《一天一个短篇虐文故事》 第1章 光落下来的那天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热,卷着操场上扬起的尘土,扑在张嘉祺脸上。他趴在教学楼三楼的栏杆上,嘴里叼着根快燃尽的烟,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楼下——初三(七)班的窗口,老师讲课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他反正也听不懂,不如在这儿晒太阳。 成绩单刚发下来,他的名字依旧牢牢钉在最后一页,红叉叉像密集的蛛网,把那张纸遮得快要看不见底色。旁边有人拍他肩膀:“嘉祺,想啥呢?放学去翻墙上网不?” 张嘉祺吐出个烟圈,没回头:“不去,没劲。” 他是真觉得没劲。读书没劲,考试没劲,活着好像也没什么劲。爸妈离婚早,他跟着爸,可爸是个赌徒加酒鬼,家里永远鸡飞狗跳。他早就想好了,等明年六月一毕业,就跟村口老王去南方电子厂打工,一个月挣几千块,好歹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像根针戳破了校园的沉闷。张嘉祺掐灭烟头,转身往教室走,脚步拖沓,像拖着灌了铅的腿。 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见里面一阵骚动。他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反正迟到早退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身边跟着个女生。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孙安然,大家欢迎。” 张嘉祺的目光落在那女生身上,猛地顿住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蓝裙子,扎着高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暴晒的、干净的白。眼睛很亮,像盛着初秋的阳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成一个甜甜的弧度,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那一刻,操场上的风好像突然钻进了教室,带着点甜意,吹得张嘉祺心里莫名一动。 “大家好,我叫孙安然,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度过初三。”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山涧的泉水,清清脆脆的。 李老师指了指张嘉祺旁边的空位:“孙安然,你就先坐那里,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张嘉祺愣了愣,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常年只有他一个人,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孙安然抱着书包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刚才在讲台上的更甜,带着点怯生生的友好,像颗刚剥开的糖,瞬间在张嘉祺心里化了开。 “你好呀,我叫孙安然。” 张嘉祺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赶紧别过头,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生面前,觉得自己有点狼狈。 孙安然似乎没在意他的冷淡,安静地坐下,拿出书本和文具,动作轻柔,不像班里其他女生那样咋咋呼呼。张嘉祺用余光偷偷看她,看她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他突然觉得,这节课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张嘉祺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心里有点莫名的期待。他看见孙安然也在收拾书包,动作不快,像是在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她座位旁,声音有点干涩:“那个……你家住哪儿?” 孙安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刚转来,还不太清楚呢,我爸爸说这周五会来接我。” “哦。”张嘉祺有点失落,又赶紧补充,“我们学校是寄宿制,只有周五下午能回家。” “嗯,我知道,我也住校。”孙安然笑了笑,忽然问,“对了,张嘉祺,你高中打算考哪所学校呀?” 张嘉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我不考高中,毕业就去打工。” 孙安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和不解:“为什么呀?你明明可以继续读高中的啊。” “读不来。”张嘉祺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声音闷闷的,“成绩太差,不是那块料。” “才不是呢。”孙安然的声音很认真,“没有谁天生就笨的,只是没找到方法而已。张嘉祺,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教你啊,我帮你辅导功课。” 张嘉祺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清澈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只有真诚的鼓励,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他活了十五岁,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可以”。 风吹过窗户,带着远处食堂的饭香。张嘉祺看着孙安然甜甜的笑容,感觉自己那颗早就生锈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憋出两个字:“……好啊。” 那天的晚霞特别好看,红得像融化的糖。张嘉祺走出教学楼,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孙安然还坐在那里,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也许,初三这最后一年,会有点不一样呢? 他第一次,对未来有了点模糊的、带着甜味的期待。而这份期待,都来自于那个叫孙安然的、像光一样的女生。 第2章 悄悄发甜的日子 辅导是从第二天晚自习开始的。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啃书本的同学。孙安然把课桌往张嘉祺这边挪了挪,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着点铅笔屑的味道,很干净,像雨后的草地。 “我们从数学开始?”孙安然拿出他那张满江红的试卷,指尖点着一道几何题,“你看这道题,其实不难,辅助线画对了就很简单……”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讲一步都会停下来问他:“这里懂了吗?” 张嘉祺以前觉得数学题像天书,那些字母和线条扭在一起,看得他头都大。可现在听着孙安然的声音,看着她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画图的样子,他竟然没觉得烦躁。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着笔的样子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喂,你看题啊。”孙安然发现他在走神,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试卷。 张嘉祺猛地回神,脸颊有点热:“哦,看了。” “那你说,这辅助线为什么要这么画?”孙安然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 他卡了壳,刚才确实没听进去。孙安然也不恼,耐心地又讲了一遍,直到他点头说“懂了”,才往下继续。 那天晚自习结束时,月亮已经挂得很高了。孙安然收拾东西的时候,张嘉祺看着她试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这破成绩,怕是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那个……谢了啊。”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不客气。”孙安然背起书包,笑盈盈地说,“明天我们讲英语,你的单词好像记得不太牢。” “嗯。”张嘉祺应着,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 宿舍楼在操场对面,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灯的光晕都晃了晃。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却不觉得尴尬。张嘉祺偷偷看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轻轻扇动。 “对了,”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孙安然忽然停下脚步,“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带个肉包?食堂的肉包好像挺好吃的,我总起不来。” “行啊。”张嘉祺一口答应,心里有点小雀跃,“两个够吗?” “一个就好啦,谢谢。”孙安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着她跑上楼的背影,张嘉祺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块钱,那是他本来打算买烟的。他想了想,转身往小卖部走——明天得早点去食堂,抢个热乎的肉包。 从那天起,他们的日子好像被撒了层糖。 每天早上,张嘉祺的桌洞里总会躺着一个热乎的肉包,而孙安然的课本旁,偶尔会多一颗包装可爱的糖,是张嘉祺从校外小卖部淘来的。 晚自习成了张嘉祺最期待的时间。孙安然会把他错得离谱的题目标出来,用红笔写满解题思路;他会在她讲题口渴时,默默递上一瓶温水。有时遇到难题,两人会凑在一起讨论,脑袋靠得很近,能闻到她发间的香味,张嘉祺的心就会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的成绩真的在慢慢变好。第一次月考,他的数学竟然及格了,虽然只是刚刚过线,可拿着试卷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孙安然比他还高兴,拉着他在走廊里跳了一下:“你看!我就说你可以的!” 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笑得那么灿烂,张嘉祺觉得,比他考了一百分还让人开心。 他开始戒烟,不再跟那帮狐朋狗友翻墙上网,甚至会在早读课时,跟着大家小声念英语单词。班里有人打趣他:“嘉祺,你这是转性了?是不是被新来的孙安然下了迷魂药啊?” 他会红着脸怼回去:“你懂个屁。”心里却甜丝丝的。 他也开始给孙安然带更多好吃的。家里寄来的腊肉,他偷偷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塞给她;周末出去买东西,总会记得买一串她爱吃的糖葫芦。孙安然每次都会分给她一半,说:“你也要吃。”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会聊些功课之外的事。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啊?”一次辅导间隙,张嘉祺忍不住问。 “在老家那边,离这儿挺远的。”孙安然的眼神暗了暗,“我爸爸工作调动,我们就搬过来了。”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他……他在工地上干活。”孙安然低下头,声音有点小,“很忙,很少回家。” 张嘉祺没再追问,他看得出来,她好像不太想提家里的事。 直到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下起了雨,两人被困在教学楼门口。张嘉祺把外套脱下来,想披在她身上,孙安然却摇了摇头,忽然轻声说:“张嘉祺,我跟你说件事。” 雨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响。孙安然看着远处模糊的灯光,声音轻得像雨丝: “我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很疼我,会给我讲故事,会带我去公园。可是后来,他迷上了喝酒和赌钱,家里的钱都被他输光了。有一次,债主上门要钱,他不在家,那些人就跟我妈妈吵了起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他们失手把我妈妈打死了……为了不坐牢,他们说可以抵消所有欠款,还帮我爸爸安葬了妈妈。我爸爸带着我逃到这里,找了份工地的活,他不赌了,可还是改不了喝酒的毛病,一喝就醉,醉了就哭,喊我妈妈的名字……” 张嘉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厉害。他看着孙安然哭得发红的眼睛,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第一次知道,这个总是笑得甜甜的女生,心里藏着这么多苦。 他笨拙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声音有点哑:“以后……以后我护着你。” 孙安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张嘉祺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认真,眼里的心疼那么真。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嗯,谢谢你,张嘉祺。” 雨渐渐小了,张嘉祺送她到宿舍楼下。临走时,孙安然把外套还给他,上面还带着她的温度和淡淡的香味。 “明天别忘带肉包。”她笑着说,眼里的泪痕还没干,却亮得像星星。 “忘不了。”张嘉祺看着她跑上楼,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他开始更努力地学习,孙安然说:“我们考同一所高中,市一中就很好。”他就把“市一中”三个字写在课本的第一页,每天都看一眼。 他会在孙安然被男生起哄时,站出来把她护在身后;会在她生理期不舒服时,默默给她倒一杯红糖水;会在周末她一个人留在宿舍时,借口“看书”陪她待在教室。 日子像泡在蜜里,悄悄发甜。张嘉祺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孙安然。 他甚至开始期待周五——不是因为能回家,而是因为那天下午,他可以在宿舍楼下,看着孙安然等她爸爸的样子。她会站在那棵香樟树下,踮着脚往校门口望,阳光落在她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他总问她:“你爸爸还没来吗?要不我让我爸送你?” 她每次都会笑着摇头:“不了,他会来的,我再等等。” 张嘉祺那时觉得,等就等,反正他可以陪着她等。 他从没想过,有些等待,会等来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那个周五的下午,阳光跟往常一样好,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张嘉祺被他爸拽着胳膊往校门口走,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香樟树下的孙安然。 她朝他挥了挥手,笑得甜甜的:“周一见。” “周一见。”他也挥了挥手,心里想着,下周要给她带两串糖葫芦。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声“周一见”,会变成永别。 第3章 碎在周五的约定 周五的阳光总是带着点慵懒的暖意,透过香樟树的叶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孙安然站在树下,背着半旧的书包,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张嘉祺被他爸拽着走时,还回头冲她喊:“真不等我爸送你?” 她笑着摇头,声音清亮:“不了,我爸说今天一定来的!” “那我们周一见!”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周一见!”她对着他的背影挥挥手,心里盘算着——等下见到爸爸,要告诉他这周张嘉祺的数学又进步了,还要说他们约定好了,期末考完就一起去看大海。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片晒干的银杏叶,是上周张嘉祺在操场捡给她的,说“像蝴蝶”。她看着那片叶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张嘉祺其实一点都不凶,他只是没遇到愿意教他的人而已。 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住校的学生大多回了宿舍,走读的也被家长接得差不多了。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孙安然踮脚往校门口望了望,还是没看到爸爸的身影。 她心里有点慌。爸爸说过今天一定来的,他很少失约的。是不是工地上又加班了?还是……又喝多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不会的,爸爸说过要改的。她掏出一块张嘉祺给的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漫开,稍微驱散了点不安。 再等等,再等十分钟,爸爸肯定就来了。 她靠着树干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阳光慢慢西斜,温度降了点,风里带上了凉意。周围越来越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喂,小妹妹,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孙安然一跳。她猛地抬头,看见四个十六七岁的男生站在面前,头发染得花花绿绿,嘴里叼着烟,眼神黏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发毛。 她赶紧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我……我等我爸爸。” “等爸爸?”领头的黄毛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你爸爸怕是忘了来接你?哥哥们送你回家啊?” “不用了,谢谢。”孙安然攥紧书包带,想绕开他们往校门口走——那里还有门卫大爷。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个穿绿t恤的男生拽住了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生疼。 “别急着走啊,”绿t恤笑得不怀好意,“跟我们去那边巷子里玩玩,保证比等你那个不靠谱的爸爸有意思。” “放开我!”孙安然挣扎起来,声音发颤,“我爸爸马上就来了!” “来了又怎么样?”黄毛吐掉烟蒂,眼神凶狠起来,“就算来了,也救不了你!” 另外两个男生也围了上来,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孙安然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妈妈说过,遇到坏人不能示弱。 “你们想干什么?我要喊人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气势,可抖得不成样子。 “喊啊,”黄毛狞笑着,“这附近连条狗都没有,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 他们架着她的胳膊,往学校后面那条废弃的巷子拖。孙安然拼命挣扎,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落出来,那片银杏叶飘到地上,被人一脚踩烂了。 “求求你们……放开我……我爸爸真的会来的……”她哭着哀求,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我给你们钱……我书包里有钱……” “谁稀罕你的破钱?”绿t恤狠狠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摔倒在巷子里的垃圾堆上,手肘被碎石划破,渗出血来。 巷子很深,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馊臭味。她想爬起来跑,却被他们死死按住。绝望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淹没她。 她想起张嘉祺——如果张嘉祺在这里就好了,他那么高,肯定能打跑这些人。她想起他们的约定,一起考高中,一起看大海…… “不要……求求你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最后的祈求。 可那些人根本不理会。他们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撕扯着她的衣服,无视她的哭喊和挣扎。粗糙的手抓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肮脏的嘴凑近她的脸,喷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她的反抗越来越弱,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身体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心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终于停了手。她躺在冰冷的地上,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浑身是伤,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堪,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绝望。 黄毛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看她还有气,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不能留活口,不然会被警察抓的。” 孙安然的眼睛动了动,残存的意识让她发出微弱的呜咽,像是在求饶。 可那只掐住她脖子的手,丝毫没有松开。 窒息的痛苦传来,她的眼前闪过张嘉祺的笑脸,闪过爸爸模糊的身影,闪过妈妈温柔的眼睛……她还没考高中,还没看大海,还没……好好跟张嘉祺说声谢谢…… 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在那条阴暗的巷子里。 张嘉祺是第二天早上接到消息的。 他爸宿醉未醒,是邻居敲开了门,说学校那边打来电话,让他赶紧去医院。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他抓住一个护士就问:“孙安然在哪?孙安然在哪个病房?” 护士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和惋惜,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你进去,做好心理准备。” 他推开门,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声响。孙安然躺在病床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那不是他认识的孙安然了。 她的脸上有清晰的淤青,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眼睛紧闭着,再也不会对他笑了。那张曾经白皙干净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冰冷得像冰。 “安然……”张嘉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步步走过去,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却又猛地缩回来,好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不敢相信。 昨天下午还笑着跟他说“周一见”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安然,你醒醒……”他蹲在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那只手曾经给他讲过题,接过他递的糖,此刻却僵硬得像块石头,“你不是说要等期末考完一起看大海吗?你起来啊……我们去看大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变成了崩溃的哭喊:“安然!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张嘉祺啊!” 他掀开白布,看到了她身上的伤,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那一刻,他像被人用刀剜了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是谁……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他抱着她的手,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安然,你告诉我,是谁……我杀了他们!我一定杀了他们!” 病房里只有他的哭声,嘶哑,绝望,像困兽的哀嚎,听得门外的护士都红了眼眶。 他守在她床边,不吃不喝,就那么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遍跟她说话。说他以前多混蛋,说她的笑容多好看,说他其实早就把她当成了心里的光…… “安然,你不是说要教我到高中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安然,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糖葫芦,你起来吃一口好不好……” “安然……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的……我该带你回家的……” 他的哭声传遍了整个医院,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带着血和泪。 直到警察进来,告诉他凶手已经抓到了,是四个附近的混混。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们在哪?我要去见他们!” 他像疯了一样想冲出去,却被警察按住。警察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们会依法处理的,你冷静点。” “冷静?”张嘉祺惨笑一声,指着病床上的孙安然,“你让我怎么冷静?她才十四岁!她才十四岁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血和泪,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谁也没想到,这仅仅是绝望的开始。 当法庭宣判的那天,张嘉祺站在旁听席上,死死盯着被告席上那四个面无表情的少年。 法官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冰冷而机械:“被告人……因犯强奸罪、故意杀人罪,情节恶劣,但鉴于四人均未满十八周岁,系未成年人,依法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五年?” 张嘉祺像是没听清,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凭什么?!凭什么?!”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冲向被告席,被法警死死按住。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挣扎着,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们未成年?难道安然她成年了吗?她才十四岁啊!她才十四岁啊!” “不公平!不公平!”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控诉,“凭什么他们杀了人只判五年?凭什么?!” “不公啊!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他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有人忍不住背过身去抹眼泪。 那四个少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有一个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张嘉祺看着那抹笑,心里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塌了。他被法警拖着往外走,嘴里发出凶狠的诅咒: “你们给老子等着!等你们出狱!我杀了你们!老子一定要杀了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充满了血腥的恨意,回荡在空旷的法庭里,久久不散。 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连考试都懒得应付的少年,此刻心里埋下了怎样一颗复仇的种子。 那束照亮他生命的光,碎在了那个周五的下午。 而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仇恨。 第4章 用余生赴一场血色约 监狱的铁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张嘉祺的心上。 他站在高墙外,望着那片灰色的建筑,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孙安然的死亡证明,照片上的她笑得眉眼弯弯,与此刻的沉重格格不入。 五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这五年,他要等。等那四个畜生出来,等一场迟来的、以血偿血的审判。 回到空荡荡的家,父亲又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打鼾,嘴角还挂着污秽。张嘉祺看着他,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若不是为了那个复仇的念头,他或许早就跟着孙安然去了。 他开始像变了个人。 不再逃课,不再游荡,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书本上。孙安然说过想考市一中,他就替她去。每天学到深夜,台灯的光映着他年轻却布满阴鸷的脸,课本的空白处,写满了那四个混混的名字,每一笔都像用刀刻上去的。 他考上了市一中,成绩名列前茅,却独来独往,眼神冷得像冰。有人试图跟他搭话,他只是冷冷一瞥,吓得对方再不敢靠近。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学习和等待,支撑他的,是那份蚀骨的恨。 偶尔,他会去孙安然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她转学那天的样子,笑容甜甜的,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噩梦。他会带一束白菊,坐在墓碑前,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眼里的痛苦像潮水般涨落。 “安然,我考上一中了。” “安然,他们还有三年就出来了。” “安然,你等我。” 他对着墓碑低语,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五年时间,像一把钝刀,慢慢磨去了他身上的少年气,却把那份恨意打磨得愈发锋利。他长成了挺拔的青年,眉眼间褪去青涩,只剩下冷硬的线条和深不见底的眼眸。 出狱那天,张嘉祺就等在监狱门口。 第一个出来的是那个黄毛。他穿着出狱时发的旧衣服,脸上带着重获自由的得意,刚走出大门,就被一辆突然冲过来的摩托车撞倒在地。 剧痛让他惨叫出声,抬头就看见张嘉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还握着头盔,眼神比寒冬的冰还冷。 “你是谁?!你他妈疯了?!”黄毛又惊又怒。 张嘉祺没说话,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撞向地面。“砰”的一声闷响,血顺着黄毛的额头流下来。 “孙安然,你还记得吗?”张嘉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淬毒的寒意。 黄毛的瞳孔猛地收缩,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看着张嘉祺眼里的狠戾,终于想起了五年前那个被他们糟蹋至死的女孩,想起了这个在法庭上嘶吼的少年。 “是你……你想干什么?!”他开始发抖,试图挣扎。 “干什么?”张嘉祺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温度,“送你去见她。” 他捡起一块石头,不顾黄毛的求饶和咒骂,狠狠砸了下去。一下,又一下,直到对方的声音彻底消失,地上染红了一片。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把黄毛的尸体拖进旁边的废弃工厂,那里阴暗潮湿,像极了当年那条吞噬孙安然的巷子。 “这是你欠她的。”他对着冰冷的尸体说,语气没有起伏。 第二个是穿绿t恤的。他出狱后找了份汽修的活,以为能重新开始。张嘉祺找到他时,他正在车间里修车,脸上沾着油污,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张嘉祺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根钢管。 “你是……”绿t恤认出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身就想跑。 张嘉祺没给他机会,一钢管砸在他的腿上,“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绿t恤撕心裂肺的惨叫。 “跑啊,怎么不跑了?”张嘉祺一步步逼近,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绿t恤抱着断腿,在地上翻滚哀嚎,“当年是我不对,我给她磕头了!我给她赔偿!” “放过你?”张嘉祺蹲下来,用钢管挑起他的下巴,“当年她求你们的时候,你们放过她了吗?” 绿t恤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想起孙安然当年绝望的眼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的狗。 张嘉祺没再跟他废话,钢管落下,终结了他的哀嚎。血溅在他的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他把尸体塞进汽车后备箱,运到了郊外的河里。“下去陪她。” 第三个和第四个,他用了同样的方法。一个在回家的路上被他用刀捅死,另一个在睡梦中被他活活勒死。 每杀一个,他都会去孙安然的墓前,告诉她:“又一个,快了。” 他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警方虽然怀疑是报复,但始终找不到证据。只有张嘉祺自己知道,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再也洗不干净了。 但他不在乎。 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考砸而懊恼的少年了,孙安然死的那一刻,他也跟着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为了复仇而存在的躯壳。 最后一个要杀的,是孙安然的父亲。 他找到他时,他正在工地旁边的小酒馆里喝酒,喝得满脸通红,嘴里还念叨着:“安然,爸对不起你……爸不是故意的……” 张嘉祺推开门,酒馆里的灯光昏暗,酒气熏得人发晕。 孙父看到他,愣了一下,认出了这是女儿当年那个“成绩不好但很照顾她”的同学。“是……是嘉祺啊?你怎么来了?” 张嘉祺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我来问你,那天为什么没去接她?” 孙父的眼神躲闪起来,拿起酒杯想喝酒,被张嘉祺一把夺过,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问你为什么没去!”张嘉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愤怒。 “我……我喝多了……”孙父的声音发颤,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跟工友们喝多了,忘了时间……等我醒过来,赶到学校,她已经……”他捂着脸,开始哭,“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害死了她……” “是你害死了她。”张嘉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如果那天你准时去接她,她就不会遇到他们,就不会死。” 孙父哭得更凶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知道……我知道……我每天都在后悔……我这就去找她赔罪……” “不用了,我送你去。”张嘉祺从怀里掏出一把刀,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孙父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刀,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也好……也好……能去陪她,我也安心了……” 刀落下,孙父倒在血泊里,脸上带着解脱的平静。 张嘉祺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洞,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杀了所有他认为该杀的人,可孙安然不会回来了。 她不会再对他笑,不会再给他讲题,不会再跟他约定去看大海了。 他走出酒馆,径直走向了警察局。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他站在警局门口,掏出一把手枪——那是他从最后一个混混家里找到的。 “我来自首。”他对门口的警察说,语气平淡。 警察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张嘉祺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安然,我来陪你了。” 他笑着说,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愧疚,还有一丝终于可以去见她的温柔。 枪声响起,惊飞了树上的鸟。 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像一朵盛开的绝望的花。 他倒在地上,意识模糊之际,仿佛看到了孙安然。她站在香樟树下,穿着白t恤和蓝裙子,对他笑得甜甜的,像当年光落下来的那天。 “张嘉祺,我们去看大海。” “好啊。”他在心里回答,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风穿过街道,带着夏末的热,像极了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九月。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少年趴在栏杆上晒太阳,再也没有少女甜甜的笑容,只剩下一场用生命赴约的惨烈,和一片再也照不进光的黑暗。 这世间最痛的,不是失去,而是用尽全力去恨,去报复,最后却发现,连带着自己,都成了这场悲剧里,最可悲的牺牲品。而那个曾经像光一样照亮过他的女孩,终究是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周五的下午,再也等不到看海的那天。 第1章 裂土 崇祯十三年的夏天,太阳像是被钉死在天上。 毒辣的光直直砸下来,把龟裂的田埂烤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燎泡。苏晚跪在田埂边,指尖抠进地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掺着沙砾的干土,硌得指腹生疼,却连一丝潮气都捻不起来。 三个月了,天上没掉过一滴雨。 去年种下的谷穗早成了枯草,穗子干瘪得像老人的胡须,风一吹就簌簌掉渣。她望着自家那几亩地,地里的裂缝能塞进拳头,去年冬天丈夫林生临走时翻好的土块,如今硬得像石头,敲上去能听见沉闷的回响,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咳咳……咳……” 里屋传来公公剧烈的咳嗽声,一下接一下,像破旧的风箱被生生扯断了簧,每一声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苏晚猛地站起身,膝盖压在滚烫的土块上太久,起身时一阵发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她的粗布裙角扫过田埂上枯死的谷穗,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砸在她心上的锤。 她快步往家走,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泥水混着血黏在鞋底,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顾不上,满脑子都是公公那张蜡黄的脸——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只有喘气时胸口微弱的起伏,能证明那还是个活人。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汗馊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酸。婆婆歪在炕角,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嘴唇干裂得起了层白皮,像晒硬的纸。看见苏晚进来,她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眼珠上蒙着层灰翳,声音哑得像磨砂纸擦过木头:“晚丫头……还有吃的吗?你公公他……他快撑不住了。” 公公躺在炕的另一头,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破絮,那絮子里的棉线早就朽了,露出灰黑的棉絮,像一团团脏雪。他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微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咽不下。 苏晚喉头哽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摇头,又怕他们看见自己眼里的泪,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蹭眼角。袖子磨得脸生疼,那点湿痕却怎么也蹭不掉。 “造孽啊……”婆婆突然低低地哭起来,声音压抑得像闷在罐子里,“这日子没法过了,真不如死了干净……” “娘!”苏晚急忙打断她,声音发颤,“别胡说!林生快回来了,他说了,挣够了钱就回来给我扯红绸子,还要添两亩水田呢!” 这话她说得没底气,连自己都骗不过。前几天去镇上换粮时,她听见杂货铺的掌柜和人闲聊,说今年灾情重,镇上的木器坊早就歇了业,老板卷着钱跑了,好多工匠饿死在路边,官府贴了告示,却连收尸的人都没派。 林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可她不能说。这家里的天早就塌了,她要是再撑不住,公婆怕是真的要跟着去了。 夜里,苏晚抱着膝盖坐在灶门前。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点余温,映着她清瘦的脸。里屋公婆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搅得她心头发慌。胃里空得发疼,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抓挠,抓得她一阵阵发晕。 她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那支银簪。簪子是她嫁过来时娘给的陪嫁,簪头雕着朵小小的缠枝莲,被她摩挲了三年,边角早就磨得光滑。这是这个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了——上次林生带回来的碎银早就花光了,能当的东西也都当了,现在只剩下这支簪子,被她贴身藏着,像藏着最后一点念想。 天亮时,苏晚攥着那支银簪去了镇上。 镇子比村里更像个炼狱。街面上到处是面黄肌瘦的人,有的躺在墙角,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已经没了气息;有的拄着棍子,有气无力地走着,看见路过的马车就扑上去,却被车夫一鞭子抽开,留下一道血痕。 当铺的掌柜是个胖老头,眯着眼掂了掂银簪,又用指甲刮了刮簪头,撇着嘴给了二十文钱。“如今这光景,也就这价了。”他把钱拍到苏晚手里,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快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苏晚捏着那二十文钱,手指抖得厉害。这点钱,在平时能买三斤糙米,可现在粮价飞涨,只能买一斤多点,掺上野菜,撑不过三天。 她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头晕眼花。路过一家包子铺时,她闻到里面飘出的肉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像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街角,一个穿得还算体面的婆子正拉着个年轻姑娘往巷子深处走。那姑娘哭得满脸通红,挣扎着不肯走,婆子却不耐烦地推搡她:“哭什么?能换口吃的,已是你的造化!多少人想进那门还进不去呢!”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那巷子里是什么地方。镇上最末等的窑子,门总是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红绸子,风一吹就耷拉下来,像条血舌头。里面飘出廉价的脂粉味,混杂着男人的哄笑和女人的啜泣,以前她路过时,总要绕着走,觉得那是世间最肮脏的地方。 可现在,那虚掩的门后,仿佛藏着能救命的粮食。 她站在巷口,风吹起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裙摆上打了好几个补丁,都是用碎布拼的,像一面破败的旗子。她想起林生临走时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拍着她的肩,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晚晚,等我回来,咱就把日子过起来。”那时他眼里的光,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又想起公婆待她的好。刚嫁过来时,她不会做针线活,婆婆就手把手教她,夜里还把好吃的偷偷塞给她;公公话少,却总在她下地回来时,默默把水缸挑满。 她甚至想起自己曾在村口的土地庙前许愿,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响头,求菩萨保佑她和林生白首偕老,侍奉公婆百年。 可菩萨没听见她的愿。 当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手里提着一小袋糙米,还有两个干硬的窝头,口袋里还剩几十文钱——那是她用自己换的。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道僵硬的痕迹,像画上去的疤。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块深褐色的污渍,怎么拍也拍不掉。 她不敢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亮得刺眼,像林生临走时看她的眼睛。她只低着头往家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像是永远也走不完。鞋底的血泡又磨破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早就盖过了一切。 快到村口时,她遇见了村西头的王大娘。王大娘挎着个空篮子,看见苏晚,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晚丫头,你这是从镇上回来?换着吃的了?” 苏晚点点头,把手里的米袋往身后藏了藏,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嗯,换了点。” 王大娘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裙摆的污渍上,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叹了口气:“丫头,你……唉,也是没办法。”她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苏晚的胳膊,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王大娘的背影,突然觉得浑身发冷。那声叹息像根针,轻轻一下,就刺破了她强撑的体面。 她加快脚步往家赶,推开家门时,婆婆正站在院子里张望,看见她手里的米袋,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可算回来了!你公公刚才又晕过去了,我正急得没办法……” 苏晚把米袋递给婆婆,没说话,转身去灶房烧水。她蹲在灶门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麻木。她不敢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做着最肮脏的事,现在却要淘米、做饭,喂饱她想守护的人。 水开了,她把米倒进去,米太少,只能多掺点野菜。野菜是她前几天在坡上挖的,有点苦,还有点涩,可现在,这已经是难得的吃食了。 饭做好时,公公醒了。婆婆把粥端过去,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嘴里不停地说:“慢点喝,有米,能活命了……” 苏晚坐在灶房的门槛上,看着他们,手里攥着那个干硬的窝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不是饿的,是恶心。她想起巷子里那个满脸横肉的老鸨,想起那个掐着她胳膊的男人,想起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味…… 她冲到院子里,扶着墙干呕起来,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呛得她眼泪直流。 “晚丫头,你咋了?”婆婆听见动静,走出来问。 “没事,娘,”苏晚用袖子擦了擦嘴,勉强挤出个笑,“可能是风吹着了。”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屋了。苏晚知道,她大概也猜到了些什么,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不愿捅破那层纸。 从那天起,苏晚隔三差五就会去镇上。有时是清晨,天还没亮就出门;有时是深夜,踩着月光回来。每次回来,总能带回些吃的,有时是米,有时是粗粮,偶尔还能换回几文钱,给公公抓副便宜的草药。 公婆的气色渐渐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只是看她的眼神,渐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像从前那样拉着她的手说贴心话,有时甚至会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吃饭时也总是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没人再提起林生,也没人问她在镇上过得好不好。 苏晚不在意。她只想让他们活着,等林生回来。只要林生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他会明白的,他那么疼她,一定会明白她的不得已。 她把自己藏在深夜里,在灶房的水缸边一遍遍洗着身上的污秽。冷水冻得她骨头疼,可她总觉得洗不干净,那股脂粉味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搓也搓不掉。她不敢照镜子,怕看见自己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怕看见那张曾经被林生夸过“好看”的脸,如今变得面目全非。 她常常在梦里回到刚嫁给林生的时候。那时也是夏天,地里的麦子刚割完,空气里飘着麦香。林生牵着她的手,走在洒满月光的田埂上,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层薄茧,却很有力。他说:“晚晚,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梦醒时,只有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空荡荡的床上。灶房里传来公婆熟睡的鼾声,那么安稳,却衬得她的世界一片荒芜。 她摸出藏在枕头下的银簪,簪头的缠枝莲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把簪子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指节发白——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是她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攥着的最后一点光。 只要等林生回来就好了。 她一遍遍对自己说,像是在念咒语。 可她不知道,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空。有些光,一旦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刮过院角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苏晚抱着膝盖,缩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一点点吞噬这个屋子,也吞噬掉她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第2章 归人 苏晚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身,心口“咚咚”直跳,还以为是巷子里那些催债的人找来了——上次老鸨说她欠了“规矩钱”,放话要是不还,就卸她一条胳膊抵债。她攥着被子的手微微发颤,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是……是林生回来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苏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脚刚沾地,就被地上的木盆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她扶住墙,稳住身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林生回来了”这五个字,在空荡荡的颅腔里反复回响。 他回来了。 她等了快一年的人,回来了。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却依旧是她刻在心上的调子:“娘,我回来了!” 苏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糊住了视线。她想冲出去,想扑进他怀里,想告诉他这一年来的苦,想问问他在外头是不是受了罪。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昨天从镇上回来时沾的泥点还没洗净,藏在衣襟下的胳膊上,还有被那个醉汉掐出的青紫色瘀痕。更重要的是,她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廉价的脂粉味,混着汗水和泥土的腥气,像一层洗不掉的污垢,牢牢粘在她身上。 这副样子,怎么见他? “晚丫头呢?”林生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丝急切。 苏晚慌了神,下意识地想躲进灶房的柴火堆里,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她能洗干净身上的味道、能抚平心里的褶皱再出来。可还没等她挪动脚步,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被推开了。 林生站在门口。 他黑了,瘦了,原本合身的蓝布褂子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露出黝黑的手腕和脚踝。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结了层暗红的痂,看着有些狰狞。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像她记忆里那样,亮得像夏夜的星子,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她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欣喜,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白牙:“晚晚!我回来了!” 他大步朝她走来,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带起一阵尘土。苏晚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脸上熟悉的笑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布纹里。 林生的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鼻子下意识地嗅了嗅,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被什么蛰了一下,迅速蒙上了一层厌恶。 那厌恶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苏晚心上。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嫌恶,“你身上什么味?” 苏晚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灶膛里的灰烬还要白。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为了谁,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和屈辱一股脑地倒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为了给公婆换一口吃的,去了镇上最肮脏的地方?说她被那些男人打骂,被老鸨催逼,像牲口一样被交易?说她每次从巷子里出来,都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却因为惦记着家里的老人,硬着头皮活了下来? 这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尤其是在他面前。在这个曾对她许下山盟海誓、说要一辈子疼她护她的男人面前,她怎么能承认自己变得如此不堪? “林生啊,你可算回来了!”婆婆见状,赶紧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布,想去擦林生脸上的灰,“快进屋歇歇,一路肯定累坏了。晚丫头……晚丫头也是为了我们……” “为了你们?”林生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刮过苏晚的脸,“为了你们,她就弄得一身风尘味?我们林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风尘味”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晚的心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墙上凹凸不平的泥块硌着她的背,可这点疼,哪比得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猜到了。 而且,他只看到了她的“脏”,没看到她背后的血和泪。 公公拄着拐杖,慢慢从屋里走出来。他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愧疚,有无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林生说:“回来就好,先吃饭。灶上……还有点粥。” 没有人替她辩解一句。 没有人告诉林生,是谁在他走后,把这个家撑了起来;是谁在他爹娘快饿死的时候,把仅有的窝头塞给他们;是谁为了给他爹抓药,在镇上被人打得嘴角淌血,却咬着牙没哭一声。 他们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被自己的丈夫用最刻薄的话羞辱,像看着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那个晚上,苏晚缩在灶房的草堆里。 草堆里的干草扎得她皮肤发痒,可她不敢动,怕惊动了里屋的人。里屋传来林生和公婆低声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能隐约捕捉到林生压抑的怒火,像闷在鼓里的雷,随时会炸开。 “……不知廉耻……” “……丢尽脸面……” “……当初就不该娶……” 那些字眼像冰雹一样砸过来,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浑身发冷。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粗糙的衣袖,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像蛇一样钻进皮肤里。 她想起林生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在这个灶房,他把她拉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晚晚,等我回来,咱就生个娃。我一定好好挣钱,让你和娃都过上好日子。”那时他的怀抱那么暖,暖得她以为能抵御世间所有的寒。 可现在,同一个男人,用最冰冷的话语,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她以为自己能忍受。只要公婆还在,只要林生还在,再难的日子她都能扛过去。她甚至想,等过些日子,他气消了,或许就能听她解释了。他那么疼她,总会明白的? 可她忘了,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被厌恶和鄙夷包裹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晚就爬起来去灶房做饭。她想做点好的,林生刚回来,肯定饿坏了。她翻遍了米缸,找到了最后一点糙米,又把昨天藏起来的半个窝头掰碎了,掺在米里,想煮一锅稠点的粥。 火刚生起来,林生就进来了。 他大概是没睡醒,脸色还有些阴沉,看见苏晚在灶前忙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厉声喝道:“滚开!谁要你碰我们家的东西!” 苏晚的手一抖,刚添进灶膛的柴火“哗啦”一声掉了出来,火星溅到她的裤脚上,烧出一个小小的洞。她慌忙用脚去踩,火苗却顺着裤脚往上窜了一点,烫得她“嘶”地吸了口冷气。 她抬起头,看向林生,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他连让她做顿饭都不愿意了? 林生却连看都懒得看她,别过脸,冷哼一声:“看着就晦气。” 说完,他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故意把水瓢撞得“哐当”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不满。 婆婆听见动静,赶紧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这场景,拉了拉林生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算了,让她做,她……她也不容易……” “娘!”林生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大得吓人,“您还护着她?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留着就是祸害!若不是看在她还没把爹娘饿死的份上,我早就休了她了!” “休妻”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 她知道,按照律法,她没有犯七出之条,他不能休她。可他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她连被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个物件一样,被他嫌弃着,却又不得不留在这个家里,承受他的冷眼和羞辱。 苏晚低下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辩解,不想挣扎,甚至不想再呼吸。 她默默地退到一边,让出灶前的位置,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林生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拿起锅铲,笨拙地搅动着锅里的粥。粥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是她熟悉的味道,可现在闻着,却只剩下苦涩。 早饭时,林生把一碗稠稠的粥端给公公,又给婆婆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独独忘了角落里的苏晚。 婆婆看了苏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林生一个眼神制止了。林生喝着粥,和公婆说着话,讲他在外面的见闻,讲他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讲他攒下的那点碎银藏在了哪里。 他们聊得热络,仿佛桌子的另一头,根本没有苏晚这个人。 苏晚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林生脸上偶尔露出的笑容,看着公婆眼里的欣慰,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这个她用尊严和血泪守护下来的家,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慢慢站起身,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走到院角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靠着冰冷的树干滑坐下来。树皮粗糙,硌得她后背生疼,可她一点也不在乎。 她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簪头的缠枝莲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发烫。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可这个念想,好像也快要撑不住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她眨了眨眼,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滴在银簪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那个在巷子里哭着问老郎中“有没有药能让人忘了些事”的自己。 原来,真的没有那样的药。 那些屈辱,那些疼痛,那些被最亲近的人厌恶的眼神,都会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骨头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生,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回来,等得有多苦?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却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枯树枝桠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第3章 断簪 苏晚是在河边洗衣时,听见屋里的谈话声的。 那天的日头毒得很,河水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晒得发烫的石头硌着她的脚,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把林生和王氏的衣裳泡在水里,搓衣板磨得手心发红,泡沫溅在脸上,带着点皂角的涩味。 院里的门没关严,林生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耳朵疼。 “……那王屠户家的女儿,人很本分,也能干,我想着……”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却掩不住藏在底下的期盼,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芽,迫不及待地想往上钻。 婆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透着股雀跃:“好啊好啊!那姑娘我见过,身板壮实,一看就是能生养的!只是……晚丫头她……” “她?”林生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寒冬里的冰碴子,“她既然做得出来那种事,就该受着。反正我是不会再碰她了。等过些日子,让她在偏房住着,我娶王氏过门,给我们林家传宗接代。” 公公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晚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像块石头落进死水:“也好,只要能延续香火……” 苏晚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衣裳散了一地,沾了泥。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都冻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那几句对话,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娶王氏过门”“传宗接代”“她该受着”…… 原来,他们早就想好了。 她的牺牲,她的隐忍,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碍眼的存在。她用尊严换来的苟活,最终只是为别人做了铺垫,像块用完就扔的抹布。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些沾满泥污的衣服。手指抖得厉害,连带着衣服也跟着颤,泥点溅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泪。 她想起那天从镇上回来,公公咳得厉害,她把刚换来的药递过去,公公接药时的手在抖,眼神躲闪着没看她;想起婆婆把她换来的糙米藏起来,只给她喝掺了野菜的稀粥,嘴里却说“你身子弱,喝稀的好消化”;想起林生看她时,眼里那化不开的厌恶,仿佛她是路边的秽物。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装不知道。 他们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她用屈辱换来的一切,转头却在算计着如何把她踢开,给新人腾地方。 苏晚扶着河边的老柳树站起来,树干粗糙的皮蹭得她手心发疼。她抬头看着天,太阳依旧很毒,晒得人头晕眼花,可她心里却冷得像冰窖。 她想起刚嫁过来时,林生在这棵树下给她编过花环。他笨手笨脚的,把柳条缠在她头上,刺得她头皮痒,却笑得像个孩子:“晚晚,你看,像不像新媳妇?” 那时的风是暖的,阳光是软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可现在,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哭。 她慢慢走回院子,脚步轻得像猫。屋里的谈话还在继续,林生在说给王氏扯多少尺红布做嫁衣,婆婆在算着办几桌酒席,公公偶尔插一句,说要请村东头的二婶来帮忙铺床。 他们聊得热络,仿佛她这个活生生的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院子里。 苏晚没进屋,径直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偏房。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破床,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墙角堆着她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阳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灰尘在光里跳舞,像无数个细碎的、嘲讽的眼睛。 她从枕下摸出那支银簪。 簪子被她摩挲得发亮,簪头的缠枝莲早就看不清纹路了,只剩下圆滑的弧度。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是她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夜里,攥在手心唯一的暖。 可现在,这暖也变成了刺。 她想起娘把簪子塞给她时说的话:“丫头,到了婆家,要守本分,也要护好自己。这簪子,是你的底气。” 底气? 她的底气,早就被自己一点点磨没了。磨在给公婆换粮的路上,磨在窑子肮脏的角落里,磨在林生厌恶的眼神里。 苏晚举起银簪,对着光看。阳光透过银质的簪身,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条冰冷的蛇。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她守了这么久的本分,护了这么久的家,到最后,连个容身的角落都留不住。 她走到桌边,拿起剪刀,笨拙地剪着自己的头发。青丝一缕缕落下,飘在地上,像一蓬蓬断了的愁绪。她剪得很用力,发梢扫过脸颊,痒得她想笑,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剪完头发,她把那支银簪重新放回枕下,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安放一件再也用不上的旧物。 然后,她默默地搬过凳子,踩在上面,解下了房梁上的那条粗麻绳。 绳子是她前几天偷偷搓的,用的是纳鞋底剩下的麻线,搓得很结实。她把绳子在房梁上系了个死结,打了个圈,大小刚好能套住脖子。 窗外,传来林生和婆婆说笑的声音,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王氏大概是来了,还带来了她亲手做的酱菜,婆婆在夸她手巧,林生在一旁附和,笑声像撒了把盐,腌得苏晚的心生疼。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看了看墙上那道阳光,看了看地上的碎发,看了看枕下那支银簪。 这个让她爱过、痛过、最终绝望的世界。 然后,她踮起了脚尖。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她散落在脸颊的短发,像一只温柔的手,最后一次抚摸她冰冷的脸颊。 绳子勒紧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听见了林生临走时说的话:“晚晚,等我回来。” 是啊,他回来了。 可她,等不到了。 院角的老槐树下,那支被苏晚偷偷藏在土里的银簪,不知被什么惊动了,露出了一点银亮的尖。阳光晒在上面,泛着刺眼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而屋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情。 第4章 余烬 苏晚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僵硬了。 婆婆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汤,想去叫她——倒不是突然心疼,只是林生吩咐过,在王氏进门之前,家里的活计还得指望她。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米汤溅在脚面上,烫出一片红肿,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房梁上那个悬着的人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被掐住的老鸹。 “林生!林生!你快来!”她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惊惶,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打乱了计划的烦躁——这女人怎么偏偏选在这时候死? 林生正在屋里给公公捶背,听见喊声急忙跑出来,冲进苏晚的屋子时,脚步猛地顿住。 苏晚的身体已经凉透了,脖颈处勒出一道紫黑的痕迹,像一条丑陋的蛇。舌头微微吐着,眼睛却闭得很安详,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破床,只有墙角堆着的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唯一像样的,便是枕头底下那支磨得发亮的银簪,簪头的缠枝莲早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林生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不是悲伤,而是恼怒。他觉得苏晚这是在作践自己,更是在打他的脸——用死来控诉他的冷淡,让他落个逼死发妻的名声。 “糊涂东西!”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虚,目光躲闪着不敢看那具尸体,“死都死得不安生!” 公公被搀扶着进来,看见这场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茫然,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造孽啊……赶紧料理后事。” “料理后事?”林生像是被刺痛了,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嫌恶,“她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还有脸占我们林家的地?我看就该扔去乱葬岗!” “林生!”婆婆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眼神瞟向屋外,“好歹夫妻一场,传出去不好听。再说……她总归是……”总归是救过他们的命,这话婆婆没说出口,只是含糊地带过,“简单埋了,别让人说闲话。” 林生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他转身出去,在院子里翻找了半天,拖出一张破旧的凉席。那是去年夏天用的,边缘已经磨破了,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泥点,像是谁的泪痕。 “就用这个。”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仿佛凉席里裹着的不是一个曾与他同床共枕的人。 婆婆看着那张凉席,嘴唇动了动,想说换块干净的布,却被公公一个眼神制止了。公公背着手,转身回了屋,留下的只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轻飘飘的,像从未存在过。 林生找来两个邻居,塞了几文钱,让他们帮忙抬人。苏晚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被他们随意地裹在凉席里,绳子勒得很紧,仿佛怕她挣脱出来,怕她多看这家人一眼。 林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脸上没什么表情。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了,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是林家媳妇吗?怎么就……” “听说了吗?她男人不在家时,她在镇上……啧啧,怕是没脸见人了。” “也是个可怜人,这年头,活着不易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林生的耳朵里,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说什么呢!死人的事也嚼舌根!” 老人们被他吼得闭了嘴,却依旧用鄙夷的目光看着那卷在凉席里的人影,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件肮脏的秽物。 坟地选在村西头的乱葬岗边缘,离林家的祖坟远远的。那里荒草丛生,散落着几块无字的石碑,乌鸦在树上“呱呱”地叫着,听得人心里发毛,像是在为又一个枉死的魂灵哀悼。 林生挥着铁锹挖坑,动作粗鲁而急躁,泥土飞溅起来,落在凉席上,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邻居们站在一旁抽烟,没人上前帮忙,也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草屑,打在人脸上生疼。 坑挖得不深,勉强能放下一个人。林生示意邻居把凉席抬进去,自己则背过身去,不愿再看。他不知道,凉席接触到松软的泥土时,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像一声微弱的啜泣,像是苏晚最后一声无声的质问。 “埋。”林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听不出半分难过。 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渐渐把那卷凉席埋住,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没有墓碑,没有纸钱,甚至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仿佛她的存在,就只是为了在这乱葬岗上多添一抔土。 林生把铁锹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或许是苏晚那双紧闭的眼睛,或许是他自己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慌乱。 回到家时,婆婆已经把苏晚屋里的东西都清了出来,堆在院子里准备烧掉。几件旧衣裳,一双快磨穿的布鞋,还有那个掉了底的木盆……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却曾是苏晚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唯一剩下的,就是那支银簪,被婆婆用一块破布包着,放在了桌角,像是在犹豫该扔还是该留。 “烧了,晦气。”林生说着,划了根火柴扔过去。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那些破旧的衣物,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苏晚在这世上最后的呜咽。她存在过的最后痕迹,在烟火中渐渐化为灰烬,随风飘散,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 晚饭时,桌上摆着新蒸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是用林生带回来的钱买的,白胖的馒头散发着麦香,是苏晚以前总盼着能让公婆吃上的东西。林生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却觉得没什么滋味,嘴里像是塞着沙子。 “爹,娘,”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包袱,“过两天我去趟王屠户家,把我和王氏的事定下来。” 婆婆立刻笑了,眼角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好,好,早点定下来好。王氏是个好姑娘,能给你生儿育女,也能好好伺候我们。”她早就忘了,当初是谁在他们快饿死时,把仅有的一口吃的塞到他们手里。 公公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点光:“嗯,是该成家了。只是……别委屈了人家姑娘。”他也忘了,那个被他们亲手推上绝路的女人,也曾是个盼着安稳日子的姑娘。 他们聊着未来的日子,聊着家里该添置些什么,聊着王氏过门后要做的新被褥,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屋子,仿佛那个中午刚刚被埋进乱葬岗的女人,从未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夜里,林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里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以前苏晚在的时候,夜里总能听见她在灶房忙碌的声音,或是在灯下缝补衣服的针线声,细微却让人安心。可现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敲在空棺材上。 他猛地坐起来,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块包着银簪的破布,打开来。 银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苏晚最后看他时的眼神。他想起这是苏晚的陪嫁,想起她刚嫁过来时,总是小心翼翼地戴着它,干活的时候怕弄坏了,就摘下来藏在匣子里,像藏着个宝贝。 他又想起那个干旱的夏天,自己在外面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好几次都差点饿死。他当时最想念的,就是苏晚做的热粥,粥里掺着野菜,有点苦,却暖得能焐热心窝子。还有她站在门口等他回家的身影,无论多晚,总有一盏油灯为他亮着。 他甚至想起,刚结婚那会,他带着她去赶集,她看中了一支珠花,红着脸说“就是看看”,他没钱买,她就笑着说没关系,有这支银簪就够了。那时她的笑,比珠花还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用力把银簪扔在地上,银簪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声碎裂的叹息。 “不知廉耻的女人!死有余辜!”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低吼,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可那点莫名的愧疚,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心头,带着刺,越勒越紧。 几天后,林生果然去了王屠户家,下了聘礼。王屠户的女儿王氏,是个壮实的姑娘,手脚麻利,见了林生总是笑眯眯的,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像极了当年的苏晚。 村里人很快就忘了苏晚。他们开始议论林生的新媳妇,说王氏如何能干,如何贤惠,说林生有福气,虽然之前受了点委屈,但总算苦尽甘来了。 “要我说啊,还是林生有本事,在外头挣了钱回来,还把爹娘照顾得好好的。” “是啊,他那个前妻,不提也罢,丢人现眼。” “林生也是不容易,摊上那么个媳妇,还好现在娶了王氏,以后日子肯定能过好。” 这些话传到林生耳朵里,他起初有些不自在,后来听得多了,也就坦然接受了。他默认了苏晚的“不堪”,也默认了那些本该属于苏晚的功劳,都成了他的。 他甚至开始觉得,苏晚的死,或许是件好事。她死了,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就能彻底埋葬,他就能和王氏开始新的生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成亲那天,林家张灯结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红绸子挂得院里院外都是,晃得人眼晕。王氏穿着红嫁衣,笑盈盈地给公婆敬茶,林生站在一旁,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仿佛他的人生,终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拜堂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心里默念:爹,娘,儿子不孝,现在才成家。以后我会好好过日子,给林家传宗接代。 他没想起苏晚。 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只是在给公婆敬茶时,他瞥见婆婆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苏晚以前总在夜里给婆婆梳头发,动作轻柔,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一刻,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有点疼。 但他很快就忘了。 毕竟,日子总要往前过,不是吗? 至于那些埋在乱葬岗的过往,就让它们随着那抔黄土,一起烂在地里。 林生是这么想的。 可他不知道,有些债,不是想忘就能忘的。有些血,不是想擦就能擦干净的。它们会像地里的种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而出,长成带刺的藤蔓,将他牢牢缠住,直到拖进和苏晚一样的黑暗里。 第5章 野草 儿子林福满周岁那天,林家请了半村的人来喝酒。 院子里摆着两张矮桌,王屠户带来的两扇猪肉炖得喷香,油花浮在汤面上,映着日头闪闪发亮。粗瓷碗里的米酒冒着热气,男人们划拳的吆喝声、女人们哄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把整个院子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喜庆的甜腻。 林生穿着新做的青布褂子,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都熨帖。他正给来客倒酒,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得意——谁能想到,一年前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林家,如今能办起这样热闹的宴席? 王氏抱着福满,坐在婆婆身边。福满穿着红肚兜,脸蛋胖乎乎的,正抓着个啃得半露骨头的猪蹄子傻笑。王氏时不时往林生那边瞟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依赖,像株藤蔓,牢牢攀附着这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树。 婆婆抱着孙子,用没牙的嘴给孩子喂着碎肉,嘴里不停念叨:“慢点吃,我的乖孙,看这虎头虎脑的样子,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她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早已没了去年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公公坐在主位上,喝着酒,看着满院的热闹,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些光彩。他端起碗,对林生说:“来,林生,陪爹喝一杯。” 林生赶紧走过去,和公公碰了碰碗,“咕咚”一声一饮而尽。米酒的辛辣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晕了头。他抹了把嘴,大声说:“爹,您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干,让您和娘,还有福满,都过上好日子!” “好,好。”公公笑着点头,又喝了一口酒,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要是……要是当年那光景,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林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当年。 那个被烈日烤裂的夏天,那个连井水都快要见底的夏天,那个……苏晚还在的夏天。 他端着酒碗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周围的喧闹仿佛一下子远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像在敲一面破鼓,震得耳膜发疼。 “爹,过去的事,就别想了。”王氏看出他脸色不对,赶紧笑着打圆场,用帕子擦了擦福满嘴角的油,“现在日子好了,您该多想想福满将来。” 婆婆也附和道:“就是,他爹,喝酒喝酒。” 公公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眼神飘向院角那棵重新抽出些新枝的老槐树。去年夏天,那棵树还枯死着,枝桠像鬼爪似的伸向天,如今却冒出了点绿,看着有了些生气。可只有他知道,那树的根,怕是早就烂透了。 宴席散后,林生喝了不少酒,有些醉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王氏在院子里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脆响像是在打他的脸。婆婆逗弄着怀里的福满,孙子咯咯的笑声那么响亮,却填不满他心里的空。 他起身想去帮忙,脚步却踉跄着,走到了那间改成储物间的偏房门口。 门虚掩着,风吹过,发出“吱呀”的轻响,像谁在叹气。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 里面堆着些破旧的农具,还有一捆捆的柴火,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角落里结着蛛网,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块补丁。 这里曾是苏晚住的地方。 他记得她在这里缝补过他的破衣裳,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他记得她在这里借着月光纳鞋底,针脚细密,扎得指尖发红也不吭声。他记得她在夜里偷偷哭时,压抑的啜泣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像针一样扎他的耳朵,那时他只觉得烦。 他甚至记得,她悬在房梁上的样子,脖子上那道紫黑的勒痕,闭着的眼睛,还有……那支放在枕头底下的银簪,被她攥得发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喉咙里又辣又腥,像是吞了把刀子。 “当家的,你怎么了?”王氏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见他这副样子,担忧地问,“是不是喝多了?” 林生直起身,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得吓人。“没事,”他哑着嗓子说,“就是有点闷。” 王氏看了一眼那间储物间,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嫌恶:“这屋子晦气,少进来。我这就找些石灰来,好好消消毒。” “不用。”林生打断她,声音有些生硬,“锁上,以后别再打开了。” 王氏愣了一下,见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出院子,沿着村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沉重的锁链。 走到村口时,他看见几个老人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其中一个是村里的老郎中。老郎中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差点没挺过来,还是林生请了镇上的大夫,才把人救回来。 老郎中看见他,招了招手:“林生,过来坐坐。” 林生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屁股底下的石头硌得慌。 “今天福满周岁,喝了不少?”老郎中笑着问,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 “嗯,喝了点。”林生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它们正拖着块馒头屑,费劲地往窝里爬。 “你啊,也是苦尽甘来了。”老郎中叹了口气,抽了口旱烟,烟袋锅子“嗒”响了两声,“想起前两年,你爹娘都快不行了,多亏了你媳妇……” 林生的心猛地一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看向老郎中。 老郎中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那时候多难啊,地里颗粒无收,镇上饿死的人一堆一堆的。你爹娘病得下不了床,是你媳妇,天天跑镇上,换点米,换点药,才把你爹娘从鬼门关拉回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叹息,“我知道她去了哪里……那窑子的老鸨跟我买过药,说有个乡下妇人,为了换点吃的,啥都肯干,每次去都哭得跟泪人似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没敢告诉你,怕你心里难受。” 林生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每次从镇上回来,那身洗不掉的污渍,那藏不住的疲惫,那眼里熄灭的光,都是真的。 原来,她不是不知廉耻,她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他爹娘的命。 而他,却骂她脏,嫌她晦气,用最刻薄的话伤她的心,看着她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影子,最后……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藏在枕头下的银簪,她夜里偷偷的哭泣,她看他时躲闪的眼神,她最后悬在房梁上的平静…… “她……她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林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的落叶。 老郎中想了想,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好像是你回来前几天。她给你爹买了副好药,说你快回来了,得让你爹好起来,能跟你说说话。她还问我,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人忘了些事……我说没有,她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忘了些事。 她是想忘了那些屈辱,忘了那些不堪,忘了她为了这个家,失去的一切。 可他,却用她最想忘记的事,将她推入了深渊。 林生猛地站起身,像疯了一样往村西头跑。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膝盖磕在地上,渗出血来,他也浑然不觉。路上遇到打招呼的村民,他也视而不见,眼里只有一个方向——乱葬岗。 他要去她的坟前。 他要告诉她,他知道了。 他要跟她说声对不起。 可当他跑到乱葬岗,站在那片荒草丛生的地方时,却傻了眼。 这里早已看不出哪里是坟,哪里是地。风吹过,野草疯长,齐腰深,绿得发黑,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他记得她被埋在靠近那棵歪脖子树的地方,可他找了半天,只看到一片茫茫的野草,连那个小小的土堆都不见了——或许是被野狗刨了,或许是被雨水冲平了,谁知道呢? “苏晚……苏晚……”他跪倒在草地上,疯了一样扒开野草,手指被草叶划破,渗出血来,和泥土混在一起,“你在哪?你出来啊!我对不起你!我错了!你出来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迟来的忏悔。 他趴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声嘶哑,充满了绝望和悔恨。他想起她刚嫁过来时,穿着红嫁衣,怯生生地叫他“当家的”;想起她在田埂上劳作的身影,汗水浸湿了衣衫;想起她在灯下给他缝袜子,针脚细密;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的心。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句对不起。 他欠她一条命,欠她一个清白,欠她一辈子的安稳。 可他什么都给不了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升了起来,清冷的光洒在乱葬岗上,泛着惨白的颜色。 林生跪在那里,直到哭声嘶哑,直到浑身冰冷,直到再也没有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黑了,只有屋里还亮着灯。王氏听见动静,走出来开门,看见他一身泥土和血污,吓了一跳:“当家的,你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林生没理她,径直走进屋。 婆婆抱着已经睡着的福满,看见他这副样子,皱着眉问:“你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 林生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公公。 公公放下手里的旱烟袋,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你都知道了?” 林生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爹,娘,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婆婆别过脸,声音有些躲闪:“告诉你又能怎样?那事……总归不好听。再说,你那时候刚回来,脾气躁……” “所以你们就看着她受委屈?看着她死?”林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愤怒,“她是为了你们才……才……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公公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得像块石头:“是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可那时候,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林生惨笑一声,笑声里全是泪,“是啊,你们没办法,所以就看着她被唾沫淹死,看着她被我逼死!你们心安理得地吃着她用尊严换来的粮食,穿着她用血泪换来的衣服,现在……现在还抱着我的儿子,享受着天伦之乐!你们就不怕她晚上来找你们吗?” “林生!”婆婆厉声喝道,眼里却有了泪,“你胡说什么!她已经死了!” “死了?”林生指着门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了也被你们扔在乱葬岗,连个碑都没有!她用命换来的一切,都成了你们的!她图什么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王氏站在一旁,吓得不敢说话,怀里的福满被惊醒,开始哇哇大哭,哭声尖锐,划破了屋里的死寂。 那一晚,林家没有再熄灯。 林生坐在院子里,一夜未眠。月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霜。他看着那间紧锁的偏房,看着院角的老槐树,心里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知道,有些债,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而他,余生都将活在这场迟来的忏悔里,被野草一样疯长的愧疚,牢牢缠住,直到窒息。 第1章 暖阳下的阴影 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在苏晚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在自家花园的藤椅上,指尖轻轻划过隆起的小腹,嘴角是抑制不住的温柔笑意。 “慢点喝,刚炖好的燕窝,小心烫。”陆景琛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过来,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他将碗递到苏晚面前,顺势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满是期待,“还有三个月,我们的宝宝就要来了。” 苏晚仰头看他,眼里的爱意纯粹得像一汪清泉:“景琛,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她一个家,谢谢你在她父母之外,又给了她一份如此厚重的温暖。 “跟我还客气什么。”陆景琛刮了下她的鼻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对了,薇薇说下午过来,给你带她亲手做的点心。” “薇薇有心了。”苏晚笑了笑,林薇薇是她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闺蜜,这么多年感情一直亲如姐妹。她嫁入陆家,林薇薇比她还高兴,三天两头地跑来照顾她,这份情谊,苏晚一直记在心里。 正说着,门铃响了。林薇薇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进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晚晚,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她几步走到苏晚面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肚子:“让我摸摸,我们的小宝贝今天乖不乖?” 苏晚笑着点头,任由林薇薇温热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是爱她的丈夫,眼前是最好的闺蜜,腹中是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苏晚觉得,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圆满的模样了。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林薇薇低头时,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带着嫉妒与阴狠的笑意。也没有看到,陆景琛站在不远处,望向她的目光里,除了伪装的温柔,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食盒里的点心精致可口,苏晚没少吃。林薇薇坐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的趣事,偶尔和陆景琛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默契,被苏晚全然忽略。 “对了晚晚,”林薇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伯父公司最近那个城西的项目,听说遇到点麻烦?我昨天听我爸提起一嘴,好像资金方面有点紧张?” 苏晚愣了一下,她确实听父亲提过一句,但父亲说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能解决,让她别担心。她笑着摇摇头:“没事,我爸说小问题,很快就处理好。” “那就好。”林薇薇拍了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伯父伯母那么疼你,可别让他们太操劳了。” “我知道的。”苏晚心里暖暖的,觉得有这样的朋友真好。 陆景琛在一旁适时开口:“爸那边要是有需要,随时跟我说,虽然我能力有限,但总能帮上点忙。” “嗯,我会的。”苏晚对他笑得更甜了。 午后的时光在温馨的氛围中缓缓流淌,苏晚完全沉浸在幸福的泡沫里,丝毫没有察觉,一张由她最信任的两个人,精心编织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正一点点向她罩来。 阴影,已在暖阳之下,悄然滋生。 第2章 骤雨前的裂痕 秋意渐浓,空气里多了几分清冽。苏婉儿的孕期进入第七个月,行动愈发不便,张启军却似乎比从前更体贴了,每日准时回家,夜里总会起身帮她掖好被角,甚至主动接过了给她读育儿书的差事。 苏婉儿沉浸在这份“加倍”的温柔里,全然没留意到张启军接电话时愈发频繁的回避,也没察觉他衬衫领口偶尔沾着的、不属于她的香水味——那味道很淡,像夏晓晓常用的那款花果香调。 这天傍晚,苏婉儿孕吐的反应突然又犯了,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洗手台干呕时,手机从口袋滑了出来,屏幕亮着,恰好弹出一条张启军发来的消息,却不是给她的。 是误发。 【东西都按计划放好了,老地方见,谈后续。】 收件人备注是“晓晓”。 苏婉儿的手猛地顿住,胃里的不适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顺着脊椎爬遍全身。她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微微发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老地方?后续? 她想起夏晓晓前几天来的时候,神神秘秘地接了个电话就匆匆离开,当时她问起,夏晓晓只说是家里有急事。也想起张启军近日常说公司加班,回来时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疲惫,却又在面对她时立刻换上温柔的笑。 这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拼凑,隐隐指向一个让她不敢深思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只是误会?也许他们在商量给她准备什么惊喜?毕竟下个月就是她的生日了。 她捡起手机,悄悄删除了那条信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心里的疑虑一旦生根,便疯狂地蔓延开来,搅得她坐立难安。 晚饭时,张启军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婉儿,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有。”苏婉儿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可能有点累。” “那吃完早点休息。”张启军没再多问,只是给她夹了块她爱吃的鱼,“多吃点,补补身子。” 看着他温柔的侧脸,苏婉儿心里五味杂陈。她多希望那真的是一场误会,多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还是那个能给她全世界的人。 夜里,她辗转难眠,身旁的张启军呼吸均匀,似乎早已熟睡。苏婉儿悄悄起身,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拧开了门。 她记得张启军的电脑密码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打开了电脑。桌面上很干净,没有什么异常。她点开文件夹,一层一层地找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终于,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她看到了一个名为“计划”的文档。 密码提示是:“终点”。 苏婉儿的指尖冰凉,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输入了父母公司的名字。 文档打开了。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几行字,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刺穿她的心脏。 “第一步:城西项目,资金链断裂。已完成。” “第二步:合同漏洞,责任到人。进行中。” “第三步:……” 后面的内容被刻意隐去了,但仅这两行字,已经足够让苏婉儿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城西项目,正是父亲最近在忙的那个。资金链断裂……合同漏洞…… 原来夏晓晓那天的话不是随口一提,原来张启军说的“帮忙”另有深意。 她眼前一阵发黑,扶着书桌才勉强站稳。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绝望和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婉儿?你怎么在这里?” 张启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婉儿猛地回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被撞破秘密的一丝错愕。 空气仿佛凝固了,骤雨来临前的裂痕,终于彻底撕裂在她眼前。 第3章 崩塌的开端 苏婉儿僵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键盘上,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字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眼。她看着张启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张启军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电脑屏幕,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只是淡淡地问:“都看到了?” 这平静比任何辩解都更伤人。苏婉儿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的寒意抵不过心口的剧痛。“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张启军,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我爸的心血,是苏家几代人的根基啊!” 张启军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脸,却被苏婉儿狠狠甩开。他的手僵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心血?根基?在我眼里,那不过是通往更高处的垫脚石。” “垫脚石?”苏婉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感情?”张启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苏婉儿,你真以为我当初娶你,是因为爱你?若不是看中苏家的家底,你以为我会对你虚与委蛇这么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婉儿的心上,将她一直以来珍视的幸福砸得粉碎。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荒谬又悲凉。 “那晓晓呢?”苏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为什么要帮你?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提到夏晓晓,张启军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那柔和却像针一样刺痛了苏婉儿。“晓晓比你懂我,也比你更适合站在我身边。”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从大学时起,她就喜欢我了,为了我,她愿意等,也愿意帮我得到想要的一切。” 大学时……原来那么早,他们就已经暗通款曲。苏婉儿想起这些年夏晓晓对她的“关心”,对张启军的“亲近”,那些被她当作友情和信任的细节,此刻全都变成了扎人的刺。 她笑得眼泪直流,腹部却在这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啊……”她疼得弯下腰,手紧紧捂住肚子。 张启军皱眉看了她一眼,眼里没有担忧,只有不耐。“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 “不是……我真的疼……”苏婉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孩子……我的孩子……” 她挣扎着想去拿手机打电话,张启军却一把夺过手机,扔在地上。“现在知道怕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苏婉儿,这只是开始。你父母,苏家,还有你肚子里这个不该来的孩子,都会是我们计划里的一部分。” “你疯了!”苏婉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张启军,你不能这么对我!那也是你的孩子啊!” “我的孩子?”张启军冷笑,“我可不会让我的孩子,身上流着苏家的血。”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苏婉儿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看着张启军冷漠的脸,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听着他关门时那声沉闷的声响,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原来,她所以为的暖阳,从来都是假象。那些温柔和体贴,不过是包裹着毒药的糖衣。而她最信任的两个人,早已联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血,还在不停地流。苏婉儿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也感受着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正在离她而去。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第4章 父母的绝望 苏婉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 醒来时,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小腹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医生说孩子没保住,她因为失血过多,差点也跟着去了。 她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那个她期待了七个月的孩子,那个她幻想过无数次眉眼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是被她最爱的丈夫,亲手“计划”没的。 张启军来看过她一次,提着一篮水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仿佛之前那个冷漠残忍的人只是她的幻觉。“婉儿,对不起,我那天太冲动了。”他坐在床边,语气“诚恳”,“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养,别想太多。” 苏婉儿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滚。”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张启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冰冷:“好好养着,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 他所谓的“重要的事”,很快就来了。 苏婉儿出院那天,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到了父亲苏明远。才几天不见,父亲像是苍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也佝偻着,眼里满是红血丝。 “爸……”苏婉儿哽咽着喊了一声。 苏明远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婉儿,你没事?孩子……孩子呢?” 提到孩子,苏婉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苏明远瞬间明白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是张启军……是他对不对?”他的声音发颤,“公司的事,合同被篡改,资金链断裂,还有你妈……” “妈怎么了?”苏婉儿的心猛地揪紧。 “你妈知道公司出事,又听说你住院,急得高血压犯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苏明远的声音哽咽了,“爸没用,爸保不住公司,也没保护好你和你妈……” 苏婉儿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告诉父亲真相,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张启军和夏晓晓的阴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怕父亲承受不住这双重打击。 就在这时,夏晓晓挽着张启军的胳膊,从医院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虚伪的关切。“伯父,婉儿,你们怎么在这里?”夏晓晓走到苏婉儿面前,假惺惺地问,“婉儿,身体好点了吗?真可惜了那个孩子,不过没关系,以后还会有的。” “夏晓晓!”苏婉儿猛地推开她,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是你!都是你们!” 夏晓晓被推得后退了一步,委屈地看向张启军:“启军,我只是关心婉儿……” 张启军搂住夏晓晓,冷冷地看着苏婉儿:“苏婉儿,你别不知好歹。晓晓好心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好心?”苏婉儿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们这对狗男女,害了我的孩子,毁了我家,还敢在这里装好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启军脸色一沉,“公司的事是苏伯父自己经营不善,孩子没了是意外,你别想把什么都赖在我们头上!” 苏明远看着眼前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绝望。他大概是终于明白了,这场灾难,从来都不是意外。 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溅红了身前的地面。 “爸!”苏婉儿惊呼着扑过去,扶住倒下去的父亲,“爸,你醒醒!爸!” 苏明远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爸——!”苏婉儿的哭声撕心裂肺,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 张启军和夏晓晓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夏晓晓甚至还凑到张启军耳边,轻声说了句:“第一步,完成了。” 苏婉儿听到了这句话,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那眼神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冰锥,足以刺穿一切。 她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而这场由她最信任的人掀起的风暴,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5章 母亲的绝响 父亲的葬礼,苏婉儿是被人架着去的。 她穿着一身黑衣,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死寂的苍白,仿佛灵魂早已随着父亲一同离去。 张启军以“女婿”的身份忙前忙后,接受着亲友的慰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演技精湛得让人心寒。夏晓晓则以“闺蜜”的名义陪在她身边,时不时假惺惺地递上纸巾,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苏婉儿像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她看着父亲的遗像,照片上的男人笑容温和,眼神里满是对她的疼爱。可如今,这双眼睛再也不能看着她了,再也不能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护在身后了。 是她,是她引狼入室,是她亲手将毒蛇请进了家门,才害得父亲含恨而终。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几次想冲上去撕碎张启军和夏晓晓虚伪的面具,却都被旁边的人按住,只当她是悲伤过度失了分寸。 葬礼结束后,苏婉儿被送回了曾经的家——如今,这里很快就要易主了。张启军以苏父欠款为由,已经开始着手处理苏家的房产和资产,动作快得像是怕夜长梦多。 她被关在卧室里,像个囚徒。窗户被锁死,门也从外面反锁,张启军派人守着,断了她所有求救的可能。 几天后,夏晓晓来了。她换了身精致的连衣裙,化着淡妆,与这个家里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她走到苏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像在欣赏一件破败的玩具。 “婉儿,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夏晓晓笑得眉眼弯弯,“伯母知道伯父的事后,又听说公司被查封,一时想不开,在医院里……走了。” 苏婉儿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光:“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妈也死了。”夏晓晓一字一顿地重复,语气里带着残忍的愉悦,“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呢,真是可怜。不过也怪她自己,太不经打击了。” “是你!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苏婉儿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夏晓晓身边的保镖拦住。她挣扎着,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夏晓晓,你这个毒妇!我爸妈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待我不薄?”夏晓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们眼里只有你苏婉儿!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我只能捡你剩下的!凭什么?我哪点比不上你?” 她上前一步,凑近苏婉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妈床头的药,是我换的。本来只想让她难受几天,没想到她那么不经折腾,直接就去陪你爸了。也好,省得看着我们风光,心里添堵。”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婉儿的心脏。她看着夏晓晓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父母都走了。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最疼她的两个人,都被她最信任的“朋友”和“爱人”联手害死了。 她的家没了,孩子没了,父母也没了。 她一无所有了。 苏婉儿突然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吼。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夏晓晓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皱了皱眉:“你看什么?” 苏婉儿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夏晓晓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保镖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苏婉儿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架在脖子上,母亲在一旁笑着拍手;想起她第一次带张启军回家,父母满意的眼神;想起她和夏晓晓分享秘密,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些温暖的、幸福的画面,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破碎的灵魂。 她慢慢地爬上窗台,身体单薄得像一片羽毛。 楼下,张启军和夏晓晓正并肩走出来,相视而笑,仿佛在庆祝他们的胜利。 苏婉儿看着他们,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鸟,从窗口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仿佛听到了父母在喊她的名字,听到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微弱的哭声。 “爸,妈,宝宝……我来陪你们了……”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 一声闷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短暂的涟漪过后,只剩下无尽的死寂。 而楼下的那对男女,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漠然地转身离去,仿佛脚下那滩迅速蔓延开的血迹,不过是不小心打翻的墨汁。 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却最终被厚重的阴霾遮挡,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绝望的灰。 第6章 残喘的牢笼 苏婉儿没有死。 她坠楼时,被楼下一层的遮阳棚缓冲了一下,虽没立刻断气,却摔断了双腿,肋骨也断了数根,躺在医院里昏迷了整整半个月。 醒来时,迎接她的不是死亡的解脱,而是更沉重的囚禁。 病房门被反锁,窗户焊上了粗重的铁栏杆,张启军雇了两个彪形大汉守在门口,美其名曰“照顾”,实则是监视。 夏晓晓倒是“好心”来看过她几次,每次来都穿着华丽的衣裙,妆容精致,像是在向她炫耀胜利者的姿态。 “婉儿,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夏晓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手链,那手链苏婉儿认得,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不知何时落到了她手里,“好好活着不好吗?虽然不能自由走动,但至少有吃有喝,总比死了强。” 苏婉儿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的嗓子在坠楼时被呛伤,如今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索性便不再说话。 她的心,在父母离世、孩子夭折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残破的躯壳。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恨我。”夏晓晓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要怪就怪你挡了我和启军的路。你看,现在苏家是我们的了,你爸妈的东西也都是我们的了,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就在你爸妈曾经住过的那栋房子里办婚礼,你说好不好?” 她故意用最残忍的话刺激苏婉儿,想看她痛苦、愤怒的样子,可苏婉儿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夏晓晓觉得无趣,撇了撇嘴,站起身:“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爸公司那些老员工,凡是不肯归顺启军的,都被我们找了些‘小麻烦’,现在个个都自身难保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恨你这个引狼入室的大小姐呢?” 这句话,终于让苏婉儿的身体微微一颤。那些叔叔伯伯看着她长大,对苏家忠心耿耿,如今却因为她而遭此横祸…… 她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微弱却刺骨的恨意,死死地盯着夏晓晓。 夏晓晓被她看得心里一突,随即又笑了:“怎么?这就受不了了?苏婉儿,这才只是开始。你的痛苦,就是我和启军的快乐。” 说完,她转身扭着腰肢离开了,留下满室令人作呕的香水味。 苏婉儿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角。 恨吗? 当然恨。 恨张启军的狼子野心,恨夏晓晓的蛇蝎心肠,更恨自己的愚蠢天真,恨自己识人不清,才落得如此下场。 可恨又能怎样呢? 她双腿残废,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 张启军偶尔也会来,每次来都带着一种审视物品的眼神打量她,仿佛在确认这件“战利品”是否还完好。 “听说你最近很安分。”他坐在床边,语气平淡,“这样最好,省得我麻烦。” 苏婉儿依旧不说话。 “晓晓想在婚礼前彻底解决掉你。”张启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我觉得,留着你还有点用。看着你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比杀了你更解气,不是吗?” 苏婉儿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悄悄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她要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也要活着看到这对狗男女遭到报应。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婉儿的身体在药物和“照顾”下缓慢恢复,双腿却落下了终身残疾,再也站不起来了。她开始配合进食,配合治疗,甚至偶尔会对看守露出一丝麻木的顺从。 她知道,只有让他们放松警惕,她才有机会逃离这个牢笼。 而张启军和夏晓晓,果然渐渐对她放下了戒心。在他们看来,一个双腿残废、心如死灰的女人,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们忙着筹备婚礼,忙着接管苏家的一切,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上,对苏婉儿的监视也渐渐松懈了。 苏婉儿默默记着这一切,像一头蛰伏的困兽,在黑暗中等待着反扑的时机。 她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深处藏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那是仇恨的光,是不甘的光,是等待燎原的星火。 第7章 泥泞中的逃亡 张启军和夏晓晓的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这些天,医院的看守明显少了,有时甚至只有一个人守在门口,还常常靠着墙打盹。苏婉儿知道,他们觉得她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一个双腿残废、无依无靠的女人,能逃到哪里去? 可他们忘了,绝境里的人,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苏婉儿开始偷偷积攒力气。每天趁着看守不注意,她会悄悄活动手臂和腰部,哪怕只是简单的蜷缩与伸展,都能让她汗湿衣衫。断腿处的疼痛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但一想到父母和孩子,想到张启军与夏晓晓得意的嘴脸,她就咬着牙忍下去。 她还发现,负责给她送饭的护工是个面善的中年女人,每次来都会悄悄多给她一个馒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苏婉儿抓住机会,在一次护工收拾碗筷时,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求你……帮我……” 护工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姑娘,我帮不了你什么,他们看得紧……” “钥匙……”苏婉儿盯着她腰间的钥匙串,那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是开病房卫生间门的,“我只要……一个机会。” 护工犹豫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趁着转身的瞬间,将那把钥匙悄悄塞进了苏婉儿的枕头下。“你好自为之,他们的心狠着呢。”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苏婉儿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婚礼前三天的夜里,暴雨倾盆。 雨声掩盖了一切声响,也成了最好的掩护。苏婉儿等到守在门口的人发出均匀的鼾声,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双腿无法站立,她就用手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挪向卫生间。 每挪动一寸,断腿处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里只有卫生间那扇小小的气窗。 她用钥匙打开卫生间的门,里面狭小而潮湿。气窗很高,嵌在墙壁上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早已松动——这是她观察了无数次才发现的破绽。 她搬来马桶盖,踩着它勉强够到栏杆,用尽全力摇晃、掰扯。铁锈簌簌落下,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染红了栏杆,但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顾着用力。 “哐当”一声轻响,一根栏杆终于被掰断了。 苏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醒,才继续掰另一根。暴雨还在持续,风声雨声掩盖了她的动作,也仿佛在为她加油。 半个多小时后,气窗终于被弄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缺口。 她喘着粗气,趴在气窗边缘向外看。外面是医院的后巷,堆满了垃圾,泥泞不堪。从二楼跳下去不算高,但对她这双腿来说,无疑是又一次酷刑。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从缺口里挤出去。冷风裹挟着雨水瞬间浇透了她,她闭着眼,任由身体从墙上滑落—— “咚”的一声,她摔在泥泞里,断腿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醒着!必须醒着!”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拖着两条废腿,在泥泞里匍匐前进。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污泥,灌满了她的口鼻,身上的伤口被泥水浸泡,疼得钻心。但她不敢停,每一秒的停留都可能意味着被抓回去。 身后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呼喊声,是看守发现她跑了。 苏婉儿的心一紧,拼尽全力向前爬,像一只在泥沼中挣扎的困兽。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自己爬向了哪里,只知道必须远离那个囚禁她的地方。 不知爬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她的力气也耗尽了,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一片冰冷的泥泞里,任由暴雨冲刷着她残破的身体。 她不知道,这场逃亡,只是将她从一个牢笼,推向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而等待她的,是比囚禁更残酷的现实。 第8章 无处可逃的寒冬 苏婉儿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衣衫钻进骨头缝,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清冷的光落在她身上,照出满身的泥泞和伤痕。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废弃的仓库角落,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断腿处的疼痛依旧尖锐,但比起心口的麻木,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逃出来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却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空旷的仓库里堆满了破旧的杂物,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这里是哪里?她该去哪里? 父母没了,家没了,朋友成了仇人,爱人成了刽子手。这个世界那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试着想爬起来,可双腿根本用不上力,稍一牵动,便是钻心的疼。她只能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缓慢地挪动,想去寻找一点能蔽体的东西。 仓库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麻袋,苏婉儿挣扎着挪过去,把麻袋裹在身上。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饿。 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发出阵阵抗议。她想起最后一次正经吃饭,还是在医院里,夏晓晓带来的那碗加了料的粥——自那以后,她便常常恶心反胃,吃不下东西。 她在仓库里摸索着,希望能找到一点吃的,哪怕是别人丢弃的残羹冷炙。可这里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除了灰尘和杂物,什么都没有。 太阳慢慢升起,阳光透过仓库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那阳光是冷的,一点也驱散不了她身上的寒意。 到了傍晚,饥饿和寒冷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不断闪过父母的笑脸,闪过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闪过张启军和夏晓晓得意的嘴脸。 “不能死……”她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要活着,要看着那对狗男女遭报应。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彻底沉沦。 她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点挪向仓库门口。外面是一条荒凉的小巷,偶尔有行人经过,却都对她这副模样避之不及,仿佛她是什么瘟疫。 苏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污泥和伤痕的手,看着自己破烂不堪的样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一无所有。 她开始在附近的垃圾桶里翻找食物。腐烂的菜叶,发霉的面包,别人啃过的骨头……只要能塞进嘴里的,她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往嘴里塞。味道难闻得让她想吐,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活下去,成了她唯一的执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婉儿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废弃仓库里,靠着捡垃圾为生。她的头发变得枯黄打结,脸上沾满了污垢,身上的伤口因为得不到处理,开始发炎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偶尔,她会听到路人的议论。 “听说了吗?张总最近可风光了,不仅吞并了苏家的产业,还娶了夏家的千金,婚礼办得可隆重了。” “是啊,那夏小姐我见过,长得漂亮,听说跟张总是青梅竹马呢。” “可怜了苏家那大小姐,听说疯了,自从家里出事后就不见了,估计是死在哪了……”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苏婉儿的心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不至于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们风光无限,她却在地狱里挣扎。 冬天悄然而至,气温骤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仓库里更是冷得像冰窖。苏婉儿身上的麻袋根本抵挡不住严寒,她开始发烧,浑身滚烫,意识时断时续。 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弥留之际,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自家花园的藤椅上,张启军端着燕窝走过来,夏晓晓提着食盒笑着跑来……那时候的阳光那么暖,暖得让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爸……妈……宝宝……”她喃喃地念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来找你们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她仿佛感觉到一丝温暖,像小时候妈妈的怀抱。 外面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覆盖了整个城市,也覆盖了那个废弃的仓库,仿佛要将所有的肮脏和罪恶,都掩埋在这片纯白之下。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蜷缩过一个名叫苏婉儿的女人,她也曾拥有过全世界,最后却连一片葬身之地,都没能留下。 第9章 迟来的回响 苏婉儿的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短暂的涟漪,便被张启军和夏晓晓刻意压制下去。他们对外宣称苏婉儿因精神失常离家出走,早已不知所踪,甚至假惺惺地登报寻人,演足了戏码。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启军彻底掌控了苏家的产业,夏晓晓则如愿以偿地成了风光无限的张太太,住进了那栋曾属于苏婉儿的豪宅。他们以为,苏婉儿和她背后的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再也无人能撼动他们如今的地位。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苏婉儿在仓库苟延残喘的最后日子里,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微型录音笔藏在了麻袋的夹层里。那是她父亲生前给她的,说是以防万一,没想到最后真的派上了用场。 录音笔里,断断续续录下了她的呢喃,录下了她对父母和孩子的思念,更录下了夏晓晓几次找到仓库,在她面前炫耀、嘲讽时无意中吐露的真相——包括如何篡改合同,如何换掉苏母的药,如何设计让她失去孩子…… 这枚录音笔,在苏婉儿死后被一个拾荒的老人捡到。老人不识得这精致的小东西是什么,只觉得看着值钱,便随手收了起来,后来又辗转落到了一个废品收购站。 转折发生在半年后。 苏家以前的一个老管家,始终不信苏婉儿会无故失踪,更不相信苏父苏母的死只是意外。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哪怕被张启军打压、威胁,也从未放弃。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废品收购站整理旧物时,发现了那枚沾着污渍的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老管家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 录音笔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地记录下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苏婉儿虚弱的哭腔,夏晓晓恶毒的炫耀,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老管家的心脏。 他抱着录音笔,在昏暗的角落里哭了很久,像个无助的孩子。 悲痛过后,是滔天的愤怒。老管家知道,他必须为苏家,为小姐讨回公道。 他没有立刻报警,而是拿着录音笔,找到了当年被张启军打压排挤的苏家老员工。这些人对苏家忠心耿耿,一直对张启军的上位心存疑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当录音笔里的内容公之于众时,所有人都愤怒了。他们联合起来,整理了张启军侵吞苏家财产的证据,连同那枚录音笔,一起递交到了警方手中。 证据确凿,警方立刻对张启军和夏晓晓展开调查。 起初,张启军还想狡辩,动用关系压下此事。但录音笔里的内容太过致命,加上老员工们提供的证据链完整,他的关系网根本无济于事。夏晓晓更是不堪一击,被警方一审问,便吓得哭哭啼啼地交代了所有罪行。 法庭上,当录音笔里夏晓晓的声音响起时,旁听席上一片哗然。张启军和夏晓晓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 最终,张启军因涉嫌合同诈骗、故意杀人(间接导致苏父死亡、苏婉儿孩子夭折)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死刑,夏晓晓因参与犯罪、故意杀人(毒害苏母)被判处无期徒刑。 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终究化为泡影。 宣判的那天,天空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老管家带着苏家的老员工,来到苏婉儿可能葬身的那片废弃仓库附近,摆上了一束白菊。 “小姐,安息。”老管家声音哽咽,“害你的人,都得到报应了。”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仿佛是苏婉儿无声的回应。 只是,这迟来的正义,终究换不回那个曾经明媚的女子,换不回她失去的父母、孩子,换不回她本该拥有的一生。 豪宅易主,产业易名,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很少有人再提起苏婉儿的名字,她的故事,就像一阵风,吹过之后,便消散在时光里。 只有在某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或许会有人在经过那片早已被拆除的废弃仓库时,隐约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悲凉,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那是一个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深渊的灵魂,最后的回响。 第1章 长亭别,风衔恨 长安城的秋意总带着几分缠绵的凉,像余婉儿指尖缠绕的丝线,细密地织进胡子尧临行的行囊里。长亭外的柳丝被风剪得零碎,黄了大半的叶子簌簌往下落,沾在青石板上,又被往来的马蹄踏碎,碾成泥。 胡子尧接过妻子递来的包袱,指尖触到她腕间的暖意,忍不住攥紧了些。包袱里是她连夜缝制的棉袜,针脚比寻常更密些,许是怕路远天寒,冻着他的脚。“不过半月,我便回。”他声音沉厚,带着商人惯有的笃定,可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时,又添了几分柔肠,“路上颠簸,你且在家好生歇着,照顾好爹娘,也……照看一下子玉。” 余婉儿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像落了层薄霜。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角,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是她昨夜挑灯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牵挂。“我晓得的。”她声音温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只是这趟路远,你夜里歇脚时记得添件衣裳,莫要贪凉。”指尖滑过他胸前的盘扣,忽然抬眼望他,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子,“子尧,这趟……能带上我吗?” 胡子尧一怔,随即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他闻了三年也不会腻的味道。“傻姑娘,你如今怀着身孕,风餐露宿的如何使得?”他指尖划过她的脸颊,触到细腻的肌肤,那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是方才被他偷偷亲过的痕迹,“等我回来,带你去曲江池赏菊,好不好?去年你说喜欢那里的墨菊,我记着呢。” 余婉儿轻轻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衣襟,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她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碎了,可看着他英挺的眉眼,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她的天,只要他说会回来,就一定能回来。成婚三年,他待她极好,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记得她刚嫁来时怯生生的,连给公婆请安都要紧张得手心冒汗,是他夜里拉着她的手说:“婉儿,有我在,不必怕。”那时他的掌心很热,烫得她心尖都发颤。 “那……你早些回。”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胡子尧应着,又叮嘱了几句家中琐事,才翻身上马。枣红色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见余婉儿还站在长亭下,素色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朵即将被吹散的云。他心里一动,想再下马抱抱她,可行程要紧,终究只是挥了挥手,催马前行。 马蹄声哒哒,扬起一阵尘土,迷了她的眼。余婉儿抬手拭了拭,再睁眼时,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站在原地,直到日头西斜,风里的凉意钻进骨髓,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冰凉。 回到胡府,院子里静悄悄的。公公胡老爷在书房看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婆婆章氏在佛堂念经,木鱼声敲得有气无力;只有小叔子胡子玉的房门虚掩着,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余婉儿端了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轻轻推开房门。胡子玉正歪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得像纸,唇上却透着不正常的红。他见她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嫂子又给我送好东西来了?” “刚炖好的,趁热喝了,润润喉。”余婉儿将碗递过去,语气温和。自她嫁入胡家,胡子玉便一直病着,说是小时候落了病根,常年汤药不断。性子虽跳脱些,待她倒也还算恭敬,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让她不安的东西。 胡子玉接过碗,却不喝,只盯着她看。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蛛网,从她的发鬓滑到她的脖颈,再落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嫂子,我哥这次走得急,怕是要许久才回?” “他说半月就回。”余婉儿避开他的目光,整理着榻边的书卷。那是胡子尧留下的《货殖列传》,她本想替他收起来,却被胡子玉随手翻得乱七八糟。 “半月啊……”胡子玉拖长了调子,忽然轻笑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口,冰糖的甜腻也压不住他语气里的阴翳,“嫂子,你说我哥也是,放着你这么好的人在家,自己跑出去风餐露宿,他就不怕……” “子玉!”余婉儿蹙眉打断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厉色。她不喜欢他话里的暗示,像一根刺,扎得人生疼。 胡子玉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嫂子,你这般貌美,又贤惠,我哥真是好福气。不过话说回来,我哥那般人物,俊朗能干,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他放下碗,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像毒蛇吐信,“不如……他把你让给我?我保证待你比他好,你若点头,我这就去跟他说。” 余婉儿猛地后退一步,腰间的玉佩撞到桌角,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连呼吸都滞涩了。“小叔子!请自重!”她声音发颤,转身就要走。 “哎,嫂子别走啊,我跟你开玩笑呢。”胡子玉哈哈笑着,语气里却没半分玩笑的意思,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你看你,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余婉儿没再理他,快步走出房门,心跳得像要炸开。方才胡子玉眼中的光,像毒蛇的信子,让她浑身发冷。她走到院子里,望着天空中盘旋的鸽子,忽然想起去年冬日,胡子尧也是要外出,她夜里做了噩梦,梦见他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吓得坐在床边哭。他被她吵醒,二话不说就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婉儿,别怕,我不走。这辈子,我胡子尧就认定你一个人了,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那时他的怀抱那么暖,誓言那么真,可此刻想起,却让她无端地心慌。 晚饭时,胡子尧不在,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章氏给余婉儿夹了块排骨,笑着说:“婉儿啊,子尧走了,你身子重,可得多吃点,给我添个大胖孙子。” 余婉儿勉强笑了笑,夹起排骨,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排骨炖得很烂,是她往日喜欢的口味,可此刻尝在嘴里,却像嚼着蜡。 胡子玉忽然开口,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的人都听见:“娘,说起孙子,我倒想起一件事。前几日我去街上,听人说富商贾似道的女儿贾玉莲,看上我哥了,想嫁过来呢。那贾似道可有来头,背后有宰相撑腰,咱们家要是能攀上这门亲,以后可就发达了。” 章氏眼睛一亮,筷子顿了顿,随即又叹了口气,瞥了余婉儿一眼,语气含糊:“话是这么说,可你哥心里只有婉儿,如今婉儿又有了身孕,他怎么可能答应?” 胡子玉看了余婉儿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像藏了钩子:“娘,事在人为嘛。” 余婉儿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可胡子玉那句话里的深意,像一根针,轻轻刺进了她的心里。她知道贾似道,长安城里无人不知,富可敌国,又有官场上的势力,多少人家削尖了脑袋想攀附。可她不信子尧会为了这些,忘了他们的情分。 夜深了,余婉儿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身边的位置还残留着胡子尧的气息。她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是她和他爱情的结晶。三个多月了,偶尔能感觉到微弱的胎动,像小鱼在游,每一次动,都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轻轻呢喃:“子尧,你快点回来……我怕……”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卷起院角的落叶,撞在窗棂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搅得人一夜无眠。 而隔壁房里,烛火摇曳到深夜。章氏坐在胡子玉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眉头紧锁。“子玉,白日里你跟你嫂子说的那些话,以后不准再说了。婉儿是你哥的妻子,是你的长辈,要有规矩。” 胡子玉却嗤笑一声,咳嗽了几声,眼底闪过一丝偏执:“娘,我是认真的。我喜欢嫂子,从小就喜欢。凭什么胡子尧能娶她,我就不能?他不过是比我早出生几年,凭什么占着最好的?” “胡说八道!”章氏低声呵斥,却没什么力道,“婉儿怀着孕,又是你哥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别痴心妄想了。” “痴心妄想?”胡子玉猛地抓住母亲的手,眼神狂热,“娘,你不是也想让哥娶贾似道的女儿吗?只要婉儿不在了,哥就会答应的!到时候咱们家既攀了高枝,我也能娶婉儿……” “你疯了!”章氏甩开他的手,脸色发白,“婉儿是个好姑娘,我不能对她做那种事!” “好姑娘?”胡子玉冷笑,“再好也不是我娘!娘,你就忍心看我一辈子孤单吗?你就不想让胡家更风光吗?只要我们……”他凑近母亲耳边,压低声音,说出一个阴毒的计划,字字句句,都浸着寒意。 章氏起初连连摇头,可看着儿子期盼又偏执的眼神,想着贾似道的权势,想着胡家的未来,心一点点动摇了。她想起余婉儿平日里的好,给她捶背,替她缝衣,待她比亲闺女还亲,可那些好,在儿子的未来和家族的富贵面前,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这能行吗?”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犹豫。 胡子玉见她松口,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娘,放心,万无一失。”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两头伺机而动的野兽。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一场即将降临的浩劫,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院。 余婉儿还在梦里等胡子尧归来,她梦见他们在江南的桃花树下,他牵着她的手,笑着说:“婉儿,你看,这里的花开得真好。”她刚要回答,却见他转身走向了一片迷雾,任凭她怎么喊,都不回头。她惊醒时,冷汗湿透了中衣,心口的位置,疼得像被剜去了一块。 第2章 毒计藏,月染霜 日子像檐下的冰棱,看着慢,却在不知不觉中消融成水,渗进泥土里,没了踪迹。胡子尧走后的第五天,长安城落了场薄霜,院角的那丛秋菊被打蔫了,瓣尖泛着白,像余婉儿眼下淡淡的青影。 她依旧每日里按部就班地忙碌。清晨天不亮就起身,去佛堂替胡子尧点上一炷平安香,烟雾缭绕中,她对着观音像轻声许愿,指尖划过微凉的瓷像,一遍遍默念“平安归来”。然后去给公婆请安,伺候胡老爷喝早茶,听他念叨些生意上的琐事——那些本该是胡子尧听的,如今却落在她肩上。 给胡子玉送汤药时,她总是让丫鬟欣儿陪着。那扇虚掩的房门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每次推开,都让她脊背发紧。胡子玉的咳嗽似乎轻了些,不再整日赖在榻上,有时会坐在窗边看书,见她进来,便放下书卷,眼神黏在她身上,像蜂蜜一样黏稠,甩不开。 “嫂子,今日的药比往日苦些。”他接过药碗,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 “许是药材换了新的,苦口良药。”余婉儿垂着眼,声音平淡,尽量不让他看出自己的局促。她记得前日他又说些疯话,说等胡子尧回来,便求哥哥允了他们,气得她将药碗重重搁在桌上,药汁溅出些,他却不恼,只盯着她发红的耳根笑。 欣儿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插话:“二少爷快喝,凉了就更苦了。少夫人还得去给老太爷准备早饭呢。” 胡子玉瞥了欣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没再说什么,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漫开,他却咂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看得余婉儿胃里一阵翻涌。 离开时,她几乎是快步走出房门,到了院子里才敢大口喘气。晨霜未散,空气里带着凛冽的寒意,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那是去年胡子尧给她买的,湖蓝色的料子,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暖和得很。那时他笑着说:“婉儿,等天再冷些,我带你去城外的温泉庄子,那里的梅花开得最好。” 如今温泉庄子的梅花该快开了,他却不在身边。 章氏这些日子对她格外“热络”。往日里多是吩咐她做事,如今却时常唤她去房里说话,有时是给她些新做的点心,有时是拉着她的手问些家常,那笑容堆在脸上,却总让余婉儿觉得不自在,像蒙着一层薄冰,底下藏着什么,看不真切。 这日午后,章氏又遣人来叫她,说是新得了些上好的血燕,让厨房炖了,特意给她补身子。余婉儿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绣绷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染红了素白的绢布。 “少夫人,怎么了?”欣儿连忙拿来帕子替她按住伤口。 “没事。”余婉儿摇摇头,将那点血珠蹭掉,看着绢布上那朵刚绣了一半的梅花,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欣儿,你说……娘今日怎么突然想起给我炖燕窝了?” 欣儿也皱起眉:“老夫人这几日是有些奇怪,前天给您送的那盒酥饼,奴婢尝了一块,觉得味道怪怪的,有点发苦。” 余婉儿的心沉了沉。她想起胡子尧临走前的叮嘱,“家里人多,凡事多留心”,当时只当是他多虑,如今想来,那话语里的深意,她竟没听懂。 她跟着来人走到章氏的院子,廊下的鹦鹉见了她,扑腾着翅膀叫:“少夫人,少夫人。”声音清脆,却让她更添了几分不安。 章氏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婉儿来了,快坐。”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琥珀色的燕窝,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娘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余婉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碗燕窝上,喉咙有些发紧。 “是啊,”章氏放下佛珠,端起碗递到她面前,“你如今怀着身孕,正是需要补的时候。这血燕是西域来的贡品,我托人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快趁热喝了。” 碗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不算烫,却让余婉儿觉得像被火灼着。她抬起头,撞进章氏的眼睛里。婆婆的眼神很“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期待,可那期待背后,却藏着一种让她心惊的急切,像催着她饮下什么不该喝的东西。 “多谢娘惦记,”余婉儿接过碗,却没动,指尖微微发颤,“只是我早上喝了不少粥,现在实在喝不下,不如留着晚上再喝?” 章氏脸上的笑淡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傻孩子,燕窝这东西,就得趁热喝才补。凉了腥气重,倒浪费了好东西。听话,啊?”她的手指在碗沿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催促。 余婉儿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想起那日胡子玉说的“贾似道的女儿”,想起婆婆方才那瞬间的眼神,想起欣儿说的发苦的酥饼……那些零碎的念头在脑海里冲撞,让她头晕目眩。 “娘,我……”她想说“我闻着有点怪”,可话到嘴边,却被章氏打断。 “怎么?”章氏的语气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还是觉得娘会害你?” “娘说笑了,儿媳不是这个意思。”余婉儿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她怕再看下去,会看到更让她恐惧的东西。或许真的是她多心了,婆婆终究是长辈,是胡子尧的娘,怎么会害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呢?那是她的亲孙子啊。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送到唇边。燕窝的甜香钻进鼻腔,那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却更清晰了,像极了胡子玉平日里喝的那些汤药里的味道。她的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可在章氏的注视下,还是强忍着,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甜腻中带着苦涩,那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根针,刺得她心口发疼。一碗燕窝喝完,她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屏风开始旋转,章氏的脸在她眼里变成了好几个影子,说话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水,嗡嗡作响。 “娘……我……”她想撑着桌子站起来,却觉得四肢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章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蒙着一层薄冰。然后,她听到婆婆对着门外,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喊了一声:“子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子玉快步走了进来。他身上换了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哪里还有半分病气?看到倒在地上的余婉儿,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贪婪,像饿狼看到了猎物。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就想去碰她的脸颊,却被章氏一把拉住。 “你小心些,别留下痕迹。”章氏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把她抱到你内室去,锁好门,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去。” “知道了娘。”胡子玉舔了舔嘴唇,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余婉儿抱起来,她的身子很轻,像一片羽毛,头软软地靠在他的肩上,发丝拂过他的脖颈,带着一股淡淡的、他觊觎了许久的脂粉香——那是胡子尧最喜欢的味道,如今却在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像蝶翼,嘴唇因为刚才喝了燕窝,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心里一阵火热,脚步都有些发飘,抱着她快步走进内室,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 锦被柔软,带着他常用的熏香,和她身上的味道格格不入。胡子玉坐在床边,贪婪地看着她沉睡的模样,伸手想去抚摸她的头发,却又猛地缩回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嫂子……”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病态的痴迷,“你终于是我的了……” 外间,章氏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碗空了的燕窝,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造孽啊……”她喃喃自语,“婉儿,别怪娘……娘也是没办法……” 可那声音轻得像风,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内室的床榻上,余婉儿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做了噩梦。她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窖,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壁,她拼命地喊“子尧”,却没人回应。然后,她看到胡子玉站在冰窖口,对着她笑,那笑容让她浑身发冷…… 她猛地睁开眼,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软。陌生的熏香钻进鼻腔,让她一阵反胃。她茫然地看着周围,雕花的床顶,月白色的帐幔,还有床边那件熟悉的月白锦袍……这是胡子玉的房间!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那碗奇怪的燕窝,婆婆冰冷的眼神,胡子玉贪婪的目光……还有身体里传来的异样感,让她瞬间如坠冰窖。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愤怒,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碎成一片狼藉。 第3章 血溅柱,恨难平 尖叫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刺破了胡府午后的死寂。余婉儿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 她低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襟,指尖触到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烙铁烫过,屈辱和愤怒像两条毒蛇,死死缠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昨夜的噩梦竟成了真,那些模糊的触感、刺鼻的熏香,此刻都化作清晰的利刃,将她引以为傲的尊严割得粉碎。 “嫂子,你醒了?” 胡子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却像砂纸一样刮过她的耳膜。他缓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那笑容落在余婉儿眼里,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还要令人作呕。 余婉儿猛地抬眼,眸子里淬着血,声音嘶哑得像被碾碎的石子:“滚!” 胡子玉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把水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故作关切地说:“嫂子,你刚醒,身子弱,喝点水。”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试图去碰她的手。 “别碰我!”余婉儿像被火烧一样猛地缩回手,抓起枕边的瓷枕就朝他砸过去,“你这个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瓷枕“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摔得粉碎,白色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胡子玉被她眼中的狠厉惊得后退一步,脸上终于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怒的阴鸷。 “嫂子,何必呢?”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无赖,“事到如今,你再喊再闹又有什么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以为还能回到从前吗?” “从前?”余婉儿凄厉地笑了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沿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是啊,回不去了……都是被你!被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母子!” 她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欣儿塞给她的一小包桂花糕,说是自己做的,让她饿了垫垫肚子。那时欣儿的眼神欲言又止,她只当是小丫鬟多心,如今想来,那眼神里藏着多少担忧?可她终究是没能躲过这一劫。 “娘呢?”余婉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压抑的疯狂,“让她来见我。” 胡子玉愣了一下,随即扬声朝门外喊:“娘,嫂子醒了,让你进来。” 章氏很快就来了,脚步有些踉跄,不敢看余婉儿的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串紫檀佛珠,指腹都被磨得发红。她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却偏要摆出长辈的架子:“婉儿,你……你别闹了,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余婉儿缓缓转过头,目光像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章氏的脸,“娘想跟我说什么?说你是如何眼睁睁看着你的好儿子,玷污了你的儿媳?说你是如何亲手端来那碗‘补汤’,把我推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章氏的心上。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摇头:“我……我不是故意的……婉儿,我是为了子玉,为了这个家……” “为了他?为了这个家?”余婉儿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的酸软,一步步朝章氏走去,腹部传来一阵坠痛,她却浑然不觉,“那我呢?我肚子里的孩子呢?我嫁入胡家三年,待你如亲母,侍奉公婆尽心尽力,对子玉更是关怀备至,我哪里对不起你们胡家?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果然!婆婆终究是婆婆,永远成不了亲娘!你好狠的心!”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毒箭,精准地射进章氏的心脏。章氏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婉儿,是娘错了……娘对不起你……可事到如今,你就认了,子玉他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嫁给他,娘保证以后把你当亲闺女疼……” “嫁给他?”余婉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直流,“让我嫁给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畜生?让我看着你们这对母子,日日在我眼前晃悠?章氏,你做梦!” 她忽然想起昨夜迷糊中,似乎听到胡子玉跟章氏说什么“和离”“娶她过门”,原来他们早就盘算好了,要用这样肮脏的手段,毁了她,再把她像丢弃的抹布一样,捡起来塞给胡子玉。 “我是胡子尧的妻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余婉儿的目光扫过胡子玉那张扭曲的脸,又落在章氏痛哭流涕的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想让我屈从?除非我死!” 胡子玉被她眼中的决绝激怒了,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上来,死死抓住她的胳膊:“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我哥还会要你这个不清不白的女人吗?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你主动勾引我!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你敢!”余婉儿用力挣扎,指甲深深掐进胡子玉的胳膊,留下几道血痕,“胡子尧不是你!他信我!” 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他会信吗?男人最看重的就是贞洁,他回来若是知道了这一切,真的还会像从前那样待她吗?那个在桃花树下说“这辈子只认你一个”的男人,会不会用厌恶的眼神看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不,子尧不会的,他那么爱她,一定不会的。 腹部的坠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撕扯,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她知道,孩子可能保不住了。那个她期盼了许久,和子尧的孩子,那个她还没来得及感受他长大,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爹娘有多爱他的孩子…… 眼泪混合着绝望,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眼前这对让她坠入地狱的母子,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悲壮。 “胡子玉,章氏,你们赢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你们毁了我,毁了我的孩子,可你们也永远别想如愿!我余婉儿就算是死,也要化作厉鬼,缠着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猛地挣脱胡子玉的钳制,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墙角那根雕花的柱子撞了过去! “婉儿!” “嫂子!” 章氏和胡子玉同时惊呼,想要去拉,却已经晚了。 “嘭”的一声闷响,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余婉儿的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也染红了那根雕刻精美的柱子。她像一片被狂风骤雨打落的花瓣,缓缓倒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胡子尧。他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从远方疾驰而来,风扬起他的衣袍,他笑得像初见时那样温柔,对着她伸出手:“婉儿,我回来了。” 她想伸出手回应他,却怎么也抬不起来。腹部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像要飞起来一样。 “子尧……”她轻轻唤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解脱的笑,“我等你……好苦啊……” 眼睛缓缓闭上,那抹笑容凝固在沾满鲜血的脸上,像一朵在血泊中凋零的白梅,凄美而决绝。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胡子玉粗重的喘息和章氏压抑的啜泣。 胡子玉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余婉儿,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他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娘……娘!她……她死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见了鬼一般,“怎么办?哥回来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杀了我的!一定会的!” 章氏扑到余婉儿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无力地垂了下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砸在余婉儿冰冷的脸上。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她一遍遍地念叨着,心里的悔恨像潮水般涌来。她想起余婉儿刚嫁过来时,怯生生地喊她“娘”;想起她亲手给她缝制的棉鞋,针脚细密;想起她怀了孕之后,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笑着说“娘,您说这孩子像子尧还是像我”…… 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凌迟着她的心脏。她这是做了什么?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媳,杀了自己未出世的孙子啊! “娘!你快想办法啊!”胡子玉抓住章氏的胳膊,急得满头大汗,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不能让哥知道!绝对不能!” 章氏被他一吼,猛地打了个寒颤,眼中的悔恨瞬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她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对……不能让你哥知道……我们……我们就说……”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就说她不守妇道,和府里的下人私通,被发现后羞愧自尽了!” 胡子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就这么说!那……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章氏闭了闭眼,像是不敢再想,声音冷得像冰:“就说……是那个下人的种!” “娘,你真聪明!”胡子玉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章氏却没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余婉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婉儿,别怪娘……要怪,就怪你挡了子玉的路,挡了胡家的路……”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的血泊上,反射出刺目的红光。那根被染红的柱子,像一个沉默的证人,无声地记录下这场发生在深宅大院里的罪恶和绝望。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胡子尧,正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里摩挲着一块刚买的玉佩。玉是暖白色的,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他想,婉儿一定会喜欢。他算着日子,再有几日就能到家了,到时候一定要好好抱抱她,告诉她,他有多想念她。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家,已经变成了一座埋葬了他挚爱和希望的坟墓。 第4章 归来恸,错认骨 长安城的风裹着深秋的寒意,刮得胡子尧脸颊生疼。他勒住马缰,望着熟悉的城门楼,心里那股焦灼的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半月的奔波劳碌,此刻都化作乌有,只剩下对余婉儿的思念——想她温软的笑,想她递来的热茶,更想听听她腹中那小生命的动静。 临行前她那句“能带上我吗”总在耳边回响,那时只当是她不舍,此刻想来,却莫名有些发酸。他摸了摸怀里那支桂花玉佩,玉质温润,是他在江南特意寻的,想着她见了定会欢喜。 “加快些!”他拍了拍马颈,枣红色的骏马似也懂了主人的心意,蹄声愈发急促,溅起一路尘土。 胡府的大门近在眼前,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他归来,脸上却没有寻常的热络,反而透着几分慌乱,眼神躲闪。“老爷……您回来了。” 胡子尧心头一沉,翻身下马,不等管家接过缰绳便大步往里闯:“婉儿呢?” 正屋的门紧闭着,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推门而入,只见章氏坐在椅上,以帕拭泪,胡老爷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棵落尽了叶的老桂树,背影佝偻,满是萧索。胡子玉缩在角落,脸色比往日更白,眼神惊惶,见他进来,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娘,爹,婉儿呢?”胡子尧的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却难掩急切,“我回来了。” 章氏猛地抬头,眼圈红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子尧……你……你可算回来了……” 胡老爷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重重叹了口气:“子尧,你……你先坐下,听爹跟你说。” 胡子尧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凉得他指尖发麻。“到底怎么了?婉儿呢?她是不是出事了?” 章氏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婉儿她……她没了……” “什么?”胡子尧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阵阵发黑,“您说什么?娘,您再说一遍!婉儿怎么会没了?我走时她还好好的!” “是真的,儿啊。”胡老爷别过脸,声音哽咽,“前几日……我们发现她和府里的一个下人……有染,被撞破后,她……她羞愧难当,就……就寻了短见,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 “不可能!”胡子尧厉声打断,眼睛瞬间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婉儿不是那样的人!她那么爱我,那么看重名节,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是真的啊!”章氏哭着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那下人都招认了,人证物证俱在,我们也不想信啊!可……可事实就是这样!那下人已经被我们……处理了,也算给婉儿偿命了!” 胡子玉在一旁嗫嚅着附和:“哥,是真的……嫂子她……她确实糊涂了……我们都没想到……” “你闭嘴!”胡子尧猛地甩开章氏的手,目光如刀,直直射向胡子玉。他弟弟脸上那抹刻意的悲伤,此刻在他看来无比刺眼。可母亲的恸哭、父亲的沉默、弟弟的“佐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罩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临走前婉儿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那句“能带上我吗”,难道……那时她就已经和别人有染,心里有鬼?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爱之深,恨之切。他那么爱她,将她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她……可她竟如此对他! “那个下人呢?”胡子尧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已经……已经打死了,埋在后山了。”章氏战战兢兢地说。 胡子尧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梨花木桌上,实木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缝。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她为他缝补衣衫时的专注,她笑着递上桂花糕时的温柔,她摸着小腹说“子尧,我们的孩子”时的娇羞……那些曾让他无比珍视的瞬间,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碎片,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我要去看看她!”他踉跄着转身,脚步虚浮,像随时会倒下。 内室的门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胡子尧颤抖着伸出手,推开房门。 余婉儿的遗体停放在那里,盖着一块素白的锦被。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口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他缓缓掀开锦被,那张曾让他魂牵梦绕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头上的伤口狰狞可怖,凝固的血迹已经发黑,像一朵丑陋的花,绽放在她光洁的额间。 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婉儿……”他低唤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是她吗?是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照顾他的婉儿吗?是那个在桃花树下对他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婉儿吗?她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在离她寸许的地方停住,猛地缩回。他怕,怕这冰冷的触感会彻底击碎他最后的幻想。可那道狰狞的伤口,那身早已失去温度的躯体,都在无情地告诉他——她死了,以一种他最无法接受的方式。 “为什么……”他跪倒在榻边,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你若不爱了,告诉我便是,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 悲伤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焚毁。他恨那个下人,恨他玷污了他的妻子;更恨余婉儿,恨她为何如此不贞,让他成了长安城的笑柄,让他腹中的孩子蒙羞! 可恨意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疼——那是爱到骨子里,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疼。他想起她嫁过来的这三年,待公婆孝顺,持家有道,对胡子玉更是关怀备至,这样的女子,真的会做出背夫偷汉的事吗?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被他强行压下。母亲和父亲不会骗他,子玉虽顽劣,却也不敢拿这种事撒谎。一定是婉儿糊涂,一定是……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出内室。 “子尧,你要去哪?”章氏连忙追问。 “我去杀了那个狗奴才!”胡子尧的声音带着毁灭般的疯狂,“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掘开他的坟,挫骨扬灰!” 他冲进兵器房,抓起一把长剑,疯了似的往后山冲去。章氏和胡老爷想拦,却哪里拦得住。胡子玉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窃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大哥这股疯劲,若是日后知道了真相,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后山的荒草长得齐膝高,冷风呼啸,像鬼哭。胡子尧凭着下人指的方向,果然找到了一个新土堆,上面连块碑都没有。 “畜生!”他目眦欲裂,挥剑便朝土堆砍去,剑光凌厉,将荒草劈得粉碎,“你死了也休想安宁!我要你为婉儿偿命!为我的孩子偿命!” 他疯狂地挖着土,手指被碎石划破,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直到挖到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他才停下动作,剑尖直指尸体的胸口,眼中是焚尽一切的恨意。 可就在他要刺下去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余婉儿的脸——她曾拉着他的手说:“子尧,得饶人处且饶人,太过戾气会伤了自己。” 他的手猛地一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啊,她那么善良,若是知道他如此,定会难过的。 可她背叛了他啊…… 爱恨交织,像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他瘫坐在地上,望着那具陌生的尸体,又望向长安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家,却再也没有他的婉儿了。 天色渐暗,寒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脸上。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往回走,背影萧索,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希望。 他不知道,此刻的胡府里,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躲在廊柱后,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欣儿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少夫人,您放心,奴婢一定会让大少爷知道真相,一定会为您报仇的! 而胡子尧回到府中,只是沉默地坐在余婉儿的灵前,一坐便是一夜。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而痛苦的脸,也映着那具静静躺着的、被他误解的躯壳。 他以为自己恨她,却不知,这份恨里藏着的爱,早已刻入骨髓,连死亡都无法磨灭。只是这份迟来的认知,注定要以最惨烈的方式,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第5章 忠婢言,血未冷 胡子尧守在余婉儿的灵前,已是第四日。 烛火在他眼前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个孤寂的困兽。他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挺拔的身躯此刻却佝偻着,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垮。 灵前的白烛燃了又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烛油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余婉儿的脂粉香——那是他曾无比迷恋的味道,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着他的心。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棺木上的雕花。那是他亲手为她选的料子,上好的紫檀木,刻着缠枝莲纹,他说要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可到头来,却连她的清白都没能护住。 “婉儿,你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他对着棺木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你要安稳,我拼命赚钱养家;你盼孩子,我日日祈祷……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棺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恨她的背叛,却更恨自己——恨自己没能看穿,恨自己不在她身边,更恨自己此刻竟还在为她心痛。 章氏端来的参汤在一旁凉透了,她劝了几次,见他纹丝不动,只能叹着气退出去。胡老爷坐在门槛上,嗒嗒抽着旱烟,烟杆敲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沉闷而绝望。 胡子玉躲在自己房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总能听到灵堂方向传来胡子尧压抑的呜咽,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发冷。他不敢去想余婉儿撞柱前那绝望的眼神,更不敢去想大哥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模样。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露水还未干,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灵堂。 是欣儿。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胡子尧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一下比一下用力。 “大少爷!您要为少夫人做主啊!”欣儿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几乎要破音,“少夫人是冤枉的!她是被人害死的啊!” 胡子尧浑身一震,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欣儿,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说什么?婉儿是被人害死的?” 欣儿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咬着牙,把憋了几天的话全说了出来:“是!是二少爷!是二少爷和老夫人!他们早就串通好了,要对少夫人不利啊!” “欣儿!你疯了不成!”章氏刚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厉声呵斥,“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说着就要冲上来,却被胡子尧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的寒意比深冬的冰雪还要刺骨,让她浑身僵硬,迈不出一步。 “让她说。”胡子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压抑的怒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欣儿,你把知道的,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有半句假话,我饶不了你。” 欣儿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声音却异常坚定:“大少爷,奴婢不敢撒谎!前几日,我看到二少爷鬼鬼祟祟地跟老夫人说悄悄话,说什么要给少夫人下药,还说……还说要让少夫人跟您和离,他好娶少夫人过门!”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偷偷跟着……”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依旧清晰地将那天的情景还原——她看到章氏端着那碗“补汤”走进少夫人的院子,看到胡子玉随后跟了进去,听到房间里传来少夫人凄厉的尖叫,看到他们将少夫人抬进胡子玉的房间,又看到后来章氏如何威逼利诱,买通那个下人伪造证据…… “少夫人撞柱前,曾绝望地喊‘母亲,你好狠的心’!”欣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那么好的人,待老夫人比亲娘还亲,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啊!是二少爷!是他觊觎少夫人,是老夫人纵容他!他们害死了少夫人,还害死了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胡子尧的心上。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欣儿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被忽略的疑团——婉儿临行前那句“能带上我吗”,她眼底深藏的不安;章氏近日反常的热络,那碗味道怪异的燕窝;胡子玉躲闪的眼神,还有他对婉儿那些不轨的玩笑…… 原来,她不是要背叛他,她是在求救! 原来,他所以为的“背叛”,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原来,他心心念念的妻子,在他离开后,承受了如此不堪的屈辱和痛苦! “啊——!” 胡子尧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疯狂。他猛地转身,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射向闻讯赶来的胡子玉。 胡子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灵桌,供品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哥……哥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是她胡说……” “解释?”胡子尧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彻骨的悲凉和恨意,“解释你为什么觊觎自己的嫂子?解释你为什么给她下药?解释你为什么害死她和我的孩子?” 他猛地拔出墙上挂着的剑,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映出他狰狞的脸。“胡子玉,你该死!” “不要!子尧!不要杀他!”章氏疯了一样扑上来,死死抱住胡子尧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他是你弟弟啊!你不能杀他!” “弟弟?”胡子尧甩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也配当我弟弟?” “我求你了,子尧!”章氏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住他的腿,“要杀就杀我!是我不好,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婉儿!你放过子玉,求你了!” 胡老爷也拄着拐杖走过来,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子尧,事已至此,杀了他又能怎么样?婉儿能活过来吗?你就当看在爹娘的面子上,饶他这一次。” “饶他?”胡子尧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父母,又看了看缩在墙角、面无人色的弟弟,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饶了他,谁来饶婉儿?谁来饶我那未出世的孩子?” 他猛地想起自己回来时的愚蠢——他居然信了他们的鬼话,居然对婉儿又爱又恨,居然还为了那个“莫须有的罪名”,差点去掘了无辜下人的坟! “我真不是人!”胡子尧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我连她的清白都不信,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章氏和胡老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痛又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知道,有些债,一旦欠下,就再也还不清了。 胡子尧缓缓走到余婉儿的棺木旁,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盖,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婉儿,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汹涌而出,“是我错了……我来晚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我不该不信你……” 他想起他们成婚那日,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床边,羞涩地对他笑;想起他第一次外出归来,她站在门口等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她得知怀孕时,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说“子尧,我们有孩子了”…… 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碎片,将他的心脏割得粉碎。 “你等我,婉儿……”他拿起地上的剑,眼神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这就来陪你……黄泉路上,我给你赔罪……” “不要!”章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想要冲过去,却被胡老爷死死拉住。 胡子尧看着棺木,仿佛看到了余婉儿的脸,她正对着他笑,像初见时那样温柔。他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毫不犹豫地将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婉儿,我们……回家了。” 寒光闪过,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灵布,也染红了他和她曾经最珍视的过往。 他倒在棺木旁,眼睛依旧望着棺内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在另一个世界,再牵住她的手。 灵堂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章氏和胡老爷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胡子玉惊恐的呜咽。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地的血迹上,反射出刺目的红光。那把染血的剑静静躺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记录下这场因贪婪和欲望而起的悲剧,和一段至死都未能说清的深情。 长安城的风,依旧在吹,只是这一次,带着无尽的悲凉,吹过胡府的每一个角落,吹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也吹不走那永世难偿的悔恨。 第6章 残阳烬,空余恨 胡子尧的血,溅在余婉儿的棺木上,像两朵纠缠的血色花,在惨白的灵布间开得凄厉。 章氏的哭喊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长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方才还鲜活的人,转眼间就没了气息,那把染血的剑,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划开了这个家最后一点体面。 胡老爷手里的拐杖“哐当”落地,他踉跄着扑过去,抱住胡子尧冰冷的身体,老泪纵横,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胡子玉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看着地上的两滩血,看着父亲绝望的脸,看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他毁了嫂子,害死了侄子,如今连亲哥哥也…… “不……不是我……”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眼神涣散,“是她……是她自己……不关我的事……” 欣儿站在灵堂中央,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眼泪早已流干。她想起少夫人对她的好,想起大少爷临行前的嘱托,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只剩下无边的寒意。 这场闹剧,终是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胡府一夜之间没了两个主心骨,连带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三条人命,都折在了这场肮脏的算计里。消息传出去,长安城的人都唏嘘不已,有人说胡家造了孽,遭了报应;有人叹余婉儿命苦,错付了一生;也有人骂胡子玉禽兽不如,毁了整个家。 章氏彻底疯了。 她整日里抱着胡子尧的牌位,坐在余婉儿的棺木旁,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的时候就喊“子尧,娘对不起你”,笑的时候就对着空气说“婉儿,你看,子尧来陪你了,你们不孤单了”。她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眼神浑浊,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明和狠厉,只剩下无尽的疯癫和茫然。 胡老爷一病不起,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偶尔会唤一声“子尧”,偶尔会念一句“婉儿”,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流泪。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家族,如今只剩下他一个清醒的人,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宅院,和满室的血腥气。 胡子玉被胡老爷锁了起来,关在柴房里,不见天日。他每日里都能听到母亲疯癫的哭喊,听到父亲压抑的咳嗽,心里的恐惧和悔恨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过死,却没那个勇气,只能日复一日地蜷缩在黑暗里,被无尽的噩梦缠绕。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 两具棺木并排抬出胡府,没有吹鼓手,没有送葬的队伍,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家丁,和一个撑着伞、眼神哀戚的欣儿。 胡老爷被人搀扶着,站在门口,看着棺木消失在雨幕中,浑浊的眼睛里落下最后一滴泪,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章氏被家丁强行拉着,她挣脱不开,只能对着棺木的方向拼命哭喊:“子尧!婉儿!等等我!我这就来陪你们啊——!” 那声音在雨里飘得很远,却再也没人回应。 欣儿看着那两具渐行渐远的棺木,心里默念:少夫人,大少爷,你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的,别再被这世间的肮脏绊住了脚。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胡府门前的石阶,却冲不掉那渗入砖缝的血迹,也冲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化不开的恨。 数年后,胡府早已败落,荒草丛生,成了孩子们口中的“鬼宅”。据说每到阴雨天,里面就会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和男人压抑的叹息,听得人毛骨悚然。 有人说,那是余婉儿在哭她的命,哭她错信了人;有人说,那是胡子尧在叹他的悔,叹他没能护住她;也有人说,那是章氏和胡子玉的亡魂,在里面日夜受着煎熬,赎他们永世也还不清的罪。 只有欣儿,在离开胡府后,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馆。茶馆里总是摆着两盏茶,一杯是余婉儿爱喝的桂花乌龙,一杯是胡子尧常喝的碧螺春。 有客人问起,她只说是给两个故去的朋友留的。 夕阳西下,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上,像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这世间最痛的,从来都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信你如命,你却将我推入深渊;是我护你周全,却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亲手将你误解。 爱到极致是卑微,恨到极致是绝望。 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对不起,那些至死都未能解开的误会,终究是随着两抔黄土,埋进了岁月的尘埃里,只留下无尽的唏嘘,和一声跨越时空的、沉重的叹息。 (完) 第1章 雪落无声,爱意成冰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争先恐后地扑向玻璃窗,像是要把这狭小的出租屋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夏月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那是章佳诚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也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能感受到些许暖意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章佳诚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月月,今晚有个重要的应酬,回不去了,你早点睡。” 多么熟悉的话语。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十五次了。 夏月月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她抬手抹了一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记得刚认识章佳诚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会每天接她下班,会变着花样给她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会在她来例假时笨拙地给她煮红糖姜茶,烫得自己嗷嗷叫,却还是坚持要她喝下去。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星星,而那星星,只对着她亮。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那样下去。从大学校园里的青涩爱恋,到毕业后一起挤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她以为所有的辛苦都是暂时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未来总会闪闪发光。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章佳诚升职开始。他变得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香水味换了一种又一种,却再也不是她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交流不超过十句话。 夏月月不是没有怀疑过,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地问过。但章佳诚总是以“工作太忙”“你想多了”来搪塞,语气里的不耐烦一次比一次明显。 她还记得上周,她整理他的西装时,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高级餐厅的双人餐券,日期是上周三,也就是他说“在公司加班”的那天。她拿着餐券,手抖得厉害,想问他,却又不敢。她怕听到那个最让她恐惧的答案,怕这仅存的一点温暖,也会被彻底打碎。 胃里隐隐作痛,夏月月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她挣扎着站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那张孕检单。 两条鲜红的杠,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天真和懦弱。 她怀孕了,已经六周了。 这个消息,她原本想在今晚章佳诚回来的时候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她幻想着他听到消息时惊喜的表情,幻想着他们未来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可现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受着窗外刺骨的寒风,所有的幻想都变成了冰冷的碎片,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章佳诚的号码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夏月月重新坐回地板上,将脸埋进小熊玩偶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那哭声很轻,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掩盖,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沉重而绝望,却无人知晓。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心里那个曾经装满了阳光和爱意的地方,正在一点点被这无尽的寒冷和失望冻结,变成一块坚硬而冰冷的石头。 夜越来越深,出租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夏月月抱着小熊,蜷缩在地板上,意识渐渐模糊。在她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又看到了大学时的章佳诚,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阳光下,对她笑得一脸灿烂,轻声喊着她的名字:“月月……” 可那声音,终究是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第2章 谎言如刺,扎入心扉 夏月月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蒙蒙亮,透着一种惨淡的白色。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浑身酸痛,尤其是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她慢慢爬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一口气喝了下去,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一点。 桌子上的孕检单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夏月月的目光落在上面,心里五味杂陈。她深吸一口气,将孕检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一样。 她想,再等等,等章佳诚回来,等他心情好的时候,再告诉他。 上午十点多,章佳诚终于回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身上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 “你回来了。”夏月月迎上去,想接过他手里的外套。 章佳诚却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将外套扔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地说:“嗯,昨晚喝多了,在公司休息室睡了一觉。” 又是公司。 夏月月的心沉了一下,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你一定很累,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了,我不饿。”章佳诚摆摆手,径直走向卧室,“我先去洗澡了,下午还要去公司。”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温存,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室友。 夏月月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看着章佳诚走进卧室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无比安心的背影,现在却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和遥远。 章佳诚洗澡很快,十几分钟就出来了。他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了起来。 夏月月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过去,轻声说:“佳诚,我们能谈谈吗?” 章佳诚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谈什么?我下午还有事。” “我……”夏月月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章佳诚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什么事?快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起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接通了电话。 “喂,思琪啊……嗯,我刚到家……昨晚?昨晚确实喝多了,让你担心了……好,我知道了,等下忙完就过去找你……嗯,爱你,拜拜。” 思琪? 夏月月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之前在他的手机里看到过这个备注,当时他说是公司的一个同事,可他刚才说话的语气,那亲昵的态度,怎么可能只是同事? 还有那句“爱你”,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让她瞬间浑身冰凉。 章佳诚挂了电话,转身看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夏月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夏月月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问他思琪是谁,想问他昨晚到底在哪里,想问他那句“爱你”是对谁说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没……没什么。” 她不敢问,她怕听到那个残忍的答案,怕彻底失去他。哪怕现在的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哪怕这段感情已经千疮百孔,她还是舍不得放手。 章佳诚见她不说,也没有追问,只是拿起床上的衣服开始穿:“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佳诚……”夏月月叫住他,声音带着一丝乞求,“晚上……晚上你能早点回来吗?我想给你做点好吃的。” 章佳诚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再说,看情况。” 说完,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夏月月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她捂住嘴,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谎言,全都是谎言。 他说在公司加班,却在和别的女人约会;他说在公司休息室睡觉,却对别的女人说“爱你”。那些曾经让她深信不疑的话语,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刺,一根一根扎进她的心扉,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孕检单,看着上面的两条红杠,只觉得无比讽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她该怎么办? 是继续自欺欺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守着这个早已破碎的空壳?还是勇敢一点,戳破这层谎言,然后彻底离开? 夏月月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这些密密麻麻的谎言刺得千疮百孔,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第3章 真相刺骨,梦碎无痕 日子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却又暗流涌动。 夏月月没有再提过要和章佳诚谈谈的事,也没有说自己怀孕的消息。她像一个提线木偶,每天机械地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然后就是无尽的等待。等待章佳诚回来,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解释。 章佳诚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他身上的香水味越来越浓,换的频率也越来越快。他对夏月月越来越冷淡,有时候两人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出租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夏月月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天黑等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心里的绝望也一点点加深。 她的孕吐反应开始变得严重起来,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底的青黑越来越明显。 章佳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有一次回来,看到她趴在马桶边吐得撕心裂肺,皱了皱眉,语气生硬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 夏月月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看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关心,可看到的只有冷漠和不耐烦。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可能是着凉了。” 章佳诚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将她的痛苦和脆弱,彻底隔绝在外。 那一刻,夏月月的心彻底凉了。她知道,自己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无法改变眼前的事实了。 那天下午,夏月月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看着她的化验单,皱着眉头说:“你身体很虚弱,营养不良,而且情绪波动太大,这样对胎儿很不好。你要多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悦,不然很容易流产的。” 胎儿……流产…… 这些词语像重锤一样敲在夏月月的心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从医院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夏月月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夏月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娇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夏月月的心一紧:“我是,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女人轻笑了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章佳诚现在在我这里。他说,他早就受够你了,要和你分手。” 夏月月的手抖得厉害,声音都在发颤:“你胡说!佳诚不会这样对我的!” “我胡说?”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你现在来‘星光酒店’1808房间看看啊,看看他是不是在我这里!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想和你分手!” 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星光酒店1808房间…… 夏月月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女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她不想相信,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那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车到星光酒店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电梯,按下18楼的按钮的。她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1808房间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夏月月站在门口,透过那条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章佳诚坐在沙发上,一个穿着性感睡衣的女人正依偎在他的怀里,撒娇地说着什么。章佳诚低头,在那个女人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脸上带着她许久未见的温柔笑容。 那个女人,她见过。在一次公司聚会上,章佳诚介绍说她是新来的实习生,叫林思琪。 原来,思琪就是她。 原来,他说的“爱你”,是对她说的。 原来,他所有的晚归和不回家,都是因为她。 原来,他早就受够自己了,要和自己分手。 所有的真相,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进夏月月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了,所有的希望和幻想,都碎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声。 房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章佳诚抬起头,看到了门口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夏月月,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推开怀里的林思琪,站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慌乱:“月月?你怎么来了?” 林思琪也看到了夏月月,她不仅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挑衅地看了她一眼,故意往章佳诚身边靠了靠。 夏月月看着章佳诚,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她不敢再看章佳诚一眼,也不敢再听他说任何话。因为她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已经无法弥补她心中的伤痕了。 她的梦,碎了。碎得无声无息,却又痛彻心扉。 第4章 决绝转身,痛彻骨髓 夏月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出租屋的。 她只记得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狂奔,任凭冰冷的风灌进喉咙,任凭眼泪模糊了视线。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却毫不在意。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绝望。 回到出租屋,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蜷缩在角落里,狠狠地哭了一场。哭到最后,嗓子哑了,眼睛肿了,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章佳诚回来了。 他走进房间,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夏月月,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愧疚,有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 “月月……”他走过去,想伸手碰她。 夏月月却像触电一样猛地躲开了,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别碰我。”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冰冷,是章佳诚从未见过的样子。他的心莫名地一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为什么?”夏月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章佳诚,你告诉我,为什么?” 章佳诚避开她的目光,眼神闪烁:“月月,对不起,我……” “对不起?”夏月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只值一句对不起吗?” “不是的,月月,我和她只是……” “只是什么?”夏月月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只是一时糊涂?只是逢场作戏?章佳诚,你把我当傻子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机里那些暧昧的短信吗?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张餐厅的双人餐券吗?” 她一件件地说着,每说一件,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一分。那些她曾经拼命想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最有力的证据,狠狠地砸在章佳诚的脸上。 章佳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那个女人,林思琪,对吗?”夏月月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你对她说‘爱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曾经的誓言?” “月月,我……”章佳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我和她只是一时冲动,我心里还是有你的。” “有我?”夏月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失望,“章佳诚,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的心里如果真的有我,就不会做这些事。你所谓的心里有我,不过是你自私的借口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尽管声音仍在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分手。” 章佳诚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夏月月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成全你和林思琪,你们……很配。” “月月,你别闹了!”章佳诚的语气变得急躁,“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试图去拉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他习惯了夏月月的包容,习惯了她永远站在原地等他,从未想过她会真的离开。 夏月月再次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自己的胳膊都泛了红。“我没闹。”她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章佳诚,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看看这个家……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曾经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再苦再难都能熬过去,可我现在才明白,心死了,再暖的屋子也捂不热。”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壁才站稳。她走到抽屉前,拿出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孕检单,轻轻放在桌子上,推到章佳诚面前。 “这个,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现在看来,没必要了。六周了,一个小生命……可惜,他大概也不想来到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世界。” 章佳诚的目光落在孕检单上,那两条鲜红的杠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夏月月,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怀孕了?” 夏月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死寂。 “月月,我……”章佳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剩下苍白的辩解,“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夏月月笑了,笑得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告诉你,让你在我和林思琪之间再多一个犹豫的理由吗?还是告诉你,让这个孩子也跟着我一起,活在你的谎言里?章佳诚,你觉得那样对他公平吗?”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章佳诚最不堪的地方。他看着夏月月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不,月月,不是的……”他慌乱地想要解释,却发现一切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别说了。”夏月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已经决定了。这个孩子,我会自己生下来,自己抚养。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缓慢却坚定。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进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每放一件,就像是从心里剜掉一块肉,疼得她指尖都在颤抖。 章佳诚站在一旁,看着她收拾东西,看着她把属于自己的痕迹一点点从这个屋子里抹去,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他想说挽留的话,想告诉她自己不能没有她,可看着夏月月那双再无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夏月月收拾完东西,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章佳诚,”她停在门口,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祝你……幸福。”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却像是在章佳诚的心上炸响了一声惊雷。 门关上的瞬间,夏月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她没有压抑,任由哭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那哭声里,有不舍,有不甘,有痛苦,更有彻骨的绝望。 她爱了他那么多年,从青涩的校园到拥挤的出租屋,她把自己所有的青春和热情都给了他,可最后,却只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外面的天色又开始阴沉下来,像是又要下雪了。夏月月拉着小小的行李箱,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向那个未知的、没有章佳诚的未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有多难。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章佳诚了。 而门内,章佳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桌子上那张孕检单,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发出了像困兽一样压抑的呜咽。他伸出手,想去够那张孕检单,指尖却在距离纸张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然后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无晴月第5章 孤苦无依,雪上加霜 夏月月拖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在寒风里。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细小的雪粒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却依然挡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这座城市很大,却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地方。她不想回娘家,怕父母看到她这副样子担心;也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可以投靠,毕业后为了跟着章佳诚,她几乎断绝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最后,她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找到了一间最便宜的地下室。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房东是个刻薄的老太太,收了她三个月的房租和押金,丢下一把生锈的钥匙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夏月月把行李箱放在角落,看着这个狭小而简陋的空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就是她的新住处吗?和之前那个虽然小但充满暖意的出租屋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地狱。 可这里,至少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地方,一个没有章佳诚的地方。 她走到气窗前,推开那扇小小的窗户,外面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比夏月月想象中还要艰难。 她原本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足够维持基本的生活。可因为前段时间情绪波动太大,加上孕吐反应严重,她频繁请假,早就被老板看不顺眼了。她从章佳诚那里搬出来的第二天,就接到了公司的电话,以她“无法胜任工作”为由,辞退了她。 没了工作,就没了收入来源。她手里的钱,交了房租和押金后,已经所剩无几了,连维持基本的生活都成了问题,更别说去医院做产检了。 孕吐反应越来越严重,她常常吃不下任何东西,好不容易吃进去一点,也会立刻吐出来。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走路都有些发飘。 有一次,她在菜市场想买点便宜的蔬菜,却因为低血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幸好旁边一个卖菜的阿姨扶住了她,给了她一块糖,才缓过劲来。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阿姨看着她,满脸担忧。 夏月月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阿姨,就是有点低血糖。” “你是不是怀孕了?”阿姨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她单薄的样子,叹了口气,“怀孕了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你男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买东西?” 提到“男人”两个字,夏月月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一个人。”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叹了口气,从摊位上拿起一把青菜和几个土豆,塞到她手里:“拿着,姑娘,不值钱的。怀孕了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别苦了自己和孩子。” 夏月月看着手里的菜,又看了看阿姨和善的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谢谢阿姨,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苦过来的人。”阿姨拍了拍她的手,“好好照顾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拿着阿姨给的菜,夏月月一步步走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知道,阿姨是好心,可她心里清楚,一切或许并不会好起来了。 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家人的陪伴,她还怀着孕,身体又这么虚弱。未来的路,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到一点光亮。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腹隐隐作痛,让她心惊胆战。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顽强地生长着。 “宝宝,对不起。”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带着哽咽,“是妈妈不好,让你跟着我受苦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 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所谓的“尽全力”,到底能有多少力量。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夏月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女人的声音,是林思琪。 夏月月的心一紧,握紧了手机:“是我,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林思琪的声音里带着炫耀和得意,“佳诚今天向我求婚了,我们准备下个月就订婚。对了,他让我转告你,那个孩子……最好不要留着,对你,对他,都好。” 夏月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林思琪,你转告章佳诚,我的孩子,我自己做主,不用他操心!” “呵,是吗?”林思琪轻笑一声,“夏月月,你别自欺欺人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以为你能养活这个孩子吗?别到时候,孩子跟着你一起吃苦受罪。” “这不用你管!”夏月月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颤抖。 “我是不用管,”林思琪的语气变得更加刻薄,“我只是觉得可惜,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就要跟着你这个被抛弃的女人,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佳诚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你,以前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听话、好骗罢了。” “你胡说!”夏月月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胡说?”林思琪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你可以去问他啊,看看他是不是这么说的。好了,我懒得跟你废话了,祝你和你的孩子……好运。” 说完,林思琪就挂了电话。 手机从夏月月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林思琪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她知道林思琪是故意的,是想刺激她,可那些话,还是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以前的好都是假的?只是因为她听话、好骗? 原来,她这么多年的爱恋,这么多年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夏月月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捂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她的衣服。 “宝宝……宝宝你别吓妈妈……”她哭着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宝宝,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可是,疼痛并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流出,染红了床单。 那一刻,夏月月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知道,她可能要失去这个孩子了。这个她唯一的希望,这个她发誓要拼尽全力保护的孩子。 她挣扎着想去拿手机求救,可身体却软得像一摊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渐渐吞噬了她的意识,在她彻底失去知觉前,她仿佛又听到了章佳诚的声音,他在喊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焦急和恐慌。 可那声音,终究是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第6章 永失吾爱,万念俱灰 夏月月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头的寒意。 小腹传来一阵阵空落落的疼痛,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 孩子……她的孩子…… 她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了许多,再也没有了那个小小的生命存在的痕迹。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她抓住旁边一个正在整理东西的护士,声音嘶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姑娘,你冷静点。你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孩子没保住。医生说你身体太虚弱了,又受了太大的刺激,才会导致流产的。” 没保住……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夏月月的脑海里炸响。她的孩子,那个她期盼了那么久,发誓要拼尽全力保护的孩子,还是没能留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汹涌而出。她瘫倒在床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绝望,听得旁边的护士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一遍遍地呢喃着,声音破碎不堪,“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他的胎动,还没来得及给他取一个好听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妈妈有多爱他,他就这么匆匆地离开了。 都是她的错,如果她能再坚强一点,如果她能好好照顾自己,如果她没有听到林思琪那些话,孩子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巨大的自责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哭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孩子没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接下来的几天,夏月月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躺在病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护士和医生来劝她,她也只是麻木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身体在迅速地垮掉,原本就消瘦的身体变得更加单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窝深陷,看起来憔悴得不成样子。 这天下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章佳诚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凌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他看到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夏月月,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夏月月,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月月……”他走到床边,声音沙哑得厉害。 夏月月没有看他,依旧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章佳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她还在怪他。他也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弥补不了他对她造成的伤害。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月月,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对不起……” 夏月月还是没有反应,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 章佳诚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手臂上因为输液而留下的针孔,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这才知道,林思琪打电话给夏月月说了那些话,也才知道夏月月流产了。 他找到林思琪,和她大吵了一架,甚至动手打了她一巴掌,然后和她彻底断绝了关系。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月月,你骂我,打我,只要你能好受一点……”章佳诚的声音带着哽咽,“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你原谅我好不好?” 夏月月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章佳诚,”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孩子……没了。” 章佳诚的心猛地一揪,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知道……我知道……” “他还那么小……”夏月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因为我……因为我没用……” “不是的,月月,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章佳诚急忙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和孩子……” “你走。”夏月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想再见到你。” “月月……” “走啊!”夏月月突然拔高声音,眼底翻涌起积压许久的恨意,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剜向他:“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一切吗?章佳诚,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看看我空荡荡的肚子!我的孩子没了!是被你和那个女人一起害死的!你凭什么还站在这里?凭什么还想让我原谅你?”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砸得章佳诚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解释自己和林思琪已经断了,可对上夏月月那双燃着绝望火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凭什么? 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是他让她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是他毁了她的一切。 “月月……”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苍白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僵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夏月月猛地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像冰:“滚。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脏了我的眼睛。” 章佳诚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失去了那个他本该用一生去珍惜的人,失去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病床上蜷缩成一团、拒绝再与他有任何交集的夏月月,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月月,照顾好自己……”他留下这句苍白无力的话,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夏月月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去,她死死咬着被子,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像受伤的野兽在无声哀嚎。 孩子没了。 那个她曾偷偷在夜里描摹过无数次的小模样,那个她以为能支撑着自己走下去的希望,彻底没了。 她的世界,彻底空了。 出院那天,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她哭泣。夏月月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步步走出了医院。 她没有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她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服,打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雨水混着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她走到一条河边,河水浑浊,泛着冰冷的光泽。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她站在河岸边,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憔悴、绝望、一无所有的倒影。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孩子没了,爱人背叛了,家没了,工作没了……她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打落的叶子,漂浮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找不到任何归宿。 也许,死了,就解脱了。 就不会再疼了,不会再难过了,不会再想起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了。 她慢慢抬起脚,朝着冰冷的河水走去。 冰冷的河水没过她的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河水渐渐没过了她的膝盖,腰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人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将她拼命往岸上拉。 “月月!你傻不傻!你要干什么!” 是章佳诚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到她走向河水的那一刻,他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夏月月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拉回岸上,瘫坐在泥泞的地上。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章佳诚,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为什么要拦着我?让我死了不好吗?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不准说傻话!”章佳诚紧紧地抱住她,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月月,你听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会弥补你,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你……” “重新开始?”夏月月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怎么重新开始?我的孩子能回来吗?我心里的伤能愈合吗?章佳诚,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用力推开他,站起身,踉跄着往远处走。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因为她的心,早就已经死了。 章佳诚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那个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她,失去了那个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他缓缓地蹲在地上,捂住脸,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因为他的心,比这雨水还要冷,还要痛。 第7章 形同陌路,蚀骨思念 夏月月最终还是没有死成。 被章佳诚从河边拉回来后,她发了一场高烧,再次被送进了医院。章佳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水、喂药、擦身,笨拙却又固执地照顾着她,像一个赎罪的囚徒。 夏月月醒后,依旧对他视而不见。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像没有听到、没有看到一样,眼神空洞,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章佳诚没有放弃,他搬离了原来的出租屋,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小心翼翼地送到医院,看着她被护士逼着吃下去,才敢离开。 他辞退了原来的工作,断绝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包括林思琪——那个女人后来找过他几次,都被他冷漠地赶走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夏月月。 可他所有的付出,在夏月月那里,都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出院后,夏月月没有再回那个地下室,也没有接受章佳诚的安排。她拿着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去了另一座陌生的城市。 一座没有章佳诚,也没有任何回忆的城市。 她换了手机号,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找了一份在餐厅洗盘子的工作。工作很累,薪水很低,但她不在乎。她只想找一件事,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痛苦的过往。 她剪掉了长发,留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她不再穿那些温柔的浅色衣服,衣柜里只剩下黑白灰三种颜色。她不再笑,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疏离。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每天机械地重复着上班、下班、睡觉的生活。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小腹那隐隐的坠痛还是会准时袭来,提醒着她失去的那个孩子。每当这时,她都会蜷缩在床上,咬着被子,无声地流泪,直到天亮。 而章佳诚,在夏月月不告而别后,彻底疯了。 他像疯了一样寻找她,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跑遍了周边的城市,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回到了他们曾经住过的出租屋,那里还保留着她的一些痕迹——书桌上她写了一半的便签,衣柜里她落下的一件旧毛衣,还有那个被她遗落在角落里的、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 他抱着那个小熊玩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屋子里弥漫着她曾经的气息,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思念像潮水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能靠酒精来麻痹自己。可酒醒之后,那种蚀骨的思念和悔恨,只会更加清晰。 他常常会去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大学的操场,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他们一起逛过的公园……每一个地方,都有她的影子,都让他痛不欲生。 他开始疯狂地工作,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她。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还是会想起她的笑,她的闹,想起她温柔地喊他“佳诚”,想起她小心翼翼地告诉他自己怀孕时眼里的光芒……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这才明白,他对夏月月的爱,早已深入骨髓,只是被他的自私和欲望蒙蔽了双眼。等他幡然醒悟时,却早已失去了她。 一年后。 夏月月在那个陌生的城市,渐渐有了一点安稳的迹象。她换了一份在超市理货的工作,虽然依旧辛苦,但比在餐厅洗盘子要好一些。 她很少说话,也没什么朋友,每天独来独往。只是偶尔,看到超市里那些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她的眼神会变得无比空洞,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那天,她下班回家,路过一个街角的花店,看到橱窗里摆放着一束白色的雏菊。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花,章佳诚以前经常会买给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她别过头,加快脚步往前走,想逃离这个让她心慌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章佳诚。 他瘦了很多,头发很长,乱糟糟的,眼神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沧桑,看起来憔悴了不止十岁。他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夏月月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躲起来。 可已经晚了。 章佳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章佳诚手里的花束“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狂喜,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 “月……月月?”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月月的身体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过、恨过、最终选择逃离的男人,心里翻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 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 “月月!”章佳诚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朝着她的方向追了过去,“月月!你别走!等等我!月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可夏月月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停。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很长,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章佳诚追了几步,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最终无力地停了下来。他蹲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白色雏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他找到了她,却还是失去了她。 原来,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转身,一旦做出,就再也不会回头。 第8章 迟来的真相,永恒的错过 章佳诚没有再去追夏月月。 他知道,追也没用。她的心,已经像那扇被她亲手关上的门,再也不会为他敞开了。 但他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他在夏月月住的小区附近租了个房子,默默地守着她。 他不敢再靠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她每天早上匆匆忙忙地去上班,看着她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看着她偶尔会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明明已经伤害了她,却还是舍不得彻底放手。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只要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她,知道她还好好地活着,他就觉得心里能稍微安定一点。 他开始默默地为她做一些事情。 知道她胃不好,他会算好时间,在她下班回家前,把温热的粥放在她的门口,然后迅速离开,不留任何痕迹。 知道她晚上怕黑,他会偷偷在她回家的路上多放几盏感应灯。 知道她冬天手脚冰凉,他会在天冷的时候,给她的门缝里塞进去一个暖手宝。 他做的这些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被她发现。他只是想以这种方式,弥补一点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夏月月不是没有察觉到。 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门口的粥,那些突然变亮的路灯,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暖手宝……她不是傻子,隐约能猜到是谁做的。 只是,她选择了沉默。 她没有扔掉那些粥,没有关掉那些灯,也没有丢掉那个暖手宝。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麻木。她的心,早已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刻,变得坚硬如铁,任何事情,都无法再在上面激起涟漪。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那天,夏月月在整理旧物时,无意间翻到了一个被她遗忘的旧手机。那是她和章佳诚在一起时用的手机,后来换了新手机,就一直被她放在角落里。 她鬼使神差地充上了电,开机。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了许多未读的消息和通话记录,都是很久以前的了。 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手指无意间点进了一个加密的相册。 那个相册,是她以前用来存一些和章佳诚的合照的,后来分手时,她以为自己早就删干净了。 她输了以前的密码,竟然打开了。 相册里,并没有她以为的合照,只有一段段录音,还有几张照片。 她疑惑地点开了第一段录音。 里面传来章佳诚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还有浓浓的疲惫:“月月,对不起……今天又让你一个人在家了。其实我没有应酬,也没有加班,我是去给你攒钱了……我想给你买个大点的房子,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想让我们的孩子出生在一个温暖的家里……” 夏月月的心猛地一紧,手指有些颤抖地继续听下去。 第二段录音:“今天思琪又来找我了,她说她知道我在做什么,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跟她在一起,就去告诉你……月月,对不起,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那太危险了……我只能暂时答应她,让她别去打扰你……” 第三段录音:“月月,我知道你最近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你在怀疑我……对不起,我不能解释,只能让你受委屈了……等我做完这一切,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一定……” 录音一段段地播放着,夏月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又点开了那些照片。 照片上,是章佳诚在一个昏暗的工厂里,穿着破旧的工作服,脸上沾满了油污,正在搬运着沉重的货物。还有几张,是他手臂上缠着绷带的照片,看起来伤得不轻。 夏月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这才知道,原来他那段时间的晚归,不是因为应酬和加班,更不是因为林思琪,而是去做了危险又辛苦的兼职,只为了给她和孩子攒钱买房子。 她这才知道,他对林思琪的虚与委蛇,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被威胁,怕她受到伤害。 她这才知道,他那些看似冷漠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衷和隐忍。 原来,他不是不爱她,只是用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笨拙地守护着他们的未来。 可她呢? 她怀疑他,指责他,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选择了转身离开。 甚至,在林思琪打电话来挑衅的时候,她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她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想起了自己决绝的背影,想起了他当时痛苦而绝望的眼神……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错怪了他……她竟然错怪了他…… 她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朝着章佳诚住的方向跑去。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是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或许是想告诉他,她知道了真相,或许……只是想再看看他。 她跑到章佳诚住的那栋楼下,看到他正站在楼下的垃圾桶旁,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粥碗,眼神落寞地看着她住的那栋楼。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头发已经有了些许花白,背也微微有些驼了,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章佳诚!”夏月月看着他,声音哽咽,眼泪模糊了视线。 章佳诚猛地转过头,看到她,愣住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怎么来了?” 夏月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举起手里的旧手机,声音颤抖:“这些……这些都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章佳诚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她泪流满面的脸,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让你跟着我担心,跟着我受苦吗?我不想……” “我不怕!”夏月月打断他,眼泪掉得更凶了,“章佳诚,我不怕吃苦,我不怕担心!我只怕你骗我,只怕你有事瞒着我!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可现在……现在我知道了真相,你让我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啊……”夏月月的声音彻底垮了,带着无尽的悔恨和茫然,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章佳诚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像被揉碎了一般疼。他伸出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对不起,月月……我以为那样对你好,却没想到……” “你以为?”夏月月抬起泪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怨,有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章佳诚,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的不是大房子,不是好日子,我要的是你坦诚相待,是我们一起面对啊!” 是啊,他从来都不知道。 他总以为给她最好的物质生活就是爱,却忘了她最在意的,从来都是他这个人,是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陪伴。 “我知道错了……”章佳诚的声音带着哽咽,“月月,我知道错了……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晚了。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夏月月的心上。 是啊,晚了。 孩子没了,那些日日夜夜的痛苦和绝望是真的,她对他的怨恨和疏离也是真的。就算知道了真相,就算明白了他的苦衷,那些伤害也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怎么可能说抹去就抹去? “你走。”夏月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声音却依旧带着颤抖,“章佳诚,我们……都放过彼此。” 章佳诚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夏月月眼底那抹刚刚泛起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的绝望,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彻底斩断过去。 “月月……” “走。”夏月月别过头,不再看他,“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章佳诚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侧脸,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迟来的真相,终究换不回曾经的拥有。有些错过,就是一生。 他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离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走到街角,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夏月月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他,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第9章 余生各自,无你无晴 章佳诚走了。 彻底地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夏月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寒风将她的眼泪吹干,直到双腿冻得麻木,她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后,缓缓地滑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痛苦,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她恨了他两年,怨了他两年,可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那份深埋心底的爱,从未真正消失过。只是被伤害和怨恨层层包裹,早已失去了原来的模样。 可爱又能怎么样呢? 错过就是错过,伤害已经造成。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失去的孩子,隔着两年的痛苦和疏离,隔着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再也回不去了。 从那以后,夏月月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她依旧每天上班、下班,独来独往。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拿出那个旧手机,一遍遍地听着那些录音,看着那些照片,然后默默地流泪。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麻木,心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又好像少了一些什么。 她开始尝试着走出过去的阴影。 她报了一个夜校,学会计。她想换一份稳定的工作,好好地生活下去。 她开始学着做饭,给自己做一些有营养的东西,不再像以前那样敷衍了事。 她开始在周末的时候,去公园散散步,晒晒太阳,感受一下这个世界的温暖。 她在努力地,一点点地,把自己从那个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 只是,她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真正的笑容。眼底的那片沧桑和疏离,像是刻上去的一样,永远也无法褪去。 几年后。 夏月月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会计证,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她搬出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在城市的另一端买了一个小小的公寓。 公寓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生机勃勃。 她依旧是一个人。 身边不是没有追求者,有温和的同事,有热心的邻居,可她都一一拒绝了。 不是不想爱,而是不敢爱。 那颗被伤透了的心,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一点风吹雨打。她怕了,怕再次受到伤害,怕再次经历失去的痛苦。 她的余生,似乎注定要这样孤独地走下去。 而章佳诚,离开那座城市后,回了老家。 他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变得沉默寡言,一心扑在工作上。短短几年,就把家里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成了别人眼中年轻有为的企业家,身边也不乏优秀的女性示好,可他都不为所动。 他的身边,始终放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 他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每年的那一天,那个他们失去孩子的日子,他都会独自一人,去海边坐一整天。 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带着咸涩的味道,像极了当年夏月月的眼泪。 他会对着大海,一遍遍地说:“月月,对不起……” 只是,他知道,这声对不起,夏月月再也听不到了。 又是一个冬天。 夏月月下班回家,路过一个幼儿园。 幼儿园里,孩子们正在雪地里玩耍,笑声清脆。一个年轻的爸爸,正笨拙地给女儿堆着雪人,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 夏月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眼神里充满了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如果……如果当年的孩子还在,如果他们没有错过……是不是也会像这样,有着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可是,没有如果。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冷。 她的余生,或许会一直这样孤独下去。没有惊喜,没有意外,也没有他。 就像这座城市的天气,从此以后,无你,亦无晴。 而远方的章佳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端起酒杯,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敬。 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眼眶通红。 他知道,他们的故事,早已落幕。 余生漫长,各自安好,却再也不会有交集。 这,或许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结局,也是最残忍的结局。 第1章 寒梅初绽,错付痴心 江南的雪,总带着三分缠绵,七分冷意。像是揉碎的月光,簌簌落下来,给青瓦黛墙笼上一层薄薄的白,连空气里都飘着清冽的香。沈落雁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袍角磨出了毛边,风一吹就往里灌,冻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站在相府别院的回廊下,望着墙头探出来的一枝红梅。那梅花开得正盛,艳得像燃着的火,映着漫天飞雪,美得有些刺眼。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朦胧的雾在眼前散开,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也像这雾,轻飘飘的,在这偌大的相府里,没有一点分量。 她是相府的远亲,论起来,该叫相爷一声“表舅”。可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她被接到相府时,不过是个拖着小包袱、怯生生攥着衣角的孤女。名义上是“表小姐”,实则与仆婢无异——住的是柴房隔壁的小耳房,吃的是下人们剩下的饭菜,每日里要做的,是浆洗衣物、洒扫庭院,那些体面的宴席、热闹的聚会,从来没有她的份。 府里的人待她,大多是淡淡的,偶有几个刻薄的仆妇,还会借着吩咐活计,指桑骂槐地说几句“有些人啊,占着茅坑不拉屎,空有个小姐名头”。她从不辩解,只是低着头,把那些难听的话,像扫落叶一样扫进心里,再慢慢压下去。 唯有相府世子萧玦,待她不同。 那年她刚到相府,正是深秋,她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衣,站在廊下等管家分派住处,冻得嘴唇发紫。是萧玦从书院回来,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路过时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温热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 “别怕。”他的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一刻,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沈落雁看着那块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愣了许久,才敢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糕点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口,烫得她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自那时起,萧玦便成了她晦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她记得他读书时喜欢清静,便总在他去书房后,悄悄把院门外的石狮子擦得干干净净,免得顽童攀爬吵闹;他冬日里畏寒,她便每晚在灯下缝补,把自己那件旧棉袍拆了,将里面的棉絮一点点挑出来,重新弹松,再缝进为他做的新棉袍里,针脚密得像筛子眼,生怕漏了一丝风;他晚归时,她总会提前在厨房温着一壶热茶,茶是最普通的粗茶,可她总记得在里面放两颗蜜枣,他曾随口提过一句“蜜枣煮茶,倒也清甜”。 她把一颗真心捧得滚烫,像捧着一团火,以为只要焐得够久,总能暖热些什么。 府里还有一位千金,是萧玦的表妹林婉柔。她是相府的常客,住的是东跨院的精致厢房,穿的是绫罗绸缎,身边总跟着三四个丫鬟。林婉柔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时两个酒窝浅浅的,像盛满了春光。 让沈落雁意外的是,这位金尊玉贵的林小姐,待她竟十分亲近。第一次见面时,林婉柔就拉着她的手,软声说:“落雁妹妹,我听表哥提过你,看你这模样,倒像是我亲妹妹呢。”她还教她府里的规矩,告诉她“哪些地方是主子们常去的,要绕着走”“给老太太请安时,头要低到胸口,不能抬头乱看”,甚至在她被管事嬷嬷责骂时,还会站出来替她说话:“张嬷嬷,妹妹刚来,不懂事,我替她赔个不是便是。” 沈落雁感激涕零,只当是苦日子里盼来了甜,把林婉柔视作亲姐姐一般。有什么心里话,总爱跟她说,连夜里缝补时被针扎了手,也会在第二天悄悄告诉她,林婉柔便会拿出上好的药膏给她,嗔怪道:“傻妹妹,仔细些,看这手扎的。” 这日,雪下得紧了些。沈落雁刚把萧玦换下的锦袍浆洗干净,晾在院里的竹竿上,就见萧玦从外面回来。他披着一件玄色披风,雪花落在他肩头,没等融化就被抖落了。 他径直朝她走来,沈落雁连忙低下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落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往日似乎柔和些。 她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像是落了星光,亮得她有些眩晕。然后,她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递到她面前。 那玉簪是羊脂白玉雕的,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莹润剔透,在雪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看你总素着,这个送你。”他说,眼中似有暖意流动。 沈落雁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从未戴过这样贵重的首饰,手指绞着衣角,嗫嚅着,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心头像是有蜜在淌,甜得她晕头转向——他是记得的,记得她总素着发,记得她…… “表哥偏心,怎么不给我带一份?”一个娇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打趣。 沈落雁抬头,见林婉柔正从回廊那头走来,身上披着件水红色的狐裘,衬得她肤色胜雪。林婉柔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弯起嘴角,笑道:“不过落雁妹妹戴定好看,快收下。” 她的笑容依旧甜美,可沈落雁不知怎的,竟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晦暗,像乌云掠过水面,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落雁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抬起手去接,刚要说出那句在心里盘桓了千百遍的“多谢世子爷”,萧玦却忽然收回了手。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逗你的,这是给婉柔的。”说着,他将那支玉簪递到林婉柔面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看你上次说喜欢这类样式。” 林婉柔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笑得愈发灿烂。她伸手接过玉簪,顺势亲昵地挽住萧玦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还是表哥最懂我。”她把玩着那支玉簪,转向沈落雁时,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落雁妹妹,你别介意,表哥就是爱开玩笑。” 沈落雁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用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闷得发慌。 她看着那支玉簪在林婉柔手中流转着温润的光,看着萧玦低头看向林婉柔时眼中的纵容,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男才女貌,般配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而她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袍,站在漫天风雪里,像个多余的影子。 原来……是逗她的。 她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块。“不碍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努力说得平静些,“世子爷和林小姐感情好,是应当的。”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灌进她的棉袍里,刺骨的冷。沈落雁觉得那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上来,顺着骨头缝钻进心里,冻得那颗刚刚还滚烫的心,瞬间成了一块冰。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指尖上,还留着昨夜为萧玦缝制棉靴时,被针扎出的细小血痕,红得像极淡的胭脂。此刻,那些血痕却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动着,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痴心,她的自作多情。 墙头的红梅还在雪中盛放,艳得灼眼。沈落雁望着那抹红,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她转身,默默地拿起墙角的木盆,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小耳房走去。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可她浑然不觉。 她知道,从今日起,那束曾照亮她生命的光,或许……从未真正为她亮过。 第2章 绣帕风波,百口莫辩 相府老太太的六十大寿将近,府里的红灯笼比往日多挂了三成,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脂粉香和糕点甜。下人们往来穿梭,捧着绫罗绸缎、金银玉器,都是各房预备的寿礼,沉甸甸的礼盒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整个府邸愈发热闹。 沈落雁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耳房里,望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兰草,心里盘算着该备份什么样的寿礼。老太太素来喜欢素雅的物件,金银珠宝入不了她的眼,倒是前几日听丫鬟们闲聊,说老太太常对着一本绣着兰草的旧书出神。 “兰草……”落雁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针线笸箩里的丝线。她自幼跟着母亲学绣活,别的本事没有,绣些花草虫鱼倒是拿手。或许,绣一方兰草帕子,会合老太太的心意。 主意一定,她便连夜忙活起来。白天要做府里的活计,只有夜里才能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赶工。灯芯跳着微弱的火苗,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她的眼睛熬得发红,指尖被针尖扎了好几个小窟窿,渗出血珠,她只是往嘴里吮一下,又继续飞针走线。 那方素白的杭绸帕子上,兰草的叶片渐渐舒展,叶脉清晰可见,连叶尖上的露珠都绣得晶莹剔透,仿佛风一吹就会滚落。落雁看着自己的手艺,嘴角难得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帕子,总算能拿得出手了。 第二日清晨,她刚把帕子叠好放进锦盒,林婉柔就掀着帘子进来了。“落雁妹妹,在忙什么呢?”她穿着件鹅黄色的夹袄,鬓边簪着珠花,一眼就瞥见了桌上的锦盒,“这是给老太太备的寿礼?” 落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打开锦盒让她看。林婉柔拿起帕子,眼睛顿时亮了,拉着落雁的手连连赞叹:“妹妹好手艺!这兰草绣得跟活的一样,叶片上的绒毛都看得清,老太太见了定然喜欢。” 她捧着帕子细细端详,指腹摩挲着帕边,忽然“哎呀”一声轻呼,帕子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沾了些从门外带进来的灰尘。 “都怪我笨手笨脚的。”林婉柔立刻弯腰去捡,脸上满是自责,“这帕子沾了灰,怎么好送给老太太?我拿去给你洗洗,用香料水泡一泡,还能添些雅气。” 落雁连忙摆手:“不用了林小姐,我自己用清水擦一擦就好,不敢劳烦你。”这帕子是她熬夜绣的,她舍不得经别人的手。 可林婉柔却执意要拿:“你看你,总跟我见外。咱们姐妹一场,这点小事算什么?”她不由分说地将帕子包好,笑着说,“你放心,保管给你弄得干干净净的。”说罢,便带着丫鬟去了。 落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林小姐一向待她好,许是自己多心了。 可这一等,就等了整整半日。眼看日头过了正午,还不见林婉柔送帕子回来,落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正想去东跨院问问,就见林婉柔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林小姐找她。 她赶到林婉柔的院子时,只见林婉柔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眼圈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方锦帕,见了落雁,眼泪就掉了下来:“落雁妹妹,对不起……你的帕子,不见了。” “不见了?”落雁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怎么会不见的?你把它放在哪里了?” “我、我放在妆台上,转身去吩咐小厨房备点心,回来就没了……”林婉柔抽噎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让丫鬟们找了半天,翻遍了院子也没找到,这可怎么办啊?老太太的寿辰就快到了……” 落雁的心沉了下去,那帕子是她一片心意,若是丢了,怎么对得起老太太?她正要说话,就见萧玦铁青着脸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仆妇,为首的那个手里,正捧着一方熟悉的帕子——正是她绣的那方兰草帕! 只是,帕子的右下角,赫然多了一个用靛蓝色丝线绣的“玦”字,针脚细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刺眼。 “沈落雁!”萧玦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老太太的寿礼,你竟敢私自在上面绣上我的名字,存的什么心思?” 落雁懵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帕子,嘴唇翕动着:“我没有!我从未绣过这个字!这不是我的帕子……” “不是你的是谁的?”林婉柔在一旁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这帕子一直是你拿着,昨日我见你绣时还好好的,除了你,还有谁会在上面绣表哥的名字?”她话说到一半,就用帕子捂住嘴,泪眼婆娑地看着萧玦,仿佛有天大的委屈说不出口。 萧玦的脸色更沉了,他上前一步,逼近落雁,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婉柔好心帮你清洗帕子,你却反咬一口说帕子不见了,实则是想借着老太太的寿辰,将这私相授受的东西摆上台面,让我难堪,让相府蒙羞吗?” 他的话像一把把冰锥,狠狠扎进落雁的心里。“我没有……”她想解释,想告诉萧玦帕子是林婉柔拿去后才出的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周围的仆妇们早已窃窃私语起来,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人——有鄙夷,有嘲讽,还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她们早就看这个“表小姐”不顺眼,如今抓到把柄,自然不会放过。 “真是看不出啊,平日里蔫蔫的,心思倒这么活络。”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惦记世子爷……” “老太太的寿礼都敢动歪心思,真是胆大包天!” 落雁的脸变得惨白,她望着萧玦,那个曾对她说“别怕”的人,此刻眼底只有冰冷的不信任;她望着林婉柔,那个自称“亲姐姐”的人,正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无声地控诉着她的“恶行”。 原来,这就是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人。 她的辩解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显得那么苍白,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最终,萧玦冷哼一声,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不知廉耻!罚你去柴房禁足三日,抄写《女诫》百遍,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两个粗使仆妇立刻上前,扭住落雁的胳膊就往外拖。她挣扎着,回头看向萧玦,眼中最后一点希冀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世子爷,我真的没有……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可萧玦只是背过身,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冰冷的柴房里,弥漫着稻草和霉味。落雁被推搡着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坚硬的木柱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呼啸着拍打门窗,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嘶吼。 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糙的衣料。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片真心,会被曲解成这副模样?那帕子上的字,明明是林婉柔拿去之后才出现的,萧玦他……他为什么就不肯信她一句? 柴房的门缝里灌进寒风,冻得她瑟瑟发抖。可再冷的风,也冷不过心口的寒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束曾照亮她生命的光,似乎正一点点被乌云吞噬,而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第3章 寒夜受辱,旧伤添新痕 柴房比想象中更冷。墙角结着薄薄的冰碴,潮气顺着稻草往上钻,浸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沈落雁蜷缩在堆得最高的那堆稻草里,身上那件洗得单薄的棉袍根本抵不住寒气,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牙齿还是忍不住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不过一日功夫,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头重得像灌了铅,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上却烫得吓人,像是揣了个火炭。她知道自己是病了,许是昨夜守着油灯赶绣帕子时受了寒,又或许是柴房的阴冷浸蚀了本就单薄的身子。 意识昏沉间,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画面总在眼前晃。初见时萧玦递来的桂花糕,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他读书时她悄悄放在窗台上的热茶,蒸腾的白气里藏着她不敢说的心意;还有他偶尔抬眼时,落在她身上的、让她心头一跳的目光…… 可这些暖意在脑海里停留不过片刻,就被另一幅画面撕碎——萧玦举着那方绣了“玦”字的帕子,眼神冷得像冰;林婉柔站在他身后,泪眼婆娑地说“除了你还有谁会”;周围仆妇们鄙夷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猛地攫住了她,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她蜷缩得更紧,咳出的气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冰冷的稻草上,瞬间没了踪迹。她想喝点水,可柴房里只有一个积了灰的破陶罐,里面空空如也。 就在这时,柴房那扇朽坏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稻草碎屑,迷了落雁的眼。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萧玦和林婉柔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让她有些看不清表情。 林婉柔身上披着件厚厚的白狐裘,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蓬松的毛,衬得她脸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她往柴房里探了探头,看到缩在稻草堆里的落雁,下意识地往萧玦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拿捏的关切:“表哥,你看她……好像真的病了,脸色白得吓人,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萧玦的目光扫过落雁,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还有那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颧骨上。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草,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断。 可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装模作样。不过是禁足三日,抄几篇《女诫》,就病成这样,是觉得这样就能博同情,就能让我饶了你?” 他说着,抬脚走进柴房。地上的稻草被他踩得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落雁的心尖上。他走到落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粗布的衣领勒得落雁脖颈生疼,她本就虚弱,被他这么猛地一拽,顿时像片叶子似的被拎了起来。头晕目眩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沈落雁,我告诉你,”萧玦的脸离得很近,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墨香,可说出的话却淬着冰,“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别以为绣个帕子,装个可怜,就能攀附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的手指用力,几乎要把那单薄的衣领攥碎:“你和婉柔,一个是泥里的草,一个是天上的云,别痴心妄想能站在一样的地方。安分守己地待着,或许还能在相府混口饭吃,再敢有别的念头,休怪我无情。” 落雁被他拽得几乎喘不过气,高烧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仰着头,看着萧玦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曾是她无数个夜晚描摹的模样,此刻却写满了冰冷的厌恶和不耐。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还有一丝残存的、不肯熄灭的希冀,像风中最后一点火星,盼着他能看清楚,她眼里的真诚,不是装的。 萧玦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烦。那眼神太干净,太执着,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愈发清晰。他猛地松开了手。 “噗通”一声,落雁失去支撑,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的额头不偏不倚地撞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滑落,流过眉骨,滴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 “表哥!”林婉柔惊叫一声,连忙上前拉住萧玦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你别生气了,妹妹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你看她都流血了,额头撞得不轻,要不……就算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地上的落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不必。”萧玦甩开她的手,连眼角都没再给地上的落雁一个,语气冷硬如铁,“让她好好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玄色的衣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林婉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慌乱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她走到落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额头上不断涌出的血,还有那张混着泪和血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藏着得意:“落雁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呢?” “表哥的心从来都在我身上,你以为绣个帕子,发个烧,就能让他对你另眼相看?”她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你越是这样,他就越讨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一条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 落雁趴在地上,额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和心口那剜心刻骨的痛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她闭着眼,不想看林婉柔那张虚伪的脸。 林婉柔见她不说话,也不恼,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稻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妹妹好好歇着,等你想通了,或许表哥还能念点旧情,让你好过些。” 说罢,她转身走出柴房,“吱呀”一声关上了门,顺便还从外面扣上了锁。 黑暗瞬间吞噬了柴房,只剩下角落里那点微弱的天光,还有落雁压抑的、带着血味的呼吸声。额头的血还在流,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咸又腥。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体烫得像要燃烧,心里却冷得像冰窖。原来,这就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这就是她视作亲姐姐的人。他们的温柔和善意,全都是假的。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像是在为她哭泣。落雁闭上眼,任由黑暗和寒冷将自己彻底淹没。或许,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会比较好。 第4章 汤药有毒,谁是真心 落雁在柴房里躺了两日,高烧不退,额头的伤口也开始发炎。若不是一个平日里受过她恩惠的小丫鬟偷偷送了些水和干粮,恐怕她早已撑不下去。 第三日,禁足结束,她拖着病体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刚坐下,林婉柔就带着一个丫鬟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落雁妹妹,我看你病得厉害,特意让厨房给你熬了药,快趁热喝了。”林婉柔笑得温柔,将药碗递过来。 落雁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闻着浓郁的药味,心中有些犹豫。经历了前几日的事,她对林婉柔,已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 “怎么?妹妹不相信我吗?”林婉柔故作委屈,“我知道前几日的事让你受委屈了,可我也是一片好意啊。” 正在这时,萧玦路过,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还不把药喝了?婉柔好心为你,你还想怎样?” 落雁看着萧玦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林婉柔期待的目光,终究还是接过了药碗。她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婉柔也许真的只是好心。 她捏着鼻子,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药刚入喉,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眼前阵阵发黑。 “这……这药……”落雁疼得说不出话,手指着林婉柔,眼中满是惊恐。 林婉柔却像是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妹妹,你怎么了?这药没问题啊……” 萧玦见状,快步上前,看到落雁痛苦的样子,非但没有关心,反而厉声质问:“沈落雁!你又在耍什么花样?是不是又想陷害婉柔?” “我没有……”落雁疼得蜷缩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药……药有问题……”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给落雁送水的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些草药:“表小姐,我给你找了些退烧的草药……”她看到地上的落雁和那碗空了的药碗,顿时惊呼,“小姐!你喝了这药?这药里……我刚才看到林小姐的丫鬟往里面加了东西!” 林婉柔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个下贱的丫鬟,也敢污蔑主子!” 萧玦看向那小丫鬟,眼神冰冷:“你看到了什么?” 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我看到林小姐的丫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往药碗里倒了些白色的粉末……” 林婉柔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拉着萧玦的衣袖:“表哥,你别信她的!她是沈落雁的人,肯定是受了她的指使,故意来害我的!” 萧玦看着地上疼得几乎晕厥的落雁,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婉柔,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他一脚踹在小丫鬟身上,怒喝道:“满口胡言!拖下去,杖责二十,赶出府去!” 小丫鬟被拖走时,还在哭喊着:“表小姐!是真的!是她们害你啊!” 落雁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腹中的绞痛让她几乎失去知觉。她最后看到的,是萧玦扶着林婉柔离开的背影,林婉柔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恶毒。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信任的“姐姐”,这就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们的善良和温柔,全都是假的。 第5章 信物被夺,断情之始 落雁命大,被那碗药折腾得去了半条命,却终究是熬了过来。只是身体亏损得厉害,脸色苍白如纸,整日咳嗽不止。 那小丫鬟被赶走了,府中再无人敢对她伸出援手。她成了相府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那些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病中,萧玦一次也没来看过她,反倒是林婉柔,时常过来“探望”,每次来,都带着新的首饰或衣物,在她面前炫耀萧玦对她的好。 “落雁妹妹,你看,这是表哥送我的暖手炉,说是江南进贡的,可暖和了。” “表哥说我最近气色不好,特意让人寻来了上好的人参,炖了汤给我补身子呢。” 落雁只是沉默地听着,心中的那点希冀,像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 她有一个贴身的香囊,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里面装着些许安神的香料,还有半块玉佩,据说是当年定亲之物,只是对方早已不知所踪。这香囊,是她唯一的念想,平日里从不离身。 一日,林婉柔又来“探望”,看到落雁系在腰间的香囊,眼睛一亮:“这香囊好别致,妹妹能借我看看吗?” 落雁下意识地护住:“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不能离身。” “就看一眼嘛,”林婉柔不依不饶,伸手就去抢,“我保证不弄坏它。” 两人拉扯间,香囊的绳子断了,里面的半块玉佩掉了出来,摔在地上,磕掉了一个角。 “我的玉佩!”落雁惊呼,连忙去捡,看到那破损的角落,心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林婉柔却像是没看到她的伤心,反而拿起那半块玉佩,故作惊讶道:“咦,这玉佩看起来好眼熟,好像……和表哥书房里的那块很像呢。” 落雁一愣,萧玦书房里有一块玉佩?她从未见过。 正说着,萧玦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狼藉,以及落雁手中的半块破损玉佩,眉头紧锁。 林婉柔连忙将玉佩递给他:“表哥,你看,这玉佩是不是和你的很像?落雁妹妹说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定亲信物呢。” 萧玦拿起玉佩,脸色越来越沉。他书房里确实有一块半玉佩,是他自幼佩戴的,据说另一半在他的指腹为婚的未婚妻那里,只是那家人早已迁徙,没了音讯。 他看着落雁,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玉佩,你从哪里来的?”他问道。 “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落雁哽咽道,“她说……是我的定亲信物。” 林婉柔在一旁适时地开口:“表哥,这会不会太巧了?万一……万一落雁妹妹就是……” 萧玦猛地打断她,将那块破损的玉佩狠狠扔在落雁面前:“不管你是谁!这玉佩,我不稀罕!”他看着落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漠,“沈落雁,从今往后,你我再无任何瓜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走,仿佛多看落雁一眼都觉得厌烦。 林婉柔看着落雁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绝不会让沈落雁有任何机会,动摇她在萧玦心中的位置。 落雁捡起地上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破损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萧玦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也断了。 第6章 诬陷偷盗,众叛亲离 第六章 诬陷偷盗,众叛亲离 相府丢失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据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老太太十分喜爱,一直珍藏在库房里。 此事惊动了整个府邸,管家带着人四处搜查,却一无所获。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林婉柔的贴身丫鬟突然哭喊着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找到了!找到了!夜明珠在这里!” 众人围过去一看,锦盒里果然放着那颗璀璨的夜明珠。而那丫鬟却说,这锦盒是在落雁的床底下找到的。 “沈落雁!你好大的胆子!”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落雁怒斥,“我好心收留你,你竟敢偷盗府中宝物!” 落雁脸色煞白:“我没有!我从未见过什么夜明珠!” “不是你是谁?”林婉柔站出来,痛心疾首道,“府中上下谁不知道你最近手头拮据,可你也不能做这种事啊!那夜明珠是老太太的心爱之物,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真的没有!”落雁急得眼泪直流,“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我!” “栽赃?谁会栽赃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萧玦冷冷地开口,他看向落雁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彻底的厌恶和鄙夷,“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看来之前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府中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手脚这么不干净!” “真是白眼狼,相府白养她了!” “赶紧把她送官,免得污了府里的名声!” 落雁看着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鄙夷的脸,听着那些刺耳的话语,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一次次地诬陷和伤害。 她看向萧玦,那个曾经给过她看向萧玦,那个曾经给过她一丝温暖的人,此刻眼中却只有冰冷的决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在众人的声讨中,她的话,谁会信呢? 老太太气得拍了桌子:“来人!把这个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拖下去,打二十大板,然后扔出相府,永远不许再踏进来一步!” “不要!”落雁凄厉地喊道,她不是怕挨打,而是怕被赶出这个虽冷寂却曾是她唯一依靠的地方。可没有人理会她的哭喊,两个粗壮的仆妇架起她,就往门外拖。 板子一下下落在身上,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骨头像是要碎裂一般。她能感觉到鲜血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顺着腿流下,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萧玦就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林婉柔依偎在他身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却又适时地露出不忍之色,轻轻拉了拉萧玦的衣袖:“表哥,要不……算了,妹妹她也受教训了。” “哼,”萧玦冷哼一声,“这是她咎由自取。” 落雁被扔出相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卷着雪花,狠狠砸在她身上。她趴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是伤,意识模糊。身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过往,也将她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她终于明白,在这里,没有谁会相信她的善良,没有谁会看见她的委屈。她所珍视的一切,不过是别人眼中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埃。 第7章 风雪弃途,绝境逢生 雪下得愈发猖獗了。 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寒风,从铅灰色的天空砸下来,层层叠叠地覆盖了青石板路,覆盖了相府朱红色的大门,也覆盖了趴在门外雪地里的沈落雁。 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消散了。背上的杖伤被冰雪一激,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可那痛楚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冰窖的石头,血液都快要冻僵了,连呼吸都带着白雾,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一把碎冰碴,割得喉咙生疼。 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袍早已被血浸透,又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壳,贴在皮肤上,冷得人发抖。她趴在那里,脸颊贴着冰冷的雪地,能闻到雪地里混着泥土的腥气。视线里一片白茫茫,相府的门就在眼前,可那扇门沉重得像一座山,隔开了生与死,也隔开了她曾经傻傻期盼过的一切。 她想起刚到相府时,萧玦递来的那块桂花糕,甜得让她忘了孤苦;想起自己熬夜为他缝制的棉袍,针脚密得像蛛网,就怕他受冻;想起林婉柔拉着她的手说“妹妹别怕”,那时她真以为遇到了亲人…… 多可笑啊。 她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残叶,在这茫茫天地间打了个旋,最终还是要归于尘土。没有根,没有依靠,连最后一点温度都要被这大雪吸走。 “娘……”她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被风雪吞没。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眼前竟清晰地浮现出母亲的笑脸。母亲穿着浅蓝色的布裙,坐在窗前为她梳辫子,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轻声说:“雁儿,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难处,但不管多难,都要好好活着。活着,就有盼头。” 活着……有盼头…… 这丝微弱的执念像一点火星,在她快要熄灭的生命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沈落雁在一阵暖意中悠悠转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低矮的茅草屋顶,秸秆编织的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和稻草混合的气息。身上盖着厚厚的稻草,暖烘烘的,驱散了不少寒意。旁边的火塘里燃着微弱的火苗,火舌舔着柴禾,发出“噼啪”的轻响,跳动的光映在墙上,晃出斑驳的影子。 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老婆婆正坐在火塘边,佝偻着背,往里面添着细小的柴枝。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脸上布满了皱纹,却显得很慈祥。听到动静,老婆婆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惊喜,连忙放下柴枝走过来:“姑娘,你醒了?” 落雁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尤其是背上的伤,一动就牵扯着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婆婆救了我吗?” “唉,看你这孩子,倒在雪地里多危险。”老婆婆叹了口气,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却透着温和,“我去镇上换些针线,回来时就见你趴在相府门口,浑身是血,都快冻僵了。再晚一步,怕是……”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转身从灶台上端过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热的米汤,上面还飘着几粒米糠。 “快喝点暖暖身子。”老婆婆把碗递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头,“慢点喝,你伤得重,得好好养着。” 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一点点熨帖着她冰冷的五脏六腑。落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在相府经历了那么多的算计、污蔑和冰冷的伤害后,这一碗简单的米汤,一个陌生老人的善意,竟让她溃不成军。 “谢谢……谢谢婆婆……”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痛苦和绝望,仿佛都随着眼泪倾泻了出来。 老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喝完米汤,又帮她掖了掖身上的稻草:“你身子虚,再睡会儿,有我在呢。” 落雁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火塘里的暖意和老婆婆的气息,让她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后来她才知道,老婆婆姓陈,是个孤苦的老人,丈夫早逝,儿女也没了,独自一人住在这城郊的茅草屋里,靠着给镇上的人家缝补浆洗,换些粮食度日。那天见她可怜,便把她救了回来。 陈婆婆没有问她的来历,也没有问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只是每日里为她熬药、换药,煮些稀粥野菜。落雁心里过意不去,能下床后便强撑着帮老婆婆做些活计——淘米、洗菜、缝补那些破旧的衣裳。她的绣活好,便帮镇上的绣坊接些零活,换些碎银补贴家用。 茅草屋很小,日子也清苦,常常是一碗野菜粥就是一天的口粮,可落雁却觉得比在相府时踏实得多。这里没有算计,没有冷眼,只有最朴素的善意,像火塘里的火苗,虽然微弱,却能实实在在地暖着人心。 只是身上的伤,无论陈婆婆用多少草药敷,都没能完全愈合。背上的杖伤留下了纵横交错的疤痕,像爬满了蜈蚣,丑陋而狰狞;额头那道被木柱撞出的伤口,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在鬓角若隐隐现。 每当夜里摸到那些疤痕,落雁的心还是会抽痛。那些被欺负、被诬陷的画面,总会像鬼魅一样闯入脑海——萧玦冰冷的眼神,林婉柔虚伪的眼泪,仆妇们鄙夷的窃笑……每一次回想,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她常常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变了。曾经那双清澈明亮、带着憧憬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再也映不出半分暖意。 那个天真懵懂、把萧玦当作唯一光亮的沈落雁,已经死了。死在了相府的柴房里,死在了那顿冰冷的杖刑下,死在了那场将她掩埋的大雪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叫沈落雁的躯壳。她的心被伤得千疮百孔,早已在寒风中冻结,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敢去想。她只记得母亲的话,好好活着。至于盼头……或许,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盼头。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落雁拿起针线,继续绣着手中的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株兰草,叶片坚韧,在寒风中依旧挺立。 第8章 故地偶遇,形同陌路 江南的春来得悄无声息。茅草屋后的菜畦里冒出了新绿,檐下的燕子衔着泥筑了新巢,沈落雁身上的伤也终于收口,只是阴雨天时,背上的疤痕还会隐隐作痛。 陈婆婆的眼睛不大好,穿针引线越来越费力,落雁便接下了镇上绣坊的活计。她的绣活本就精湛,在相府时为了讨巧,练得一手模仿各路绣法的本事,如今静下心来,反而绣得愈发灵动——绣坊掌柜看了她绣的一幅《寒江独钓图》,连连称奇,说那鱼的鳞片在光下能看出七彩光泽,硬是多给了她一倍的工钱。 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落雁每日里绣活、做饭,陪着陈婆婆在夕阳下择菜,听她讲年轻时候的事。那些在相府受过的伤,像褪了色的疤痕,虽仍在,却不再时刻灼痛。 这日,她替陈婆婆去镇上送一批绣好的荷包。荷包是给绸缎庄的少奶奶订的,绣的是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落雁用一块蓝布将荷包包好,揣在怀里,沿着石板路往镇中心走。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很舒服。路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碎雪。落雁走着走着,脚步忽然顿住——前面不远处,正是镇上最大的那家“锦绣阁”绸缎庄。 而绸缎庄门口,站着两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萧玦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春日的阳光落在他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他身边的林婉柔穿着一身烟霞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金箔桃花,走动时流光溢彩。她正踮着脚,指着一匹湖蓝色的云锦,对萧玦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得娇俏,一只手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两人凑在一起挑选布料,言笑晏晏,那样的登对,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刺得落雁眼睛生疼。 她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柴房的寒冷,杖刑的剧痛,被扔出相府时的绝望……每一幕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转身躲开。身上的粗布衣裳和手里的蓝布包,与那对光鲜亮丽的人相比,显得那样寒酸,让她自惭形秽。 可已经晚了。 林婉柔像是不经意间抬眼,目光扫过落雁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被那熟悉的、虚伪的笑意取代。她拉了拉萧玦的衣袖,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几个路过的行人都能听见:“表哥,你看那边,那不是落雁妹妹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落雁想要隐匿的心思。 萧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落雁看到他眼中的变化。起初是茫然,似乎没认出她来——也是,如今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脸颊因为常年劳作而带着淡淡的风霜,与当初在相府那个怯生生、却还算干净的“表小姐”,早已判若两人。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更不是久别重逢的波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嫌弃,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脏东西。他的眼神扫过她怀里的蓝布包,扫过她沾了些许泥点的布鞋,最后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有碍观瞻的路人。 落雁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握紧了怀里的布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颤抖。她不想说话,不想看他们,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落雁妹妹,”林婉柔已经松开萧玦的胳膊,提着裙摆朝她走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真是你啊。许久不见,你……你还好吗?” 她走到落雁面前,故作亲昵地想拉她的手,却在看到落雁袖口磨破的毛边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转而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当初你被赶出府,我和表哥都很担心你呢。看你如今……”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能自食其力,倒也挺好。” 周围已经有路人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她们。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落雁身上。 落雁抬起头,看着林婉柔那张依旧美丽、却让她无比厌恶的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与你们无关。” “你这是什么态度?”林婉柔像是被刺痛了,立刻红了眼眶,委屈地回头看向萧玦,声音带着哭腔,“表哥,你看她……我好心问候她,她怎么这样说话……” 萧玦果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林婉柔身前,像一堵冰冷的墙,将落雁隔绝在外。他看着落雁的眼神冷得像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沈落雁,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锦绣阁周围都是体面人家,别在这里碍眼。” “碍眼”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落雁早已结痂的心脏。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彻底的释然。 她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直视着萧玦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痴迷、让她仰望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和鄙夷,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而她的眼中,也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爱慕、委屈和期盼,只剩下一片被寒风扫过的荒芜,死寂得没有一点波澜。 “萧世子放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疏离,“我不会碍你的眼。” 她挺直脊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落在远处的桃花树上,声音清晰得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干,永不相见。”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甚至没有低头,就那样挺直了脊背,抱着怀里的布包,一步一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桃花瓣,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与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她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身后那对璧人,那座富丽堂皇的绸缎庄,乃至整个曾经让她痛苦的过往,都已与她无关。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很瘦,穿着粗布衣裳,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野草。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微发疼。 有什么东西,好像随着她的背影一起,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那感觉很微妙,像心头空了一块,又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物件,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莫名地烦躁。 “表哥,怎么了?”林婉柔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她挽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笑容甜美,“别理她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我们继续挑布料,我觉得那匹湖蓝色的不错,做件披风定好看。” 萧玦“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将那点莫名的情绪抛之脑后。他低头看着林婉柔娇俏的笑脸,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绸缎,告诉自己,这才是他的生活——体面,光鲜,与那个浑身带着穷酸气的沈落雁,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刚才的偶遇,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 只是,不知为何,那日午后的阳光明明很暖,他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挺直脊背离去的背影,永远地留在了身后的阴影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9章 真相初显,悔恨难安 相府的红绸从月门一路铺到正厅,廊下挂满了囍字灯笼,风一吹,便晃出暖融融的光晕。下人们往来穿梭,脚步轻快,嘴里念叨着“世子爷和林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空气里都飘着蜜似的甜。 萧玦坐在书房里,指尖捻着一枚刚刻好的玉佩。玉质温润,雕的是并蒂莲,本是要送给林婉柔的新婚贺礼,可此刻看着那缠绕的莲茎,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絮,闷得发慌。 婚期定在三日后,府里越热闹,他就越觉得烦躁。案头堆着待批的帖子,红底金字,写满了恭贺的话语,可他看了半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前总晃起落雁在镇上的模样——粗布裙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颊清瘦得能看见下颌骨,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往日的羞怯,只余一片死寂。 “各不相干,永不相见。”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子,一下下凿在他心上。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想把那画面驱散,可越是用力,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片段就越清晰—— 寒夜里,她捧着温热的姜汤在书房外等他,鼻尖冻得通红,见他出来,忙把汤碗递过来,小声说“世子爷趁热喝,驱寒”;雪天里,她蹲在廊下为他擦靴,手指冻得发紫,却笑着说“这靴底沾了泥,不擦干净会滑”;他伏案读书时,她总在窗外的梅树下静静坐着,手里拿着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的暖意能融了枝头的雪。 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温柔,如今想来,竟成了刺进骨缝的疼。 “表哥,在想什么呢?”林婉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惯常的娇柔。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鬓边簪着他送的珍珠钗,笑盈盈地走进来,“母亲让我来问问,明日宴请的名单,你可有要添的?” 萧玦抬眼看向她,不知怎的,竟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刺眼。近几日,她总是这样,说话时眼神游移,待他也少了从前的亲昵,昨夜他随口提了句“落雁的绣活倒是不错”,她手里的茶盏就晃了一下,烫了手指也没察觉。 “不必添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都按母亲的意思办。” 林婉柔似乎松了口气,走上前想为他研墨,手刚碰到砚台,就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脸色白了白,强笑道:“那我去看看嫁衣的领口,昨日试穿时,总觉得有些紧。”说罢,便匆匆退了出去,连鬓边滑落的珍珠钗都忘了捡。 萧玦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他起身想去捡那支钗,却不小心碰倒了书架旁的旧木箱。箱子“哐当”一声翻倒,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几本旧书,半块砚台,还有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 他弯腰去拾,手指触到布包时顿了顿。那布包用粗麻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不像是府里下人的手艺。他解开绳结,里面竟是一方叠得整齐的兰草帕子,边角绣着的“玦”字刺得他眼睛生疼——正是当年引发风波的那方帕子! 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指颤抖着将帕子掀开,下面竟压着一小束丝线,靛蓝色的,与那“玦”字的颜色分毫不差。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布包底层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林婉柔贴身丫鬟春桃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小姐,字已绣好,用的是您给的丝线,趁沈姑娘去洗衣时偷偷缝的,没人看见。” “轰”的一声,萧玦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他想起那日林婉柔“不小心”将帕子掉在地上,想起她红着眼圈说“妹妹别介意”,想起落雁被他呵斥时,那双眼含泪光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委屈。 原来从那时起,就是一场骗局。 他像疯了一样翻找着散落在地的杂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忽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玉——是半块断裂的玉佩,边缘还沾着些泥土,正是落雁母亲留下的那半块!他记得自己当初狠狠将它摔在地上,如今竟被人捡了回来,藏在这旧箱里。 是谁藏的?是落雁吗?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长。他猛地想起那碗让落雁疼得打滚的汤药,想起林婉柔当时“惊慌失措”的模样;想起夜明珠失窃时,她“恰好”带着下人找到落雁的床底;想起每次落雁被他责罚后,她总会偷偷抹泪,说“妹妹真可怜”…… 那些看似无意的巧合,此刻串联起来,竟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落雁死死缠在里面,而他,就是那个亲手将网收紧的帮凶。 “春桃……春桃在哪里?”他嘶吼着冲出书房,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下人们被他吓了一跳,面面相觑道:“春桃姑娘……上个月就被林小姐打发回乡下了啊。” 萧玦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廊下的柱子。他想起林婉柔前几日说“春桃手脚不干净,偷了我的金镯子”,当时他只当是家奴犯上,并未深究。如今想来,哪里是偷镯子,分明是杀人灭口! 他翻身上马,连外袍都忘了穿,一路疾驰出府。春桃的家在城南的贫民窟,他踹开那扇破败的木门时,春桃的母亲正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抹泪。 “春桃呢?”他抓住老妇的胳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让她出来!” 老妇被他吓得瘫在地上,哭道:“我女儿……我女儿上周就没了啊!说是得了急病,去得突然……” 萧玦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摔在桌上,声音嘶哑:“告诉我实话!林婉柔让她做了什么?否则我现在就拆了你这破屋!” 银子的光芒刺得老妇睁不开眼,她颤抖着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封书信。“这是……这是春桃临走前托人带给我的,说若是她有不测,就把这个交给……交给能还她清白的人。” 萧玦一把抢过书信,展开来看。信纸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慌乱—— “娘,我对不起你。林小姐让我给沈姑娘的药里下毒,说是巴豆粉,让她疼几天就好,可我后来听说,那药里掺了别的……” “夜明珠是我塞到沈姑娘床底的,林小姐说只要我照做,就给我二十两银子,让我赎身回家……” “她还说,等她嫁了世子爷,就把我卖到偏远地方去,永绝后患……娘,我好怕……” 最后一封信上,墨迹晕开了一大片,像是泪渍:“娘,若我死了,定是被她害的。沈姑娘是好人,是我对不起她……”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流脓淌血。他想起落雁在柴房里额头流血的模样,想起她被打板子时脊背血肉模糊的样子,想起她被扔出相府时,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像片被碾烂的叶子。 是他!是他亲手把那碗毒药递到她嘴边,是他下令将她拖出去受辱,是他看着她被全世界误解,却连一句辩解都不肯听!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一拳砸在墙上,指骨顿时血肉模糊。 他疯了似的往回赶,马跑得比风还快,路边的行人惊呼着躲闪,他却浑然不觉。回到相府时,正撞见林婉柔穿着大红嫁衣,在丫鬟的簇拥下试妆。铜镜里的她笑靥如花,鬓边的凤钗流光溢彩。 墙上的大红囍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刺得他眼睛生疼。这桩他曾以为是良缘的婚事,此刻看来,竟是用落雁的血泪铺成的路。 他一步步走向林婉柔,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林婉柔看到他满身戾气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眉笔“啪”地掉在地上。 “表哥……你怎么了?” 萧玦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的悔恨与痛苦,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仅是一个真心待他的女子,更是那个能照亮他余生的唯一的光。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窗外的喜鹊还在枝头聒噪,仿佛在庆祝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可萧玦的心,早已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寒冬,只剩下被真相凌迟的剧痛,和永世不得安宁的悔恨。 第10章 生死相隔,空余悲鸣 萧玦冲出林府丫鬟家的柴门时,天边正滚过一阵闷雷。初夏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锦袍上,晕开一片深褐,可他浑然不觉,只翻身上马,扬鞭疾驰。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他的靴角,往日里最在意的体面,此刻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丫鬟泣不成声的话——“绣帕上的字是林小姐让我绣的,她说……她说要让表小姐再也没法在相府立足”“那碗药里的巴豆粉是我放的,林小姐说……说让她受点罪,就不敢再惦记世子爷了”“夜明珠是我趁她不在,偷偷塞到床板下的,林小姐给了我一锭银子,说事后就送我出府……”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想起落雁被禁足柴房时,隔着门缝看到她缩在稻草堆里咳嗽,那时他只当是她装出来的可怜;想起她喝了药后疼得蜷缩在地,他却厉声斥责她“又在耍花样”;想起她被拖出去打板子时,那声凄厉的“我没有”,他却扭过头,连最后一眼都吝啬给予。 原来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委屈,都是真的。原来那个总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他、为他缝补浆洗的女子,被他亲手推入了万丈深渊。 “落雁……沈落雁!”他在雨中嘶吼着她的名字,声音被风雨撕碎,散在空荡的街巷里。他策马奔向城门口,奔向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茶馆、绣坊、码头……凡是她或许会去讨生活的角落,他都找了个遍。 可回应他的,只有路人诧异的目光,和雨水中愈发浓重的寒意。 三日后,他终于在城郊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前,找到了一丝线索。一个拾柴的老汉说,前阵子确有个病弱的姑娘住在这里,跟着一个姓陈的老婆婆,只是半月前就听说病得下不了床了。 萧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跌跌撞撞冲进茅草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灶台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米汤,已经结了层翳。墙角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针脚细密,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手法——落雁总说,针脚密些,御风。 “陈婆婆!陈婆婆在哪里?”他抓住一个路过的农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农妇被他吓了一跳,指了指后山的方向:“你说陈阿婆啊,她前日还去后山给那姑娘上坟呢……唉,那姑娘命苦,咳得直不起腰,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就那么去了。” “坟……在哪里?”萧玦的嘴唇翕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农妇领着他往后山走,越往上走,风越凉。转过一道山梁,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土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插在坟前,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沈落雁。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被风刮走。 坟前还放着一束干枯的野菊,是陈婆婆前日带来的。 萧玦僵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一步步走上前,缓缓跪在坟前,膝盖陷进湿软的泥土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落雁……”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木牌,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颤抖着不敢落下。他怕这一碰,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会碎掉。 “是我错了……”他的声音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不该信她的,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你……” 他想起初见时,她怯生生地站在廊下,手里攥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小鹿。他递过一块桂花糕,她抬头看他,眼里有星星在闪。那时她的笑多干净啊,像江南三月的春阳,能化开最厚的冰雪。 可后来,那笑容一点点淡了,直到在镇上偶遇时,她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他那时还怨她冷漠,如今才明白,是他亲手掐灭了那片光。 “你起来骂我好不好?”他趴在坟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你打我,你恨我……你回来啊……” 山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袍,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哭。坟冢寂寂,草木无声,再也不会有那个女子,红着眼眶对他说“世子爷,我没有”,再也不会有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看到他时泛起温柔的涟漪。 他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被下人强行架回府中。 林婉柔的事很快便在相府传开了。老太太气得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指着林婉柔的鼻子,骂她“毒妇”。萧玦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将那些证据丢在她面前,冷冷地说了句“滚出相府,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林婉柔哭得梨花带雨,抓着他的衣袖求他原谅,说自己只是太爱他了。可萧玦看着那张曾经觉得温婉动人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他甩开她的手,那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摔倒在地。 “你不配提‘爱’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欠落雁的,十条命也还不清。” 林婉柔最终被家丁拖了出去,听说后来流落到烟花之地,被人欺凌,下场凄惨。可这些消息传到萧玦耳中时,他心中没有丝毫波澜。报应来了又如何?那个被伤害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相府的婚期自然是取消了。萧玦遣散了大半仆人,偌大的府邸变得空空荡荡。他搬到了落雁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屋,里面的陈设一如她离开时的样子——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书桌,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早已枯萎的兰草,是她刚来时亲手种下的。 他时常坐在书桌前,摩挲着那块被摔破的半块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就像她看他时,那隐忍的目光。他开始学着缝补衣裳,笨拙的手指被针扎得鲜血淋漓,才终于明白,她从前为他缝制一件寒衣,要在灯下熬多少个夜晚。 他去了柴房,在角落里找到了她当年抄写的《女诫》,字迹娟秀,却有好几处被泪渍晕染得模糊。他去了厨房,那个她总在深夜为他温茶的灶台,还留着淡淡的烟火气。他去了书院旁的那条小路,想起她曾在那里等他放学,手里捧着用棉帕裹着的热馒头,怕凉了,就揣在怀里。 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如今都成了凌迟他心的刀。 每到下雪天,他总会去后山。江南的雪依旧缠绵,落在他的发间眉梢,落满那座小小的坟冢。他会坐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说很多话,说相府的事,说京城的变化,说他有多后悔。 “落雁,今日府里的梅花开了,比往年都艳。你从前总爱站在梅树下看,说梅花耐冷,有骨气……” “落雁,我学会煮粥了,就是没你煮的好喝。你总说粥要慢慢熬才香,我以前总嫌你麻烦……” “落雁,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哪怕让我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萧玦的头发渐渐白了,背也驼了,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相府世子。他依旧守着空荡荡的相府,守着那间小屋,守着后山的那座孤坟。 有人说他疯了,为了一个死去的孤女,蹉跎了一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疯了,他是在赎罪。用余生所有的时光,去偿还那些欠她的温暖,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真心。 又是一年大雪,萧玦拄着拐杖,蹒跚着走向后山。雪很深,没到了他的膝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他走到坟前,轻轻拂去木牌上的积雪,那三个字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他咳了几声,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笑:“落雁……我来陪你了……” 他缓缓地靠在坟上,闭上了眼睛。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了他的身体,也覆盖了那座孤坟,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悲伤,都掩埋在这片纯白里。 风停了,雪静了。天地间一片苍茫,只剩下一座孤坟,和一个迟来的、永远无法被听到的道歉。 他的余生,终究是在这场绝望的悲鸣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而那个叫沈落雁的女子,成了他永恒的、无法弥补的遗憾,刻在骨血里,直到化为尘土,也未曾消散。 第1章 初遇的暖阳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星巴克里洒下斑驳的光影。杨雯雯搅动着杯中的拿铁,目光落在窗外悠闲踱步的行人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作为杨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她从小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却没有丝毫骄纵之气,反而性子温婉,对人真诚。 “不好意思,这里有人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杨雯雯抬头,撞进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眸里。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五官俊朗,气质干净,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亲和力。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梳着马尾,眼睛很大,看起来活泼又无害,像个邻家妹妹。 “没、没有人。”杨雯雯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摇了摇头。 “太感谢了,今天人实在太多了。”男人笑着道谢,拉着女孩在她对面坐下。他点了两杯美式,然后主动伸出手,“我叫孙长军,这是我……嗯,算是妹妹,林薇。” “你好,我叫杨雯雯。”她礼貌地回握,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心跳漏了一拍。 林薇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凑近了些,声音甜美:“雯雯姐,你的名字真好听!你一个人吗?” “嗯,有点事,顺便在这里坐会儿。”杨雯雯对这个看起来很热情的女孩很有好感。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聊得很投机。孙长军谈吐风趣,见识广博,无论是时事新闻还是艺术电影,都能和杨雯雯找到共同话题。林薇则像个开心果,不断说着笑话,偶尔还会“不小心”透露一些孙长军的“糗事”,比如他路见不平帮助老人,比如他为了做一个项目熬夜到凌晨,让杨雯雯觉得孙长军是个善良又上进的人。 杨雯雯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家境,但也没有炫耀,只是在谈及兴趣爱好时,提到了家里有个小画室,喜欢闲暇时画画。孙长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赞叹道:“真没想到雯雯你这么有才华,我一直觉得会画画的人特别有气质。” 林薇立刻接话:“是啊是啊,长军哥也喜欢艺术呢,就是没你专业。以后你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这次相遇像一场恰到好处的微风,吹进了杨雯雯平静的生活。之后,孙长军开始“偶然”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有时是在她常去的画廊,有时是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馆,甚至有一次,她车子在路上出了点小故障,孙长军竟然“恰好”路过,帮她联系了修理厂,还耐心地陪她等了很久。 林薇也常常来找她,和她一起逛街、做spa、分享女生之间的小秘密。她总是把孙长军夸得天花乱坠,却又表现得像是纯粹的兄妹情谊,还时不时地给杨雯雯透露:“雯雯姐,我觉得长军哥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哦,他肯定是喜欢你!” 每当这时,杨雯雯都会红着脸否认,但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起圈圈涟漪。孙长军的温柔体贴,林薇的热情真挚,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备,觉得自己遇到了难得的朋友,甚至……可能是爱情。 她从未想过,这看似美好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在她看不到的角落,孙长军和林薇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兄妹情谊,只有算计和渴望。 “她对我印象不错。”离开星巴克后,孙长军靠在墙上,点燃一支烟,语气带着一丝得意。 林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长军,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她看起来……是个好人。” 孙长军吐了个烟圈,眼神冰冷:“好人?好人能生下来就拥有一切吗?我们吃了多少苦,凭什么她就能轻轻松松拥有亿万家产?薇薇,别忘了我们的目标,等拿到杨家的一切,我们就再也不用过那种看人脸色的日子了。” 林薇咬了咬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她看着孙长军英俊的侧脸,那是她爱了多年的男人,为了他,她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扮演一个虚假的角色,哪怕是把心爱的人推向别人的怀抱。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阳光依旧明媚,但对于杨雯雯来说,这暖阳之下,阴影已悄然滋生。 第2章 温柔的陷阱 日子像流水般悄然滑过,转眼间,孙长军和林薇已经出现在杨雯雯的生活里半年了。这半年里,孙长军的追求愈发明显而温柔。 他会记得她无意中提过的喜欢的花,在她生日那天,用整整一车的白玫瑰装点了她的小院;他会在她工作疲惫时,默默送来温热的宵夜,然后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不打扰她加班;他会带她去城市里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巷,寻找地道的美食,告诉她:“雯雯,幸福不一定在奢华的地方,用心感受,平凡也能很美好。” 这些细节,像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缝进杨雯雯的心里。她从小生活在商人家庭,见惯了利益交换和虚伪客套,孙长军的“真诚”和“纯粹”,让她觉得格外珍贵。她越来越依赖他,习惯了身边有他的气息,习惯了听他温和的声音。 林薇则始终扮演着“最佳闺蜜”和“神助攻”的角色。她会拉着杨雯雯去挑送给孙长军的礼物,帮她分析孙长军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告诉她孙长军有多在乎她。 “雯雯姐,你看你随口说一句喜欢那家店的蛋糕,长军哥第二天就绕了大半个城市给你买回来,这还不是爱是什么?”林薇拿着一块蛋糕,塞到杨雯雯嘴里,笑得一脸狡黠。 杨雯雯嚼着甜美的蛋糕,心里也是甜丝丝的。她看向不远处正在帮她整理画具的孙长军,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然而,她没有看到,当她转头时,孙长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算计,以及林薇低头时,嘴角那抹苦涩而扭曲的笑容。 一次公司的慈善晚宴上,杨雯雯作为杨氏集团的代表出席。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晚礼服,优雅大方,却在人群中感到一丝孤单。就在这时,孙长军出现了。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挺拔和帅气。 “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他向她伸出手,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杨雯雯毫不犹豫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在悠扬的舞曲中,两人翩翩起舞。孙长军的舞步娴熟,带着她旋转、跳跃,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雯雯,”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很久了。做我女朋友,好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杨雯雯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抬起头,撞进他深情的眼眸里,那里面似乎有星辰大海,让她无法抗拒。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嗯。” 孙长军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不远处的角落里,林薇端着一杯香槟,看着舞池中央相拥的两人,脸上带着祝福的笑容,手指却死死地攥着酒杯,指节泛白,冰冷的液体顺着杯壁流下,滴在她的手背上,像泪水一样冰凉。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孙长军和杨雯雯确定关系后,感情迅速升温。他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一起看电影,一起旅行,一起规划着未来。孙长军对她更加体贴入微,甚至主动提出要努力工作,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受委屈。 “雯雯,虽然我现在没什么钱,但我会努力的,我会给你幸福的。”他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 杨雯雯感动不已,她不在乎他有多少钱,她爱的是他这个人。“长军,我相信你。而且,我的就是你的,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她的坦诚和信任,在孙长军眼中却成了可以利用的弱点。他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深情款款的模样。 林薇看着他们愈发亲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但她依旧强颜欢笑,甚至在他们约会时,主动提出“回避”,说要给他们二人世界。 “雯雯姐,长军哥,你们好好玩,我就不做电灯泡啦!”她挥挥手,转身离开的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离计划的第一步越来越近了,也离失去孙长军越来越近了。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她只能把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终于,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孙长军带着杨雯雯来到一家视野绝佳的山顶餐厅。晚餐后,他牵着她的手,在露台上看星星。 “雯雯,今晚的你真美。”孙长军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神灼热地看着她。 杨雯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绯红。 孙长军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下去。这个吻从温柔开始,逐渐变得炽热而缠绵。杨雯雯闭上眼,完全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甜蜜中,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家,在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时,杨雯雯依偎在孙长军怀里,脸上带着满足而羞涩的笑容。 “长军,我好幸福。”她轻声说。 孙长军抚摸着她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也是,雯雯。” 他的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鱼儿已经上钩,接下来,就是要把她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然后,一步一步,吞噬掉她拥有的一切。 而此刻的杨雯雯,对此一无所知。她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却不知,她即将踏入的,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地狱。 第3章 盛大的婚礼,地狱的开端 和孙长军确认关系并共度良宵后,杨雯雯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大半。孙长军的温柔体贴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更加呵护备至,这让她更加坚信,自己没有选错人。 她把孙长军介绍给了父母。杨父杨母起初对孙长军的家境有些顾虑,毕竟杨家是数一数二的豪门,而孙长军看起来只是个家境普通的年轻人。但孙长军表现得彬彬有礼,谈吐不凡,对杨雯雯更是呵护有加,加上杨雯雯在父母面前极力夸赞孙长军的上进和善良,杨父杨母最终还是松了口。 “长军,我们雯雯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以后嫁给你,你一定要好好对她。”杨父语重心长地说。 孙长军立刻保证:“叔叔阿姨请放心,我一定会用我的一生去爱雯雯,呵护她,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他的眼神真诚,语气坚定,让杨父杨母暂时放下了疑虑。 林薇全程都陪在杨雯雯身边,帮她挑选婚纱,策划婚礼细节,像个真正的贴心闺蜜。“雯雯姐,你穿这件婚纱简直太美了!长军哥看到一定会惊艳的!”“婚礼场地选在海边怎么样?浪漫又特别!” 她的热情和周到,让杨雯雯十分感动。“薇薇,真是谢谢你,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林薇笑着抱住她,只是在杨雯雯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眼神冰冷而怨毒。 婚礼如期举行,盛大而浪漫。杨雯雯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一步步走向红毯尽头等待着她的孙长军。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像一个坠入凡间的天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孙长军穿着笔挺的礼服,站在那里,笑容温暖,眼神“深情”。当杨父把杨雯雯的手交到他手里时,他郑重地承诺:“我会爱她,珍惜她,直到永远。” 交换戒指的那一刻,杨雯雯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幸福的泪水。她看着孙长军,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台下的林薇看着这一幕,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她的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等拿到一切,她就能和孙长军真正在一起了。 婚礼过后,杨雯雯和孙长军搬进了杨家为他们准备的婚房,一栋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豪华别墅。新婚燕尔,孙长军对杨雯雯更是体贴入微,每天早上为她准备早餐,晚上无论多晚都会回家陪她,杨雯雯沉浸在婚姻的甜蜜中,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她开始毫无保留地信任孙长军,甚至在他提出想参与公司事务,帮她分担一些压力时,也没有丝毫怀疑。“长军,你愿意帮我,我很高兴。”她把公司的一些资料交给了他,还引荐他认识了公司的一些高层。 杨父起初有些犹豫,但在杨雯雯的劝说和孙长军表现出的“能力”下,也渐渐让他接触到了公司的核心业务。孙长军确实有些商业头脑,加上他刻意表现,很快就赢得了一些老员工的认可。 林薇也经常来别墅做客,有时会帮他们打扫卫生,有时会做些家常菜。她和孙长军在杨雯雯面前依旧保持着“兄妹”的距离,甚至还会时不时地“批评”孙长军不够体贴,让杨雯雯觉得他们的关系真的很纯粹。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孙长军利用杨雯雯的信任和杨家的资源,开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转移公司的资产。他常常以加班为由,和林薇在外面密谋。 “长军,现在公司里已经有不少人站在我们这边了,下一步怎么办?”林薇坐在孙长军的车里,看着窗外杨家别墅的灯火,眼神冰冷。 “不急,”孙长军点燃一支烟,“杨雯雯现在对我深信不疑,她父母也开始信任我。我们要慢慢来,一步一步把杨氏集团彻底变成我们的。” “那雯雯姐……”林薇的声音有些犹豫。 孙长军冷笑一声:“等我们拿到一切,她就没用了。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就行。” 林薇看着孙长军冷酷的侧脸,心里一阵寒意。她爱的人,竟然如此冷血无情。但事到如今,她已经骑虎难下,只能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 杨雯雯对此毫不知情,她依旧每天开开心心地生活,规划着和孙长军的未来。她甚至开始憧憬着生一个可爱的宝宝,组成一个更完整的家庭。 她不知道,她所期待的幸福天堂,其实早已是地狱的入口。而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和她最好的闺蜜,就是将她推入地狱的刽子手。 第4章 裂痕初现 婚后的生活看似平静幸福,但一些细微的变化,已经开始在杨雯雯的生活中悄然发生。 首先是公司的账目。杨雯雯虽然不擅长处理复杂的财务问题,但她每个月都会大致看一下公司的报表。最近几个月,她发现公司的流动资金似乎有些紧张,一些原本计划好的项目也被搁置了。她向孙长军提起时,孙长军总是轻描淡写地解释:“最近市场行情不好,资金周转有点困难,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别担心。” 他的语气轻松,表情自然,杨雯雯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其次是孙长军的态度。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理由总是“应酬”或者“加班”。以前他总是会耐心地听她讲一天发生的事情,现在却常常心不在焉,甚至会因为一些小事而不耐烦。 有一次,杨雯雯只是想让他陪自己看一场电影,他却皱着眉说:“我现在哪有时间看电影?公司那么多事等着我处理,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杨雯雯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委屈地红了眼眶:“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累了。”孙长军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走进了书房,留下杨雯雯一个人在客厅里,默默流泪。 她不明白,那个曾经温柔体贴的孙长军,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薇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开心,经常来陪她。“雯雯姐,是不是长军哥惹你生气了?”林薇递过来一杯热牛奶,“男人嘛,事业忙的时候难免会忽略家里,你多体谅体谅他。他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家啊。” 杨雯雯把心里的委屈告诉了林薇,林薇一边安慰她,一边“批评”孙长军:“这个长军哥,真是的,再忙也不能对雯雯姐你这样啊。等他回来我好好说他一顿!” 看着林薇真诚的样子,杨雯雯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她觉得,至少自己还有这个好朋友可以倾诉。 然而,让她更不安的事情发生了。一天,她无意中在孙长军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酒店的消费单,时间是上周他说在公司加班的那个晚上。她拿着那张单子,手指微微颤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她想质问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害怕听到那个让她心碎的答案,她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同事聚餐不小心开了房间休息呢? 那天晚上,孙长军回来时,带着一身酒气。杨雯雯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消费单递到了他面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什么?” 孙长军看到消费单,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随口解释道:“哦,那天陪客户喝酒,客户喝多了,我就在酒店开了个房间让他休息,我在旁边守着来着,没别的。”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杨雯雯却从他闪烁的眼神里看出了心虚。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收回了单子,转身走进了卧室。 那一晚,两人背对着背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杨雯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几天后,杨父突然打电话给她,语气凝重:“雯雯,公司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发现几个重要的合作项目都被终止了,而且账上的资金也少了很多。” 杨雯雯心里一紧,连忙说:“爸,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我问过长军,他说市场行情不好……” “长军?”杨父的语气带着怀疑,“你让他明天来公司一趟,我要亲自问问他。” 挂了电话,杨雯雯的心里更加不安。她找到孙长军,把父亲的话告诉了他。孙长军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有些不悦:“你爸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长军,爸也是担心公司……” “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去公司的。”孙长军打断她的话,脸色阴沉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杨雯雯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隐隐觉得,有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向她袭来,而她却无能为力。 第5章 风暴降临 第二天,孙长军去了杨氏集团。杨父在办公室里和他谈了很久,具体谈了些什么,杨雯雯不知道,她只知道,孙长军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而父亲也没有再给她打电话。 她试图问孙长军谈话的内容,孙长军却只是冷冷地说:“没什么,你爸就是对我有些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但杨雯雯能感觉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孙长军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敌意。他不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有时甚至会对她冷嘲热讽。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杨家大小姐吗?现在公司都快被你爸折腾垮了,要不是我撑着,你们早就喝西北风了!”一次争吵中,孙长军口不择言地说道。 杨雯雯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孙长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爸?” “我说错了吗?”孙长军冷笑,“你爸那套老思想早就跟不上时代了,要不是我,公司能有今天?” 两人大吵了一架,这是他们婚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杨雯雯的心彻底凉了,她不明白,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和刻薄。 没过几天,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杨氏集团的一个重要子公司宣布破产,这对本就资金紧张的集团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杨父急火攻心,突然晕倒在了办公室里,被紧急送往医院。 杨雯雯接到消息后,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赶往医院。在医院里,她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的父亲,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爸!爸你醒醒啊!” 医生告诉她,杨父是因为突发性脑溢血晕倒的,情况很不乐观,需要立刻进行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 杨雯雯六神无主,只能给孙长军打电话,希望他能来医院帮忙。孙长军接到电话后,只是淡淡地说:“我现在走不开,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先在医院看着,有什么情况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杨雯雯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心像被冰锥刺穿了一样,冷得发痛。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是这种态度。 这时,林薇匆匆赶到了医院。“雯雯姐,叔叔怎么样了?”林薇看到杨雯雯憔悴的样子,连忙问道。 杨雯雯扑进林薇怀里,失声痛哭:“薇薇,我爸他……他要做手术,风险很大,长军他……他都不来……” 林薇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雯雯姐,你别难过,长军哥可能真的是太忙了。有我在呢,我会陪着你的。” 在林薇的陪伴下,杨雯雯勉强镇定下来,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杨雯雯在手术室外坐立不安,祈祷着父亲能平安无事。 然而,命运并没有眷顾她。医生走出手术室,遗憾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杨小姐,我们已经尽力了,杨老先生他……” “不!不可能!”杨雯雯尖叫着,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她冲进手术室,看着父亲冰冷的身体,彻底崩溃了,“爸!你醒醒啊!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林薇站在一旁,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杨父的去世,让杨雯雯的世界瞬间崩塌了。她像一具行尸走肉,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孙长军,直到第二天才出现在医院,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了。公司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你得振作起来。”他语气平淡地说。 杨雯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恨意。“孙长军,我爸是不是你害死的?” 孙长军脸色一沉:“杨雯雯,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爸是生病去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是悲伤过度,脑子不清醒了!” 他说完,不再理她,转身离开了。 杨雯雯瘫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地流。她不知道,这仅仅是她噩梦的开始。 第6章 母亲的绝望 父亲的葬礼上,杨雯雯穿着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随着父亲一起离开了。她的眼睛空洞无神,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因为眼泪早已在医院里流干了。 孙长军站在她身边,接受着前来吊唁的人的慰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举手投足间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意味。杨雯雯看着他虚伪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林薇一直陪在杨雯雯身边,不停地安慰她,给她递水,帮她整理头发。在外人看来,她是个多么贴心的朋友,只有杨雯雯自己知道,此刻她心里的冰冷和绝望,没有人能够体会。 葬礼结束后,杨母因为过度悲伤,身体也垮了,整天躺在床上,茶饭不思,精神恍惚。杨雯雯强打起精神,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同时还要处理公司的一些事务。 但她对公司的业务并不熟悉,很多事情都无从下手。孙长军趁机以“帮她分担”为由,逐渐掌控了公司的大权。他开始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罢免了一些跟随杨父多年的老员工,换上了自己的人。 杨雯雯试图阻止他,但孙长军却说:“雯雯,现在公司情况危急,必须要有魄力才能挽救。那些老顽固思想僵化,留着只会拖累公司。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杨氏集团。” 杨雯雯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样子,只觉得无比恶心。她知道,他是在趁机铲除异己,把公司彻底变成他自己的。 一天,杨母突然精神好了一些,拉着杨雯雯的手,眼神担忧地说:“雯雯,我总觉得长军这孩子不对劲。你爸走得突然,公司又出了这么多事,你一定要小心他啊。” 杨雯雯心里一酸,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了,你放心。”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她现在孤立无援,根本没有能力和孙长军抗衡。 没过几天,杨母无意中看到了孙长军和一个陌生女人亲密地走进一家酒店。她当时就气得浑身发抖,回到家后,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杨雯雯。 “雯雯,你看到了吗?那个畜生!他竟然在你爸刚去世的时候就做出这种事!”杨母激动地说,胸口剧烈起伏着。 杨雯雯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想起了那张酒店消费单,想起了孙长军最近的种种反常,一切都明白了。她强忍着心痛,安慰母亲:“妈,你别激动,也许只是误会……” “误会?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搂着那个女人的腰,笑得那么开心!”杨母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突然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妈!妈!”杨雯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拨打急救电话。 杨母被送到医院后,诊断为急性心脏病发作,情况非常危险。医生说,她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加上身体虚弱导致的。 杨雯雯守在病床前,看着母亲昏迷不醒的样子,眼泪不停地流。她恨孙长军,恨他毁了她的家,害了她的父母。 孙长军得知杨母住院的消息后,也赶到了医院。他看到杨雯雯通红的眼睛,假惺惺地说:“妈怎么样了?都是我不好,让她生气了。” “你滚!”杨雯雯终于忍不住,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尖叫,“孙长军,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杀人凶手!是你害死了我爸,现在又想害死我妈!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孙长军脸上的虚伪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杨雯雯,你别不识好歹!要不是我,你们母女俩现在早就流落街头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丝毫没有留恋。 杨母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在医院里抢救无效去世了。 短短一个月内,父母相继离世,杨雯雯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黑暗。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失去了曾经的幸福,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能像个木偶一样,被孙长军操控着。 第7章 囚笼中的金丝雀 父母都去世后,杨雯雯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孙长军也不再伪装,露出了他狰狞的真面目。 他以杨雯雯情绪不稳定为由,剥夺了她在公司的所有权力,将杨氏集团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他把杨雯雯软禁在了那栋豪华别墅里,派了两个人看着她,不让她随便出门,也不让她和外界联系。 杨雯雯每天都像活在噩梦里。她想反抗,想逃离,但她的力量太弱小了。每次她试图出门,都会被拦住;每次她想给以前的朋友打电话,手机都会被孙长军没收。 孙长军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恶劣,不仅言语刻薄,甚至开始动手打她。有一次,她只是说了一句“我恨你”,孙长军就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嘴角出血。 “杨雯雯,你别忘了,你现在吃的、穿的、住的,都是我的!你父母留下的一切,现在都是我的!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好受的!”孙长军掐着她的下巴,眼神凶狠地说。 杨雯雯看着他丑陋的嘴脸,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恨意,但她却无能为力。她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林薇还是会经常来别墅,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假装关心杨雯雯,而是和孙长军出双入对,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秀恩爱。 “雯雯姐,你看,这是长军哥给我买的项链,好看吗?”林薇故意在杨雯雯面前炫耀着脖子上的钻石项链,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孙长军则搂着林薇的腰,看着杨雯雯,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嘲讽。 杨雯雯看着他们,心如刀绞。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他们精心编织的陷阱里。林薇从来都不是她的朋友,她和孙长军一样,都是骗子,都是恶魔! “你们会遭报应的!”杨雯雯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声音嘶哑。 “报应?”孙长军冷笑,“我们现在过得这么好,哪里来的报应?倒是你,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活下去。” 林薇也笑着说:“雯雯姐,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长军哥这么有钱有势,你跟着他,至少还能衣食无忧。要是惹他不高兴了,把你赶出去,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杨雯雯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他们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她知道,和他们争辩是没有用的,他们已经丧心病狂了。 孙长军不仅霸占了杨家的公司和财产,还把杨雯雯父母留下的一些珍贵的字画、古董都变卖了,换成了现金。他和林薇每天挥霍无度,开着杨雯雯父亲以前的豪车,住着杨家的别墅,过着奢靡的生活。 而杨雯雯,则像一只被困在囚笼里的金丝雀,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每天都在痛苦和绝望中煎熬。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想起以前和父母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想起自己曾经憧憬的幸福未来,眼泪就会忍不住流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对她如此残忍,让她经历这么多的痛苦和背叛。 但她心里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相信,善恶终有报,孙长军和林薇一定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第8章 真相的利刃 杨雯雯没有看她,只是将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受伤后只想自我封闭的小兽。长久的沉默和绝望,已经让她失去了与这两个人争辩或嘶吼的力气。 林薇却像是嫌她不够痛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畅快:“你是不是一直想不通,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她顿了顿,看着杨雯雯微微颤抖的肩膀,继续说道:“其实从一开始,我们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长军哥看上的,从来都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杨家的钱,你家的公司,你拥有的一切!”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杨雯雯的心脏。尽管她早已有所察觉,但从林薇口中亲耳听到,那种被彻底撕碎的痛楚,还是让她几乎窒息。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林薇笑得越发得意,眼神里的嫉妒和怨毒再也藏不住,“你以为长军哥是真的喜欢你吗?他对我发誓过,等拿到杨家的一切,就会娶我。你不过是他通往财富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那你呢?”杨雯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最好的闺蜜……” “朋友?闺蜜?”林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你也配?你生来就含着金汤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父母疼爱,家财万贯。而我呢?我和长军哥从小吃苦长大,看别人脸色过日子。凭什么你就能拥有一切?凭什么长军哥要对你笑,要讨好你?”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站起身,走到杨雯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嫉妒你!我嫉妒你拥有的一切!所以我心甘情愿帮长军哥演戏,看着你一步步掉进我们的陷阱里。看到你像个傻子一样对我们掏心掏肺,我心里就觉得痛快!”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星巴克见面吗?那根本不是巧合,是长军哥打听好你常去那里,特意带我去的。他对你的那些好,那些温柔体贴,全都是装出来的!还有我跟你说的那些悄悄话,那些‘助攻’,都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 林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将杨雯雯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砸得粉碎。原来那些让她心动的瞬间,那些让她感动的细节,全都是假的。她的爱情,她的友情,她曾经以为的幸福,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就连……就连我爸妈的死……”杨雯雯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问了出来,“是不是也和你们有关?”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冷漠:“你爸?他太碍事了,总是怀疑长军哥,还想阻止他。长军哥只是稍微动了点手脚,让公司的资金链断得更快,让他急火攻心而已,也算是他自己经不起吓。至于你妈……” 她轻描淡写地说:“谁让她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又那么不经气呢?只能怪她命不好。” “畜生!你们是畜生!”杨雯雯终于爆发了,她像疯了一样扑向林薇,想要撕烂她那张得意的脸,“我要杀了你们!我要为我爸妈报仇!” 但她早已被折磨得虚弱不堪,没扑几步就被林薇轻易地推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杀了我们?你现在这个样子,连站起来都费劲,还想杀我们?”林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鄙夷,“杨雯雯,你醒醒,你现在一无所有了。公司是长军哥的,房子车子是长军哥的,你父母死了,没人会来救你。你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只能任我们摆布!” 杨雯雯趴在地上,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她的眼泪混合着地上的灰尘,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呜咽声。 真相太残酷了,残酷得让她无法承受。她的世界,她的人生,她所珍视的一切,都被这两个人彻底摧毁了。 第9章 地狱的鞭挞 林薇看着杨雯雯绝望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房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杨雯雯一个人。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过死,想一了百了,结束这无尽的折磨。但一想到父母的惨死,想到孙长军和林薇那得意的嘴脸,她就不甘心。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要报仇,她要让这两个恶魔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光芒。 晚上,孙长军回来了。他看到杨雯雯坐在床边,眼神异常平静,心里有些不舒服,皱着眉问:“你又在搞什么鬼?” 杨雯雯没有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是像看一个仇人。 孙长军被她看得有些烦躁,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捏她的下巴:“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杨雯雯猛地偏头躲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孙长军,你和林薇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孙长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得无所谓,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知道了又怎么样?你能奈我何?” “我要报警。”杨雯雯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你们为我爸妈的死负责,要让你们把杨家的一切还给我!” “报警?”孙长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你有证据吗?谁会相信你说的话?现在公司是我的,所有的财产都在我的名下,外面的人都知道你因为父母去世精神失常了。你觉得警察会信一个疯子的话吗?”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杨雯雯的头上。是啊,她没有证据。所有的一切都是林薇告诉她的,她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来指控他们。 孙长军看着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怒意:“杨雯雯,我警告你,别给我耍花样!安分守己地待着,我还能让你有口饭吃。要是敢不听话,或者想出去乱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他的眼神凶狠,让杨雯雯不寒而栗。但她还是强忍着恐惧,倔强地看着他:“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厉害!”孙长军被彻底激怒了。他转身走出房间,没过多久,拿着一根细细的皮鞭走了进来。那皮鞭是他之前收藏的,据说是国外进口的,皮质坚硬,抽在人身上会留下深深的痕迹。 杨雯雯看到那根皮鞭,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让你知道什么叫听话!”孙长军一步步逼近,眼神里充满了暴虐的气息。 他一把抓住杨雯雯的头发,将她拖到房间中央,然后用绳子把她的手脚绑在床腿上。杨雯雯拼命挣扎,哭喊着:“放开我!孙长军,你这个魔鬼!” 但她的挣扎在孙长军面前显得那么无力。孙长军拿起皮鞭,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过后,是杨雯雯撕心裂肺的惨叫。皮鞭抽在她单薄的衣服上,瞬间留下了一道红肿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 “说!你还敢不敢报警?还敢不敢不听话?”孙长军咆哮着,又是一鞭抽了下去。 “啊——”杨雯雯疼得浑身痉挛,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她咬紧牙关,不肯屈服,“我就是要报警!你们不得好死!” “好!好得很!”孙长军被她的倔强彻底激怒了,他挥舞着皮鞭,一下又一下地抽在杨雯雯的身上。 皮鞭落下的地方,衣服被抽破,皮肤被抽得血肉模糊,渗出血迹。房间里回荡着杨雯雯凄厉的惨叫声和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惨不忍闻。 杨雯雯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的疼痛已经让她麻木。但她心里的恨意却越来越强烈,她死死地盯着孙长军那张狰狞的脸,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孙长军终于打累了。他扔掉皮鞭,喘着粗气,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杨雯雯,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厌恶。 “记住这次的教训。再敢不听话,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房间,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杨雯雯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血,疼得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困难。她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落叶,脆弱得随时都会凋零。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的血迹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地狱,也不过如此。她想。 第10章 苟延残喘的希望 孙长军的鞭打,让杨雯雯的身体受到了重创。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浑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稍微碰一下就像要裂开一样。 林薇来看过她一次,看到她满身的伤痕,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雯雯姐,我说过的,别跟长军哥对着干,你偏不听,现在知道疼了?” 杨雯雯闭上眼睛,不想看她。她知道,跟这个女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林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也别想着逃跑或者报警了。这别墅四周都有监控,门口也有人看着,你插翅难飞。好好养伤,别再自讨苦吃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甚至没有安排人来照顾杨雯雯。 杨雯雯就这样躺在床上,渴了没人递水,饿了没人送饭。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开始发炎、化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发着高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在模糊的意识里,她仿佛看到了父母的笑脸,看到他们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爸……妈……”她喃喃地呼唤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好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去找爸爸妈妈。可是,一想到孙长军和林薇还在逍遥法外,还在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她就不甘心。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要活着……我要报仇……”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在高烧中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床上滚下来,爬到门口,对着外面微弱地呼喊:“水……给我水……” 她的声音太小了,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她喊了很久,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来。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佣人服装的中年女人探进头来。她是别墅里的一个保洁阿姨,平时很少说话,总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保洁阿姨看到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的杨雯雯,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了惊讶和同情的神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把杨雯雯扶到床上,又去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 “杨小姐,你怎么弄成这样了?”保洁阿姨小声地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杨雯雯喝了水,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她看着保洁阿姨,眼神里充满了恳求:“阿姨……求你……帮我一个忙……” 保洁阿姨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她知道孙长军的厉害,也知道杨雯雯现在的处境,帮她可能会惹祸上身。 杨雯雯看出了她的顾虑,眼泪流了下来:“阿姨,我知道这会给你带来麻烦。但是我爸妈被他们害死了,他们还霸占了我家的一切,还把我打成这样……我求求你,帮帮我,帮我报警……” 她抓住保洁阿姨的手,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只要能让他们受到惩罚,我做什么都愿意。求你了……” 保洁阿姨看着杨雯雯可怜的样子,又想起孙长军和林薇平时的嚣张跋扈,心里的同情压过了恐惧。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杨小姐,你别难过,我……我尽量想办法。” 听到保洁阿姨答应帮忙,杨雯雯激动得眼泪直流:“谢谢你……谢谢你……” 保洁阿姨又找了些干净的布,帮杨雯雯简单地清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匆匆离开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杨小姐,你好好休息,别声张,我会想办法的。” 有了保洁阿姨的承诺,杨雯雯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她必须好好活着,等警察来救她,等正义来制裁那两个恶魔。 她开始努力地吃饭,哪怕伤口很疼,也要强迫自己咽下几口。她要尽快养好身体,才能有精力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雯雯的身体在保洁阿姨的暗中照顾下,慢慢好转起来。虽然身上的伤痕还在,心里的创伤更是无法愈合,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她知道,暴风雨还在后面,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要和孙长军、林薇斗到底,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要为自己,为父母讨回公道。 第11章 暴露的恐惧 保洁阿姨走到杨雯雯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沮丧:“杨小姐,我试了几次,都没找到机会报警。门口看得太紧,电话也打不出去……” 杨雯雯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轻声说:“阿姨,不怪你,是他们太谨慎了。你能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她看着保洁阿姨满脸的焦虑,反而安慰道,“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 保洁阿姨点了点头,开始默默地打扫房间。她擦着桌子,目光扫过杨雯雯身上尚未愈合的伤痕,心里一阵发酸。这个曾经光鲜亮丽的大小姐,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心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林薇走了进来,双手抱胸,冷冷地扫视着房间,最后目光落在保洁阿姨身上:“王妈,打扫个房间磨磨蹭蹭的,在跟她聊什么呢?” 保洁阿姨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没、没什么,林小姐。我就是问杨小姐要不要换件干净的衣服。” 林薇狐疑地看了杨雯雯一眼,杨雯雯面无表情地别过头,没有说话。林薇这才没再多问,只是冷哼一声:“赶紧打扫,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说完,她又盯着杨雯雯,“你也老实点,别以为耍些小聪明就能逃出这里。” 等林薇走后,保洁阿姨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对杨雯雯说:“杨小姐,林小姐好像起疑心了,我以后可能不能经常来你这里了。” 杨雯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阿姨,那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他们发现了。” 接下来的几天,保洁阿姨果然很少再去杨雯雯的房间,只是偶尔在打扫别墅公共区域时,会偷偷给她递个眼神,示意自己还在想办法。 杨雯雯独自躺在房间里,心里既焦急又害怕。她担心保洁阿姨会被发现,更担心自己永远没有机会逃出这个地狱。 这天晚上,孙长军喝了酒,带着一身酒气闯进了杨雯雯的房间。他看到杨雯雯躺在床上,眼神浑浊地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起来,陪我喝酒。” 杨雯雯用力挣扎:“放开我!我不喝!” “你敢不听话?”孙长军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现在就是我的玩物,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杨雯雯被打得头晕眼花,嘴角再次渗出血丝。她看着孙长军狰狞的面孔,心中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她猛地抬起头,用尽全力咬向孙长军的手臂。 “啊!”孙长军疼得大叫一声,一把将杨雯雯甩开。杨雯雯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捂着流血的手臂,眼神凶狠地看着她:“你这个疯女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根皮带,就要朝杨雯雯抽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林薇的声音:“长军哥,怎么了?” 林薇推开门,看到房间里的情景,皱了皱眉:“长军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她又看向地上的杨雯雯,眼神冰冷,“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她还是这么不识抬举。” 孙长军喘着粗气,把皮带扔在地上:“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让人恶心了!” 林薇走上前,挽住孙长军的胳膊:“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们去喝酒,别在这里看她碍眼。” 孙长军瞪了杨雯雯一眼,转身跟着林薇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踹了杨雯雯一脚。 杨雯雯躺在地上,浑身疼痛,心里却更加坚定了要报仇的决心。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挨打,她必须主动出击。 她挣扎着爬起来,坐在床边,开始仔细回想孙长军和林薇的一举一动,希望能找到他们的破绽。突然,她想起林薇曾经在她面前炫耀过孙长军的一个私人保险箱,说里面放着很多重要的东西。 “保险箱……”杨雯雯喃喃自语,眼睛亮了起来。说不定,那个保险箱里就有孙长军转移公司资产、陷害父母的证据! 她决定想办法找到那个保险箱,拿到证据。只要有了证据,就算报警不成,她也能想办法把证据交给那些还念着杨家旧情的老员工,让他们帮自己主持公道。 但她现在被软禁在房间里,根本没有机会去找保险箱。她只能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另一边,林薇心里始终有些不安。她总觉得保洁阿姨最近不对劲,又想起杨雯雯那天决绝的眼神,心里隐隐有些害怕。她对孙长军说:“长军哥,我觉得那个王妈有点问题,还有杨雯雯,她好像没那么容易死心,我们要不要……” 孙长军不耐烦地打断她:“一个老太婆,一个废人,能翻起什么浪?你就是想太多了。等我把公司彻底稳定下来,就把她们俩都处理掉,一了百了。” 林薇点了点头,但心里的恐惧却丝毫没有减少。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第12章 铤而走险的搜寻 杨雯雯一直在等待机会,她知道孙长军和林薇每周三会出去参加一个商业酒会,通常要到后半夜才会回来,而且会带走大部分保镖,这是她唯一可能行动的时机。 周三很快就到了。傍晚时分,孙长军和林薇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走出了别墅,临走前还特意叮嘱门口的保镖:“看好里面的人,别出什么岔子。” 保镖恭敬地应着,目送他们离开。 杨雯雯听到汽车引擎声远去,心里一阵激动。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她走到门口,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孙长军和林薇已经走远,才开始想办法打开房门。孙长军为了防止她逃跑,给她的房间装了一把特制的锁,从里面很难打开。 杨雯雯在房间里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什么可以用来开锁的东西。她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发夹,是她以前用来夹头发的,心里一动。她拿起发夹,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里,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慢慢拨动着。 试了很久,她的手指都被磨破了,锁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 杨雯雯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轻轻推开门,探头看了看外面。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孙长军的书房走去。她记得林薇说过,那个保险箱就放在孙长军的书房里。 走到书房门口,她发现书房的门也锁着。她又用同样的方法,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门锁打开。 走进书房,里面一片漆黑。她不敢开灯,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在房间里摸索着。书房很大,摆放着很多书架和文件柜,她不知道保险箱具体放在哪里。 她只能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找。她打开一个又一个抽屉,翻看着一份又一份文件,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但大部分文件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商业合同,并没有她想要的证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杨雯雯的心里越来越着急。她不知道孙长军和林薇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外面的保镖会不会突然进来巡查。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嵌在墙壁里的金属柜子,上面有一个密码锁。 “找到了!”杨雯雯心里一阵狂喜。她知道,这一定就是那个保险箱了。 但问题来了,她不知道密码。她试着输入了一些可能的密码,比如孙长军的生日、林薇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但都不对。 密码锁发出了“滴滴”的警报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杨雯雯吓得连忙停了下来,心怦怦直跳。 她冷静下来,开始回想孙长军平时的习惯。她想起孙长军曾经在打电话时,无意中提到过一个数字,好像是他的幸运数字。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输入了那个数字。 “咔哒”一声,保险箱打开了。 杨雯雯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她连忙打开保险箱,里面果然放着很多文件和一个u盘。她拿起那些文件,借着月光一看,顿时浑身颤抖起来。 那些文件正是孙长军转移公司资产、伪造合同、陷害她父母的证据!里面还有他和一些官员勾结的记录,每一份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她把那些文件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衣服里,又拿起那个u盘,揣进了口袋里。她知道,这些就是她报仇的希望。 就在她准备离开书房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心里一惊,知道一定是有人来了。 她连忙关上保险箱,锁好书房的门,然后迅速躲到了一个书架后面。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保洁阿姨。保洁阿姨手里拿着一个拖把,看到书房的门开着,吓了一跳。她走进来,看到里面没有人,才松了口气。 原来,保洁阿姨担心杨雯雯会出事,趁着保镖不注意,偷偷溜了上来看看。 杨雯雯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对保洁阿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保洁阿姨看到她手里的文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阿姨,我找到证据了!”杨雯雯压低声音说,脸上带着一丝激动。 保洁阿姨也很激动,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杨小姐,我们快走,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就麻烦了。” 杨雯雯点了点头,跟着保洁阿姨快步走出书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不好!他们回来了!”保洁阿姨脸色大变。 杨雯雯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她没想到孙长军和林薇会回来得这么早。 第13章 绝望的对峙 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孙长军和林薇回来了。杨雯雯和保洁阿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急和恐惧。 “杨小姐,你快回房间,把证据藏好!我去引开他们!”保洁阿姨当机立断地说。 杨雯雯点了点头,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她刚跑进房间,关上门,就听到楼下传来了孙长军和林薇的说话声。 保洁阿姨深吸一口气,拿着拖把,装作正在打扫卫生的样子,慢慢向楼下走去。 “王妈,这么晚了还在打扫?”林薇看到保洁阿姨,皱了皱眉问道。 “是啊,林小姐,孙先生。我看这里有点脏,就想趁晚上打扫干净。”保洁阿姨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孙长军眼神锐利地扫了她一眼:“楼上都打扫完了?” “没、还没,我这就上去打扫。”保洁阿姨心里一紧,连忙说道。 “不用了,”孙长军摆了摆手,“这么晚了,明天再打扫。你下去休息。” “好的,孙先生。”保洁阿姨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向楼下的佣人房走去。 孙长军和林薇走上楼,林薇无意中瞥了一眼杨雯雯的房间门,发现门好像没有锁好,心里咯噔一下。她对孙长军说:“长军哥,你看雯雯姐的房门,好像没锁。” 孙长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杨雯雯的房间门口,用力推了一下门。门开了,杨雯雯正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慌乱。 “你刚才去哪了?”孙长军厉声问道。 “我、我一直在房间里啊。”杨雯雯强装镇定地说。 “一直在房间里?那门怎么没锁?”孙长军步步紧逼。 杨雯雯的心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林薇突然注意到杨雯雯衣服上的褶皱里露出了一角文件,她眼睛一亮,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些文件:“这是什么?” 杨雯雯大惊失色,连忙去抢:“还给我!” 但林薇的动作更快,她一把将文件抢了过来,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些文件正是孙长军转移资产、陷害杨雯雯父母的证据! “长军哥,你看!”林薇把文件递给孙长军,声音都在发抖。 孙长军接过文件,越看脸色越难看。他猛地抬起头,凶狠地看着杨雯雯:“你竟然敢去翻我的保险箱!” 杨雯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她索性不再掩饰,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孙长军,你做的这些好事,以为能瞒多久?我告诉你,我一定会让你受到惩罚的!” “惩罚?”孙长军怒极反笑,“就凭这些?你觉得有人会信你吗?” “信不信不是你说了算的!”杨雯雯豁出去了,“这些证据,我会交给警察,交给媒体,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你敢!”孙长军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一步步逼近杨雯雯,“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林薇也反应过来,她看着杨雯雯,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杨雯雯,你太不识好歹了!我们对你已经够宽容了,你为什么非要逼我们?” “宽容?”杨雯雯冷笑,“你们害死我父母,霸占我家的一切,把我打成这样,这叫宽容?林薇,你也是帮凶,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林薇被杨雯雯说得心里发慌,她看向孙长军:“长军哥,现在怎么办?要是这些证据被曝光了,我们就完了!” 孙长军的眼神越来越凶狠,他看着杨雯雯,就像看着一个死人:“那就让她永远闭嘴!” 杨雯雯听到这话,吓得浑身发抖,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孙长军,你别想杀我灭口!保洁阿姨知道这件事,她会为我作证的!” 孙长军和林薇听到“保洁阿姨”四个字,脸色都是一变。他们没想到,竟然还有人知道这件事。 “看来,那个老太婆也留不得了!”孙长军阴沉着脸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保洁阿姨的声音:“警察同志,就是这里!孙长军和林薇在这里非法拘禁杨小姐,还害死了她的父母!” 孙长军和林薇听到“警察”两个字,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没想到,保洁阿姨竟然真的报警了! 孙长军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杨雯雯,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对冲上楼来的警察喊道:“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警察们立刻停下脚步,举起枪对着孙长军:“放下人质!你已经被包围了,负隅顽抗是没有用的!” 现场陷入了一片混乱和对峙之中。杨雯雯被孙长军勒得喘不过气来,她能感觉到孙长军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他已经慌了。 林薇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杨雯雯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正义终于要来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第14章 失控的终局 警察的到来像一把利刃,刺破了别墅里虚假的平静,也彻底点燃了孙长军和林薇的恐慌。 孙长军勒着杨雯雯的脖子,一步步后退,眼神疯狂而绝望。他看着门口荷枪实弹的警察,又看看地上那些足以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都别过来!谁敢动一下,我就让她死!” 杨雯雯的脖颈被勒得生疼,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她能感受到孙长军手臂的颤抖,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恐惧——那是穷途末路的困兽才有的眼神。 “孙长军,放开她!”带头的警察冷静地喊话,试图稳定他的情绪,“你现在放开人质,主动交代罪行,还有机会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孙长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勒着杨雯雯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我做了这么多事,你们会放过我吗?与其被你们抓起来坐牢,不如拉个垫背的!”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林薇,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都是你!当初非要怂恿我做得这么绝!现在好了,我们一起完蛋!” 林薇被他吼得一哆嗦,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长军哥,不是我……是你自己贪得无厌……” “闭嘴!”孙长军怒吼一声,注意力被林薇分散的瞬间,警察抓住机会,一个敏捷的侧扑将他扑倒在地。 杨雯雯猛地挣脱束缚,摔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般的舒畅。她抬起头,看着被警察死死按在地上的孙长军,他还在疯狂地挣扎、咒骂,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杨雯雯的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解脱——这场长达数年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瘫坐在地上的林薇,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异常诡异。 林薇看着被警察制服的孙长军,又看看那些散落一地的证据,再看看缓缓从地上坐起来、眼神里带着解脱和悲愤的杨雯雯,一股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完了。 从一开始配合孙长军接近杨雯雯,到后来眼睁睁看着他算计杨家产业,甚至在杨父杨母出事时选择沉默……她手上沾的“脏”,一点也不比孙长军少。一旦被定罪,她的下场绝不会比孙长军好。 不,她不能坐牢!她费了这么多心思,忍受了这么多委屈,不是为了最后在牢里度过一生的! 警察正忙着给孙长军戴手铐,注意力暂时集中在他身上。林薇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盯住了离她最近的杨雯雯。 是她!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生在豪门,如果不是她轻易相信了他们的伪装,如果不是她非要追查到底……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杨雯雯还在咳嗽,脖颈上清晰的红痕触目惊心。她缓过劲后,抬起头,正好对上林薇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疯狂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 “林薇,你……”她刚想开口,却见林薇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了过来,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是你害了我!我要你死!”林薇尖叫着,双手死死掐住了杨雯雯的脖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连旁边的警察都没反应过来。 杨雯雯完全懵了,她没想到林薇会突然发难。窒息感瞬间袭来,比刚才被孙长军勒住时更猛烈。她能感觉到林薇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放开……放开我……”杨雯雯拼命挣扎,手脚胡乱挥舞,却因为之前的重伤和刚经历的惊吓,没什么力气。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是林薇癫狂的嘶吼,还有警察冲过来的呵斥声。 “住手!快住手!” 警察们连忙冲过来拉扯林薇,但她像着了魔一样,死死掐着不肯放,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你死了就没人作证了……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杨雯雯的意识在快速消散,她最后看到的,是林薇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和远处孙长军被按在地上、却扭头看过来的惊愕眼神。 她的父母,她的家,她的爱情,她的人生……全都毁了。 最终,警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林薇拉开。但一切都晚了。 杨雯雯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脖子上有着深深的紫黑色指痕,已经没了呼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不甘,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世间的残酷与不公。 整个别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林薇被制服后的哭喊和孙长军绝望的喘息。 第15章 尘埃落定,空余悲歌 杨雯雯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轩然大波。 林薇被警察当场抓获,面对杨雯雯冰冷的尸体和自己沾满罪证的双手,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在审讯室里,她哭着喊着,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出来——从她和孙长军如何策划接近杨雯雯,到如何一步步侵吞杨家财产,如何看着杨父杨母走向绝路,再到最后如何因恐惧而失手掐死杨雯雯……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她的供词,和杨雯雯找到的那些文件、u盘里的证据,以及保洁阿姨的证词,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将孙长军和林薇的罪行暴露无遗。 孙长军起初还想狡辩,但在铁证面前,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听到林薇交代了他如何设计逼迫杨父、如何在杨母面前故意与其他女人亲密以刺激她时,他的防线彻底垮了,瘫倒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法院的审判很快就来了。 林薇因故意杀人罪、参与侵占他人财产罪、包庇罪等多项罪名并罚,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当法官宣判死刑的那一刻,林薇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直到被法警带走时,她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如果当初……没有贪念就好了……” 孙长军因故意杀人罪(间接导致杨父杨母死亡)、侵占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他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从杨家侵占的公司、房产、车辆等,全部被依法追缴,发还给杨家仅剩的远房亲属。 站在被告席上,孙长军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在听到“无期徒刑”四个字时,眼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他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日复一日地忏悔自己的罪孽,却永远无法弥补他犯下的滔天大错。 保洁阿姨因为及时报警,提供了重要线索,且没有参与任何犯罪行为,被免于追究责任。但她的心里始终充满了愧疚,如果她能更早一点找到机会报警,如果她能在林薇扑过去时拦住她……也许杨雯雯就不会死。她辞掉了工作,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 杨家的别墅被收了回去,空荡荡的房间里,仿佛还能看到杨雯雯曾经在这里欢笑、画画的身影。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积了一层薄尘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冷清。 杨氏集团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元气大伤。在杨家远房亲属的努力下,虽然勉强维持了下来,但早已不复往日的辉煌。 偶尔,会有曾经认识杨雯雯的人,在路过曾经熟悉的地方时,想起那个温柔善良、笑容干净的女孩。他们会叹息,会惋惜,会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痛。 她本该拥有一个无比灿烂的人生,却因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被拖入了无间地狱,最终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她的善良被利用,她的爱情是假象,她的亲情被摧毁,她的生命被无情剥夺……她的惨,是深入骨髓的绝望,是让人忍不住落泪的悲哀。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大地。曾经属于杨雯雯的那间画室里,还放着她没画完的画。画纸上,是一片明媚的阳光,和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早已破碎的、关于幸福的梦。 而这世间,只留下一曲无声的悲歌,为那个叫杨雯雯的女孩,为她短暂而悲惨的一生,轻轻吟唱。 第1章 红妆染泪 大业十三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急。风卷着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撞在夏家斑驳的木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藏在角落里压抑的哭。 夏雨荷坐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素帕,帕角被她绞出深深的褶子,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窗棂外,那棵她从小爬到大的石榴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像无数双要抓人的手。 “荷儿,该梳妆了。”母亲王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干涩,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夏雨荷没应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三天前,父亲夏老实把她叫到堂屋,当着族里几位长辈的面,宣布了她的婚事。男方是邻村的张子恒,一个她只远远见过几面的男人,高颧骨,吊梢眼,看人时总带着股说不出的戾气。 她当时就懵了,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彩色的丝线缠成一团乱麻。“爹,我不嫁!”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听说……听说他前两房媳妇,都是……都是没熬过一年就没了的……” 话没说完,就被父亲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夏老实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张家当年对咱家有救命之恩,要不是张老爷子,你爹我早死在黄河里了!如今张家要娶你,是看得起你!” “可……可她们都说,他打媳妇……”夏雨荷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涌了出来,视线模糊里,她看到父亲眼里的决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那是她们不懂规矩,惹男人不高兴!”夏老实的声音更凶了,“你嫁过去,好好伺候男人,少说话多干活,他能打你?我已经跟张家说好了,三日后完婚,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爹!”她跪下去,抓住父亲的裤脚,“女儿求求你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族里的三爷爷在一旁叹了口气,捋着稀疏的胡子说:“荷丫头,这就是你的命。夏家欠张家的,总得还。你就当是为了你爹,为了这个家,忍一忍。” 忍?怎么忍?那些关于张子恒的传闻,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有人说,他喝醉了酒就打人,用棍子,用扁担,前两房媳妇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有人说,他发起火来不管不顾,有次把媳妇推到墙角,磕掉了半颗牙…… 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可怕的画面。母亲王氏来看她,坐在床边,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最后只说:“荷儿,认命。女人家,哪有不受委屈的?嫁过去,凡事顺着他,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母亲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着凉。她知道,母亲也没办法。在这个家里,父亲的话就是天,谁也改不了。 此刻,王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着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简陋的红嫁衣,针脚歪歪扭扭,料子也是最粗的麻布,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 “娘给你缝的,时间紧,你……将就着穿。”王氏的声音哽咽了,拿起梳子,颤抖着插进女儿乌黑的头发里。 梳子划过发丝,夏雨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娘,我怕……”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绝望的哭腔,“我要是……要是也像她们一样……” 王氏的手顿了一下,一滴泪落在夏雨荷的发顶,滚烫。她赶紧擦掉,强装镇定地说:“别胡说!你比她们懂事,张子恒会疼你的。再说,还有娘呢,娘会常去看你的。”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哪里还能时时照拂? 梳妆打扮好,夏雨荷被母亲扶着站起身。铜镜里的少女,面色苍白如纸,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悲伤,那身红嫁衣穿在她身上,像裹着一层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堂屋里,父亲夏老实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看到她时,皱了皱眉:“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晦气!” 夏雨荷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嘴唇咬得发白。 门外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还有邻居们的议论声。她知道,张家的迎亲队伍来了。 夏老实推了她一把:“走。”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母亲扶着,一步步挪出房门。院子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探头探脑地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同情。她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迎亲的轿子停在门口,是一顶掉了漆的旧轿子,四个轿夫都是精瘦的汉子,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张子恒骑在一匹瘦马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红袍,领口歪着,看见她出来,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 夏雨荷的腿一软,差点摔倒。母亲死死扶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忍忍,到了张家,好好听话。” 她被塞进轿子里,轿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黑暗中,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轿子摇摇晃晃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敲在她的心上,让她一阵阵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有人掀开轿帘,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进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被那只手拽了出去,脚下不稳,差点扑在张子恒身上。 “晦气!”张子恒低骂了一句,甩开她的手。 拜堂的过程乱哄哄的,她像个傻子一样,被人推着拜天地,拜高堂。张家的院子很小,也很破,正屋的门槛缺了一块,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大片。公公婆婆坐在上首,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席间,宾客们吵吵嚷嚷地喝酒划拳,张子恒被一群男人围着灌酒,喝得脸红脖子粗,眼神也越来越浑浊。夏雨荷被安置在新房里,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里一片死寂。 红烛摇曳,映着墙上贴着的歪歪扭扭的“囍”字,显得格外讽刺。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张子恒走了进来,满身的酒气,脚步虚浮。他反手关上门,转身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打量,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站起来。”他说,声音沙哑。 夏雨荷吓得一哆嗦,慢慢站起身,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张子恒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抬起头来。” 她不敢,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妈的,聋了?!”张子恒不耐烦了,猛地一推。她没站稳,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炕沿上,“咚”的一声,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哭?刚进门就哭丧?”张子恒骂着,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拽起来,“我告诉你,进了我张家的门,就得守我张家的规矩!少在我面前摆脸色,不然有你好受的!”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带着浓烈的酒臭味。夏雨荷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怕是不经打?”张子恒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像毒蛇吐信,“不过没关系,打多了,就习惯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她猛地想起父亲那天在堂屋里,偷偷拉着张子恒说的话,是她无意中听到的——“小恒啊,荷儿这丫头要是不听话,你该管教就管教,只要……只要打不死,随便打……” 当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此刻,张子恒的话和父亲的话重叠在一起,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她身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原来,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把她推向了这样一个深渊。 张子恒看着她惨白的脸,似乎觉得很有趣,他松开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给我捡起来。” 夏雨荷愣了一下,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往下淌。 “听见没有!”张子恒一脚踹在她腿上,她疼得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正好跪在那些尖锐的瓷片上。 冰凉的刺痛从膝盖传来,扎进肉里,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绝望和恐惧,比这疼千万倍。她低下头,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碎片,就像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人生。 红烛还在燃着,烛泪一点点往下滴,像在为她哭泣。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纸,也敲打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彻底黑了。没有光,没有暖,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痛苦,在等着她。 第2章 寒夜血痕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才歇。窗纸被雨水泡得发皱,透进来的天光也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垢。 夏雨荷是被冻醒的。 她蜷缩在炕角,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被子。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动,就牵扯着皮肉,钻心地疼。昨夜跪在瓷片上的地方,已经结了层暗红的痂,和裤子黏在一起,硬邦邦的。 她缓缓睁开眼,屋子里一片狼藉。地上的瓷片还没收拾,红烛燃尽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烛芯,歪歪扭扭地插在烛台上。炕的另一头,张子恒睡得正沉,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涎水。 看到他,夏雨荷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恐惧顺着血管蔓延开来。昨夜他摔碎茶杯、踹向她的那一脚、揪着她头发时的狠劲,还有那句“打多了,就习惯了”,像梦魇一样缠在她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身子,想离他远一些,却不小心碰掉了炕边的一个木盆。“哐当”一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张子恒的鼾声戛然而止。 夏雨荷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僵硬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张子恒。 他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那双吊梢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宿醉后的烦躁和被惊扰的怒意。“作死啊?”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里的不耐烦像淬了毒的针。 夏雨荷慌忙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对……对不起……” “滚起来做饭去!”张子恒猛地坐起身,一脚踹在她腿边的炕席上,席子发出“吱呀”的呻吟,“还想让我伺候你?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她被吓得一哆嗦,顾不上膝盖的疼,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脚刚沾地,就一阵发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踉跄着往外走,不敢回头看。 新房外是个小小的天井,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雨后的泥地湿滑难走。正屋的门开着,公公张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一团空气。婆婆李氏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择下来的烂叶子随手扔在地上,看到她,也只是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嫌恶。 “还愣着干什么?杵在这里挡路?”李氏没好气地说,“米在缸里,菜在筐里,自己看着弄!我们老张家可养不起闲人!” 夏雨荷低着头,快步走进灶房。灶房又黑又小,土灶上积着厚厚的油垢,锅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饭粒。她找出米缸,掀开盖子,里面的米不多了,还混杂着不少沙子。她默默地拿起淘箩,蹲在水缸边淘米,冰冷的水浸得她手指发僵。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张子恒和他爹娘爱吃什么。在家里时,她虽然也做些针线活,可做饭多是母亲动手,她只在一旁打打下手。如今独自一人站在这陌生的灶房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茫然又无助。 “动作快点!想饿死我们吗?”李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尖刻的催促。 夏雨荷手忙脚乱地把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生火。柴火是湿的,很难点燃,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咳嗽不止。好不容易把火生起来,她又去看李氏择好的菜,是几把蔫了的青菜,还有一块不大的腊肉。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青菜洗干净,切成段。切腊肉时,刀太钝,她用力切下去,没注意到手指的位置,刀刃划过指尖,顿时渗出鲜红的血珠。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把手指放进嘴里吮着。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咸涩,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看着指尖的血珠一点点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皮肤,忽然就想起昨夜膝盖上的伤。原来,在这个家里,疼痛是来得这样容易,这样猝不及防。 早饭做好了,是简单的白粥,清炒青菜,还有一小碟腊肉。她把饭菜端到堂屋的桌上,小心翼翼地喊:“爹,娘,饭好了。” 张老栓磕了磕烟杆,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李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嚼,“呸”地吐在地上:“没放盐?你想齁死谁?” 夏雨荷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说:“对……对不起,我忘了……” “没用的东西!”李氏瞪了她一眼,“连个菜都做不好,留你有什么用?” 这时,张子恒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窝头就往嘴里塞,喝了一大口粥,眉头一皱,抬手就把手里的粥碗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碗碎了,粥洒了一地,溅了夏雨荷一裤脚。 “这是什么狗屁粥?水多米少,想喂猪呢?”张子恒吼道,眼睛瞪着夏雨荷,像要吃人,“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成心不想让我好过是?” 夏雨荷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连摆手:“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一定做好……” “下次?我看你是欠打!”张子恒说着,顺手抄起墙边的一根细竹棍,劈头盖脸就朝她打来。 竹棍抽在身上,带着火辣辣的疼。夏雨荷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躲,可张子恒打得又快又狠,她根本躲不开。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她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混合着恐惧滚落下来,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张老栓坐在桌边,端着碗喝粥,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李氏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嘴里还念叨着:“打!打得好!让她知道知道厉害!一个新媳妇,连饭都做不好,不教训教训怎么行!” 竹棍一下下落在她的背上、胳膊上,越来越重。夏雨荷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疼,每一次抽打都像要把她的皮肉撕开。她渐渐喊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剧烈地颤抖着。 不知打了多久,张子恒似乎累了,才停下手,把竹棍扔在地上,喘着粗气骂:“下次再敢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转身坐下,拿起另一个碗,重新盛了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雨荷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背上火辣辣的,稍微动一下,就疼得钻心。她能感觉到背上的衣服被打湿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还愣着干什么?起来收拾干净!”李氏踢了她一脚,“难不成要我伺候你?” 夏雨荷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每动一下,背上的疼痛就加剧一分,她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她慢慢地蹲下去,一片片捡着地上的碎碗片,手指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也感觉不到疼,心里的麻木早已盖过了皮肉的痛。 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她又重新去做饭。这一次,她不敢有丝毫马虎,放盐时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加,生怕又做错了什么。粥熬得稠稠的,菜也炒得咸淡适中。 可当她把饭菜端上去时,张子恒和他爹娘只是冷冷地吃着,谁也没看她一眼,更没人问她疼不疼。 午饭过后,李氏让她去洗衣服。一大盆脏衣服堆在院子里,有张子恒的,有公公婆婆的,还有几件厚重的棉衣。井水冰冷刺骨,她的手伸进水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指尖的伤口碰到冷水,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搓着那些带着汗味和污渍的衣服,力气小,搓不干净,李氏就在一旁不停地骂:“没用的东西!这点活都干不好!我看你就是个废物!”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搓着,手被搓衣板磨得通红,起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来,染红了水面。她看着那抹红色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朵凄艳的花,心里一片荒芜。 傍晚的时候,她去给猪圈喂食,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旧伤加新伤,疼得她半天站不起来。猪圈里的猪哼哼着凑过来,肮脏的鼻子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她吓得尖叫着往后缩,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天,像一个漫长的世纪。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疼痛、恐惧和屈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晚上,张子恒喝了酒,回来得很晚。他一进门,就带着一身酒气扑到炕上,一把抓住夏雨荷的胳膊,用力一拽,把她拽到自己身边。 “过来!”他的声音含糊不清,眼神浑浊。 夏雨荷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挣脱:“别……别碰我……” “妈的,你还敢反抗?”张子恒被激怒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这一巴掌比父亲那天打的重多了,她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金星。 “我让你过来!”他又拽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炕头上撞。 “咚咚”的撞击声,伴随着她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别打了……求求你……”她的头很疼,晕乎乎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张子恒却像是没听见,他随手拿起炕边的一根木板,朝着她的腿就打了下去。 “啊——”剧痛传来,夏雨荷感觉自己的腿像是断了一样,她蜷缩起身子,不停地发抖。 木板一下下落在她的腿上、背上,每一次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她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张子恒终于停了手,他累得倒在炕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夏雨荷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她躺在冰冷的炕上,浑身疼得无法动弹。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她看着那块光斑,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想家了。想那个虽然贫穷但至少有温暖的家,想母亲温柔的怀抱,想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可是,她回不去了。父亲亲手把她送进了这个地狱,而母亲,让她忍。 忍?她真的能忍下去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是火辣辣地疼。她动了动腿,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能感觉到背上的伤,膝盖上的伤,手指上的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这些疼痛,像一条条毒蛇,缠绕着她,啃噬着她的血肉,也啃噬着她仅存的希望。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她挣扎着起来,发现自己的腿肿了,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一瘸一拐。她想找块布包扎一下,翻遍了屋子,也没找到一块干净的布条。 李氏看到她瘸着腿,不仅没有丝毫同情,反而骂道:“装什么装?一点小伤就成这样,真是个娇贵的身子!赶紧去做饭,别耽误了我们吃饭!” 夏雨荷默默地转过身,走向灶房。阳光从灶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看着自己布满伤痕和污垢的手,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双手一样,已经被磋磨得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干净和完整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那一天。她只知道,每多过一天,她心里的那点光,就灭了一分。 或许,有一天,那点光会彻底熄灭,到那时,她是不是就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掉,可它就像一颗种子,悄悄在她心底扎了根。 灶房里的烟又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这一次,她分不清,是被烟呛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3章 残烛泣血 入了冬,风就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夏雨荷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袄早已抵挡不住寒意,夜里躺在炕上,冻得瑟瑟发抖,身上的旧伤在寒气里隐隐作痛,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张子恒的脾气似乎随着天气一起变冷了,稍有不顺心便对她拳打脚踢。有时是因为粥熬得不够热,有时是因为衣服没洗干净,甚至有时只是他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便把火气全撒在她身上。 她身上的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叠了上来。背上、胳膊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些地方被打得青紫发黑,碰一下都钻心地疼。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牙忍着,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因为她知道,哭声只会招来更凶狠的打骂。 这天傍晚,张子恒从镇上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把手里的酒葫芦摔在地上,葫芦碎了,剩下的酒洒了一地,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钱呢?”他红着眼睛瞪着夏雨荷,舌头都捋不直了,“我让你收的那点粮食钱呢?” 夏雨荷心里一紧,那点钱是前两天卖了半袋口粮换来的,李氏让她收着,说是留着给张子恒买年货。她赶紧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布包,递了过去:“在……在这里。” 张子恒一把抢过布包,打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就这么点?你是不是藏起来了?” “没有!真的没有!”夏雨荷慌忙摇头,“卖粮食的钱就这么多,我一分都没动过……” “放屁!”张子恒猛地把布包摔在她脸上,铜钱撒了一地,“肯定是你这个贱人藏起来了!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他顺手抄起门后的扁担,劈头盖脸就朝她打过来。夏雨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腿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没跑两步就被他追上了。 扁担重重地落在她背上,“咔嚓”一声,像是骨头裂开的声音。夏雨荷疼得眼前一黑,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让你藏钱!让你骗我!”张子恒红着眼,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手里的扁担一下下狠狠地落在她身上。 她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感觉自己的背快要被打断了。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她的意识。她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呻吟声,还有张子恒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声。 公公婆婆就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连一句劝阻的话都没有。张老栓嗒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李氏则皱着眉,似乎嫌他们吵到了她。 “行了,别打死了,还得留着干活呢。”最后还是李氏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张子恒这才停下手,扔掉扁担,喘着粗气,狠狠地踢了她一脚:“下次再敢藏钱,看我不打死你!” 他转身进了屋,留下夏雨荷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 地上的铜钱散落在她身边,闪着冰冷的光,像一双双嘲讽的眼睛。她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动弹不得,嘴里不停地溢出腥甜的血沫。背上的伤火辣辣的,稍微动一下,就像有无数把刀在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身上,冻得她牙齿打颤。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她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父亲把她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跑,笑得那么开心。她好像看到了母亲,坐在灯下,一边给她缝衣服,一边哼着温柔的歌谣。她好像看到了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开满了火红的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那些温暖的画面,像微弱的烛火,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里闪烁了一下,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荷儿……荷儿……”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粘住了一样。 “荷儿,你醒醒啊……” 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夏雨荷终于用尽全身力气,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光影里,她看到了母亲王氏的脸。母亲的眼睛红肿着,脸上满是泪痕,正焦急地看着她。 “娘……”她虚弱地喊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哎,娘在,娘在……”王氏抱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这畜生……他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原来,王氏不放心女儿,趁着家里没事,偷偷来看她,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女儿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娘,我好疼……”夏雨荷靠在母亲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积压了许久的痛苦、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娘知道,娘知道……”王氏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说,“娘这就带你回家,我们不在这里了,我们回家……” 可她的话刚说完,李氏就从屋里走了出来,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亲家母,这是干什么呢?小两口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的,你可别在这儿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夏雨荷身上的伤,“你看看她!你们看看她被打成什么样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也是她不听话,该打!”李氏撇了撇嘴,“嫁过来就是我张家的人,打死打活都是我们张家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你……”王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张子恒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王氏,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张子恒,我女儿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她?”王氏红着眼睛质问他。 “我教训我媳妇,关你什么事?”张子恒不屑地哼了一声,“她是我花钱娶回来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你……你简直不是人!”王氏气得浑身发抖。 “行了,少说废话,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张子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王氏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儿,又看看张子恒和李氏那冷漠的嘴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她带不走女儿,在这里,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夏雨荷手里:“荷儿,这里面有些钱,还有几个馒头,你留着……你……你就忍忍,啊?” 最后那个“忍”字,她说得无比艰难,带着无尽的无奈和心疼。 夏雨荷抓着母亲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着说:“娘,带我走……我不想在这里……我真的不想在这里……” “荷儿,娘对不起你……娘没办法啊……”王氏流着泪,用力挣脱开她的手,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夏雨荷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连母亲都抛弃她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救她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布包里的馒头还带着母亲的体温,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趴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天黑透了,李氏才叫张老栓把她拖进了屋,扔在炕的最角落,连条被子都没给她盖。 夜里,寒风呼啸,刮得窗纸呜呜作响。夏雨荷躺在冰冷的炕上,浑身疼得无法入睡。背上的伤越来越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她想起了母亲临走时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无奈。她想起了父亲那句“只要打不死,随便打”。她想起了张子恒那凶狠的拳头和扁担。她想起了公公婆婆那冷漠的眼神……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紧紧地困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她只是想好好地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难道,她的命,真的就这么贱吗?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疼痛。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温暖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带着腥甜的味道。她知道,那是血。 原来,人真的可以疼到流血的。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好像要飘起来一样。她好像又看到了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火红的花开得正艳,父亲在树下给她讲故事,母亲在一旁笑着缝衣服…… 那画面真美啊…… 如果能一直活在那样的梦里,该多好啊……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她仿佛听到了石榴花开的声音,像极了她无声的哭泣。 残烛在角落里燃着,烛芯爆出一点火星,然后便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在黑暗中缓缓飘散,像一个破碎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可她不知道,这只是苦难的开始,更深的绝望,还在等着她。天总会亮,而她的地狱,还远远没有尽头。 第4章 碎瓷映影 夏雨荷终究是没死成。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泛出灰白,寒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刮擦。她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稍一用力便牵扯着背上火烧火燎的疼。 炕那头,张子恒睡得正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许是梦到了什么快活事。夏雨荷看着他的脸,那双吊梢眼即使闭着,也透着一股凶戾,让她从心底里发寒。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后背的伤实在太重,刚一使劲,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只能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目光落在地上——那里还散落着几枚上次被张子恒摔出来的铜钱,沾着灰,像几颗蒙尘的泪。 “醒了就赶紧起来烧火,等着谁伺候你?” 李氏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从门外扎进来。夏雨荷转过头,看见李氏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站在门口,眼神里的嫌恶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她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炕沿,一点一点地挪到炕边。脚刚沾地,腿便一软,差点栽倒。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就像被人用钝刀子割,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灶房里冷得像冰窖,水缸里结了层薄冰。她拿起水瓢,想舀水,手指却冻得不听使唤,瓢沿磕在缸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李氏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见她磨磨蹭蹭,抬脚就踹在她膝弯处:“磨蹭什么?要等到日头晒屁股吗?” 夏雨荷腿一软,“咚”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土块上,旧伤新痛一起涌上来。她咬着唇,没敢出声,只是默默地爬起来,继续舀水。 火生了许久才旺起来,浓烟呛得她不住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她蹲在灶门前,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觉得那点光很像自己——明明灭灭,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吹灭。 早饭是糙米粥配咸菜,张子恒吃得狼吞虎咽,张老栓则慢悠悠地喝着酒,时不时夹一筷子咸菜。夏雨荷站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不敢坐下。她知道,只要自己稍有松懈,迎来的便是打骂。 “去,把那筐红薯洗了,晒成干。”李氏放下碗筷,指了指墙角那筐沾着泥的红薯。 夏雨荷应了声,拿起筐子走到院角的井边。井水冰得刺骨,她刚把红薯放进去,手指就冻得通红发麻。她咬着牙,用冻僵的手一个个搓洗着红薯上的泥,冰冷的水顺着袖口灌进去,冻得胳膊生疼。 洗到一半,她的手忽然一抖,一个红薯从手里滑出去,“啪”地摔在地上,滚到了张子恒脚边。 张子恒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她,当即就火了:“你瞎了眼?” 夏雨荷慌忙去捡,手还没碰到红薯,张子恒的脚就狠狠踩了上来,正踩在她的手背上。 “啊——”剧痛传来,她疼得叫出了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不长记性的东西!”张子恒用力碾了碾脚,“干活毛手毛脚,留着你这双手有什么用!” 他的鞋底粗糙,带着泥土,碾得她手骨像是要碎了一样。夏雨荷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挣扎,只能任由他踩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上。 张老栓和李氏就坐在堂屋里,眼睁睁地看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张子恒才松开脚,夏雨荷的手背上已经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鞋印,红得发紫,指关节处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还不快捡起来!”张子恒吼道。 她忍着疼,用另一只手捡起红薯,重新放进筐里。可受伤的手怎么也使不上劲,洗红薯的时候,动作越发迟缓。 李氏看不过去,走过来夺过她手里的红薯,扔在地上:“废物!这点活都干不好,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她说着,顺手抄起院角的一根细竹鞭,劈头盖脸就朝夏雨荷打来。竹鞭抽在背上,原本就没好利索的伤瞬间被撕开,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娘……别打了……我错了……”她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竹鞭一下下落在她身上,李氏一边打一边骂:“让你不听话!让你干活偷懒!我打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张子恒在一旁看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不知打了多久,李氏打累了,才把竹鞭扔在地上,喘着粗气骂道:“滚!别在这里碍眼!” 夏雨荷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蜷缩着身子,背上火辣辣的疼,手背上的伤也在不停地抽痛。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忽然觉得这双手好陌生。 这双手,曾经绣过鸳鸯,描过花,曾经帮母亲择菜,帮父亲捶背。可现在,它布满了伤痕和冻疮,变得粗糙不堪,连洗个红薯都做不好。 她慢慢地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像一个丑陋的烙印,刻在了她的皮肉里,也刻在了她的心上。 中午,她强撑着把红薯切好,摆在院子里晾晒。寒风刮过,冻得她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切成片的红薯,在寒风中一点点失去水分,变得干瘪。 她想,自己大概也会像这些红薯一样,在这无休止的折磨中,一点点被榨干,最后变得麻木、干瘪,直到死去。 傍晚时分,她去收晾晒的红薯干,却发现有几只鸡在偷吃。她慌忙去赶,鸡被惊得扑腾着翅膀乱飞,撞翻了旁边的一个瓷盆。 那是李氏用来腌咸菜的盆,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成了好几片,里面的咸菜撒了一地。 夏雨荷吓得脸都白了,她知道,这下又闯大祸了。 果然,李氏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和咸菜,当即就炸了:“你这个丧门星!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她冲上来,一把揪住夏雨荷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咚咚”的撞击声在院子里回荡,夏雨荷的头越来越晕,嘴里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娘!打死她!这种女人留着就是祸害!”张子恒也跑了出来,在一旁煽风点火。 张老栓站在门口,嗒嗒地抽着烟,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李氏打累了,松开手,夏雨荷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倒在地上。她的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红得刺眼。 她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碎瓷片,上面映出自己满脸是血的样子,憔悴、狼狈,像个鬼。 这就是她的人生吗?在无休止的打骂中,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李氏被她笑得发毛,骂道:“你笑什么?疯了吗?” 夏雨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碎瓷片,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井。 是啊,她大概是疯了。不然,怎么会任由别人这样欺负自己?怎么会还活着? 夜色渐渐浓了,寒风卷着雪籽,打在脸上生疼。夏雨荷被扔进柴房,冰冷的柴草硌得她浑身难受,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背上的伤和手背上的伤一起疼,疼得她几乎要失去知觉。 柴房里很黑,只有一丝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照亮了地上的几根柴草。她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给她买的那只布娃娃,她总是把它抱在怀里,睡觉都舍不得放下。后来布娃娃的胳膊掉了,她哭了好久,母亲给她缝好,她才破涕为笑。 可现在,谁能把她缝好呢? 她的身体破了,心也碎了,像地上的那些碎瓷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雪籽越下越大,打在柴房的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夏雨荷觉得越来越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她抱紧双臂,不停地发抖,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看到了那些碎瓷片,一片片拼起来,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她曾经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干净的布裙,站在石榴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的天,很蓝,阳光很暖,她的世界里,没有打骂,没有疼痛,只有无尽的温柔和希望。 可那一切,都已经碎了,像地上的瓷片,再也捡不起来了。 柴房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挽歌。 第5章 雪夜绝响 雪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得晃眼。寒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叫着,像是谁在雪地里哭。 夏雨荷是被冻醒的。柴房里没有生火,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她缩成一团,身上的伤在酷寒里疼得更厉害了,额头的伤口结了层黑痂,和头发黏在一起,一动就牵扯着头皮发麻。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刚直起身子就踉跄着撞在柴堆上,发出“哗啦”一声响。门外传来李氏不耐烦的骂声:“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滚出来扫雪!” 她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出柴房。院子里的雪没到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张子恒和张老栓缩在屋里烤火,只有她,被李氏逼着拿了扫帚,在雪地里一下下扫着。 扫帚上结了冰,又沉又硬,她的手冻得不听使唤,扫了没几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额头的伤口被寒风一吹,又开始隐隐作痛,眼前阵阵发黑。 “磨磨蹭蹭的!想偷懒是不是?”李氏站在屋檐下,裹着厚厚的棉袄,看着她的眼神像淬了冰,“今天不把院子扫干净,就别想吃饭!” 夏雨荷咬着牙,用力挥动着扫帚。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的麻木早已盖过了身体的寒意。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扫地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痛苦也一并扫掉。 扫到东墙角时,她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冰冷的雪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趴在雪地里,半天没力气爬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雪地上,很快就结成了小冰晶。 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下雪天,母亲会把她裹在厚厚的棉袄里,父亲会在院子里堆个大雪人,用煤球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她会围着雪人跑,笑得像银铃一样。那时候的雪,是暖的,是甜的。 可现在的雪,只有刺骨的冷,和无尽的绝望。 “还趴在地上装死?”李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她走过来,抬脚就往夏雨荷身上踹。夏雨荷疼得蜷缩起来,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娘,让她躺着,冻死了才好,省得看着心烦。”屋里传来张子恒懒洋洋的声音。 “冻死?便宜她了!”李氏啐了一口,“她这条命是我们张家的,想冻死也得问问我!” 她揪着夏雨荷的头发,把她从雪地里拽起来。夏雨荷的头发被冻得硬邦邦的,一拽就掉了好几缕,疼得她眼泪直流。 “继续扫!”李氏把扫帚塞回她手里,“要是天黑前还扫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夏雨荷踉跄着站稳,继续扫地。手臂越来越酸,伤口越来越疼,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扫过的地面在她眼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像她看不到尽头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院子扫干净了。她拄着扫帚,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很可笑。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扫干净了地上的雪,却扫不掉心里的绝望。 “进来吃饭!”李氏在屋里喊了一声。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屋。屋里烧着炕,很暖和,张子恒和张老栓正围着桌子吃饭,桌上摆着一碗腊肉,一碗炒鸡蛋,还有一壶酒。香气扑鼻而来,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她不敢动,只是低着头站在门口。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盛粥!”李氏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扔到她面前,“记住了,这是给你干活的,别想着跟我们吃一样的!” 锅里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粒米。她默默地盛了一碗,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米汤没什么味道,还带着点馊味,可她还是喝得很慢,因为她知道,这可能是她今天唯一的食物。 张子恒喝了几杯酒,脸色发红,眼神又开始变得浑浊。他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夏雨荷,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她心里发毛。 “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 夏雨荷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走了过去。 “给我倒酒。”张子恒把酒杯推到她面前。 她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手一抖,酒洒了一点在桌子上。 “妈的!”张子恒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连倒个酒都不会!我看你这双手是真不想要了!” 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也破了,渗出血来。她咬着唇,没敢作声。 “跪下!”张子恒吼道。 她浑身一颤,慢慢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旧伤又开始疼了。 “给我舔干净!”张子恒指着桌子上的酒渍。 夏雨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子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愿意?”张子恒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是不是又想挨打了?” 李氏在一旁冷笑:“让你舔你就舔!别给脸不要脸!进了我们张家的门,就得守我们张家的规矩!” 张老栓依旧抽着烟,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夏雨荷看着桌子上那片小小的酒渍,又看了看张子恒那张狰狞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的尊严,她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她慢慢低下头,嘴唇快要碰到桌子时,她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张子恒,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我不!” 这是她第一次反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张子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敢反抗,随即就被激怒了:“你敢说不?!” 他顺手抄起桌上的酒壶,朝着夏雨荷的头就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酒壶砸在她的额头上,碎裂开来。滚烫的酒泼了她一脸,碎片划破了她的脸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和酒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趴在地上,额头的伤口和脸颊的伤口一起疼,疼得她浑身发抖。 “反了你了!”张子恒冲过来,一脚一脚地踹在她身上,“我今天非要打死你这个贱人!” 李氏在一旁叫好:“打!往死里打!看她还敢不敢犟!” 雨点般的拳脚落在她身上,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了。她蜷缩在地上,紧紧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可她的求饶在张子恒听来,只是更让他兴奋的催化剂。他打得越来越狠,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不知过了多久,张子恒打累了,骂骂咧咧地停了手。夏雨荷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血流了一地,和地上的雪水混在一起,红得刺眼。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能感觉到无边的疼痛和寒冷。 “把她拖出去,别死在屋里,晦气。”李氏嫌恶地说。 张子恒找来一根绳子,像拖死狗一样把夏雨荷拖到院子里,扔在雪地里。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身上,她的身体渐渐失去了温度。她躺在雪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水,和眼泪、血水混在一起。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让她忍。可她已经忍不下去了,她的身体已经被打垮了,她的心也已经死了。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那句“只要打不死,随便打”。原来,在父亲眼里,她的命,还不如当年的那份恩情重要。 她想起了张子恒,想起了他凶狠的拳头,狰狞的面孔。她想起了公公婆婆冷漠的眼神,刻薄的话语。 他们都该死……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种子,在她心底疯狂地滋长起来。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她的身体覆盖了。她感觉自己越来越轻,好像要飘起来一样。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她仿佛看到了那棵石榴树,在雪地里开得火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越来越旺,烧掉了她身上的疼痛,烧掉了她心里的绝望,也烧掉了这个冰冷的世界。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里,悄无声息。 院子里,只剩下厚厚的积雪,和雪地里那一抹越来越淡的红,像一朵开在寒冬里的血梅,凄美而绝望。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和痛苦,都掩埋在这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第6章 血痂凝恨 雪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夏雨荷是被冻醒的,或者说,是被冻得实在没法昏迷了。雪盖在身上,像压了层冰,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冻得她牙齿打颤,上下牙床磕碰着,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早已冻得青紫,僵硬得像段枯枝。身上的伤被冻得发麻,倒不似先前那般尖锐地疼了,只是钝钝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慢慢扎。额头的血和脸上的伤冻在了一起,结成硬邦邦的痂,扯得皮肤生疼。 她得活下去。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像雪地里一点微弱的火星。她不能就这么死了,死在这冰冷的雪地里,死在这些人手里,太便宜他们了。 她用尽全力,一点点从雪地里拱出来。积雪从她身上滑落,露出下面破烂的衣衫,还有衣衫下隐约可见的青紫伤痕。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发出“咯吱”的呻吟。 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她能听到里面传来张子恒的笑骂声,还有李氏尖细的说话声,像是在说什么开心事。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让她浑身发冷。他们在暖和的屋里喝酒说笑,而她,差点就死在外面的雪地里,像条没人要的狗。 她拖着一条几乎不能动的腿,慢慢挪到柴房门口。柴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一股霉味和寒气扑面而来。她摸索着找到一堆稍微干净点的柴草,蜷缩进去,把自己裹紧。 柴草硌得她身上的伤生疼,可她不敢动,只能咬着牙忍。她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张子恒打她的样子,李氏骂她的声音,还有父亲那句话——“只要打不死,随便打”。 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在给她梳辫子,父亲在院子里劈柴,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石榴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可突然,张子恒拿着棍子冲了进来,父亲和母亲都不见了,只有她一个人,被他追着打,打得她无处可藏…… “啊!”她惊叫着坐起来,浑身冷汗。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摸了摸额头的伤,痂已经硬了,可心里的恐惧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再也睡不着了,就那么蜷缩在柴草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李氏推门进来,看到她还活着,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命还真硬。起来,把昨天的碗洗了。” 夏雨荷没动,也没说话。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聋了?”李氏抬脚就往她身上踹,“还想让我请你不成?” 这一脚踹在她的腰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她慢慢站起来,低着头,跟着李氏走进厨房。 厨房里堆着一堆没洗的碗,油腻腻的,还沾着剩饭。冰冷的水从井里提上来,冻得她手直抖。她拿起抹布,慢慢擦着碗上的油垢,动作迟缓得像个木偶。 手上的冻疮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滴在水里,染红了一小片。她看着那点红,眼神空洞,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 “快点!磨磨蹭蹭的!”李氏在一旁不停地催促,“待会儿还要去地里拾柴,你想让我们喝西北风吗?” 夏雨荷没理她,依旧慢慢地洗着碗。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异常平静。 洗完碗,她被李氏逼着扛了个小筐,去村外的地里拾柴。冬天的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枯黄的野草和冻硬的泥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她低着头,默默地捡着地上的枯枝。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捡一根柴要费很大的劲。身上的伤在寒风里隐隐作痛,可她好像感觉不到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捡拾的动作。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看到几个孩子在堆雪人,嘻嘻哈哈的,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小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红棉袄,像个小福娃。 夏雨荷的脚步顿了顿。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开心过。那时候,她也有一件红棉袄,是母亲用攒了很久的布票买的,过年的时候才舍得穿。 可现在,她的红棉袄呢?早就被张子恒打得破烂不堪,扔在角落里,成了老鼠窝。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了些。她不敢再看,怕那点温暖的回忆,会让她撑不下去。 拾完柴回到家,已经是晌午了。张子恒不在家,说是去镇上喝酒了。张老栓蹲在门口抽旱烟,李氏在屋里纳鞋底。 夏雨荷把柴放下,刚想喘口气,李氏就把一个破碗扔到她面前:“去,把锅里的剩粥热了,自己吃了赶紧去纺线。” 锅里的剩粥是昨天的,已经结了块,还带着点馊味。她默默地端起来,放在灶上加热。粥热好了,她盛了一碗,蹲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喝着。 馊味刺得她喉咙发疼,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喝下去。她得有力气,才能活下去。 下午,她坐在纺车前纺线。纺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像在诉说着什么。她的手很抖,线老是断,纺了半天,也没纺出多少。 李氏走过来,看了一眼,骂道:“废物!连个线都纺不好!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 她拿起桌子上的木尺,朝着夏雨荷的手背就打了下去。“啪”的一声,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夏雨荷的手一抖,纺车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李氏,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像结了冰的湖面。 李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骂道:“看什么看?不服气?” 夏雨荷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纺线。只是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线也不再断了。 傍晚的时候,张子恒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喊:“酒!给我拿酒来!” 夏雨荷没动。李氏瞪了她一眼,赶紧去给张子恒拿酒。 张子恒喝了几口酒,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夏雨荷,忽然笑了:“哟,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冻死在外面了。”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纺车上撞。“咚”的一声,她的额头撞在坚硬的木头上,新伤加旧伤,疼得她眼前发黑。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张子恒用力拽着她的头发,“是不是还在恨我?” 夏雨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张子恒,眼神里的死寂,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睛!”张子恒被她看得火起,抬手就想打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请问,这里是张子恒家吗?” 张子恒愣了一下,松开了手,骂骂咧咧地去开门:“谁啊?” 夏雨荷瘫坐在地上,捂着额头,疼得浑身发抖。她听到门口传来说话声,好像是村里的王婆。 过了一会儿,张子恒回来了,脸上带着点不耐烦:“晦气!王婆来说,邻村有户人家的媳妇跑了,让我们帮忙留意着点。跑?我看她能跑到哪里去!” 他的目光落在夏雨荷身上,带着一丝嘲讽:“你说,你要是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夏雨荷没理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角落里,蜷缩着坐下。 跑?她能跑到哪里去?天下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娘家回不去,外面的世界,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里? 她只能留在这里,像一株被踩在泥里的野草,挣扎着活下去。 夜深了,张子恒和他爹娘都睡熟了。夏雨荷躺在柴房的柴草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她摸了摸额头的伤,那里又流血了,血痂和头发黏在一起,硬邦邦的。她又摸了摸手背上的伤,还有身上的那些青紫。 这些伤,结了痂,掉了痂,又会添上新的伤。就像她心里的恨,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深。 她想起了王婆的话,邻村的媳妇跑了。 跑…… 这个字在她心里盘旋着,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悄悄发了芽。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窗外的月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夏雨荷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刀子。 血痂下的恨,已经开始凝结,变得坚硬而锋利。 她知道,总有一天,这恨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把所有的罪恶,都连根拔起。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7章 冻土埋心 年关近了,村里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面香和松枝燃烧的味道。只有张家,依旧是那副冷清破败的样子,连个“福”字都没贴,仿佛年节的热闹与他们无关。 夏雨荷的日子,比寒冬的冻土还要冷。 张子恒像是嫌年前的日子不够糟,打骂起来更没了顾忌。有时是因为买年货的钱少了,有时是因为他在牌桌上输了钱,甚至有时只是看她不顺眼,便会没来由地动起手来。 她身上的伤,旧的还没褪尽,新的又叠了上来,层层叠叠,像老树皴裂的皮。最严重的一次,张子恒赌输了钱,回来看到她在缝补一件旧棉袄,竟说她偷偷藏了私房钱给他做新衣服,抓起墙角的铁钳就朝她扔了过去。 铁钳擦着她的胳膊飞过,砸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她的胳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手里的棉袄。 她没敢哭,只是死死咬着唇,任凭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冰冷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李氏在一旁看着,只是冷冷地说了句“晦气”,连块布条都没给她找。 最后还是她自己,找了些灶灰撒在伤口上,用破布草草缠了缠。伤口发炎了,肿得老高,疼得她夜里睡不着觉,只能咬着牙,在柴房的角落里挨到天亮。 她学会了在挨打时尽量蜷缩身体,护住要害;学会了在张子恒喝酒时躲得远远的;学会了在李氏骂她时一声不吭。她像一株被反复碾压的野草,把所有的枝蔓都收拢起来,只在泥土深处,藏着一丝微弱的生机。 这天,她被李氏打发去镇上买针线。揣着那几枚冰冷的铜钱,她走在赶集的人群里,像个异类。周围的人穿着新衣,脸上带着笑,孩子们手里拿着糖人,追跑打闹,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不敢看那些热闹。那些笑声、吆喝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想起曾经的年节——母亲会给她做新鞋,父亲会买一串糖葫芦,一家人围在炕桌旁吃饺子,说着笑着,暖融融的。 可现在,那些温暖都成了泡影,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碗,再也拼不起来了。 走到杂货铺门口,她正要进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的堂哥,夏明。 夏明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和同情的神色:“荷妹?你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落在她胳膊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和脸上的淤青上,喉咙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夏雨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想躲。她这副样子,怎么能见人? “荷妹,你跟我回家。”夏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我爹说了,让我来看看你,要是……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带你走。”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心里炸开。她抬起头,看着夏明,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可那光亮很快就灭了。她想起父亲那张冷漠的脸,想起母亲那句“忍忍”,想起张子恒的拳头,想起李氏的刻薄……她能回哪里去? “我……我不能走。”她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哥,你回去,别告诉俺娘……俺没事。” “没事?你看看你这满身的伤,叫没事?”夏明急了,“荷妹,你别傻了!再在这儿待下去,你会死的!” “死了……或许就解脱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夏明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厉害。他知道,妹妹的心,已经被这日子磨死了。 “这是俺娘让俺给你的。”夏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里面有些钱,还有几个白面馍。你……你自己保重。” 他说完,怕被人看见,匆匆转身走了。 夏雨荷握着那个温热的布包,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布包里的馍还带着温度,像母亲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心上。 可这温暖,太短暂了,短暂得像幻觉。 她擦了擦眼泪,走进杂货铺,买了针线,又把夏明给的钱小心翼翼地藏在鞋底。她知道,这笔钱,或许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回到家,李氏看到她手里的针线,又开始骂骂咧咧:“买个针线也这么久?是不是又偷懒了?” 她没说话,默默地把针线递过去。张子恒坐在炕边喝酒,看到她,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里拿的什么?是不是藏了好东西?” 他用力一拽,她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到,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布包从她手里掉出来,滚落在地上,几个白面馍掉了出来。 “好啊!你这个贱人!果然藏了私房钱!”张子恒眼睛都红了,捡起一个馍就朝她脸上砸去,“还敢买白面馍?你配吃吗?” 馍砸在她脸上,又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李氏也冲了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不要脸的东西!是不是勾搭上哪个野男人了?不然哪来的钱买馍?” “我没有……”夏雨荷急忙辩解,“是俺哥给的……” “你哥?我看是野男人!”张子恒说着,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我让你勾三搭四!我让你不要脸!” 他打得很狠,她的嘴角立刻就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他还不解气,又一脚踹在她肚子上,把她踹倒在地。 “给我打!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李氏在一旁煽风点火。 张子恒像疯了一样,对她拳打脚踢。她蜷缩在地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踢碎了。她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能感觉到鲜血从嘴角、从胳膊的伤口里涌出来,流进泥土里。 张老栓蹲在门口,嗒嗒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一块没有表情的石头。 不知打了多久,张子恒累了,才停下手,喘着粗气骂:“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夏雨荷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意识已经模糊了。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飘在冰冷的风里,随时都会落下,埋进冻土深处。 她想起了夏明的话,想起了母亲的馍,想起了小时候的糖葫芦……那些温暖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然后一点点变得模糊。 不……她不能死…… 她还有仇没报……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要活下去,她要让这些人,血债血偿!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拖着一条断了似的腿,一步一步地挪回柴房。柴房里冷得像冰窖,她蜷缩在柴草里,身体不停地发抖,伤口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寒夜里的狼眼,闪着复仇的光。 她从鞋底摸出夏明给的钱,紧紧攥在手里。钱被她的血染红了,变得温热而粘稠。 这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武器。 年三十那天,别人家都在吃年夜饭,放鞭炮,张家却只有一锅稀粥和一碟咸菜。张子恒喝了不少酒,又开始对她拳打脚踢,骂她是丧门星,让他过年都不痛快。 她没躲,也没哭,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每一次疼痛,都像在她心里刻下一道痕,把仇恨刻得更深。 大年初一的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被李氏叫醒,逼着去挑水。井台上结了厚厚的冰,她挑着水桶,一步一滑地走着,桶里的水晃出来,溅在地上,很快就结成了冰。 她看着井里自己的倒影,憔悴、狼狈,满脸伤痕。可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恐惧和绝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死寂下涌动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冻土下的种子,已经在黑暗里长出了尖刺。 只等一个时机,便会破土而出,将这罪恶的一切,彻底埋葬。 而那个时机,已经不远了。 第8章 毒芽破土 开春的风带着点暖意,却吹不散张家院子里的阴冷。墙角的积雪化了,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泥,像没擦干净的血痂。 夏雨荷的伤好了些,只是胳膊上那道被铁钳划开的口子,终究是落了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时时提醒着她那场痛。 她变得更沉默了,一天到头几乎不说一句话,只是埋头干活。挑水、劈柴、做饭、纺线,样样做得麻利,仿佛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精准地执行着指令,眼里却没有半分活气。 张子恒对她的“顺从”似乎很满意,打骂渐渐少了些,只是喝多了酒,或是赌输了钱,依旧会对她动手。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了,挨打时不躲不闪,也不哭不叫,只是直挺挺地挨着,眼神空茫茫地看着前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有一次,张子恒打得兴起,抄起一根粗木棍就往她背上抡。李氏在一旁喊:“别打坏了脊梁,还得干活呢!”他才悻悻地停了手。 她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却在心里冷笑。原来他们也知道,她是用来干活的,不能真打死。 这份“清醒”像一剂毒药,让她对周遭的一切都看得更透。张老栓抽旱烟时的眼神,看似浑浊,实则藏着精明——他知道儿子打骂儿媳,却从不管,是觉得这样能“立规矩”;李氏的刻薄,一半是本性,一半是怕她分走家里那点可怜的口粮;而张子恒,不过是把对生活的不满,全撒在了她这个最弱小的人身上。 他们都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泥,却不知这泥里,早已埋下了毒芽。 那天,她去河边洗衣,碰到了邻村那个“跑了的媳妇”的娘家嫂子。女人蹲在河边,一边捶打衣服,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日子没法过了……打起来往死里打,连口饱饭都不给……不跑,难道等着被打死吗?” 夏雨荷的手顿了顿,浑浊的河水映出她脸上的疤,像在呼应女人的话。 “妹子,你也是……”女人看到她身上的伤,叹了口气,“别傻了,人活一辈子,不能就这么被磋磨死。” 夏雨荷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衣服捶得更狠,木槌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像砸在心上。 跑?她不是没想过。可往哪里跑?一个女人,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她要的不是跑,是让那些把她推进地狱的人,一起进来。 从那天起,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攒东西。李氏让她去买油盐,她就少称一点,把省下的钱藏起来;做针线活剩下的碎布,她偷偷收在柴房的角落;甚至张子恒喝剩下的酒,她也会趁人不注意,倒进一个破罐子里,藏在炕洞深处。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动作依旧麻木,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这天,张子恒又赌输了,回来时脸阴得像要下雨。他一脚踹开房门,看到夏雨荷正在纺线,劈头就问:“钱呢?家里还有钱吗?” 夏雨荷摇摇头,继续摇着纺车,线轴转得飞快。 “妈的!一群丧门星!”张子恒骂着,开始翻箱倒柜。李氏的私房钱被他翻了出来,不多,只有几十文铜钱。他一把抓在手里,骂骂咧咧地就要出门。 “你把钱放下!那是我留着买种子的!”李氏追出来,死活要抢。 “买什么种子!老子要去翻本!”张子恒一脚把李氏踹开,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氏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张老栓蹲在门口,嗒嗒地抽着烟,眉头皱得像个疙瘩。 夏雨荷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纺车转得更快了,线越拉越长,像一根勒紧的绳。 傍晚,张子恒回来了,比出去时更狼狈,衣服撕了个口子,脸上还有道血痕。不用说,肯定是输光了钱,还跟人打了架。 “饭呢?”他一进门就吼,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夏雨荷把一碗冷粥放在他面前。 “冷的?你想烫死我还是冻死我?”他抓起粥碗就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她脚边。 她没动,只是弯腰去捡碎片。 “捡什么捡!给我滚!”他一脚踹在她腰上,她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腰磕在墙角的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我打死你这个丧门星!”他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抓住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咚咚”的撞击声,李氏的哭喊声,张老栓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刺耳的歌。 她的头越来越晕,额头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的粥渍里,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够了。 她在心里说。 真的够了。 就在张子恒再次扬起拳头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两簇幽冷的火,像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寒意。 张子恒被她看得一愣,拳头停在了半空。 “你……你看什么?”他竟有些发怵。 夏雨荷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得人心里发寒。 她低下头,继续捡地上的碎片,一片,两片……指尖被划破了,血珠滴在碎片上,像开出了一朵妖异的花。 那天晚上,张子恒喝了很多酒,睡得像头死猪,鼾声震得屋顶都在颤。李氏哭累了,也早早睡了。张老栓抽完最后一袋烟,也回了屋。 柴房里,夏雨荷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片锋利的瓷片。碎片很薄,边缘闪着寒光,映出她眼底翻涌的恨意。 她摸了摸额头的伤,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又摸了摸后腰,那里的疼提醒着她傍晚的羞辱。 她想起了父亲的话,母亲的“忍”,张子恒的拳头,李氏的刻薄,张老栓的冷漠……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最后都化作了那片闪着寒光的瓷片。 毒芽,该破土了。 她慢慢站起身,推开柴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月光很暗,刚好能看清路。 她走到正屋门口,门没锁。她轻轻推开门,屋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张子恒躺在炕的外侧,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涎水。李氏在里侧,发出轻微的鼾声。 夏雨荷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握紧手里的瓷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伤口的血渗出来,染红了碎片,也染红了她的手。 她一步步走到炕边,低头看着张子恒那张狰狞的脸。就是这张脸,曾经对她露出过贪婪的笑,也曾经对她露出过凶狠的怒。 她举起了手里的瓷片。 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落在瓷片上,也落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毒的匕首。 就在这时,张子恒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梦话。 夏雨荷的手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跑掉的媳妇。或许,跑,真的是一条路? 可她回头看了看熟睡的李氏,又想起蹲在门口抽烟的张老栓,想起父亲冷漠的脸,母亲无奈的泪…… 跑了,他们还会好好地活着,还会再买一个媳妇,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把瓷片放下,转身走出了正屋。 回到柴房,她从炕洞深处摸出那个装着残酒的破罐子,又从柴草堆里翻出一小捆干燥的艾草。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然后,她坐在柴草里,抱着膝盖,静静地等着。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能让所有罪恶,都化为灰烬的时机。 窗外的月光渐渐亮了些,照在她脸上,映出她嘴角那抹诡异的笑。 毒芽已经破土,接下来,便是疯狂的生长,直到将这腐朽的一切,彻底缠绕、吞噬。 第9章 灰烬前兆 入了夏,雨水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缠绵绵,把张家的破屋浇得透湿,墙根处洇出大片大片的霉斑,像溃烂的疮。 夏雨荷的“顺从”已经成了习惯。天不亮就起身,挑水、做饭,然后在李氏的呵斥下下地干活。张子恒懒,地里的活大多落在她肩上,除草、施肥,烈日下弯着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干裂的土地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她变得更瘦了,隔着粗布衣衫都能看出嶙峋的骨形,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偶尔抬起来时,会闪过一丝与这具躯体不符的亮,像暗夜里藏在草从里的狼崽,冷得让人发怵。 张子恒的赌瘾越来越大,输多赢少,家里本就微薄的积蓄很快见了底。他开始变着法子找钱,先是偷偷卖掉了家里唯一的那头瘦猪,被李氏发现后大闹了一场,摔碎了好几个碗,最后还是张老栓抽着烟说了句“卖了就卖了,吵什么”,才算作罢。 没钱了,张子恒的脾气就更暴躁了。有时在地里干活,仅仅因为她除草慢了些,就会被他一脚踹倒在泥地里,任由浑浊的泥水灌进她的口鼻。李氏在一旁看着,只会骂“活该”,说她是“丧门星,干这点活都磨磨蹭蹭”。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夏雨荷从地里回来,浑身泥湿,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她刚想烧点热水擦把脸,张子恒就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通红:“钱!给我钱!” “家里没……没钱了。”她的声音嘶哑,被雨水泡得发颤。 “放屁!”张子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雨水混着巴掌印,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你肯定藏了私房钱!我看到你上次去镇上,你哥给你塞东西了!” 他一边骂,一边撕扯她的衣服,粗糙的手在她身上乱摸,想找出藏钱的地方。夏雨荷拼命挣扎,泥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 “放开我……没有钱……真的没有……” “还敢骗我!”张子恒被她的挣扎激怒了,抓起墙角的一根扁担,劈头盖脸就朝她打下来。 扁担带着风声,重重地落在她背上。她疼得蜷缩起来,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打在她身上,冰冷刺骨,可她感觉不到,只有背上那股撕裂般的疼,提醒着她还活着。 李氏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嘴里嘟囔着:“让你藏钱!该打!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张老栓蹲在门槛上,烟杆上的火星在雨夜里明灭不定,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场殴打,不过是风吹过树叶的寻常声响。 扁担一下下落在她身上,越来越重。夏雨荷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她好像看到了小时候家里的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母亲在灯下给她缝补衣服,父亲在一旁劈柴,发出“咚咚”的声响…… 可那温暖的画面很快就被张子恒狰狞的脸取代,他的骂声、扁担落在身上的闷响、李氏的刻薄……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是血。 不知打了多久,张子恒终于累了,骂骂咧咧地停了手,把扁担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 夏雨荷趴在泥地里,浑身是伤,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又被新的雨水冲淡。她的后背已经麻木了,只有偶尔抽搐一下,证明她还没死。 “拖进去!别死在外面,晦气!”李氏嫌恶地踢了她一脚。 张子恒没动,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她,像在看一头没用的牲口。 最后还是张老栓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拖进去,明天还得下地。” 两个男人,一个老一个壮,像拖一袋烂泥一样,把她拖进了柴房,扔在冰冷的柴草上,连块破布都没给她盖。 雨还在下,敲打着柴房的屋顶,发出单调的声响。夏雨荷躺在柴草里,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指缝里的沙,握不住,也留不下。 可她不想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些疼,那些恨,那些屈辱,都成了笑话。 她要活着,活着看到他们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挣扎着,用尽全力,一点点挪到柴草堆深处,那里相对干燥些。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窝头——那是她省了好几天的口粮。 她狼吞虎咽地啃着,窝头又干又硬,剌得喉咙生疼,可她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拼命往嘴里塞。她需要力气,需要活着。 吃完窝头,她裹紧身上湿透的衣服,蜷缩在柴草里,任由寒冷和疼痛侵蚀着身体。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风雨中顽强燃烧的鬼火。 她想起了藏在炕洞深处的那罐残酒,想起了那捆干燥的艾草,想起了柴房角落里那把用来劈柴的斧头。 时机,差不多了。 这场雨,下得真好啊。 雨水能冲刷掉泥地里的血,也能掩盖住燃烧后的灰烬。 她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决绝,像即将吞噬一切的火焰,在灰烬底下,悄然积蓄着力量。 第二天,雨停了,天放晴了,太阳毒辣地照在地上,蒸腾起一股潮湿的热气。 夏雨荷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了。她的背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烧火、做饭。 李氏看到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还能起来。但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开始骂:“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想饿死我们吗?” 夏雨荷没说话,只是把一碗糙米饭放在她面前。 张子恒宿醉未醒,还在炕上躺着。张老栓蹲在门口抽旱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端着自己的那碗稀粥,蹲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阳光透过柴房的破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虚幻的暖意。 她知道,过不了多久,这阳光就会被浓烟取代,这破败的院落,就会被火焰吞噬。 而她,会站在灰烬里,看着那些罪恶,化为乌有。 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却又处处透着不同。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腥气,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灰烬的前兆,已经悄然而至。 第10章 雷火夜 七月的雷来得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转眼就染黑了半边天。风卷着沙尘,在院子里打着旋,把晒在绳上的破布吹得猎猎作响,像谁在暗处扯着嗓子哭。 夏雨荷正在灶房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柴禾,发出“噼啪”的响。她往灶里添了把干柴,抬起头,透过狭小的窗洞看向天空。乌云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沉闷的雷声在云层里滚,像有无数头野兽在里面嘶吼。 “死丫头!火怎么烧得这么大?想把锅烧穿吗?”李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她没应声,只是把火拨小了些,火星子溅在灶门前的泥土上,很快就灭了。 晚饭时,张子恒又喝多了,脸红得像猪肝,眼神浑浊地盯着她,手里的酒碗晃来晃去,酒洒了一身也不在意。“去……再给我打碗酒来……”他舌头打着卷,说话含糊不清。 “没了。”夏雨荷低着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什么?”张子恒猛地一拍桌子,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你敢说没了?我看你是找打!” 他踉跄着站起来,伸手就要抓她的头发。她往旁边一闪,他抓了个空,踉跄着差点摔倒。 “反了你了!”张子恒彻底恼了,顺手抄起墙角的木凳就朝她砸过来。 木凳擦着她的胳膊飞过,砸在灶台上,把一口破锅砸出个窟窿。李氏尖叫起来:“你个杀千刀的!那锅还能用呢!” 张老栓蹲在门口,嗒嗒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块浸了水的木头,看不出表情。 张子恒被李氏一骂,更烦躁了,转身又要找东西打她。她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去打酒。” 张子恒愣了一下,随即骂道:“早这样不就……不就完了?” 她走进柴房,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藏了许久的破罐子,罐子里是之前攒下的残酒。她把罐子递过去,张子恒一把抢过,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酒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他油腻的衣襟上。 “这还差不多……”他咂咂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没一会儿,就醉倒在桌子底下,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李氏骂骂咧咧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张老栓磕了磕烟杆,也回屋睡了。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天边越来越近的雷声。 她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风更大了,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露出里面嶙峋的骨头。远处的雷声越来越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瞬间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就是今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还有雨前潮湿的腥气,像极了血的味道。 她先去了正屋,张子恒还趴在桌子底下睡,呼噜声震得桌子都在颤。她蹲下身,仔细听着他的呼吸,粗重而混乱,带着浓重的酒气。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捆艾草,放在他身边,又倒了些罐子里剩下的酒在上面。 然后,她走到张老栓和李氏的房门口。门没锁,她轻轻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张老栓的鼾声和李氏的呓语。她摸索着走到炕边,把另一小捆艾草放在炕脚,同样倒了些酒。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柴房,拿起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斧头很沉,握在手里,冰冷的铁柄硌得她手心发疼。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激动,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走到正屋门口,看着醉倒在桌下的张子恒。闪电再次亮起,照亮了他丑陋的脸,还有嘴角那抹恶心的笑。就是这张脸,这双手,带给她无数的痛苦和屈辱。 她举起了斧头。 雷声在这一刻炸响,震得人耳朵发聋。她闭上眼睛,用力砍了下去。 “噗嗤”一声,像砍在烂肉上。 她睁开眼,鲜血溅了她一脸,温热而粘稠。张子恒的呼噜声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和雨前的腥气混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可她没停,转身走向张老栓和李氏的房间。 李氏似乎被雷声惊醒了,嘟囔着:“什么声音……” 她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掀开帘子冲进去,斧头劈头盖脸地砍了下去。尖叫声被巨大的雷声掩盖,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张老栓刚睁开眼,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斧头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黑暗里,只有斧头落下的闷响,和越来越近的雷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了手。屋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走出房间,浑身是血,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雨水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身上,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她走到院子中央,点燃了手里的火把。火把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浸了油,一点就着,在雨里发出“噼啪”的响。 她把火把扔向正屋,扔向张老栓和李氏的房间,扔向柴房。 早已被酒浸透的艾草遇到火星,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在雨水里疯狂地跳跃,吞噬着破旧的房屋,吞噬着那些罪恶的痕迹。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她的脸。她站在火场外,看着那片火海,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眼泪混着雨水和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痛快吗? 好像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无边的空洞,像被大火烧过的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雷声还在响,闪电还在亮,雨水还在冲刷着一切。她转身,一步步走向村外的河边。 河水在夜色里泛着黑沉沉的光,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吞噬一切。 她走到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浑身是血,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像个真正的鬼。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夏明,想起了小时候的石榴树……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她眼前闪过,然后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她笑了笑,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瞬间淹没了她,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带着她往下沉。 火光越来越远,雷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天亮时,大火终于被雨水浇灭了,张家的院子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几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打雷引发的火灾。 有人说,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在大火烧得最旺的时候,走向了河边。 有人说,那天晚上,河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像冤魂在诉说。 可日子还是照样过,太阳升起又落下,河水涨了又退,很快,就没人再提起张家的事,也没人再想起那个叫夏雨荷的女人。 只有河边的芦苇,在风里摇摇晃晃,像在诉说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痛苦和毁灭的故事。 而那片焦黑的废墟上,第二年春天,竟长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阳光下,绿得刺眼。 第11章 余烬游魂 夏雨荷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冰针,扎得她骨头缝都在疼。她猛地睁开眼,呛咳了几声,浑浊的河水争先恐后地涌进嘴里,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淤泥的腐味。 她没死成。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震,随即涌上心头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深的绝望。连死都这么难吗?连这条冰冷的河,都不肯收留她?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地方——是河湾处的一片浅滩,水流平缓,水草缠绕,大概是这些水草缠住了她,才没让她被冲到下游去。 她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一步步挪到岸边。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上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那场疯狂的杀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黑黢黢的,像洗不掉的罪孽。 火……张家…… 那些画面猛地冲进脑海——跳动的火焰,刺鼻的焦糊味,还有……满地的血。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却把眼泪也带了出来。 她杀了人。 张子恒,李氏,张老栓……三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了她手里。 她不是在做梦,那挥斧头的沉重感,那溅在脸上的温热,那瞬间戛然而止的呼吸……都是真的。 她成了一个杀人犯。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她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哭了起来。哭声压抑而破碎,被风吹散在空旷的河岸上,连回声都没有。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照亮了河边的芦苇荡,也照亮了她满身的狼狈。她不能待在这里,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张家的事,也会有人找到这里。 她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长满了野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身上的衣服慢慢被风吹干,留下一片片白色的盐渍,像结了层霜。她饿了,渴了,累了,可她不敢停下。只要一停下,那些血腥的画面就会追上来,缠着她,啃噬她的五脏六腑。 她路过一个小村庄,看到袅袅升起的炊烟,闻到饭菜的香味,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想上前去讨点吃的,可看到村口玩耍的孩子,看到扛着锄头下地的农人,她又退缩了。 她这副样子,满身的伤,眼神里的惊恐和麻木,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逃犯。 她只能绕着村子走,躲在树后,看着别人家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冷风呼呼地吹。 走到中午,太阳毒辣地照在头顶,她头晕眼花,脚步也开始虚浮。她看到路边有一棵野果树,上面结着几颗青涩的果子,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跑过去,摘下果子就往嘴里塞。 果子又酸又涩,剌得喉咙生疼,可她还是拼命地嚼着,咽着。她要活下去,哪怕像条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一片荒林。林子里阴森森的,风吹过树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她累得实在走不动了,找了个背风的土坡,蜷缩在那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张家的院子,大火还在烧,张子恒他们三个人站在火里,面目狰狞地看着她,伸出焦黑的手,喊着:“偿命来……偿命来……” 她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天已经黑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听得她毛骨悚然。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不停地发抖。她不怕张子恒他们,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鬼魂?可她怕这无边的黑暗,怕这无尽的孤独,怕这茫茫天地间,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想起了母亲。母亲要是知道她杀了人,会是什么反应?是会骂她,还是会哭? 她又想起了父亲。父亲要是知道张家满门被灭,会不会后悔当初把她嫁过来?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杀了人,成了罪人,再也回不去了。 她像一个游魂,在这荒郊野外游荡着,白天躲在树林里,晚上就靠着土坡睡觉,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身上的伤口发炎了,红肿流脓,疼得她夜不能寐,可她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只能任由伤口烂下去。 有一次,她遇到了一个砍柴的老汉。老汉看到她,吓了一跳,问她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老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她,摇着头走了。 她拿着那个窝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是她杀人后,第一次感受到别人的善意,可这善意,却让她更加痛苦。她不配。 她不敢再靠近任何人,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走。山里有野兽,有毒虫,可她不怕。死在野兽嘴里,总比被官府抓到,千刀万剐强。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有时候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候会对着一棵树说话,有时候会突然大笑,笑完了又开始哭。她知道自己快要疯了,可她控制不住。那些血腥的画面,那些痛苦的回忆,像附骨之疽,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这天,她走到一条山涧边,想喝点水。水里映出她的样子——头发像一团乱草,脸上布满了污垢和伤痕,眼睛深陷,颧骨高耸,瘦得像个骷髅。 她看着水里的倒影,忽然觉得很陌生。这就是夏雨荷吗?那个曾经会对着石榴树笑,会绣鸳鸯的夏雨荷? 她伸出手,想摸摸水里的自己,可手一碰到水面,倒影就碎了,像她支离破碎的人生。 她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 “我是谁……”她喃喃地问,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我到底是谁……” 山涧的水流哗哗地响,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她不知道,在她消失后的日子里,张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官府来了人,勘察了现场,却什么也没查到,最后只能定成意外失火。夏老实和王氏听说了消息,赶来张家看了一眼,看到那片焦黑的废墟,王氏当场就哭晕了过去,夏老实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带着王氏回了家。 没人知道夏雨荷去了哪里,有人说她被大火烧死了,有人说她跑了,还有人说她被山里的野兽吃了。渐渐地,人们不再提起她,就像她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只有山涧边的那个游魂,还在日复一日地问着自己:“我是谁……” 余烬未灭,游魂无依。她的罪,她的痛,她的绝望,都将伴随着她,在这无边的荒野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1章 铁锈味的月光 凌晨四点半的巷子,还浸在墨色里。林慧芝蹑手蹑脚地起床时,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立刻顿住,侧耳听了听身旁女儿浅浅的呼吸声,才松了口气。 五岁的乐乐蜷缩在小被子里,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泪痕——昨天幼儿园要交手工材料费,乐乐怯生生地问她要五块钱,她摸遍了口袋只掏出三枚皱巴巴的硬币,乐乐没哭,只是低着头抠着衣角说“那我不做了”,可夜里翻身时,温热的眼泪还是打湿了她的脖颈。 林慧芝咬了咬下唇,把那三枚硬币轻轻放在乐乐枕头边,又掖了掖被角。厨房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照着她冻得发红的手,她从橱柜最底层摸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就着冷开水啃了两口,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痉挛。 第一个工是在早餐店揉面,从五点到九点。老板苛刻,说她手脚慢,上个月的工资还扣了二十块。她得赶在九点半之前到家政公司,那里有个照顾瘫痪老人的活儿,能从上午十点做到下午六点,管一顿午饭。 出门时,她摸了摸车棚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车座上结了层薄霜,她呵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搓了搓,才敢坐上去。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她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是前两年邻居淘汰给她的,袖口磨破了边,她用同色的线笨拙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日子。 骑到早餐店时,天刚蒙蒙亮,老板正叉着腰骂一个迟到的学徒。林慧芝赶紧低下头,钻进后厨洗手,冰冷的水刺得她手指发麻,她却不敢多耽搁,拿起沉重的面团开始揉。面团要揉到光滑筋道才行,老板说这样蒸出来的包子才好吃,她就一遍遍地揉,胳膊酸得像要断了,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汗,她不敢擦,怕弄脏了面团。 中间抽空看了眼手机,没有丈夫张建军的消息。他昨天又没回家,说是工地上加班。林慧芝心里有些发沉,却还是安慰自己,他是为了这个家。上个月乐乐发烧,她半夜抱着孩子去医院,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匆匆挂了。她一个人跑前跑后,缴费、取药、守着输液的孩子,天亮时才发现自己鞋上沾着不知哪儿来的泥,裤腿也湿了大半。 中午在老人家吃饭,雇主给她盛了碗排骨藕汤,她看着碗里的排骨,喉结动了动,还是把排骨夹回了锅里,说自己不爱吃肉。其实她是想省着,晚上带回家给乐乐吃。老人躺在床上哼哼,她赶紧放下碗过去擦身、换尿垫,老人大小便失禁,气味呛得她忍不住想呕,她却只能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打理干净,再用温水把老人的身体擦得干干净净。 雇主看她做得好,多给了她五十块钱,说算是奖金。林慧芝攥着那五十块钱,手都在抖,她想给乐乐买盒草莓,孩子上次在超市里盯着看了好久,说“妈妈,草莓红红的,一定很甜”,她当时拉着孩子赶紧走,说“太贵了,咱们买苹果”。 从老人家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天色擦黑,寒风更烈了。她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路过超市时,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拐了进去。草莓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鲜红欲滴,标签上写着三十八一盒。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雇主给的五十,加上早餐店结的半天工资八十,一共一百三。她咬了咬牙,拿了一盒草莓,又买了颗白菜和一块最便宜的冻肉,结账时花了五十二,剩下的七十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是乐乐下个月的幼儿园伙食费。 快到家时,路过一个小区门口,她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那是张建军的车,他去年说工地上发了奖金,贷款买的,说以后带她们娘俩出去玩方便。可买车至今,乐乐只坐过一次,还是张建军顺路接她们去公园,没待半小时就说有事走了。 她心里一动,想过去打个招呼,却看到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走了下来,烫着波浪卷,穿着毛茸茸的白色外套,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张建军从驾驶座下来,很自然地揽住了那个女人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笑靥如花,伸手捶了他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林慧芝感觉全身的血都冻住了,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对身影。张建军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到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得不耐烦。 那个女人也看到了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过来。张建军赶紧推开女人,快步走到林慧芝面前,压低声音吼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慧芝的嘴唇哆嗦着,想问他这是谁,想问他昨晚是不是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想问他那些加班的日子到底是真是假,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哽咽,她指着那个女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她是谁……你不是说……加班吗……”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张建军的声音更凶了,“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那个女人走过来,挽住张建军的胳膊,娇滴滴地问:“建军,这是谁啊?” 张建军皱着眉,语气敷衍:“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林慧芝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是你老婆!我是乐乐的妈妈!张建军,你说我是不相干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绝望的颤抖,在寒风里格外清晰。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张建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愧,是恼羞成怒。 “你闹够了没有?”他一把推开林慧芝,“疯婆子!赶紧滚!” 林慧芝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自行车,车把磕在她的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张建军扶着那个女人转身要走,那个女人还回头冲她挑衅地笑了笑,手里的包晃了晃,那包的牌子她见过,上次在商场橱窗里看到过,标价是她两个月的工资。 “张建军!”林慧芝突然喊出声,声音嘶哑,“我的钱!你是不是拿我的钱给她买东西了?” 她想起自己藏在床板下的存折,上个月取出来想给乐乐交学费,发现少了两千块,张建军说他借给他弟了,她当时虽然心疼,却也没多问。她想起自己每天省吃俭用,连一块钱的公交都舍不得坐,骑着破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换来的钱,原来都养了别的女人。 张建军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恶狠狠地瞪着她:“你的钱?那钱是家里的!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你整天在外头瞎跑,挣那点钱还不够丢人现眼的,我没跟你计较就不错了!” “我瞎跑?”林慧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汹涌而出,“我一天打两份工,累得像条狗,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乐乐要上学,你要还车贷,我……” “够了!”张建军不耐烦地打断她,“少在这儿装可怜!赶紧滚回家去,别影响我心情!” 他说完,搂着那个女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留下林慧芝一个人站在原地,寒风卷着她的哭声,吹得支离破碎。地上的草莓盒子摔开了,鲜红的草莓滚了一地,有的摔烂了,流出的汁水像血一样,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凝固。 她蹲下身,想去捡那些草莓,手指触到地面的冰冷,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她想起乐乐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刚才还在盘算着孩子吃到草莓时的笑脸,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辆破自行车倒在旁边,车链条掉了下来,像条死蛇。林慧芝看着它,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辆车,被生活磨得满身伤痕,却还在拼命往前蹬,以为能载着这个家走向好日子,到头来,却只是别人眼里一个可笑的笑话。 天色彻底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拉出一个孤孤单单的影子。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家政公司的电话,说明天有个急活,问她能不能去。 她吸了吸鼻子,用冻得发僵的手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能去,几点都行。” 挂了电话,她慢慢站起身,扶起自行车,捡起地上摔烂的草莓,放进那个空了的盒子里。然后她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家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走到巷口时,她看到乐乐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子缩在门后,眼睛红红的,看到她,怯生生地喊了声:“妈妈……” 林慧芝的心猛地一揪,她赶紧把草莓盒子藏到身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乐乐怎么醒了?快回屋去,外面冷。” 乐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问:“妈妈,你是不是哭了?爸爸呢?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林慧芝再也忍不住,蹲下来紧紧抱住孩子,眼泪无声地打在乐乐的头发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爸爸会回来的”,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夜风吹过巷口,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千疮百孔,在冰冷的月光下,慢慢生锈、腐烂。 第2章 结霜的伤口 林慧芝抱着乐乐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夜风卷着碎雪粒子,落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牵着乐乐的手进屋,反手带上门,试图将所有的狼狈和寒意都关在门外。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那盏昏黄的节能灯泡亮着,光线勉强够看清家具的轮廓。张建军的拖鞋还摆在鞋架最上层,鞋头沾着点干硬的泥,像个无声的嘲讽。 “妈妈,我想吃草莓。”乐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林慧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她想起那个摔烂在地上的草莓盒子,那些鲜红的果肉混着泥水,在路灯下像一滩凝固的血。她蹲下来,用冻得发僵的手摸了摸乐乐的头,声音哑得厉害:“乐乐乖,草莓卖完了,妈妈明天给你买好不好?” 乐乐的小嘴抿了抿,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小声说:“妈妈,我不冷,你别发抖了。” 林慧芝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眼眶里的热气终于冲破防线,大颗大颗砸在乐乐的头发上。她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夜里,乐乐睡得不安稳,总是翻来覆去,嘴里时不时喊着“爸爸”。林慧芝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仿佛能看到张建军揽着那个女人腰的画面,看到那个女人手腕上晃眼的金镯子——那款式她在商场见过,标价是她三个月的工资。 她悄悄起身,摸出藏在床板下的存折。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她一页页翻看着存取记录。上个月少的那两千块,转账记录显示是转到了一个陌生的账户。再往前翻,近半年来,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转出去,有时是一千,有时是三千,加起来竟有一万多。 那些钱,是她揉面揉到胳膊抬不起来挣来的,是她给瘫痪老人擦身换尿垫攒下的,是她舍不得吃一口肉、舍不得买一双新袜子省出来的。她以为每一分都用在了这个家,用在了乐乐的奶粉和学费上,却没想到,都成了别人身上的锦衣玉食。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一片。她想起张建军当初追她的时候,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在她打工的纺织厂门口等她,手里攥着一串烤红薯,说“慧芝,等我挣钱了,一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那时的风好像都带着甜味,她啃着烤红薯,觉得这辈子就算再苦再累,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他开始频繁“加班”起,还是从他买了那辆小轿车后?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越来越忙,忙到没时间想太多,忙到连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都被她归结为“工地上接触的人多”。 凌晨一点多,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林慧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捂住乐乐的耳朵,怕吵醒孩子。张建军带着一身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走进来,客厅的灯被他“啪”地一声打开,刺眼的光线让林慧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你还没睡?”张建军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不耐烦,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外套口袋里掉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喏,给你的。” 林慧芝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盒子她认得,下午那个女人拎的包里,露出过一样的款式,是某个品牌的口红,她在化妆品柜台见过,一支要两百多。 “怎么?不想要?”张建军皱起眉,走过来想把盒子塞给她,“今天跟你发脾气是我不对,这算是赔罪了。你也别多想,那个女的就是工地上一个朋友的亲戚,刚好顺路送她回家。” “朋友的亲戚?”林慧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需要你搂着腰送?需要你给她买一万多块的东西?张建军,你把我当傻子吗?” 张建军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被恼怒取代:“你跟踪我?林慧芝,你还有完没完了?我跟你说了是误会,你非要揪着不放是?” “误会?”林慧芝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那床板下的存折呢?那一笔笔转出去的钱呢?那是我一天打两份工挣来的钱!是乐乐的学费!你用我的钱养别的女人,还说是误会?”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划破了客厅里虚假的平静。张建军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想让邻居都听见吗?” 林慧芝猛地推开他,后退了几步,眼里的泪水终于决堤:“我为什么要小声?我做错什么了?我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却在外面养女人!张建军,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乐乐吗?” “够了!”张建军被她吼得恼羞成怒,扬手就想打下去,可看到她那双绝望的眼睛,手却停在了半空。他喘着粗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我是跟她在一起了。可我没打算跟你离婚,这个家还需要你,乐乐也需要妈妈。” “需要我?”林慧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需要我继续给你挣钱,让你去养那个女人吗?张建军,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我无耻?”张建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林慧芝,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整天灰头土脸的,跟你走在一起我都觉得丢人!人家小雅年轻漂亮,会打扮,跟她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男人!你呢?除了会干活会省钱,你还会什么?” 那些话像冰雹一样砸在林慧芝心上,砸得她体无完肤。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可笑。她以为的辛苦付出,在他眼里竟成了“丢人”的理由;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竟成了他讨好别的女人的资本。 “我们离婚。”林慧芝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张建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离婚?林慧芝,你离了我能活吗?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一天打两份工都养不活自己,离了我你喝西北风去?” “就算喝西北风,我也不会再跟你过了。”林慧芝挺直了脊背,尽管浑身都在发抖,眼神却异常清亮,“这个婚,我离定了。” 张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好,离就离!你以为我离了你不行?明天就去办手续!但我告诉你,乐乐必须归我,你一个穷光蛋,养不起她!” 提到乐乐,林慧芝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看向卧室的方向,那里传来乐乐不安的呓语。她知道张建军说得出做得到,他有稳定的工作,有车,而她什么都没有,连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乐乐是我的女儿,我不会给你的。”她咬着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张建军冷笑一声,转身走进了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所有的寒冷和决绝都关在了门外。 林慧芝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客厅的灯还亮着,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慢慢走到沙发边,捡起那个口红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口红颜色艳丽,像极了那个女人涂的颜色。她用力把盒子扔在地上,口红滚了出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像一道结了霜的伤口。 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看到乐乐蜷缩在被子里,小眉头紧紧皱着。她走过去,躺在孩子身边,伸出手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乐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往她怀里蹭了蹭,小嘴动了动,喊了声“妈妈”。 林慧芝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离婚后她和乐乐该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争到乐乐的抚养权。她只知道,那个曾经支撑着她熬过所有苦难的家,彻底碎了。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带着细碎的雪粒子,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不停地抓挠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第3章 碎裂的晨光 天没亮透时,林慧芝就醒了。怀里的乐乐还在睡,小脸蛋压出几道红痕,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泪。她轻轻抽出被孩子枕麻的胳膊,起身时膝盖一阵发软,大概是昨天蹲在地上太久,寒气浸到了骨头里。 客房的门还关着。张建军大概还没醒,或许是醒了也不愿出来面对。林慧芝走到厨房,摸出昨天剩下的半块馒头,就着自来水啃了两口,干涩的面团在喉咙里卡着,咽下去时带着刺疼。 她得去早餐店开工。离婚的事再难,日子也得过,乐乐还等着她挣钱买奶粉。 穿外套时,她看到昨天摔烂的草莓盒子被张建军踢到了墙角,烂掉的果肉已经发黑,像块丑陋的疤。她蹲下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塑料壳,突然想起乐乐盯着超市草莓柜台时亮晶晶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推自行车出门时,车链条还耷拉着。她蹲在车棚里修链条,油腻的黑垢蹭到手上,怎么擦都擦不掉。寒风卷着沙子往眼睛里钻,她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憋了回去。 早餐店的老板看她眼圈红肿,没像往常那样骂她动作慢,只是指了指案板上的面团:“今天要多蒸两笼,附近工地加人了。” 林慧芝点点头,抓起面团使劲揉。胳膊酸得像要断了,可她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挣一块是一块。等离了婚,她和乐乐总不能睡大街。 揉到第七团面时,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她腾出手摸出来,是张建军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民政局见。”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她回了个“好”。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手心突然冒出一层冷汗,明明是冷天,却觉得浑身发烫。 上午的家政活是去给一户人家打扫卫生。雇主家是复式楼,光擦玻璃就够她忙一上午。站在高脚凳上擦二楼的落地窗时,她低头往下看,突然一阵眩晕,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小心点!”雇主在楼下喊了一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先歇会儿?” “没事,谢谢。”林慧芝扶着窗框站稳,指尖冰凉。她不敢歇,这户人家给的工钱高,耽误了今天,不知道下份活要等多久。 擦到主卧时,她看到梳妆台上摆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和乐乐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在照片上,暖融融的。林慧芝盯着照片看了会儿,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她和张建军带着襁褓里的乐乐去拍全家福,张建军把乐乐举得高高的,笑得一脸傻气,她站在旁边,看着父子俩,觉得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原来甜是会过期的。就像昨天摔烂的草莓,过了夜,就只剩下腐坏的酸。 中午雇主留她吃饭,四菜一汤,有乐乐爱吃的糖醋排骨。林慧芝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想了想又夹回去,说自己不爱吃甜的。雇主没再劝,只是给她盛了碗热汤:“趁热喝,看你冻得嘴唇都紫了。” 汤是玉米排骨汤,热气氤氲着扑在脸上,她喝了两口,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汤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呛到了,捂着嘴咳嗽,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雇主家出来,已经两点多了。她骑着修好的自行车往民政局赶,路过学校时,看到门口有卖的,粉粉嫩嫩的一团,像天上的云。乐乐上次看到同学吃,吵着也要,她嫌贵,拉着孩子走了,孩子委屈了一路。 她停下车,买了一个,用塑料袋小心地套着,挂在车把上。风一吹,轻轻晃着,像个易碎的梦。 民政局门口,张建军靠在他那辆黑色轿车上抽烟,看到她来,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 林慧芝“嗯”了一声,视线落在他手腕上——昨天还没见过的新手表,表盘闪着光,她在商场橱窗里见过同款,标价是她一个月的工资。 “乐乐呢?”他扫了眼她身后,没看到孩子。 “在幼儿园。”林慧芝攥紧了车把,“办手续不用带孩子?” 张建军没说话,转身往民政局里走。林慧芝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把上的被风吹得微微变形,她走一步,就晃一下,像在替她掉眼泪。 拍照时,摄影师让他们靠近点,笑一笑。林慧芝偏过头,看着张建军的侧脸,他的胡茬没刮干净,眼角有了细纹,可她怎么看都觉得陌生。以前觉得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亲切,现在只觉得像刀子刻的疤。 “笑一个啊。”摄影师催促。 林慧芝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快门按下的瞬间,她突然想起拍婚纱照那天,张建军紧张得手心冒汗,摄影师让他亲她额头,他脸都红了,逗得旁边的人直笑。 原来有些画面,记着记着就成了扎心的刺。 填离婚协议书时,张建军在“财产分割”那一栏写:“无共同财产,各自物品归各自所有。”林慧芝看着那行字,手指抖了抖——那辆他贷款买的车,他没提;家里那套写着他名字的老房子,他也没提。她这些年挣的钱,更是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房子和车呢?”她抬头问他,声音有些发颤。 “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跟你没关系。”张建军头也不抬地写着,“车是我贷款买的,你没帮着还过贷款,也没你的份。” 林慧芝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张建军,我这几年挣的钱,都给你还车贷、交房租、养乐乐了,你现在跟我说我没份?” “那是你自愿的。”他停下笔,抬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冰,“是你自己要当这个家的,我没逼你。” 周围有人看过来,指指点点。林慧芝觉得脸上烧得慌,像被人扇了无数个耳光。她低下头,抓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红色的本子,烫着金色的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 张建军把属于他的那本塞进兜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回头看她:“乐乐的抚养权,我会去法院申请。你最好识相点,主动放弃,省得大家难看。” 林慧芝猛地抬头看他,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你不能这样!乐乐是我的命!” “命?”张建军嗤笑一声,“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她?林慧芝,现实点。”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黑色的轿车发动起来,尾气喷了她一脸,呛得她直咳嗽。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那本红色的离婚证,像捏着一块冰。车把上的已经被风吹得不成样子,黏在塑料袋上,像团融化的雪。 阳光明明很暖,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她推着自行车往幼儿园走,想早点看到乐乐,可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像踩着碎玻璃,疼得钻心。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她停了下来,盯着那本离婚证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没舍得扔。就算再疼,这也是她和那段日子彻底告别的证明。 幼儿园门口,乐乐正背着小书包往外走,看到她,眼睛一亮,像只小鸟一样扑过来:“妈妈!” 林慧芝蹲下身抱住孩子,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乐乐指着她手里的离婚证。 “没什么。”她赶紧把本子塞进包里,笑着指了指车把上的,“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 乐乐看到,开心地拍手:“是!谢谢妈妈!”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塑料袋,把递给孩子。乐乐舔了一口,眯起眼睛笑,脸上沾了点粉色的糖渣,像只小花猫。 看着孩子的笑脸,林慧芝的心稍微暖了点。她牵着乐乐的手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小小的,一个单薄的,紧紧靠在一起。 她不知道张建军说的去法院申请抚养权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乐乐。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倒下了。为了乐乐,她得撑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一步一步走过去。 风又起了,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像是在替她哭。林慧芝把乐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脚步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只是那本藏在包里的离婚证,像块碎掉的晨光,硌得她心口生疼,一动就像要流血。 第4章 冰冷的筹码 林慧芝带着乐乐回了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手顿了顿,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一条细小的蛇,缠得她心口发紧。 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张建军的外套不见了,鞋架上他的拖鞋也消失了,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里生活过。只有茶几上那个被她摔在地上的口红盒子,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个嘲讽的符号。 “爸爸呢?”乐乐放下书包,踮着脚尖往客房看,小脸上满是期待。 林慧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爸爸……爸爸出远门了,要过很久才回来。” 乐乐的小嘴瘪了瘪:“他是不是不喜欢乐乐了?昨天晚上我听到你们吵架了。” 孩子的耳朵总是最灵的,哪怕她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林慧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乐乐柔软的头发,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她能骗孩子一次,却骗不了以后无数个没有张建军的日子。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乐乐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林慧芝的手背上,滚烫的。 林慧芝再也忍不住,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泪水汹涌而出:“不会的,乐乐这么乖,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是妈妈……是妈妈不好……” 她不知道该怪谁,怪张建军的背叛,还是怪自己这些年的盲目付出?可事到如今,追究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只剩下她和乐乐,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像两只被遗弃的鸟。 晚上,林慧芝给乐乐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乐乐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小声说:“我想爸爸做的红烧肉了。” 张建军以前偶尔会下厨,做的红烧肉油亮亮的,乐乐能吃满满一大碗。林慧芝看着孩子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做家政挣的钱,数了数,一共八十块。她想明天去菜市场买块五花肉,学着给乐乐做红烧肉。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乐乐的呼吸很轻,均匀地洒在她的颈窝。她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出租房,屏幕上跳出一条张建军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法院见。” 她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真的要去法院争乐乐的抚养权。她知道自己胜算不大,她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固定的住所,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而张建军,有工作,有车,看起来比她更能给乐乐“好的生活”。 可她怎么能放弃乐乐呢?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里唯一的支撑。如果连乐乐都失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天刚蒙蒙亮,林慧芝就起床了。她给乐乐做好早饭,看着孩子吃完,送她去了幼儿园。临走时,乐乐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问:“妈妈,你今天会早点来接我吗?” “会的,妈妈一定第一个来接你。”林慧芝蹲下来,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泪水差点掉下来。 她骑着自行车往法院赶,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骑一边啃。包子是素馅的,寡淡无味,可她吃得很急,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法院门口,张建军已经到了,他身边站着那个叫小雅的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和周围肃穆的环境格格不入。看到林慧芝,小雅的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伸手挽住了张建军的胳膊。 林慧芝的目光像被针扎了一样,她别过头,看向张建军:“你带她来干什么?” “我让她来给我壮壮胆。”张建军的语气很随意,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林慧芝,我劝你还是主动放弃,省得闹到最后不好看。你要是同意,我可以给你一笔钱,算是补偿。” “补偿?”林慧芝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张建军,你觉得乐乐是能用钱衡量的吗?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和这个女人交易的筹码!” “你说话客气点!”小雅上前一步,瞪着林慧芝,“建军也是为了乐乐好,跟着你只能受苦,跟着我们,乐乐才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林慧芝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嘲讽,“用我挣的钱给你买包买首饰,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让乐乐看着自己的爸爸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建军皱起眉,把小雅护在身后,“林慧芝,你别在这里撒泼!我们法庭上见!” 他说完,拉着小雅转身走进了法院。林慧芝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像火一样烧得她难受。 庭审的时候,张建军的律师列举了很多“证据”:林慧芝没有稳定的工作,收入微薄,居住环境差,无法给乐乐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和教育环境。而张建军,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有车有房,更适合抚养孩子。 林慧芝坐在被告席上,听着那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想反驳,想说自己虽然穷,但她会用全部的爱去疼乐乐;想说张建军根本不关心乐乐,他连乐乐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都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在冰冷的法律条文面前,她的爱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法官问她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有能力抚养孩子,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家政公司的名片。她想说自己一天能打两份工,能挣钱养活乐乐,可看着对面张建军那身笔挺的西装和他律师胸有成竹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休庭的时候,张建军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林慧芝,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放弃抚养权,我可以让你每周来看乐乐一次。不然的话,我有办法让你永远见不到她。” 林慧芝猛地抬头看他,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张建军,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那也是你的女儿啊!” “正因为是我的女儿,我才不能让她跟着你受苦。”张建军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你好好想想,别逼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林慧芝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放弃乐乐,她做不到;不放弃,她又没有胜算。张建军的话像一把刀,悬在她的头顶,让她喘不过气。 庭审结束后,法官说会择日宣判。林慧芝走出法院,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不知道该去哪里。 路过幼儿园时,她看到乐乐背着小书包,正踮着脚尖往门口看。看到她,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颗星星。 “妈妈!”乐乐朝她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 林慧芝蹲下来,紧紧抱住孩子,眼泪无声地掉在乐乐的头发上。 “妈妈,你怎么哭了?”乐乐伸出小手,擦了擦她的眼泪,“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乐乐保护你!” 林慧芝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她抱着乐乐,哽咽着说:“没有,妈妈是高兴的,看到我们乐乐了。” 她牵着乐乐的手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乐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看起来无忧无虑。 林慧芝看着孩子的背影,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失去乐乐,绝对不能。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要把乐乐留在身边。 回到家,她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只有三千多块钱。那是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原本想给乐乐交学费,现在却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钱,突然想起张建军说的话。他说如果她放弃抚养权,会给她一笔补偿。或许,她可以用这笔钱租个房子,找份稳定的工作,然后……然后再想办法把乐乐接回来。 可是,她能放心把乐乐交给张建军和那个女人吗?她想象着乐乐跟着他们,可能会有漂亮的衣服穿,有好吃的东西吃,可孩子眼里的光,会不会慢慢消失? 夜深了,乐乐睡得很香,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林慧芝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眼泪掉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她只知道,乐乐是她的命,她不能让自己的命,落入别人的手中,成为一个冰冷的筹码。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乐乐的脸上,柔和而温暖。林慧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在心里默默地说:乐乐,妈妈不会放弃你的,永远不会。 只是说出这句话,她的心已经疼得像要裂开了。 第5章 攥不住的沙 法院的传票寄到出租屋时,林慧芝正在给乐乐缝补磨破的袜子。针脚歪歪扭扭地爬在布面上,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传票上的字迹印得清清楚楚:三日后开庭,当庭宣判抚养权归属。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纸角割得手心发疼,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擦油烟机蹭的黑垢,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 “妈妈,这是什么呀?”乐乐凑过来,小手指着传票上的红色印章。 “没什么。”林慧芝慌忙把传票塞进枕头底下,摸了摸孩子的头,“乐乐今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我想吃爸爸做的红烧肉。”乐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气的期盼,“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他是不是生乐乐气了?” 林慧芝的心像被钝刀子割着,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声音哑得厉害:“爸爸……爸爸还在忙呢。等他不忙了,就会回来给乐乐做红烧肉的。” 这话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张建军昨天又发来短信,说如果她识相,就主动撤诉,否则他会申请强制执行,到时候别说见孩子,她连这出租屋都可能待不下去——他知道她是借了邻居的身份证才租到这巴掌大的隔断间。 夜里,乐乐发起了低烧。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喊着“爸爸”,小手在被子里胡乱抓着,像是在找什么。林慧芝抱着孩子,一遍遍地用温水给她擦额头,心里像被火烧着一样急。 她想给张建军打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放下了。她能想象到他会说什么——“我忙着呢”“你自己带她去医院”“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孩子给我”。 天快亮时,乐乐的烧终于退了些。林慧芝抱着孩子,一夜没合眼,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块淤青。她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十几块钱,那是今天的菜钱。去医院的话,这点钱连挂号费都不够。 她咬了咬牙,从床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很久的硬币,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都是她买菜时一分一分省下来的,原本想凑够了给乐乐买双新运动鞋。她数了数,一共七十九块三。 够了,应该够了。她这样告诉自己,把硬币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袋,塞进围裙口袋里,硌得胯骨生疼。 送乐乐去幼儿园时,老师看到孩子蔫蔫的样子,皱着眉说:“乐乐妈妈,孩子要是不舒服就带回家休息,别硬撑着。” “没事,她就是昨晚没睡好。”林慧芝挤出个笑,把乐乐的小书包递过去,“老师,麻烦您多照看她点,要是有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留的是家政公司老板娘的电话。她自己的手机早就欠费停机了,没钱交话费。 从幼儿园出来,她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拼命往雇主家赶。今天的活是给一个刚搬新家的人家打扫卫生,老板娘说对方给的工钱高,让她务必早点到。 路上,自行车的后胎突然瘪了。她下来一看,车胎上扎了个钉子,气正丝丝地往外冒。修车铺离得不远,可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犹豫了。 “大姐,修车不?”修车铺的老板探出头问。 “……不修了,我推着走。”林慧芝咬了咬牙,扶起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前挪。太阳越来越大,晒得她头晕眼花,胳膊酸得像要断了,可她不敢停。迟到一分钟,可能就会被雇主换掉,那她今天就一分钱都挣不到了。 赶到雇主家时,她迟到了二十分钟。开门的是个打扮精致的女人,看到她推着辆瘪了胎的破自行车,皱着眉说:“怎么才来?我都找别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车胎扎了……”林慧芝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会在乎你的难处呢?在别人眼里,你迟到了,就是你的错。 女人“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她所有的话都关在了门外。 林慧芝站在原地,阳光晒得她头皮发麻。口袋里的硬币硌得她生疼,像无数根针在扎她。她慢慢蹲下来,看着那辆瘪了胎的自行车,突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像只受伤的野兽。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日子会变成这样?她拼命干活,想给乐乐一个安稳的家,可为什么连这点愿望都实现不了?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过菜市场时,她看到有卖处理的菜叶子,五毛钱一大袋。她走过去,蹲下来挑了半天,挑了袋看起来稍微新鲜点的,付了五毛钱,硬币在手里攥得发烫。 回到出租屋,她把菜叶子泡在水里,一片一片地洗。洗着洗着,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用的是老板娘的手机。 “乐乐妈妈,你快来,乐乐又发烧了,还吐了,说肚子疼。” 林慧芝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溅了她一裤腿的泥水。 “我马上来!马上来!”她抓起围裙,就往幼儿园跑。自行车没气,她跑着去的。路上,她看到有个药店,想进去买盒退烧药,可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硬币,又硬生生忍住了。 到幼儿园时,乐乐正趴在桌子上,小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看到她,孩子虚弱地喊了声“妈妈”,眼泪就掉了下来。 “乐乐不怕,妈妈带你去医院。”林慧芝抱起孩子,转身就往外跑。 医院里,挂号,排队,检查,缴费。她把那袋硬币倒在缴费窗口的柜台上,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收费员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数着,周围的人都在看她,眼神里有同情,有鄙夷,有漠然。 林慧芝的脸烧得通红,像被人扇了无数个耳光。她抱着怀里的乐乐,把头埋得很低很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急性肠胃炎,需要住院输液。医生让她去交住院费,至少要交五百块。 五百块。林慧芝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她浑身上下,只有刚才剩下的七十四块三。 “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先输液?我明天就把钱送来,我一定送来……”她拉着医生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像在哀求。 “不行,医院有规定。”医生甩开她的手,语气生硬,“没钱就去凑,凑不来就转去别的医院。” 林慧芝抱着乐乐,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擦着她的肩膀走过,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一眼。乐乐在她怀里小声地哭,说“妈妈,我疼”。 她的心像被碾碎了一样,疼得她几乎窒息。她知道自己该给谁打电话,那个她最不想联系的人。 她借了护士的手机,拨通了张建军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吵,隐约能听到女人的笑声。 “什么事?”张建军的声音很不耐烦。 “乐乐病了,急性肠胃炎,需要住院,你能不能……能不能送点钱过来?”林慧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玻璃渣。 “病了?”张建军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冷笑一声,“林慧芝,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是不是为了不给我孩子,故意折腾她?” “我没有!乐乐真的病了!医生说要住院!”林慧芝的眼泪汹涌而出,“张建军,她也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的女儿?”张建军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等法院判了,她就是我的女儿了!现在她在你手里,出了什么事,都是你的责任!想让我给钱?可以,你现在就去法院撤诉,放弃抚养权,我马上就把钱送过去,还会给她最好的治疗。不然,你就自己想办法!” 电话被挂断了,传来“嘟嘟”的忙音。 林慧芝握着手机,浑身冰冷。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刺鼻,她却闻不到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乐乐,孩子已经哭累了,昏昏沉沉地靠在她怀里,小眉头还紧紧皱着。 她知道张建军说得出做得到。他就是在用乐乐逼她,逼她放弃。 可是,她怎么能放弃呢? 她抱着乐乐,慢慢地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乐乐的头发上。她想起乐乐第一次喊“妈妈”时的样子,想起乐乐蹒跚学步时扑进她怀里的样子,想起乐乐生病时紧紧攥着她手指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像刀子,割得她鲜血淋漓。 最终,她还是给张建军回了电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撤诉。你现在过来,带乐乐去住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建军如释重负的声音:“这就对了,早这样不就好了。” 挂了电话,林慧芝抱着乐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金色的沙。她伸出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冰冷的风从指缝里溜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乐乐就不再完全属于她了。那个她用命去疼爱的孩子,终究还是成了她攥不住的沙,被生活的狂风,吹向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张建军来的时候,带着小雅。小雅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想伸手去抱乐乐,被林慧芝躲开了。 “你先去办住院手续。”林慧芝的声音很冷,没有看他。 张建军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了缴费处。小雅站在旁边,上下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个失败者。 林慧芝抱着乐乐,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小声说:“乐乐乖,爸爸带你去治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妈妈……妈妈过几天来看你。” 乐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角,抓得很紧很紧。 林慧芝一点一点地掰开孩子的手指,每掰一下,心就像被剜掉一块。她不敢再看乐乐,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在刚才掰开乐乐手指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舞,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第6章 空荡的摇篮 林慧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 口袋里还揣着那袋没花完的硬币,硌得她心口发疼。她走到公交站牌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却不知道该上哪一辆。这个城市那么大,竟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归宿。 她想起出租屋里乐乐的小摇篮。那是张建军当初亲手做的,粗糙的木头边缘被她用砂纸磨了又磨,怕硌着孩子。乐乐小时候总爱在里面晃,摇着摇着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泡。昨天她去收拾东西,摇篮还放在墙角,上面蒙着层薄灰,像个被遗忘的旧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板娘发来的短信,问她下午能不能去给一家老人做饭。她回了个“能”,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 她得挣钱。就算乐乐不在身边了,她也得挣钱。等攒够了钱,她就去租个大点的房子,把乐乐接回来住几天。她这样想着,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 去雇主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挂着条粉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只小兔子,像极了乐乐上次在商场里盯着看的那条。她停下脚步,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描摹着裙子的轮廓,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老板娘说的那位老人,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房子很旧,墙皮都剥落了,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老人躺在床上,眼神浑浊,看到她进来,只是眨了眨眼。 “老太太这几天胃口不好,你给她做点软和的。”老人的女儿叮嘱道,递过来一篮鸡蛋和一把青菜,“辛苦你了,做好了放在桌上就行,我晚上过来。” 林慧芝点点头,走进狭小的厨房。灶台是老式的,需要用火柴引火。她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发烫。 她给老人煮了碗鸡蛋羹,撒了点葱花。蒸鸡蛋羹要顺时针搅,火不能太大,不然会老。这是乐乐小时候她练了无数次才学会的,乐乐那时候不爱吃饭,就爱吃她做的鸡蛋羹,能吃小半碗。 端着鸡蛋羹走进卧室时,老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林慧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床头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个婴儿,笑得眉眼弯弯。大概是老人的女儿,她想。 她站在床边,看着老人苍老的脸,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走得早,她还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她,用粗糙的手摸她的额头。那时候日子也苦,可心里是暖的。 现在她的乐乐病了,守在她身边的却不是自己。这个念头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老人醒了,看到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姑娘,你哭了?” 林慧芝赶紧抹了把脸,摇摇头:“没有,油烟熏的。” “想孩子了?”老人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女儿也在外头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人老了,就盼着孩子在身边,哪怕吵吵闹闹的,也比冷冷清清的强。” 林慧芝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蹲在床边,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老人没再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暖意。 从老人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雇主给了她五十块钱,还多给了几个馒头,说让她带回去吃。她道谢时,声音还带着哭腔。 她没有回出租屋。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乐乐的笑声,没有乐乐喊“妈妈”的声音,只有墙角那个蒙着灰的摇篮,像在无声地嘲讽她。 她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路过张建军住的小区时,她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一摊融化的黄油。 她看到张建军的车停在楼下。没过多久,楼里的灯亮了,是三楼,她以前和张建军、乐乐住过的那间房。窗户上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大概是张建军和小雅。 她就那样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楼上的灯灭了,她才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瘫坐在地上。自行车倒在旁边,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想起以前,她和张建军、乐乐也这样在灯下吃饭。乐乐坐在宝宝椅里,用勺子敲着碗,张建军会笑着夺过勺子,喂她吃一口。她看着父女俩,觉得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带着温度,却烫得她心口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她看到里面扔着个破旧的布娃娃,缺了条胳膊,脸上的颜料都掉了。那是乐乐最喜欢的娃娃,上次搬家时弄丢了,乐乐哭了好久。 她蹲下来,从垃圾桶里把布娃娃捡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娃娃的脸脏兮兮的,可那双塑料眼睛还亮着,像在看着她。 “乐乐,妈妈给你找回来的。”她喃喃地说,把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掉在娃娃破旧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把布娃娃放在那个空摇篮里,像以前哄乐乐睡觉那样,轻轻摇着摇篮。摇篮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冷清。 她坐在摇篮边,看着那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一夜没睡。天快亮时,她突然想起乐乐明天要上幼儿园,要穿那件蓝色的小外套。她赶紧翻箱倒柜,找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 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乐乐不在这儿了。乐乐现在在张建军那里,有小雅照顾,大概不需要她操心了。 她拿起那件外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乐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她抱着外套,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终于忍不住,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无数根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的摇篮上,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外套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林慧芝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那个喊她“妈妈”的小身影了。那个曾经填满她整个生活的孩子,就这样被硬生生从她生命里剥离,只留下一个空荡的摇篮,和一颗被掏空的心。 她抱着那件小外套,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伤的困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独自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第7章 褪色的发卡 林慧芝再次见到乐乐,是在半个月后。 张建军给她打电话时,她正在给一户人家擦玻璃,手机是借雇主的。听筒里传来张建军不耐烦的声音:“乐乐吵着要见你,下午三点,公园门口。”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玻璃上的水痕被她擦得歪歪扭扭。“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那半天的活,她干得格外慢。雇主嫌她心不在焉,扣了她二十块钱。她没争辩,揣着剩下的八十块钱,脚步匆匆地往公园赶。路过一家饰品店时,她停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排塑料发卡,粉色的,上面镶着颗亮晶晶的假钻。乐乐以前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是她用攒了三天的早餐钱买的,后来在幼儿园弄丢了,孩子哭了整整一上午。 她走进去,拿起那枚发卡,标签上写着五块。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付了钱。发卡被塑料袋裹着,放在手心,轻飘飘的,却像揣了块滚烫的烙铁。 公园门口人很多,她一眼就看到了乐乐。孩子穿着一身新衣服,粉色的公主裙,脚上是双崭新的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小辫子。张建军站在旁边,小雅也在,正弯腰给乐乐整理裙摆,动作亲昵得像个真正的母亲。 林慧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走过去,喉咙发紧,喊了声:“乐乐。” 乐乐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挣脱小雅的手,朝她跑过来:“妈妈!” 林慧芝蹲下身,张开双臂,想抱住孩子,可乐乐跑到她面前,却突然停住了,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犹豫,小手不安地绞着裙摆。 “乐乐,不认识妈妈了吗?”林慧芝的声音有些发颤,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 “妈妈。”乐乐小声喊了一句,还是没扑过来,只是仰着小脸看她,“爸爸说,你以后不是我妈妈了。” 林慧芝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可乐乐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乐乐,妈妈给你买了发卡。”她赶紧把那枚粉色的发卡拿出来,递到孩子面前,声音带着讨好,“你看,和你以前那个一样。” 乐乐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想去接,可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张建军,又把手缩了回去,小声说:“我不要,小雅阿姨给我买了好多漂亮的发卡。” 林慧芝手里的发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塑料的边缘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乐乐,孩子的脸上没有了以前的亲昵,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陌生和疏离。 “我们去那边玩好不好?”小雅走过来,挽住张建军的胳膊,笑着对乐乐说,“阿姨给你买了新的风筝。” “好!”乐乐立刻笑了起来,拉着小雅的手就往公园里面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林慧芝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就跟着小雅跑远了,小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张建军没走,他看着林慧芝,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了?乐乐现在过得很好。你以后别再来打扰她了,对谁都好。” “我是她妈妈!”林慧芝猛地抬头看他,眼泪掉了下来,“我来看我女儿,怎么叫打扰?” “妈妈?”张建军嗤笑一声,“你放弃抚养权的时候,就不是了。林慧芝,现实点,你给不了乐乐的,小雅能给。” 他说完,转身就走,去追乐乐和小雅。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慧芝蹲下身,捡起那枚掉在地上的发卡。假钻磕掉了一块,边缘也磨花了,看起来廉价又难看。她紧紧攥着发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塑料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可她感觉不到,心里的疼比这厉害一千倍,一万倍。 她在公园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乐乐和小雅在草坪上放风筝,张建军站在旁边,笑着给她们拍照。三个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看起来像一幅和睦的全家福。 她像个局外人,站在这幅画面之外,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不知过了多久,她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路过垃圾桶时,她举起那枚发卡,想扔进去,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是她能给乐乐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她把发卡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贴身的位置,能感受到塑料的冰凉。 从那天起,林慧芝更拼命地干活了。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在早餐店揉面,中午去家政公司接活,晚上去夜市摆摊,卖些自己缝的布娃娃。 她想攒钱,想攒很多很多的钱。她总觉得,只要有了钱,就能把乐乐接回来,就能让孩子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钱哪有那么好挣。夜市摆摊经常被城管赶,有时候一晚上下来,不仅没挣到钱,还会被没收东西。有一次,她刚缝好的十几个布娃娃被城管收走了,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好的,她追着城管的车跑了很远,直到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也没能把布娃娃抢回来。 她坐在地上,看着城管的车越走越远,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掉。路过的人都在看她,指指点点,可她顾不上了,心里的疼比膝盖上的伤厉害多了。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钱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可钱就像指间的沙,越是想攥紧,流失得越快。 一个月后,她再次给张建军打电话,想看看乐乐。张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乐乐病了,在医院输液,你要是想来,就来。” 她放下手里的活,疯了一样往医院跑。路上,她买了个大大的草莓蛋糕,乐乐以前最喜欢吃这个,每次过生日都要买。 病房里,乐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正在输液。小雅坐在床边,削着苹果,张建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手机。 “乐乐。”林慧芝走过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乐乐睁开眼睛,看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声说:“妈妈。” “妈妈给你买了蛋糕。”林慧芝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想摸摸孩子的头,可看到小雅投过来的眼神,手又缩了回去。 “医生说乐乐不能吃甜的。”小雅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递到乐乐嘴边,“乐乐乖,吃点苹果。” 乐乐张开嘴,咬了一口苹果,眼睛却一直看着林慧芝,小脸上满是委屈。 林慧芝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看着乐乐手背上的针眼,眼泪掉了下来:“怎么又生病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小孩子生病很正常。”张建军放下手机,语气平淡,“你也看到了,我们把她照顾得很好。” 林慧芝没说话,只是看着乐乐,孩子的头发长了,小雅给她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辫子上别着枚精致的珍珠发卡,一看就很贵。 她想起自己买的那枚五块钱的塑料发卡,还躺在她的口袋里,边缘磨花了,假钻也磕掉了一块,和那枚珍珠发卡比起来,寒酸得像个笑话。 “妈妈,我想你。”乐乐突然小声说,眼泪掉了下来,“我想回我们以前的家,想睡我的小摇篮。” 林慧芝再也忍不住,蹲在床边,握住孩子扎着针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乐乐的手背上:“妈妈也想你,妈妈一定想办法接你回家。” “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张建军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林慧芝,你要是再敢挑拨离间,以后就别想见乐乐了!” “我没有!”林慧芝也站了起来,红着眼睛瞪着他,“我说的是实话!乐乐根本不喜欢这里,她想跟我走!” “够了!”张建军低吼一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身的穷酸气,你能给乐乐什么?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能给她爱!我能给她妈妈的爱!”林慧芝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病房里回荡,“这些是你和那个女人给不了的!” “爱能当饭吃吗?”张建军冷笑一声,“林慧芝,你醒醒,这个世界不是靠爱就能活下去的!” 乐乐被他们的争吵吓到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们别吵了!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小雅赶紧抱起乐乐,拍着她的背哄:“乐乐乖,不哭了,阿姨带你去买玩具。” “我不要玩具!我要妈妈!”乐乐在小雅怀里挣扎着,伸出小手想抓林慧芝,“妈妈,你别走!” 林慧芝的心都碎了,她想冲过去抱住孩子,可张建军挡在她面前,死死地盯着她:“你走!现在就走!” 她看着乐乐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看着张建军冰冷的眼神,看着小雅脸上虚伪的笑容,突然觉得无比绝望。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拼命想抓住乐乐的手,可怎么也抓不住,孩子就那样一点点地离她远去。 她最后看了乐乐一眼,孩子还在哭,小脸上满是泪水,伸出的小手在空中徒劳地抓着。林慧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病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口袋里的那枚塑料发卡硌得她心口生疼,她掏出来,看着上面磨花的边缘和磕掉的假钻,突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拼命想给,就能给的。就像这枚褪色的发卡,在精致的珍珠发卡面前,连让孩子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发卡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了碾,直到塑料壳裂开,才转身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被生生撕裂的伤口,再也无法愈合。 第8章 生锈的钥匙 林慧芝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出租屋的墙壁薄得像层纸,隔壁夫妻的争吵声、楼下小贩的叫卖声,都能清晰地传进来。可最让她睡不着的,是心里那个空洞——以前那里装着乐乐的笑声,现在只剩下呼啸的风。 她开始频繁地出错。给雇主擦玻璃时,失手打碎了一个杯子;揉面时,把盐当成糖撒了进去;晚上摆摊,收摊时才发现少算了一半的钱。老板娘骂她心不在焉,扣了她半个月的工钱,说再这样就不用来了。 她不敢丢了这份活。她得挣钱,哪怕知道这些钱可能永远换不回乐乐,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天她去给一户老两口做饭,老头瘫痪在床,老太太眼睛不好,家里乱得像个杂货铺。她一边收拾,一边听老太太念叨:“我那儿子,三年没回来了,电话也不怎么打……其实我不图他寄多少钱,就想他能回来看看,哪怕陪我说句话呢……” 林慧芝的手顿了顿,抹布上的水顺着指尖滴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想起乐乐,不知道孩子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起她这个被“放弃”的妈妈。 做饭时,她多蒸了个鸡蛋羹,像给乐乐做的那样,蒸得嫩嫩的,撒了点葱花。端给老太太时,老太太叹了口气:“我那小孙子,也爱吃这个。上次视频,他说奶奶做的鸡蛋羹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林慧芝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滴在鸡蛋羹上,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去洗碗,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从老两口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她没去摆摊,骑着自行车,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张建军住的小区。 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她,以前她常来接乐乐,保安总笑着跟她打招呼。可现在,保安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又几分疏离,没拦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那栋楼下,抬头往上看。三楼的灯亮着,窗户里映出乐乐小小的身影,正在客厅里跑,后面跟着小雅,张建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玩具,似乎在逗孩子笑。 那画面温馨得像幅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蹲下来。楼门口的台阶上积着层灰,她用手指在上面画着乐乐的名字,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直到指尖磨得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她赶紧躲到旁边的树后,看到张建军搂着小雅走出来,两人说说笑笑的,要去散步。 “乐乐睡了?”小雅的声音娇滴滴的。 “嗯,刚哄睡着,今天跟我闹着要妈妈,被我训了一顿。”张建军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跟她那个妈一样,倔得很。” 林慧芝躲在树后,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原来乐乐每天都在想她,原来她的想念,只换来张建军的一顿训斥。 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一股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等张建军和小雅走远了,她才从树后走出来,像个游魂一样,慢慢走到楼道门口。她的口袋里,还揣着一把钥匙——那是以前这个家的钥匙,离婚时她忘了还,也舍不得还。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还挂着个小小的铃铛,是乐乐亲手串的,说这样妈妈开门时,她就能听到声音,提前跑到门口等。 她捏着那把钥匙,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试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原来他一直没换锁。是忘了,还是觉得她根本不敢再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乐乐身上的奶香味,混合着张建军爱抽的烟味,还有……小雅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 她走到乐乐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乐乐躺在床上,小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床头放着个新的布娃娃,比她以前给乐乐缝的那个漂亮多了,可乐乐的手,却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衣角——那是她以前穿的一件旧棉袄上撕下来的,乐乐小时候总爱抱着睡觉,说有妈妈的味道。 林慧芝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蹲在床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可指尖刚要碰到,就又缩了回来。 她怕惊醒孩子,更怕面对醒来后孩子那陌生的眼神。 她就那样蹲在床边,看着乐乐,看了很久很久。看着孩子长长的睫毛,看着孩子微微嘟起的小嘴,看着孩子攥着衣角的小手……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这几天熬夜缝的一个小老虎挂件,用的是乐乐最喜欢的黄色布料,眼睛是用黑色的纽扣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她把小老虎轻轻放在乐乐的枕头边,又掖了掖孩子的被角,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乐乐,妈妈走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再想妈妈了,那样你会不开心的。”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乐乐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那把黄铜钥匙已经被她的手心捂得发烫,上面的小铃铛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和张建军的钥匙并排放在一起。那把曾经象征着“家”的钥匙,现在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一把生锈的钝器,每碰一下,都能割得她鲜血淋漓。 走出楼道时,天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没有骑车,就那样在雨里慢慢走,任凭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服。 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只知道,从她把那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那一刻起,她和那个家,和乐乐,就彻底断了联系。 那把生锈的钥匙,像一个句号,画在她和过去之间,冰冷而决绝。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林慧芝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不知道会飘向何方。 第9章 漏风的棉袄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钻进林慧芝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里。棉袄的袖口又磨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风一吹,棉絮就簌簌地往下掉,像她止不住的眼泪。 她又被家政公司辞退了。原因是给一位老太太洗澡时,没抓稳,让老人在浴缸里滑了一下,磕破了膝盖。老太太没怪她,可老太太的儿子来了,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半个多小时,说她想谋财害命,最后扣了她所有的工钱,还把她赶了出来。 她站在老太太家楼下,手里攥着那半个月的工钱——其实就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老太太趁儿子不注意,偷偷塞给她的。老太太说:“姑娘,我知道你不容易,快拿着,天凉了,给孩子买件厚衣服。” 提到孩子,林慧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乐乐了。张建军把她的号码拉黑了,幼儿园的老师也说,乐乐被她爸爸接走了,转到别的幼儿园去了,具体在哪,不知道。 她像个疯子一样,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幼儿园,一个班一个班地找,可每次看到的,都是一张张陌生的小脸。有一次,她看到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背影跟乐乐一模一样,她追了两条街,喊着“乐乐”,可那孩子回过头,却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个小女孩被妈妈牵走,母女俩说说笑笑的,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发慌。 天快黑时,她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出租屋走。路过菜市场,看到有卖处理的白菜,五毛钱一棵,黄叶子占了大半。她蹲下来,挑了两棵看起来稍微好点的,付了钱,揣在怀里,像揣着宝贝。 回到出租屋,她把白菜洗干净,剁了剁,放了点盐,煮了一锅白菜汤。汤煮得黏糊糊的,没什么味道,可她还是喝了两大碗,喝得胃里暖暖的,心里却更空了。 夜里,她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头晕得厉害,喉咙疼得像被刀割过一样。她想起来找点药,可翻遍了整个屋子,只有一个空药瓶,还是上个月乐乐发烧时剩下的。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裹紧了那件漏风的棉袄,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她想起小时候生病,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用粗糙的手摸她的额头,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她睡觉。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妈妈,没有乐乐,连一件能御寒的衣服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了乐乐的声音,喊着“妈妈,妈妈”,软软的,糯糯的。她想伸出手去抱,可怎么也够不着,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她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冰冷的镜子。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去看看有没有活干。可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目眩,又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床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她以为是房东来催房租,挣扎着爬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以前的邻居王阿姨。王阿姨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她苍白的脸,吓了一跳:“慧芝,你怎么了?病成这样?” “王阿姨……”林慧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王阿姨把她扶到床上,摸了摸她的额头,惊呼道:“这么烫!你怎么不早说?快,把这碗粥喝了,我带你去医院。” 那碗粥是小米粥,熬得糯糯的,放了点糖。林慧芝喝着粥,眼泪一滴滴地掉进碗里,把粥都弄咸了。 “我听张建军他弟说,乐乐被他带到外地去了,跟那个女的一起,说是去那边发展。”王阿姨叹了口气,“慧芝,你别太想不开了,孩子总会长大的,她不会忘了你的。” 林慧芝的手猛地一抖,粥碗差点掉在地上。去外地了?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个城市。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彻底断绝她和乐乐的联系。 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上失声痛哭。哭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听得人心头发紧。 王阿姨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从医院回来,林慧芝的烧退了,可心却彻底死了。她把那件漏风的棉袄扔了,扔到了垃圾桶最深处,像扔掉了自己所有的念想。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就是几件旧衣服,还有那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她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这里有太多的回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能让她想起乐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离开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地锁上了出租屋的门,把钥匙放在了门垫底下。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沿着铁路一直往前走。铁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绝望而无助。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舞,吹得她脸上生疼。她裹紧了王阿姨给她的一件厚外套,还是觉得冷。 走累了,她就坐在铁轨上,看着远处延伸的铁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想起乐乐小时候,她经常带着孩子来这里玩,乐乐会捡铁轨旁边的小石子,说要送给爸爸。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带着温度,却烫得她心口生疼。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她和乐乐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上,乐乐坐在她腿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也笑着,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照片的边缘已经磨破了,她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 她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眼泪掉在照片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乐乐,妈妈走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留住你。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风还在吹,吹过空旷的田野,吹过冰冷的铁轨,吹过她满是泪痕的脸。她的身影在铁轨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这片她曾经爱过、也痛过的土地上。 那件漏风的棉袄,还躺在垃圾桶里,被垃圾埋着,像一个被遗忘的梦,再也无人问津。 第10章 沉默的墓碑 林慧芝最终留在了一个靠海的小镇。 镇上的人不多,空气里总飘着咸腥的海风。她租了间渔民废弃的小木屋,屋顶有些漏雨,墙角长着青苔,可她不在乎。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可以像一粒尘埃,安静地落在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注意。 她在镇上的码头找了份活,帮渔民分拣海鲜。凌晨三点就要起床,踩着冰冷的海水,把刚打捞上来的鱼、虾、蟹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筐里。海水冻得她手指发僵,裂开一道又一道血口子,她就用胶布缠上,继续干活。 工钱很少,一天只有五十块。可她很满足,至少能填饱肚子。她很少说话,别人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她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码头的海浪声,和手里冰冷的海鲜。 她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也越来越空洞。有时候分拣着海鲜,会突然停下来,盯着远处的海平面发呆,一看就是很久。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梳,任由头发像枯草一样贴在脸上。 镇上的人都说她是个怪人,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只有开杂货铺的陈婆婆,会偶尔给她送点吃的。陈婆婆的儿子出海时遇难了,她懂那种心里空了一块的疼。 “姑娘,这天凉了,多穿点。”陈婆婆给她送了件旧毛衣,“别硬撑着,身体是本钱。” 林慧芝接过毛衣,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是她来镇上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她把毛衣穿在身上,很合身,带着淡淡的肥皂味。她想起以前,她也给乐乐织过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乐乐却宝贝得很,天天穿着,说“妈妈织的毛衣最暖和”。 想到乐乐,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赶紧低下头,继续分拣海鲜,指甲缝里被海鲜的黏液染得发黄,怎么也洗不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像码头的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在这个小镇上,沉默地走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那天,她在码头捡到一张被海水泡湿的报纸。报纸上的一角,有张模糊的照片,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身边站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那个男人,是张建军。那个小女孩,眉眼像极了乐乐。 报纸上的字被水泡得有些模糊,她连猜带认,才看明白——张建军在外地发了财,成了小有名气的老板,和小雅结了婚,女儿乐乐聪明伶俐,一家人其乐融融。 “其乐融融”。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里,扎进她的心里。 她拿着那张报纸,在海边站了很久。海风吹得她头发乱舞,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在替她哭。 原来,没有她,他们真的可以过得很好。原来,她的存在,真的只是一个多余的累赘。 从那天起,林慧芝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开始咳血,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一两口,后来越来越频繁,咳出的血染红了她的手帕,像一朵朵妖艳的花。 她不去看医生。她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也知道治不好。她把攒下来的钱,一部分给了陈婆婆,感谢她这些日子的照顾,剩下的,她买了一块小小的墓碑,墓碑上没有刻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手印,是她用自己的血按上去的,像乐乐小时候的小手。 她把墓碑立在海边的山坡上,正对着大海。她想,在这里,或许能离乐乐近一点。 临终前,她躺在小屋里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和乐乐的合影。照片上的乐乐笑得那么开心,她也笑着,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她一生最温暖的时光。 陈婆婆守在她身边,抹着眼泪:“姑娘,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帮你。” 林慧芝看着屋顶漏下的一缕阳光,阳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照片。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手里的照片滑落下来,掉在地上。照片上,她和乐乐的笑脸,在昏暗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死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生的苦难和疼痛,都随着她的呼吸,消散在咸腥的海风里。 陈婆婆按照她的遗愿,把她葬在了那块没有名字的墓碑下。没有葬礼,没有花圈,只有陈婆婆一个人,在墓碑前放了一束海边的野花,黄色的,小小的,像星星一样。 很多年后,有个年轻的女孩,跟着父母来海边度假。女孩很漂亮,穿着漂亮的裙子,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她在山坡上看到了那块没有名字的墓碑,墓碑上的手印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她觉得奇怪,问身边的母亲:“妈妈,这块墓碑怎么没有名字呀?” 她的母亲,也就是小雅,脸色微微一变,拉着她就走:“别问了,快走。” 她的父亲,张建军,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角有了很深的皱纹,鬓角也白了。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人,为了他和孩子,一天打两份工,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寒风里穿梭。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里面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他当时没看懂的,深深的爱。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墓碑在海风中沉默着,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揭开的秘密。没有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女人的一生,埋着她对一个叫乐乐的女孩,最深沉、也最绝望的爱。 阳光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个模糊的血手印上。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渔船正在远航,船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像一个被遗忘的承诺,再也回不来了。 第1章 长安雪,故人心 大唐开元二十三年,长安的雪落得比往年更早。 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朱雀大街的檐角上,细碎的雪沫子先是试探着飘下来,沾在青石板路上便化了,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湿痕。可没过半个时辰,风就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转眼间,朱红宫墙覆了层薄白,街旁的老槐树桠上积着蓬松的雪,连往来行人的帽檐肩头,都落得白茫茫一片。 沈玉微拢了拢身上半旧的素色斗篷,站在平康坊的巷口,望着不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宅院。 那是镇国大将军萧彻的府邸。 朱漆大门上悬着的“萧府”匾额,在风雪中被灯笼映得泛着暖光,可那光却照不进沈玉微冻得发僵的指尖。她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锦盒,锦盒里是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在昏暗的油灯下绣成的一方手帕,帕子角落里绣着一枝折颈的红梅,那是她与他之间,仅存的一点念想。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那时她还是吏部侍郎沈家的嫡女,沈府虽不算顶级勋贵,却也是书香门第,父亲官声清正,母亲温婉贤淑。她在那年的上元节灯会上,弄丢了母亲留给她的玉簪,慌慌张张地在人群里寻找时,撞到了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身上。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腰间配着一把嵌着宝石的弯刀,眉眼锐利如鹰隼,可看向她时,眼神却意外地温和。“姑娘,当心些。”他弯腰拾起她掉落的丝帕,帕子上绣着的正是初绽的红梅,“这是你的?” 她那时才十五岁,面皮薄,被陌生男子这般注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讷讷地点头:“是……多谢公子。” 他轻笑一声,将丝帕递还,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在下萧彻。”他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爽朗,“看姑娘像是在找什么?” 她小声说找玉簪,那是母亲的遗物。 他二话不说,便陪着她在拥挤的灯会上细细寻找。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却让她觉得安心。后来,还是他眼尖,在一处挂着灯谜的彩灯下找到了那支玉簪,簪头的珍珠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找到了。”他将玉簪递给她,眼神明亮,“以后可要收好。” 那晚的风也是凉的,可她心里却是暖的。她知道他是谁——近年在边关崭露头角的少年将军,萧彻。父亲曾在家中提过,说他出身将门,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是长安城里许多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萍水相逢,却没想过,缘分竟会纠缠不休。 后来,在父亲同僚的宴会上,她又见到了他。他穿着绯红的官袍,更显得风姿俊朗。席间有人起哄,让他展示骑射功夫,他笑着应允,挽弓搭箭,三箭皆中靶心,引来满堂喝彩。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落在她身上时,微微顿了顿,朝她举了举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自那以后,他便时常借着拜访沈侍郎的名义,来沈府走动。有时是与父亲谈论军务,有时是送来一些边关的新奇玩意儿。他会带她去城外的马场,教她骑马,看她笨拙地抓着缰绳,笑得爽朗;他会在她生辰时,送来亲手雕刻的木簪,簪头是一只振翅的雄鹰;他会在她读史书时,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言几句,见解独到,让她心生敬佩。 母亲看在眼里,私下里笑着问她:“玉微,你看萧将军如何?” 她红着脸低头,指尖绞着衣角,却不敢说实话。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他是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而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官家女儿。 可他却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午后,在沈府的花园里,握住了她的手。雨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他的手心很热,语气却带着一丝紧张:“玉微,我知你父亲有意将你许给礼部尚书的公子,可我……”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我想求娶你。待我此次出征归来,便向伯父提亲,可好?” 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 他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等我回来。我会让你成为这长安城里,最幸福的女子。” 那年秋天,他奉命出征,去平定西域的叛乱。他走的那天,她去了城门送行。他穿着银色的铠甲,身姿挺拔如昔,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他勒住马缰,俯身看着她,将那支他亲手雕刻的雄鹰簪插在她的发间:“等我。” “我等你。”她仰头望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萧彻,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笑了,挥手道:“等着我。” 马蹄声渐远,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站在城门口,直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才失魂落魄地回家。 她开始日夜盼着他的消息。边关的战报断断续续传来,有时是打了胜仗,她便欣喜不已;有时是战事胶着,她便彻夜难眠。她绣了一方又一方的手帕,每一方上都有红梅,那是他们初遇时的印记,她想着,等他回来,便都给他。 可她等来的,不是他凯旋的消息,而是沈家的灭顶之灾。 父亲被人诬陷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一夜之间,沈府被查抄,父亲被打入天牢,母亲受不了打击,自缢身亡。她从云端跌落泥沼,从人人尊敬的沈府嫡女,变成了罪臣之女。 她想去天牢看望父亲,却被拦在门外;她想找人帮忙,却发现往日里往来密切的亲友,此刻都对她避之不及。她成了长安城里人人唾弃的对象,走在街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扔来石子和秽物。 她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通敌,她只知道父亲一生清正,绝不会做出这等事。她想为父亲洗刷冤屈,却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破庙里苟延残喘。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听到了萧彻凯旋的消息。 长安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夹道欢迎,庆祝少年将军平定叛乱,立下赫赫战功。皇帝龙颜大悦,不仅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还晋封他为镇国大将军,赐府邸一座。 他回来了。 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想,他一定会帮她的,他说过会让她幸福的,他不会不管她和父亲的。 她洗干净脸上的污垢,换上仅有的一件还算整洁的素衣,揣着那支雄鹰簪,去了他的新府邸。 可她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她,鄙夷地上下打量着她:“哪来的叫花子,也敢闯萧将军府?滚开!” “我找萧彻,我是沈玉微,你通报一声,他会见我的。”她急切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沈玉微?”侍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你是那个罪臣沈明远的女儿?我们将军如今是镇国大将军,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赶紧滚,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侍卫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冰冷的地上。那支雄鹰簪从她怀中滑落,掉在泥泞里,被车轮碾过,断成了两截。 她看着那截断簪,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她不相信,他怎么会不认识她了?他一定是不知道她的遭遇,一定是被人蒙蔽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次次地去萧府门口等他,可每次都被侍卫赶走,有时还会被打。她身上添了许多伤痕,心里的痛却比身上的伤更甚。 有一次,她终于等到了他。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崭新的铠甲,前呼后拥,正从外面回来。他比以前更加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也多了几分疏离。 “萧彻!”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侍卫们立刻上前阻拦,将她死死按住。 他勒住马,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放开她。”他淡淡地说。 侍卫们松开了手,她跌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泪水汹涌而出:“萧彻,你看清楚,是我啊,我是玉微!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你帮帮我,求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凌乱的头发,到她破旧的衣服,再到她脸上的污渍和伤痕,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充满希冀和痛苦的眼睛上。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冷得像这冬日的雪:“本将军不认识你。”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她不敢置信地摇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我们说好的,你说等你回来就娶我,你忘了吗?你送我的雄鹰簪,你教我骑马,你……” “放肆!”他厉声打断她,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一介罪臣之女,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本将军的名声!来人,将她拖走,以后不准再让她靠近萧府半步!” 侍卫们再次上前,粗鲁地拖拽着她。她挣扎着,哭喊着:“萧彻!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调转马头,径直走进了府里,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被侍卫拖到巷口,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眼泪混合着雪水,在脸上冻结成冰。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那个曾经对她许诺未来的萧彻,死了。死在了边关的烽火里,还是死在了长安的荣华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父亲最终还是被处死了。她连去收尸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刑场附近,远远地看着那口薄皮棺材被抬走,埋在乱葬岗里。 她成了真正的孤女,无依无靠,只能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勉强活下去。她住的破屋漏风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可这些苦,都比不上心里的那道疤,时时刻刻都在渗血。 她常常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想起那年上元节的灯,想起他温暖的笑容,想起他说过的“等我回来”。每想一次,心口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如今,又是一年雪落。 她听说,皇帝要为他指婚了,对方是长公主的女儿,金枝玉叶,与他门当户对。 她怀里的锦盒,仿佛有千斤重。这方绣着折颈红梅的手帕,是她最后的一点念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或许,只是想做个了断。 雪越下越大,萧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一群穿着华服的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正是萧彻。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貂裘,身姿挺拔,面色平静地与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在风雪中依旧俊朗,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的锦盒,一步步朝他走去。 侍卫立刻警惕地拦住她:“又是你?说了不准靠近……” “让她过来。”萧彻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侍卫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模糊了视线。她从怀里拿出那个锦盒,递到他面前:“萧将军,这个……请你收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陈旧的锦盒,没有接,只是淡淡地问:“什么东西?” “是我绣的手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的红梅,我没绣好,如今补绣了……只是,它已经折了。” 他的目光落在锦盒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一挥。 “不必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将军不需要。” 锦盒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雪地里,盒盖摔开,那方绣着折颈红梅的手帕,飘了出来,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被白雪覆盖了一角。 她看着那方手帕,看着他冷漠的眼神,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身前洁白的雪地,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凄厉而绝望。 风雪依旧,长安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吞噬。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断了。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疼痛,伴随着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2章 血色梅,旧约碎 长安的雪一连下了三日,平康坊的巷陌被积雪填得满满当当,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谁在暗处无声地啜泣。沈玉微跪在萧府门前的雪地里,直到那方绣着折颈红梅的手帕被冻成了冰坨,才被冻僵的指尖连累着,重重摔在地上。 她咳出来的那口血,在雪地里洇开一小片暗红,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萧彻早已走进府中,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朱漆大门再次合上时,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是钝刀子割在沈玉微心上,一下又一下,慢得让人发疯。 侍卫看她实在可怜,终究没再驱赶,只是远远站着,眼神里的鄙夷淡了些,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可这怜悯比鄙夷更伤人,像是在提醒她,如今的她,连被憎恨的资格都没有,只剩下供人施舍同情的份。 她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跪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才被一个路过的老妇人扶了起来。 “姑娘,快起来,这雪能冻死人的。”老妇人是住在附近的孤孀,平日里靠替人浆洗过活,见过沈玉微几次,知道她是罪臣之女,却也没像旁人那样避之不及。 沈玉微被她半扶半搀地拖回那间漏风的破屋。屋子小得可怜,只有一张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墙角堆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老妇人给她端来一碗热米汤,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姑娘,萧将军如今是朝廷新贵,你……你就别再念想了。” 沈玉微捧着那碗米汤,指尖微微发颤。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却没哭,只是低声说:“我知道。” 可知道又能如何?那三年的光阴,那些滚烫的誓言,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就算皮肉腐烂了,骨头里的印记也依旧清晰。 她喝了几口米汤,暖意刚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肯罢休。 老妇人吓坏了,拍着她的背急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玉微咳了许久才缓过来,手帕上又沾了几点刺目的红。她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没事,老毛病了。” 自从父亲被处死那天起,她就落下了这咳血的毛病。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后来越来越重,尤其是受了寒或是动了气,便咳得停不下来,有时还会带着血。她没钱看大夫,只能硬扛着,只当是老天爷嫌她活得太久,在催她上路。 老妇人看着她手帕上的血,眼圈红了:“傻姑娘,命是自己的,再难也得活下去啊。” 活下去?沈玉微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空洞。活下去,又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这长安城里,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几日后,萧彻与长公主之女李明月定亲的消息传遍了长安。 皇帝亲自下旨赐婚,赏赐流水般送进萧府和长公主府,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桩天作之合。有人说萧将军少年英雄,配得上金枝玉叶;有人说长公主的女儿温婉贤淑,与萧将军正是一对璧人。 沈玉微是在替人缝补一件锦袍时,听到外面的小贩在吆喝着这消息的。针尖猛地刺进指尖,钻心的疼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落在素白的丝线上,像极了那年上元节灯会上,他替她拾起的丝帕上的红梅。 只是那时的红梅是鲜活的,如今的红,却只剩死寂。 她放下针线,走到窗边。破屋的窗户糊着纸,早已被风吹得破破烂烂,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她不知道萧彻听到赐婚的消息时,是什么表情。是欣喜?是平静?还是……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抚过窗纸的破洞。犹豫又如何?他如今是镇国大将军,前途无量,怎会为了一个罪臣之女,断送自己的前程?更何况,她早已是他不愿再记起的人。 定亲后的第三日,是萧彻的生辰。 往年的这一天,她总会提前备好礼物。第一年,她绣了个平安符,里面塞了晒干的艾草,他戴在身上,说带着她的心意,打仗都能多几分胜算;第二年,她学着做了双布鞋,针脚歪歪扭扭,他却视若珍宝,说比宫里的锦靴还舒服。 今年,她什么都没准备。 可到了傍晚,她还是忍不住,裹紧了那件半旧的斗篷,又去了萧府附近。 萧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丝竹管弦之声顺着风飘出来,衬得周围的寂静越发冷清。她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笑着走进府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庆。 她看到李明月也来了。 长公主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一身粉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头上插着金步摇,走一步,摇一下,叮咚作响。她身边跟着萧彻,两人并肩走着,男的俊朗,女的娇俏,看起来确实是一对璧人。 萧彻的目光落在李明月身上时,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了面对她时的冷漠。他甚至在李明月绊到门槛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就是那个动作,让沈玉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他的温柔,再也不属于她了。 她转身想走,喉咙却又开始发痒。她捂住嘴,快步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面,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绝望的红梅。 “咳咳……咳……”她咳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惊讶:“沈姑娘?” 沈玉微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是萧彻的贴身副将,秦风。 当年她去沈府找萧彻时,见过秦风几次。他是个老实人,对她也算客气。 秦风看到她嘴角的血迹和雪地上的红,脸色变了变:“姑娘,你这是……” 沈玉微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摇了摇头:“我没事,秦副将认错人了。” 她转身想走,却被秦风拦住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将军他……” “不必说了。”沈玉微打断他,声音嘶哑,“我与萧将军早已毫无瓜葛,秦副将以后不必再认我。” 秦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这是将军当年放在我这里的东西,他说……若是以后再见到你,就把这个交给你。” 沈玉微愣住了,看着那个油纸包,指尖微微颤抖。他……他还留着她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油纸包不大,摸起来硬硬的,像是一本书。 “将军他……”秦风还想说什么,却看到萧府门口有人出来,立刻住了口,“姑娘快走,被人看到不好。” 沈玉微点了点头,攥紧了油纸包,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破屋,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本旧书,是她当年借给萧彻的《孙子兵法》。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还有她做的批注。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却愣住了。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凌厉的笔锋写了一行字,墨迹早已干透,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家通敌,罪证确凿。昔日之情,皆为错付。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那字迹,她认得。是萧彻的。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父亲的事,他相信父亲是通敌叛国的罪人,他甚至觉得,当年对她的那些好,都是错的。 沈玉微看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将书扔在地上,身体晃了晃,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错付……呵呵……哈哈……”她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原来……都是错付……” 她笑得撕心裂肺,咳得肝肠寸断,血沫子溅在那本旧书上,染红了萧彻写的那行字,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是啊,是错付了。 她错付了真心,错付了等待,错付了那三年的光阴和那场雪地里的誓言。 她踉跄着走到床边,躺了下去。稻草硌得骨头生疼,可她感觉不到了。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用斧头劈开,空荡荡的,只剩下呼啸的寒风。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泛白,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许,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也是好的。 可命运似乎总爱捉弄她。 她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老妇人在外边焦急地喊:“玉微姑娘,快醒醒,宫里来人了!” 沈玉微挣扎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宫里来人?找她做什么? 她穿上衣服,打开门,看到两个穿着宫装的嬷嬷站在门口,神色严肃。 “你就是沈玉微?”为首的嬷嬷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审视。 沈玉微点了点头:“是。” “跟我们走一趟,长公主有请。”嬷嬷的语气不容置疑。 长公主?沈玉微的心猛地一沉。李明月的母亲,找她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嬷嬷身后跟着的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像是在看自己短暂而悲凉的一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嬷嬷,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刺骨的牢笼。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而这一切,都与那个她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男人,息息相关。 第3章 金殿冷,囚笼深 宫车在长街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玉微坐在车中,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斗篷,在周遭宫人的华服映衬下,像一片误入锦绣堆的枯叶。车帘缝隙里透进的风带着寒意,刮在脸上,却不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冷。 她不知道长公主找她做什么。可她清楚,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绝不会是为了怜惜她这个罪臣之女。 宫车最终停在长公主府的侧门。沈玉微被宫人引着往里走,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绕过姹紫嫣红的花圃,脚下的青石板路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廊下挂着的宫灯绣着精致的鸾鸟纹样,处处透着皇家的奢华与威严。 这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 她被带到一间陈设雅致的暖阁。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长公主李灵阳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穿着一件紫色的锦袍,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虽已中年,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绝色,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与锐利。 李明月也在,就坐在长公主身边,手里把玩着一方丝帕,看到沈玉微进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敌意。 沈玉微垂着眼,依着宫规行了个半礼:“罪女沈玉微,参见长公主,见过郡主。” 长公主没让她起身,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抬起头来。” 沈玉微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长公主的视线。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狼狈,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她不想露出半分怯懦。 长公主打量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哀家听说,你屡次去骚扰萧将军?”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微微收紧:“罪女只是……” “只是什么?”长公主打断她,眼神骤然变冷,“哀家还听说,你曾与萧将军有过旧情?” 沈玉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过往,被人这样赤裸裸地揭开,像在她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承认?只会自取其辱。否认?那些日子明明真实存在过。 “看来,是真的了。”长公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玉微,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你父亲是通敌叛国的罪人,你是罪臣之女,早已是泥地里的尘埃。而萧将军,是当朝柱石,未来的驸马,你与他之间,隔着的是天堑,是生死之别。” 李明月在一旁适时地开口,声音娇柔,却字字带刺:“母亲,玉微妹妹许是一时糊涂。她如今孤苦无依,心里念着旧情,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沈玉微,“妹妹也该明白,有些念想,是会害了自己,也会连累旁人的。” “连累旁人?”沈玉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看着李明月,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郡主是怕我连累了萧将军,还是怕我扰了郡主的好事?” “放肆!”长公主厉声呵斥,“竟敢这样跟明月说话!看来,是哀家太纵容你了!” 沈玉微挺直脊背,迎着长公主的怒火:“长公主今日找罪女来,若是为了斥责我不该靠近萧将军,那罪女可以保证,从今往后,绝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可若是想借此羞辱我,那便不必了。我沈玉微虽是罪臣之女,却也有自己的骨气。” “骨气?”长公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一个罪臣之女,也配谈骨气?沈玉微,你以为哀家找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 她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两个嬷嬷,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沈玉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是什么?”她颤声问。 长公主看着她,眼神冰冷如霜:“这是一碗药。喝了它,你就会忘了过去所有的事,忘了萧彻,忘了沈府,忘了你是谁。哀家会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长安,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稳度日。” 忘?忘了所有? 沈玉微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她的人生已经只剩下这些痛苦的回忆了,若是连这些都忘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喝!”她猛地摇头,眼神决绝,“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喝这碗药!” “由不得你!”长公主的语气斩钉截铁,“来人,给她灌下去!” 两个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玉微的胳膊。沈玉微拼命挣扎,可她本就虚弱,哪里是两个常年锻炼的嬷嬷的对手。她的头被死死按住,嘴被强行撬开,那碗苦涩的药汁,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一点点灌进她的喉咙里。 药汁滚烫,像火烧一样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她拼命地想咳出来,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眼泪混合着药汁,从眼角滚落。 李明月坐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一碗药很快就灌完了。嬷嬷松开手,沈玉微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药汁呛进了气管,让她咳得几乎窒息。 长公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好好待着,等药性发作了,你就不会再痛苦了。” 说完,她带着李明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阁。 暖阁里只剩下沈玉微一个人。起初,只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疼,接着,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脑海里,那些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上元节的灯火,他温和的笑容,马场里的风声,他郑重的誓言,父亲的慈爱,母亲的温柔,沈府的覆灭,刑场的血腥,他冷漠的眼神,雪地里的血迹……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散成了碎片。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像是要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暖阁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萧彻的身影冲了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沈玉微,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玉微!”他惊呼一声,快步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滚烫,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萧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抬头看向跟进来的秦风,“快去找太医!” 秦风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萧彻紧紧抱着沈玉微,手指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刚刚处理完军务,就接到秦风的消息,说长公主把沈玉微带到了府里,他心里一紧,立刻赶了过来,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玉微,醒醒,看着我……”他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沈玉微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看着眼前的萧彻,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只有纯粹的陌生。 “你是谁?”她轻声问,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 萧彻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 她不认识他了。 那碗药,真的让她忘了一切。 他看着她茫然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直以为,让她忘了过去,忘了他,对她来说或许是好事,至少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才发现,这比让她恨他,更让他难受。 “我是……”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萧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是一个认识你的人。” 沈玉微眨了眨眼,没有再问,只是觉得头很疼,身体很沉,她轻轻闭上了眼睛,靠在他的怀里,像是找到了一个暂时可以依靠的地方。 萧彻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心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雪天,她站在城门口,笑着对他说:“萧彻,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心里有暖。 而现在,她的光灭了,暖散了,连记忆都被人剥夺了。 他知道,这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当年的沉默,若不是他的“不认识”,长公主或许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她下手。 可他又能怎么办?父亲的案子是皇帝亲自定的罪,他那时刚刚班师回朝,根基未稳,若是贸然为沈家翻案,只会引火烧身,甚至可能连累整个萧家。他只能选择隐忍,选择疏远她,以为这样可以保护她,却没想到,最终还是害了她。 太医很快就来了,诊脉之后,脸色凝重地对萧彻说:“将军,这位姑娘是中了一种烈性的迷魂药,药性霸道,损伤了神智。能不能恢复记忆,不好说,就算恢复了,恐怕也会伤及根本,留下病根。” 萧彻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挥了挥手,让太医下去开方子。 他抱着沈玉微,站起身,眼神冰冷地看向暖阁外。 长公主府的人,都该死。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沈玉微,一步步走出暖阁。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沈玉微,轻声说:“玉微,别怕,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已经忘了他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他更不知道,这短暂的安宁,只是另一场更残酷的折磨的开始。 他将沈玉微带回了萧府,安置在一间偏僻的院落里,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来长安养病。他请了最好的大夫为她诊治,用了最好的药材,希望能让她恢复记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玉微的身体渐渐好转,神智也清醒了许多,却始终没有想起过去的任何事。她像一张白纸,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警惕,唯独对萧彻,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或许是因为,他是她失去记忆后,第一个见到的人。 萧彻时常会来看她。有时是陪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是给她讲一些长安城外的趣事。他不敢提过去,不敢提沈府,甚至不敢提自己的名字,只是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偶尔露出的、像孩童一样纯真的笑容,心里既有一丝慰藉,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李明月很快就知道了沈玉微被萧彻带回府的消息,她哭闹着跑到萧府质问萧彻。 “萧彻,你为什么要把那个女人带回府里?你忘了她是谁了吗?她是罪臣之女!”李明月红着眼睛,指着萧彻的鼻子骂道。 萧彻看着她,眼神冷漠:“郡主请回,玉微现在只是一个病人,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病人?”李明月冷笑,“她分明是想故技重施,勾引你!萧彻,你别忘了,我们已经定亲了,你这样做,是想抗旨吗?” “我与郡主的婚事,自有陛下和长公主做主,不必郡主提醒。”萧彻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但玉微,我必须留下她。” “你!”李明月气结,她没想到萧彻竟然会为了一个失忆的罪臣之女,跟她翻脸。 她恨恨地瞪了萧彻一眼,转身跑回了长公主府。 很快,长公主就派人来了,斥责萧彻不该将沈玉微留在府中,让他立刻将人送走。 萧彻没有听从。 他第一次,违逆了长公主的意思。 他知道,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的前程。但他不在乎了。他已经失去了她一次,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哪怕,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可他低估了长公主的手段。 几日后,一道圣旨送到了萧府。 皇帝命萧彻即刻启程,前往北疆,镇守边关,抵御突厥的入侵。 这道圣旨,来得猝不及防。 萧彻拿着圣旨,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的沈玉微,她正伸手去接一片飘落的叶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要走了。 又要离开她了。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更不知道,等他回来时,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连这短暂的依赖,都消失殆尽。 他走到沈玉微面前,看着她纯真的眼睛,轻声说:“玉微,我要走了。” 沈玉微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舍:“你要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执行一个任务。”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会离开很久,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沈玉微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好。”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可她还是答应了等他。 萧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既酸涩,又温暖。 他伸出手,想像过去那样,摸摸她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沈玉微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她不知道,这一次分别,将会是他们之间,又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而那个被她遗忘的名字,萧彻,将会成为她未来记忆里,一道最深、最痛的伤疤。 第4章 边关月,故梦残 萧彻走后的第三个月,长安的桃花开了。 沈玉微坐在萧府那座偏僻院落的石阶上,看着院墙角落那株老桃树抽出新枝,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她素色的裙角上。她的记忆依旧是空白的,大夫说她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能养好精神已是不易,至于那些被药物抹去的过往,或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府里的下人对她算不上热络,也谈不上苛待。萧彻临走前嘱咐过秦风,要照看好她,秦风是个实在人,每日都会派人送来汤药和点心,只是话不多,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些复杂的怜悯。 她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便也学着安分。白日里要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要么就对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发呆,晚上则常常做些零碎的梦。梦里总是一片模糊的红,有时是漫天飞舞的红绸,有时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还有时,是一双染着血的手,朝她伸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每次从梦里惊醒,她都会浑身冷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却想不起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风偶尔会来看她,带来一些边关的消息。 “将军在北疆打了场胜仗,击退了突厥的先锋部队。” “将军缴获了一批战马,陛下很是高兴,赏了不少东西。” “北疆那边天冷,将军让我给府里捎信,说过冬的衣物要提前备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总是拣些轻快的话说,可沈玉微总能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不知道边关有多危险,也不知道那场仗打得有多惨烈,只是每次听到“萧彻”这个名字,心里都会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像是有根细细的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问过秦风:“萧彻……是谁?” 秦风愣了一下,随即含糊道:“是……是将军的名字。姑娘忘了?将军临走前跟你说过的。” 她摇了摇头,眼神茫然:“我不记得了。” 秦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桃花落了,荷花开了,蝉鸣声嘶力竭地叫了一个夏天,转眼,又到了秋天。 北疆的战报越来越频繁,有时是捷报,有时却只说“战事胶着,死伤不明”。长安城里开始有了些流言,说突厥这次来势汹汹,萧将军怕是有些吃力。 李明月来过几次萧府,每次来都带着一身戾气。 “沈玉微,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她站在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石阶上的沈玉微,“萧彻在北疆拼死拼活,你倒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享福!我告诉你,别以为萧彻把你放在这里,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他是我的未婚夫婿,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沈玉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她听不懂李明月话里的尖酸刻薄,也不明白“未婚夫婿”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的眼神,像极了梦里那双染血的手,让她莫名地害怕。 李明月见她毫无反应,心里的火气更盛,抬脚就想往里闯,却被秦风拦了下来。 “郡主,请回。将军临走前吩咐过,不让任何人打扰沈姑娘。”秦风的语气算不上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秦风!你不过是萧彻的一个副将,也敢拦我?”李明月气得发抖。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秦风半步不让。 李明月恨恨地瞪了沈玉微一眼,又看了看寸步不让的秦风,最终只能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走后,沈玉微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纤细白皙,如今却因为常年喝药,指节有些发白,掌心还带着些薄茧——那是她偶尔帮着院子里的老仆做些针线活留下的。 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冷风从那空洞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深秋的一天,秦风匆匆忙忙地来了,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惊惶。 “沈姑娘,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玉微愣住了:“去哪里?” “别问了,快走!”秦风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他的手很凉,带着一丝颤抖,沈玉微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穿过萧府的回廊。府里的下人都神色慌张,四处奔走,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到底怎么了?”她忍不住又问。 秦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将军……将军在北疆中了埋伏,生死不明。” “轰”的一声,沈玉微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样。 萧彻……生死不明? 那个名字,那个她记不清模样,却总在心里泛起涟漪的名字,那个让她莫名依赖的人,竟然…… 她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锤子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对那个名字那么陌生,可那份心痛,却真实得让她无法呼吸。 “姑娘,快走!”秦风催促道,“长公主已经下令,要将你……要将你送到庵堂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玉微被他拽着,浑浑噩噩地往前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看到李明月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看到长公主府的嬷嬷带着侍卫,正气势汹汹地往这边来。 原来,他不在了,她就连这寄人篱下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秦风带着她从萧府的后门逃了出去,一路往城南跑。长安城的街道依旧繁华,可沈玉微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她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呵斥声和脚步声,能感觉到秦风拉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 跑到一处僻静的巷口,秦风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和一块玉佩,塞到她手里。 “姑娘,拿着这些钱,往南走,越远越好,永远别回长安了。”他的眼眶红了,“这块玉佩,是将军当年送给你的,他说……若是有一天你遇到难处,或许能用得上。” 沈玉微握着那块玉佩,触手温润,玉佩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线条凌厉,栩栩如生。她的指尖抚过鹰的翅膀,心里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他……他真的死了吗?”她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秦风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沙哑:“不知道……但将军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他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巷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秦风脸色一变:“他们追来了!姑娘,快走!” 他推了沈玉微一把,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发出声响,引开了追兵的注意。 沈玉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和玉佩,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知道自己又成了孤身一人,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漂泊无依。 她咬了咬牙,攥紧了手里的东西,转身朝着城南跑去。 跑出长安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给冰冷的砖块镀上了一层暖色,却照不进沈玉微心里的寒意。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都城,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她不知道,这一离开,再回来时,长安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而她与他之间,又将隔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一路往南走,用秦风给的钱,租了一间小小的茅屋,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住了下来。她依旧记不起过去的事,只是心口的疼,却越来越频繁。 她常常会在夜里惊醒,梦里不再是模糊的红,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里有马蹄声,有厮杀声,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朝着她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急切:“玉微,等我……” 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她都会泪流满面,却不知道要等的人是谁。 她开始学着自己谋生,帮镇上的人家缝补浆洗,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只是每次看到天上的月亮,心里都会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她总觉得,有个人,曾在月下对她说过什么重要的话,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着,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北疆传来消息,说萧将军没死,只是受了重伤,被部下救了回来,如今正在军营里养伤。皇帝感念他的战功,不仅没有降罪,反而又赏赐了许多东西。 沈玉微是在镇上的茶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她正端着一盆浆洗好的衣物经过,听到邻桌的茶客在议论,心里猛地一松,像是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轻快了些,走到街角时,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眼角,那里竟然湿了。 他还活着。 真好。 可她也知道,他们之间,大概再也不会有交集了。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国大将军,而她,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孤女,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北疆到长安的路,还要遥远。 开春的时候,她的咳嗽病又犯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她没钱看大夫,只能硬扛着,常常咳得整晚睡不着觉。有一次,她咳得厉害,从怀里摸出那块雄鹰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玉佩的温润贴着掌心,让她稍微安定了些。她看着玉佩上的雄鹰,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地回想,脑海里却依旧一片空白,只有一阵尖锐的疼,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 就在这时,茅屋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看到蜷缩在地上的沈玉微,惊呼一声:“姑娘!” 沈玉微抬起头,看到来人,愣住了。 是秦风。 他比一年前憔悴了许多,头发里甚至添了几缕银丝,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秦……秦副将?”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秦风快步走到她面前,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剧烈的咳嗽,眼圈立刻红了:“姑娘,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沈玉微摇了摇头,想问他怎么会来这里,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秦风连忙扶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药丸,递给她:“快,把这个吃了。这是将军特意让人配的止咳药。” 沈玉微接过药丸,就着温水咽了下去。药丸很苦,却带着一股熟悉的草药味,让她莫名地安心。 “将军……他还好吗?”她轻声问。 秦风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许久,才低声说:“将军他……不太好。”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沉。 “他中了埋伏,伤得很重,一条腿差点保不住。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落下了病根,时常疼痛难忍。而且……”秦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在军营里听闻你被长公主送走,不知去向,急火攻心,病情又加重了。这一年来,他派人四处找你,几乎把整个江南都翻遍了。” 沈玉微愣住了,眼眶一热,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在找她? 那个她记不清模样,却让她心痛不已的人,一直在找她?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将军让我交给你的。” 沈玉微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只有两个字——玉微。 那字迹凌厉,带着一股熟悉的力量,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有些晕染,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抖: “玉微,见字如面。 一别经年,甚是思念。 知你安好,我心稍慰。 长安凶险,勿要归来。 待我了却尘缘,便去找你。 等我。” 等我。 又是这两个字。 和梦里那个模糊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玉微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心口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疼得她几乎窒息,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缓缓流淌开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觉得,这一次,她必须等下去。 等那个叫萧彻的人,来找她。 可她不知道,萧彻口中的“尘缘”,是一场怎样残酷的劫难。而他那句“等我”,又将让她等上多少个日日夜夜,等来的,又会是怎样一个破碎的结局。 北疆的月亮,清冷如水,照在萧彻的营帐上,也照在江南小镇的茅屋里。 两处相思,一样凄凉。 第5章 江南雨,旧痕显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悱恻。 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茅屋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耳边低低地啜泣。沈玉微坐在窗边,手里捏着萧彻写来的那封信,信纸的边角已经被泪水浸得发皱,那“等我”二字,却依旧清晰得像是刻在心上。 秦风走了,留下了足够她生活许久的银钱和一箱子草药。他说萧彻的腿疾需要静养,暂时离不开北疆,但只要处理完长安的事,就会立刻南下找她。他还说,将军这一年来,时常对着一块折断的木簪发呆,那木簪上刻着的雄鹰,与她手中玉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沈玉微摸到胸口的玉佩,指尖划过冰凉的鹰翅。折断的木簪……她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脑海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碎片——雪地里,一支断裂的木簪被车轮碾过,象牙白的断口处,沾着泥污和血丝。 心口骤然一疼,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服下的药丸似乎起了些作用,这次没有咳出血,可喉咙里的腥甜感,却挥之不去。 她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藏在枕下。从此,等成了她生活里唯一的盼头。 江南的日子很慢,慢得能数清檐角滴落的雨珠。她依旧帮镇上的人家缝补浆洗,只是眉眼间多了些柔和的暖意。有人看她孤苦,想为她寻个好人家,她都婉言谢绝了。 “我在等一个人。”她总是这样说,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问起等谁,她却答不上来,只知道那个人叫萧彻,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沈玉微的咳嗽渐渐好了些,只是每逢阴雨天,心口总会隐隐作痛。她开始做一些更清晰的梦,梦里有朱红的宫墙,有喧闹的街市,还有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年轻男子,正笑着朝她举杯,眉眼俊朗,眼神明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份暖意,醒来时,枕头常常是湿的。 这年冬天,江南下了场罕见的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青石板路,覆盖了河边的乌篷船,也覆盖了茅屋的屋顶,整个小镇都变成了一片素白。 沈玉微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雪,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好像很熟悉这样的场景,冷冽的风,刺骨的雪,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衣,转身想回屋,却看到巷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身姿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他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的银丝在雪光下格外显眼,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芒,像沉寂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是萧彻。 沈玉微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却能看出他左腿的不便——每落一步,身子都会微微一晃。 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玉微。”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两个字,他唤了千遍万遍,在北疆的寒夜里,在长安的宫墙下,在无数个思念成狂的瞬间。此刻终于亲口唤出,带着无尽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颤抖。 沈玉微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觉得心里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思念和茫然,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的腿怎么样了,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哽咽的,“你来了。” “我来了。”萧彻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这是梦,怕一触碰到,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花了整整一年,才彻底稳住北疆的局势,又用了半年,在长安周旋,终于摆脱了长公主的牵制,甚至不惜自请贬斥,褪去了镇国大将军的头衔,只求能离开那座牢笼,来找她。 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说,可真的站在她面前,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 沈玉微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那只手布满了伤痕,指节粗大,虎口处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她轻轻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来,真实得让她心安。 “进屋,外面冷。”她轻声说,拉着他往屋里走。 他的手很凉,却很有力,被她握着时,微微收紧了些。 茅屋里很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萧彻坐在唯一的一张木桌旁,看着沈玉微为他倒热水,看着她略显笨拙的动作,看着她额角因为忙碌渗出的细汗,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这就是他想要的。远离长安的纷争,远离朝堂的诡谲,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就好。 “你的腿……”沈玉微把水杯递给他,目光落在他的左腿上,语气里带着担忧。 “老毛病了,阴雨天会疼,不碍事。”萧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让你担心了。” 沈玉微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她走到灶房,想为他做点吃的,却被他叫住了。 “玉微,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发质却有些干枯,大概是这两年吃了不少苦。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愧疚,“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沈玉微的身体微微一僵,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思念……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沉重。 “我不记得了。”她轻声说,“秦风说,我以前……认识你?” 萧彻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她失忆了,可亲耳听到她说“不记得了”,还是觉得一阵窒息。 “嗯,我们认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她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彻看着她纯真的眼睛,那些痛苦的过往,那些撕心裂肺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他该告诉她吗?告诉她沈家的覆灭,告诉她父亲的惨死,告诉她自己当年的懦弱和退缩? 他怕,怕那些痛苦的记忆会再次伤害她,怕她记起来之后,会恨他。 “我们是……朋友。”他最终还是撒了谎,声音有些干涩,“很好很好的朋友。” 沈玉微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朋友”这两个字时,心里会莫名地失落。 萧彻在江南住了下来。 他没有再提长安的事,也没有提过去的纠葛,只是陪着她,过着平淡的日子。他会帮她劈柴挑水,会在她缝补衣物时,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会在她咳嗽时,熟练地为她递上药丸。 他像一个普通的江南男子,褪去了将军的铠甲,也褪去了长安的戾气,只剩下温和与体贴。 沈玉微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清晨醒来时,闻到灶房里飘来的粥香;习惯了傍晚坐在门口,等他从镇上回来;习惯了夜里被噩梦惊醒时,身边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可与他相处时,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做的某道菜,味道像极了梦里的某个场景;他说的某句话,语气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某个声音;甚至他皱眉的样子,都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桃花开得如火如荼。萧彻会牵着她的手,去河边散步,看两岸的桃花倒映在水里,粉白一片,美不胜收。 “这里的桃花,比长安的好看。”沈玉微笑着说,眉眼弯弯,像个孩子。 “嗯,”萧彻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一片柔软,“因为有你在。” 沈玉微的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平静而温暖。可她不知道,长安的阴影,从未远离。 这天,萧彻去镇上买东西,迟迟没有回来。沈玉微有些担心,站在门口张望,却看到两个穿着官服的人朝茅屋走来。 那两人神色严肃,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地方官。 “你是沈玉微?”为首的官差问道,语气冰冷。 沈玉微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我是。” “奉长公主令,带你回长安。”官差拿出一道令牌,晃了晃,“跟我们走一趟。” 长公主? 沈玉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虽然不记得长公主是谁,却本能地觉得恐惧,像遇到了什么可怕的猛兽。 “我不回去!”她后退一步,摇着头,“萧彻很快就回来了,他不会让你们带我走的!” “萧彻?”官差冷笑一声,“你说的是那个被贬斥的前镇国大将军?他自身都难保了,还能护着你?” “你什么意思?萧彻怎么了?”沈玉微的心猛地揪紧。 “他在回江南的路上,就被我们拿下了。”官差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私藏罪臣之女,抗旨不遵,他这次,怕是要把命都搭进去了!” “不——!”沈玉微失声尖叫,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冰冷。 萧彻被抓了?因为她? 那些被药物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像是被猛地撬开了一道缝隙。雪地里的血色,萧府门前的冷漠,长公主府的药碗,还有父亲临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你们放开他!有什么冲我来!”她嘶吼着,像一头发疯的小兽,朝着官差扑去。 可她哪里是官差的对手,很快就被制服了。 “带走!”官差厉声喝道。 沈玉微被强行拖拽着离开茅屋,她回头看着那间简陋却充满温暖的小屋,看着院子里那棵刚刚抽出新芽的桃树,眼泪汹涌而出。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长安感到恐惧,明白为什么看到萧彻的眼睛会心痛,明白为什么那句“等我”会让她泪流满面。 因为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朋友。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生死别离,隔着长安的风雪和江南的烟雨,隔着他不敢言说的过往,和她被强行抹去的记忆。 她被塞进一辆封闭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长安的方向驶去。 马车里一片黑暗,沈玉微蜷缩在角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不知道等待萧彻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她只知道,江南的这场梦,醒了。 而等待她的,将是比失忆前更加残酷的现实。 长安的风,依旧凛冽。长公主府的暖阁里,李明月端坐在软榻上,听着官差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把她关起来,好好‘照看’。”她淡淡地说,眼神里带着一丝狠戾,“至于萧彻……哼,敢违抗母亲的命令,私自与罪臣之女苟合,我看他这次,还怎么翻身!” 窗外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这深宅大院里的阴暗与算计。 而此刻的萧彻,正被囚禁在长安城外的一处驿站里。他的左腿旧伤复发,疼得他几乎晕厥,可他更担心的,是沈玉微。 他知道,长公主绝不会放过她。 他用力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却只是徒劳。冰冷的铁链磨破了他的手腕,渗出了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江南的雨,江南的雪,还有沈玉微站在桃花树下的笑容。 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她,却没想到,最终还是把她带回了这座牢笼。 “玉微……”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对不起……” 长安的风,带着血腥的气息,吹过驿站的窗棂,也吹过那座囚禁着她的深宅。 他们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而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那些被小心翼翼掩藏的伤痕,终将在这场残酷的重逢里,再次被揭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第6章 长安狱,血色誓 沈玉微被关在长公主府一间偏僻的柴房里。 柴房阴暗潮湿,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墙角结着蛛网,唯一的小窗被铁条封死,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得可怜。她身上的棉衣被换成了粗布囚服,单薄得根本抵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长公主没有再见过她,只是派了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看守着。每日送来的食物都是冷硬的窝头和带着馊味的菜汤,有时甚至会忘了送。 她不知道萧彻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夜里,她常常被冻醒,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又开始浮现——天牢里父亲憔悴的脸,母亲自缢时晃动的白绫,雪地里那截断裂的木簪,还有萧彻冷漠转身的背影…… 每一个片段都带着刺骨的疼,让她忍不住低声啜泣。她开始恨,恨那个将她推进深渊的长公主,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也恨……那个让她心痛却又莫名牵挂的萧彻。 他为什么要骗她?他们明明不是朋友那么简单。那些藏在他眼底的愧疚和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天,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李明月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裙,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施施然走了进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稻草堆里的沈玉微,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沈玉微,没想到,你还会有今天。” 沈玉微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却带着一丝倔强:“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李明月轻笑一声,蹲下身,用绣帕嫌恶地捂着鼻子,“我就是来告诉你,萧彻很快就要死了。私藏罪臣之女,抗旨不遵,这两条罪名,足够他死好几次了。”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你说什么?不可能!他是将军,陛下不会杀他的!” “将军?”李明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早就不是什么镇国大将军了!为了带你这个罪女私奔,他自请贬斥,如今不过是个无职无权的闲人,死了也就死了,谁会在意?” “不……”沈玉微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你骗我!他不会死的!” “我骗你做什么?”李明月凑近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我还可以告诉你,当年你父亲通敌叛国的证据,就是我母亲找人伪造的。还有你母亲的死,也不是什么自缢,是被人活活勒死的,伪装成自缢的样子!” “轰”的一声,沈玉微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样。 伪造的证据?母亲是被人勒死的?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痛苦记忆,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父亲在天牢里的嘶吼,母亲冰冷的尸体,那些指向沈家的“确凿”证据……原来都是假的!都是长公主一手策划的! “为什么……”她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沈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 “得罪?”李明月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冰冷,“谁让你父亲挡了我母亲的路呢?谁让你……偏偏入了萧彻的眼呢?” “你嫉妒我?”沈玉微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嫉妒?”李明月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抬脚,踹在沈玉微身边的稻草堆上,“我用得着嫉妒你这个罪臣之女?萧彻本来就该是我的!从一开始就该是我的!”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年在灯会上,他先看到的人是我!是你这个贱人不知廉耻地凑上去!后来他去沈府,我母亲还以为他是为了我,结果呢?他竟然是为了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沈玉微愣住了。 灯会上……原来那天,他先看到的人是李明月? 那他为什么还要走过来帮她找玉簪?为什么还要对她许下山盟海誓?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窒息。 “你以为萧彻是真的爱你吗?”李明月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笑得更加得意,“他当年之所以不敢认你,不敢为你父亲翻案,就是因为怕得罪我母亲,怕影响他的前程!他对你的那些好,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罢了!现在为了救你,也不过是因为你失忆了,对他还有些利用价值!”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沈玉微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愿意相信,那个在江南对她温柔体贴的萧彻,会是这样一个自私凉薄的人。 “是不是,你很快就知道了。”李明月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死,让你知道,你和你那个通敌叛国的父亲一样,都是该死的人!” 柴房的门被重新锁上,黑暗再次笼罩下来。 沈玉微瘫坐在稻草堆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李明月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插进她的心脏,将她仅存的一点希望彻底撕碎。 原来,她的家破人亡,都是拜长公主和李明月所赐。 原来,萧彻当年的冷漠,是因为怯懦和自私。 原来,江南的那段温情,或许也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恨!恨长公主的狠毒,恨李明月的恶毒,更恨萧彻的懦弱和欺骗!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这几年的等待,这几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墙壁撞去! 既然活着这么痛苦,既然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人和事,那不如死了算了!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额头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痛传来,眼前一阵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落在冰冷的地上。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柴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萧彻的身影冲了进来,看到她额头流血,倒在地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玉微!”他惊呼一声,快步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迹,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打斗。 “你怎么来了……”沈玉微看着他,眼神空洞,声音微弱。 “我来带你走。”萧彻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走?去哪里?”沈玉微笑了,笑得凄凉,“这天下之大,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萧彻,你告诉我,李明月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父亲的案子是假的,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你当年……是不是因为怕影响前程,才不敢认我?” 萧彻抱着她的手猛地一紧,脸色更加苍白。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额头的血迹,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和恨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你父亲的案子,是长公主伪造的证据。你母亲……也是被她派人害死的。当年我……我确实是因为害怕,因为根基未稳,不敢为沈家翻案,不敢认你……玉微,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终于承认了。 沈玉微看着他,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绝望。 “所以,江南的一切,也是假的?你对我的好,也是假的?” “不是!”萧彻急忙摇头,眼神急切,“江南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对你的好,也是真的!玉微,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当年的事,我后悔了一辈子,我一直在想办法弥补,我……” “够了!”沈玉微厉声打断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我不需要你的弥补!萧彻,我恨你!我恨你当年的懦弱,恨你的欺骗!如果不是你,我父亲或许不会死,我母亲或许不会死,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恨意,像一把刀子,插进萧彻的心脏。 萧彻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快走!”秦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焦急,“将军,侍卫快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彻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想要抱起沈玉微:“玉微,先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会……” “不必了。”沈玉微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眼神冰冷,“萧彻,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从你当年说不认识我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沈玉微,就算是死,也不会再跟你走!” 萧彻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失去她了,彻底失去她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抓住萧彻!别让他跑了!” 萧彻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沈玉微,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舍。 “玉微,照顾好自己。”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门口冲去。 秦风立刻上前掩护,与侍卫缠斗起来。 萧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沈玉微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能逃出去,还是希望他被抓住。 她只知道,她的心,已经随着他的离开,彻底死了。 打斗声很快平息了。 柴房的门被推开,几个侍卫走了进来,将沈玉微架了出去。 她被带到了长公主府的大殿。 长公主端坐在上首,脸色阴沉。李明月站在她身边,看着沈玉微,眼神里带着得意的笑容。 大殿中央,萧彻被铁链锁着,跪在地上,浑身是伤,嘴角流着血,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旧伤复发,又添了新伤。 秦风倒在一旁,已经没了气息。 “萧彻,你可知罪?”长公主冷冷地问。 萧彻抬起头,眼神凌厉地看着长公主,没有说话。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服软的。”长公主冷哼一声,看向沈玉微,“来人,把这个罪女拉下去,杖责五十,然后……送到教坊司去!” 教坊司是官办的妓院,是所有女子最屈辱的归宿。 沈玉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不要!”萧彻猛地抬头,嘶吼道,“住手!有什么冲我来!放了她!” “冲你来?”长公主冷笑,“萧彻,你以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只要你点头,认下通敌叛国的罪名,我就放过她,怎么样?” 通敌叛国?那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沈玉微猛地看向萧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没想到长公主会如此狠毒! 萧彻看着沈玉微,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决绝。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保护她的方式了。 “好。”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认。” “萧彻!不要!”沈玉微嘶吼道,眼泪汹涌而出,“你不能认!这不是你的错!” 萧彻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长公主,一字一句地说:“我萧彻,通敌叛国,罪该万死。只求长公主遵守诺言,放了沈玉微。” “哈哈哈……”长公主大笑起来,“好!果然是条汉子!来人,取笔墨来,让他画押!” 侍卫很快取来了笔墨。萧彻用带着镣铐的手,颤抖着拿起笔,在认罪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依旧凌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现在,可以放了她了。”他放下笔,声音低沉。 长公主看着认罪书,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 她挥了挥手,示意侍卫放开沈玉微。 沈玉微跌跌撞撞地跑到萧彻面前,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那份刺眼的认罪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萧彻看着她,露出了一个苍白而温柔的笑容:“玉微,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忘了过去,找个好人家,安稳度日。” 他的手被铁链锁着,无法触碰她,只能用眼神,将她的模样,最后一次刻在心里。 “不……”沈玉微摇着头,心如刀绞。 侍卫上前,将沈玉微强行拉了出去。 “萧彻——!”她回头看着他,凄厉地哭喊着他的名字。 萧彻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侍卫将他拖入黑暗的牢狱。 沈玉微被送出了长公主府,像一件丢弃的垃圾,被扔在冰冷的街道上。 她站在街角,看着长公主府那紧闭的大门,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绝望。 他为了救她,认下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自由。 可这自由,对她来说,比死更痛苦。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再次滑落。 萧彻,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好好活下去吗? 你错了。 没有你的世界,我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长安的风,带着血腥的气息,吹过空旷的街道,也吹过那座囚禁着他的牢狱。 他们的命运,再次交织,却走向了更加绝望的深渊。而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我爱你”,终究成了彼此心中,最深的遗憾和最痛的伤疤。 第7章 刑场风,断魂歌 沈玉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长公主府的。 长安的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可她感觉不到。街道上行人匆匆,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她也看不见。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间冰冷的大殿,那份刺眼的认罪书,和萧彻最后那个苍白而温柔的笑容。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自由。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长安街头走着,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路过平康坊那条熟悉的巷口时,她停下了脚步。巷口的积雪早已融化,露出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极了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天,她跪在萧府门前,咳出的血染红了白雪,像一朵凄厉的红梅。那时她以为,那是她一生中最痛的时刻。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痛,是眼睁睁看着那个爱入骨髓的人,为了救你,一步步走向死亡,而你却无能为力。 她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她的五脏六腑。她可以死,可以被羞辱,可以承受一切痛苦,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萧彻去死。 他是为了她才落得如此境地。 她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跑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皇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动皇帝,可她必须去试。这是萧彻用命换来的机会,她不能浪费。 她跑得很急,单薄的囚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头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裂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鲜红的印记。 宫门侍卫拦住了她。 “站住!哪里来的疯妇,竟敢闯宫?” “我要见陛下!”沈玉微喘着气,声音嘶哑,“我有要事启奏!关乎前镇国大将军萧彻的清白!” “萧彻?”侍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个通敌叛国的罪臣?你是什么人,也敢替他喊冤?滚开!” 侍卫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地上。掌心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渗出血来,可她感觉不到疼。 “我是沈明远的女儿,沈玉微!”她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当年我父亲通敌叛国一案,是长公主伪造证据!萧彻是被冤枉的!我要见陛下,我要为他们翻案!” 她的声音很大,引来了不少路人的围观。有人认出了她,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是罪臣沈明远的女儿吗?” “她怎么敢来这里喊冤?不要命了?” “听说萧将军是为了她才认下通敌罪名的……”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沈玉微的心上,可她没有退缩。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跪在宫门前,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陛下!臣女沈玉微有冤要诉!请陛下明察!” 她的声音从嘶哑到微弱,再到几乎发不出声,膝盖跪得血肉模糊,额头上的血和脸上的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可宫门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太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给冰冷的砖块镀上了一层暖色,却照不进沈玉微心里的绝望。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前。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正是当朝宰相张九龄。 张九龄是少数几个当年对沈明远一案存疑的大臣,也是萧彻父亲的旧友。 他看到跪在宫门前的沈玉微,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沈姑娘?”他皱着眉,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大人!”沈玉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双腿麻木,再次摔倒在地,“求大人为萧将军伸冤!他是被冤枉的!长公主伪造证据,陷害我父亲,如今又逼迫萧将军认下通敌罪名,求大人救救他!” 张九龄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沈明远一案疑点重重,也知道长公主的手段,更知道萧彻绝非通敌叛国之人。可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权势滔天,他就算有心,也无力回天。 “沈姑娘,此事……”他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陛下已经下旨,三日后,处死萧彻。一切都已成定局。” “不!不可能!”沈玉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陛下圣明,一定会明察秋毫的!张大人,求您想想办法,求您了!” 她朝着张九龄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再次涌了出来。 张九龄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他扶起她,低声说:“姑娘,起来。你这样做,只是徒劳。萧将军……他自己也认了罪。” “他是为了我才认的罪!”沈玉微哭喊道,“他是为了救我!张大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九龄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这是我府里的令牌。你先去我府中休养,我会尽力周旋,只是……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沈玉微接过令牌,看着张九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知道,这已经是张九龄能做的极限了。 她被张九龄的人带回了宰相府,安置在一间客房里。侍女为她清洗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端来了热粥。可她什么也吃不下,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空洞。 三日后,处死萧彻。 她只有三天的时间了。 这三天里,张九龄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沈玉微的心,一天比一天沉。她知道,希望渺茫。 行刑前一天,张九龄来了。他看着沈玉微,眼神里带着愧疚和无奈。 “沈姑娘,对不起,我尽力了。”他叹了口气,“长公主在陛下面前哭诉,说萧将军挟持于你,逼你作伪证,陛下震怒,驳回了所有为萧将军求情的奏折。” 沈玉微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果然,还是不行吗? “我能见他最后一面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九龄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你可以去天牢见他一面。” 天牢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和血腥味。 沈玉微跟着狱卒,一步步走下陡峭的石阶,冰冷的空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牢房的门被打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萧彻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布满了伤痕,左腿不自然地伸着,显然疼得厉害。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沈玉微,愣住了。 “玉微?你怎么来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伤,踉跄了一下。 沈玉微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打你?” “我没事。”萧彻笑了笑,笑容苍白而虚弱,“让你担心了。” 他的手很凉,布满了伤痕,沈玉微握着他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要这么傻?”她哽咽着问,“为什么要认下那些罪名?” “因为我想让你活下去。”萧彻看着她,眼神温柔,“玉微,只有我死了,长公主才会放过你。你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你死!”沈玉微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要你活着!我们一起离开长安,去江南,去任何地方都行!萧彻,我们逃,好不好?” 萧彻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逃不掉的。天牢守卫森严,我们根本逃不出去。玉微,听话,好好活下去。” “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沈玉微哭喊道,“萧彻,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我不要你死,我要和你在一起!”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对他说出“我爱你”。 萧彻的身体猛地一僵,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从上元节的初遇到长安雪地里的决绝,从江南的温情到天牢的诀别,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了。 “玉微……”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颤抖,“我也爱你,一直都爱。” 他们相拥在一起,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这一刻,所有的怨恨,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只剩下浓浓的爱意和深深的绝望。 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上元节的灯会,说沈府的花园,说边关的烽火,说江南的烟雨。像是要把这几年错过的时光,都在这最后的夜晚里补回来。 “还记得那支雄鹰簪吗?”萧彻轻声问。 沈玉微点了点头:“记得,被车轮碾断了。” “我后来又雕了一支,放在江南的茅屋里,藏在床板下。”萧彻笑了笑,“本来想等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现在……怕是没机会了。” “我会去取的。”沈玉微哽咽着说。 “嗯。”萧彻看着她,眼神温柔,“玉微,答应我,不要为我报仇,不要和长公主作对。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家,生儿育女,平安顺遂。” 沈玉微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夜深了,狱卒来催促。 “该走了。”萧彻松开她,帮她擦了擦眼泪,“记住我的话,好好活下去。” 沈玉微看着他,点了点头,泪水却依旧不停地往下掉。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牢房,直到牢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她才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行刑那天,长安的风很大。 刑场设在朱雀大街的尽头,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沈玉微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井。 萧彻被押了上来,身上穿着囚服,手脚镣铐,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 当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沈玉微时,微微顿了顿,随即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沈玉微看着他,也缓缓勾起了嘴角,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决绝。 监斩官读完圣旨,举起了令牌。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高高举起了鬼头刀,寒光凛冽。 就在这时,沈玉微突然推开人群,朝着刑场跑去。 “萧彻——!”她嘶吼着他的名字,声音凄厉,划破了喧嚣的人群。 萧彻猛地回头,看到她朝着自己跑来,脸色骤变:“玉微!不要过来!” 可已经晚了。 沈玉微跑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是她昨晚从宰相府厨房偷来的。 她看着萧彻,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决绝。 “萧彻,你说过,要带我一起走的。” 她的话音未落,猛地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裙,像一朵在刑场上骤然绽放的红梅,凄厉而绝望。 “玉微——!”萧彻目眦欲裂,疯狂地挣扎着,铁链摩擦着皮肉,发出刺耳的响声,“不!不要!” 沈玉微看着他,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我来陪你了……” 她的身体缓缓倒下,眼神里最后映出的,是他绝望的脸庞。 萧彻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沈玉微,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束缚,朝着她扑去。 “玉微!玉微!”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还温热,可呼吸已经停止了。 鲜血染红了他的囚服,也染红了他的双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傻……”他抱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声音凄厉,闻者心碎。 刽子手和侍卫冲了上来,想要将他拉开。 萧彻猛地抬起头,眼神赤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别碰她!” 他抱着沈玉微的尸体,缓缓站起身,看着周围的人群,看着远处的皇宫,嘴角露出了一抹凄厉的笑容。 “长公主!李明月!我萧彻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 随后,他猛地拔出插在沈玉微心口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玉微,等等我……”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压在沈玉微的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腥气,吹过刑场,吹过长安的街道,吹过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这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有人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他们的爱情,开始于上元节的灯火,终结于刑场的血泊。 没有海枯石烂的誓言,没有长相厮守的结局,只有一场撕心裂肺的诀别,和一曲回荡在长安上空的断魂之歌。 很多年后,长安的老人还会说起那个故事。 说有一个少年将军,和一个罪臣之女,在刑场上双双殉情,鲜血染红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像极了那年冬天,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只是那红梅,再也无人欣赏,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在岁月里,静静流淌。 第8章 青冢草,恨难消 萧彻与沈玉微的尸身,在刑场的烈日下暴晒了三日。 长公主下令,不准收殓,要让这对“忤逆男女”曝尸示众,以儆效尤。长安的百姓路过朱雀大街尽头时,都忍不住掩面叹息,却无人敢上前为他们收尸——长公主的威权,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锁着所有人的良知。 秦风的旧部中有几个血性汉子,夜里想偷偷将两人的尸身运走,却被守尸的侍卫发现,打得半死,扔进了天牢。 第三日傍晚,天空突然阴沉下来,狂风卷着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多时,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倾盆而下。 雨水冲刷着刑场的血迹,将那片暗红冲淡,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腥甜。萧彻与沈玉微的尸身被雨水浸泡着,衣袍紧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可他们的手,却依旧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蹒跚着走到了刑场。 是当年在平康坊照顾过沈玉微的那个老妇人。她看着刑场上相拥的两人,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浊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盖在两人身上,又点燃了三炷香,插在旁边的泥地里。香在雨中很快就灭了,她却依旧固执地插着,像是在完成一场迟来的祭奠。 “造孽啊……造孽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长安的街道,也冲刷着人们心中的恐惧。守尸的侍卫躲在避雨的棚子下,对老妇人的举动视而不见——或许是这场雨,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麻木。 老妇人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冻得麻木,才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书生扶起。 那书生是张九龄的门生,受恩师之托,来看看能否为两人收尸。他看着刑场上的惨状,眼眶泛红,对着老妇人行了一礼:“老人家,我来想办法。” 他冒着雨,去了宰相府。张九龄听闻此事,沉默了许久,最终提笔写了一封奏折,连夜送进宫中。奏折里,他没有为萧彻和沈玉微辩解,只是说“死者为大,曝尸三日,已足以警示世人,若再任其淋雨,恐伤天和,引得天怒”。 或许是这场大雨真的让皇帝心生忌惮,或许是张九龄的奏折起了作用,第二日清晨,宫里传来旨意,允许将萧彻与沈玉微的尸身收殓,葬于城外乱葬岗。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两张草席,将他们裹在一起,埋在乱葬岗的一个角落,与那些无名尸骨为伴。 老妇人闻讯赶来,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坟,坟头连一棵草都没有,只有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沈玉微当年落在她那里的半块干粮,她将干粮埋在坟前,泣不成声。 “姑娘,将军,你们安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朱雀大街尽头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仿佛那场惨烈的刑场诀别,从未发生过。 长公主府依旧权势滔天,李明月很快就另择了良婿,嫁给了吏部尚书的儿子,婚礼办得风风光光,锣鼓声传遍了半个长安城。 只是偶尔,在寂静的深夜,李明月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总有一片刺目的红,沈玉微倒在血泊中,对着她笑,笑得凄厉而诡异。她会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再也睡不着觉。 长公主的日子也并不安稳。萧彻临死前那句“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像一道魔咒,缠绕着她。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萧彻浑身是血地站在她床前,眼神怨毒。她请来高僧做法,在家中挂满符咒,却依旧无法驱散心中的恐惧。 更让她不安的是,朝堂上开始有人暗中调查当年沈明远一案。张九龄虽然没有明着对抗,却在暗中收集证据,那些当年参与伪造证据的人,一个个变得惶恐不安。 秋去冬来,乱葬岗上的那座小土坟,终于长出了几丛青草。老妇人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带着些简单的祭品,坐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说些长安城里的事。 “姑娘,将军,听说张九龄大人查到些眉目了,当年陷害沈大人的那个小吏,被抓起来了……” “长公主府最近不太安宁,听说李明月郡主病了,总说胡话……” “天冷了,你们在那边,要好好保重啊……”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乱葬岗的旷野里,像是在对空气诉说。 这日,老妇人又来上坟,却发现坟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素衣,身形消瘦,面容憔悴,正是张九龄。他手里拿着一束野菊花,轻轻放在坟前,对着土坟深深鞠了一躬。 “萧将军,沈姑娘,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你们。”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但请放心,沈大人的冤屈,萧将军的清白,我一定会还回来。” 老妇人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坟头添了些新土。 张九龄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丝坚定。 回到府中,他将整理好的证据,再次写成奏折,递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丝毫隐晦,将长公主如何伪造证据陷害沈明远,如何逼迫萧彻认下通敌罪名,一一呈现在皇帝面前。 奏折递上去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张九龄知道,皇帝依旧在犹豫。长公主是他的亲姐姐,要动她,并非易事。 可他没有放弃。他将证据悄悄透露给了几个与长公主不和的大臣,很快,朝堂上就掀起了轩然大波。弹劾长公主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 长公主闻讯,跑到宫里哭诉,说张九龄等人故意陷害她,说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皇帝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姐姐,心里更加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当年负责伪造沈明远通敌书信的那个小吏,在狱中自尽了,临死前,留下了一封血书,详细供述了自己如何在长公主的威逼利诱下,伪造证据的经过。 血书被送到皇帝面前,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无可辩驳。 皇帝看着血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长公主,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维护的姐姐,竟然是这样一个心肠歹毒的人。 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李灵阳!你可知罪?” 长公主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狡辩,瘫倒在地。 最终,皇帝下旨,废除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幽禁于冷宫。李明月受其牵连,被夫家休弃,贬为平民,流落街头。那些参与陷害沈明远和萧彻的人,也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沈明远的冤案得以昭雪,皇帝追封他为吏部尚书,厚葬于沈家祖坟。 萧彻的通敌罪名被撤销,恢复了镇国大将军的头衔,追封为忠勇侯。 只是,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 沈明远早已化为枯骨,萧彻与沈玉微也早已长眠于乱葬岗。那些迟到的正义,那些追封的头衔,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张九龄亲自带人,将萧彻与沈玉微的尸骨,从乱葬岗迁了出来,重新安葬在长安城外的一片山岗上。那里风景秀丽,有山有水,远离了尘世的喧嚣。 他为他们立了一块墓碑,碑上没有刻太多字,只刻着“萧彻与沈玉微之墓”。 下葬那天,老妇人来了,张九龄来了,秦风的旧部来了,还有许多当年受过沈家恩惠,或是敬佩萧彻的百姓,都来了。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只有沉默的哀悼和无声的泪水。 老妇人将一束红梅放在墓前——那是她特意从长安城里买来的,开得正艳。 “姑娘,将军,你们看,红梅开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他们说话。 风吹过山岗,带着梅花的清香,也带着无尽的悲伤。 张九龄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冰冷的墓碑,心里百感交集。他终于为他们讨回了公道,却永远失去了两个年轻的生命。 他想起多年前,在沈府的宴会上,那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眼神明亮;想起那个坐在角落里,安静读书的少女,眉眼温柔,恬静美好。 那时的他们,一个是前途无量的少年英雄,一个是温婉娴静的官家千金,谁能想到,最终会落得如此结局。 命运的捉弄,世事的无常,终究是让人唏嘘不已。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暖色。前来送葬的人们渐渐散去,山岗上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和坟前那束在风中微微摇曳的红梅。 老妇人没有走,她坐在坟前,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姑娘,将军,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长公主被废了,李明月也遭报应了,你们泉下有知,该瞑目了……” “只是……可惜了你们这一辈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她的叹息。 或许,对于萧彻和沈玉微来说,死亡并不是结束。他们终于可以摆脱尘世的纷扰,永远地在一起了。 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爱,那份撕心裂肺的痛,那份迟来的正义,终究成了留在人间的,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每年冬天,当长安的雪再次落下时,总会有人来到那座山岗上,为他们献上一束红梅。 红梅开得凄厉而决绝,像极了他们那场短暂而悲伤的爱情。 而那座孤零零的青冢,就在岁月的风雨中,静静地矗立着,诉说着一段关于爱与恨,关于遗憾与悲伤的,无尽的故事。 第1章 雪落无声 初冬的雪是偷跑进来的。 林砚蜷缩在桥洞下时,第一片雪花正落在他冻得发紫的指节上。他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白,像盯着自己胸腔里那颗正在生锈的肺——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可他连这三个月的落脚处都快找不到了。 怀里的老黄狗动了动,把脑袋往他咯吱窝里又蹭了蹭。狗毛上沾着的泥渍混着雪水,在他打满补丁的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林砚抬手摸了摸狗耳朵,指腹触到的皮肤糙得像砂纸,那是前几年在工地上搬钢筋时被砸的,如今连带着整条胳膊都时常发麻。 “饿了?”他哑着嗓子问。 老黄没吭声,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瞅着他。这狗是半年前在废品站捡的,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腿上还淌着血,不知被谁打折了腿。林砚自己都顾不上吃饭,却还是把揣在怀里舍不得吃的半个馒头掰了一半给它。从那天起,这狗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叫它老黄,尽管它的毛早就黄中带灰,像块被遗弃在墙角的旧抹布。 桥洞外的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过,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桥身。林砚裹紧了棉袄,可寒气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他牙齿打颤。他咳了起来,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几声,后来就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胸腔里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他弓着背,用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黄突然抬起头,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那点微弱的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开,却抵不过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林砚缓过劲来,喘着粗气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小半块干硬的面包。 这是今天在菜市场捡的,摊主收拾摊位时扔在地上,他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捡了起来,上面还沾着点烂菜叶。他把面包掰成两块,大的那块塞给老黄,小的那块自己拿着,慢慢往嘴里塞。面包太干,咽下去的时候剌得喉咙生疼,他咳了两声,眼角沁出点泪来。 “老黄啊,”他嚼着面包,声音含糊不清,“你说咱爷俩,是不是挺没用的?” 老黄叼着面包,歪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它的一条后腿不太利索,走路时总是一瘸一拐的,那是被人打的旧伤。林砚每次看到它走路的样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们俩,倒是挺像的,都是被这世道揍得遍体鳞伤,却还得拖着残躯活下去。 雪越下越大了,桥洞外的世界渐渐被白色覆盖。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雪幕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林砚靠在冰冷的桥壁上,看着老黄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城的时候。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揣着从家里带来的几百块钱,心里揣着个发财的梦。他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餐馆后厨洗过碗,在街头帮人扛过行李,苦是苦了点,可总觉得日子有盼头。他想着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盖两间瓦房,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三年前,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断了两根肋骨,工头给了几千块钱就把他打发走了。他拿着那点钱在廉价的出租屋里躺了三个月,伤好了,钱也花光了。再去找活干时,却因为身体底子差了,没人愿意要他。 他开始捡废品,白天在街头巷尾转悠,把别人扔掉的塑料瓶、纸箱子攒起来,卖给回收站换点零钱。日子过得像漏了底的桶,怎么也攒不住东西。直到半年前,他开始咳嗽,一开始以为是天冷着凉,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痰里还带着血丝,他才慌了神。 去医院检查那天,天阴沉沉的,像他当时的心情。医生拿着片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说他是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让他准备后事。他走出医院时,感觉天旋地转,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嘲笑他的天真——他连活着都费劲,还谈什么盖房娶媳妇。 他没告诉任何人,也没人可以告诉。父母早逝,唯一的哥哥在他进城那年就断了联系,说是嫌他穷,怕他拖累。他就像一棵被风刮到荒原上的野草,孤零零地生长,又孤零零地枯萎。 “冷不冷?”林砚把老黄往怀里搂了搂,狗的身体暖暖的,像个小暖炉。老黄哼唧了两声,用头蹭了蹭他的下巴,耳朵耷拉着,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点忧郁的眼睛。 雪停了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桥洞外静悄悄的,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雪水的声音。林砚却睡不着,胸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索性坐起来,借着远处的灯光打量着老黄。 这狗真是丑得很,毛色杂乱,一只眼睛因为之前被打伤过,总是半眯着,鼻子上还有块疤。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砚看着它,心里就觉得踏实。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只有这只丑狗,会在他饿的时候,把找到的食物推到他面前;会在他冷的时候,紧紧挨着他取暖;会在他咳嗽得喘不过气时,焦急地用爪子扒他的胳膊。 他想起昨天在公园门口,有个穿着时髦的女人牵着一条雪白的贵宾犬经过,那狗毛发顺滑,戴着精致的小铃铛,和老黄比起来,就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女人看到老黄,嫌恶地皱起眉头,拉着贵宾犬绕着走,嘴里还嘟囔着“脏死了”。 老黄当时低着头,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好像自己真的有多不堪似的。林砚心里一阵火气,想冲上去跟那女人理论,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有什么资格呢?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给老黄一个体面的生活。 “委屈你了,老黄。”他轻轻抚摸着狗背上的毛,声音里带着点哽咽,“跟着我,没吃过一顿好的,没住过一个暖的地方,净受委屈了。” 老黄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抬起头,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湿漉漉的,带着点温热的水汽。林砚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别过头,看着桥洞外白茫茫的一片,雪花在路灯下闪烁着,像无数破碎的星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明天能去哪里找吃的,更不知道这场雪过后,会不会有更冷的天气在等着他们。他只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老黄,他就不能倒下。哪怕只有一天,他也得陪着这只狗,走过这最后一段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砚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父母还在,哥哥也在,他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吃饭,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落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老黄一直没睡,它竖着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有流浪猫从桥洞外经过,它低低地吼了一声,把猫吓跑了。然后它低下头,用身体紧紧贴着林砚,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递给这个和它一样孤独的人。 雪地上,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从桥洞一直延伸到远处,一行是人的,一行是狗的,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可在这寂静的清晨,桥洞里的温度,却因为两个生命的依偎,比别处高出了那么一点点。 第2章 寒夜求医 后半夜的寒气像淬了冰的针,顺着桥洞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林砚被冻醒时,胸口的疼已经变成了钝重的闷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他摸了摸身边,老黄蜷成一团,呼吸均匀,只有那条受过伤的后腿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躲避什么。 他悄悄坐起身,尽量不吵醒老黄。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这次是鹅毛大雪,把桥洞外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白。远处的垃圾桶旁,几个拾荒者正佝偻着腰翻找,塑料瓶碰撞的脆响被风雪撕得粉碎,听着格外寂寥。 林砚咳了两声,捂住嘴的手帕上又洇开一片暗红。他想起医生说的“咳血加重就得去医院”,可口袋里只有昨天卖废品换来的七块三毛钱,连挂号费都不够。他苦笑了一下,把那块皱巴巴的手帕塞回兜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上个月捡的半截体温计,水银柱早就卡在了三十五度,像个永远不会升温的承诺。 老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头看他。它的左眼半眯着,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条淡粉色的虫子。林砚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可刚抬起胳膊就一阵发晕,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老黄立刻跳起来,用鼻子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没事,”林砚喘着气笑,“老毛病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次和往常不一样。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连带着后背都像被碾子碾过,每动一下都像要散架。他试着往起站,刚直起腰就一阵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浸透了棉袄,眼前黑得像泼了墨。 “妈的……”他咬着牙骂了句,重重地靠回桥壁上。老黄用前爪扒着他的裤腿,急得原地打转,尾巴在地上扫出细碎的雪沫。林砚看着它慌慌张张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世上唯一会为他着急的,居然是条没人要的狗。 天亮时雪停了,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桥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林砚的咳嗽越来越凶,有时咳得太急,会直接瘫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气。老黄就蹲在他身边,用身体挡住穿堂风,时不时用舌头舔他的脸,像是在给他人工呼吸。 “老黄,”他咳够了,哑着嗓子说,“去,帮我找个能躺的地方。” 老黄像是听懂了,冲他摇了摇尾巴,转身跑进了雪地里。它的后腿还不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像个蹒跚的老人。林砚望着它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他其实没指望一条狗能找到什么,只是想让它离开这个快要冻死的人。 半个钟头后,老黄回来了,嘴里叼着块破纸板,上面还沾着冰碴。它把纸板放在林砚面前,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然后转身往街角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尾巴摇得欢快。 林砚愣了愣,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跟着老黄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间废弃的报亭,玻璃碎了大半,门歪歪扭扭地挂在合页上,里面堆着半人高的旧报纸。老黄跳进报亭,用爪子扒了扒墙角的积雪,然后冲他汪汪叫了两声。 “你这小东西……”林砚眼眶一热,扶着门框慢慢挪进去。报亭虽然破,却比桥洞挡风,墙角堆着的旧报纸摸起来还算干燥。他靠在报纸堆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胸口的疼似乎都减轻了些。 老黄叼来那块破纸板,铺在他脚边,然后蜷了上去,把脑袋搁在他的鞋上。林砚摸了摸它的背,忽然想起昨天在药店门口看到的退烧药——如果他能有钱买一盒,是不是就能不这么难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七块三,够买两个馒头,一人一狗勉强能撑一天。至于药……那是活人的东西,他这种等着死的,不配用。 可疼是实实在在的。到了下午,他开始发烧,浑身烫得像团火,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他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舔他的脸,湿漉漉的,带着点凉意。他想抬手推开,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水……”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黄立刻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它看了看林砚烧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报亭外白茫茫的雪,突然跳起来冲出了报亭。林砚在昏沉中看着它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恐慌——这狗要是跑了,他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湿漉漉的触感弄醒了。老黄正用舌头舔他的嘴唇,嘴里叼着个破塑料瓶,瓶身上还在往下滴水。林砚挣扎着张开嘴,几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久旱逢甘霖,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你去哪了?”他哑着嗓子问,伸手想抓住老黄,却抓了个空。 老黄把塑料瓶放在他面前,瓶底还剩小半瓶水,浑浊不堪,里面漂着草屑和泥沙。林砚看着那瓶水,突然想起巷口有个消防栓,前几天下雪时冻裂了,一直在滴水。这狗是去那给他弄水了? 他拿起塑料瓶,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又冷又涩,还带着股铁锈味,可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他喝了两口,把瓶子递给老黄,老黄却用鼻子把瓶子推了回来,摇了摇尾巴。 “你也喝。”林砚把瓶子往它嘴边送。 老黄犹豫了一下,低头舔了两口,然后又抬头看他,像是在催他多喝点。林砚看着它湿漉漉的鼻子,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半块昨天没吃完的面包。他摸出来,用冻得发僵的手掰成两块,把大的那块塞到老黄嘴里。 “吃,吃完了有力气。” 老黄叼着面包,却没立刻吃,只是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忽然想活下去了,哪怕多活一天也好,至少能多陪这狗走一段路。 “老黄,”他看着狗的眼睛,认真地说,“咱们去医院,好不好?” 老黄歪着头,好像没听懂。林砚笑了笑,把剩下的小半块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不知道医院会不会收治一个没钱的癌症晚期患者,但他总得试试。不为自己,为了身边这条连脏水都愿意跟他分着喝的狗。 傍晚时分,林砚感觉身上的烧退了些。他扶着报亭的门框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比白天好多了。老黄跟在他脚边,一步不离,那条受伤的后腿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们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把两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砚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一阵,老黄就蹲在他脚边等,等他缓过来了再继续走。路过一家小诊所时,林砚停下了脚步。 诊所的玻璃门上贴着“夜间急诊”的字样,里面亮着白晃晃的灯,隐约能看到医生在里面走动。林砚攥了攥口袋里的七块三,手心全是汗。他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医生,我……”他刚开口,就被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呛得咳了起来。 穿白大褂的医生抬起头,看到他脏兮兮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干什么的?看病?” 林砚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咳得厉害,还发烧……” “挂号了吗?”医生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拿着笔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我……我没带够钱。”林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有七块三,能不能先给我开点药?” 医生放下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七块三?连最便宜的止咳糖浆都不够。没钱看什么病?出去出去,别影响我做生意。” 林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癌症晚期,想说自己快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个冰冷的诊室里,他的痛苦和绝望,大概只配得上一句“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老黄紧紧跟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对着医生龇牙咧嘴。医生被吓了一跳,拿起桌上的扫帚就朝老黄挥过来:“哪来的野狗!滚出去!” 林砚立刻把老黄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扫帚:“别打它!” 扫帚重重地落在他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医生还想再打,林砚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手帕上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医生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动作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肺癌晚期。”林砚咳够了,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快过期的药,不用的,给我点就行。我不怕……我就是怕夜里咳得太厉害,吵着它。” 他指了指脚边的老黄,老黄正用头蹭他的裤腿,尾巴夹得紧紧的。医生看着他们,沉默了半天,终于放下了扫帚,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止咳的,还有两片退烧药,”他把纸包递给林砚,声音缓和了些,“不用钱。但你这情况,最好还是去大医院看看,哪怕是挂个急诊……” “谢谢。”林砚接过纸包,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拉着老黄走出了诊所。 外面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割。林砚把纸包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老黄用身体蹭着他的腿,像是在安慰他。他低头看着狗的眼睛,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老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你看,还是有人愿意帮咱们的。”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用舌头舔掉他脸上的眼泪。林砚搂着狗的脖子,站在路灯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第一次觉得,这漫长的寒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3章 碎糖微光 诊所出来的那条路,雪被往来的脚步踩成了冰,亮得晃眼。林砚每走一步都要打滑,老黄就用前爪紧紧扒着他的裤脚,像个小锚似的拽着他。药包揣在棉袄内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硬纸板的棱角,像块发烫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颤。 “等会儿找个地方,我给你弄点好吃的。”他低头对老黄说。话音刚落,喉咙又痒起来,他赶紧捂住嘴,咳得肩膀直抖。老黄停下脚步,用头轻轻撞他的膝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是在替他疼。 拐过街角,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铁皮桶里的栗子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焦糊味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空。摊主是个胖老头,正用铁铲把栗子翻得哗啦响。林砚盯着那油亮的栗子壳,喉结忍不住滚了滚——他已经三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老黄突然挣开他的裤脚,一瘸一拐地跑到小摊前,蹲在地上,尾巴在冰面上扫来扫去。胖老头抬头看见它,皱了皱眉:“去去去,哪来的野狗。”说着抬脚要赶。 “别赶它!”林砚急忙跑过去,把老黄护在身后,“它不咬人。” 胖老头打量着他,眼神从他打补丁的棉袄滑到冻裂的鞋帮,最后落在他手里攥着的空塑料瓶上。“你是……捡破烂的?” 林砚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胖老头叹了口气,从铁桶里捡了两个裂开壳的栗子,扔在地上:“给它,看它瘦的。” 老黄嗅了嗅栗子,却没立刻吃,反而抬头看林砚。林砚蹲下来,把栗子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剥开壳,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热气腾腾的,带着甜丝丝的香。他把果肉递到老黄嘴边:“吃。” 老黄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指尖,然后才叼过栗子,小口小口地嚼起来。林砚看着它满足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年时娘总会炒一小把栗子,藏在灶膛里,等他放学回来,扒开焦黑的壳,里面的肉烫得人直搓手,却舍不得松口。 “大爷,”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这栗子……多少钱一斤?” “十五。”胖老头随口答道,又低头翻栗子去了。 林砚的手悄悄摸进裤兜,指尖触到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七块三,连半斤都买不起。他自嘲地笑了笑,正要拉着老黄走,胖老头却突然开口:“剩下的碎渣要不?刚炒糊的,不能卖了,喂狗正好。” 他指了指摊脚的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些被压碎的栗子壳和焦黑的碎肉。林砚愣了愣,连忙点头:“要,要的,谢谢您。” 他拿起纸袋子,里面的碎渣还带着余温,甜香混着焦苦味扑面而来。他倒出一点在手心,吹了吹,放进嘴里。有点苦,有点涩,但更多的是淀粉的回甘。他嚼着碎渣,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原来被人施舍,也是会让人想哭的。 老黄凑过来,在他手心舔了舔,把剩下的碎渣都吃了。林砚笑着摸了摸它的头,把纸袋子揣进怀里:“咱们找个暖和点的地方,慢慢吃。” 他们最终回了那个废弃的报亭。林砚把旧报纸堆扒开个窝,让老黄蜷进去,然后自己靠着墙角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药包。拆开纸包,里面是两板白色的药片,还有一小瓶棕色的糖浆,标签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他按照医生说的剂量,拿出两片止咳药,就着白天剩下的那点浑水咽了下去。药片很苦,咽下去的时候还带着股怪味,他皱着眉头咧了咧嘴,老黄就抬起头,用鼻子蹭他的下巴,像是在安慰他。 “不苦,”林砚笑着说,“比黄连差远了。” 他小时候生病,娘总给他熬黄连水,苦得他直吐舌头,娘就会偷偷往里面掺点红糖。可现在,没人会给他掺红糖了。他看着那瓶止咳糖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舍得打开——留着,万一夜里咳得实在受不了呢。 天黑透的时候,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林砚警惕地坐直身体,老黄也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老头推着垃圾车走过来,看到报亭里的人,愣了愣:“这里不能住人。” “我们就住一晚,”林砚赶紧解释,“明天一早就走。” 环卫工老头叹了口气,没再赶他们,只是从垃圾车里拿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扔给林砚:“刚捡的,还没坏,你们吃。” 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有点硬,但没发霉。林砚看着馒头,突然想起早上在菜市场看到的情景——这个老头当时正蹲在地上,把别人扔掉的馒头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原来他是捡来给自己吃的,却分给了他们。 “大爷,这太贵重了……”林砚想说什么,却被老头打断了。 “拿着,”他摆摆手,“我儿子今晚给我送吃的,这些留着也是浪费。”他推着垃圾车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报亭后面有堆干柴,是我前几天下雪捡的,你们要是冷,就烧点取暖,当心点火。”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把一个馒头掰了大半给老黄,自己拿着剩下的小半,慢慢啃着。馒头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但他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老黄叼着馒头,却没吃,只是用头蹭他的胳膊。林砚把馒头往它嘴边送了送:“吃,明天说不定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老黄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起来。林砚看着它,忽然想起白天在诊所拿到的药,想起胖老头给的栗子碎,想起环卫工大爷给的馒头。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像散落在寒夜里的碎糖,虽然微小,却带着一点甜,让他觉得没那么冷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栗子碎的纸袋子,倒出一点在手心,递到老黄嘴边。老黄舔了舔,然后抬头看他,像是在邀他一起吃。林砚笑了笑,也捏起一点放进嘴里。焦苦的味道里,似乎真的藏着一丝甜。 “老黄,”他嚼着碎渣,轻声说,“你说,是不是每个人都有难过的时候?就像这栗子,有甜的,也有糊的。” 老黄没吭声,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林砚摸了摸它的背,感觉胸口的疼好像真的减轻了些。他靠在报纸堆上,看着报亭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也许这最后一段路,不会那么难走。 后半夜,林砚被冻醒了。报亭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他把老黄往怀里搂了搂,狗的身体暖暖的,像个小暖炉。他想起环卫工大爷说的干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找——万一引发火灾,给别人添麻烦就不好了。 他摸出那瓶止咳糖浆,拧开盖子,一股甜腻的药味扑面而来。他倒出一点在手心,用舌头舔了舔,很甜,带着股杏仁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的红糖,也是这样甜甜的,能把所有的苦都盖过去。 他喝了一小口糖浆,然后把瓶子递给老黄。老黄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皱起鼻子,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林砚笑了,把瓶子盖好,揣回怀里:“不喜欢啊?那留着我自己喝。” 他重新靠回报纸堆上,老黄在他怀里蹭了蹭,很快就又睡着了。林砚看着它熟睡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安心。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有这样一条狗陪着他,好像所有的孤独和痛苦,都能被分担掉一半。 天亮的时候,雪又停了。林砚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他抱着老黄走出报亭,巷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他看到报亭后面果然堆着一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盖着块塑料布。 他对着环卫工大爷离开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拉着老黄,慢慢往巷口走。今天他想去废品站看看,也许能多换点钱,给老黄买个热乎的馒头。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下来,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林砚和老黄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慢慢移动。林砚每走几步,还是会忍不住咳一阵,但他的脚步却比昨天轻快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这条狗,他就会好好地走下去。哪怕每天只能捡到一个馒头,只能喝到一口脏水,他也会陪着这只狗,走过这最后一段路。 因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第4章 破碗里的暖阳 废品站的铁门在寒风里吱呀作响,像个喘不上气的老人。林砚牵着老黄站在门口时,铁栅栏上的冰棱正往下滴水,砸在他磨破的鞋面上,冰凉刺骨。收废品的老张头蹲在磅秤旁抽烟,看见他,往地上啐了口烟蒂:“今天来得挺早。” “张叔,”林砚把怀里的蛇皮袋递过去,袋子里是这两天捡的塑料瓶和纸壳,“您给称称。” 老张头把烟卷夹在耳朵上,拎起蛇皮袋往磅秤上一扔。指针晃了晃,停在三公斤的位置。“三块六。”他从铁盒里数出三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塞给林砚。 林砚把钱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皱巴巴的纸币。“张叔,”他犹豫了一下,“您这儿有没卖出去的旧棉絮吗?我想给它铺个窝。”他指了指脚边的老黄,老黄正歪着头看磅秤,尾巴在结冰的地上扫来扫去。 老张头瞥了老黄一眼,往仓库那边努了努嘴:“角落有堆破棉袄,你自己去翻,能穿的就拿走。” 林砚道了谢,牵着老黄往仓库走。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角落里堆着小山似的旧衣物,上面落满了灰尘。他蹲下来翻找,手指被冻得发僵,摸到一件黑色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里子却还算厚实。他抖了抖上面的灰,棉袄里掉出个硬纸包,打开一看,是半包已经发硬的饼干。 “运气不错。”他笑着把饼干揣进兜里,把棉袄叠起来抱在怀里。老黄在旁边嗅来嗅去,突然对着一堆旧报纸汪汪叫了两声。林砚走过去,发现报纸堆里藏着个豁口的搪瓷碗,碗沿还沾着点干硬的米粒。 “正好缺个碗。”他把碗捡起来,用雪擦了擦,揣进怀里。 走出仓库时,老张头正往三轮车上装废品。林砚把棉袄和碗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那半包饼干,递了过去:“张叔,这个给您。” 老张头愣了愣,摆摆手:“你自己留着,我不缺这个。” “是从棉袄里翻出来的,”林砚挠了挠头,“放着也是浪费。”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接过饼干塞进裤兜,突然从铁盒里又拿出两块钱递给林砚:“刚称错了,应该是五块六。” 林砚看着那两块钱,喉咙有点发紧。他知道老张头是故意多给的,这些废品根本不值这么多钱。“张叔,这太多了……” “拿着!”老张头眼睛一瞪,“跟我客气啥?赶紧去给你家狗买点吃的,看它瘦的。” 林砚把钱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他对着老张头深深鞠了一躬,牵着老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老张头突然喊了一声:“等会儿!” 他从屋里拿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玉米糊。“早上我老婆子煮多了,你拿着。” 林砚接过保温杯,烫得他手心发红,心里却暖烘烘的。“谢谢您,张叔。” “赶紧走,天怪冷的。”老张头摆摆手,转身继续装废品。 林砚抱着棉袄和碗,手里提着保温杯,牵着老黄走在雪地上。保温杯里的玉米糊烫得他手指发麻,可他舍不得松手。他找了个背风的墙根,把棉袄铺在地上,让老黄蜷上去,然后打开保温杯,一股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把搪瓷碗放在地上,倒了半碗玉米糊,用树枝搅了搅,等凉了些,推到老黄面前。“快吃,还是热的。” 老黄嗅了嗅,抬头看了看林砚,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起来。玉米糊的甜香混着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林砚看着它满足的样子,笑了笑,自己也捧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玉米糊又甜又稠,带着点颗粒感,是家里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娘总在早上给他煮玉米糊,里面还会加两勺红糖,甜得他能把碗底都舔干净。他喝着玉米糊,眼眶有点发热,赶紧别过头,假装看天上的云。 老黄很快就把半碗玉米糊喝完了,用舌头舔着碗沿,还意犹未尽地看着林砚手里的保温杯。林砚笑了,把剩下的玉米糊全倒给了它:“都给你,我不饿。” 老黄叼着碗,往他身边凑了凑,用头蹭他的胳膊。林砚摸了摸它的头,感觉心里踏实得很。五块六毛钱,一件破棉袄,一个豁口碗,还有这杯热乎的玉米糊,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老黄,”他看着狗的眼睛,认真地说,“等咱们攒够了钱,就去买个新碗,不带豁口的那种。” 老黄歪着头,好像听懂了,尾巴在棉袄上扫来扫去。林砚笑了,靠在墙上,晒着太阳。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可照在身上,总比没有强。他把那五块六毛钱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放着昨天剩下的两块多,加起来有八块多了。 “再捡两天,就能给你买个肉包子了。”他对老黄说。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他忽然觉得,其实日子也没那么难。只要每天能捡到点废品,能换点钱,能和老黄一起晒晒太阳,就挺好的。 下午的时候,林砚带着老黄去了菜市场。他熟门熟路地在各个摊位之间转悠,捡别人扔掉的烂菜叶和水果。有个卖苹果的大妈看到他,从筐里拿出个有点磕碰的苹果,递了过来:“给你家狗吃。” “谢谢您,大妈。”林砚接过苹果,用袖子擦了擦,递到老黄嘴边。 老黄咬了一口,苹果的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它嚼了两口,突然把苹果推回给林砚,摇了摇尾巴。林砚愣了愣,把苹果往它嘴边送:“你吃,我不喜欢吃苹果。” 老黄却用鼻子把苹果拱到他手里,然后蹲坐在地上,定定地看着他。林砚看着它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他把苹果掰成两半,自己拿着一半,慢慢啃起来。苹果有点酸,却很脆,汁水很多。他嚼着苹果,忽然觉得眼眶发烫——这狗居然知道要跟他分着吃。 “真傻。”他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苹果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老黄伸出舌头,舔掉他脸上的眼泪。林砚把它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路过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可他不在乎。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这条狗会把唯一的苹果分给他一半,会在他哭的时候舔掉他的眼泪,会寸步不离地陪着他这个快要死的人。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那个废弃的报亭。林砚把那件破棉袄铺在地上,又把捡来的旧报纸垫在下面,算是给老黄做了个窝。他把搪瓷碗洗干净,放在窝边,然后自己靠在墙角坐下,从怀里掏出今天捡到的几块硬糖。 是从一个糖果摊掉在地上的,包装纸有点脏了,但还没破。他剥开一块,塞进嘴里,甜甜的,带着股水果味。他又剥开一块,递到老黄嘴边。老黄犹豫了一下,舔进嘴里,嚼了嚼,尾巴摇得欢快。 “甜?”林砚笑着说,“等咱们有钱了,买一大袋,让你吃个够。”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答应。林砚靠在墙上,看着报亭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感觉胸口的疼好像又减轻了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但他宁愿相信,是因为身边有了这条狗,连病痛都变得温柔了些。 夜深了,报亭里越来越冷。林砚把老黄搂进怀里,狗的身体暖暖的,像个小暖炉。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面的八块多钱还在,硬硬的,像是一种希望。他想起老张头给的玉米糊,想起卖苹果大妈给的苹果,想起那些不经意间的善意,突然觉得,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坏。 “老黄,”他轻声说,“明天咱们去河边看看,听说那里能捡到不少塑料瓶。” 老黄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砚笑了笑,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和老黄坐在河边的草地上,阳光暖暖的,草地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像老黄的毛一样。他不咳嗽了,老黄的腿也好了,跑得飞快,嘴里还叼着个没豁口的新碗,碗里装着满满的肉包子。 他笑着笑着,就醒了。报亭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老黄还在他怀里熟睡,嘴角似乎还沾着点苹果汁。林砚摸了摸它的头,悄悄坐起身。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要带着他的狗,去捡更多的塑料瓶,去换更多的钱,去看更多的太阳。 因为他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这条狗,哪怕前路再难,他也有勇气走下去。 第5章 河冰下的心跳 河边的风比别处更烈,卷着碎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林砚牵着老黄站在石阶上时,河面上的冰正发出咯吱的脆响,像谁在底下敲碎了玻璃。岸边的柳树把枯瘦的枝条伸进冰面,枝桠上挂着的冰棱晃来晃去,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听说这河冬天冻不透,底下总留着点活水。”林砚对着老黄念叨,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说不定能捡到些被人扔在冰缝里的瓶子。” 老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忽然对着冰面汪汪叫了两声。林砚低头看它,发现它那条受伤的后腿在微微打颤——不是冻的,是怕。这狗好像天生怕水,上次带它路过积水的坑洼,它都要踮着脚绕开走。 “别怕,”他蹲下来摸了摸狗耳朵,“咱们就在岸边捡,不下去。” 老黄这才安静下来,把尾巴往腿间夹了夹,紧紧贴着他的裤腿。林砚笑了笑,拎起蛇皮袋往河滩走。岸边的淤泥冻成了硬块,踩上去硌得脚生疼,混着碎冰和枯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还真让他说着了。冰面和石阶的缝隙里卡着不少东西:一个被踩扁的可乐瓶,半只断了带的塑料凉鞋,甚至还有个摔裂的瓷碗。林砚趴在冰面上,伸出手去够那个可乐瓶,指尖刚碰到塑料,就被冰碴子划了道口子,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滴在冰上,像朵小小的红梅花。 “嘶——”他倒吸口凉气,刚想缩手,老黄突然扑过来,用嘴叼住他的袖子往回拽,喉咙里发出急惶惶的呜咽。 “没事,就划了下。”林砚笑着把手抽回来,在棉袄上蹭了蹭血珠,“你看,这不就拿到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瓶,瓶身上还沾着冰碴子。 老黄却不依,用鼻子顶着他的胳膊,非要把他往岸上推。林砚拗不过它,只好跟着往回走,走到石阶上时,发现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冻住了,结了层薄薄的血痂,像片干涸的红叶子。 “你这小东西,比我还惜命。”他捏了捏狗的脸,老黄却突然低下头,用舌头舔他的伤口。粗糙的舌面蹭过皮肤,有点疼,却带着点奇异的暖意,把冰碴子带来的寒意都舔化了些。 林砚的心猛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泡得发涨。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邻居家的狗被野狗咬伤了腿,主人家就用盐水给它洗伤口,那狗疼得直哆嗦,却还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主人家的门槛。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老黄湿漉漉的眼睛,突然就懂了——狗这东西,心最实,认定了谁,就把命都托付给谁。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老黄始终走在靠河的一侧,把林砚往岸边挤。林砚知道它是怕自己再靠近冰面,便顺着它的意思,一步步往堤坝上挪。堤坝上堆着些防汛用的沙袋,被雪盖得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白胖子。 沙袋缝里卡着个矿泉水瓶,林砚刚想弯腰去捡,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地撞在沙袋上。胸口像被塞进了团烧红的棉絮,又烫又堵,他张着嘴喘气,却吸不进半口新鲜空气,眼前阵阵发黑。 老黄急得绕着他转圈,用头撞他的膝盖,用爪子扒他的胳膊,喉咙里的呜咽声像要哭出来。林砚想抬手摸摸它,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狗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窒息感终于退了些。林砚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棉袄里子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得人发抖。他摸出怀里的止咳糖浆,手抖得拧不开盖子,老黄就用嘴帮他叼着瓶身,让他能腾出两只手来拧。 糖浆刚倒进嘴里,他就呛得又咳起来,褐色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雪地上,像串融化的巧克力。老黄赶紧用舌头去舔,把他下巴上的糖浆舔得干干净净,连带着蹭了他一脸狗毛。 “你呀……”林砚哭笑不得,用袖子擦了擦脸,感觉胸口的灼痛感轻了些,“比止咳糖浆管用。” 他靠在沙袋上歇着,老黄就蜷在他腿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背上。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雪地上洒下片金晃晃的光,冰面反射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林砚看着远处河面上的冰裂纹,像张巨大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 “老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飘,“你说这冰底下的水,是不是也在发抖?” 老黄动了动耳朵,没吭声。林砚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解开层层包裹,露出半块干硬的馒头——这是昨天省下来的。他把馒头掰碎了,一半撒在雪地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馒头太干,咽下去的时候剌得喉咙生疼,他咳了两声,眼角沁出点泪。老黄叼起一块馒头碎,却没咽,只是用嘴把它推到林砚嘴边。林砚看着它,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这辈子,没被谁这么疼过。爹娘走得早,哥哥嫌他穷,工地上的工友笑他傻,连医院的医生都懒得多看他一眼。可这条捡来的狗,却会在他咳嗽时守着他,会在他受伤时舔他的伤口,会把自己嘴里的馒头推给他。 “吃,我真不饿。”林砚把馒头碎往它嘴边送,指尖碰到狗的鼻子,湿乎乎的,带着点暖意。 老黄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嚼起来。林砚看着它,突然觉得自己这病,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至少还有个生命,会因为他咳嗽而着急,会因为他受伤而心疼,会陪着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分食半块干硬的馒头。 下午的时候,他们在桥墩下捡到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林砚打开一看,里面是件旧毛衣,还有半袋没开封的狗粮。毛衣是纯羊毛的,就是袖口磨破了,狗粮袋子上印着只金毛,看起来挺高级。 “这是谁落下的?”林砚翻来覆去地看,毛衣领口绣着个歪歪扭扭的“乐”字,“说不定是哪个养狗的人不小心掉的。” 老黄凑过来,闻了闻狗粮袋子,尾巴突然摇得飞快,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呼噜声。林砚笑了,把狗粮袋子撕开个小口,倒出几粒在手心。狗粮是褐色的小颗粒,闻起来有点肉香味。 “给你尝尝。”他把手递过去,老黄立刻凑过来,把狗粮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眼睛都亮了。 “看来是合胃口。”林砚把剩下的狗粮倒进那个豁口的搪瓷碗里,“省着点吃,能吃好几天呢。” 他把那件羊毛毛衣抖了抖,上面沾着点枯草,却还算干净。他把毛衣套在身上,里面再穿那件打补丁的棉袄,顿时觉得暖和了不少。羊毛贴着皮肤,软软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像小时候娘给织的毛衣。 “这下不冷了。”他拍了拍身上的毛衣,对老黄笑,“咱们今天运气真好。” 老黄叼着搪瓷碗,往他身边蹭了蹭,用头拱了拱他的胳膊,像是在附和。林砚摸了摸它的头,突然想起来什么,从蛇皮袋里翻出那个捡到的可乐瓶,拧开盖子,对着瓶口哈了口气,然后把瓶身往地上磕了磕。 “你看,这瓶子够硬实,”他把瓶子递给老黄,“以后你要是想喝水,就用这个装,比那个破塑料瓶强。” 老黄叼着可乐瓶,在雪地上跑了两圈,那条受伤的后腿似乎也利索了些。林砚看着它欢快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得实实的。他甚至开始幻想,要是自己没生病,要是能攒够钱租个小房子,是不是就能给老黄一个真正的家? 可这幻想很快就被一阵咳嗽打碎了。他弯着腰咳了半天,手帕上又添了片暗红。他把帕子塞回兜里,笑着对跑回来的老黄说:“没事,就是呛着了。” 老黄用鼻子闻了闻他的手心,似乎闻到了血腥味,突然停下脚步,尾巴也耷拉了下来,用一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真没事,”林砚蹲下来,把它搂进怀里,“你看,我还能抱动你呢。” 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红色,冰裂纹在光线下像无数条发光的蛇。林砚抱着老黄坐在堤坝上,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心里突然生出个念头——他想再尝尝热乎的粥,不是玉米糊,是那种熬得稠稠的白米粥,上面漂着层米油的那种。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面的钱已经攒到十三块七了。够买一小袋米,够买个最便宜的小砂锅,够他和老黄喝上两顿热粥了。 “老黄,”他看着狗的眼睛,认真地说,“明天咱们去趟杂货铺,好不好?” 老黄舔了舔他的下巴,像是在答应。林砚笑了,抱着它慢慢站起来。河面上的冰还在咯吱作响,可他却觉得,这声音里好像藏着点温柔的东西,像谁在底下轻轻敲着鼓,为他们这两个相依为命的生命,打着节拍。 回去的路上,老黄一直叼着那个可乐瓶,走两步就停下来看看林砚,像是怕他跟不上。林砚故意放慢脚步,看它着急地回头张望,突然觉得,这最后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至少,他还有条狗,会把捡来的狗粮分他一半,会把最好的瓶子留给喝水,会在每个寒冷的傍晚,等着他一起回家。 哪怕那个家,只是个废弃的报亭。 第6章 砂锅粥里的月亮 杂货铺的玻璃柜台上摆着排小砂锅,最小号的那个印着朵褪色的红梅,锅底还有点黑垢,标签上写着“处理价:五元”。林砚把十三块七毛钱在手心数了三遍,指腹把纸币磨得发皱,终于下定决心,指着那个砂锅对老板娘说:“就要这个。” 老板娘是个胖妇人,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瞥了眼他手里的钱,又瞥了眼他脚边的老黄,没好气地说:“狗别进门,脏得很。” 林砚赶紧把老黄往外拽了拽,让它蹲在门槛外。“您再给我来袋最便宜的米,要 sallest 的。”他想不起“最小袋”怎么说,只能张开手比划了个小圈。 老板娘从货架底下拖出袋米,巴掌大的袋子,上面印着“一斤装”。“三块五。”她把砂锅和米往柜台上一放,“一共八块五。” 林砚把钱数给她,攥着找回来的五块二,心里有点发紧——这点钱够买三个馒头,撑不过两天。但他摸了摸怀里的砂锅,冰凉的陶土贴着胸口,又觉得值。 老黄在门外扒着门框,眼巴巴地往里瞅。林砚拎着东西走出去,它立刻凑上来,用头蹭他的裤腿。“等会儿就有热粥喝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米袋,老黄的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他们没回报亭,往城东的拆迁区走。林砚前几天捡废品时路过那里,看到间没拆完的小平房,屋顶还在,墙角堆着别人遗弃的煤炉,炉子里甚至还有半盒火柴。 平房的门早就没了,寒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林砚把砂锅放在墙角,用雪擦了擦煤炉,又去捡了些枯枝败叶,塞进炉膛里。老黄叼来那个可乐瓶,里面盛着半瓶从消防栓接的水,他倒了些在砂锅里,又抓了把米放进去。 “得慢慢熬才香。”他划着火柴,枯枝“噼啪”地燃起来,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老黄蹲在他身边,歪着头看火苗,一只眼睛半眯着,像在琢磨这跳动的红光是什么稀罕物。 水开的时候,米香混着烟火气飘出来,林砚赶紧把火调小,用根树枝支着炉门,让火慢慢煨。他靠在墙根坐下,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起的小泡,米油渐渐浮上来,像层薄薄的白玉。 “小时候我娘熬粥,总说要让米在锅里‘跳舞’,跳够了才好喝。”他对着老黄念叨,“你看它们现在,是不是在跳舞?”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盯着砂锅,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林砚笑了,摸了摸它的耳朵,感觉这简陋的小平房里,因为这锅粥,竟有了点家的味道。 粥熬得差不多时,天已经黑透了。林砚熄了火,把砂锅端下来,放在块平整的石头上。他找出那个豁口的搪瓷碗,先给老黄盛了小半碗,又往里面拌了点狗粮。“慢点吃,烫。” 老黄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它小口小口地喝着,尾巴摇得更欢了,把碗底的粥舔得干干净净,连豁口处沾着的米粒都没放过。 林砚自己盛了大半碗,吹凉了喝了一口。米香在舌尖散开,带着点淡淡的甜味,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服。他喝着粥,忽然想起娘的厨房,灶台上总摆着个黑陶砂锅,冬天炖菜,夏天熬粥,锅里永远冒着热气,把屋子烘得暖暖的。 “要是能再有点咸菜就好了。”他笑着说,心里却有点发酸。最后一次见娘,她也是这样给他熬粥,从腌菜坛里捞了块萝卜干,切成细细的丁,拌在粥里,咸香爽口。可现在,再也没人给她切萝卜干了。 老黄喝完粥,用头蹭他的胳膊,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林砚明白它的意思,把剩下的小半碗粥也倒给了它。“你吃,我够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老黄喝粥,感觉胸口的疼好像真的减轻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止咳糖浆,今天居然没用到。也许是这锅热粥起了作用,也许是这烟火气驱散了些病痛,他说不清,只觉得心里踏实。 夜里,他们就睡在小平房里。林砚把捡来的旧棉絮铺在地上,让老黄蜷在上面,自己则靠着煤炉躺下。砂锅放在手边,里面还剩点粥底,他舍不得倒,想留着明天早上热一热。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在地上投下片银晃晃的光,正好落在砂锅里,像盛了半碗月亮。林砚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很安心。他有砂锅,有米,有老黄,还有这的月光,好像什么都不缺了。 “老黄,”他轻声说,“明天咱们去捡点柴火,再找个腌菜坛,说不定能捡到别人不要的咸菜。” 老黄在梦里哼唧了两声,像是在答应。林砚笑了笑,闭上眼睛。他梦见娘站在月光里,手里端着砂锅,对他说:“阿砚,粥熬好了,快趁热喝。” 第二天早上,林砚被冻醒了。煤炉早就熄了,小平房里冷得像冰窖。他摸了摸砂锅,里面的粥底冻成了硬块,像块透明的琥珀。他把砂锅放在煤炉上,想把粥热一热,却发现柴火昨晚都烧光了。 “看来得先去捡柴火。”他对老黄说,把冻硬的粥底抠出来,放进搪瓷碗里。老黄凑过来,舔了舔碗里的粥块,冰得打了个哆嗦,逗得林砚直笑。 他们沿着拆迁区的小路往树林走,老黄的鼻子很灵,总能在枯草堆里找出干树枝。林砚把树枝捆成一捆,扛在肩上,老黄就叼着绳子的另一头,帮他分担点重量。那条受伤的后腿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却比以前稳当了些。 路过片菜园时,林砚看到篱笆边有个破坛子,里面还剩点腌萝卜,虽然有点发霉,但刮掉霉斑还能吃。他眼睛一亮,赶紧跑过去,用雪把萝卜擦干净,揣进怀里。“今晚能就着咸菜喝粥了!” 老黄也很高兴,围着他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像朵花。林砚笑着摸了摸它的头,感觉这日子虽然清苦,却有滋有味。 回到小平房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林砚生了火,把冻硬的粥底热了热,和老黄分着吃了。萝卜有点涩,但就着粥吃,倒也爽口。他把剩下的萝卜用塑料袋包好,藏在煤炉后面,省着点吃,够吃好几天。 下午,林砚去废品站卖了今天捡的瓶子,换了四块二毛钱。加上昨天剩下的五块二,一共九块四。“再捡两天,就能给你买个肉包子了。”他对老黄说,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用头蹭他的手心。林砚看着它的眼睛,忽然觉得,其实有没有肉包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每天给它熬热粥,能和它一起晒晒太阳,能在每个寒冷的夜里,听着它的呼噜声入睡。 傍晚的时候,他们又熬了锅粥。林砚把腌萝卜切成细细的丁,拌在粥里,咸香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老黄吃得津津有味,连萝卜丁都嚼得嘎嘣响。 林砚喝着粥,看着窗外的月亮,感觉这小平房里的烟火气,比任何药都管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还能给老黄熬粥,还能和它一起看月亮,他就会好好地活下去。 因为这砂锅粥里盛着的,不只是米和水,还有他和老黄相依为命的日子,和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微不足道的希望。 第7章 肉包子的温度 林砚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的风顺着平房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卷着雪粒子落在他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猛地睁开眼,胸口的钝痛比往常更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凉意。身边的老黄蜷成一团,呼吸却有些急促,耳朵贴在地上,像是在警惕什么。 “冷醒了?”林砚哑着嗓子问,伸手摸了摸狗的耳朵,果然凉得像块冰。他把老黄往怀里搂了搂,用那件羊毛毛衣裹住它,自己则缩起肩膀,尽量把更多的暖意分给这个小生命。 昨晚的粥锅还放在煤炉边,里面结着层薄薄的冰。林砚盯着那层冰,忽然想起自己说过要给老黄买肉包子的事。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面的钱已经攒到十七块六了——够买四个肉包子,一人一半,正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生了根似的。他甚至能想象出肉包子刚出锅的样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咬一口能流出滚烫的肉汁,混着葱姜的香味,能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驱散。 天蒙蒙亮时,林砚就拉着老黄出发了。他特意绕到城东的早点铺,那里的肉包子是出了名的实在,五块钱两个,馅足皮薄。早点铺还没开门,蒸笼的白气已经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肉香飘得很远,勾得人胃里直响。 老黄显然也闻到了香味,鼻子不停抽动着,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却懂事地没往前凑。林砚摸了摸它的头,心里酸酸的——这条狗跟着他,连顿像样的饱饭都没吃过,如今闻到肉香,竟还懂得克制。 “等会儿就让你吃个够。”他低声说,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袖管里。 早点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开,穿着白大褂的师傅把蒸笼搬出来,码在门口的架子上。林砚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的钱,一步步走过去。 “师傅,来四个肉包子。” “好嘞!”师傅麻利地用油纸包好四个包子,递过来,“刚出锅的,趁热吃。” 林砚把钱数给师傅,指尖触到油纸的瞬间,就被烫得缩了缩手。他赶紧把包子揣进怀里,隔着毛衣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像揣了个小火炉。 “老黄,走,找个暖和的地方吃。”他拉着狗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他们最终回了那个废弃的报亭。林砚把棉袄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四个肉包子冒着热气,白白胖胖地躺在里面,肉香瞬间填满了整个报亭。老黄的眼睛亮了,鼻子凑过去嗅了嗅,却没敢动,只是抬头看林砚,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 “吃。”林砚拿起一个包子,吹了吹,递到老黄嘴边。 老黄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小口。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它赶紧伸出舌头舔了舔,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味惊呆了。它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包子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包子。 林砚笑着又拿起一个,递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汁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猪肉混着白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面皮暄软,带着淡淡的麦香,是他这半年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慢慢嚼着,眼眶却突然热了——原来一个肉包子的温度,就能让人想起家的味道。 老黄很快就吃完了第二个包子,却没再盯着剩下的,只是用头蹭了蹭林砚的胳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砚看着它,突然觉得这十七块六花得值。钱没了可以再捡,可这狗眼里的光,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剩下的两个,留着中午吃。”他把包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省着点,能撑到明天。” 老黄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它蜷在林砚身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林砚靠在报纸堆上,摸着怀里温热的包子,感觉胸口的疼好像都减轻了些。他想起医生说的“保持心情舒畅”,也许是对的——心里暖了,身上的疼就淡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分着吃了剩下的两个包子。林砚把自己那个的肉馅都挑出来给了老黄,自己只吃了皮。老黄却不依,用鼻子把肉馅推回来,非要让他吃一半。林砚拗不过它,只好和它分着吃了,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包子皮上,咸咸的。 下午,林砚带着老黄去捡废品。大概是肉包子给了他力气,他今天捡得格外多,塑料瓶、纸壳、旧报纸,很快就装满了一个蛇皮袋。路过菜市场时,那个卖苹果的大妈又给了他两个苹果,这次是红富士,又大又圆,看着就甜。 “给你家狗补补。”大妈笑着说,“看它瘦的,吃点好的长点肉。” “谢谢您,大妈。”林砚接过苹果,心里暖烘烘的。 老黄似乎也知道今天运气好,走路都带风,那条受伤的后腿好像也利索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瘸一拐的。林砚看着它欢快的样子,突然觉得,也许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就算他明天就会离开这个世界,至少今天,他让身边这条狗吃到了热乎的肉包子,看到了它眼里的光。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废品站卖了今天捡的东西,换了六块八毛钱。加上早上剩下的两块六,一共九块四。林砚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盘算着明天再捡点,就能给老黄买袋好点的狗粮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宠物用品店,橱窗里摆着个毛茸茸的狗窝,蓝白相间的,看起来就暖和。林砚停下脚步,盯着那个狗窝看了半天,橱窗上贴着价格标签:五十九元。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九块四,连零头都不够。他自嘲地笑了笑,拉着老黄继续往前走。“等咱们攒够了钱,也给你买个这样的窝,让你冬天不用再挨冻。” 老黄似乎听懂了,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说“不用”。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这辈子,没给过谁承诺,如今却对着一条狗许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回到小平房时,天已经黑透了。林砚生了火,把早上剩下的半个馒头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给老黄当晚饭。他自己则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昨天剩下的腌萝卜,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老黄吃完泡馒头,凑到他身边,用舌头舔了舔他的嘴角,像是在帮他擦掉萝卜的残渣。林砚笑了,摸了摸它的头,感觉这简陋的小平房里,因为这一点点的温情,竟有了些家的模样。 夜里,林砚又被咳嗽惊醒了。他咳得很凶,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手帕上很快就染满了暗红。他摸出止咳糖浆,喝了一大口,甜腻的药味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喉咙里的腥甜。 老黄醒了,用头撞他的胳膊,急得团团转。林砚缓过劲来,笑着摸了摸它的耳朵:“没事,老毛病了。” 他把老黄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狗的身体暖暖的,带着点肉包子的香味,让他觉得很安心。他想起白天那个毛茸茸的狗窝,突然觉得,其实有没有狗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每天抱着这条狗,感受它的体温,听着它的呼吸,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老黄,”他轻声说,“明天咱们去河边晒太阳,听说那里的太阳比别处暖和。” 老黄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砚笑了笑,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和老黄躺在河边的草地上,阳光暖暖的,草地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像老黄的毛一样。他不咳嗽了,老黄的腿也好了,跑得飞快,嘴里还叼着个肉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他笑着笑着,就醒了。天已经蒙蒙亮了,老黄还在他怀里熟睡,嘴角似乎还沾着点肉汁。林砚摸了摸它的头,悄悄坐起身。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要带着他的狗,去河边晒太阳,去捡更多的塑料瓶,去看更多的太阳。 因为他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这条狗,哪怕前路再难,他也有勇气走下去。而那个肉包子的温度,会一直留在他的怀里,留在他和老黄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温暖着这最后的岁月。 第8章 冰面上的暖阳 河边的冰面比前几日更厚了些,踩上去能听见冰层深处传来沉闷的嗡鸣,像谁藏在底下敲着大鼓。林砚牵着老黄走到石阶上时,阳光正斜斜地铺在冰面上,碎金似的光点晃得人睁不开眼。 “今天暖和,”他把围巾往老黄脖子上绕了绕——那是条捡来的毛线围巾,褪了色,还缺了个角,“晒晒太阳,比待在小平房里强。” 老黄抖了抖耳朵,往他脚边蹭了蹭。它那条受伤的后腿似乎真的好利索了些,昨天跟着他跑了大半个街区,回来时居然没打颤。林砚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截曾经肿得发亮的腿骨,指尖触到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温度,只是摸起来还有点僵硬。 “能跑了就好,”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自己找吃的。” 老黄像是听懂了“不在了”三个字,突然用头撞了撞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像是在抗议。林砚笑了,揉了揉它的耳朵:“跟你开玩笑呢,我还得陪你吃够一百个肉包子。” 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昨天在面包店捡的边角料——几块碎蛋糕和半块牛角包,上面还沾着点奶油。他把蛋糕碎倒在手心,老黄立刻凑过来,小口小口地舔着,尾巴在冰面上扫出细碎的雪沫。 “慢点吃,没人抢。”林砚看着它满足的样子,自己也拿起那块牛角包,慢慢嚼着。面包有点干,但奶油的甜味还在,混着阳光的味道,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不远处的河面上,有几个孩子在滑冰,笑声像银铃似的撒在冰面上。老黄抬起头,盯着那些穿着花棉袄的孩子,喉咙里发出羡慕的低鸣。林砚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总在结冰的河面上打滑,娘站在岸边喊着“慢点跑”,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想玩?”他戳了戳狗的鼻子,“等开春冰化了,带你去河滩上追蝴蝶。”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用头蹭他的手心,像是在记牢这个约定。林砚的心忽然软得发疼,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开春,可看着狗眼里亮晶晶的光,实在舍不得说句丧气话。 中午的太阳最暖的时候,林砚靠在柳树根上打盹。老黄趴在他腿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背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他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推他,睁开眼,看见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正蹲在面前,手里捧着个保温杯。 “叔叔,你没事?”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像春天抽芽的柳条,“我看你咳得厉害。” 林砚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咳了起来,手帕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红。他赶紧把手帕藏进兜里,摇了摇头:“没事,老毛病了。” “我奶奶也总咳嗽,”小姑娘把保温杯递过来,“这是我给她熬的梨水,你喝点,润润嗓子。” 保温杯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只小熊,杯口还冒着热气。林砚愣了愣,刚想说“不用”,小姑娘已经拧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梨香立刻飘了过来。“喝,我奶奶说好人有好报。” 他接过保温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倒了点梨水在手心,吹凉了,先喂给老黄。老黄舔了舔,眼睛亮了,又凑过来想喝,逗得小姑娘直笑。 “它叫什么名字?” “老黄。” “真可爱。”小姑娘摸了摸老黄的头,从书包里掏出个火腿肠,剥开肠衣递过来,“给它吃,我妈妈说狗狗要吃点肉才有力气。” 老黄看了看林砚,见他点了头,才小心翼翼地叼过火腿肠,小口小口地嚼起来。林砚喝着梨水,甜丝丝的,带着点冰糖的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真的觉得胸口的灼痛感减轻了些。 “谢谢你啊,小姑娘。” “不客气。”小姑娘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我得去给奶奶送药了,叔叔再见,老黄再见。” “再见。”林砚挥了挥手,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暖烘烘的。他把剩下的梨水倒进搪瓷碗里,和老黄分着喝了,连杯底的梨块都没剩下。 下午的时候,他们在河滩上捡到个旧风筝,竹骨断了一根,绸布上印着的蝴蝶翅膀也破了个洞。林砚把断骨用绳子绑好,试着往天上一扬,风筝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虽然飞得不高,却也颤巍巍地悬在半空。 老黄兴奋地绕着他转圈,对着风筝汪汪叫,那条受伤的后腿在河滩上跑得飞快,竟看不出半点瘸的样子。林砚笑着拽着风筝线,看着狗在雪地上撒欢,忽然觉得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竟也藏着这么多快活的时刻。 风筝线突然断了,蝴蝶风筝摇摇晃晃地往河面飘去,落在冰中央。老黄立刻追了过去,踩着冰面就要往河心跑。“回来!”林砚赶紧喊住它,“危险!” 老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尾巴耷拉着,像是很委屈。林砚心里一紧,刚才光顾着高兴,忘了这冰面看着结实,河心说不定早就化了。他慢慢走过去,把老黄搂进怀里:“咱不捡了,明天我给你做个新的。” 老黄用头蹭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呼噜声。林砚抱着它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面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画。他忽然觉得,其实有没有新风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看着这条狗在身边撒欢,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和它分着喝一杯甜梨水。 回到小平房时,天已经擦黑了。林砚生了火,把中午剩下的半块牛角包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给老黄当晚饭。他自己则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梨水的甜味,倒也吃得香甜。 老黄吃完晚饭,凑到他身边,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林砚笑了,摸了摸它的头,感觉这简陋的小平房里,因为这一点点的温情,竟有了些家的模样。 夜里,林砚睡得很沉。他梦见自己和老黄坐在开满蝴蝶花的河滩上,风筝飞得很高,线握在他手里,老黄的腿好了,追着蝴蝶跑,嘴里还叼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里面的梨水冒着热气。 他笑着笑着,眼角滑下滴泪,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像谁在梦里给他擦泪。 第9章 雪地里的药香 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就变成了鹅毛大雪,把小平房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只在破洞处漏下点银白的光。林砚是被冻醒的,胸口的疼像生了根的荆棘,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摸了摸身边的老黄,狗毛上结着层薄霜,像落了层碎盐。 “冷坏了?”他哑着嗓子把老黄往怀里拽,手指触到狗耳朵时,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紧。他解开那件羊毛毛衣,把老黄裹在里面,自己只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寒气顺着领口往里钻,冻得他牙齿打颤。 老黄在毛衣里动了动,用头蹭他的胸口,湿漉漉的鼻子抵着他的皮肤,带着点微弱的暖意。林砚咳了两声,手帕上的暗红比往常更深,他把帕子塞进袖管,不敢让老黄看见——这狗精得很,只要见了血,能焦虑到整夜不睡觉。 天亮时雪停了,阳光透过积雪反射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林砚推开虚掩的木门,积雪“哗啦”一声塌下来,在门槛前堆成个小雪山。老黄从毛衣里探出头,对着雪堆汪汪叫了两声,尾巴在他怀里摇得欢快。 “今天不捡废品了。”林砚摸了摸它的头,“咱们在家烤火,暖和。” 他把昨天捡的枯枝全塞进煤炉,火苗“噼啪”地窜起来,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他找出那个豁口的搪瓷碗,从米袋里抓了把米,又倒了些水,放在炉边煨着。粥香慢慢漫出来时,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给的火腿肠,还剩小半根。 “给你加个菜。”他把火腿肠切成碎末,等粥熬得差不多了,全撒了进去。老黄扒着炉边的石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搪瓷碗,尾巴在地上扫出片干净的地方。 粥盛出来时还冒着热气,火腿肠的肉香混着米香,馋得老黄直舔鼻子。林砚先给它盛了小半碗,自己则捧着剩下的大半碗,慢慢喝着。粥里的米粒熬得软烂,火腿肠的咸香渗在每一粒米里,他喝着喝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娘也是这样给他熬粥,往里面卧个鸡蛋,说吃了就有力气。 “要是有个鸡蛋就好了。”他笑着说,话音刚落就开始咳嗽,咳得弯下腰时,后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被人用冰锥狠狠扎了一下。他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瞬间浸透了棉袄。 老黄立刻扑过来,用嘴叼住他的袖子往起拽,喉咙里的呜咽声像哭腔。林砚缓了半天,才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腰的疼还在一阵阵往外冒,他咬着牙摸了摸,那里的皮肤滚烫,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老毛病,过会儿就好。”他笑着安抚老黄,手却忍不住抖起来——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疼,是癌细胞转移的征兆,医生说过,到了这一步,就离终点不远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纸包,里面的药片还剩最后两片。他就着冷掉的粥汤咽下去,药片滑过喉咙时,带着股苦涩的铁锈味。老黄蹲在他面前,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真没事。”林砚把它搂进怀里,毛衣里的温度让他稍微舒服了些,“你看,我还能抱动你呢。” 下午的时候,他感觉身上的力气渐渐回来了些。老黄趴在他腿上打盹,尾巴尖偶尔抖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林砚看着它熟睡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给它做过窝,那个橱窗里的蓝白狗窝太贵,可他能找些棉絮和旧布,亲手缝一个。 他挣扎着站起来,在小平房的角落里翻找,从一堆旧衣物里找出件碎花棉袄,棉花是新的,大概是谁没带走的。他又找到团捡来的棉线和一根磨尖的铁丝,权当针线。 “咱们自己做个窝,比店里的还暖和。”他对着熟睡的老黄念叨,手指冻得发僵,穿针时扎破了好几次,血珠滴在碎花布上,像开了朵小小的红梅花。 他把棉袄拆开,把棉花掏出来,铺在块厚实的帆布上,又用铁丝把四边缝起来,做成个方形的窝。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露着线头,可摸起来软软的,比报亭里的旧报纸暖和多了。 “等晒干了就给你用。”他把棉窝放在炉边烤着,棉花受热后膨胀起来,把窝撑得鼓鼓囊囊的,像个蓬松的大面包。 老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林砚笑着把它抱进棉窝里,刚合适,狗的身体陷在棉花里,只露出个脑袋,眼睛眯成了条缝,舒服得直哼哼。 “喜欢?”他摸了摸它的耳朵,“这是咱们老黄专属的窝。” 傍晚的时候,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又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叔叔,我给你带了点饺子,我奶奶包的,白菜猪肉馅的。” 保温桶打开时,热气混着饺子香扑面而来,林砚的鼻子突然一酸。他已经好几年没吃过饺子了,上一次还是在工地上,除夕夜里食堂煮的速冻饺子,皮厚馅少,可当时觉得是人间美味。 “太谢谢你了,小姑娘。” “不客气,”小姑娘摸了摸棉窝里的老黄,“这个窝是你做的吗?真好看。” “瞎做的,让它冬天暖和点。” “我奶奶说,用心做的东西最暖和。”小姑娘从书包里拿出个小纸包,“这是我奶奶的止咳药,她说你可能用得上,是中药,不苦的。” 纸包里是些褐色的药丸,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香。林砚捏起一粒,放在鼻尖闻了闻,像小时候娘熬的草药味。“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小姑娘把纸包塞进他手里,“我奶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就算只能让你少受点罪也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 林砚攥着纸包,指腹触到药丸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烫。他这一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却在最后的日子里,被这么多陌生人温柔以待——老张头的玉米糊,卖苹果大妈的红富士,小姑娘的梨水和药丸……还有身边这条把命都托付给他的狗。 “替我谢谢你奶奶。”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会的。”小姑娘背上书包,“叔叔,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奶奶熬的药汤。” “别来了,天太冷。” “没事,我骑车快。”小姑娘挥挥手跑了,辫子在雪地里甩成两道黑色的弧线。 林砚把饺子倒进砂锅里,放在炉上热了热。饺子煮得胖乎乎的,咬一口能流出滚烫的汤汁,白菜的清爽混着猪肉的香,比肉包子还好吃。他给老黄夹了两个,自己则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掉在砂锅里,和汤汁混在一起,咸咸的。 老黄吃完饺子,凑到他身边,用舌头舔他的脸。林砚把它抱进棉窝,摸了摸它的头:“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也有人会记得你,给你送吃的。” 老黄突然用嘴叼住他的手指,轻轻咬了一下,像是在说“不许说这话”。林砚笑了,眼眶却湿了。他拿出小姑娘给的药丸,就着饺子汤咽了一粒,药味在嘴里散开,果然不苦,带着点甘草的甜。 夜里,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屋顶上沙沙作响。林砚靠在炉边,看着棉窝里熟睡的老黄,感觉身上的疼好像真的轻了些。药香混着煤炉的烟火气,在小平房里弥漫开来,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这个冬天,他不会再觉得冷了。因为雪地里的药香,棉窝里的暖意,还有身边这条狗的呼噜声,早已把所有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第10章 最后的棉窝 雪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把门都堵上了。林砚推了三次才推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他缩着脖子往门外看,整个拆迁区都被埋在雪里,小平房的屋顶陷下去一块,像个被压塌的馒头。 老黄从棉窝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鼻尖沾着点棉花絮。林砚笑了,伸手把那点白絮拈掉:“看来咱们的窝够暖和,都睡出毛了。” 狗晃了晃脑袋,跳下棉窝,一瘸一拐地凑到他脚边。那条伤腿昨夜又肿了,大概是雪水渗进了旧伤里。林砚蹲下来摸了摸,皮肤下的骨头硬邦邦的,像块冻僵的石头。 “今天不出去了。”他把老黄抱回棉窝,往炉子里添了把柴,“在家烤火,我给你熬粥。” 米袋见了底,他刮了半天才凑够一小把米。砂锅放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淡淡的,混着煤烟味飘在屋里。林砚靠着炉边坐着,后腰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条冰蛇在骨头缝里钻。他摸出小姑娘给的药丸,倒出三粒,就着炉上的热水咽下去。 药味在嘴里散开时,他忽然想起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昨天她说今天要送药汤来,可这雪下得连路都找不着,恐怕是来不了了。也好,他不想再麻烦别人。 老黄在棉窝里不安地刨了刨,鼻子嗅了嗅,突然对着门口汪汪叫起来。林砚刚想安抚它,就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扒雪。 “谁啊?”他撑着炉边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 “叔叔,是我!”门外传来小姑娘的声音,带着点喘,“我给你送药汤来了!” 林砚赶紧扒开雪把门推开,小姑娘站在雪地里,棉袄上落满了雪,像个圆滚滚的雪人。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桶身上结着层薄冰,显然是一路揣在怀里的。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林砚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奶奶说药汤得趁热喝。”小姑娘跺了跺脚上的雪,把保温桶递过来,“路太滑,我摔了三跤呢。”她裤腿上沾着泥雪,膝盖处磨破了块皮,渗着点血。 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让她进屋暖和暖和,可屋里除了煤炉和破棉窝,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快回去,天太冷了。” “我不冷。”小姑娘从书包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奶奶做的糖糕,给你和老黄当早饭。” 油纸包里的糖糕还冒着热气,红糖的甜香混着药汤的苦味飘过来,奇异地让人安心。老黄从棉窝里跳出来,用头蹭小姑娘的裤腿,尾巴摇得像朵被雪压弯的花。 “老黄好像喜欢我。”小姑娘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叔叔,我明天还来,给你带奶奶做的肉包子。” “别来了。”林砚的声音哑得厉害,“路不好走,太危险。” “没事的。”小姑娘挥挥手,转身往雪地里走,“叔叔再见,老黄再见!” 她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填满,像从未出现过。林砚捧着保温桶站在门口,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他把药汤倒进搪瓷碗里,深褐色的药汁上漂着层油花,闻起来有股当归的香味。他喝了一口,温热的药汤滑过喉咙,暖得五脏六腑都发颤。老黄凑过来,用舌头舔了舔碗边,立刻皱起鼻子——它还是不喜欢药味。 “傻东西。”林砚笑着把糖糕掰了半块给它,“吃这个,甜的。” 糖糕的外皮焦脆,里面的红糖馅烫得人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口。老黄叼着糖糕跑回棉窝,把脑袋埋在棉花里,只露出条摇来晃去的尾巴。林砚看着它的样子,突然觉得胸口的闷痛轻了些。 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咳血。不是以前那种星星点点的红,而是大口大口地涌,帕子根本捂不住。他咳得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感觉生命正顺着喉咙往外流,像漏了底的砂壶。 老黄从棉窝里跳出来,用嘴叼着他的袖子往起拽,急得用爪子扒他的后背,喉咙里的呜咽声像哭断了肠。林砚想摸摸它,可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狗的影子在眼前晃,越来越模糊。 “老黄……”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别管我……” 狗像是没听见,叼着他的手往棉窝拖。那里铺着厚厚的棉花,还留着狗的体温。林砚被拖到棉窝边时,突然想起自己做这个窝时,心里想的是要让它冬天不挨冻。没想到,最后竟是自己要靠这窝的暖意撑着。 他倒在棉窝里,老黄立刻蜷上来,用身体紧紧裹住他的胸口。狗的体温透过毛衣渗进来,像团小火苗,勉强焐着他冰凉的身体。林砚摸着狗背上的毛,粗糙的,带着点雪粒,却是这世上最暖的东西。 “我给你……做了窝……”他笑了笑,咳出的血溅在棉花上,像开了朵红得发黑的花,“以后……你就住这儿……” 老黄用舌头舔他的脸,把血沫舔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头蹭他的下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给他唱安眠的歌。林砚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躺在云里,轻飘飘的,不疼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娘在灶台边熬药,药香混着饭香飘过来。他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哥哥在院子里追着大黄狗跑,大黄狗的尾巴扫过晒谷场的麦秸,扬起一片金晃晃的光。 “娘……”他喃喃地说,嘴角带着笑。 雪还在下,把小平房的屋顶压得更低了。棉窝里,一人一狗紧紧依偎着,像两团快要燃尽的炭火,却还在用最后的温度互相取暖。炉子里的火早就熄了,只有药汤的余温和糖糕的甜香,还在屋里慢慢飘。 不知过了多久,老黄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林砚的脸。冰凉的,没有一点热气。它愣了愣,用头蹭了蹭,还是没动静。 狗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被谁剜了心。它用爪子拍林砚的脸,用嘴拱他的肩膀,把棉窝里的棉花刨得满天飞,可那个总爱摸它耳朵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天快黑时,老黄安静下来。它蜷回林砚身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胸口,像往常一样。屋外的雪还在下,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的声音。棉窝里的棉花被血浸得发黑,却还保持着一个温暖的形状,像个永远不会散开的拥抱。 第二天,雪停了。穿校服的小姑娘踩着雪来送药汤,推开门时,看见棉窝里蜷着一人一狗。人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却带着笑,狗闭着眼睛,尾巴轻轻搭在人的手上,像睡着了。 保温桶里的药汤还温着,红糖糕的甜香在冷屋里慢慢飘,和着淡淡的药味,像谁在低声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小姑娘站在门口,眼泪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很快又被新雪填满,像从未哭过。 后来,拆迁区的房子都拆了,只有那间小平房还孤零零地立着,像个被遗忘的标点。有人说,雪夜里总看见有条黄狗趴在棉窝里,守着个再也不会动的人,尾巴扫过棉花时,会扬起一片红得发黑的雪。 他们说,那是狗在给主人暖最后一段路。 第1章 碎玉 长安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更缠绵些。 上元节的残灯还在朱雀大街两侧晃悠,红绸蒙着的灯笼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像极了谁在暗处压抑的呜咽。沈清辞拢了拢身上半旧的素色斗篷,指尖冻得发红,却还是死死攥着那方绣了半朵寒梅的锦帕。 她站在平康坊最深处的巷口,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往来马蹄碾成了黑泥,溅在她的裙摆上,像极了洗不净的血渍。巷尾那座挂着“醉仙楼”牌匾的阁楼里,丝竹管弦正闹得欢腾,其中夹杂着的,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声。 那是裴玄度的声音。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在长安城外的破庙里找到她,彼时她刚从被抄家的噩梦中惊醒,父亲被诬通敌叛国,沈家满门流放,唯有她被老仆拼死送出,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他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玄色锦袍上落满了雪,却蹲在她面前,用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望着她,声音温得像春日融雪:“清辞别怕,以后有我。” 那时的裴玄度,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却在她面前笨拙地生了火,将唯一的干粮掰了大半给她。他说他是裴家旁支,虽无权势,却能护她周全。她信了,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将一颗残破的心,全交了出去。 他们在城南租了间小院,他每日去书铺抄书换钱,回来时总会带一支最便宜的银簪,或是一块她爱吃的芙蓉糕。她为他浆洗衣物,缝制寒衣,在昏黄的油灯下等他归来。他说,等他考取功名,定会求娶她,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裴家大门,让她再不必受半分委屈。 她信了。她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当成圣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焐得温热。 直到半年前,裴家主脉忽然认回了他。原来他竟是裴氏嫡长子,当年因宫廷内斗被秘密送走,如今风波平息,他便成了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吏部侍郎裴玄度。 他接她去了新宅,那座雕梁画栋的府邸比她从前的沈家还要气派。他说:“清辞,委屈你了,等我站稳脚跟,便奏请陛下,风风光光娶你。” 她依旧信了。她在那座空旷的宅院里,守着他偶尔归来的身影,将所有的不安都压在心底。她学着做他喜欢的莲子羹,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可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身上的酒气越来越重,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她读不懂的复杂。 直到三天前,她去相府送他落在家里的公文,隔着雕花窗棂,听见相府千金柳如眉娇笑着问他:“玄度哥哥,你何时才肯娶我?你说过的,等你回京,便求陛下赐婚。” 他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如眉,再等等,待我处理完一些琐事。” “是为了那个沈家的孤女吗?”柳如眉的声音陡然尖锐,“玄度哥哥,你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父亲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你裴家如何能重掌权势?你怎能为了一个罪臣之女,负了我,负了相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清辞听见了那句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话:“她不过是我一时怜悯收留的,怎配与你相比?待我寻个由头,便打发了她。” “一时怜悯”、“打发了她”……原来这三年的朝夕相伴,两心相依,在他眼里,竟只是这样轻飘飘的八个字。 清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相府的,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回到那座冰冷的府邸,看着满室她亲手布置的陈设,只觉得讽刺至极。 今日,是她的生辰。往年,他总会用省下的钱买一小盒蜜饯,陪她在灯下说上半宿的话。她抱着最后一丝幻想,煮了他爱喝的莲子羹,等了他整整一天。直到月上中天,他也没有回来。 她终究是忍不住,提着一盏孤灯,一步步走到了这醉仙楼。她知道,今晚相府在这里为柳如眉设宴,庆祝她及笄。而他,一定会在。 阁楼的窗户没有关严,她踮起脚尖,便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裴玄度坐在主位,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愈发俊朗不凡。他正亲自为柳如眉斟酒,眉眼含笑,那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璀璨。柳如眉穿着一身绯红的襦裙,娇羞地倚在他身侧,举杯笑道:“玄度哥哥,多谢你为我办的这场宴。” “我的如眉及笄,自然要风光些。”他的声音透过寒风传过来,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清辞的心里。 席间有人起哄:“裴大人与柳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如请陛下赐婚,早日完婚,也好让我等喝上喜酒啊!” 裴玄度仰头饮尽杯中酒,朗声道:“诸位放心,待我忙完手头之事,定会向陛下请旨。” 柳如眉笑得花枝乱颤,拿起桌上的一支金步摇,插在发间,娇声道:“玄度哥哥,你看这支步摇好看吗?是我父亲特意从波斯商人那里买来的。” “好看,”他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发鬓,动作却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拿起酒杯,“如眉戴什么都好看。” 清辞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她手里的锦帕,是她绣了三个月的生辰礼物,那半朵寒梅,她总说等他回来一起绣完,如今看来,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转身想走,脚下的积雪却忽然打滑,手中的莲子羹泼了一地,青瓷碗摔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阁楼里的喧嚣戛然而止。 裴玄度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了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只有一闪而过的不耐,和深深的疏离。 柳如眉也看见了她,眼中立刻燃起妒火,挽着裴玄度的手臂,故作惊讶地问:“呀,这不是裴府的那位姑娘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清辞站在原地,风雪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望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一字一句地问:“裴玄度,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他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随从道:“把她带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问你话!”清辞忽然拔高了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你说过要娶我,你说过会护我周全,你说过……” “够了!”裴玄度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这寒冬的雪,“沈清辞,你不过是罪臣之女,能苟活至今已是万幸,莫要再痴心妄想。我与你,从来都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逢场作戏……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念想。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她掏出怀中那方绣了半朵寒梅的锦帕,用力扔在他面前:“裴玄度,这是我绣给你的生辰礼,如今看来,倒是脏了你的眼。” 锦帕落在雪地里,被风吹得翻滚了几下,像一只折翼的蝶。 她凄然一笑,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进漫天风雪中。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身后那个男人,再也不会像三年前那样,追上来,将她护在怀里。 她的斗篷被风吹得敞开,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掩埋。 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又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切割。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她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 原来,痛到极致,是会呕出血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厚厚的积雪里。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了三年前那个雪夜,少年裴玄度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对她说:“清辞别怕,以后有我。” 有他……可如今,伤她最深的,偏偏也是他。 雪,还在下。 醉仙楼的宴席依旧热闹,裴玄度端起酒杯,却觉得杯中酒苦涩无比。他看向窗外,风雪弥漫,早已没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他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随从低声问:“大人,那位姑娘……” “不必管她。”他声音冷硬,仰头将酒饮尽,喉结滚动,却压不住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慌乱。 他告诉自己,他做的是对的。他是裴氏嫡子,肩负着家族复兴的重任,他必须娶柳如眉,必须依靠相府的势力。沈清辞……她只是他人生路上的一段插曲,是他不得不舍弃的东西。 可为什么,看到她转身时那决绝又破碎的背影,他的心,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甩了甩头,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换上温和的笑容,对柳如眉道:“如眉,我们继续喝酒。” 柳如眉笑靥如花,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她知道,那个叫沈清辞的女人,再也不会是她的威胁了。 而此刻,被遗忘在街角雪地里的沈清辞,身体越来越冷,意识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她怀里,那支他曾经送她的最便宜的银簪,硌得她心口生疼。 长安的雪,终究是凉的,凉到了骨子里,凉到了魂魄里。 第2章 寒骨 沈清辞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天光惨白,透过糊着窗纸的木格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鼻尖萦绕着草药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这不是裴府。 她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疼,喉咙更是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醉仙楼外的风雪,裴玄度冰冷的眼神,那句“逢场作戏”,还有自己咳出的那抹刺目的红。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想坐起来,却猛地一阵眩晕,又跌回了床上。 “姑娘,你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清辞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婆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是……婆婆救了我吗?”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婆婆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叹了口气:“唉,昨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你倒在巷口的雪地里,浑身都冻僵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若再晚些发现,恐怕就……” 老婆婆没再说下去,但清辞明白她的意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为裴玄度缝补浆洗,为他描眉研墨,如今却枯瘦冰凉,连端起一碗药的力气都没有。 “多谢婆婆。”清辞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啥,都是苦命人。”老婆婆拿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汁,用嘴吹了吹,递到清辞嘴边,“快把药喝了,这是我托人从药铺抓的,能治风寒咳嗽。” 药很苦,苦得清辞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竟压过了心口的疼痛。 她想起从前,她偶感风寒,裴玄度会跑遍半个长安城为她买药,回来后笨拙地生火煎药,还会偷偷在药里加一勺蜜,笑着对她说:“清辞乖,喝了药病才好得快,不苦的。” 那时的药,好像真的不苦。 可现在,这碗没有加蜜的药,却苦到了她的五脏六腑里。 “姑娘,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吗?”老婆婆见她哭得伤心,忍不住问道,“昨天我把你救回来时,你身上的斗篷都被雪浸湿透了,怀里还紧紧攥着一支银簪子,看那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银簪…… 清辞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空空如也。她心头一紧,挣扎着想要下床:“我的簪子呢?” “在这儿呢。”老婆婆从床头拿起一支样式简单的银簪,递到她面前,“我看你攥得紧,就没敢弄丢,收起来了。” 那是裴玄度送她的第一份礼物。那时他刚从书铺抄完书回来,手里攥着这支银簪,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清辞,我现在没什么钱,只能买得起这个,等以后……” 等以后,他会送她更好的。 他总是说“等以后”,可他的“以后”里,从来没有她。 清辞接过那支银簪,簪子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凉到心底。她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簪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婆婆,这里是……”清辞环顾四周,这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破桌,还有一个简陋的灶台,墙角堆着一些柴火,显然是寻常百姓的居所。 “这里是西市附近的贫民窟,老身姓王,大家都叫我王婆婆。”老婆婆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姑娘,你身子弱,还得再养几天。你放心,老身这儿虽然简陋,但一口吃的还是有的。” 清辞看着王婆婆布满皱纹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却又更加酸涩。如今肯给她一丝温暖的,竟然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婆婆,而那个曾许诺要护她一生的人,却将她弃之如敝履。 “婆婆,我不能再麻烦您了。”清辞咬了咬下唇,“我……我还有地方可去。” 其实她没有地方可去。沈家早已败落,老仆在送她出城后便不知所踪,裴府她是再也不会回去了。这长安城偌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可她不能拖累王婆婆。她是罪臣之女,若是被人发现她与王婆婆在一起,恐怕会给老人家招来祸事。 王婆婆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傻姑娘,说啥麻烦不麻烦的。老身无儿无女,一个人住着也冷清,你就留下来陪我做个伴。等你身子好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清辞的眼眶又红了。在这人情冷暖的长安城里,她本以为自己早已被世界抛弃,却没想到能得到这样一份善意。 她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 接下来的几日,清辞便在王婆婆家里住了下来。王婆婆靠给人缝补浆洗维持生计,日子过得十分清贫,但对清辞却照顾得无微不至。清辞身子稍稍好转后,便帮着王婆婆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洗衣、择菜,尽量减轻老人家的负担。 她很少再想起裴玄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段记忆像是一道深刻的伤疤,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疼得她无法呼吸。她将那支银簪藏在了枕头下,像是藏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这日午后,清辞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裳,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她皱了皱眉,正想问问王婆婆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闯进了院子,为首的正是裴府的管家。 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姑娘,我家大人有请。”管家的语气恭敬,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屑。 清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与裴大人早已无瓜葛,不去。” “沈姑娘,你这就为难小的了。”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家大人说了,你若是乖乖跟我们回去,还能给你一条活路。若是执意不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王婆婆,意有所指地说:“这贫民窟里鱼龙混杂,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 清辞浑身一僵。她不怕自己受苦,却不能连累王婆婆。裴玄度果然了解她的软肋,用王婆婆来威胁她。 “你想怎样?”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 “很简单,跟我们走一趟。”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婆婆拉了拉清辞的衣袖,急得直掉眼泪:“姑娘,这……这可咋整啊?” 清辞回头看了看王婆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婆婆,您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她知道,这一去,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但她别无选择。 她跟着管家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锦垫,与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格格不入。她坐在角落,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一片死寂。 马车最终停在了裴府门前。朱红的大门,铜制的门环,还有门口威武的石狮子,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却又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她被带进了曾经住过的那个院子。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艳,像极了那天她咳出的血。她记得,去年冬天,裴玄度曾在这里为她折了一枝红梅,插在她的发间,笑着说:“清辞,你比这梅花还要美。” 如今,梅花依旧,人却已面目全非。 “沈姑娘,你先在此等候,我家大人稍后就到。”管家说完,便带着随从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清辞一个人。她站在红梅树下,看着地上的落英,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手背无意间碰到了小腹。 就在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都僵住了。 这些日子,她总是觉得疲惫,食欲不振,偶尔还会恶心反胃,她只当是风寒未愈,或是心绪郁结所致。可此刻,一个模糊却又清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升起——她的月信,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却仿佛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然孕育。 是裴玄度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双刃剑,一面让她心头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一面又让她痛得几乎窒息。 她有了他的孩子。在她被他弃之如敝履的时候,在她挣扎于生死边缘的时候,这个小生命竟然悄无声息地来了。 她该怎么办? 告诉裴玄度吗?他会因为这个孩子,对她有一丝怜悯吗?还是会……像处理掉她一样,处理掉这个孩子? 她不敢想。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裴玄度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 他看到站在梅树下的清辞,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安分。”他开口,声音冷淡。 清辞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句“我有了你的孩子”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找我来,有什么事?”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先问他的来意。 裴玄度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扔在她脚下:“这里面是五百两银子,你拿着,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再回来。” 锦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五百两银子,足够她在别处安稳度日了。他倒是“大方”,用五百两银子,就想彻底了结他们之间的一切。 清辞看着那个锦袋,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裴玄度,在你眼里,我沈清辞就只值五百两银子吗?” “不然呢?”裴玄度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难道你还妄想做我的夫人?沈清辞,你该认清现实,你和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清辞重复着这句话,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那三年前,在破庙里对我许下山盟海誓的人是谁?那个说要护我周全,要风风光光娶我的人,又是谁?”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裴玄度皱起眉头,语气变得烦躁,“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我现在是吏部侍郎,肩负着家族的重任,我不能因为你,毁了我的前程。” “所以,为了你的前程,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真心吗?”清辞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裴玄度,你告诉我,那三年的时光,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裴玄度被她问得一窒,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冰冷:“我说过了,不过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清辞喃喃自语,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小腹也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她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你怎么了?”裴玄度注意到她的异样,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清辞咬着牙,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不能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最后的软肋。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他拿捏她的工具。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锦袋,用力扔回给他:“这银子,你还是留着给你的柳小姐买金步摇。我沈清辞就算饿死,冻死,也不会要你的钱!”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 “站住!”裴玄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生疼。 “你还想怎样?”清辞挣扎着,眼眶通红。 裴玄度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写满了倔强和痛苦的眼睛,心头莫名地一紧。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好像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温婉柔顺的沈清辞,有些不一样了。 “沈清辞,别逼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告,“相府已经在催婚了,我不想因为你,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清辞看着他,忽然凄然一笑,“在你眼里,我连你的麻烦都不配做吗?”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她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朝着院门口走去。 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她走得有些踉跄,却一步也没有回头。 裴玄度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被她扔回来的锦袋。锦袋里的银子硌得他手心生疼,就像她刚才看他的眼神,带着无尽的失望和……恨意。 他为什么要找她回来? 或许,是因为那天在醉仙楼外,看到她咳出的那抹红,心里终究是有些不安。 或许,是因为相府催得紧,他想做个了断,免得夜长梦多。 又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他烦躁地将锦袋扔在地上,转身走进了屋内。窗外的红梅依旧开得艳,只是落在他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清辞走出裴府,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扶着墙壁,慢慢蹲下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不能再回王婆婆那里了。裴玄度既然能找到她一次,就能找到她第二次。她不能连累老人家。 可她又能去哪里呢? 长安城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安稳地活下去。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清辞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的孩子,她该怎么保护你? 第3章 血梅 小腹的坠痛像是无数根针在扎,沈清辞蜷缩在街角的避风处,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怕引来旁人的注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摊贩收拾着摊位,冷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清辞的意识有些模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传来的温热黏腻,那抹刺目的红,透过粗布裙摆蔓延开来,像极了裴府院墙上盛开的红梅。 心,比小腹还要痛。 她知道,那个刚刚在她腹中扎根的小生命,正在离她而去。 那个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心跳,还没来得及想过眉眼是否像他的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是她没用,护不住他。 清辞伸出手,颤抖地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微弱的悸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想起方才在裴府,他抓着她手腕时的力道,想起他冰冷的眼神和那句“别逼我”。是不是因为她的倔强,她的反抗,才害死了这个孩子? 如果她当时没有甩开他的手,如果她收下了那五百两银子,如果她乖乖地离开长安……是不是这个孩子就能保住? 可那样的苟活,又有什么意义? 她终究是做不到。 疼痛和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棉被。她动了动手指,浑身依旧酸软无力,但小腹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姑娘,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清辞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女子正端着一碗药汤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关切。那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清秀,气质温婉。 “是……是姑娘救了我?”清辞的声音依旧虚弱。 女子点了点头,将药碗递到她面前:“我路过街角时,看见你晕倒在那里,便把你救回来了。快把药喝了,这是我请大夫开的方子,能帮你补补身子。” 药汤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显然是加了蜜的。清辞张了张嘴,药汁滑入喉咙,那熟悉的甜味却让她想起了裴玄度曾经为她煎的药,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姑娘,你这是……”女子见她哭泣,有些担忧地问道。 清辞摇了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她该怎么说?说自己是罪臣之女,被曾经许诺要娶她的男人抛弃,如今连腹中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女子似乎看穿了她的难处,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说:“姑娘,你先安心养着。这里是去往洛阳的商队,我叫苏婉,是这商队掌柜的远房表妹,跟着商队去洛阳投奔亲戚。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妨先跟我们去洛阳,等身子好了再做打算。” 洛阳…… 清辞愣了愣。长安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或许离开这座伤心之城,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会是更好的选择。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苏姑娘。” “不用谢。”苏婉笑了笑,“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接下来的日子,清辞便跟着商队前往洛阳。商队里的人大多是淳朴的商贩,见她身子虚弱,都对她颇为照顾。苏婉更是时常陪在她身边,跟她聊些路上的见闻,或是讲些洛阳的风土人情,试图让她开心些。 清辞的心,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无论旁人如何劝慰,都填不满那份死寂的空洞。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发呆,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成了她心底最深的疤,一碰就痛。 她偶尔也会想起裴玄度。想起他曾经的温柔,想起他后来的冰冷,想起他说的那句“逢场作戏”。每一次想起,心口都会像被刀割一样疼,但更多的,是麻木。 或许,这样也好。没有了孩子,她和他之间,就真的再无任何牵绊了。 半个月后,商队抵达了洛阳。 洛阳比长安少了几分帝都的繁华,却多了几分江南的温婉。洛水穿城而过,两岸杨柳依依,画舫凌波,一派诗情画意。 苏婉带着清辞去了她亲戚家。那是一户姓周的人家,周掌柜在洛阳开了一家布庄,家境尚可,为人也十分和善,见清辞身世可怜,便收留了她,让她在布庄里帮忙做些缝补的活计。 清辞感激不尽,平日里做事十分勤勉。她心灵手巧,绣活更是精湛,很快就得到了周掌柜夫妇的赏识。 日子仿佛渐渐平静下来,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清辞以为,她可以就这样在洛阳安稳地活下去,将长安的一切都彻底埋葬。 直到那天,她去洛水边浣纱。 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洛水碧波荡漾,岸边的桃花开得正艳,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水面上,像一只只粉色的蝶。清辞蹲在水边,手里拿着一件待洗的衣裳,眼神却有些涣散。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喧嚣。 “快看,是裴大人的仪仗!” “听说裴大人是奉旨来洛阳巡查的,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真是年轻有为啊!” “何止啊,听说他马上就要迎娶相府的千金了,真是前途无量!” 裴大人…… 清辞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她缓缓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从桥上经过,轿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但那明黄色的轿帘,还有轿旁侍从身上的佩饰,都昭示着轿中人的身份——吏部侍郎,裴玄度。 他怎么会来洛阳? 是了,他如今是朝廷新贵,奉旨巡查地方,再正常不过。 只是,为何偏偏是洛阳?为何偏偏让她在这里再次听到他的名字? 心口的伤疤,仿佛又被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她下意识地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风吹过,将轿帘轻轻掀起了一角。 透过那小小的缝隙,清辞看到了轿中端坐的身影。 还是那身月白锦袍,还是那张俊朗的面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官场上的沉稳和威严。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卷宗,神情专注,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就是这个人,曾许她一生一世,又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就是这个人,让她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她死死攥着手中的衣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轿中的裴玄度仿佛有所察觉,忽然抬起头,朝着窗外望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裴玄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深深的复杂。他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清辞。 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在水中的阴影里,不敢再看他一眼。 她听到了轿夫停下脚步的声音,听到了侍从低声询问的声音,甚至听到了他掀开轿帘的声音。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沈清辞。” 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依旧是那么熟悉,却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冰冷。 清辞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桥头,月白锦袍在春风中轻轻飘动,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周围的百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怎么会在这里?”裴玄度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清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怨恨、痛苦、绝望,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裴大人认错人了。”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不想再记起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裴玄度的眉头微微皱起,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紧紧锁着她:“我不会认错人。沈清辞,你为何会在这里?离开长安,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清辞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怀疑,她是不是被人指使,故意躲到洛阳来的。 清辞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讽刺:“裴大人多虑了。我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哪里值得旁人费尽心机来算计?离开长安,不过是因为长安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想来洛阳讨口饭吃罢了。”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得裴玄度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死寂,心中莫名地一紧。他想起上次在裴府见到她时,她虽然倔强,眼底却还有一丝未灭的火苗,可现在,那火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是因为……那个孩子吗? 他后来派人去查过,查到她那天离开裴府后便失踪了,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些不安。他甚至想过,若是她真的有了孩子,他是不是该…… 可他终究是没有那样做。他是裴氏嫡子,他的未来,他的家族,都不允许他有任何闪失。 “你在洛阳,过得好吗?”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清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托裴大人的福,还能苟活于世。” 苟活于世……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裴玄度的心上。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看着她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悲伤,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你……”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吗?他堂堂吏部侍郎,怎么可能向一个罪臣之女道歉?安慰吗?他和她之间,早已没有安慰的资格。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侍从低声提醒道:“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去府衙了。” 裴玄度这才回过神,深深地看了清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重新上了轿。 仪仗再次启动,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踪影,才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失声痛哭起来。 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那些压抑的痛苦,那些无声的绝望,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她失去的孩子,她破碎的爱情,她被毁掉的人生……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岸边的桃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一场盛大而悲伤的祭奠。 洛水依旧碧波荡漾,却映不出她曾经的模样。 长安的雪,洛阳的花,终究都成了她心头的疤。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早已策马远去,奔向他光芒万丈的前程,将她和她死去的孩子,彻底遗忘在这陌生的异乡。 第4章 旧痕 洛水边的偶遇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冰雹,砸得沈清辞好不容易结痂的心口再次鲜血淋漓。 她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浑浑噩噩,梦里全是裴玄度的脸——有时是破庙里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年,笑着对她说“以后有我”;有时是裴府里那个眼神冰冷的侍郎,冷声道“不过是逢场作戏”;更多的时候,是他站在桥头看她的模样,那双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让她沉溺其中,不得喘息。 苏婉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天,周掌柜夫妇也时常来看望,叹息着她的命苦。清辞醒来时,看着他们关切的脸,心里又酸又涩。她何德何能,总能遇到这样的善意?可这份善意越是浓厚,就越衬得裴玄度的凉薄,像一根刺,扎得她日夜难安。 “清辞,你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苏婉见她精神稍好,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天在洛水边,我虽离得远,却也看出那位裴大人对你……不一般。” 清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不一般?是啊,是恨到骨子里的不一般,是痛彻心扉的不一般。 她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只是旧识罢了,早就断了来往。” 苏婉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痛苦,终究没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你好好养身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以后的日子……清辞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心里一片茫然。她的日子,似乎从沈家被抄的那天起,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如今剩下的,不过是行尸走肉般的苟延残喘。 病好后,清辞去布庄上工,手指却总有些发颤。从前绣得得心应手的纹样,如今针脚却时常歪斜。周掌柜看在眼里,只当她大病初愈身子虚,让她多歇着,只做些轻松的活计。 她知道自己是心不在焉。裴玄度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她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以他如今的权势,若真想找她,洛阳这点地方,藏不住一个沈清辞。 这份预感,在半月后成了现实。 那天傍晚,清辞刚从布庄回到周家住的小院,就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仆役候在门口,见她回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沈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清辞的脚步顿住,指尖瞬间冰凉。她甚至不用问“你家大人是谁”,那仆役身上穿着的绸缎衣裳,腰间挂着的玉佩,都带着长安裴府的印记。 “我与你家大人早已无话可说。”清辞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 仆役却像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我家大人说,姑娘若是不肯去,便请姑娘看看这个。” 清辞没有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怕,怕那锦盒里装的又是像上次那样的银子,或是更伤人的东西。 仆役见她不动,便将锦盒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又道:“我家大人在城西的望云楼等您,说只耽误姑娘半个时辰。若是姑娘不去……”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隐晦的威胁,“我家大人说,周掌柜的布庄,似乎有些账目不太清楚。” 清辞猛地转过头,眼中燃起怒火:“裴玄度他敢!” 他竟然用周掌柜一家来威胁她!他就这么笃定,她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再次踏入他设下的陷阱? 仆役低着头,不卑不亢:“我家大人只是想与姑娘说几句话,并无恶意。” “无恶意?”清辞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裴玄度的‘无恶意’,我承受不起!” 她转身想进门,却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周掌柜夫妇待她恩重如山,布庄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她不能因为自己,让他们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裴玄度太了解她的软肋了,一次次地,用旁人来逼她就范。 “告诉你们大人,我去。”清辞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仆役躬身应道:“是。” 清辞走进屋,苏婉见她脸色难看,忙问怎么了。清辞摇了摇头,只说出去见个故人,很快就回来。她换了件素色的衣裙,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早已没了三年前的鲜活灵动。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小腹,那里的隐痛早已消失,却留下了一道无形的疤痕,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失去的孩子,提醒着她所承受的一切。 望云楼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建在城西的高地上,登楼可俯瞰大半个洛阳城。清辞被引着上了二楼的雅间,推开门,就看见裴玄度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楼外的暮色。 他依旧穿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只是腰间的玉带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华贵,衬得他愈发有了高官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穿着最普通的布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连一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此刻,盛满了冰冷的恨意。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玄度示意随从退下,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 清辞没有动,开门见山:“裴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我时间有限。” 裴玄度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我听说,你在周掌柜的布庄做事?” “与裴大人无关。” “周掌柜为人不错,布庄的生意也还好。”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只是洛阳知府近日查得紧,若是布庄真有什么账目问题,恐怕……” “你到底想怎样?”清辞猛地打断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用周掌柜来逼我见你,就是为了说这些?裴玄度,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只是想问问你,”裴玄度放下茶杯,目光紧紧锁着她,“那天在洛水边,你为何要跑?” “我不跑,难道要留下来恭喜裴大人步步高升,即将迎娶相府千金吗?”清辞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 “清辞,”他忽然放软了语气,叫了她的名字,“有些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哦?”清辞挑眉,“那是怎样?难道裴大人想说,你对我并非逢场作戏?难道你想说,你那日在裴府说的话都是假的?” 裴玄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清辞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可笑:“裴大人说不出来了?也是,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承认自己的过错?你身居高位,前途无量,自然不会记得我这个被你弃之如敝履的罪臣之女,更不会记得……我们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刺穿了她自己,再刺向他。 裴玄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你……你那天是因为……”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她那天为何脸色苍白,为何捂着小腹,为何那般绝望。原来,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任性,她是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存在过的孩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她那天在裴府倔强的眼神,想起她转身离去时踉跄的脚步,想起她咳出的那抹刺目的红……原来,他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还在对她说那样冰冷的话,还在用那样残忍的方式逼她。 “是。”清辞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就在你说要送我五百两银子,让我永远离开长安的那天,我的孩子没了。裴玄度,是你亲手杀死了他。” “不……不是的……”裴玄度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他,是他的冷漠,他的绝情,将她和孩子逼上了绝路。 他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绝望,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汲汲营营追求的一切——权势,地位,前程——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得到了全世界,却永远地失去了她,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清辞,我……”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法弥补他犯下的过错。 “不必说了。”清辞打断他,站起身,“裴大人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周掌柜一家是无辜的,希望裴大人言而有信,不要为难他们。”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他的力气很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 “清辞,别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这是清辞从未听过的语气,“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清辞的心猛地一颤。机会?他还想给她什么机会?是再被他伤一次的机会吗?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裴玄度,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机会了。从你说‘逢场作戏’的那天起,从我的孩子没了的那天起,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错了,清辞,我真的知道错了……”裴玄度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慌乱,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像看着即将流逝的沙,“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肯原谅我……” “原谅你?”清辞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原谅你,谁来原谅我的孩子?谁来偿还他的命?”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在裴玄度的心上。他僵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后退,看着她拉开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想追上去,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是啊,他怎么能奢求她的原谅?他欠她的,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是一条命,是一辈子的愧疚,怎么可能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 雅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暮色渐渐浓重,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桌上的那杯新茶,还冒着热气,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冻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尝到了绝望的滋味。那种明知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绝望,比任何刑罚都要难受。 清辞走出望云楼,晚风一吹,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不会再为他流泪,可刚才他眼中的痛苦和慌乱,还是像针一样,刺得她心口发疼。 但她知道,不能回头。 一步都不能。 她失去的孩子,她破碎的心,都在提醒着她,这个男人,是她此生最大的劫难。 她加快脚步,朝着周家小院的方向走去。洛阳的夜色越来越浓,路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着她单薄的身影,像一株在寒风中挣扎的野草,渺小,却倔强。 而在望云楼的雅间里,裴玄度静静地蹲在地上,直到夜深人静,直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清辞……我的清辞……” 原来,有些伤口,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愈合。 原来,有些错过,就是一生。 第5章 毒刺 自望云楼一别,裴玄度再未找过沈清辞。 周掌柜的布庄安然无恙,洛阳知府那边也未有任何风吹草动,仿佛那日仆役的威胁只是一场错觉。清辞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却也更加确定,裴玄度的沉默绝非善意——他是在等,等她主动低头,等她像从前那样,无论受了多少委屈,最终都会回到他身边。 可她不会了。 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早已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刻,彻底死了。 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布庄的活计中,绣活日渐精进。周掌柜夫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私下里与苏婉商议,想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让她能有个依靠。 清辞得知后,只是淡淡一笑,婉言谢绝了。“我这般身世,怎配拖累旁人?如今能有个安身之处,已是天大的福气,不敢奢求其他。” 她的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冰。这世间的男子,于她而言,早已是淬了毒的荆棘,碰一下,便会鲜血淋漓。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已是盛夏。洛水两岸绿柳成荫,蝉鸣聒噪,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气息。 这日午后,清辞正在布庄后堂绣一幅百鸟朝凤图,忽然听到前堂传来一阵喧哗。她放下绣绷,正想出去看看,苏婉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 “清辞,不好了,你快躲起来!”苏婉拉起她的手就往内室走。 “怎么了?”清辞心头一紧。 “是……是相府的人来了!”苏婉的声音带着颤抖,“为首的是相府的管家,说要找你!” 相府? 清辞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瞬间冰凉。柳如眉?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清辞的声音发颤。 “我也不知道……”苏婉急得快哭了,“他们说,若是你不出来,就要拆了布庄!周掌柜正在前堂陪着笑脸周旋,你快躲起来,我去应付他们!” 清辞看着苏婉焦急的脸,又想起周掌柜夫妇平日的恩情,摇了摇头:“躲不过去的。他们既然来了,便是有备而来。我去见他们。” “清辞!” “无妨。”清辞拍了拍苏婉的手,努力挤出一个镇定的笑容,“我与他们本就有旧怨,该了断的,终究要了断。” 她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后堂。 布庄前堂,几个穿着相府服饰的仆役正横眉立目地站着,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刻薄的中年管家,正指着周掌柜的鼻子厉声呵斥:“不过是个罪臣之女,也敢藏在你这布庄里?识相的,就赶紧把人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周掌柜被骂得满脸通红,却还是陪着笑:“管家息怒,我这布庄里确实没有什么罪臣之女,怕是你们找错地方了……” “找错地方?”管家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堂内,“沈清辞,别以为躲在后堂就能了事!我家小姐说了,念在你曾与裴大人有过一段情分,只要你肯自毁容貌,再断一臂,从此滚出洛阳,永不踏入长安半步,今日之事,便可作罢!” 自毁容貌?断一臂? 周围的伙计和顾客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管家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愤怒。这哪里是让她了断,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 清辞站在堂门口,静静地听着,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却攥得死紧。 柳如眉,好狠的心。 她这是怕了,怕自己会碍了她的婚事,怕裴玄度对自己还留有旧情,所以才要这般赶尽杀绝,让她彻底失去翻身的可能。 “我在这里。”清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管家转过身,看到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得意:“沈姑娘,总算肯出来了。既然听到了,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清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布庄角落里那把用来裁剪布料的剪刀上,冰冷的金属光泽刺痛了她的眼。 自毁容貌,断一臂……柳如眉当真是要将她碾碎在尘埃里。 “若是我不答应呢?”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答应?”管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姑娘,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你若不肯,休说这布庄保不住,就连周掌柜一家,也会因你而遭殃!你总不想连累无辜?” 又是这样。 用旁人的安危来威胁她。 清辞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王婆婆的慈祥,周掌柜夫妇的和善,苏婉的温柔……这些人,是她在这冰冷世间仅存的温暖,她不能因为自己,让他们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好,我答应你。”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周掌柜夫妇和苏婉瞬间红了眼眶。 “清辞,不可!”周掌柜急得大喊,“我们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受这般委屈!” “是啊,清辞,他们不敢怎么样的!”苏婉也哭着上前拉住她。 清辞摇了摇头,轻轻挣开苏婉的手,走到角落里,拿起了那把剪刀。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这张脸,曾被裴玄度夸赞过“比梅花还美”,也曾被他弃之如敝履。如今,却要亲手毁掉。 也好。 毁掉了这张脸,或许就能彻底断了所有念想,断了所有纠缠。 她举起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脸颊。 周围一片惊呼。 就在剪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道凌厉的声音陡然响起:“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裴玄度。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清辞握着剪刀的手顿住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每次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他总会出现,像个救世主,可她所有的绝望,又何尝不是他带来的? 管家看到裴玄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躬身行礼:“裴……裴大人。” 裴玄度没有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清辞手中的剪刀,以及她眼底那抹决绝的死寂,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刚处理完公务,就听到下属回报,说相府的人在布庄闹事,目标是沈清辞。他吓得魂飞魄散,策马狂奔而来,幸好,还来得及。 “谁让你们来的?”裴玄度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那几个相府仆役,带着彻骨的寒意。 管家瑟瑟发抖:“是……是我家小姐……” “柳如眉!”裴玄度低声怒吼,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她好大的胆子!” 他几步走到清辞面前,看着她手中的剪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剪刀放下。” 清辞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裴大人何必多此一举?这不是正合你意吗?我毁了容貌,断了手臂,再也无法碍着你和柳小姐的好事,你也能彻底安心了。” “清辞!”裴玄度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又是哪样?”清辞笑了,笑得凄凉而讽刺,“裴大人,你难道忘了,是你说的‘逢场作戏’,是你说的‘我与你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今我要自毁,你又何必假惺惺地阻拦?” 裴玄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知道,他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像一根根毒刺,早已深深扎进她的心里,拔不出,也消不掉。 “此事与你无关,是相府的人越界了。”裴玄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会处理好,不会再有人敢来骚扰你。” “处理好?”清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裴大人打算怎么处理?像上次那样,用几句好话安抚?还是像对我一样,说一句‘不过是逢场作戏’?” 裴玄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看着她手中的剪刀,看着她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绝望,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猛地抓住清辞握剪刀的手,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手臂。 “既然你不肯动手,那我替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你失去的,我用我的血肉来偿!” “不要!”清辞吓得脸色惨白,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噗嗤——” 锋利的剪刀没入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锦袍,像一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而绝望。 “裴大人!” “玄度哥哥!” 众人惊呼出声。 清辞看着那刺目的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裴玄度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疯了吗? 裴玄度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清辞,这样……你是不是能好受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清辞看着他,看着他手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疼,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将剪刀扔在地上,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裴玄度,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你对我做的一切吗?你以为这样,我的孩子就能活过来吗?!”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像一把刀,狠狠剜在裴玄度的心上。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臂上的伤口因为动作而撕裂得更大,鲜血淌得更凶了。 “我知道不能……”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可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清辞,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告诉我……” 清辞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看着他手臂上那抹刺目的红,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以为流几滴血,就能弥补他犯下的罪孽吗?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忘记失去孩子的痛吗? 太可笑了。 “裴玄度,”清辞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你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还不清。所以,不必再做这些徒劳的事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后堂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决绝,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随时都会凋零,却又带着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 裴玄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堂门口,心口的疼痛和手臂上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裴大人!” “快叫大夫!” 布庄里一片混乱。 相府的管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趁着混乱,带着手下偷偷溜走了。 周掌柜夫妇和苏婉看着倒在地上的裴玄度,又看了看后堂的方向,只能无奈地叹气。 这纠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后堂里,清辞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裴玄度手臂上的鲜血,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疼。 真的好疼。 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 为自己这荒唐而痛苦的一生,为那个从未见过阳光的孩子,为那段早已被碾碎成灰的爱情。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却暖不了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她知道,裴玄度的血,不是救赎,而是另一根更深的毒刺,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永世不得安宁。 第6章 残烛 裴玄度晕过去的那一刻,沈清辞正躲在后堂的暗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布庄前堂的慌乱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地传进来,可他倒下时那声闷响,却像重锤敲在她心尖,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疼。 她恨他。恨他的凉薄,恨他的背叛,恨他亲手碾碎了她的孩子,恨他如今又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在她早已结痂的心上再剜开一道血口。 可当看到那抹刺目的红浸透他月白锦袍时,她攥着衣角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苏婉进来时,见她脸色比纸还白,眼眶通红,忙扶着她坐下:“清辞,你别吓我……裴大人他被送去医馆了,周掌柜跟着去了,应该……应该没事的。” 清辞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被晒得蔫蔫的石榴树。去年秋天,她还摘过树上的石榴,周婶说那果子甜,给她留了好几个。那时的日子虽清苦,却安稳得像一碗温粥,不像现在,处处是刀尖,步步是血痕。 “相府的人……”清辞哑声开口。 “早跑了!”苏婉气鼓鼓地说,“裴大人倒下前,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他们哪敢再待?清辞,你说这叫什么事啊……那柳小姐也太狠了,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清辞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柳如眉狠吗?或许。可若不是裴玄度在中间摇摆不定,若不是他既舍不下相府的权势,又放不下那点可笑的“旧情”,事情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以为用自残就能赎罪吗?他可知,他流的那点血,比起她失去孩子时的痛,比起她日夜难眠的煎熬,轻得像一阵风。 “清辞,”苏婉犹豫了许久,还是低声道,“其实……裴大人晕过去前,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清辞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我去看看布庄的账目。” 她逃了。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用忙碌来掩盖心底翻涌的乱麻。可指尖触到账本上的墨迹时,眼前晃过的,全是裴玄度倒下去的那一刻,他望着她背影的眼神——痛苦,绝望,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悔恨。 裴玄度在医馆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洛阳城里流言四起。有人说相府千金容不下裴大人的旧情人,派人毁她容貌;有人说裴大人为了护着那女子,不惜自伤手臂,看来是动了真心;更有人扒出清辞是罪臣之女,说她是祸水,勾得裴大人不顾前程。 周掌柜从医馆回来,脸色凝重。他说裴玄度伤口很深,差点伤了筋骨,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好利索。还说,裴大人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沈姑娘怎么样了,又让人去查相府管家的下落,那语气冷得吓人。 “清辞啊,”周掌柜叹了口气,“这洛阳,怕是也待不下去了。” 清辞握着绣绷的手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早该想到的。裴玄度是朝廷命官,他在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她这个“罪臣之女”自然成了众矢之的。相府不会放过她,那些想看热闹的人也不会放过她,周掌柜一家,迟早要被她连累。 “周伯,周婶,苏婉,”清辞放下绣绷,站起身,对着三人深深一揖,“这段日子,多谢你们照拂。是清辞连累了你们,我这就走。” “清辞,你去哪啊?”周婶急得抹眼泪,“外面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不怕!” “是啊,清辞,”苏婉也拉住她,“裴大人说了,他会护着我们的,你别……” “他护不住的。”清辞打断她,声音轻却决绝,“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弄不清,又能护住谁?我不能再待在这里,让你们跟着我担惊受怕。” 她去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王婆婆送她的那只粗布荷包。她将那支早已失去光泽的银簪从枕下摸出来,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簪身,那是裴玄度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如今却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支簪子,终究还是将它留在了枕下。 该放下了。哪怕心里早已千疮百孔,也要逼着自己往前走。 夜深人静时,清辞悄悄离开了周家小院。 月色如水,洒在洛阳的青石板路上,映着她单薄的影子。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朝着城外走去。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留在这座城市,不能再与裴玄度有任何牵扯。 可她没走多远,就被拦住了。 裴玄度的侍从提着灯笼,恭敬地站在她面前:“沈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她就知道,他不会让她轻易离开。 “回去告诉你们大人,我与他无话可说。”清辞绕开他,想继续往前走。 “姑娘,”侍从拦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家大人伤口发炎,发着高烧,一直说胡话,就盼着能再见您一面。您……您就看在他为您受伤的份上,去看看他。” 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发炎?高烧?说胡话? 那些她刻意忽略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她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他是咎由自取,是他活该。 可侍从那句“就盼着能再见您一面”,还是像针一样,刺得她心口发酸。 最终,她还是跟着侍从去了裴玄度暂住的别院。 别院很安静,只有几个仆役守在廊下,见她来了,都屏住了呼吸。侍从引着她走进内室,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裴玄度躺在床上,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的左臂被厚厚地包扎着,渗出的血渍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他瘦了。短短几天,脸颊都凹陷下去,昔日的意气风发被病气取代,像一支燃到尽头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清辞站在床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水……水……”裴玄度喃喃着,声音嘶哑。 清辞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些温水,又用棉签蘸了,轻轻抹在他干裂的唇上。 他似乎舒服了些,眉头舒展了些,却忽然伸手,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带着灼人的温度。 “清辞……别走……”他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梦呓,“我错了……清辞,我真的错了……别离开我……” 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他总是这样。在她决心要走的时候,用最脆弱的姿态挽留她。在她快要心软的时候,又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 “裴玄度,你醒醒。”清辞用力想抽回手,他却抓得更紧。 “孩子……我们的孩子……”他忽然哭了,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是我对不起他……清辞,我对不起你……” “你放开我!”清辞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的对不起,能让我的孩子活过来吗?能让我回到过去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绝望。 裴玄度似乎被她的声音惊醒了,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很浑浊,带着高烧的迷蒙,可当看清眼前的人是她时,瞬间亮了起来。 “清辞……你来了……”他虚弱地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来告诉你,我要走了。”清辞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裴玄度,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你好好养伤,好好准备你的婚事,从此以后,你是你的吏部侍郎,我是我的沈清辞,再也不要有任何瓜葛。” 裴玄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清辞,不要走……”他伸出手,想去抓她,却抓了个空,“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已经跟相府说清楚了,我不会娶柳如眉了,我……” “不必了。”清辞打断他,眼神冰冷如霜,“你娶不娶她,与我无关。裴玄度,我沈清辞就算是死,也不会再回头了。” 她转身,快步走出内室,不敢再看他一眼。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心软,会再次跌入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身后传来裴玄度嘶哑的呼喊,一声声“清辞”,像带着血,撞在她的心上。 她没有回头。 走出别院,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眼底的湿意。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只觉得前路茫茫,一片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她必须离开,必须从裴玄度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否则,她迟早会被这段爱恨纠缠,拖入地狱,连骨头都不剩。 而内室里,裴玄度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终于支撑不住,再次晕了过去。昏迷前,他眼前闪过的,是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在破庙里找到她时,她那双受惊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 是他,亲手掐灭了那束光。 (第六章 完) 第7章 离魂 沈清辞最终还是离开了洛阳。 她没敢走大路,怕被裴玄度的人追上,也怕再遇到相府的眼线。周掌柜给了她一些碎银和干粮,苏婉偷偷塞给她一包自己绣的帕子,说路上能用。周婶拉着她的手,哭得老泪纵横:“孩子,到了安全地方,记得给我们捎个信,哪怕只是个平安字也好。” 清辞磕了三个头,把那些温暖死死揣在怀里,转身走进了茫茫夜色。她沿着洛水一路向南,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身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少,只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离他越远越好。 走了约莫半月,她到了一个叫“柳溪”的小镇。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溪水,镇上的人靠捕鱼和织布为生,民风淳朴。清辞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在镇尾租了间废弃的小屋,屋前有棵老槐树,屋后就是潺潺的溪水。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日子清贫得像一碗白水。她靠着帮镇上的人家缝补浆洗换些口粮,有时也去溪边浣纱,换几个铜板。她很少说话,镇上的人只当她是个可怜的孤女,虽有好奇,却也没人过多打探。 她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度日,可夜深人静时,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记忆总会钻出来——破庙里的火塘,裴玄度为她暖手的温度,他说“以后有我”时眼里的光;裴府的红梅,他冰冷的“逢场作戏”,还有她失去孩子那天,雪地里那抹刺目的红。 心口的疼,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 她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越来越重,有时咳得整夜睡不着,咳到最后,总能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她知道自己的身子垮了,却舍不得花钱看大夫,只是偷偷去山上采些草药,熬成苦涩的汤喝下。 她不想活,却也不敢死。她总觉得,自己还没为沈家洗刷冤屈,还没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讨个说法,若是就这么死了,太不甘心。 这天傍晚,她正在溪边捶打衣裳,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手里的木槌“咚”地掉进水里,顺着溪流漂远了。 她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清澈的溪水里,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花。 “姑娘,你没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清辞抬起头,看见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大夫站在岸边,正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多谢老丈。”清辞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想站起身,却一阵眩晕,差点栽进水里。 老大夫连忙上前扶住她:“傻孩子,都咳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快跟我回去,我给你看看。” 清辞想拒绝,可老大夫的眼神太过慈祥,像极了她过世的祖父。她最终还是被老大夫扶回了家。 老大夫给她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眉头皱得紧紧的:“姑娘,你这是积郁成疾,伤了肺腑啊。再拖下去,怕是……” 清辞笑了笑,笑容苍白而平静:“老丈,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不碍事的。” “什么不碍事!”老大夫瞪了她一眼,“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抓药。” 老大夫走后,清辞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美,像极了她小时候在沈家看到的样子,那时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沈家大小姐。 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药很苦,比洛阳时喝的苦上十倍。但清辞每次都捏着鼻子喝完,她想活下去,哪怕只是像一株野草,在角落里无声地生长。 老大夫时常来看她,有时带些自己种的菜,有时给她讲些镇上的趣事。他说他姓李,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了生离死别,后来厌倦了,便在这柳溪镇住了下来。 “姑娘,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事?”李大夫见她总是郁郁寡欢,忍不住问道,“憋在心里久了,会憋出病来的。” 清辞只是摇头,不说一句话。那些事,太痛了,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就这样过了半年。 清辞的咳嗽时好时坏,身子依旧虚弱,但总算能下地干活了。她绣的帕子越来越精致,镇上的妇人都喜欢,有时也能换些好东西。她甚至在屋前种了些蔬菜,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她以为,她或许真的能在这柳溪镇,平静地走完剩下的路。 直到那天,她去镇上的杂货铺买针线。 杂货铺的老板正在和一个客人闲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清辞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长安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 “相府倒了!柳丞相被查出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真的假的?那吏部侍郎裴玄度呢?他不是要娶相府千金吗?” “嗨,你不知道啊?裴大人早就跟相府撇清关系了!听说,当初就是他把柳丞相的罪证呈给陛下的,陛下龙颜大悦,不仅没怪罪他,还升了他的官,现在可是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啧啧,这裴大人可真不简单啊……” 清辞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相府倒了?柳如眉……满门抄斩? 而裴玄度,是他呈的罪证?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她想起柳如眉的狠戾,想起她派人来毁她容貌,可听到“满门抄斩”四个字,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更让她心惊的是裴玄度。他竟然能亲手将曾经要依靠的岳家送上断头台……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是为了权势?还是……为了别的? 她不敢想下去。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她咳出了好多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李大夫刚给她送来的药。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对着她笑,笑得那么可爱。她伸出手,想抱抱他,可他却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孩子……娘亲对不起你……”清辞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自己怕是撑不下去了。 弥留之际,她忽然很想回长安。想再看看长安的雪,想再看看那座埋葬了她所有爱恨的城市。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周掌柜给她的碎银,还有那支她一直没舍得扔的银簪。她把银簪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裴玄度……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相府倒了,你没了阻碍,前程似锦,再也没有人能牵绊你了。 可你会不会偶尔想起,在某个雪夜,你曾对一个女孩说过“以后有我”? 会不会偶尔想起,你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一个被你亲手杀死的孩子? 清辞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她仿佛看到裴玄度朝她走来,还是那身月白锦袍,还是那张俊朗的脸,只是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悲伤。 “清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哽咽。 清辞想对他笑,想告诉他,她不恨了,真的不恨了。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银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声音凄厉,像是在为谁送行。 溪水潺潺,依旧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柳溪镇的那个废弃小屋里,再也不会有那个苍白瘦弱的女子,在溪边浣纱,在灯下刺绣了。 第8章 疯魔 相府满门抄斩的那日,长安下了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裴玄度站在刑部衙门外的石阶上,看着囚车一辆辆驶过朱雀大街。柳如眉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曾经娇纵明艳的脸上只剩下灰败和怨毒。她看到了他,忽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嘶哑地哭喊:“裴玄度!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声音凄厉,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裴玄度面无表情,只是端起手中的茶杯,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是好茶,雨前龙井,可他尝不出半分滋味,舌尖只有一片麻木的苦涩。 下属小心翼翼地上前:“大人,都处理干净了。柳丞相的罪证确凿,陛下龙颜大悦,已经下旨升您为吏部尚书了。” “知道了。”裴玄度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升为尚书又如何?权倾朝野又如何?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想要的,是三年前破庙里那个为他缝补寒衣的身影,是那个在灯下等他归来的笑容,是那个……被他亲手推开,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的女子。 自洛阳一别,他派人找了沈清辞半年。 他几乎翻遍了洛阳城周边的城镇,甚至派人去了江南,去了塞北,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知道,她是故意躲着他。她用最决绝的方式,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相府倒台,是他一手策划的。 柳如眉派人去洛阳羞辱清辞,甚至想毁她容貌的事,他早就知道了。那时他躺在医馆的病床上,手臂上的伤口疼得钻心,可心里的疼更甚。他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所谓的“权衡”,所谓的“身不由己”,不过是懦弱的借口。 他既想要权势,又想留住那点可怜的念想,最终却把清辞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柳如眉的狠戾,相府的贪婪,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斩断过去,也彻底惩罚自己的机会。 他收集了柳丞相通敌叛国的证据,那些证据,其实他早就掌握了,只是一直犹豫着,想用相府的势力稳固自己的地位。可当他想到清辞可能承受的痛苦时,那点犹豫便成了剜心的利刃。 他亲手将岳家送上断头台,朝野上下都说他铁面无私,有勇有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赎罪,用一场血流成河的清洗,来祭奠他失去的孩子,来偿还他对清辞犯下的罪孽。 可这罪孽,哪里是一场杀戮就能偿还的? 他升了官,住进了更大的府邸,身边的人对他愈发恭敬,可这座府邸却比洛阳的那座更加空旷,更加冰冷。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夜,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清辞的影子。 他想起她第一次为他绣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却被他视若珍宝;想起她生病时,他跑遍半个长安城为她买药,回来时她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想起她失去孩子那天,咳出的那抹刺目的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心上。 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开始失眠,开始酗酒,有时甚至会产生幻觉,仿佛看到清辞就坐在窗边,对着他笑,可他一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清辞……清辞……”他常常在深夜里惊醒,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 下属们都说,裴大人自从升了官,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前的他虽然冷淡,却还有几分人气,如今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眼神空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变。他只是疯了。 被思念和悔恨逼疯了。 这日,他处理完公务,独自一人骑马去了长安城外的破庙。 还是那座破庙,蛛网密布,尘土飞扬,角落里结着厚厚的冰碴。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找到清辞的。那时的她,蜷缩在草堆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里却有着不屈的光。 他站在庙中央,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听到她压抑的呜咽声。 “清辞,我错了……”他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你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来……”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晚了。 他把她弄丢了。在他最有能力护她周全的时候,把她彻底弄丢了。 就在这时,一个下属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大人,有……有沈姑娘的消息了!” 裴玄度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在哪?她在哪?!” “在……在南边的柳溪镇……”下属的声音带着犹豫,“只是……只是传来的消息说,沈姑娘她……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裴玄度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没听懂一样,眼神渐渐变得迷茫。 “是……当地的老大夫说,沈姑娘积郁成疾,咳血而亡,半个月前就下葬了……”下属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找到她住过的小屋,屋里……屋里只有一支银簪,还有一些绣了一半的帕子……” 银簪…… 裴玄度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万丈深渊。 那支银簪,是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他还记得,当时他攥着那支簪子,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等以后有钱了,再送她更好的。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送她任何东西,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再也没有机会……见她一面了。 “不……不可能……”裴玄度摇着头,像疯了一样冲出破庙,翻身上马,“驾!” 他策马狂奔,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他要去柳溪镇,他要去看看,他要亲眼确认,那不是真的。 清辞怎么会走?她那么恨他,她应该活着,看着他痛苦,看着他赎罪,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一路向南,日夜兼程,马累垮了就换一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困了就趴在马背上打个盹。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长出了浓密的胡茬,曾经一丝不苟的锦袍也变得破旧不堪,整个人像一匹失控的野兽,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她。 半个月后,他终于抵达了柳溪镇。 他疯了一样冲进镇子里,抓住一个路人就问:“沈清辞!你们认识沈清辞吗?她在哪?!” 路人被他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指着镇尾的方向:“你说的是……那个半年前住在这里的、总咳嗽的姑娘?她……她埋在屋后的山坡上了。” 裴玄度顺着路人指的方向跑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蹦出来。 镇尾的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在一棵老槐树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沈清辞。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那个老大夫写的。 裴玄度站在坟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是真的。 清辞真的走了。 她就躺在这冰冷的泥土里,孤零零的,没有人陪。 “清辞……”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块木牌,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宁。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凄厉,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回荡在空旷的山坡上,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冰冷,决绝,带着无尽的恨意。他想起她失去孩子时的痛苦,想起她咳血时的苍白,想起她独自一人在这陌生的小镇上,承受着病痛和孤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而他,却在长安城里,享受着高官厚禄,用她的痛苦换来的权势。 “我错了……清辞,我真的错了……”他一遍遍地呢喃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起来骂我好不好?你起来打我好不好?你别不理我……” 可坟墓里,只有一片死寂。 风吹过山坡,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将活在这无尽的悔恨和思念里。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权势,却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光。 从此,长安的雪,洛阳的花,柳溪的月,都成了他余生的酷刑。 第9章 余烬 裴玄度在柳溪镇待了三个月。 他遣散了随从,脱下了象征身份的锦袍,换上了粗布衣裳,像个普通的农夫,守在清辞的坟前。 他给那座小小的土坟培了新土,立了块像样的石碑,亲手刻上“吾妻沈氏清辞之墓”。刻完最后一笔时,指尖被石屑磨得鲜血淋漓,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用袖口擦了擦碑上的字迹,一遍遍地抚摸着那三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摸到她的温度。 他住回了清辞生前住过的小屋。屋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墙角堆着半筐没吃完的红薯,桌上放着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细密,是朵快要绽放的玉兰花。他拿起那帕子,放在鼻尖轻嗅,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李大夫来看过他几次,见他整日守着空坟,形容枯槁,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忍不住叹气:“裴大人,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作践自己,沈姑娘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 裴玄度只是摇头,不说一句话。 安心?她怎么可能安心。 她带着满心的恨走了,带着未出世孩子的怨走了,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还活着。他就该在这里守着,守着她的坟,守着她留下的一切,用余生来赎罪。 他学着清辞的样子,去溪边浣纱。冰冷的溪水冻得他手指发僵,他却想起她曾在这里咳出血来,那抹红落在水里,像极了她绣帕上的花。他蹲在溪边,看着水中自己憔悴的倒影,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也开始咳血了。 鲜红的血滴落在清澈的溪水里,与记忆中她的血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却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样也好,这样他就能离她近一点了。 他把清辞没绣完的帕子接着绣完。他的手指常年握笔,笨拙得很,针脚歪歪扭扭,好几次刺破了指尖,血珠滴在玉兰花上,倒像是给花瓣点了胭脂。他却宝贝得紧,绣完后贴身收好,日夜不离。 镇上的人都说,那个新来的外乡人疯了。好好的官不当,跑到这穷乡僻壤守着座孤坟,整日不言不语,眼里像蒙了层灰。 只有裴玄度自己知道,他没疯。 他只是把心落在了这座坟里,跟着她一起死了。剩下的这副躯壳,不过是行尸走肉,用来守着这堆余烬,等着哪天彻底燃尽。 深秋的时候,长安来了急信。 信是老管家写的,说裴氏宗族催他回去,说他身为裴氏宗主,不能总在外漂泊,该回去主持族中事务,更该为裴家延续香火。信的末尾,老管家还提了一句,说陛下有意将公主赐婚于他,若是他肯回去,前途不可限量。 裴玄度拿着信,在清辞的坟前坐了一夜。 月色如水,洒在石碑上,映得“沈氏清辞”四个字愈发清晰。他想起初见她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襦裙,站在破庙的角落里,眼神怯怯的,却像株韧劲十足的野草。他想起她为他缝补衣裳时,总是抿着唇,睫毛低垂,侧脸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她失去孩子后,咳着血对他说“我们之间早就死了”,那声音里的绝望,像冰锥一样扎在他心上。 延续香火?前途无量? 这些他曾经汲汲营营追求的东西,如今看来,可笑又可悲。 他拿起火把,将那封信点燃。火苗舔舐着信纸,将那些谄媚的、功利的字句烧成灰烬。风一吹,灰烬飘散在空中,像极了她咳在雪地里的血,转瞬即逝。 “清辞,”他对着墓碑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不懂,这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加起来也抵不上你一个笑。” 他不会回去了。 长安的繁华,朝堂的争斗,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他要守在这里,守着她的坟,守着他们仅存的回忆,直到生命的尽头。 入冬后,柳溪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却下得缠绵,像极了长安上元节的雪。裴玄度扫干净坟前的积雪,在碑前放了支红梅——他记得她喜欢梅花,说梅花耐寒,像她自己。 他坐在坟前,背靠着石碑,身上落满了雪,却不觉得冷。他从怀里掏出那方绣着玉兰花的帕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血点,低声讲起他们的过去。 “清辞,还记得我们在城南的小院吗?你总说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酸,却还是偷偷摘来给我吃……” “清辞,那年你生辰,我没钱买礼物,就去城外的山上摘了束野菊,你却高兴得像得了宝贝,插在瓶里摆了整整一个月……” “清辞,对不起……对不起……” 说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哽咽。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眉梢,很快便融化了,像泪。 他就这样坐着,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深夜。雪越下越大,渐渐将他的身影覆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与那座孤坟依偎在一起,仿佛要融进这茫茫风雪里。 李大夫第二天来看他时,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 他靠在石碑上,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方帕子,帕子上的玉兰花,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像血。 他终究是追上她了。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没有抄家之祸,没有权势纠葛,没有背叛与伤害。他还是那个会为她摘野菊的少年,她还是那个会为他缝补衣裳的少女,他们会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会在城南的小院里,看石榴树开花结果,看细水长流。 柳溪镇的人把裴玄度葬在了清辞的坟旁。 两座坟,并排依偎着,像一对相守的恋人。坟前的红梅开得正艳,在皑皑白雪中,燃成两簇跳跃的火焰,仿佛是他们未曾燃尽的余烬,在这寂静的山坡上,诉说着一段迟来的、痛彻心扉的深情。 溪水依旧潺潺,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溪边浣纱,再也没有人会在灯下刺绣,再也没有人会在风雪里,抱着膝盖,一遍遍地叫着那个名字。 第1章 树下的等待 五岁的林晚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卷着枯黄的梧桐叶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那是她记事起唯一的玩具,是隔壁阿婆用碎布头拼的。布娃娃的脸被她的眼泪浸得发潮,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胳膊。 “爸爸,妈妈,晚星会乖的。”她仰着小脸,对着空荡荡的村口小声说,“晚星不吵了,也不想要新裙子了,你们回来好不好?” 声音像羽毛一样飘出去,没在风里,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早上的时候,妈妈还蹲下来帮她梳辫子,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头发,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妈妈说:“晚星,在这里等爸爸妈妈,我们去给你买糖吃,很快就回来。”爸爸站在旁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眉头皱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乖乖地点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那时候阳光正好,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一片跳跃的光斑,像她心里揣着的小小期待。她以为他们真的会很快回来,像以前无数次出门赶集那样,带回几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糖,或者一小袋炒得香喷喷的瓜子。 可是等啊等,太阳爬到了头顶,又慢慢沉了下去。风渐渐凉了,吹得她鼻子发酸,眼睛也涩涩的。路过的村民脚步匆匆,有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脚步却没停。她认得那个婶子,以前还笑着叫她“星星”,可现在,她只是低下头,拉着自己的孩子快步走开。 “妈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越来越小,“我饿了……” 肚子早就开始叫了,空空的,像是有只小手在里面不停地抓挠。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杯水。怀里的布娃娃被她抱得更紧了,仿佛那是全世界唯一能给她一点温暖的东西。 天慢慢黑了。远处的村子里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风里传来家家户户做饭的香味,有米饭的香,有炒菜的香,还有她最喜欢的、奶奶以前常做的红薯粥的甜香。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布娃娃的脸上。 “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她哽咽着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因为我是女孩子吗?可是……可是晚星也会帮妈妈扫地,会帮爸爸递东西啊……” 她想起前几天晚上,她起夜的时候,听到爸爸妈妈在屋里吵架。爸爸的声音很凶:“又是个丫头片子!养着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她是我们的孩子啊……”“什么我们的孩子?就是个赔钱货!我已经跟人说好了,把她放这儿,会有人……”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因为被妈妈的哭声盖过去了。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丫头片子”,什么叫“赔钱货”,她只知道爸爸妈妈吵架了,而且好像和她有关。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为什么女孩子就会被丢掉呢?她也会笑,也会跑,也会在爸爸妈妈回家的时候,扑上去抱住他们的腿啊。 夜越来越深,温度降得更低了。她蜷缩在槐树根盘结的凹陷里,把布娃娃捂在胸口,用小小的身体护住它。冷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皮肤,刺进她的骨头缝里。她开始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上下牙碰撞着,发出“咯咯”的轻响。 “我冷……”她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爸爸,妈妈……”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好像看到奶奶了,奶奶笑眯眯地端着一碗红薯粥走过来,说:“星星,快趁热喝。”她想伸手去接,可手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好像又听到爸爸妈妈的声音了,妈妈在叫她的名字,爸爸在叹气……不,那不是他们,那是风声,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僵,快要永远睡过去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娃?你咋在这儿?” 林晚星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背着一个大大的蛇皮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暖意。 “你是谁家的娃?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老人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老人叹了口气,放下背上的蛇皮袋,蹲下来,用他那双布满裂口和污垢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却意外地很温暖。“饿了?冷了?跟我走,啊?” 林晚星看着他。老人的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温柔。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但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像爸爸妈妈那样丢下她。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老人的衣襟里。那里有一股淡淡的尘土味和废品的味道,却比任何香味都让她觉得踏实。 老人背起她,又拿起那个大大的蛇皮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温暖的尾巴,紧紧跟随着他们。 林晚星趴在老人的背上,闻着那让她安心的味道,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还有袋子里废品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她终于不再发抖了,眼皮越来越沉。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又听到了爸爸妈妈的声音,可她已经不想再等了。 她有了一个新的方向,一个背着她、走向未知却充满暖意的方向。 只是那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在她被抱起的时候,从怀里滑落出来,掉在了老槐树下的泥土里。夜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轻轻盖在了它的身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第2章 拾荒人的星光 林晚星再次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混杂着煤烟和霉味的暖烘气。 她躺在一张铺着旧棉絮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厚被子。屋顶是黑黢黢的木梁,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线绳上还缠着几圈蛛网。身下的床板硌得人骨头疼,可她却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像泡在温水里——这是她被丢在槐树下那晚之后,第一次摆脱彻骨的寒冷。 “醒了?” 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林晚星猛地绷紧了身体,像只受惊的小兽缩起肩膀。她循声望去,看到那个背她回来的老人正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白气,飘出一股淡淡的米香。 是小米粥的味道。 她的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声音响得在这狭小的屋子里都有了回音。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子上磨得起毛的布面,眼角却忍不住偷偷瞟向那碗粥。 老人把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粗糙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像是有些局促。“慢点喝,刚熬好的,加了点糖。”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躲,像是怕她嫌弃。 林晚星没动,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这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里面还蒙着一层没褪尽的惶恐,像迷路的小鹿,既想靠近温暖,又怕再次被抛弃。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我姓陈,你叫我陈爷爷就行。这里……是我的家。”他指了指这间低矮的小土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黄土,“我捡废品为生,日子过得糙,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这儿住着。” 他没问她的名字,没问她家住哪里,也没问为什么会被丢在树下。好像她出现在这里,就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需要任何解释。 林晚星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她想起爸爸妈妈临走前的眼神,那种混杂着厌烦和决绝的眼神,像冰锥一样扎在她心上。可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脸上只有憨厚的局促和真切的疼惜,他的眼睛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平和。 “我叫……晚星。”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细若蚊蚋,“林晚星。” “晚星,”陈爷爷重复了一遍,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好名字,像天上的星星。”他把矮凳往床边推了推,“快喝,粥要凉了。” 林晚星这才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袖口都磨破了边。她端起碗,手指触到温热的瓷面,指尖微微发颤。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甜丝丝的味道钻到鼻子里,勾得她胃里的馋虫直打转。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抬起头看向陈爷爷:“陈爷爷,你不喝吗?” 老人摆摆手,脸上堆着笑:“我喝过了,你快喝你的。” 可林晚星瞥见灶台上那个空着的铁锅,锅底还沾着点粥渣——他分明是把仅有的粥都给了她。她低下头,把碗往陈爷爷面前推了推:“爷爷也喝。” 陈爷爷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他没再推辞,就着她的碗喝了一小口,然后又把碗推回去:“够了,爷爷不饿,星星长身体,多喝点。” 那天之后,林晚星就留在了陈爷爷身边。 陈爷爷的家在城中村最偏僻的角落,是一间自建的小土房,旁边堆着他捡回来的废品,分门别类捆得整整齐齐。房子虽破,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蛛网都扫得干干净净。 林晚星很快就知道了陈爷爷的日子有多清苦。他每天天不亮就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旧板车出门,沿着大街小巷捡拾废品, cardboard、塑料瓶、旧报纸……什么能换钱就捡什么。中午常常就啃个干硬的馒头,直到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和满车废品回来。 他从不抱怨,每次进门看到坐在小板凳上等着他的林晚星,脸上总会漾起笑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皱巴巴的纸包着的水果糖,或者半块别人给的糕点,像献宝似的塞到她手里。 “今天运气好,碰到个好心的老板娘,给的。”他总是这样说,好像那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他凭本事换来的宝贝。 林晚星舍不得吃,把糖纸剥开,小心翼翼地递到陈爷爷嘴边:“爷爷吃。” 陈爷爷就会笑着摇头:“爷爷不爱吃甜的,星星吃。” 她便含在嘴里,让那点甜丝丝的味道慢慢化开,甜到心里去。她知道,这颗糖,是陈爷爷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她开始学着帮陈爷爷做事。 他出门捡废品时,她就在家打扫卫生,把他捡回来的塑料瓶一个个洗干净,摞得整整齐齐;他回来晚了,她就踩着小板凳,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想帮他把晚饭的火点起来——尽管常常弄得满脸黑灰,把自己呛得咳嗽不止。 有一次,陈爷爷回来时看到她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那些沾着污泥的旧报纸,小手冻得通红,指缝里全是黑垢。他心里一酸,赶紧放下板车跑过去,抓起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揣:“傻娃,这么冷的天,谁让你弄这个?” 林晚星仰起冻得发红的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爷爷,我帮你弄干净,就能多卖钱了。” 陈爷爷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这辈子无儿无女,孤苦伶仃,靠捡废品苟活,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看着怀里这双冻得冰凉的小手,又想起她被丢在树下时那双绝望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卖了,这些都不卖了。”他哑着嗓子说,把她抱起来,用自己的老棉袄裹住,“星星,你不用做这些,你只要好好长大就行。” 那天晚上,陈爷爷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小块肉,给林晚星炖了一锅肉汤。肉香飘满了整个小土房,林晚星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却掉进了汤里。她知道,这锅肉,够爷爷买好几天的馒头了。 “爷爷,”她含着泪说,“我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多肉。” 陈爷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欣慰:“好,爷爷等着。” 日子就在这样清贫却温暖的时光里一天天过去。林晚星渐渐长开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出落得愈发清秀。她没上过学,陈爷爷就把捡回来的旧课本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她学得很快,常常是陈爷爷教一遍,她就记住了,还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有一次,陈爷爷带她去废品站,路过隔壁巷子的戏班子,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林晚星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站在门口不肯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穿着戏服的人。 陈爷爷看她喜欢,就厚着脸皮跟戏班子的班主说了说,问能不能让孩子偶尔来看看。班主看林晚星长得机灵,又瞧着陈爷爷实在,便点了头。 从那以后,林晚星就多了个去处。她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人家排练,学人家的身段,学人家的唱腔。戏班子里的人见她聪明,有时会教她几句,她一学就会,嗓音清亮,唱起戏来格外有味道。 陈爷爷看她喜欢,就用攒了很久的钱给她买了一套最便宜的水袖,虽然料子粗糙,颜色也旧,林晚星却宝贝得不行,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她常常在院子里给陈爷爷唱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挥舞着廉价的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从戏班子学来的片段。阳光洒在她认真的小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歌声里。 陈爷爷就坐在小马扎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还忙着捆废品,嘴里却跟着她的调子轻轻哼着。风吹过院子里堆着的废品,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为她伴奏。 他知道,他捡回来的不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更是捡回了一颗落在尘埃里的星星。这颗星星,正在他简陋的屋檐下,悄悄积蓄着光芒,总有一天,会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只是那时的陈爷爷还不知道,星光越是璀璨,引来的风雨就越是猛烈。他只想着,要让这颗星星好好地发光,哪怕拼尽他这把老骨头,也要为她挡住所有可能落下的尘埃。 那天晚上,林晚星又在梦里见到了那棵老槐树。树下空荡荡的,那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早就不见了踪影。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哭着等爸爸妈妈,只是站在树下,望着远处陈爷爷推着板车走来的方向,那里有昏黄的灯光,有温暖的粥香,还有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她朝着那个方向跑去,跑着跑着,就笑出了声。 梦里的星光,落在她的脚印里,一路暖到了天亮。 第3章 微光里的刺 林晚星十五岁那年,陈爷爷的板车轱辘彻底锈死了。 那天清晨,老人像往常一样去推板车,刚一使劲,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车轴断了。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铁轴,枯瘦的手指在断口处摸了又摸,半晌没说话。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被晨雾浸得发白,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这几年陈爷爷的咳嗽越来越重,冬天尤其厉害,常常咳得整晚睡不着,背也比以前更驼了,捡废品时要歇好几次才能喘过气。她知道,这辆板车是他们的命根子,是爷爷撑着病体换来她一口热饭的依仗。 “爷爷,我去修。”她走过去,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陈爷爷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修不好了,得换新的。”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裹住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这点钱不够。” 林晚星看着那点钱,咬了咬下唇。她知道爷爷攒钱有多难,废品的价钱一降再降,他常常要走断腿才能换回几个硬币。这些钱,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想给她攒学费的——他总念叨着,要让她像别家孩子一样去读高中。 “我去想办法。”她说完,转身就跑。 她跑到常去的那个戏班子,班主正在给徒弟们排新戏。看到林晚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班主放下手里的鞭子:“星星,怎么了?” “班主,您这儿……缺不缺打杂的?”林晚星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我什么都能干,搬道具、扫场地、给大家端茶送水……只要给我工钱就行。” 班主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他看着这孩子长大,知道她性子要强,若非实在没办法,绝不会开口。他打量着林晚星,这姑娘长身玉立,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灵气,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唱起戏来更是身段灵动,嗓音清越,是块好料子。 “打杂的活儿累,钱也少。”班主沉吟着,“不过我最近要带徒弟去邻市演出,缺个跑龙套的,不用唱词,就站个场面,一天给你二十块,管饭,去不去?” 林晚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去!我去!” 她跑回家告诉陈爷爷时,老人正在用铁丝勉强捆着断了的车轴,听见这话,手猛地一顿:“跑龙套?那得多累?你还在长身子……” “不累的爷爷,”林晚星蹲下来,帮他扶着车轴,“就站一会儿,还能学本事呢。等我赚了钱,就给您买辆新板车,再给您抓副好药治咳嗽。” 陈爷爷看着她眼里的光,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孩子懂事,可越是懂事,他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摸了摸她的头,那头发已经长了,乌黑柔顺,不像小时候那样枯黄:“路上当心,别冻着。” 演出的地方在邻市的剧院,离城中村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林晚星跟着戏班子坐最早的班车出发,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回来。她果然像自己说的那样,什么活都抢着干,搬沉重的戏服箱子,打扫后台的卫生,给前辈们递毛巾端水,轮到她上场时,就挺直了脊背站在角落里,眼神专注地看着主角们的表演。 有一次,一个唱花旦的师姐临时闹肚子,有段简单的伴唱没人顶替。班主急得团团转,林晚星突然小声说:“班主,那段词我会。” 众人都看向她,那师姐的调子又高又急,连几个老徒弟都未必能唱准。班主半信半疑:“你试试?”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站到台侧,随着锣鼓点起了调。她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清泉,高低转折处拿捏得恰到好处,甚至比原唱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后台的人都看呆了,连台上正表演的老生都忍不住多瞟了她两眼。 唱完之后,班主拍着大腿叫好:“好丫头!真是块唱戏的料!” 那天演出结束,班主多给了她五十块钱:“这是你应得的。” 林晚星攥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手指都在发颤。她没舍得花,回到家就塞进了陈爷爷那个布包里。老人看着钱,又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眼眶湿了:“星星,苦了你了。” “不苦,”林晚星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等我以后唱出名了,就让您住大房子,再也不用捡废品了。” 日子好像有了盼头。林晚星在戏班子里越来越受器重,从跑龙套到演小配角,渐渐有了几句像样的唱词。她赚的钱越来越多,给陈爷爷买了新的板车,还抓了几副治咳嗽的药。老人的气色好了些,只是咳嗽还是没断根,尤其是阴雨天,咳得更厉害。 变故是在一个雨夜发生的。 那天林晚星刚从剧院回来,浑身淋得湿透,刚进门就听见陈爷爷在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她赶紧去扶他,却发现老人的手烫得吓人。 “爷爷!您发烧了!”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想背起他去医院,可陈爷爷太沉,她刚站直就踉跄了一下。 “不去……不去医院……”陈爷爷喘着气,拉着她的手,“太贵了……躺躺就好了……” “不行!”林晚星第一次对他大声说话,眼泪噼里啪啦地掉,“钱我有!我现在就去叫车!” 她把自己攒的钱都拿了出来,揣在怀里,冒雨跑到巷口拦出租车。雨水打在脸上生疼,她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爷爷。 医院的急诊室亮着惨白的灯,陈爷爷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败得像张旧纸。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眉头紧锁:“老人家是急性肺炎,还有严重的肺气肿,得住院治疗,先交五千块押金。” 五千块。 林晚星手里的钱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窗外瓢泼的大雨,浑身冰冷。她想去找戏班子的人借,可这么晚了,谁会有这么多钱?她想去找废品站的老板预支,可人家也只是个小本生意…… 就在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是林晚星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我是星途娱乐公司的星探,前几天在剧院看了你表演,觉得你很有潜力。我们公司想跟你签合约,先给你一万块预付款,你考虑一下。” 星途娱乐。林晚星听说过,是市里有名的娱乐公司,捧红过不少明星。可她从没想过要进娱乐圈,她只想好好唱戏,陪着爷爷。 “我……”她咬着唇,看着病房紧闭的门,里面躺着她唯一的亲人,“我签。” 挂了电话,她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哭了。雨水顺着裤脚流进鞋子里,冻得她骨头疼,可心里更疼。她知道,签下那份合约,就意味着要离开戏班子,要去面对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那里或许有光鲜亮丽,或许也有看不见的陷阱。 可她没有选择。为了陈爷爷,她什么都愿意做。 第二天,星途娱乐的人就来了,带来了合约。林晚星没看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只看到了预付款那一栏的数字。她在合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拿到钱的那一刻,她第一时间冲到收费处交了押金。看着护士把收据收走,她才松了口气,仿佛那不是钱,而是爷爷的命。 陈爷爷醒来后,知道了这件事,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星星,是爷爷拖累你了……” “爷爷别说傻话,”林晚星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这是好事啊,以后我能赚更多钱,让您享福了。” 她强笑着,可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起签约时,那个星探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打量,让她很不舒服。她想起合约里那些“服从公司安排”“不得擅自解除合约”的字眼,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上。 可她不能后悔。 陈爷爷住院的日子里,林晚星请了假,没日没夜地守着他。她给他擦身,喂他吃饭,给他读从废品堆里捡来的旧报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老人脸上,他的咳嗽轻了些,偶尔会笑着说:“星星读得真好,比收音机里的还好听。” 林晚星就笑,继续读下去,声音却悄悄哽咽了。她知道,从签下合约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就彻底改变了。那个在废品堆旁唱戏的女孩,那个只想陪着爷爷过安稳日子的女孩,再也回不去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陈爷爷还是很虚弱,林晚星扶着他,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林晚星下意识地停了脚步。 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更粗壮了些,枝叶也更茂密了。她想起十年前那个被丢在这里的小女孩,想起那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想起陈爷爷背着她走进夜色的背影。 “怎么了,星星?”陈爷爷问。 “没什么,”林晚星摇摇头,扶着他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爷爷您真好。” 陈爷爷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爷爷就你一个指望了。”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把爷爷的手攥得更紧了。她抬头看向天空,阳光刺眼,她却仿佛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里,有即将到来的聚光灯,有未知的挑战,或许,还有一些她根本无法预料的、淬着毒的刺。 可只要身边有爷爷,她就敢往前走。 她不知道,那些刺,早已顺着风的方向,悄悄朝她伸了过来,而源头,正是她以为早已埋葬在岁月深处的过去。 第4章 聚光灯下的阴影 林晚星第一次站在录音棚里时,手脚都在发颤。 隔音玻璃外,坐着星途娱乐的音乐总监,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手指在文件上敲得笃笃响。经纪人王姐站在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裙摆——那是公司给她准备的新裙子,雪纺的料子,轻得像云,可她穿着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远不如以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舒服。 “别紧张,就像在戏班子里练的那样。”王姐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温和,却没什么温度,“这首歌是给你量身定做的,能不能火,就看今天了。”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戴上监听耳机。伴奏响起,是轻快的流行曲调,和她熟悉的戏曲唱腔截然不同。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跟上节奏。 “停!”玻璃外的音乐总监皱起眉,“感情呢?你唱的是情歌,不是念台词!眼神放柔一点,想想你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林晚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陈爷爷的脸,那个在废品堆旁听她唱戏的老人,那个把唯一的糖塞给她的老人。可这和情歌里的缠绵悱恻完全不一样。她咬了咬唇,重新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些婉转的戏腔揉进旋律里。 第二次录制,她的声音里多了些自己的味道,清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婉转,像山涧的溪流突然拐了个温柔的弯。音乐总监的眉头舒展了些:“再来一遍,保持这个感觉。” 那天从录音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王姐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表现不错,总监说你是块璞玉,好好打磨能成大器。”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以后在公司,少提你以前的事,尤其是你那个爷爷……知道吗?” 林晚星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紧:“为什么?” “你想想,”王姐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却又刻意放软,“你现在是要当明星的人,走的是清纯玉女路线。要是被人知道你是拾荒老人养大的,那些记者会怎么写?粉丝会怎么想?这对你的星途没好处。” “可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林晚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不认他,”王姐叹了口气,像是在体谅她的难处,“只是暂时保密。等你红了,站稳脚跟了,再认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机会,难道你想一辈子回那个城中村,陪着你爷爷捡废品?”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晚星的心里。她不想回城中村,不是嫌弃那里的贫穷,而是不想让陈爷爷再那么辛苦。可让她隐瞒爷爷的存在,她做不到。 “我……”她刚想反驳,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接起电话时,声音都在抖。 “是陈老先生的家属吗?他今天又咳得厉害,血压也不稳定,你们最好来一趟。” 林晚星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王姐,我得去医院!” 王姐在她身后皱眉:“明天还有定妆照要拍……” “我必须去!”林晚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医院的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冷得让人心里发慌。陈爷爷躺在病床上,呼吸很沉,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看到林晚星进来,低声说:“老人家这几天情绪不太好,总念叨着你,说是不是自己拖累你了。” 林晚星走到床边,握住爷爷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背起她走过长长的夜路,能捆起沉重的废品,现在却连握成拳头都困难。 “爷爷,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您别胡思乱想,我没耽误事,公司很看重我呢。” 陈爷爷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星星……是不是瘦了?累不累?” “不累,”林晚星笑着摇头,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我赚了钱,给您请了最好的医生,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等您好了,我就带您去看我的演唱会。” “好……好……”陈爷爷点点头,又开始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林晚星赶紧给他顺气,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匆匆赶回公司拍定妆照。化妆师在她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底,遮住了熬夜的憔悴,也遮住了她原本的样子。摄影师让她笑,她就扯出嘴角;让她摆出妩媚的姿势,她就僵硬地扭动身体。 王姐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沉。拍了几十张后,她把林晚星拉到一边:“你到底怎么了?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你知不知道这组照片有多重要?这是你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公众面前!” “我……”林晚星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这些王姐也不会懂,在她们眼里,只有流量和热度,没有亲情和牵挂。 “算了,”王姐不耐烦地摆摆手,“先这样,后期修图师会处理的。下午跟我去见个导演,有个女二号的角色,争取拿下来。” 那个下午,林晚星像个提线木偶,跟在王姐身后,见导演,见制片人,对着一群陌生的笑脸鞠躬、问好。他们夸她有灵气,夸她眼睛亮,可她从那些笑容里,只看到了审视和算计。 有个微胖的制片人,借着谈剧本的名义,手差点碰到她的肩膀,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那人的脸色沉了沉,王姐赶紧打圆场,笑着把她拉到一边:“星星年纪小,不懂事,张制片别介意。”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城市那么大,霓虹那么亮,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的,除了医院病房里那盏昏黄的灯。 “王姐,我能不能请几天假?”她小声问,“我想陪陪爷爷。” “请假?”王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现在是关键时期,一步都不能错!等你红了,有的是时间陪他。你要是现在掉链子,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林晚星没再说话,只是把头转向窗外。她好像明白了,王姐说的“红了”,或许就是要她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软肋,只有光鲜外壳的人。 可她做不到。 她的歌很快就上线了。没想到,那首带着戏曲韵味的流行歌,竟然火了。大街小巷都在放,网上的讨论度越来越高。人们喜欢她清亮的嗓音,喜欢她身上那股干净又带着点倔强的气质。 公司趁热打铁,给她接了综艺,接了广告,甚至真的拿下了那个女二号的角色。林晚星一下子成了娱乐圈的新宠,粉丝越来越多,走到哪里都有人叫她的名字,举着写着她名字的灯牌。 她的名字不再是“林晚星”,而是公司给她取的艺名——“星晚”,寓意着“星光不负赶路人”。 她搬进了公司安排的公寓,宽敞明亮,装修精致,比陈爷爷那个小土房好上一百倍。可她住得并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废品碰撞的叮当声,少了煤烟的味道,少了爷爷咳嗽的声音。 她只能每天收工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医院看爷爷。陈爷爷的身体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就拉着她的手,听她讲工作上的事。 “星星,他们没欺负你?”老人总是这样问,眼里满是担忧。 “没有,爷爷,大家都很照顾我。”林晚星笑着说,把那些委屈和不快都藏在心里。 有一次,她刚录完综艺,脸上还带着浓妆,就去了医院。陈爷爷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星星,你好像……离爷爷越来越远了。”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揪,蹲下来抱住他:“没有,爷爷,我永远都在您身边。” 可她知道,爷爷说的是对的。聚光灯像一张网,把她越缠越紧,让她离那个在废品堆旁唱戏的自己越来越远,也离爷爷越来越远。 她的走红,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网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她身世的猜测,有人说她是富二代,有人说她是某个大佬的亲戚。王姐让公关团队压下去,对外只宣称她“家境普通,父母是普通职工,从小喜欢唱歌”。 林晚星看着那些谎言,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她去参加一个颁奖典礼,穿着华丽的礼服,站在耀眼的舞台上,接过最佳新人奖。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不停闪烁,晃得她眼睛发疼。 她握着奖杯,对着话筒说:“感谢公司,感谢粉丝,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特别感谢我的爷爷,是他……” 话没说完,耳麦里传来王姐急促的声音:“别说!快切到感谢词!” 林晚星的声音顿住了,看着台下王姐警告的眼神,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早已背好的、毫无温度的感谢词。 下台后,王姐把她拉到休息室,脸色铁青:“你想干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提你那个爷爷!你是不是想毁了自己?” “为什么不能提?”林晚星第一次对王姐发了火,“没有他,就没有我!我凭什么不能感谢他?” “凭你是个明星!”王姐也提高了音量,“你的身世就是你的污点!一旦曝光,你就完了!” “污点?”林晚星觉得荒谬又心寒,“我爷爷不是我的污点,他是我的光!” 两人吵得不欢而散。林晚星独自一人坐在休息室里,看着手里的奖杯,冰冷的金属硌得她手心生疼。这就是她用自由和真心换来的星光吗?亮得刺眼,却毫无温度。 她不知道,就在她站在舞台上,犹豫着要不要说出爷爷的名字时,两个陌生的身影,正挤在颁奖典礼场外的人群里,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 女人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老林,那丫头……真的是晚星!” 男人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好啊,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我们丢下的赔钱货,现在成了大明星,这下……我们发财了!” 聚光灯下的林晚星,正被无数的光芒簇拥着,却丝毫没有察觉,一片来自过去的、淬着毒的阴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了她的头顶。那阴影里,藏着她最不愿面对的过往,也藏着足以将她彻底摧毁的恶意。 第5章 豺狼的叩门声 林晚星第一次在公寓楼下见到那对男女时,天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 她刚结束一个通宵的拍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想赶紧回到温暖的床上睡一觉。可那两个穿着不合时宜的厚外套的人,却拦在了她的车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莫名发毛的热切。 “晚星……不,星晚小姐!”女人搓着手,脸上堆着刻意的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我们是……是你的亲戚啊!” 林晚星降下车窗,冷风吹进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她打量着眼前的人,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破了边,女人的头发枯黄,用一根塑料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这两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像蒙在记忆上的一层灰,让她看不透,却又隐隐觉得窒息。 “我不认识你们。”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语气疏离。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们呢?”男人往前凑了一步,被保镖拦住,他急得脸都红了,“我是你爸!她是你妈啊!晚星,你不记得了?小时候你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爸爸’了!” “爸爸”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猛地扎进林晚星的心脏。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些被她刻意埋葬在心底的记忆,那些关于老槐树、掉耳朵的布娃娃、无尽等待的冰冷夜晚,此刻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是他们。 真的是他们。 尽管时隔多年,他们的轮廓变得模糊,眼角添了皱纹,可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和算计,却和她记忆深处那个抛弃她的午后,一模一样。 “我没有爸妈。”林晚星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你们认错人了。” 她升上车窗,对司机说:“开车。” 车子缓缓驶动,林晚星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对男女被远远甩在后面。女人在哭,男人在跳着脚骂骂咧咧,他们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像两只在泥地里挣扎的虫子。 可她的心,却像被泡在冰水里,冷得发疼。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以为他们早就忘了她,以为他们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以为那段被抛弃的过往,只会在她午夜梦回时,偶尔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可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了,像强盗一样,要闯进她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人生。 回到公寓,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任由冰冷的水从头浇下。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哪里还有半分聚光灯下的光彩?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这张脸,有几分像他们?是不是也藏着和他们一样的冷血和自私?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她的心一紧,赶紧擦干手接起。 “星晚小姐,陈老先生今天状态不太好,一直问您什么时候来。”护士的声音很温和,却让她更加愧疚。 她套上衣服,抓起包就往外跑。她不能让爷爷知道这件事,绝不能。爷爷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医院的病房里,陈爷爷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林晚星小时候的照片。那是她刚被捡回来不久,陈爷爷用攒了很久的钱,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照片上的小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陈爷爷改的旧衣服,却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爷爷。”林晚星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陈爷爷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些:“星星,你来了。今天累不累?” “不累。”林晚星坐在床边,接过他手里的照片,指尖拂过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自己,“爷爷,您还留着这个呢。” “当然留着,”陈爷爷笑了,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慈爱,“这是我的星星,第一次笑的样子。” 林晚星的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爷爷,我好想你。” “傻丫头,爷爷不就在这儿吗?”陈爷爷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林晚星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只要有爷爷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可她低估了那对男女的无耻。 第二天,她去公司开会,刚进电梯,就被一群记者围了上来。 “星晚小姐,请问楼下那对自称是你父母的人,是真的吗?” “听说你是被拾荒老人养大的,这是真的吗?” “你是不是因为嫌弃养父母出身,才隐瞒身世的?” 闪光灯在眼前不停闪烁,尖锐的问题像针一样扎过来。林晚星被保镖护在中间,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紧紧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姐匆匆赶来,把她从记者堆里拉出来,脸色铁青:“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找到公司来了?” “我不知道。”林晚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已经告诉他们认错人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姐把她推进办公室,“公关部正在处理,你先别露面。记住,无论谁问,都要说不认识他们,身世的事也绝不能承认!” 林晚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的大门,只觉得一阵无力。她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明明翅膀还在,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那对男女并没有离开。他们在公司楼下搭了个临时的小棚子,女人每天坐在那里哭哭啼啼,男人就举着一块写着“不孝女林晚星,认祖归宗”的牌子,逢人就说他们当年是如何“迫不得已”才把女儿送人,现在女儿成了大明星,却不认他们。 舆论开始发酵。 网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猜测和指责。有人说她忘恩负义,发达了就抛弃亲生父母;有人说她嫌贫爱富,连自己的根都不敢认;甚至有人开始扒她的过去,把陈爷爷捡废品的照片都发到了网上,配文“大明星的养父母竟是拾荒老人,难怪她要隐瞒”。 林晚星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手指冰凉。她不怕别人说她出身卑微,她骄傲自己是陈爷爷养大的。可她怕那些流言蜚语会传到爷爷耳朵里,怕他会因此伤心难过。 她试着联系那对男女,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女人一见到她,就扑上来想抱她,被她躲开了。男人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晚星啊,不是爸妈说你,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好歹是生你的人,你现在出息了,怎么能不认我们呢?” “生恩不如养恩。”林晚星的声音很冷,“当年你们把我丢在槐树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男人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一副无赖的嘴脸:“那时候不是穷吗?没办法啊!再说了,要不是我们把你生下来,哪有你的今天?”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林晚星不想跟他们废话。 女人抹了抹眼泪,怯生生地说:“我们也不要你做什么,就是……你弟弟马上要结婚了,需要钱买房买车,你看你能不能……先给我们一千万?” 一千万。 林晚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疯了?” “一千万很多吗?”男人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也大了起来,“你现在一场演出就多少钱?我们养你弟弟不容易,你帮衬一把怎么了?你要是不给,我们就去法院告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让你在娱乐圈混不下去!”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对所谓的“亲生父母”,只觉得无比恶心。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她过得好不好,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他们眼里只有钱,只有如何从她身上榨取最大的利益。 “我不会给你们一分钱。”林晚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没有资格。” “你不给是?”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行,你等着!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给!” 林晚星没再理他们,转身离开了咖啡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的对手,是两条没有底线的豺狼。 回到医院,她强装镇定地陪陈爷爷说话。可老人还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星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陈爷爷拉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我听护士说,外面有好多关于你的坏话……” “没有的事,爷爷。”林晚星笑着摇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就是有些人胡说八道,过几天就好了。” 陈爷爷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管出什么事,爷爷都在。” 林晚星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掉了下来。她知道,爷爷什么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懂她、最疼她的人,永远是这个捡废品养大她的老人。 可她不知道,那对豺狼的贪婪,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他们没有去法院,而是选择了一条更恶毒、更能摧毁她的路。 几天后,网上突然爆出了一组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林晚星和一位中年富商共进晚餐,配文极尽暧昧,说她是为了资源被富商“包养”,还说她能走红全靠这位富商的扶持。 紧接着,那对男女又接受了媒体采访,声泪俱下地说:“我们女儿就是被这个男人带坏了,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连亲生父母都不认……” 谣言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网。 “清纯玉女竟是小三”“星晚被包养实锤”“忘恩负义攀高枝”…… 恶毒的标签像潮水一样涌向林晚星。她的粉丝开始脱粉,合作方纷纷解约,公司也开始对她施压,让她尽快平息事态。 林晚星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和那位富商的见面,不过是公司安排的一次正常商务洽谈,却被他们恶意歪曲成这样。 他们不仅要钱,他们还要毁了她。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极了当年她被丢在槐树下的那个夜晚。林晚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地面,突然觉得很累。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树下,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有了陈爷爷,可那些来自过去的恶意,却像一张巨大的网,正慢慢收紧,要将她和她唯一的光,一起拖入黑暗的深渊。 她不知道,为了护住她这束微弱的星光,陈爷爷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用生命做赌注的决定。 第6章 以命为炬 网暴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狠狠砸在林晚星的世界里。 她的公寓楼下每天都围满了记者和愤怒的网友,有人举着写满污言秽语的牌子,有人朝着楼上扔垃圾,咒骂声隔着紧闭的窗户都能隐约听见。公司暂停了她所有的工作,王姐的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她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甚至不敢拉开窗帘。偌大的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和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些恶毒的评论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里,“小三”“白眼狼”“被包养”……每一个字都在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努力生活有错吗?感恩养父有错吗?拒绝被吸血有错吗? 唯一的光亮,是医院的方向。 她每天凌晨趁着天色未亮,戴上帽子和口罩,像个小偷一样溜出公寓,去医院看陈爷爷。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恶意,感受到一丝残存的温暖。 陈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肺气肿引发了并发症,常常陷入昏睡。可只要林晚星一出现,他浑浊的眼睛就会亮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星星……别听他们的……”老人说话已经很费力了,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你是个好娃……爷爷知道……” 林晚星趴在他的床边,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床单:“爷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连累您了……” 如果不是她想当明星,如果不是她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那对男女就不会找到她,爷爷也不会跟着她受这份罪。她甚至想过,要是当初没有被爷爷捡走,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 “傻话……”陈爷爷用尽力气摸了摸她的头,掌心的温度带着生命的余温,“能捡到你……是爷爷这辈子……最福气的事……” 那天下午,陈爷爷难得清醒了些。他让林晚星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神定定地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褪色的画。 “星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帮爷爷……找个记者。” 林晚星一愣:“爷爷,您想干什么?现在外面全是骂我们的人,他们不会听我们解释的。” “会有人听的。”陈爷爷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林晚星从未见过的坚定,“爷爷要告诉他们……我的星星是什么样的人……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不行!”林晚星立刻拒绝,眼泪涌了上来,“爷爷,您身体不好,不能再受刺激了!那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能让您再因为我……” “我不怕。”陈爷爷打断她,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爷爷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捡废品的……可我知道,啥是对,啥是错。他们毁你的名声,就是剜我的心啊……”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我没多少日子了……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爷爷!您别这么说!”林晚星哭着摇头,心如刀绞,“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陈爷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好……好……听你的……先帮爷爷找记者……就找那个……以前总帮穷人说话的张记者……” 林晚星知道,爷爷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她抹掉眼泪,点了点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爷爷要做的事情,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决绝。 她联系了张记者。张记者是本地一家报社的记者,以前报道过陈爷爷拾荒助学的事,是个有良知的人。听说了林晚星的遭遇,他立刻答应了见面。 见面的地点约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茶馆。陈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由林晚星扶着,慢慢走进来。他的脸色灰败,呼吸急促,却坐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槐树。 “张记者,麻烦你了。”陈爷爷的声音很沙哑。 张记者看着他,眼圈有些发红:“陈大爷,您别这么说。星晚这孩子我知道,不可能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几件事。”陈爷爷喝了口热水,缓缓开口,“第一,星晚是我十五年前从村口槐树下捡回来的,她亲生父母嫌弃她是女孩,把她扔了,从来没管过她一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本子,打开来,里面是泛黄的纸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着林晚星的生日,还有她小时候生病的日期,“这是我记的,你看看。” 张记者接过本子,一页页翻着,那些笨拙的字迹里,藏着沉甸甸的爱。 “第二,”陈爷爷继续说,“她跟那个富商没任何关系,就是公司安排的一次见面,我可以作证,那天她回来跟我说过这事。” “第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带着一丝激动,“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赚的第一笔钱就给我买了新板车,给我治病!她心里装着我这个老头子,装着这个家,怎么可能是白眼狼?” 他越说越激动,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弯下了腰。林晚星赶紧给他顺气,眼泪掉个不停。 张记者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说不出话。他拿出录音笔,声音哽咽:“陈大爷,您放心,这些我都会写出来,一定会还星晚一个清白。” 陈爷爷缓过气来,摆了摆手:“不光是写出来……我还想……跟你借个地方……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张记者一愣:“您想在哪里说?” 陈爷爷的目光望向窗外,落在远处一栋高耸的写字楼顶上,那里是本地的新闻中心,楼顶有一个露天的观光平台。 “就那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那里高……能让更多人看见……”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爷爷!您别去!那里太高了!太危险了!” “不危险……”陈爷爷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爷爷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的星星……是个好孩子……” 他转头看向张记者,眼神里带着恳求:“张记者,求你了……帮我这个忙……” 张记者看着老人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哭得泣不成声的林晚星,心里天人交战。他知道这有多危险,可他更知道,这或许是唯一能让林晚星摆脱困境的办法。 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帮您联系。” 那天晚上,林晚星陪着陈爷爷在医院待到很晚。老人精神很好,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第一次唱戏跑调的样子,说她偷偷把糖塞给他嘴里的样子,说她帮他捆废品时被扎到手却强忍着不哭的样子。 “星星,”他忽然说,“要是……要是爷爷不在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委屈自己……” “爷爷,您别这么说,您会一直陪着我的。”林晚星把脸埋在他的掌心,不敢看他的眼睛。 “人总有一死的……”陈爷爷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了。捡了你这么个好孙女,看你成了明星,唱了那么多好听的歌……够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林晚星:“这个……你拿着。” 林晚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用红绳系着的钥匙,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钱。她认得,那是爷爷攒钱的那个布包。 “这是……我以前住的那个小土房的钥匙。”陈爷爷说,“那里虽然破,却是我们的家……想爷爷了,就回去看看……” 林晚星再也忍不住,抱着爷爷失声痛哭。她知道,爷爷是在跟她告别。 第二天上午,新闻中心楼顶的观光平台被临时清场。张记者联系了几家相熟的媒体,直播设备也架设好了。陈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在林晚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上通往楼顶的台阶。 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在走向生命的终点。 林晚星的手一直在抖,她想拉着爷爷回去,可老人的脚步异常坚定。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老人的头发乱舞,也吹得林晚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没有人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告白。 直播开始了。 陈爷爷走到平台边缘,接过张记者递来的话筒。他的手在抖,呼吸很急促,却努力挺直了脊背。 “大家好……我是陈守业……是林晚星的爷爷……”他的声音通过直播设备,传遍了网络的每个角落,“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想求大家可怜……就是想告诉大家……我的星星……是个好孩子……” 他开始讲述,从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在槐树下捡到那个快要冻僵的小女孩说起,说到她如何帮他捡废品,如何偷偷学唱戏,如何在他生病时跑遍全城找医生……他的声音很沙哑,偶尔会被咳嗽打断,可每一个字都带着真情,像一把钝刀,割着每个听众的心。 “她不是小三……不是白眼狼……她是我养大的孩子……她比谁都善良,比谁都懂得感恩……”他举起那个泛黄的小本子,对着镜头,“这是我记的她的事,你们看……你们看啊……” 网络上的评论开始变了。 “听着好难受……这才是真相……” “那个爷爷看起来好可怜……他是真的疼孙女啊……” “那些骂星晚的人,良心不会痛吗?” 陈爷爷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几只鸽子飞过,自由而安详。他忽然笑了,对着话筒,也像是对着林晚星说:“星星,别害怕……爷爷这就……为你照亮前面的路……”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凉。她冲过去想拉住爷爷:“爷爷!回来!我们回家!” 可已经晚了。 陈爷爷转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疼爱,还有一种解脱般的温柔。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轻轻的口型:“好好活……” 然后,他张开双臂,像一只苍老的鸟,朝着楼下纵身跃去。 “爷爷——!” 林晚星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直播画面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随后陷入一片混乱。网络上的评论瞬间爆炸,密密麻麻的文字滚动着,充满了震惊和惋惜。 林晚星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风。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个捡她回家的人,那个用废品堆起她人生的人,那个把所有温暖都给了她的人,那个她发誓要用一生去报答的人,就这样,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为她洗刷了所有的污名。 他用自己的命,做了一支火炬,照亮了她被黑暗笼罩的路,却也把自己,永远留在了无尽的深渊里。 远处的城市依旧喧嚣,阳光依旧明媚,可林晚星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爷爷……爷爷……”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心底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第7章 骨灰里的余温 陈爷爷的葬礼,冷清得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没有多少人来。张记者带着几位相熟的媒体人来了,戏班子的班主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角落里抹眼泪,还有几个以前和陈爷爷一起捡废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对着那张黑白照片鞠躬。 林晚星穿着一身黑裙,跪在灵前,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盒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她却觉得重逾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里面装着的,是她的全世界。是那个在雨夜把她背回家的背影,是那双布满裂口却无比温暖的手,是那个在废品堆旁听她唱戏的笑容,是她十五年来所有的依靠和光亮。 现在,只剩下这一捧冰冷的骨灰。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抱着骨灰盒,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眼泪好像在那天楼顶的风里就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麻木的疼,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 那对男女也来了,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虚假的哀伤,眼神却不停地瞟向林晚星,像是在估量这场“悲剧”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 林晚星看到他们,眼神骤然变冷,像淬了冰。如果不是他们,爷爷不会死。他们不仅毁了她的人生,还亲手杀死了她唯一的亲人。 她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骨灰盒因为动作太大而晃动了一下。她死死地盯着那对男女,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滚。” 一个字,带着血和泪的重量,让那对男女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男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张记者瞪了一眼,最终还是拉着女人,灰溜溜地走了。 葬礼结束后,林晚星抱着骨灰盒,回到了那个陈爷爷住了一辈子的小土房。 院子里的废品早就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那个老旧的板车,静静地靠在墙角,车轴上还缠着陈爷爷没来得及解开的铁丝。屋檐下挂着的玉米和辣椒已经干了,颜色暗沉,像褪色的旧时光。 屋子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那张铺着旧棉絮的木板床,床头矮凳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墙上贴着的、她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画……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煤烟和老人身上的味道,可伸手一摸,却只有冰冷的空寂。 她把骨灰盒放在床头,就像陈爷爷还躺在床上一样。她坐在床沿,拿起那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是张记者在槐树下找到的,洗干净后还给了她。布娃娃的脸已经褪色了,可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把它抱在怀里。 “爷爷,我们回家了。”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你看,这还是我们的家,什么都没变。”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那天晚上,林晚星就睡在那张木板床上,盖着那床打了补丁的厚被子。她把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抱着陈爷爷的胳膊睡觉一样。 骨灰盒是凉的,可她总觉得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余温,像爷爷最后留在她掌心的温度。她抱着它,说了一整夜的话,从她第一次被丢在槐树下的恐惧,说到在戏班子里第一次唱对调子的喜悦,说到进了娱乐圈后的委屈和害怕…… “爷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她的声音哽咽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骨灰盒上,“可我宁愿他们毁了我,也不想你离开我啊……没有你,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她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在极度的疲惫中睡去。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趴在陈爷爷的背上,闻着那让她安心的味道,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还有废品碰撞的叮当声。她伸出手,想抓住爷爷的衣角,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醒来时,枕头已经湿透了。怀里的骨灰盒依旧冰凉,提醒着她那个残酷的现实。 陈爷爷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舆论的漩涡。之前那些恶毒的评论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同情和愧疚。 “对不起星晚,之前错怪你了” “那个爷爷太伟大了,用命护住了孙女” “必须严惩那对人渣父母!” 合作方开始重新联系她,公司也态度大变,王姐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虚伪的关切:“晚星啊,你别太难过了,现在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林晚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解决了?怎么可能解决? 爷爷用命换来的“清白”,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每一次别人提起,每一次看到那些道歉的评论,都像是在提醒她,她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人。 她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把自己关在小土房里,陪着那捧骨灰。她学着爷爷的样子,在院子里种上了蔬菜,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她整理爷爷捡回来的旧书,一页一页地抚平褶皱;她坐在小马扎上,对着骨灰盒唱那些从戏班子学来的片段,唱到动情处,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张记者来看过她几次,带来一些吃的,也带来了关于那对男女的消息。 “他们被网友骂得抬不起头,已经不敢出门了。”张记者叹了口气,“我已经把所有证据交给警方了,他们涉嫌诽谤,可能会面临法律的制裁。” 林晚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法律的制裁,又怎么抵得上爷爷的命? 有一天,张记者带来了一个信封,说是陈爷爷生前托他保管的。林晚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封信。 存折上的数字少得可怜,只有几千块,是陈爷爷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陈爷爷用尽力气写的: “星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爷爷老了,该走了。这些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委屈自己。你要好好活着,像星星一样,亮堂堂地活着。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 林晚星捧着信纸,手指抚过那些颤抖的字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她终于明白,爷爷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就做好了用生命保护她的准备。这份爱,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 那天下午,林晚星抱着骨灰盒,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十五年了,这棵树长得更加粗壮了,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她把骨灰盒放在树下,自己则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树根上。 “爷爷,你看,这里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说,“你就是在这里捡到我的,现在,我把你送回来看看。”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爷爷在回应她。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布娃娃,放在骨灰盒旁边:“这个也给你带上,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骨灰盒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林晚星靠在槐树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晚霞绚烂,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爷爷,你说过,我是你的星星。”她喃喃地说,“以后,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好好活着。我会让你看到,你的星星,永远不会熄灭。”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没有爷爷的日子该如何走下去。但她知道,爷爷用生命为她铺好了路,她不能辜负。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树下的骨灰盒和布娃娃,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只是没有人看到,她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骨灰盒里的余温,或许会渐渐散去,但爷爷留在她心里的光,却永远不会熄灭。那光,会支撑着她,走过未来所有的风雨,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会带着这份光,勇敢地走下去。 只是那道伤口,会永远留在那里,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她曾经拥有过这世上最伟大的爱,也永远地失去了它。 第8章 疤痕上的盐 林晚星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时,是在陈爷爷的百日祭。 她穿着一身素黑的衣裙,素面朝天,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束白菊。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只有张记者悄悄站在远处,为她挡开偶尔路过的村民。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她的脚边。她把白菊放在树下那抔象征性的土堆前——骨灰最终被她撒在了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上,她说爷爷喜欢自由,不想被小小的盒子困住。 “爷爷,我来看你了。”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花瓣,“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地下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挺好的”这三个字,耗尽了她多少力气。 百日来,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白天,她把自己关在小土房里,整理爷爷留下的遗物:那些捆废品的铁丝被她绕成整齐的圈,旧报纸按日期码得像小山,甚至连他补了又补的袜子,都被她洗干净,叠得方方正正。夜里,她就坐在床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话,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昏昏沉沉睡去。 王姐打过无数次电话,语气从一开始的催促变成后来的试探,问她要不要复出演戏,公司已经为她接了一部大制作的电影,女主角,剧本很好。 “推了。”林晚星每次都这样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了。聚光灯太亮,会照得她心里的疤痕无处遁形;那些虚伪的笑脸太假,会让她想起爷爷从高楼坠落时,那对男女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只想守着这间小土房,守着爷爷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像守着一座孤城。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孤城。 那天她去镇上买米,刚走出粮店,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晚星……星晚?” 林晚星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个声音,即使隔了百年,她也能一眼从地狱里辨认出来。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了那张让她作呕的脸。女人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些,头发枯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却丝毫未减。她身边站着一个半大的少年,眉眼间和那个男人有几分相似,低着头,一脸不耐烦。 “你想干什么?”林晚星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米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看你。”女人搓着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眼神却不停地瞟着她手里的米袋,又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听说你……不做明星了?” “与你无关。”林晚星转身就要走。 “哎,你别走啊!”女人赶紧上前一步,想拉住她,被她嫌恶地躲开,“晚星,你弟弟……你弟弟他病了,很严重,医生说要换肾……” 林晚星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一股彻骨的寒意。她猛地回头,看着女人眼中那抹刻意伪装的急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所以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说……说你的肾源可能匹配……”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像钩子一样盯着她,“晚星,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亲弟弟?”林晚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出声来,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当年你们把我丢在槐树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们的亲女儿?现在他需要肾了,就想起我这个亲姐姐了?” “那时候不是穷吗?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女人开始抹眼泪,演得声情并茂,“晚星,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可怜可怜你弟弟,他才十六啊!要是没了肾,他就活不成了!” 旁边的少年突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林晚星:“你给不给?不给我妈就死在你面前!” 那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样子,像极了他的父亲。 林晚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以为爷爷的死,至少能让他们消停一阵子,她以为他们多少会有点愧疚,可她错了。对于这群没有心的豺狼来说,爷爷的命,她的痛苦,都只是他们用来勒索的筹码。 “我不给。”林晚星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的肾,金贵得很,不给畜生。” “你怎么说话呢!”女人尖叫起来,“我们是你爸妈!他是你弟弟!你不救他,就是不孝!会遭天打雷劈的!” “我早就被你们劈死过一次了。”林晚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在槐树下的那个晚上,就死了。” 她不再理会撒泼打滚的女人和一脸凶相的少年,转身就走。米袋很重,勒得她手心生疼,可心里的疼更甚。那些愈合了一点点的疤痕,被他们狠狠撕开,还撒上了一把滚烫的盐。 从那天起,那对男女就像附骨之疽,缠上了她。 他们每天都来小土房门口堵她,女人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她冷血无情,连亲弟弟都不管;男人就站在旁边,对着路过的村民指桑骂槐,说她发达了就忘了本,连爹娘都不认。 起初,村民们还有些同情林晚星,毕竟陈爷爷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可架不住那对男女日复一日的哭闹和抹黑,渐渐地,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说她“毕竟是亲爹妈,多少该帮衬点”,说她“心太硬,会遭报应”。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林晚星的心上。她不明白,为什么作恶的人总能理直气壮,而受害者却要被道德绑架?为什么他们害死了爷爷,还能站在这里,用亲情做武器,一点点蚕食她仅存的尊严? 有一次,她去给爷爷上坟,那对男女竟然也跟了过来。女人跪在陈爷爷的土堆前,哭得比谁都伤心:“陈大爷啊,你看看你养的好孙女!心比石头还硬!亲弟弟快死了都不救啊!你在天有灵,劝劝她!” 林晚星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想把她拉开,却被男人一把推倒在地。她的手肘磕在石头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瞬间涌了出来。 “你干什么!”张记者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推开男人,将林晚星扶起来,“你们太过分了!陈大爷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儿撒野!” “我们过分?”男人梗着脖子喊,“她见死不救才过分!她要是不捐肾,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让她给我儿子陪葬!” 林晚星看着他狰狞的脸,看着旁边女人嘴角那抹隐秘的笑意,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争辩,不想反抗,只想就这样倒下去,再也不起来。 她的伤口发炎了,红肿流脓,疼得整夜睡不着。张记者给她带了药,看着她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叹了口气:“晚星,要不……你还是走。离开这里,去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离开?林晚星苦笑。她能去哪里呢?这世上,她唯一的家就是这里,唯一的牵挂也在这里。她走了,谁来给爷爷上坟?谁来守着这间充满回忆的小土房? “我不走。”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这里是爷爷的家,也是我的家。要走,也是他们走。” 可她低估了他们的无耻。 他们见哭闹没用,开始变本加厉。先是故意把污水泼到她家门口,然后又趁她不在家,偷偷拔掉了她院子里种的菜。更过分的是,他们竟然找到了以前林晚星签过的公司,添油加醋地说她“私生活混乱,还虐待亲生父母”,试图让公司雪藏她,断了她所有的经济来源。 幸好王姐这次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这对男女的底细,没信他们的鬼话,只是打来电话,语气复杂地说:“晚星,你……自己小心点。” 经济来源没断,可林晚星的生活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她出门买个菜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晚上总能听到窗外传来的咒骂声。她的神经越来越紧绷,常常在夜里惊醒,以为爷爷又出事了。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雨天,爷爷从高楼坠落,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而那对男女就站在旁边,笑着对她说:“看,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下场。” 她尖叫着从梦里醒来,浑身冷汗。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一片冰冷的坟墓。 她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爷爷说过,她是他的星星。可现在,这颗星星快要被乌云彻底遮住了。 她摸了摸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疤痕凸起来,硬硬的,像一块丑陋的印记。她知道,这道疤会永远留在那里,就像心里的那些疤一样,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的人生,从被抛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这些人反复撕扯,反复凌迟。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只要她还在这里一天,那对男女就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把她啃得骨头都不剩,是绝不会离开的。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寒意。林晚星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爷爷,你看到了吗?他们又来欺负我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作呕的咒骂声。那些声音像盐一样,狠狠撒在她的疤痕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第9章 马路中央的祭品 秋末的风卷着枯叶,在柏油马路上打着旋。林晚星攥着刚取的药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给张记者带的降压药,他前几天为了拦着那对男女,气得血压又飙了上去。 刚过街角,熟悉的身影就像鬼魅般窜了出来。男人穿着那件洗得发亮的旧夹克,女人裹着件不合时宜的厚棉袄,两人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去路,眼里的贪婪像淬了毒的针。 “林晚星!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男人的声音嘶哑,带着连日来的亢奋与焦躁,“医生说小伟的时间不多了,你这个当姐的,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女人在一旁哭天抢地,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冷血的姐姐啊!早知道她现在发达了不认亲,当初生下来就该把她溺死在尿盆里!” 周围渐渐围拢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这不是那个明星吗?怎么跟爹妈吵起来了?” “听说是弟弟要换肾,她不肯捐……” “再怎么说也是亲弟弟啊,这心也太硬了……” 林晚星的脸一点点变冷,血液仿佛都冻成了冰。她看着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者,看着那对男女脸上转瞬即逝的得意,只觉得一阵彻骨的荒谬。 “我说过,不可能。”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平静,“我的身体,我的命,都属于我自己,不属于你们,更不属于那个所谓的‘弟弟’。” “你再说一遍!”男人猛地冲上来,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你个白眼狼!我们白生你了!今天你不答应,就别想走!” 他伸手去抓她的胳膊,林晚星猛地后退一步,药包掉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像撒了把碎雪。 “别碰我。”她的眼神冷得像刀,“否则我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女人扑上来,坐在地上撒泼,死死抱住她的腿,“大家快来看啊!这个不孝女要报警抓亲爹妈啊!为了不救弟弟,连爹妈都不要了啊!” 林晚星用力想挣脱,可女人抱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难听,有人开始对着她拍照,闪光灯在眼前炸开,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些谩骂、指点、闪光灯,还有腿上那双手带来的黏腻触感,都让她窒息。她想起爷爷从高楼坠落时的场景,想起他最后那个温柔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跪下去。 “放开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人理会。 男人趁机凑上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林晚星,别给脸不要脸。要么乖乖去配型捐肾,要么……咱们就同归于尽!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他的眼神里淬着疯狂的毒,让林晚星浑身一颤。她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做得到。他们已经被贪婪和绝望逼疯了,在他们眼里,她早就不是什么亲人,而是一个能救他们儿子命的“器官容器”,一个可以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的祭品。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一辆重型卡车正沿着下坡路冲过来,车速快得惊人,司机似乎在慌乱地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人群惊呼着散开,唯独抱着林晚星腿的女人还没反应过来,依旧在地上撒泼。 男人的眼睛突然亮了,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看向林晚星,又看了看疾驰而来的卡车,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你不捐是?好!那就一起死!” 他突然大吼一声,在林晚星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猛地伸出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林晚星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叶子,踉跄着朝着马路中央倒去。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能听到人群惊恐的尖叫,能看到卡车司机那张写满绝望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男人脸上那抹得逞的狞笑,和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解脱。 然后,是剧烈的撞击。 身体像是被碾碎的瓷器,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意识。她仿佛又闻到了爷爷身上那股淡淡的废品味,又听到了他哼的不成调的歌谣。 爷爷,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我没有不听话。 卡车凄厉的刹车声和人群的尖叫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林晚星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翻动她的身体,在她的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是那对男女吗?他们在找什么?找她的身份证?还是想确认她死了没有? 她想睁开眼,想质问他们,可眼皮重得像黏在了一起。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仿佛看到爷爷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笑着对她说:“星星,回家了。” 她笑了,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马路中央,一摊血迹在柏油地上缓缓蔓延,像一朵开得凄厉的花。散落的药片混在血里,被过往的车轮碾成了粉末。 男人和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都怪我们!要不是我们逼你,你也不会……” 他们演得那么逼真,那么悲痛,连赶来的警察都被暂时蒙蔽了。没有人看到,男人在低头抹眼泪时,悄悄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口袋;也没有人看到,女人在转身的瞬间,嘴角勾起的那抹隐秘的笑意。 那是林晚星的钱包,里面有她最后的积蓄,还有一张她和爷爷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穿着戏服,笑得眉眼弯弯,爷爷坐在旁边,眼里的宠溺快要溢出来。 卡车司机瘫在方向盘上,面无人色。周围的监控摄像头,恰好因为前几天的线路故障,还没修好。 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只有那棵老槐树下的风,呜咽着穿过街道,像是在为那个被命运反复凌迟的女孩,唱一首无声的挽歌。她最终还是成了祭品,用自己的命,成全了那对豺狼最后的贪婪。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为她以命相护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马路中央那摊渐渐干涸的血迹,在夜色里泛着暗褐色的光,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 第10章 鸠占鹊巢的“圆满” 林晚星的葬礼,比陈爷爷的还要冷清。 没有媒体,没有粉丝,只有张记者抱着一个小小的相框,站在殡仪馆的角落里。相框里是她刚进娱乐圈时拍的照片,穿着白色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像盛满了星光,那是她一生中最耀眼的时刻。 那对男女也来了,穿着崭新的黑衣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伤。女人时不时用手帕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巨大的悲痛;男人则垂着头,对着前来吊唁的寥寥几人叹气:“都怪我们,要是那天没跟她吵架,她也不会……” 话没说完,就被旁人劝慰的声音打断:“老林你也别太自责了,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他们完美地扮演着痛失爱女的可怜父母,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推给了林晚星“一时想不开”的争执。没有人知道,那场车祸背后,是怎样淬着毒的算计;没有人知道,他们此刻心里翻涌的,不是悲伤,而是即将得偿所愿的狂喜。 葬礼结束后,男人拿着林晚星的死亡证明和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亲子鉴定”,顺利继承了她的所有遗产——那套市中心的公寓,银行卡里的存款,还有公司赔付的一笔巨额意外保险金。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激动。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康复后,他们一家三口住进大房子、吃香喝辣的日子。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房产证上换成了男人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又赶紧用手帕捂住嘴,假装擦掉不存在的眼泪。 他们没有立刻搬进公寓,而是先拿着钱,带着儿子去了最好的医院。 手术很成功。 当医生宣布“供体肾源匹配度极高,手术非常顺利”时,男人和女人激动得抱在一起,眼泪是真的,笑也是真的。他们围着病床,看着儿子苍白的脸,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小伟,你好了以后,爸妈带你去吃大餐,买最新的游戏机……”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少年躺在床上,麻药还没完全过去,意识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跳动的那颗肾,来自那个被他父母逼死的姐姐;不知道为了这颗肾,他们双手沾满了怎样的鲜血;更不知道,他未来所有的“幸福”,都是用一条人命铺就的。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男人开着用林晚星的钱新买的车,女人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少年坐在后座,摸着自己的腰,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作痛,却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一路开到那套宽敞明亮的公寓楼下。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女人发出一声惊叹。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繁华的街景,这是他们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男人张开双臂,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们在公寓里转来转去,像两只闯进华丽鸟笼的土拨鼠。女人打开衣帽间,看着里面挂满的名牌衣服和包包,眼睛都直了,一件一件地往身上试,对着镜子傻笑;男人则坐在真皮沙发上,打开电视,点了最贵的外卖,翘着二郎腿,一副人生赢家的姿态。 少年走进林晚星的卧室。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旧剧本,旁边压着一张照片——是林晚星和陈爷爷的合影,背景是那个堆满废品的小院。 他皱了皱眉,觉得这张照片碍眼,随手抓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很快,他们就彻底适应了这种奢侈的生活。 男人每天要么在家喝酒看电视,要么就出去和狐朋狗友打牌,输了钱也不心疼,反正林晚星的银行卡里还有不少余额;女人则迷上了逛街和广场舞,和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聊天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我那苦命的女儿,走的时候还给我们留了这么大的房子”,引得旁人一阵唏嘘同情。 少年的身体渐渐康复,像所有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心安理得地花着林晚星的钱,买最新的手机,,逃课,对父母当年如何逼迫姐姐的事绝口不提,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 他们甚至在公寓里过了一个热闹的春节。 客厅里挂起了红灯笼,餐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男人和几个亲戚划着拳,女人和邻居的主妇们笑着聊天,少年则低头玩着手机,时不时和朋友发着消息。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晚会,歌舞升平,一片喜庆。 没有人提起林晚星,没有人提起陈爷爷,更没有人提起那两条枉死的人命。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仿佛这套房子,这些钱,天生就该属于他们。 只有在某个寂静的深夜,女人偶尔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总有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孩,浑身是血地站在床边,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问:“我的肾,好用吗?” 她会吓得尖叫着坐起来,冷汗浸湿了睡衣。男人被吵醒,不耐烦地骂一句:“神经病啊!大半夜叫什么!” 她不敢说,只能蜷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而男人,有时会在喝醉酒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下午,卡车撞过来的瞬间,林晚星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会猛地打个寒颤,赶紧灌下一口酒,试图将那画面压下去。 可那画面,像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少年也不是没有过不安。有一次,他在网上看到一条关于“器官来源伦理”的新闻,突然就想起了林晚星。他去搜她的名字,跳出的全是几年前她走红时的报道,和那场“意外车祸”的简短新闻。 评论区里,还有零星的粉丝在怀念她,说她“死得蹊跷”。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关掉了网页,再也不敢去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他们用林晚星的钱,过着富足安稳的生活,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看起来和普通的幸福家庭没什么两样。 春天的时候,男人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树,女人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少年则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拿着林晚星的钱,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切都朝着他们期望的“圆满”发展。 只有那棵被遗忘在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年复一年地抽出新芽,落下枯叶。树下的泥土里,埋着陈爷爷的骨灰,也埋着林晚星最后的温度。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可听的人,早已住进了温暖的大房子,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掩盖了角落里的肮脏与罪恶。那套宽敞明亮的公寓里,一家三口的笑声偶尔会传出来,清晰而刺耳,像一把钝刀,在每个记得林晚星和陈爷爷的人心上,反复切割。 这世上最残忍的,或许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作恶者能心安理得地活着,用受害者的血肉,铺就自己的“幸福”之路,直到生命的尽头,都不会有一丝愧疚。 而那些善良的、无辜的人,却只能化作尘埃,消散在风里,连一声叹息,都无人听听。 第11章 孽债难偿的轮回 五年后的深秋,城市边缘的廉租房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饭菜和霉味混合的酸腐气。男人佝偻着背,正费力地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每走一步,膝盖都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比五年前苍老了太多,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曾经的得意被一种麻木的疲惫取代。 女人坐在冰冷的小板凳上,对着一盆没洗的碗筷发呆。她的眼睛浑浊,嘴角耷拉着,早已没了当年在公寓里养尊处优的半分模样。阳台上的花早就枯死了,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将外面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这五年,像一场急速坠落的噩梦。 他们以为用林晚星的命换来了儿子的新生,就能从此高枕无忧,却忘了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林伟(当年的少年)并没有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好好做人”。肾移植后的身体虽然康复了,心却彻底烂了。他拿着林晚星留下的钱,在大学里混日子,很快就和一群狐朋狗友染上了恶习。 先是逃课,夜不归宿;接着是染上赌瘾,一夜之间输掉几万块,回来就对父母撒泼打滚,逼他们拿钱;再后来,他开始接触毒品。 第一次被发现时,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打,骂他“白眼狼”“败家子”。林伟却像疯了一样还手,嘶吼着:“你们凭什么管我?这钱本来就不是你们的!是林晚星的!我花她的钱,天经地义!” 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男人和女人心上。他们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儿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就是他们用一条人命换来的“希望”? 可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满足林伟的毒瘾,他们开始变卖东西。先是卖掉了男人的车,然后是女人的首饰,最后连那套宽敞的公寓也挂牌出售了。 拿到卖房钱的那天,林伟拿着大半部分去买了毒品,剩下的钱很快也被他挥霍一空。没了钱,没了房子,他们只能搬到这间廉租房里,靠着男人打零工和女人捡废品勉强度日。 而林伟,彻底成了一个废人。他整日躲在房间里吸毒,精神恍惚,时而亢奋,时而萎靡。毒瘾发作时,他就像条疯狗,对父母又打又骂,抢他们辛苦攒下的几块零钱去买毒品。 女人的胳膊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男人的腰也被他推搡得落下了病根,可他们只能忍。这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用林晚星的命换来的儿子,他们舍不得,也放不下。 直到那天,警察找上门来。 林伟为了抢钱买毒品,在酒门口和人起了争执,失手捅死了对方。被抓的时候,他还处于吸毒后的亢奋状态,嘴里胡言乱语着:“他活该!谁让他不给我钱!我姐的钱……都是我的……” 这个消息,彻底击垮了男人和女人。 男人在警局门口昏了过去,醒来后就中风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说话也含糊不清。女人一夜之间白了头,抱着头坐在地上,一遍遍地念叨:“报应啊……这都是报应啊……” 林伟最终被判了死刑,缓期执行。 他们去监狱看过他一次。隔着厚厚的玻璃,那个曾经被他们视若珍宝的儿子,眼神空洞,形容枯槁,早已没了人样。他看到他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麻木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那一刻,女人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哭儿子,也哭自己,更哭那个被他们亲手推入地狱的林晚星。 可一切都晚了。 林伟入狱后,男人中风卧病在床,女人没了任何经济来源,只能带着他流落街头。 他们睡在桥洞下,盖着捡来的破被子,靠路人的施舍过活。男人说话不清,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女人则整日以泪洗面,神志也渐渐不清了。 冬天来了,寒风刺骨。女人抱着男人,坐在墙角,看着来往的行人,眼神呆滞。有人认出了他们,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这不是那个明星的爹妈吗?” “好像是……听说他们儿子杀人了,自己也成这样了……” “活该!当年就听说那明星死得蹊跷,指不定就是他们害的!” 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在他们心上,可他们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张记者。 他头发也白了不少,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夹,站在他们面前,眼神复杂。 “你们……还好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女人抬起头,看到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爬起来,抓住他的裤腿:“张记者……我知道错了……我们错了……是我们对不起晚星……是我们害死了她……”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将当年如何逼迫林晚星,如何在马路中央故意推她,如何用她的肾救儿子,又如何败光她的财产……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男人躺在地上,听着她的话,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绝望。 张记者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录音笔一直在工作。其实,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过调查林晚星的“意外”,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如今,这对落魄的男女,终于亲口说出了真相。 几天后,一篇名为《迟来的真相:明星之死与一场泯灭人性的交易》的报道,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报道详细披露了林晚星被亲生父母抛弃、被陈爷爷收养、走红后被勒索、被污蔑、最终被亲生父亲推到车轮下惨死,以及她的肾被用来救治弟弟、财产被挥霍一空的全过程。录音、证据链、证人证言……铁证如山。 舆论瞬间爆炸。 “畜生!简直不是人!” “必须重判!还晚星一个公道!” “善恶终有报!真是活该!” 警方迅速介入,重新调查当年的车祸案。尽管时过境迁,但结合当事人的供述和相关证据,男人最终因故意杀人罪被逮捕。女人因参与谋划,也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法庭上,男人中风后说话不清,只能由律师代为辩护。女人则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法官宣判的那一刻,她才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瘫倒在被告席上。 男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女人被判处无期徒刑。 判决下来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张记者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放了一束白菊。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释然。 他仿佛看到,那个穿着白裙的女孩,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站在阳光里,对着他微笑。 而城市的角落里,曾经的廉租房已经人去楼空。桥洞下,再也没有那对乞讨的身影。 他们终究是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代价,在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中,走向了自己亲手挖掘的坟墓。 只是,那些逝去的生命,再也回不来了。 林晚星和陈爷爷,终究没能等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公道。但这迟来的审判,至少让世人知道了真相,让那对男女的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让他们在地狱里,也永世不得安宁。 又一年春天,老槐树枝头抽出了新的嫩芽,嫩绿嫩绿的,充满了生机。仿佛在说,无论经历多少黑暗,光明总会如期而至。只是那些被黑暗吞噬的灵魂,再也看不到了。 第1章 枯梅 汴京的冬,总带着一股子浸骨的湿冷。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屋檐,像是要把这座城所有的暖意都吸尽,连带着城郊那座荒废的别院,也裹在无边无际的萧瑟里,静得能听见雪粒敲打着窗棂的细碎声响。 苏晚蜷缩在冰冷的床榻角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絮根本挡不住穿堂的寒风。她瘦得脱了形,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曾经如墨的长发如今枯黄黯淡,纠结成一团,沾着不知是尘土还是干涸的泪痕,凌乱地贴在颊边。 “吱呀”一声,朽坏的木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她像被烫到一般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脚步声停在榻前,一双玄色锦靴映入眼帘。靴面上绣着暗纹,看得出主人身份不凡,此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让这狭小的屋子更显逼仄。 那人站了片刻,没说话,只抬手解下身上的狐裘,随意地扔在她脚边。皮毛扫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却让苏晚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穿上。” 男人的声音低沉,像寒冬里冻住的冰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苏晚没有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变成一粒尘埃,躲开眼前这个人,躲开这座囚禁了她两年的牢笼。 谢砚之蹲下身,指尖悬在她肩头上方,停顿了许久,终究是绕开,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制,迫使她抬起头来。 两年不见,苏晚的脸褪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曾经流转着星光的眼眸,如今像两口蒙尘的古井,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左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深秋他摔碎酒盏时,飞溅的瓷片留下的,此刻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凝固的泪痕,格外刺目。 谢砚之的指尖微微收紧,眸色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哑了?”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还是觉得,这样装可怜,我就会放你走?” 苏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眼神空茫得像在看一片虚无。 就是这个眼神,两年来,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扎在谢砚之的心上。 他还记得初见时,她在江南的画舫上,穿着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捏着一支刚折的荷花,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整个夏天的光。她说:“谢郎,我欢喜你,与你的功名无关,只因为你是谢砚之。” 那时的他,还是个困在江南的落魄书生,空有满腹经纶,却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是她,像一阵春风,突然吹进他灰暗的日子。他信了她的话,把自己满腔的热忱、所有的期许都捧到她面前,以为此生终于有了可以共赴的人。 可结果呢? 他永远忘不了,在他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正要启程赴京时,她却登上了另一条船,成了淮南节度使的义女。而他准备用来打点关节的那封自荐信,转眼就出现在了节度使的案头,信里那些关于他师门的旧事,成了别人攻击他的利器。他更忘不了,在他被诬陷下狱时,远远望见她站在节度使身边,穿着华丽的衣裙,眼神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苏晚,”谢砚之的声音冷了几分,捏着她下巴的手又加了些力,“你看着我。你告诉我,当年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有一句是真的吗?” 苏晚的睫毛颤了颤,像风中快要折断的蝶翼,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气若游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大人…不必…再问…” “不必再问?”谢砚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裹着冰碴子,“是啊,对你来说,那些不过是你攀高枝的梯子,爬上去了,自然该弃了。可对我呢?” 他猛地松开手,苏晚的头重重地磕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疼得蹙紧了眉,额角瞬间泛起红痕,却死死咬着唇,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这两年,她早已学会了沉默。疼痛也好,委屈也罢,沉默是她唯一的盔甲,也是她仅有的反抗。 谢砚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腊月的寒风,刮过她单薄的身子:“你以为我把你锁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赎罪?还是为了看你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嘲讽:“我是恨你,苏晚。恨你骗了我,恨你把我所有的念想都碾成了泥。可我更恨我自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雪声吞没,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有恨,有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残存的牵念。 “恨我自己…到了如今,看你冻得发抖,看你额角泛红,还是会觉得…心口发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割在苏晚心上。她的身子猛地一颤,积压了两年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不是不痛,也不是不在意。只是这两年,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快要忘了它们的形状。可他这句话,轻易就敲碎了她所有的伪装,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伤口。 谢砚之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眸色更沉。他以为自己会痛快,会觉得解气,可心底那点该死的怜惜,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如铁:“把狐裘穿上。冻死在这里,便宜你了。” 苏晚没有动,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看见他挺直的背影,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枯梅,带着满身的刺,也藏着无人知晓的苍凉。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这座荒废的别院,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他。 第2章 旧物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才歇了。天地间一片素白,连空气都像是被洗过,冷得纯粹,也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苏晚是被冻醒的。 身上依旧是那件单薄的旧棉絮,脚边的狐裘被她推到了角落,沾染了些许灰尘,柔软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光。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蜷缩成了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像只被遗弃的猫。 门被推开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瑟缩。或许是冻得麻木了,或许是昨夜那点被戳破的情绪还未平复,她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帘低垂,看着床榻上粗糙的木纹。 谢砚之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一小碟酱菜。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矮几上,目光扫过角落里的狐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听见我的话?”他的声音比昨夜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冷意。 苏晚没应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棉絮上的破洞。 谢砚之也不再逼她,只是拿起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喝点热的。” 粥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米香飘过来,勾得她空了许久的胃一阵抽痛。但她还是偏过头,躲开了那勺粥,哑着嗓子道:“谢大人…不必费心。” 她的声音比昨日更难听了,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 谢砚之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沉了沉。他收回手,将勺子重重地磕在碗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他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你非要这样吗?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来折磨我?你以为我会心疼?” 苏晚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空茫,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谢大人说笑了。我怎敢…劳您心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锦袍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人:“您如今是当朝新贵,谢侍郎,前途无量。身边该是珠围翠绕,美人在怀,又怎会为我这阶下囚…费半分心神。” “珠围翠绕?美人在怀?”谢砚之像是被她这句话刺痛了,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在你眼里,我谢砚之就是这样的人?”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那股熟悉的压迫感袭来,苏晚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苏晚疼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示弱的声音。 “当年你弃我而去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谢砚之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以为我忘了?忘了你是怎么拿着我的信去讨好节度使?忘了你是怎么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污蔑,连一句辩解都不肯说?” “我没有!”苏晚终于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痛苦,“那封信不是我给的!我去找过你,可他们不让我见你!谢砚之,你为什么就不肯信我一次?” “信你?”谢砚之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嘲讽,“我信你的‘欢喜你,与功名无关’,结果呢?你转身就成了节度使的义女,风风光光地进入上流社会,而我呢?我差点死在那阴暗的牢里!苏晚,是你亲手撕碎了我对你的信任,你现在跟我说让我信你?”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她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所有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是啊,她还有什么资格让他信呢?那时的她,确实穿着华丽的衣裙,站在节度使身边,确实没有为他做过什么。纵然有万般苦衷,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她没有出现,这是不争的事实。 谢砚之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底那股怒火不知为何,突然就泄了大半。他松开手,看着她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红痕,眸色复杂。 他转身走到屋角的旧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那锦盒看起来有些陈旧,边角处的锦缎都磨得起了毛。 他把锦盒放在矮几上,推到苏晚面前:“你自己看。” 苏晚疑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锦盒,犹豫了许久,才伸出颤抖的手,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极其普通的旧物。 一支快要褪色的木簪,雕着简单的莲花纹样,是当年他用省下的笔墨钱,在江南的集市上给她买的。他说:“等我金榜题名,就给你换一支金的,镶上最好的珠子。” 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他亲笔写的诗,字迹青涩却有力,最后一句是“愿携君手,共看长安花”。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表露心意。 还有一块半旧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砚”字,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说:“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这些东西,都是当年她“走”的时候,遗落在他那间破旧的书屋里的。 苏晚的手指抚过那支木簪,抚过那张信纸,抚过那块玉佩,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锦盒里,晕开了信纸上面早已干涸的墨迹。 “你…一直留着?”她哽咽着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谢砚之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刺眼的白,声音冷硬:“留着它们,不是念旧,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当初是怎么被人耍得团团转,是怎么像个傻子一样,把一颗真心捧出去让人践踏。” “我没有践踏你的真心…”苏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谢砚之,我真的没有…” “够了!”谢砚之猛地打断她,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收起你那套说辞!我不想再听!” 他一把合上锦盒,将它重新放回木柜里锁好,仿佛刚才拿出那些旧物的人不是他。 “安分点待着,”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别再想着用这些把戏来博取我的同情。你的眼泪,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那点刚刚泛起又迅速熄灭的温情。 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苏晚压抑的哭声,一声声,像被揉碎的羽毛,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的悲伤。 她蜷缩在床榻上,抱着膝盖,任由眼泪汹涌而出。那些旧物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那些甜蜜的、酸涩的、痛苦的过往,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将她淹没。 她想起江南的烟雨,想起画舫上的初见,想起他灯下苦读的身影,想起他笨拙地为她描眉…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延续下去的美好,终究是碎了,碎得彻底。 而那个曾经说要与她共看长安花的少年,如今却成了囚禁她、折磨她的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那点微弱的暖意,却怎么也照不进苏晚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她知道,谢砚之恨她,恨到了骨子里。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刚刚走出别院的谢砚之,站在那片茫茫白雪中,紧握的拳头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挣扎。 那些旧物,他留了两年,不仅仅是为了提醒自己被背叛的滋味,更是因为…那是他与她之间,仅存的一点念想。 他恨她,可他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原谅她。 这种矛盾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让他不得安宁。 这座囚禁着苏晚的牢笼,又何尝不是在囚禁着他自己? 第3章 药香 入了夜,寒风比白日里更甚,呜呜地绕着窗棂打转,像是谁在暗处哭。 苏晚缩在床角,后半夜发起热来,浑身烫得厉害,意识却偏清醒得很。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感,她想伸手去够桌边的水罐,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刚抬起一点就重重落回榻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她以为是错觉。直到那熟悉的玄色衣袍下摆映入眼帘,她才迟钝地眨了眨眼,看清来人是谢砚之。 他手里提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阴影,看不清神色。他似乎没料到她醒着,脚步顿了顿,才迈步走到榻前。 “醒着?”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落在她烧得泛红的脸颊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晚没力气应声,只是睫毛颤了颤,算作回应。 谢砚之放下灯笼,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他的指尖带着外面的寒气,触到她滚烫皮肤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的手却没收回,就那样停在她额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要久些。 “病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可苏晚却莫名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闭着眼,没说话。生病在这里,或许是好事,至少能少些清醒时的煎熬。 谢砚之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苏晚以为他要走,心底竟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可没过片刻,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个药箱。 他将药箱放在矮几上,打开,里面瓶瓶罐罐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碾,又抓了些草药放进去,低着头慢慢碾着。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竟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硬。苏晚望着他的侧影,恍惚间竟想起江南的雨夜里,他也是这样,在灯下为她碾治头疼的草药,那时他的眉眼是软的,动作也轻,嘴里还会絮絮叨叨地念着“以后别总对着冷水绣东西,仔细伤了头”。 那时的药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是暖的。 可现在,鼻尖萦绕的草药味清苦凛冽,像极了他此刻的眼神。 谢砚之碾好药,又取了个砂壶,加水,生火,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侍郎。火光跳跃着,映得他眼底也忽明忽暗,苏晚看着他专注添柴的样子,喉咙里的灼痛感似乎都轻了些。 “当年在江南,你也常生病。”他忽然开口,声音被火舌舔舐的噼啪声衬得有些低,“每次都要我守着煎药,说离了我煎的药,病就好不了。” 苏晚的睫毛猛地一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那些话是真的,那时她总爱耍赖,明明药是一样的,却偏要说只有经他手煎的才有效,不过是想让他多陪陪自己。 可现在,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记忆。 “原来谢大人还记得。”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以为,那些事早就被您忘了。” 谢砚之添柴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淡淡道:“怎么会忘?你耍过的那些小聪明,做过的那些荒唐事,我要是忘了,岂不是白被你骗一场?” 苏晚闭上嘴,不再说话。是啊,他没忘,只是把那些过往都腌在了恨意里,成了刺向她的利器。 砂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谢砚之把碾好的药末倒进去,用竹片搅了搅,盖上盖子。药香渐渐浓起来,清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甘,是她从前常喝的那种治风寒的方子。 他竟还记得她的药引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苏晚掐灭了。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他随手抓的药,她不该再自作多情。 药煎好时,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谢砚之倒出药汁,盛在一个粗瓷碗里,吹了吹,才递到她面前:“喝了。” 药汁黑漆漆的,冒着热气,那股清苦的味道直冲鼻腔。苏晚看着那碗药,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谢砚之挑眉,语气里带着嘲讽,“放心,我还没卑劣到用这种手段。你要是死了,谁来让我看看,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节度使义女,是怎么落到这般境地的?” 他的话像冰锥,扎得苏晚心口发疼。她抬起眼,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水雾,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来:“谢大人说笑了。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您若要,拿去便是,何必用毒药污了您的手。” 她说着,伸手去接那碗药。许是烧得太厉害,指尖刚碰到碗沿,就猛地一缩,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也溅上了谢砚之的袍角。 空气瞬间凝固。 谢砚之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眸子里像是结了冰。他盯着地上的狼藉,又看向苏晚,声音冷得像淬了毒:“苏晚,你就这么不愿领我的情?” “不敢。”苏晚垂下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是…受不起。” 她知道自己又惹他生气了。这些日子,她总是在不经意间触怒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对自己的恨意,才能让自己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谢砚之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发怒,甚至动手,可他最终只是重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竟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没再说话,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苏晚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捡碎片时,被一片锋利的瓷片划了一下,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深色的袍角上,不太显眼,却刺得苏晚眼睛生疼。 “别动!”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谢砚之抬眼看她,眼神复杂。 苏晚被他看得一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低下头:“谢大人…小心些。” 谢砚之没说话,只是将碎瓷片都捡起来,扔进墙角的废纸篓里,然后转身重新去药箱里取了药材,默默地煎第二碗药。 这一次,他煎得很慢,火苗也调得很小,药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竟驱散了些许寒意。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她不明白,谢砚之到底想做什么。他恨她,却又在她生病时为她煎药;他折磨她,却又会在她受伤时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份又恨又念的矛盾,像一张网,将她和他都困在里面,越挣扎,勒得越紧。 第二碗药煎好时,天快亮了。谢砚之把药倒进一个新的碗里,这次没递到她面前,而是坐在榻边,舀了一勺,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 “喝了。”他的声音依旧冷,却没了刚才的戾气。 苏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指尖那道清晰的伤口,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反抗,张口将那勺药咽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眼眶发酸。可不知怎的,那苦味里,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甜,像极了当年江南雨夜里,他为她煎药时,偷偷在药里加的那一点点蜜。 她一勺一勺地喝着,他一勺一勺地喂着,屋子里只剩下药勺碰撞碗沿的轻响,和窗外渐渐平息的风声。 药喝完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谢砚之收拾好药箱,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住,背对着她道:“安分点养病。你要是敢死,我就掘了苏家的坟,让你祖宗八代都不得安宁。” 这话狠戾得吓人,苏晚却听出了一丝笨拙的挽留。她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苏晚躺回榻上,药效渐渐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谢砚之指尖的伤,不知有没有上药。又想着,他说要掘苏家的坟,可她早就没什么亲人了,苏家的坟,不过是他随口说的狠话罢了。 可即便是狠话,也比彻底的漠视要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烧得晕沉的脑袋里,竟开始贪恋起这点微不足道的牵绊来。 真是…病糊涂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睡意将自己淹没。梦里又回到了江南,画舫上的风很暖,他站在船头,对她笑,说要带她去看长安的花。 只是那笑容越来越模糊,最后竟变成了他此刻冰冷的脸,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恨。 她猛地惊醒,额上又是一层冷汗。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可那点光,却照不进她和他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药香还在,苦得人心里发颤。就像他们之间的缘分,从头至尾,都是一场清苦的错。 第4章 残妆 病了三日,苏晚才算退了热。身子依旧虚浮,稍一动弹就头晕,可比起前几日浑浑噩噩的灼烧感,已是好了太多。 这三日里,谢砚之每日都会来。有时是清晨,带着刚熬好的粥;有时是傍晚,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始终未化的白雪,一站就是许久。 他不再提那些旧怨,也不再对她冷言冷语,只是偶尔会伸手探探她的额头,或是沉默地看着她喝完药。那种诡异的平静,让苏晚心里愈发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不知道哪一刻就会轰然降临。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透过云层,洒下些许暖意。苏晚披着他留下的那件狐裘,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看着外面檐角垂下的冰棱。冰棱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像一把把锋利的剑,悬在那里,不知何时会坠落。 门被推开,谢砚之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冷意。 他手里拿着一个描金漆盒,放在苏晚面前的桌上,推了推:“打开看看。” 苏晚疑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精致的漆盒,犹豫着伸出手,掀开了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猩红的锦缎,放着一支金步摇。步摇的主体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尾羽上缀着细小的珍珠和红宝,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璀璨的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苏晚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触到冰凉的金饰,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这支步摇,她认得。 当年淮南节度使为了笼络朝臣,曾命人打造了一批极为奢华的首饰,这支凤凰步摇便是其中之一,后来被节度使送给了他最宠爱的小妾。她在节度使府中见过一次,当时只觉得过于张扬,并未放在心上。 谢砚之为何会有这个? “喜欢吗?”谢砚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警惕:“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砚之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淡淡的,“昨日去同僚府上赴宴,见他后院的姬妾戴着类似的,想起你当年在节度使府里,怕是早就戴惯了这些。”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晚最痛的地方。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谢大人是想告诉我,我当年在节度使府中,过着何等锦衣玉食的日子,所以如今的困顿,都是我应得的?” “难道不是吗?”谢砚之转过头,眼神冷了下来,“你靠着背叛我换来的荣华富贵,享受了那么久,现在不过是让你尝尝清贫的滋味,就受不了了?” “我没有!”苏晚猛地站起身,狐裘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我从未想过要那些荣华富贵!我进节度使府,是因为…”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当年的缘由,错综复杂,牵扯了太多人,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谢砚之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眸色愈发阴沉:“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节度使能给你想要的权势?还是因为他能让你摆脱我这个穷书生?” “不是的!”苏晚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谢砚之,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一次?我做的那些,都是有苦衷的!” “苦衷?”谢砚之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的苦衷,就是看着我被人诬陷,看着我在牢里受尽折磨?你的苦衷,就是穿着绫罗绸缎,站在别人身边,对我的苦难视而不见?苏晚,你的苦衷,未免太廉价了!”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将她的辩解撕得粉碎。苏晚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谢砚之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她疼得蹙眉。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你不是喜欢这些吗?喜欢这些能彰显你身份的东西?” 他拿起那支金步摇,粗暴地插进她枯黄的发髻里。珍珠和红宝硌得她头皮生疼,那沉重的分量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 “你看,多配你。”他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语气却冰冷刺骨,“像你这样爱慕虚荣的女人,就该戴着这些东西,好好记住自己是怎么爬上去的。” 苏晚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原来,他从未相信过她。原来,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爱慕虚荣、背信弃义的女人。 “谢砚之…”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若真的这么恨我…不如…杀了我。” 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些折磨了,也不用再看着他这张又爱又恨的脸,备受煎熬。 谢砚之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眸色骤变,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我要让你活着,让你每天都看着我,看着我如今拥有的一切,让你后悔当初的选择!我要让你穿着最华丽的衣服,戴着最贵重的首饰,却过着连下贱婢仆都不如的日子!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震得苏晚耳膜发疼。她看着他眼底那扭曲的痛苦,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恨她入骨,却又舍不得杀她。这份恨意,像一把双刃剑,既伤着她,也凌迟着他自己。 谢砚之似乎被她眼中的怜悯刺痛了,猛地松开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苏晚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发髻散开,那支金步摇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凤凰的尾羽断了一根,珍珠滚落一地。 就像他们之间那段破碎的过往,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谢砚之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着跌坐在地、发丝凌乱的苏晚,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死死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棂都在响。 苏晚坐在地上,许久没有动弹。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衣衫,冻得她骨头生疼,可心里的疼,却比这寒意更甚。 她缓缓地伸出手,捡起那支断了尾羽的金步摇。断掉的地方很锋利,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涌了出来,滴在猩红的锦缎盒子上,像一朵开得凄厉的花。 她想起当年在江南,他没钱买好的首饰,就亲手用木头给她刻簪子。那些木簪没有金银珠宝的璀璨,却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可如今,他送她价值连城的金步摇,却只想用它来羞辱她。 苏晚慢慢地将步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像是埋葬了什么。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形容枯槁,枯黄的发丝凌乱地披散着,眼角的疤痕在昏暗中若隐隐现。只有那支金步摇的残片还散落在发间,像是在嘲笑着她的狼狈。 她伸出手,一点点将那些散落的珍珠捡起来,放进空着的妆奁里。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屋子里又开始冷起来。苏晚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想笑,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她曾以为,只要心怀坦荡,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误会一旦生根,就再也无法解开。 谢砚之恨她,或许会恨一辈子。 而她,或许也会这样,被囚禁在这座牢笼里,被他的恨意裹挟着,日复一日地,走向没有尽头的黑暗。 残妆破碎,真心成灰。 这世间最痛的,莫过于你爱的人,用最狠的方式,将你从云端拽入泥沼,还要问你,为何不笑了。 第5章 旧信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院角那株枯梅竟在料峭寒风里,悄悄缀上了几粒花苞。青灰色的花苞裹着霜,像藏在枯枝里的秘密,倔强地不肯舒展。 苏晚的身子渐渐好利索了,只是依旧懒得动。大多数时候,她就坐在窗边,看着那株枯梅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谢砚之来得勤了些,有时会带些点心,有时会拿本书,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翻看,两人一言不发,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 这种平静像一层薄冰,谁都知道底下暗流汹涌,却又默契地不去捅破。 这日午后,谢砚之带来一个旧木箱,放在屋中央。箱子上了锁,铜锁锈迹斑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苏晚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谢砚之打开箱盖,里面是满满一箱的信。泛黄的信纸,有的边角已经磨损,有的沾着水渍,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用一根红绳捆着。 “这些,是你当年写给我的。”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递到苏晚面前。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她的笔迹。苏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像触到了滚烫的烙铁,慌忙缩了回去。 那些信,是她当年在江南时写给他的。那时他在书院求学,两人难得见面,便靠书信往来。她会写江南的烟雨,写画舫上的歌声,写他临走时种下的那株玉兰开了花,字里行间,全是少女的欢喜和惦念。 她以为,这些信早就随着江南的烟雨,消散在时光里了。 “不敢看?”谢砚之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是怕看到当年自己说过的那些话,觉得脸红吗?” 苏晚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看的?”谢砚之拿起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他的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声音低沉地念了起来:“谢郎,今日书院的先生夸你文章写得好,我听了,比自己受了夸奖还要欢喜。你说等你中了举,就带我去游西湖,去看断桥残雪,你可一定要记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晚尘封的记忆。那些甜蜜的、酸涩的、带着期盼的过往,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记得写这封信时的情景。那天她去书院送点心,恰好听到先生在夸他,心里像揣了颗糖,甜得快要溢出来。回来的路上,脚步都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提笔写信时,指尖都在发烫。 “你看,你当时多欢喜。”谢砚之念完,将信纸放在桌上,眼神冰冷地看着她,“你说你欢喜我,说等我功成名就,就与我共度一生。这些话,你是不是早就忘了?” “我没忘。”苏晚的声音带着颤抖,“可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真心?”谢砚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拿起另一封信,接着念,“谢郎,听闻你要去京城赶考,我夜里总睡不着,怕你路上辛苦,怕你考得不好会难过。我把攒了许久的碎银放在你书箱最底层,你别嫌少,一定要保重身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晚,眸色里带着浓烈的恨意:“你一边说担心我辛苦,一边把我给你的自荐信交给节度使;你一边说怕我考得不好难过,一边看着我被人诬陷,连一句辩解都没有。苏晚,这就是你的真心?” 苏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那封信里提到的碎银,她确实放了。她记得他那时连买笔墨的钱都要省,夜里读书常常饿肚子,她心疼得厉害,便把自己做绣活攒下的碎银偷偷塞给了他。 可她没想到,那封她反复斟酌、生怕说错一个字的自荐信,会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那封信是被人偷去的,不是我给的!谢砚之,你信我一次,求你了…” 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防备,卑微地乞求着他的信任。可谢砚之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 “求我?”他拿起一封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她脸上,“当年我在牢里求你,求你哪怕来看我一眼,你在哪里?!” 纸团砸在脸上,不疼,却像一记耳光,打得她脸上火辣辣的。苏晚看着他狰狞的表情,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是啊,他在牢里受苦的时候,她在哪里?她在节度使府里,穿着华丽的衣服,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纵然有万般苦衷,可她终究是缺席了他最需要她的时刻。 “你不肯信我,是吗?”苏晚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好,我不辩解了。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 她站起身,走到木箱前,伸出手,想要把那些信都拿出来。谢砚之以为她要毁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想干什么?” “这些信,留着也是让你添堵。”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烧了。” 烧了它们,就像烧掉那些甜蜜的过往,烧掉她最后一点念想。 谢砚之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心口猛地一疼。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松,却没放开:“谁准你烧了?这些信,是你欠我的!我要留着,时时刻刻提醒你,你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他将她推倒在地,自己则蹲下身,一封封地翻看那些信。他的手指有些颤抖,翻得很快,又像是怕漏掉什么,时不时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出神。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可他的侧脸,却写满了痛苦和挣扎。 苏晚坐在地上,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当年,他收到她的信时,总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一遍遍地看,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他说,她的信是他求学路上最温暖的光。 可现在,这些信却成了他折磨她、也折磨自己的工具。 谢砚之翻到最后一封信,动作忽然停住了。那封信很薄,信纸是最普通的草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他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猛地变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谢郎,事出紧急,我身不由己。勿信他人言,待我寻到机会,定会向你解释。盼君安好,等我。”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信纸的角落沾着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封信,谢砚之从未见过。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晚,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苏晚也愣住了。这封信,是她当年得知他被诬陷后,偷偷写的。她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她有苦衷,可信刚写好,就被节度使府的人发现了,人被关了起来,信也被没收了。 她以为,这封信早就被销毁了。 “这封信…你怎么会有?”苏晚的声音带着颤抖。 谢砚之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封信,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句“待我寻到机会,定会向你解释”。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在极力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难道…他真的误会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起她这些日子的隐忍和辩解,想起她眼底深藏的痛苦,想起她那句“我真的没有”…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看向苏晚,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苏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封信上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有苦衷?” 苏晚看着他眼底那丝微弱的光亮,心里百感交集。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可当这句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些苦衷,牵扯了太多的人和事,一旦说出来,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她看着谢砚之焦灼的眼神,看着他手里那封沾着疑似血迹的信,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了头:“谢大人…不必再问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谢砚之眼底的光亮。他看着她决绝的样子,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瞬间被更深的绝望和愤怒取代。 他猛地将那封信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是啊,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我傻,居然还会信你这些鬼话!苏晚,你果然是这世间最狠心的女人!” 他转身,踉跄着冲出屋子,像是在逃离什么。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苏晚耳膜发疼。 她看着地上的纸屑,看着那个装满了信的木箱,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不能说。 有些真相,比谎言更伤人。 她只能选择沉默,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埋在心底,任由它们生根发芽,长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那株枯梅轻轻摇晃。青灰色的花苞依旧紧闭着,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在寒风里,绽放出哪怕一丝微弱的芬芳。 而她和他之间,那点刚刚泛起的、名为“希望”的微光,也随着那封信的破碎,彻底熄灭了。 第6章 寒夜 自那日信被撕碎后,谢砚之有整整五日未曾踏足这座别院。 苏晚倒觉得清净。只是夜长,尤其是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后半夜的风卷着残雪粒子,刮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总让人心神不宁。她常常睁着眼到天明,看窗棂外的天色从墨黑褪成鱼肚白,再慢慢染上浅粉,像极了当年江南破晓时的模样,却再无半分暖意。 第五日傍晚,天阴得厉害,像是又要落雪。苏晚正坐在榻边缝补那件被磨破的棉絮,门“吱呀”一声开了,带着一身寒气的谢砚之走了进来。 他像是喝了酒,脚步有些虚浮,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垂在颊边,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周身的冷意比屋外的寒风更甚。 苏晚握着针线的手顿了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这副样子,让她想起那些被他怒火裹挟的夜晚。 谢砚之没看她,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空酒壶晃了晃,又重重地掼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酒壶没碎,却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跳。 “酒呢?”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酒后的粗砺。 苏晚没应声。这屋里从不备酒,他是知道的。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沉默,又或者是根本不在意,转身一步步朝她走来。浓重的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冷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昏黄的油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眼底的情绪愈发难辨,只有那点红血丝,像燃着的火星,随时会燎原。 “躲什么?”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制,“怕我?” 苏晚被迫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呼吸洒在她额上,带着酒的辛辣,烫得她皮肤发紧。她咬着唇,没说话。 “说话。”他又加了些力。 “……不怕。”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怕又如何?在这座牢笼里,她的怕从来无济于事。 谢砚之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不怕?苏晚,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句实话?” 他松开手,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掠过她眼角那道浅疤,停在她苍白的唇上。他的指尖冰凉,带着酒后的微颤,轻轻摩挲着,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苏晚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想躲开,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你说,”他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眼神却冷得像冰,“当年你若没走,我们现在会是怎样?”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她也曾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问过自己。 或许,他会金榜题名,她会为他绾发描眉,他们会在长安有个小小的家,院里种着江南的玉兰,他读书,她绣花,平淡却安稳。 可世间从没有“或许”。 “谢大人喝醉了。”她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疏离,“说这些,没意思。” “没意思?”谢砚之的指尖猛地收紧,掐得她唇瓣生疼,“对你来说,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意思了?” 他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猛地将她推倒在榻上,自己则俯身压了下来。沉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他身上的酒气和冷香交织在一起,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息,让她几欲作呕。 “谢砚之!你放开我!”苏晚终于慌了,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放开你?”他死死地按住她的手腕,将它们举过头顶,按在冰冷的床板上。他的脸离她极近,眼底翻涌着疯狂的红,“放开你,让你再去找别人?让你再把我丢下?苏晚,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你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酒后的偏执和绝望,“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我身边!” 他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狠狠地落在她的唇上。粗糙的、带着酒气的唇齿碾过她的唇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苏晚疼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的挣扎在他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这两年所有的隐忍、恨意、不甘,都化作此刻的狂风暴雨,将她彻底吞噬。 “别碰我…谢砚之…求你…”她哽咽着哀求,声音破碎不堪。 可他像是没听见,吻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颈间,带着惩罚般的力道啃咬着。冰冷的手指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触到她单薄的、滚烫的肌肤。 苏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座囚禁她的牢笼,从来都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他要的,是她的身,更是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她的归属,来报复她的“背叛”,来填补他心底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他不知道,这样的报复,对她是凌迟,对他自己,亦是酷刑。 她停止了挣扎,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那种被最爱的人伤害、侮辱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 谢砚之察觉到她的不动,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颊上布满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像只被暴雨淋湿、再无反抗之力的蝶。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倔强,没有了隐忍的恨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就像…他亲手掐灭了最后一点光。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谢砚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自己压在她身上的手,看着她被扯开的衣襟下那片苍白的肌肤,看着她无声滑落的眼泪… 他做了什么? 他不是恨她吗?恨她的背叛,恨她的绝情。 可为什么看到她这副样子,他会觉得如此…痛苦? 那种痛苦,比当年被诬陷下狱时更甚,比得知她投入别人怀抱时更甚。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踉跄着从她身上翻下来,跌坐在床榻边的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看向榻上蜷缩着身子、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苏晚,眼底充满了震惊、悔恨和无措。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的狼狈和不堪。 苏晚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哭泣。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紧的风声。 过了许久,谢砚之才缓缓地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他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晚,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踉跄着走出了屋子。 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之前的巨响,却像一道惊雷,炸在苏晚的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被子里,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夜,更深了。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棂,像是谁在外面呜咽。 榻上的人哭得浑身发抖,仿佛要将这两年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都哭出来。 而屋外,谢砚之站在茫茫夜色里,任由冰冷的风雪落在他身上。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低喘,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自我厌弃。 他以为自己会痛快,会觉得报复的快感。 可没有。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卑劣的刽子手,亲手将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温情,砍得粉碎。 这座囚禁着她的牢笼,终究也成了他的炼狱。 寒夜漫漫,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第7章 裂痕 那夜之后,谢砚之有半月未曾露面。 别院的日子重归沉寂,甚至比以往更甚。送饭的老仆依旧每日来,只是眼神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仿佛这屋子里藏着什么骇人的东西。 苏晚把自己关在屋里,很少再去窗边看那株枯梅。她的话愈发少了,大多数时候只是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那夜的屈辱像一道溃烂的伤口,结了层丑陋的痂,却总在不经意间被触碰,渗出刺目的血来。她不敢去想,不敢去碰,只能任由它在心底腐烂,连同那些残存的、不该有的念想一起,化为灰烬。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门被推开时,苏晚没有像往常一样瑟缩。她只是坐在榻边,手里捏着半块已经干硬的饼,慢慢地啃着,仿佛来人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谢砚之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朝服,想必是刚从宫里回来。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往日凌厉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看着苏晚,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迈步进来,将手里提着的一个食盒放在桌上。 “宫里的点心,让厨房热了些。”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听不出情绪,“你尝尝。” 苏晚没动,也没说话,依旧低头啃着手里的干饼。那饼硬得硌牙,她却像是感觉不到,机械地咀嚼着。 谢砚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过去,想把她手里的干饼拿开。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苏晚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空气瞬间凝固。 谢砚之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沉了沉。他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和排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那些酝酿了半月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这半月并非没来过。有好几夜,他就站在院墙外,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她的哭声停了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静得让他心慌。他想进去,脚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道歉?以他的骄傲,说不出口。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眼底的伤痕,那样清晰,时刻提醒着他那晚的卑劣。 这种进退两难的煎熬,几乎要将他逼疯。 “谢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在这里,挺好的。” “挺好的?”谢砚之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里那块难以下咽的干饼,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苏晚,你就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那谢大人想让我说什么?”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说谢谢大人的‘恩赐’?说我很感激大人那日的‘宠幸’?” 她刻意加重的字眼,像针一样扎在谢砚之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知道那晚是我不对。”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吗?”苏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尖锐,“谢大人身居高位,想必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谢砚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道无形的裂痕——那是他亲手划下的,深可见骨,再也无法弥补。 他忽然觉得无力。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挣扎,在她这死水般的平静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你说,只要你说出来,我能做到的,都会去做。” 苏晚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我想怎样?谢大人真的想知道吗?”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的个子比他矮了许多,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我想离开这里。”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想离开你,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你。”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此刻终于破土而出,带着刺目的尖锐。 谢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苏晚,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不可能!” “我早就说过,你哪儿也别想去!”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苏晚,你休想!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 苏晚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那片麻木的空洞,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是彻底的绝望。 “谢砚之,”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困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报复我,还是…为了折磨你自己?”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的目光扫过他憔悴的脸,扫过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你恨我,却又放不下我。你折磨我,却又比谁都难受。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可笑吗?”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刀,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片早已溃烂的伤口。 谢砚之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了一步。他看着苏晚,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绝望,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滚!”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狼狈,“你给我滚!” 苏晚没动。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兵荒马乱的痛苦,忽然觉得累了。 她转身,慢慢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拿起那块干硬的饼,继续慢慢地啃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谢砚之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的剧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门被“砰”地一声撞上,震得屋顶落下几片灰尘。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晚拿着饼的手停在半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粗糙的饼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恨他吗?恨。恨他的囚禁,恨他的折磨,恨他那晚的绝情。 可放下了吗?没有。那些江南的烟雨,那些灯下的温情,那些曾经的誓言,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怎么也磨灭不了。 她和他之间,就像一道深深的裂痕,横跨在岁月里。他过不去,她也过不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照进屋子里,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寒意。苏晚看着地上那道长长的光影,忽然想起那株枯梅。 不知道它的花苞,还能不能在春天里,开出花来。 而她和他,又能不能等到冰雪消融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她低下头,继续啃着那块干硬的饼,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饼的碎屑,咽进肚子里,又苦又涩。 第8章 梅开 惊蛰过后,汴京的风总算带上了些暖意。院角那株枯梅像被这暖意催醒了,青灰色的花苞不知何时鼓胀起来,某日清晨推开窗,竟已有零星几朵颤巍巍地绽开了瓣,粉白的花瓣裹着细绒,在料峭的风里轻轻摇晃。 苏晚看着那几朵梅花,发了半晌的呆。她记得江南的梅,开得比这里热闹,雨打梅林时,花瓣落得满地都是,他总爱牵着她的手,踩在那片香雪上,说“来年我们在长安种一片梅林”。 如今梅林成了泡影,连这零星的梅香,都飘得这样孤清。 老仆送饭来时,身后跟着个陌生的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眉眼倒还清秀,只是怯生生地,不敢抬头看人。 “谢大人让我来伺候姑娘。”丫鬟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 苏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这两年她早已习惯了独处,突然多个人,反倒觉得局促。 丫鬟似乎没料到她是这反应,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手里捧着的食盒都在微微发颤。 “姑娘,趁热用些,今日厨房炖了鸡汤。”丫鬟小心翼翼地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一碗乳白的鸡汤冒着热气,香气钻进鼻腔时,苏晚的胃竟隐隐动了动。 她这才想起,自那夜之后,她便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总是囫囵塞些干粮,日子久了,竟也忘了饿是什么滋味。 “谢大人说…姑娘前些日子清减了,让厨房多做些滋补的。”丫鬟低着头,声音更小了,“还说…若是姑娘不喜见我,我就在门外候着,姑娘唤我再进来。” 苏晚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倒是想得周全,只是这迟来的“体恤”,听着却像另一重枷锁。 “不必了。”她淡淡开口,“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丫鬟像是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应了,转身去收拾屋角的杂物,动作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丫鬟名叫春桃,是谢砚之从府里调过来的,性子怯懦,却手脚麻利。有她在,屋子里渐渐添了些人气,窗台上的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的废纸篓也日日清空,连苏晚那件洗得发白的棉絮,都被她拿去拆洗了,重新絮了新棉,晒过太阳后,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暖意。 苏晚依旧话少,春桃也不多言,一人安静地做活,一人安静地坐着,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春桃偶尔会在收拾谢砚之留下的东西时,偷偷看苏晚几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却不敢多问。 谢砚之还是没来。 日子像檐角滴落的水,缓慢而沉闷地淌着。苏晚偶尔会在春桃口中听到些关于他的消息——今日在朝堂上驳斥了谁的奏折,明日要去哪个府邸赴宴,后日又要替陛下巡查地方。 原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在江南的落魄书生了,他如今是谢侍郎,是陛下倚重的臣子,是汴京城里人人敬畏的新贵。 这些消息像隔着一层水听来,模糊而遥远。苏晚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仿佛他说的是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直到三月初的一个傍晚,春桃端着药碗进来时,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苏晚难得开口问了一句。 春桃吓了一跳,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就是刚才不小心被风迷了眼。” 她这谎话说得拙劣,苏晚一眼便看穿了,却没再追问,只是接过药碗,慢慢喝着。药还是苦的,只是她早已习惯了这苦味。 春桃看着她喝完药,犹豫了许久,才小声道:“姑娘,今日…谢大人在朝堂上跟人起了争执,被御史参了一本,陛下…陛下罚他闭门思过三日。” 苏晚握着空碗的手微微一顿。 “听说…是因为淮南节度使那边的事。”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御史说大人故意针对节度使,还翻出了当年大人在江南时的旧事…说大人是公报私仇。” 淮南节度使。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苏晚的心口。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却冰凉得厉害。 原来,他还是没放过他。 也是,当年的仇,那样深,怎会说放就放。 “知道了。”苏晚把空碗递给春桃,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你出去。” 春桃还想说什么,看着她冷淡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端着碗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窗外的梅花开得更盛了些,粉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香气也浓了,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缠绕在鼻尖。 苏晚走到窗边,看着那株梅树。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想起当年,节度使府的人拿着那封自荐信找到她时,她曾跪在地上求过他,求他放过谢砚之。 节度使只是冷笑,说:“你以为他是谁?一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你若乖乖听话,我或许还能饶他一命,让他安安分分地回江南去。” 她信了。她以为只要自己听话,就能换他一世安稳。 可她没想到,有些人的心,比寒冰更冷,比蛇蝎更毒。他不仅没放过谢砚之,还利用她的“顺从”,处处打压,步步紧逼,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而谢砚之,他恨错了人。 这些年,他把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她身上,却不知道,真正害他的人,依旧在高位上安享荣华。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苏晚扶着窗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或许,她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苏晚坐在灯下,看着春桃白日里送来的笔墨纸砚——那是谢砚之让人备的,她一直没动过。 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拿起了笔。笔尖饱蘸浓墨,落在纸上时,却微微发颤。 她要写一封信,一封迟了两年的信。 信里,她要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告诉他那封自荐信是如何被偷去的,告诉节度使是如何用谢砚之的性命威胁她,告诉她这些年在节度使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要告诉他,她从未背叛过他。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依旧娟秀,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那些深埋心底的委屈、痛苦、隐忍,都随着笔墨一点点流淌出来,落在纸上,也落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 写到最后,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眼眶忽然就湿了。 这封信,她写了太久太久。 窗外的风吹过梅林,花瓣落得更急了,仿佛在催促着什么。苏晚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写下“谢砚之亲启”五个字。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他手里,也不知道他看到后会不会信。 可她必须写。 不为别的,只为了当年那句“愿携君手,共看长安花”,只为了江南画舫上那个盛满星光的夏天,也为了…彻底斩断这纠缠不清的爱恨。 天快亮时,苏晚把春桃叫了进来,将那封信递给她。 “把这个交给谢大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告诉他,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恨我。” 春桃看着那封信,又看看苏晚眼底那从未有过的光亮,重重地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送到。” 春桃走后,苏晚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那株梅树上,粉白的花瓣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惊心动魄。 梅花开了。 或许,这个春天,会有些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梅花的清香,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希望。 第9章 真相 春桃把信送到谢府时,谢砚之正坐在书房里,指尖捏着一枚冰冷的玉佩。那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上面刻着的“砚”字早已被摩挲得光滑,边缘却依旧硌手,像他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听闻春桃有信送来,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扔了。” 这半月来,他刻意不去想那座别院,不去想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人。可御史在朝堂上的话像针一样扎着他——“公报私仇”“因儿女情长贻误国事”,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他从未真正放下。 春桃却没动,把信放在桌案上,嗫嚅道:“大人,苏姑娘说…看完这封信,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恨她。” 谢砚之捏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继续恨她? 他何尝不想就此恨下去,恨到天荒地老,恨到两不相欠。可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总在午夜梦回时作祟,让他不得安宁。 他抬眼看向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她的笔体,只是比记忆中多了几分僵硬,像极了她如今的性子。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拆开信封的动作很慢,指尖甚至有些发颤。他怕,怕里面又是些辩解的说辞,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被轻易击溃。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可只看了几行,谢砚之的瞳孔就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铺直叙的真相—— 节度使如何截获那封自荐信,如何拿着谢砚之师门的把柄威胁她,如何以谢砚之的性命逼迫她留在府中,认作义女。 信里写了她无数次想逃跑,却被抓回后锁在柴房,饿到晕厥;写了她偷偷送信被发现,挨了鞭子,血滴在信纸上,就是他曾见过的那点暗红;写了她看着他被流放的消息,在夜里咬着被子无声痛哭,指甲抠破了掌心。 最后,她写道:“谢郎,我从未想过背叛你。那些日子,我像活在地狱里,支撑我熬下去的,只有一个念头——等你回来,等你信我。可我终究是没能等到机会。如今你回来了,却恨错了人。这封信,不是求你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曾信过的那个苏晚,从未变过。” 信纸的边缘被泪水洇得发皱,字迹有些模糊,却字字泣血,敲在谢砚之的心上,震得他耳鸣。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恨了两年,怨了两年,折磨了她两年,竟是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误会。 他想起她一次次的辩解,一次次的哀求,想起她眼底深藏的痛苦,想起那封沾着疑似血迹的短信…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都串联起来,形成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着他的心。 他竟亲手将她推入了更深的地狱。 “噗——”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谢砚之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刺目的红。 “大人!”春桃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扶住他。 谢砚之却一把推开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外冲。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她,立刻,马上! 他要告诉她,他信了,他早就该信的。他要向她道歉,要把这两年欠她的,一点一点都还回来。 马车在雪后泥泞的路上狂奔,谢砚之坐在车里,浑身都在发抖。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把刀在同时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夜的疯狂,想起她绝望的眼神,想起她日渐麻木的脸庞…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做了些什么? 他把那个曾满心欢喜对他说“谢郎,我欢喜你”的姑娘,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马车终于停在别院门口,谢砚之几乎是跳下车,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院角的梅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像一场迟来的祭奠。 “苏晚!苏晚!”他嘶哑地喊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恐惧。 推开屋门,里面空无一人。 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放着那个装旧信的木箱,箱盖敞开着,里面的信却不见了踪影。 只有桌上放着一支木簪,雕着简单的莲花纹样,正是当年他在江南集市上给她买的那支。木簪的尖端,刻着一个极小的“晚”字,是她后来偷偷刻上去的。 她走了。 在他终于知道真相的时候,她走了。 谢砚之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接一口的血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那支静静躺着的木簪。 “苏晚…你在哪里…你回来…”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襟,声音破碎不堪,像个迷路的孩子。 春桃跟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上前。她在桌角看到一张字条,慌忙递过去:“大人,这是苏姑娘留下的…”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决绝: “谢郎,江南的梅该谢了,长安的花,你自己看。” 谢砚之看着那行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他仿佛又看到了江南的画舫,她穿着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捏着一支荷花,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整个夏天的光。 她说:“谢郎,我欢喜你,与你的功名无关,只因为你是谢砚之。” 可他,却亲手毁掉了这份欢喜。 窗外的梅花还在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泪。这座囚禁了她两年的牢笼,终究是空了。 只是这一次,困住的不是她,是他。 是他余生都无法逃脱的,名为“悔恨”的牢笼。 第10章 寻踪 谢砚之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深夜。 书房里燃着安神的熏香,烛火摇曳,映得他苍白如纸的脸忽明忽暗。胸口的钝痛还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可比起心口那片荒芜的空洞,这点疼竟算不得什么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守在一旁的春桃慌忙上前搀扶,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大人,您可算醒了!太医说您忧思过度,又伤了肺腑,得好好静养…” “她呢?”谢砚之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苏晚在哪里?” 春桃被他眼底的红血丝吓得一哆嗦,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派人去找了,可…可没有任何消息。苏姑娘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了。 这五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谢砚之的心脏。他猛地甩开春桃的手,踉跄着走到桌前,抓起那张留着她字迹的字条。 “江南的梅该谢了,长安的花,你自己看。” 她去了江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他记得她总说,江南的水土养人,说等他功成名就,就一起回江南,在西湖边盖座小院,看遍四季的花。 如今,她一个人回去了。 “备马。”谢砚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大人!”春桃追上去拉住他,“您身子还没好,现在连夜赶路太危险了!而且…而且陛下还罚您闭门思过…” “陛下那里,我自会请罪。”谢砚之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备马!” 他的眼神太吓人,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春桃不敢再劝,只能咬着唇,转身去吩咐下人备马。 半个时辰后,谢砚之骑着一匹快马,冲出了谢府的大门。夜风寒凉,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胸口的伤口被风一吹,疼得他几乎伏在马背上,可他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扬鞭,催马疾驰。 他要去江南。 他要找到她。 他要告诉她,他知道错了,他知道所有的真相了。他要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能放弃。 从汴京到江南,千里迢迢。谢砚之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累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胸口的伤时好时坏,咳出的血染红了一方方帕子,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里只有一个方向——向南,再向南。 路过当年被流放的驿站时,他勒住马,驻足了片刻。驿站还是老样子,墙角的荒草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凄凉。 他想起在这里收到她“投入节度使怀抱”的消息时,那种心被碾碎的感觉。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全世界,却不知,她正在另一处地狱里,为他受尽折磨。 心口的疼又加剧了几分,他猛地咳嗽起来,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像一朵凄厉的花。 “苏晚…”他捂着胸口,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等我…一定要等我…” 他重新扬鞭,马嘶鸣一声,冲入了茫茫夜色。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悱恻。 谢砚之抵达杭州时,正是一场春雨连绵的时节。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两岸的柳树抽出了新绿,烟雨朦胧中,画舫在湖上缓缓飘荡,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可他找了整整三日,把杭州城翻了个底朝天,却连苏晚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去了当年他们初见的画舫,船主说早已换了人;他去了她曾住过的小巷,那里早已改建成了酒楼;他去了她做绣活的铺子,掌柜的摇摇头,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姑娘。 仿佛她从未在这座城市里存在过。 谢砚之站在西湖边,看着雨丝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胸口的疼越来越厉害,他扶着一棵柳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难道…他真的找不到她了吗?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卖花的老婆婆认出了他手里那支莲花木簪。 “这支簪子…”老婆婆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我记得!前年有个姑娘,总来我这里买梅花,头上就戴着这支簪子。那姑娘长得可俊了,就是总皱着眉,看着怪可怜的。” 谢砚之的心猛地一跳,抓住老婆婆的手,声音颤抖:“您还记得她在哪里吗?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想想…”老婆婆被他吓了一跳,仔细回忆着,“好像…好像听她说过要去苏州,说那里有位故人…” 苏州。 谢砚之松开手,转身就往码头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苏州”两个字。 只要有一丝线索,他就不会放弃。 他雇了一艘快船,日夜兼程地往苏州赶。船行在江南的水道上,两岸的风光依旧,可他却无心欣赏。他一遍遍地摩挲着那支木簪,指尖的温度仿佛能透过冰冷的木头,传到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身上。 苏晚,等着我。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溜走。 船抵达苏州码头时,雨终于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谢砚之刚下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一个药篮,从码头边的药铺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倦容,却依旧掩不住清丽的眉眼。 是她。 是苏晚。 谢砚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语言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竟迈不开一步。 他怕。 怕这只是一场梦,怕他一靠近,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怕她看到他,眼里只有厌恶和憎恨。 可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朝着她消失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无论她会怎样对他,他都必须找到她。 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余生唯一的执念。 苏州的巷弄曲折幽深,阳光透过马头墙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砚之跟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蹦出来。 她停在了一座小小的宅院前,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谢砚之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手指微微颤抖。 他来了。 他终于找到她了。 可他该如何面对她?该如何开口,说出那句迟到了两年的“对不起”? 门内传来隐约的咳嗽声,是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虚弱。 谢砚之的心猛地一紧,再也顾不上其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弄里响起,清晰而执着,像敲在两个饱经沧桑的心上。 门内的咳嗽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响起,轻得像叹息: “谁?” 第11章 叩门 门内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谢砚之的心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喉咙发紧得几乎发不出声音。酝酿了一路的千言万语,此刻都堵在胸口,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 “是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门内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谢砚之紧紧裹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想象到门后她的样子——或许是震惊,或许是厌恶,或许…早已心如止水,连波澜都不会起。 过了许久,久到谢砚之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正是苏晚。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瘦了许多,原本就纤细的手腕,此刻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空洞和麻木,多了几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里,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她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过路人。 “谢大人。”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有事吗?” 这声“谢大人”,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谢砚之的心。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骂,宁愿她像从前那样用冰冷的恨意看着他,也不愿看到她这般…彻底的漠然。 “我…”谢砚之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峰上——她似乎又在咳嗽,只是强忍着,“我来看看你。” 苏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看到他染着风尘的衣袍,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动作,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敢劳谢大人挂心。”她侧身,让出身后的门,“大人若是有事,不妨进屋说。只是寒舍简陋,怕是招待不周。” 她的语气客气得过分,像在应付一个不得不应付的客人。 谢砚之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子很小,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株兰草,叶片上还带着雨后的水珠,透着几分清雅。正屋的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罐,隐隐有药香飘出来。 她果然还在生病。 谢砚之的心揪了一下,想说些关心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晚给他倒了杯白水,放在桌上,水痕在粗糙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印记。“大人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看看’。” 她的直接让谢砚之有些措手不及。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那封她写给他的、字字泣血的信。 “这封信,我看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苏晚,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欠了她两年。说出口时,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楚,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睫毛微微颤了颤,却没有去接。她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在掩饰着什么。 “大人不必道歉。”她放下水杯,声音依旧平静,“都过去了。” “过不去!”谢砚之猛地提高了声音,胸口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对你来说或许过去了,可对我来说,过不去!苏晚,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好,只求你…别这样对我。” 他的骄傲,他的隐忍,在她面前,早已碎得不成样子。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乞求。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谢砚之的心都快沉到了谷底。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谢大人,您没错。” 谢砚之愣住了。 “您只是恨错了人而已。”苏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在当时的境况下,换作是谁,都会那样想。毕竟…我看起来,确实像个背叛者。” 她想起当年在节度使府,穿着华服,站在他对立面的自己。连她有时都会怀疑,那时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被荣华富贵迷了心窍。 “不…”谢砚之想反驳,却被她打断了。 “大人今日来,是想让我原谅您吗?”苏晚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若是这样,那我原谅您。” 谢砚之的心脏猛地一跳,涌上一阵狂喜。可还没等那狂喜蔓延开来,就被她接下来的话浇得透心凉。 “只是,原谅不代表忘记,更不代表…可以回到过去。”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巷弄里来往的行人,“谢大人,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当年的苏晚,死在了节度使府的柴房里,死在了那些日夜的折磨里,死在了您一次次的误解和伤害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想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的普通人。” “您是当朝侍郎,前途无量,不该被我这样的人拖累。江南的烟雨,长安的繁花,本就该是两条路上的风景。” 她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都切割得干干净净。 谢砚之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清瘦的肩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她终究还是在难过,只是不肯让他看见。 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那些伤害,那些裂痕,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可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好不容易才知道真相,怎么能就这样放手? “我不在乎!”他忍着疼,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不在乎什么前途,不在乎什么长安繁花!苏晚,我只要你!当年我答应过你,要带你看长安的花,要给你换金簪,这些我都还记得!我可以陪你留在江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就像…就像当年那样…” “当年?”苏晚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谢大人,您忘了吗?当年的谢郎,已经死在了流放的路上,死在了那封被偷走的自荐信里。现在的谢侍郎,也不是当年的谢郎了。” 他们都回不去了。 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的伤痕,太深,太疼。 谢砚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苏晚,看着她眼底那片无法动摇的平静,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说气话,她是真的…放下了。 或者说,是…放弃了。 放弃了他,也放弃了那段早已被碾碎的过往。 “咳…咳咳…”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青色的衣袍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苏晚的眼神动了动,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很快停住,紧紧攥住了衣角。 “大人还是请回。”她别过头,不再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的药味重,怕是会污了大人的衣袍。” 谢砚之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强装出来的平静,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他该走了。 再纠缠下去,只是徒增彼此的难堪。 他缓缓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好。”他哑着嗓子说,“我走。” 他没有再回头,一步步走出那座小院,走出那条幽深的巷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像坠入了无底的寒潭。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个句点,为这段纠缠了数年的爱恨,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句号。 苏晚背靠着门板,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沿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溢出,一声比一声悲戚。 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心痛。 只是…真的太累了。 累到再也没有力气,去爱,去恨,去期待一个不可能的未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江南的梅,确实该谢了。 而长安的花,终究是与她无关了。 第12章 余生 谢砚之离开苏州后,没有回长安。 他在江南盘桓了半月,每日就坐在西湖边的画舫上,一壶接一壶地喝酒。春桃劝他,他只是摆摆手,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的湖心亭,那里曾是他和苏晚约定好,功成名就后要一起泛舟的地方。 如今,亭还在,水依旧,只是少了那个要等的人。 半月后,他遣散了春桃,独自一人骑着马,往长安的方向走。走得极慢,像是在跟什么告别,又像是在拖延着什么。 回到长安时,已是初夏。朱雀大街上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风吹过,落得满身都是,带着清苦的香,像极了苏晚身上的味道。 他没有回谢府,而是径直去了皇宫,跪在太和殿前,自请罢官。 满朝哗然。谁都知道谢侍郎正得圣宠,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却要自请罢官,实在令人费解。 皇帝召见了他,问他缘由。他只是叩首,不说一句话,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渗出血来。 皇帝叹了口气,终究是准了。或许是念他有功,或许是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可怜,没有夺他的爵位,只让他回府“静养”。 谢砚之回到那座空荡荡的谢府,遣散了大部分下人,只留下一个老仆。他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与人见,不与外界通消息。 书房里还放着那个装旧信的木箱,只是里面的信早已被他取出来,一遍遍翻看。还有那支莲花木簪,被他用红绳系着,贴身戴着,日夜摩挲,直到木簪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 他开始学着像苏晚那样,沉默地坐着。有时对着窗外的玉兰树发呆,那是他当年按照江南的样子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有时摩挲着那支木簪,指尖的温度仿佛能透过木头,触到她当年刻下“晚”字时的温柔。 他不再恨,也不再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日夜将他淹没。 他派人去苏州打听苏晚的消息,得到的回复总是“苏姑娘很好,每日只是看看病,种种花,很安稳”。 听到“安稳”两个字,他既欣慰,又心痛。 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安稳,只是那份安稳里,没有他。 秋末的时候,他收到一封来自苏州的信,字迹不是苏晚的,是一个陌生的医者。 信里说,苏晚的身子一直不好,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引发了旧疾,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谢砚之拿着信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信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翻身上马,疯了一样往苏州赶。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见到她最后一面。 赶到苏州那座小院时,已是三日后的深夜。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正屋的灯还亮着,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他一步步走进去,看到苏晚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一个老医者守在床边,看到他进来,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谢砚之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苏晚…”他哽咽着,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我来了。” 苏晚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眼神很浑浊,看了他许久,才认出他来,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谢…郎…”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几乎听不见。 谢砚之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在。” “长安的…花…开了吗?”她轻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开了。”谢砚之哽咽着说,“开得很好,像你当年说的那样,很美。” 她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一丝释然:“那就…好…” 她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谢砚之连忙将那支贴身戴着的木簪解下来,放在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指轻轻蜷缩,握住了那支木簪,像是握住了最后一点念想。 “谢郎…我不恨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真的…不恨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猛地一松,木簪掉落在榻上,发出一声轻响。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嘴角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苏晚!苏晚!”谢砚之抱住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却再也换不回她的回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她终究是走了,带着他迟来的歉意,带着那些无法弥补的过往,安静地离开了。 谢砚之在苏州待了三个月,亲手为苏晚建了一座坟,就在那座小院的后面,种满了她喜欢的梅花。 他没有回长安。 他留在了那座小院里,像苏晚曾经那样,每日看看病(他请了医者,学着为邻里看些小病),种种花,守着那座坟,守着满院的梅花。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他的头发渐渐白了,背也驼了,可每日清晨,他还是会拄着拐杖,走到坟前,放上一枝刚开的梅花,絮絮叨叨地说些话,像是在跟她聊天。 “今日的梅花开得很好,像你当年在江南画舫上戴的那支。” “巷口的阿婆送了些新做的糕,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长安来消息了,说当年的淮南节度使倒了,罪有应得…你听到了吗?” 他说的话,再也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过梅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她在轻声应和。 有人问他,这样值得吗? 他总是笑一笑,不说话。 值得吗? 或许不值得。 或许,这漫长的余生,守着一座孤坟,守着无尽的悔恨,就是他应得的惩罚。 只是,在某个梅花盛开的清晨,他拄着拐杖,站在坟前,看着那枝带着露珠的梅花,忽然觉得,她从未离开。 她就在这梅香里,在这江南的烟雨里,在他余生的每一个思念里。 长安的花,他终究是一个人看了。 可江南的梅,他会替她,年年岁岁,好好守着。 直到生命的尽头。 《那1年春天花开了第一章 2010年的3月26号祝晓梦家后花园里种的郁金香都开了,有白,粉红,鲜红,大红,深红,紫红,淡黄,橙黄,深黄,淡紫,深紫,深绿,深棕,黑色等,一眼望去简直就是一片花海。 不过,虽然祝晓梦家后花园种满了郁金香,但是这却并不是祝晓梦最喜欢的花,而是她闺蜜徐萌萌最喜欢的花。 祝晓梦自从2000年开始就有了把后花园种满郁金香的习惯,而这一个习惯一直维持了十年,其原因就很简单,那就是因为徐萌萌曾经和她说:“我好喜欢郁金香啊!我好想要看郁金香花海呀!”于是,第二年春天,祝晓梦就为徐萌萌打造了这么一片花海。 祝晓梦至今都记得当时,她拉着徐萌萌的手漫步在碎石小路上,徐萌萌望着满院子各种颜色的郁金香时那幸福、快乐的表情。 “这些花都是为我种的?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我想让你开心啊!” “啊?” “怎么?我不能喜欢你吗?” “当然可以啊!况且我也喜欢你!” 徐萌萌毫不在意,一把将祝晓梦拉入自己的怀里,可是她浑然不知祝晓梦的脸红了,羞答答的就好像初开的桃花似的。 “真的?” “那是当然,我可是一辈子的知己好友啊!” 话说祝晓梦和徐婷婷初相遇识高中宿舍,而不是教室,正式踏入高中生活,祝晓梦也开启了住宿生活。 她们的宿舍是六人间,因此,祝晓梦的宿友除了徐婷婷还有蒋思雅,宋慧智,张艺涵,刘薇薇,不过,祝晓梦的下铺是徐婷婷。 话说开学第一天,徐婷婷率先抵达学校,率先入住事先分配好的宿舍,并且抢下窗户旁边下铺的好位置,对于徐婷婷而言,这个位置她最满意,其这好处有三,第一,这个位置距离卫生间最近,想要上厕所或者是刷牙洗脸永远比别人要快一步,第二,距离门最远,根本不用担心被人使唤开门关门,而且也不担心有人一进门就坐她的床。第三,自然是靠近桌子,窗台下面就是桌子,她要是睡脚头,晚上喝茶水,甚至都可以随手把茶杯放在窗台下面的桌子上。 然而,她最沾沾自喜的位置却是祝晓梦最不喜欢的位置,于是徐婷婷就好奇的问:“那你喜欢哪一个床铺?或者说你觉得哪个位置最好?” “嗯。” 祝晓梦环顾四周,忍不住眉头一皱,她感觉每一张床都差不多,虽然有卫生间,但是在祝晓梦的眼中这样的宿舍的条件还当真不咋地,首先,空间不大,但是却放了六张铁皮上下床,铁皮上下床分两边摆放,一边三个,而床与床之间是六个铁皮衣橱,徐婷婷占用了一个还有五个,除去这个那就只剩下够两个并排走路的距离而已。 木制窗户下面是一张木制长桌,长桌上面什么也没有! “就你的上铺!” “哦?为何?”徐萌萌疑惑不解的问:“你不是说我的床铺位置不咋地吗?” “嗯…刚刚,我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床铺都差不多,不过相比于其它的,你的上铺似乎还行!”祝晓梦随口说道。 “哦。” 徐婷婷当时完全不知道,她眼前这个女孩那可是一个实打实的富二代,她的闺房甚至比三个宿舍都要大,她的闺房不仅有独立衣帽间,还有图书馆以及单独的小型会客厅,提供她招待她的朋友或者是同学。 不过,她却从来都不曾招待过任何人,因为,她这个人性格孤傲,虽然偶尔也会和别人聊天,但是却不太喜欢交朋友,因为她不是嫌麻烦就是感觉别人目的不单纯,所以,至今祝晓梦一个朋友也没有! 但是因为她,祝晓梦开始学习交朋友,因为,在之后的相处时间里,祝晓梦渐渐开始喜欢徐萌萌。 徐萌萌是一个特别善良,而且热情似火的女孩子,不同于祝晓梦的社恐,她是一个社牛,不论到哪徐萌萌都可以轻轻松松交到一大堆朋友。 而且徐萌萌长的很漂亮,虽然算不上什么绝世容颜,但是最起码看起来很养眼。 徐萌萌是那种标准的苹果脸,大眼睛双眼皮,小鼻子,樱桃小口,皮肤白皙光滑并且一颗痘痘也没有,而且腿长身材苗条,这样的条件注定是好看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更是如同冬天的阳光一样,让人心中一暖。 虽然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宿舍里,并且两个人还是上下铺关系,但是一开始徐萌萌和祝晓梦是不说话的,毕竟,祝晓梦不爱说话,是一个社恐,而徐萌萌是一个社牛,因此她正忙着和其她宿友打成一片,而且没有过几天徐萌萌就和其她宿友打成一片,成为了好朋友。 一开始听她们聊天,祝晓梦显得非常的不耐烦,甚至故意戴上耳机,不去听她们说话,但是徐萌萌的声音格外的大,因此,总能有一声半声传入她的耳朵里,让祝晓梦眉头一皱。 比如,这一天,徐萌萌正在宿舍里和张艺涵聊天,祝晓梦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但是祝晓梦却听见徐萌萌说:“哦?我们班有这号人物吗?我怎么都不知道了?”后来又说:“哦!我就说嘛!原来是一个奇葩!哦!天哪!我一直都没有关注到她,那么奇怪的一个人!哈哈哈哈…” 祝晓梦感觉她在说话她,于是非常愤怒的问:“你们是在说我吗?我哪里奇怪了?你们说我哪里奇怪了?” 祝晓梦待话让徐萌萌和张艺涵都愣住了,徐萌萌说:“嗯…祝晓梦同学,你好像误会了,我们可没有说你,事实我们在聊隔壁班的大帅哥!张艺涵说他可帅了!” “少骗人了,我听你说我们班!” “是,我们班有很多女生都非常喜欢他,也就是隔壁班的帅哥,尤其是有一个叫徐丽丽的女孩子,张艺涵说她的名字和我的很像,所以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我的姐妹了?哈哈哈…所以我说…哦?我们班有这号人物吗?我怎么都不知道了!张艺涵又说徐丽丽有些行为很奇怪,她都不爱说话,只是默默的坐在角落里,而且只要别人一靠近她她就瞪别人,哪怕别人想和她交友,她也不接受,你说她是不是奇葩呀?” “够了!徐萌萌,你们就是在说我!什么徐丽丽?我们根本就没有这个同学,少糊弄人!” “嗨!被发现了!”徐萌萌无奈耸肩说道:“唉…对,我们说的就是你,但是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和别人说话,就是不愿意交朋友了?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愿意,你管不着!”祝晓梦不耐烦的冷哼一声,随后继续戴上耳机听音乐。 张艺涵无声的学着祝晓梦的口气对徐萌萌说:“我愿意,你管不着!”逗的徐萌萌差一点笑出声音,不过也在那一刻起徐萌萌下定决心改造祝晓梦!至少让她融入宿舍这个大集体!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2章 从此,徐萌萌走上了改造祝晓梦的道路上,但是,改造祝晓梦这一件事情可不容易,但是天生反骨的徐萌萌就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因此再大的困难她也不会放弃!除非已经达到目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萌萌发现祝晓梦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于是连忙凑过去一起吃,然而任凭徐萌萌如何喋喋不休,祝晓梦就是不搭理她,嘴后,祝晓梦端起餐盘走了,徐萌萌二话不说,连忙跟上,继续和她喋喋不休。 “我给你讲个笑话!可好笑了!哈哈哈哈…一想到这个笑话我都快要笑死了…这个笑话讲的是有一个胆小的男子,他一听到恐怖的故事就会吓得浑身发抖,有一天晚上,他和朋友们一起在黑暗中讲鬼故事,朋友们都吓得大叫起来,男子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突然一个幽灵出现在他面前,男子吓得脸都白了,但是幽灵却说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表现实在是太搞笑了!哈哈哈哈…这个笑话是不是很好笑?是不是?” “无聊!”祝晓梦将餐盘放进指定位置,快速离开。 祝晓梦走进图书馆,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上,随后随便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一个安静的看书,期间一点点动静也没有。 徐萌萌也从书架上找来几本书,随后坐到祝晓梦对面,看着祝晓梦安静读书,她也跟着安静读书,祝晓梦不说话,徐萌萌也不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萌萌终于憋不住了,她说:“晓梦,你看什么书啊?那么认真?好看吗?” 祝晓梦不搭理她,于是徐萌萌自顾自接着说:“我在看福尔摩斯探案集,你还别说这一部小说写的真是太好了!让我忍不住一直看一直看根本停不下来,而且因为看了这一本小说,我甚至都想要当警察了了?可见这一部小说写的有多好!” “是想要当警察而不是当侦探吗?据我所知,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面的福尔摩斯好像是一个侦探而不是警察啊” “是啊,我知道,但是中国好像没有私家侦探!而且私家侦探不好当!单打独斗!我只怕不行!毕竟我可不是福尔摩斯啊!” “怎么?你还真想当警察啊!” “啊!怎么了?不行吗?”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我劝你还是放弃当警察!” “切!小瞧人!你给我等着我,将来我铁定能当警察!”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祝晓梦的生活可以说是非常的规律,每天早起晨练,穿上运动服围绕学校跑圈,跑完一圈直接去食堂吃早饭,早饭通常是一碗豆浆搭配两个包子,有的时候是猪肉白菜馅的包子,有的时候是韭菜鸡蛋的,有的时候是牛肉粉丝的,还有时候是豆沙包。 吃完饭刚好上早自习,上完早自习开始上课,中午放学去食堂吃午饭,午饭也很规律,三菜一汤,两荤一素,不过徐萌萌发现,祝晓梦似乎特步爱吃鱼,几乎每天中午一条鱼,只要食堂有鱼的话,她必定会要鱼,不论是红烧带鱼,松鼠桂鱼,糖醋鲤鱼,油炸小黄鱼等等,她似乎乎都非常喜欢。 吃完饭去图书馆看书,看到下午离开图书馆,回到教室继续上课,随后放学,去食堂吃晚饭,然后去图书馆看一个小时左右的书,看完书回到宿舍洗漱上床睡觉。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都是祝晓梦一个人,如今不论去哪里都有徐萌萌陪在身边! 一开始祝晓梦还有些不耐烦,但是后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甚至还有些庆幸有一个人陪在自己的身边,因为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而徐萌萌也的的确确寸步不离的守着在祝晓梦,不论是去晨练跑步,去食堂吃饭,去图书馆看书,徐萌萌都要跟着,陪着她跑步,吃饭,看书,甚至到了宿舍还要一起睡。 而在徐萌萌的陪伴之下,祝晓梦似乎开始慢慢开朗起来,越来越爱笑的同时,话也渐渐变多了! 一大清早,徐萌萌还在梦香之中祝晓梦却已经醒了,她看了一眼徐萌萌就独自一个人默默出去了,因为对于她而言,晨练跑步待时间到了。 祝晓梦跑着跑着,突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回头一看居然是徐萌萌,徐萌萌一脸生气的质问道:“晓梦,怎么可以不叫我了,说好了一起晨练跑步的?” “好。”祝晓梦嘴角上扬露出甜蜜的微笑,此时此刻她真的很开心。“好,明天开始,我一定叫你起床一起晨练!” “好。”两个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随着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中秋节,今年的中秋和国庆一起,因此学校一次性放假八天,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回家过节,然而祝晓梦却并没有打算回家过节的意思,看着大家都在忙着收拾,只有祝晓梦一个人无动于衷,甚至躺着床上安静的看书,徐萌萌就走过去好奇的问:“晓梦,你怎么不收拾收拾回家去呀?” “我…等会儿再说!” “要不我帮你收拾!” “不了,谢谢…我并不打算回家去…” “为什么?” “我…”祝晓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唉,话说我们认识到现在也已经快两个多月了!我还没有去过你家了,要不…等会我和你一起回家!” “啊!” “我送你回家,顺便参观你的家啊!怎么?不欢迎吗?” “呃…不是不欢迎,只是我不想要回家!” “为什么?”徐萌萌好奇的问。 “抱歉,萌萌,别问了,我不想要说!” 祝晓梦的眼角似乎闪着泪花,好像快要哭了似的,徐萌萌看见了,徐萌萌不知道祝晓梦在哪个家里受了什么委屈?以至于她都不想要回家去过中秋节!但是徐萌萌突然就特别心疼祝晓梦! “要不…你和我回家过节,我爸爸妈妈热情好客,相信他们一定很喜欢你!” “啊!这样不会很打扰吗?” “怎么会了!来我帮你收拾收拾!”徐萌萌压根不给祝晓梦拒绝的机会,拉着祝晓梦一起收拾东西,而祝晓梦一开始拒绝,后来也就顺从了,看着徐萌萌帮她收拾东西,露出了感动的笑容。 徐萌萌的家可不像祝晓梦的家,她的家在幸福小区,三楼,一共三室两厅一厨一卫。 三个房间,一个是爸爸妈妈住,一个是徐萌萌和妹妹徐丽丽的房间,一个目前无人居住,不过,以前是爷爷奶奶居住的地方,只不过…后来…爷爷奶奶…随着他们相继去世,这个房间也就空了出来! 其实,徐萌萌特别羡慕其他同学有爷爷和奶奶,这样每天放学回家就不会面对空无一人的屋子。 虽然徐萌萌有一个妹妹,但是她这个妹妹比她还爱玩,通常每天放学回家之前都要去同学家写一会儿作业,再玩一会儿,因此很晚才会回来,因此每一次徐萌萌都是第一个到家的人!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徐萌萌甚至都不太记得她爷爷奶奶长什么样子了?毕竟,爷爷去世的时候,妹妹刚出生,而她也不过四岁而已,而奶奶去世的时候…徐萌萌也不过八岁而已,而如今她都十六岁了!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3章 参观她的家 一直都是徐萌萌第一个到家,今天晚上自然也不例外,徐萌萌带着祝晓梦参观她的家,三室两厅一厨一卫,每一个卧室布置的都很简单,白花花的墙壁,硬邦邦的大理石地板,一张床,大衣橱,鞋架,书桌,板凳,一盏普通的大吊灯。 唯一区别就是徐萌萌和她妹妹的房间里有一些书籍,徐萌萌爸爸妈妈的房间里有妈妈的化妆品和爸爸的刮胡刀。 客厅也就沙发电视,落地窗,阳台,而客厅前面就是餐厅,而所谓的餐厅不过就是一张餐桌,六把椅子,别的什么也没有,餐厅旁边就是厨房,而厨房无非就是抽油烟机,灶具,灶台,锅碗瓢盆等等。 狭小的卫生间里,是洗澡洗衣服和上厕所的地方,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此这样的房子徐萌萌表示非常满意,这让打算心疼一下徐萌萌的祝晓梦尴尬一笑,而想要说出来的话也被咽了回去! “让我向你们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班同学加宿友祝晓梦!”随着徐萌萌的妹妹和爸爸妈妈一起回来了,徐萌萌就拉着祝晓梦的手向大家介绍祝晓梦。“怎么样?漂亮!” “嗯,是挺漂亮的!”徐萌萌的爸爸徐伟说道:“你好,祝晓梦,欢迎来家里做客!” “叔叔好,阿姨好,小妹妹你好,打扰了!”祝晓梦恭恭敬敬的说。 “说什么打扰,尽管住下了,住几天都行!”徐萌萌的妈妈夏之晴说:“我去做晚饭了,萌萌,丽丽好好招待客人啊!” “好的,我知道了。” “我去帮妈妈做饭,你们三个孩子一起在客厅里面玩!” “好。” 徐萌萌家终究没有什么可玩的,唯一的娱乐项目大概就是看电视,所以,徐丽丽第一反应就是打开电视剧,而到底看什么频道两个人展开了激烈竞争,一个要看电影频道,一个要看湖南卫视,但是争论半天也没有研究出来倒看那个频道,最终她们把目光投向了安静坐在一起沙发上的祝晓梦。 “她是客人,我们让她决定到底看哪个频道!”徐萌萌说,而徐丽丽也表示无条件赞同。 祝晓梦看看徐萌萌一脸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徐丽丽,最终她说:“看湖南卫视!这个时间是不是快要播放《快乐大本营》了!” “还没有了,现在才六点五十,《快乐大本营》要到八点二十了!”徐徐丽丽说:“不如我们先看电影频道的电影,随后再看《快乐大本营》如何?” 祝晓梦的话让徐萌萌非常的开心,因为徐萌萌知道祝晓梦一定会站在她那一边,但是徐丽丽的话又让徐萌萌一阵失落,是啊!快乐大本营还没有到播放时间了! “那好,也只能这样啦!” 电影频道此时此刻播放的是一部恐怖电影,电影非常恐怖,吓得祝晓梦,徐萌萌和徐丽丽三个人差一点尖叫连连,要不是她们在三个人互相用手捂嘴的话,只怕她们都大叫声能吓厨房忙碌的徐伟夫妻一大跳! 很快,晚饭时间就到了,夏之晴和徐伟一起把一道道美食端上餐桌,食物相对来说还是比较丰盛的,有西红柿炒鸡蛋,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还有凉拌黄瓜,可是祝晓梦看着却感觉一点点食欲也没有,尤其是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颜色深的都发黑了似的,真的会好吃吗? 看着徐萌萌一家吃的津津有味,可是祝晓梦却迟迟没有动手拿起筷子夹一块来的吃的意思,夏之晴立刻从桌子底下踢了女儿一脚,暗示她招呼客人,没看见客人不好意思吃吗? 徐萌萌这才反应过来,而反应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夹了一块鸡翅,一块排骨和一块鸡蛋放在祝晓梦的碗里,祝晓梦连忙表示不用了谢谢,然而徐萌萌却不容许她拒绝,直呼:“哎呀!别客气,快点吃,我妈妈做的饭菜可好吃了!” 是吗?看着卖相,祝晓梦深表怀疑,并且在怀疑的过程之中掺杂几分对徐萌萌的同情,合着打小就是吃这个长大的!不过,还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中夹起一块排骨咬了起来,这一咬让祝晓梦大吃一惊,因为味道居然还不错! 祝晓梦万万没想到看着不怎么样!深甚至还有些丑,但是味道相当不错! 于是,祝晓梦一口接着一口吃了起来,根本停不下来!一盘糖醋排骨一共才二十六块,结果祝晓梦一个人就吃掉了十二块,可乐鸡翅一共二十八块,祝晓梦吃了十四块,让徐萌萌震惊不已,认识两个多月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能吃的祝晓梦!可见是真好吃! “好吃,真好吃!”祝晓梦一边吃还不忘一边夸奖。 “好吃就多吃一些,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阿姨!” 吃完晚饭,祝晓梦,徐萌萌一家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十一点钟。 因为祝晓梦是徐萌萌的朋友,自然和徐萌萌住在一个卧室里,而徐丽丽则暂时住进了隔壁房间。 徐萌萌非常心疼祝晓梦,毕竟祝晓梦没有回家过节,然而她的父母却连一个电话也没给她打,显然是多么不在乎她! 次日早上徐萌萌被一阵电话铃声给吵醒了,迷迷糊糊接过电话,电话那一头传来一个愤怒女人的声音。 “够了!祝晓梦,你也任性够了!明天可是中秋节,难道还不回家吗?” 显然这个女人就是祝晓梦的母亲。 “阿姨,我不是祝晓梦,我是徐萌萌,我是祝晓梦的同学,她昨天晚上住在我家!” “哦…谢谢。” “阿姨,祝晓梦和您,还有叔叔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为什么祝晓梦不愿意回家了,就连中秋节也不愿意回去!” “唉!事情是这样的,祝晓梦大概三岁的时候,我和你她的爸爸因为一些误会离婚了,后来,他的爸爸知道错了,后悔和我离婚,又回头来追求我,我再一次被他感动又嫁给了他,还生了一个弟弟。 然而…祝晓梦却不相信她是我的亲生女儿,一直以为我是她的继母,后妈,尤其我对她的学习严格要求,她更是骂我是狠毒的继母! 因为我们一发生争执,她的爸爸就向着我说话,甚至动手打她,祝晓梦更是厌恶我到了极点,不得不在家根本不和说话,哪怕我主动找她她也不搭理我,让我一次又一村伤心难过啊!如今,更过分,甚都不打算不回家呀!”祝晓梦的母亲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有些哽咽起来。 “啊?”而徐萌萌简直无语极了,居然还有这种好事,还真是头一回听说!“为什么不去做dia检查了,只要一检查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做了,做了,报告就放在她手上,可是她不看她不看,更加选择不相信啊!”祝晓梦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哭了,祝晓梦母的待哭声让徐萌萌有些心疼,徐萌萌回头望着祝晓梦,她似乎还在熟睡之中,或许根本不知道,她此时此刻正和她的母亲在打电话! “阿姨,放心把祝晓梦交给我,我保证带她回家去,让她回家喝你们一起团团圆圆过中秋!请你把您家的地址告诉我!” “好的,那就谢谢你了,孩子,我家地址是…”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4章 一起出去玩 吃完早饭,徐萌萌带着祝晓梦外出逛街,她们先去超市买了一些吃的喝的,然后又去公园玩了过山车,旋转木马,还有摩天轮,玩了一圈之后她们接着继续往前走。 祝晓梦不知道徐萌萌到底要带着她去哪里?她只知道这一整个上午,她们都在不停坐车,不停走路,直到看见自己家的大门,祝晓梦才意识到徐萌萌这是打算送她回家去! 祝晓梦生气了,她觉得徐萌萌这是在哪多管闲事!她回不回家关她什么事情?她凭什么自作主张送她回家!她经过她同意了吗? 下一刻,愤怒的祝晓梦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徐萌萌见状立刻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说:“祝晓梦,你听我说,有些误会必须说出来才能解决,憋在心里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况且你就打算一辈子不回家!” “你搞错了,徐萌萌,压根没有误会,那不是我的家,她也不是我妈妈,而是后妈!” “不是的,那是你的亲妈!早上阿姨打来电话,我和她聊了一会儿,我可以感觉到她是爱你的!” “得了!她摆明了就是在糊弄呢!你还真信啊!” “可是,检测报告总不会不会骗人的!” “哦,是吗?可是据我所知检测报告也是可以弄虚作假的!难道不是吗?” “也许你说的,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的意义啊!而且这些年你们朝夕相处,难道她对你的好你全然感受不到吗?” 祝晓梦没有理会徐萌萌,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接穿过十字路口,向着前方公交车站牌走去,然而祝晓梦穿过去的时候就是已经红灯了,徐萌萌为了追赶祝晓梦浑然不知,直接冲过去,结果一辆货车冲过来差一点撞到徐萌萌,吓得徐萌萌尖叫连连,魂都差点吓没有了! 货车司机愤怒的骂一句:“不想活了!”掉头开车离去。 同样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还有祝晓梦,当她听见徐萌萌的惨叫声,下意识回头,结果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就看见一辆货车冲着徐萌萌飞驰而去,吓得祝晓梦想也没有想的掉头冲回去,那一刻她简直害怕极了,害怕自己会失去徐萌萌,索性有惊无险! 祝晓梦哭着一拳打在徐萌萌身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徐萌萌抗议道:“你打我做什么?好疼啊!” “知道疼就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吓坏我了?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不知道红灯停绿灯行的道理吗?你可知道刚刚有多么危险吗?” “我知道,刚刚不是因为着急追你,我才不闯红灯了!” “再着急也不是闯红灯的理由!徐萌萌,我要你发誓,以后再也不闯红灯了!” “好,我发誓我再也不闯红灯了,不过,你能不能给你的爸爸妈妈一次机会,把误会都说开了,到底是一家人,难道还能真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不成吗?”徐萌萌拉拉祝晓梦的衣角撒娇道。 祝晓梦看看徐萌萌,又想起刚刚惊悚的一幕,祝晓梦终究还是妥协了,毕竟,面临一次差点失去徐萌萌就够了,她可不想在再经历一次这么恐怖电事情,那怕只有十万之一的可能性也不想,毕竟,这一次算是运气好,下一次可就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半个小时之后,祝晓梦和徐萌萌回到了祝晓梦的家,而回到祝晓梦家的那一刻,徐萌萌整个人都惊呆了! 曾经徐萌萌料想过祝晓梦极有可能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毕竟,每一次她出钱请客一直的非常的大方,但是徐萌萌万万没想到祝晓梦家居然如此的有钱! 就拿她们眼前这一所房子来说,那简直就是豪宅啊! 首先引入眼帘的是大门,大门很大,而且通过大门缝隙,徐萌萌看见别墅距离大门似乎隔着十几米那么长,一条大理石铺成的路一直通向别墅,而道路左右两边各有一排路灯还有一座花坛,花坛此时此刻种满了千头菊,金光菊,翠菊,雏菊,姬小菊,金鸡菊,波斯菊和大丽菊花,此时此刻花开的正旺,而花丛中不停有蝴蝶飞来飞去,一眼望去,简直美不胜收! 别墅是地下三层,地上三层,抛开那些必须有的主卧,侧卧,客卧,共同卫生间,卧室卫生间,衣帽间等这些设备,此外还有健身房,私人影院,游泳池,休闲室,会客厅以及游戏室等房间,而且装修极其奢华,让徐萌萌彻底看傻了眼! “祝晓梦,我万万没想到你们家居然这么有钱啊!怪不得我总觉得你像公主了,原来你真的是公主啊!” “那是。”祝晓梦一脸自豪的说:“我的家比你家豪华多了!” “那可不是嘛!简直无法相提并论啊!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啊!”徐萌萌目瞪口呆的说:“那这么好的家你怎么却不愿意回来了?徐萌萌又疑惑不解的问。 “那还不因为他们母子吗?” “什么叫他们母子,我是你弟弟,她是你妈妈!祝晓梦你有没有礼貌!不要仗着妈妈喜欢你你就肆无忌惮!你都十六岁了,应该懂事了才是!怎么还不如我一个刚刚满十岁的孩子了!” “你…祝晓宇,别说的你好像很懂事一样,当初那一个爸爸最最喜欢的花盆明明是你弄坏的,为什么你不承认,你不但不承认,还冤枉是我打破的!那个时候爸爸选择相信你,那个女人也是…结果我因为不承认是我做的,不认错而被爸爸打了一巴掌!你可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有多么委屈!我有多么讨厌你!” “对不起!我我…那个时候怕爸爸打我所以…我我…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知道这个道歉来的有些晚!但是,我还是想要说姐姐,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姐姐!要不你打我几下出出气行吗?只求你能原谅我!” 祝晓宇拉起祝晓梦的手就要往脸上打去,不过并没有打到祝晓梦,因为关键时刻祝晓梦抽回了手。“好了,我原谅你了啦!” “也原谅我们了吗?”祝晓梦的爸爸妈妈从沙发后面走了出来,一脸抱歉的看着祝晓梦,祝晓梦的父亲祝之赫说:“对不起,晓梦,当初误会你了,请相信我们我们以后再也不会了!” “好,我原谅你们了!”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5章 一起过中秋节 虽然徐萌萌知道应该回家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妹妹一起过中秋节,但是这一次她决定破例一次,因为徐萌萌决定今年就在祝晓梦家里过中秋节,毕竟,祝晓梦认识两个多月了,祝晓梦难道拜托她什么?不过就是想要和她一起过中秋节而已,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那么想和他一起过中秋节,那么就一起过中秋节。 至于她的爸爸妈妈和妹妹,她也只能打电话说抱歉了! 徐萌萌完全不会担心她的爸爸妈妈会不同意她在别人家过中秋节,毕竟她的爸爸妈妈都是特别好说话,特别通情达理的人,因此,她只是感到非常抱歉,毕竟今年不能陪他们一起过中秋节了! 不过,今年的中秋节,徐萌萌过的特别的有意义,这有钱人家过中秋节果然不一样,就拿中秋节团圆饭来说就特别讲究,吃的每一道菜都有名字。 比如四喜丸子,如意卷,凤尾鱼翅,清蒸鲈鱼叫孔雀开屏,花好月圆是虾仁炒鸡蛋,步步登高是竹笋炒排骨,十全美德如意盅是花胶炖北菰,龙凤振翅冲天飞是原盅鸡炖翅,鸳鸯翡翠金腰带是蒜蓉蒸龙虾,游龙戏凤是鱿鱼炒鸡片… 连同住家保姆在内一共就6个人吃饭而已,可是却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肴。 祝晓梦可能是顾忌徐萌萌事第一次上家里吃饭,一个劲的往她的碗里加菜,把徐萌萌的碗堆的像小山似的。 “萌萌,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多来点,这个可是鲍鱼!哦,对对…还有这个,这个是海参了!” “够了够了,晓梦,我够吃了!” “不够不够,多吃一些,你看看你瘦的!” “谢谢。” “别客气,在我家千万别客气,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哦,好。” 看着徐萌萌和祝晓梦两个人的关系那么要好,祝之赫夫妻非常的欣慰,因为他们的女儿终于又愿意交朋友了。 话说,祝晓梦自从初二的时候发现她身边的朋友都是喜欢她的钱而不是喜欢她这个人,她们之所以和她做朋友也不过是把她当提款机而已,而自从那一天开始,祝晓梦就再也没有交过一个朋友,甚至都不随便和别人讲话,除非是必须说的话,否则压根不搭理其他人。 吃完晚饭,祝夫人,祝晓宇,祝晓梦,徐萌萌一起来到天台看祝之赫放烟火,随着一声声爆炸的声音响起,五彩斑斓的烟花照亮了夜空! 虽然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是通常都是十五这一天赏月而不是十六! 放完烟花,祝之赫夫妻,祝晓宇,祝晓梦和徐萌萌坐在天台上一边吃月饼赏月,一边聊天。 当天晚上,徐萌萌睡在了祝晓梦的卧室,和祝晓梦睡在一张床上,两个人洗漱完了之后,躺在床上有的徐萌萌感而发道:“晓梦,我万万没想到你们家居然这么有钱啊!就拿你这个房间来说,大的都快赶上我们家的房子了!而且你的床可真软啊!躺在上面真的好像躺在云朵里似的!” “呵呵呵呵…喜欢吗?” “喜欢啊!怎么可能不喜欢!” “那以后就经常来我家住!” “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呀?我们可是好朋友,而且我们还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了!” “这倒也是!不过,你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不愿意交朋友了?” “我现在不是和你交朋友了吗?” “可是之前你都不搭理我?而且你不能只有我一个朋友啊!你还应该多交一些朋友才是!” “可是我觉得我有你一个朋友就够了!” “为什么?” “我不想和那些人做朋友,她们和我做朋友只是为了我的钱而已!又不是真心想要和我做朋友的!” “可是你不怕我和你做朋友也是贪图你有钱吗?” “不怕!而且就算你贪图我的钱我也是愿意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 “因为,因为,因为我喜欢你!”祝晓梦说着说着脸就红了,就好像熟透了的苹果。 “哦,谢谢,我也喜欢你!真的!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多交一些朋友,如果说你怕他们贪图你的钱…那么你完全可以不告诉他们你是富二代啊!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那么谁知道了?” “好像也是,那么…好,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 “徐萌萌,你之前说你想要当警察,难道真的是因为《福尔摩斯探案集》这个故事?” “当然不全是了,你昨天也看见了,我的爸爸是穿着警服回来的,所以他是一名警察!” “好像是,所以了?你是受到你父亲的影响,因此也要励志要当警察?” “是啊,当警察多好啊!惩奸除恶!除恶扬善!” “可是你细胳膊细腿的能当警察吗?” “嘿!你可别小瞧人啊!我告诉你我现在还小了,等我长大了肯定会让你眼前一亮的!” “好,未来的警察同志,天不早了,我们快点休息!” “嗯!那好!” 次日清晨,祝晓梦向徐萌萌分享了她的首饰箱,正正两大箱,每一个首饰箱有七层,每一层都有十几个首饰,金手链,金项链,发卡,金戒指,金耳坠应有尽有,大多数首饰上面还镶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虽然不大,但是足够奢华,足够吸引眼球!足够让人羡慕!让徐萌萌惊呼:“哇!晓梦,你爸爸妈妈对你可真好!买这么多首饰给你!还真让人羡慕啊!果然有钱真好啊!” “你想要吗?” “当然,没有女孩子不想要这些东西的!” “那我送你一件首饰!任君挑选!” “不不不…我是很想要,但是我却不能拿!” “为什么?” “我爸爸说了,不能贪得无厌!做人要坦坦荡荡,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再好也不能要!再说了这些首饰都是你的爸爸妈妈给你的,怎么可以随便转送给其他人了!” “这些首饰都是我们往年的生日礼物!不全部都是我父母送给我的,还有我舅舅舅妈送的,外公外婆送的,以及爸爸妈妈的知己好友或者是生意伙伴,当然,除了这些我以前收到的生日礼物还有别的!走!我带你去参观一下!” “好啊!”于是,祝晓梦又带着徐萌萌参观了她的其它宝贝,也就是往年生日礼物,当然除了生日礼物,还有小时候的儿童节礼物,圣诞礼物,而那些礼物包括一大堆卡通人物手办,水晶球,限量芭比公主等等,看的徐萌萌眼花缭乱,一脸羡慕。 祝晓梦随手拿起一个水晶球递给徐萌萌说道:“这个水晶球送给你,这个是我自己买给自己的,应该有权利送给你!” “嗯…好,那我就收下来了,谢谢!” 徐萌萌仔细看看水晶球,水晶球里面有一个圣诞树,一个圣诞老公公还有一只雪鹿驾着雪橇,雪橇上还放着一个圣诞礼物,还有一些类似雪的东西,看着特别可爱。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6章 宠爱 不过徐萌萌心想这个价格应该不贵,于是徐萌萌就放心收下了了!然而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水晶球价值远远超过她的想象,毕竟水晶球是真的水晶做出来的,而它的底座更是白玉石雕刻制作而成的。 从祝晓梦那里得知它真正的价值,徐萌萌甚至都有些后悔收下来! “啊!居然这么贵!那那我还是…” “没关系,安心收下!我们不是要做一辈子的朋友的吗?” “嗯,那是自然,不过这个礼物…” “哎呀!你都收下了,不能再退哦!” “那好,谢谢你,晓梦,送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一定好好珍惜!”看着可爱的徐萌萌,祝晓梦开心的笑了,这个徐萌萌果然和那些人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看错! 祝晓梦和徐萌萌的关系越来越好,不论去哪里两个人都一起,几乎形影不离,可以说只要看见徐萌萌,祝晓梦必定就在她的身边。 祝晓梦对徐萌萌非常的好,以至于徐婷婷,蒋思雅,宋慧智,张艺涵,刘薇薇等人渐渐的越来越羡慕徐萌萌了。 徐萌萌吃腻了食堂,祝晓梦就会带着徐萌萌去学校外面的饭店大吃一顿,或者去吃一顿自助餐,或者去西餐厅吃一次西餐,只当换换口味,可是换口味的频率相当勤快!几乎每个礼拜都要去外面吃一顿,不是自助餐就是西餐或者火锅! 此外祝晓梦还会给徐萌萌带着各种好吃的,比如草莓冻干,菠萝圈,半边梅,海苔豆,盐津葡萄干,榴莲条冻干,黑加仑,蔓越莓沙琪玛,蔓越莓曲奇饼干,黄金肉松条,椰丝米糕,椰蓉球,椰子片,蓝莓奶酪片,奶酪玉米棒,甜甜圈,冰淇淋饼干,奶酪起司蛋糕,可比克,妙脆角,雪丽糍,芝士条,艾比利,好丽友,好多鱼,徐福记,鲜虾片,粟米条,德芙巧克力,费列罗巧克力,牛肉干等零食,还有板栗,榛子,腰果,核桃,瓜子,松仁,开心果等各种坚果。 到了夏天,天气炎热,徐萌萌有的时候热的吃不下饭,有点时候不想去食堂吃饭,也不想去外面吃饭,祝晓梦一通电话美味佳肴直接送进宿舍里来,而且还是徐萌萌最最喜欢吃的小龙虾拌面,满满的小龙虾,一口下去简直不要太满足啊! 徐萌萌甚至都开始担心她会不会被祝晓梦给喂成大胖子,但是她却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她! 当然,有时候徐萌萌也会问祝晓梦道:“晓梦,你对我也太好了!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啊?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嘿嘿嘿…” “我说过因为我喜欢喜欢你啊!” “啊?” “傻瓜!你是我一辈子的知己好友,所以我喜欢你,而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会对你好啊!” “哦!好像也是哦!” 徐萌萌恍然大悟的说,不过想到这里,徐萌萌更加羞愧难当,毕竟一直以来都是祝晓梦对她好,宠她,而她似乎并没有回馈祝晓梦什么?于是,徐萌萌买了一些星星折纸,利用空闲时间赶在高三毕业之前折了一千零一个星星送给祝晓梦。 那一天,徐萌萌把装着一千零一颗星星的玻璃瓶送给祝晓梦,她对祝晓梦说:“晓梦,这瓶子里装着一千零一个星星,它是可以许愿的哦!我知道你们家特别有钱,所以什么也没有不缺!但是我还是想要帮你实现一个力所能及的愿望!说!许一个愿望,我争取帮你实现它如何?” “嗯…我的的确确有一个愿望,并且这个愿望你一定能够替我实现!” “哦?什么愿望?” “做我一辈子的闺蜜,并且永远和我在一起!” “哎呀!这个完全没有问题,我是说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愿望?真的!说出来我一定帮你实现!” “那就陪我一起去看电影!” “啊!看电影!” “可以吗?” “当然可…可以!看什么电影?” “《女人泡女人》” “什么?《女人泡女人》这是什么电影?外国的还是中国的?”电影名字让徐萌萌有些无语,《女人泡女人》? “哎呀!你管它那个国家的了!据说特别好看!不如我们也一起去看一看!看看到底有多好看!哎呀!萌萌,你说过的要完成我一个愿望的!如今我的愿望就是陪我一起去看《女人泡女人》!” “好!” 自从看了《女人泡女人》之后,徐萌萌总觉得祝晓梦的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暧昧,但是徐萌萌知道,这应该是自己想太多了! 因为高考志愿填的是一样的,所以,她们自然而然考进了同一所学校,并且幸运的分配进同一间宿舍。 大学宿舍的条件比高中好太多了,不仅仅是两人间,而且还是一个人一张床,也是上下铺,不过只有上铺,没了下铺,因为下面放着衣橱,书桌,书柜和椅子,以及一台组装电脑。 除此之外宿舍还有洗衣机,空调,床头灯,卫生间里不仅仅只有登坑马桶,取而代之的是坐式马桶,不仅如此还有热水器,浴霸,花洒,浴室柜,淋浴房,毛巾架,灯具,镜子,洗手台,搁物架等,让徐萌萌感慨终于不需要和一大群人抢花洒了,终于可以想洗澡就洗澡啦! 虽然有两张床,但是祝晓梦却非要和徐萌萌睡在一张床上,说什么高中的时候和徐萌萌睡在一张床上睡习惯了,改不了,于是,徐萌萌没有办法也只能由着她去!反正两个女孩子睡在同一张床上没什么不妥! 祝晓梦依然依然徐萌萌非常的好,只不过她们不需要去外面吃饭了,因为大学食堂比高中食堂好太多了,是那种自助式食堂,也可以说是独立付款式自助餐,想吃什么都有,只要你足够有钱! 学校食堂不付现金,只刷卡,学校有专门的食堂饭卡,因此几乎每一个窗口都有一个刷卡机,当然,高中的时候也不收现金,用的也是饭卡,但是可以吃的食物就那么十几道家常菜,诸如西红柿炒鸡蛋,猪肉白菜,凉拌黄瓜,红烧鱼之类的! 而大学食堂就不一样了,家常菜,川菜,粤菜,麻辣烫,拉面,火锅,肯德基等应有尽有,因此完全不需要去外面吃! 不过,祝晓梦还是会偶尔带着徐萌萌外出吃饭,美其名曰:“我想要去吃牛排了!”其实是带徐萌萌去吃一次学校食堂没有的西餐! 到了大学,空闲时间似乎比高中的时候要多了一些,因此,祝晓梦和徐萌萌经常一起外出逛街看电影,偶尔还会去游乐园玩一玩,当然掏钱的都是祝晓梦,关于这一点祝晓梦不容许徐萌萌反驳!毕竟徐萌萌家可不像祝晓梦家那么有实力!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7章 我要当警察 祝晓梦的父亲祝之赫经营一家酒店,年收入非常的可观,每年净赚几百万,可是马路对面的酒店似乎生意就不是特别好,有的时候甚至一个客人也没有! 这一天,对面酒的老板走过来向祝之赫诉苦,虽然言语有些难听,但是,两个人终究是曾经的同班同学徐志澳,因此祝之赫也没有太和他计较!反而安慰了他几句! 徐志澳要参观一下酒店,看看到底什么地方吸引顾客,他也好借鉴一下,回去改造改造他的酒,祝之赫爽快的答应了,并且让他随便参观! 于是,徐志澳就从一楼一直参观到了八楼,几乎每一个没有客人入住的房间都参观一下,不过,终究大多数房间都有人入住,因此,参观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徐志澳参观了厨房,还在后厨和厨师聊了很长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他和厨师到底聊了什么?祝之赫只知道徐志澳和厨师聊完天之后心情特别的好,不过,祝之赫也没有太在意,不过就是聊聊天而已! 然而三天后的一天,一群警察却冲了进来,因为他们接到举报,祝之赫在酒店私藏违禁品,甚至暗自交易!而他大部分收入也来源于此! 祝之赫坚决否认,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了! 警察要搜查,并且带了搜查令,祝之赫不能阻止,况且他也不打算阻止警察搜查,他坦坦荡荡,怕什么? 然而祝之赫万万没想到警察真的在酒店后厨某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大包白粉,一看就是违禁品! 事实面前,其中一个厨师供认不讳,他主动向警察交代是董事长,也就是祝之赫让他偷偷干的,而其他人都不知道! 虽然一开始他死活不同意,但是奈何她的老母亲得了一种罕见病,需要常年吃药,而且价格昂贵!为了赚钱母亲给买药,他不得不同意! 厨师一边说一边哭的稀里哗啦,一边承认自己的罪行,一边诉说自己的无可奈何悔恨! 即使再后悔!即使理由再情有可原!到底到底触犯了法律!因此厨师被警察给带走了! 因为厨师的供词,祝之赫也被带走接受调查,虽然祝之赫一直喊冤,但是证据面前,他的喊冤显得是那样苍白无力! 祝之赫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一位厨师,他要如此设计冤枉他!祝之赫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祝之赫被抓入狱,他的酒店也被查封,祝之赫的账户也被冻结,仿佛是从天堂跌入谷底,祝晓梦瞬间从人人羡慕的小公主,变成了贩卖违禁品的女儿,一时间所有同学都在小声讨论的祝晓梦,言语之难听,简直不堪入耳! 祝晓梦极力解释,可是完全没有人相信她的解释,大家只相信新闻报道出来的! 一时间所有同学都排挤祝晓梦,见到祝晓梦都刻意离她远远的,这让祝晓梦非常的伤心难过! 当然有一个并没有离开她,这个人就是徐萌萌,这个时候也是有徐萌萌愿意守在她的身边,给她鼓励,给她安慰。 “晓梦,别怕,我相信叔叔是清白的,他不会也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他一定是你被人陷害的!我已经拜托爸爸调查了,相信很快就可以还叔叔清白!” 祝晓梦感动的两眼泪汪汪,拉着徐萌萌的手一个劲的说:“谢谢,谢谢你,萌萌,愿意相信我,相信我的爸爸!” “我当然相信了,并且温柔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忘了,我经常去你家,叔叔什么的人我会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了!” “嗯。” “好了好了,不哭了,一切都会过去的!等到爸爸还给你叔叔清白,你啊!还是那个人人羡慕的小公主!”徐萌萌温柔的擦掉祝晓梦眼角的泪水,祝晓梦破涕为笑,那一刻祝晓梦看着徐萌萌,仿佛一眼万年的感觉。 周末,徐萌萌回到家里询问父亲调查的结果怎么样?徐伟看起来心情特别的好! 他笑呵呵的对徐萌萌说:“哈哈哈哈…好消息啊!好消息!我已经查的差不多了!相信很快就好了可以还你同学父亲清白!” “真的,那太好了!爸爸!你太棒了!”徐萌萌一头扑进爸爸的怀里,开心的笑着说道。 “那当然了,你的爸爸我可是一位人民警察,查案办案那是我的职责!我们既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跑任何一个坏人!” “嗯嗯…爸爸您说的太好了!将来我也要当警察!” “你呀!还是算了!你连警校都没有考进去,还当警察!你呀!还是老老实实学你的管理!” “那好!” 徐萌萌一脸委屈,但是没有办法,谁让她没有考进警校,当初她的高考志愿填的第一志愿是警校,第二志愿才是和祝晓梦同一所学校同一所专业,但是很遗憾她没能考进去,只能乖乖和祝晓梦上同一所学校,读同一个专业。 然而,徐萌萌不知道的是,其实她的高考志愿是被她的父母给改了,当然,也说祝晓梦拜托的! 简单来说,就是祝晓梦觉得当警察太危险了,她不希望祝晓梦当警察,比起当警察她更希徐萌萌可以和你她一起学习管理,那么等到大学毕业之后就可以直接去她爸爸开的酒店工作,工资一定让徐萌萌满意,而且朝九晚五,还是双休,这样的工作难道不好吗? 祝晓梦的话成功说服了徐伟夫妻,于是,他们悄悄改了徐萌萌的高考志愿,把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顺序给改了! 徐萌萌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祝晓梦这一个好消息,祝晓梦开心的眼眶红了,差一点没有哭出来。 “太好了,相信用不了多久?我爸爸就可以出来了!” “是啊,太好了!” “萌萌,出来,我请你吃饭好吃的,我们提前庆祝庆祝如何?” “不了。” “为何?”祝晓梦不解。“我想要好好谢谢你,而且这一段时间都是你请我吃饭,我也应该好好请你吃一顿饭了!” “嗯…我也没有请你吃几顿饭啊!而且从高中到现在你都请我吃多少好吃的了…我才请你吃几次啊?你的情我只怕都还不清了!” “哈哈…有一辈子的时间总能还的清!” “啊~” “我是说我们不是要做一辈子好朋友吗?” “那当然啦!” “那不就得了,一起出去吃个饭!” “今天不行,过两天,今天我要你陪爸爸吃饭!” “那好,那明天学校见。” “好的,明天学校见。”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8章 徐萌萌失去了爸爸 祝晓梦和徐萌萌坐在路边长椅上喝咖啡,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于是本能回头去看,竟然看见徐伟穿着警服正在睡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祝晓梦是认识的,因为他曾经和他父亲的朋友来过家里两次,叫什么陈委?因此,他绝对没有记错,可是问题是徐伟追他做什么了? 还不等祝晓梦搞清楚这一点,悲剧却发生了,徐伟一门心思追击那个叫陈委的男人,并没有注意到了一辆汽车冲着他飞奔而来,等到徐伟反应过来已经避无可避,因此,徐伟被撞翻在地,而陈委则趁机钻进车里跑了。 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祝晓梦看见了司机的模样,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父亲是朋友徐志澳! “爸爸爸爸…” 徐萌萌冲了过去,看见倒在血泊之中的父亲,徐萌萌吓得大哭起来,她拼命的求助路人。“叔叔阿姨!拜托你们,救救我爸爸!求求你们了!” 终于,徐伟被送进医院,可是因为伤势太重,没能救回来,徐萌萌,徐丽丽,夏之晴,母子三人抱着徐伟哭了撕心裂肺。 “徐伟,你不是说过,等我们老了就找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定居下来,什么也不管!过一过田园生活!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了!!你给我醒过来!没有你!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呀!徐伟!你好狠心啊!” “爸爸,别丢下我们,我的需要你爸爸!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爸爸!” 可是,徐伟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他永远的离开了。 徐伟壮烈牺牲了,不过抓捕任务顺利完成了,虽然不是徐伟完成的,而是他的同事完成的,但是最终徐志澳和陈委并没有顺利逃跑,被缉拿归案,只要触犯法律,最终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面对警察的审问,两个人一开始还死扛,什么也不管不说,直呼:“冤枉!”但是到了后来还是扛不住,败下阵来,而他们对自己的行为也是供认不讳,把整个作案过程都交代清楚了,最终两个人因为购买违禁品,嫁祸他人,开车撞徐伟,导致徐伟不幸牺牲等罪名把自己成功送进监狱。 徐志澳名下酒也被查封,别墅被拿去竞拍,而竞拍得到的钱一部分给徐伟,这是徐伟应得抚恤金,一部分给祝之赫,算是对他无辜被冤枉入狱的一点补偿。 祝之赫沉冤得雪,警方公开还他清白,查封的酒店也重新开始营业,冻结的账户也被解封了。然而,内心却无法真正喜悦起来:因为有一个人,那个对自己有着深厚感情和帮助之人,因为为自己洗刷冤屈而牺牲,这让他深感愧疚与自责毕竟…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啊!这让他很自责。 尤其是想到不到五十的他就牺牲了,这让祝之赫的心情特别的沉重! 徐伟出殡那一天,祝之赫和女儿祝晓梦穿着一身黑衣参加了徐伟长葬礼,祝之赫和女儿对着灵位三鞠躬,祝晓梦也跟着三鞠躬,不过她的眼神一直盯着祝晓梦,三天不见,祝晓梦哭的眼眶红了,整个又憔悴又悲伤,看的人祝晓梦心疼不已。 那一刻,她真的好想把徐萌萌抱进自己的怀里,好好安慰她,可是徐萌却自顾自低头哭泣,甚至都不愿意抬头看她一眼。 祝晓梦知道,一切都是为了还她父亲清白,一切都是为了她,要不是因此,徐萌萌的父亲也不会牺牲,这让祝晓梦非常自责!如今,她欠徐萌萌才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徐萌萌伤心难过了很久才从失去父亲的痛苦之中走出来,当然,也多亏有祝晓梦陪在她的身边。 大学毕业之后,徐萌萌和祝晓梦正式进入祝晓梦父亲是酒店工作,祝晓梦是财务部总经理,而徐萌萌则是餐厅经理。 祝之赫给徐萌萌的工资待遇很高,一个月一万二千元,不需要试用期,直接转正,还有五险三金! 这么好的待遇,徐萌萌又怎么会拒绝,第二天就走马上任了,因为徐萌萌的家距离酒店比较远,祝之赫还为徐萌萌租了一套三室三厅一厨两卫的房子,房子距离酒店很近,基本上步行分钟就到。 其实祝之赫原本想要给徐萌萌买一套房子的,但是徐萌萌本着无功不受禄的原则,拒绝了祝之赫的好意,徐萌萌说:“我想要靠自己的能力买房!而且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可以靠自己的能力买房!”于是祝之赫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为徐萌萌在酒店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 小公寓虽然不大,但却是两层楼,一楼是厨房,餐厅,客厅,独立卫生间,二楼有客厅,阳台,带卫生间的主卧室,客卧,还有一间运动健身房,运动健身房里有各种运动器材,比如跑步机,电动单车,跳舞机等。 除此之外,小公寓位于一楼,因此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不大,但是该有的设备却全能都有,比如凉亭,大理石小路,人工池塘,池塘里种着莲花,养着锦鲤鱼,还有花坛,花坛里盛开着徐萌萌最喜欢的花,郁金香! 祝晓梦问徐萌萌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郁金香了?” 徐萌萌会回答道:“爸爸曾经告诉我,当年她他向妈妈求婚的时候可穷了,买不起鲜花也买不起任何东西,可是总不能空手求婚! 于是他就跑到山上去找!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满意的花,就当他打算无功而返的时候,看见了一大片的郁金香,各种颜色的,有红的,白色,紫的…我爸爸那个时候不知道这个花叫郁金香,他只知道这花很好看,他相信我妈妈一定会喜欢,于是就采来送给妈妈。 妈妈告诉爸爸这个花郁金香,而且她很喜欢! 于是,爸爸趁机向妈妈求婚,而妈妈答应了,那一天爸爸很开心,而自从那一天起爸爸就喜欢上了郁金香!”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这样喜欢郁金香!不是问叔叔啊?” “哈哈哈…你想啊!晓梦,要是我爸爸当初没有发现郁金香,没有拿着郁金香向妈妈求爱,那么他们就不会成为夫妻,那么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我啊!你说是不是?所以,光这个理由我就没有理由不喜欢郁金香啊!而且郁金香那么漂亮,我有理由不喜欢它吗?” “哦…对啊!”祝晓梦恍然大悟,经过徐萌萌这么一说,还真是没有理由不喜欢啦! 这是2000年她们的一段对话,而祝晓梦回家之后,就把自家的花园种满了郁金香,待郁金香花开,她就带着徐萌萌去看,徐萌萌看见一片郁金香花海,开心的就像个孩子一样。 “哇!晓梦,你家居然有这么多郁金香啊!原来你也喜欢郁金香!” “是啊,我也喜欢郁金香,所以我们命中注定要一辈子的朋友!” “嗯。” 此后,祝晓梦每年都在花园里种满各种颜色的郁金香,而每年郁金香花开祝晓梦都会邀请祝晓梦去欣赏,顺便拍一些照片留作纪念!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9章 一起工作上班 就好像高中,大学的时候一样,徐萌萌和祝晓梦总是一起上班一起下班,祝晓梦有时候和徐萌萌一起回出租屋里住,有时候回自己家里住。 虽然出租屋里有厨房,但是徐萌萌从来不做饭,因为徐萌萌压根不会做饭,工作的时候徐萌萌通常情况之下都是在饭店里吃完饭之后在再回家,而休息的时候,徐萌萌要么点外卖,要么就是祝晓梦做饭。 徐萌萌万万没想到祝晓梦居然会做饭,而且做的还好吃的,而且擅美味佳肴,不论是川菜,粤菜,广东菜等都会做一些,当然,因为徐萌萌喜欢吃辣的,因此,徐萌萌最擅长做川菜,诸如酸菜鱼,冷吃兔丁,粉蒸排骨,泡椒凤爪,宫保鸡丁,鱼香肉丝,水煮牛肉,重庆火锅,辣子鸡,毛血旺,夫妻肺片,回锅肉,麻婆豆腐等做的有为好吃。 而只要是祝晓梦做的饭,徐萌萌就可以吃两碗饭,反之,不论是在酒店吃饭还是点外卖回来吃,徐萌萌最多也就吃一碗,更多的时候只吃半碗米饭就不错了。 比起吃饭,徐萌萌特别爱喝水,徐萌萌一天至少要喝至少八杯水,刚上学那一会儿徐萌萌用的是小杯子,二百毫升,徐萌萌一会儿接一杯水来喝,一会儿接一杯水来喝,不但徐萌萌嫌麻烦,同学们也小话徐萌萌是一个水罐子,一天天尽忙着喝水了。 于是后来徐萌萌换了一个大杯子来用,容量超过一千毫升,接一次水徐萌萌可以喝一整个上午,徐萌萌再也不用一次又一次忙着接水了! 徐萌萌的大杯子当初让很多同学和老师震惊不已,当然,还有不少饭店的服务员。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徐萌萌十六岁生日那一天,祝晓梦带着徐萌萌去吃火锅,徐萌萌刚坐下就拿出自带的水杯要求服务倒满,服务员看着超大水杯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徐萌萌不解的问。 “您的水杯可真大呀!” “这不挺好的嘛!不用麻烦你们服务员一次又一次加水了呀!只要倒一杯就够了!” “好像是哦。”服务员点头表示赞同。“不过这个水杯哪里买的呀?我也是想要一个!好特别啊!” “这个水杯是我爸爸买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哪里买的?” “哦…我知道了。” 因为水杯是爸爸买的,因此,徐萌萌一直特别的珍惜,用了五六年了都舍不得换掉,依照徐萌萌的话,只要水杯不坏我就要一直一直用下去,就因为这是她爸爸送给她的水杯,而水杯质量也是真的好,用了五六年感觉好像新的一样! 不过依照徐萌萌的用法,想要水杯坏都难!徐萌萌平日里用水杯都是小心翼翼的,轻轻碰一下都心疼的不得了,用的时候更是轻拿轻放,生怕把水杯磕碰坏了! 因为徐萌萌特别爱喝水,因此,祝晓梦买了不少果茶,花茶送给徐萌萌,让她搭配着水一起喝,这样水也就有了各种味道了! 祝晓梦和徐萌萌一直形影不离,不论去哪里都一起,直到他的出现! 这一天,徐萌萌和祝晓梦一起逛街买衣服,两个人行走在大街上,突然一个男人从他们身边快速跑过,而他跑过去的过程看了一眼徐萌萌,徐萌萌也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间压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而随着这个男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她们的身后传来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她在大喊:“抓小偷啊!那个男人抢走了我的包包!” 其他人听见了,只当没有听见,只有一个牛仔裤男人快速追来过去,他和那个男人扭打在一起,那个男人自知打不过如男人,于是丢下包打算逃跑,然而男人却并不打算让他逃跑,再一次追上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突然折返回来,折返回来的时候顺手一把抓住了徐萌萌的胳膊,同时一把匕首架在了徐萌萌的脖子上,那个男人愤怒的瞪着男人,气喘吁吁的说道:“别过了,过来我就杀了他!” 祝晓梦万万没想到祸从天上来,吓得六神无主,直呼:“别乱来!求你!别伤害她!”祝晓梦此时此刻简直要后悔死了,早知道如此,她就不应该拉着原本就不想要去来逛街的徐萌萌出来买衣服,可是谁又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那个男人的举动,吓得周围的人纷纷加快脚步离开现场,当然也有胆大了,站在原地围观,还有掏出手机报警的! 男人从容淡定的对那个男人说道:“原本你只是抢一个包而已,比并没有多大罪名!可是你挟持一个女人性质可就变了!你自己想想清楚,抢包最多也就三年,可是…挟持人质可是十年起步啊!要是你一不小心伤了这位姑娘,还有可能背叛无期徒刑或者…你自己想想清楚!” 那个男人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可能觉得男人说的有道理,于是一把将徐萌萌推进男人的怀里,然后转身撒腿就跑,徐萌萌一头扑进男人的怀里,差一点将男人给撞到! 一瞬间,两个人四目相对,面对一张帅气俊朗的脸,徐萌萌一下子就心动了。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徐萌萌依偎在男人的怀里,笑嘻嘻说。 “我叫严峻宇,是一名人民警察!”似乎严峻宇也对徐萌萌很有好感,以至于都忘记了要去抓小偷,甚至半天都没有打算放开徐萌萌的意思,直到愤怒的祝晓梦把他们分开,他们才算个各自站好。 缘分往往就是那么奇妙,有些人命中注定就要相遇,然后或成为朋友!或者慢慢成为恋人! “我叫徐萌萌,是一家酒店的餐厅经理!”徐萌萌毫不在意祝晓梦的不爽,依然直勾勾盯着那个男人。 “酒店叫什么名字?” “瑞海酒店!” “好的,我知道了,有机会去你那里吃饭!” “好啊!记得要来哦!” “哎呀!走啦!不要和他废话啦!”祝晓梦再也听不下去了,拉着徐萌萌撒腿就跑,好像再多待一刻,徐萌萌就会被那个叫严峻宇的男人给抢走了似的! 徐萌萌向严峻宇挥手告别,徐萌萌对严峻宇微微一笑,严峻宇也对徐萌萌微微一笑的同时一张脸蛋红了,严峻宇目送徐萌萌和祝晓梦离开,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方才转身打算离开。 严峻宇转身就看见两个吃瓜群众正乐呵呵看着他,而这两人自然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同事刘洋和张涛。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呀?” “接到报警过来抓小偷,因为就在附近,所以很快就到了!但是很遗憾小偷似乎跑了!不过虽然没有抓到了小偷…但是却吃到瓜了呀!队长!你的春天来了!哈哈哈哈…”刘洋笑呵呵的说。 “别胡说八道,走了!回去了!” “回哪里?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哦,对啊!”严峻宇这才反应过来,而反应过来的同时他也知道今晚该去哪里?他呵呵一笑着对两位同事说:“今晚我请客吃饭,去吗?” “去啊?有这好事肯定去!哪里?” “瑞海酒店!”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0章 徐萌萌恋爱啦! 严峻宇和两名同事中午十二点走进瑞海酒店,他们在大厅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服务员立刻送来了茶水,并且微笑着送上菜单并且询问他们要是吃什么? 严峻宇点了一条红烧鱼,糖醋排骨,全家福,荷塘小炒,还有一瓶果汁,一瓶可乐,一盘米饭,随后问服务员道:“你们酒店餐厅经理在吗?叫什么徐萌萌的女孩,她在吗?” “哦,你是说徐经理啊!她和祝经理出去了。” “出去干嘛呀?” “出去买礼物,买衣服去了,因为明天是徐经理母亲五十岁生日,怎么?你找徐经理有事情?” “没有没有,我就随口问一问而已,你去忙的去!” “好的。” 刘洋喝了一口茶水笑呵呵的对和张涛说:“瞧!我说的没有错,这小子看上徐经理了!要不然也不会一来就打听人家姑娘在不在?” “可不是嘛?我也看出来了!原本打算昨天来的,可是昨天工作太忙,没有时间,这不,今天一下就拉着我们来了,只可惜人家姑娘刚好不在!” “是啊,真可惜。” “我说的你们两个可别胡说八道啊!”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最清楚!” “对,你心里最清楚!”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菜来了!”这话可不是严峻宇为了转移话题而特意胡说八道,而是严峻宇亲眼看到服务员端着他们点的菜向他们走了过来,很快红烧鱼,糖醋排骨,全家福,荷塘小炒,果汁,可乐,米饭陆陆续续端上餐桌,刘洋和张涛也不再多话而是专心致志的吃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严峻宇每天都来瑞海酒店,只不过有的时候是中午香,有的时候是晚上,终于在两周之后见到了徐萌萌,那一天徐萌萌梳着双马尾,穿着紫色的裙子和白色高跟鞋,格外的漂亮,而严峻宇一身警服,帅气俊朗,甚至还似乎带着徐伟年轻的时候的阳光洒脱!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萌萌,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啊!一个称呼而已!随便叫,严警官你来吃饭?” “不,我是来找你的!” “来找我?” “是的,其实这段时间我天天都来,只为见你一面!只不过一直没能如愿!” “你找我有什么什么事情吗?” “萌萌,你相信吗?自从那一天见到你,我就再也忘不掉你了,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啊…”徐萌萌一愣,随即一张脸蛋儿就红了,就好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 “谢谢你喜欢我,不过这太突然了,我我…一时间还真有些不知所措!我我…” “没有关系,你今天可以不接受我的爱,但是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接受我对你的爱!” “那你今天还吃饭吗?”徐萌萌的脸又一红,不过她强装淡定的说。 “吃?” “吃什么?今天我来招呼你!” “好啊,竟然这样陪我一起吃饭!” “什么?” “陪我一起吃饭啊!” “这可不在我的工作范围,这样,我帮你点几个菜,然后端到你的餐桌上,顺便帮你带倒好茶,这才是我的工作!” “和工作无关,我只是单纯的想要邀请你和我一起吃饭而已,可以吗?” “嗯…”徐萌萌思索了一会儿,想到祝晓梦今天和爸爸妈妈去外公外婆家去了,而她反正是一个人吃饭,不如和严峻宇一起吃饭,不过就是一顿饭而已,还能咋地! “好啊。” “那太好了。”严峻宇开心的笑了,笑得就像个孩子一样,徐萌萌看的随之一愣,一张脸蛋又红了,因为这样的严峻宇,真的好可爱,好有魅力,好讨人喜欢。 严峻宇点了麻辣香锅,糖醋排骨,夫妻肺片,毛血旺和水煮肉片,连续两个星期来瑞海酒店 虽然没有见到徐萌萌,但是却从其她服务员口中得知徐萌萌最喜欢吃辣的食物,所以他才会麻辣香锅,毛血旺,夫妻肺片和水煮肉片。 看着徐萌萌不停的吃毛血旺和麻辣香锅,严峻宇知道那些服务员并没有骗他,不过,这些菜虽然好吃,但却并不适合经常吃,太辣了对胃不好,太油腻了对身体不好!因此严峻宇一边吃饭一边向徐萌萌科普健康知识,总而言之就是什么应该多吃,什么应该少吃! 那样子简直就翻版父亲似的,惹得徐萌萌都想要笑了,然而一想到父亲…眼眶又红了! “怎么?是我把你惹哭了?”严峻宇有些不好的说。 “没有,我就是想到我父亲了,他和你一样也是一名警察,而且他和你一样也爱科普这个那个知识,你们两个还真像!” “哦,是吗?能够有几分像叔叔是我荣幸,不知道叔叔现在哪个…” “他已经牺牲好多年了,一次外出执行任务被一个坏人故意撞…”想到父亲,徐萌萌一度哽咽到无法言语。 “对不起,勾起你的伤心往事了,我感到非常抱歉!” “没关系,你又不知道?”徐萌萌擦掉眼角的泪水说道:“我爸爸当警察是为了维护正义,你呢?你为什么选择当警察?” “当然是为了维护正义?保护好人,保护合法公民权益,缉拿坏人,将所有人的坏人绳之以法是我打小梦想!” 徐萌萌噗嗤一声笑了!“还真是越看越像父亲了,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和父亲一样!” “哈哈哈…”严峻宇羞涩的笑了。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越来越有话题,越来聊越开心,在此期间严峻宇多次逗的徐萌萌开怀大笑,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然而徐萌萌也好,严峻宇也好,却浑然不知时间正在一点点悄然无息流失,转眼就到了下午两点钟。 严峻宇看了一眼手表,自知再舍不得也该离开了,因为他要去抓上班了。 “我该上班了,改天见。” “改天见!” 说什么改天见,其实,当天晚上早早下班的严峻宇又来了,这一次他给徐萌萌带了一朵玫瑰花了,徐萌萌微微接过玫瑰花的同时询问严峻宇,晚餐想要吃点什么? 严峻宇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蔬菜粥配包子,这样吃健康!” “好的,没有问题。” 很快一大碗蔬菜粥,一盘猪肉白菜包子,一盘酸菜粉丝包就被送到了严峻宇所落座的餐桌,当然,还有一盘清炒土豆丝和一盘清炒虾仁西兰花。 “怎么样?这样的晚餐够营养?” “够。”严峻宇说:“只不过有些多了,陪我一起吃!” “好啊。”徐萌萌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两个人又像中午那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聊的非常开心,非常投入,再一次忽略了时间在一点点流失!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1章 祝晓梦的警告 此后的日子里,严峻宇每天都要来瑞海酒店,而只要来瑞海酒店严峻宇就会给徐萌萌带一枝玫瑰花,从不例外。 严峻宇有时候能够和徐萌萌说几句话,有时候却一句话也不能说,因为祝晓梦会非常不悦的将他给赶走,甚至还威胁他不要靠近徐萌萌,让严峻宇非常无语! 甚至有一次祝晓梦用仅仅只能他听见的声音对严峻宇说:“别以为你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我警告你休想从我身边抢走萌萌!谁也别想!萌萌根本不需要谈什么恋爱!她有我就够了!” 让严峻宇更加无语了,严峻宇完全搞不懂徐萌萌谈不谈恋爱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有什么权利干涉?她甚至都不是徐萌萌的姐姐,两个人只是朋友而已,未免管的有些多了,再说了该管的不管的凭什么管! 严峻宇才不管什么祝晓梦了!他就是要来瑞海酒店,他就是要见徐萌萌,他喜欢…不!他爱徐萌萌!关于这一点谁也无法阻止! 于是,严峻宇来的更勤快了,只要一有时间严峻宇准来瑞海酒店,有时候严峻宇能够看见徐萌萌,有时候则看不见徐萌萌,而要是看不见徐萌萌严峻宇就会心情低落,而要是看见徐萌萌严峻宇就会开心的像个孩子,要是能够和徐萌萌说上几句话,严峻宇更是会开心一整天! 徐萌萌一开始只是把严峻宇当成普通朋友,一个聊的来的普通朋友,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徐萌萌越来越期待严峻宇的出现,只要严峻宇出现,她的心情也会很好! 一开始都是严峻宇主动找徐萌萌聊天,但是到了后来是徐萌萌主动找严峻宇聊天,虽然祝晓梦有时候会阻止她和严峻宇聊天,但是徐萌萌还是会找机会和严峻宇聊上几句,而只要能和严峻宇聊天,徐萌萌就会很开心,徐萌萌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祝晓梦总是阻止她和严峻宇聊天,她就那么讨厌严峻宇? 徐萌萌问祝晓梦:“晓梦,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严峻宇啊?其实他人挺好的!!” “他好是好,可是他会抢走你!所以他再好可是在我这里就不好!” “怎么会了!晓梦,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不管严峻宇和我什么关系你都不会失去我呀!我们曾经说过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啊!” “真的?” “当然啦!”徐萌萌笑了,笑得是那样甜蜜,就好像一夜春风百花开一样,让人着迷,也惹得祝晓梦脸蛋一红。 “萌萌,那个你真的爱上严峻宇了吗?你要做他的女朋友?”祝晓梦一脸期待的看着徐萌萌。 “嗯…”徐萌萌的脸蛋红了。“目前还没有了,目前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聊的来的朋友而已!”想到严峻宇,徐萌萌的脸更红了,那娇羞的样子,活脱脱就像情窦初开的懵懂无知少女一样,祝晓梦知道虽然徐萌萌嘴上没有承认,可是心里却慢慢爱上严峻宇。 这让祝晓梦有了危机感,她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会失去徐萌萌,她拉着徐萌萌的手说:“萌萌,就不能不谈恋爱吗?你有我还不够吗?” “晓梦,这不一样的,你是我的知己,闺蜜!你是我一辈子的知己,闺蜜!可是人一旦长大了就要谈恋爱,就要成家立业的! 关于这一点每一个人都需要的,包括你!我就觉得上次阿姨给你介绍的对象挺好的呀!首先他和你门当户对,而且长得高大帅气,又温柔体贴,被你当面拒绝了也不生气,现在偶尔还给你打电话关心你,甚至有空就来找你,多好啊!你为什么就不能考虑考虑他了?” “因为我爱你…” “什么?”祝晓梦的话让徐萌萌整个人都惊呆了。“什么?你说什么?晓梦,你你你…刚刚说什么?我我没有听错!你说你爱我?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你了,具体时间我也不记得,只是一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怕把你给吓跑了!” “晓梦你…” “我知道女人爱女人不合适,可是我偏偏就爱上你了,无可救药!你以为我什么要带你去看《女人泡女人》这一部电影,那是因为我想要暗示你! 你以为我喜欢郁金香吗?甚至种满整个花园!不不不…我不喜欢郁金香,我曾经喜欢的花是玫瑰而不是郁金香,我之所以会喜欢郁金香,完全是因为你喜欢所以我才喜欢的!”祝晓梦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徐萌萌听着听着也红了眼眶。 “谢谢你,喜欢我,甚至爱我,但是晓梦,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可以的!我们可以做朋友,做闺蜜,做知己,做一辈子的闺蜜,但是我们唯独不可以做恋人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晓梦,你想啊!明明可以得到两份爱,为什么要把两份爱合而为一了!” “你说什么?我不懂!我只知道只要你谈恋爱,甚至结婚了,我就会失去了!” “怎么会了,晓梦,请你相信我,你永远永远不会失去我!” “真的?” “当然!” “而且,晓梦你想,如果说你成家了,我成家了,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看着我们的孩子在院子里面玩耍,一起学习,一起进步,那是多么幸福的家一件事情啊!” “这…” “而且,要是我们分别生下男孩和女孩,他们将来相爱了,成为夫妻,那么我们就是亲家了,到时不仅我们永远不分离,而且你想想到时候你指挥我儿子干这个干那个,我指挥你儿子干这这个干那个,那画面多有意思啊!是不是?” “好像是耶!”听着徐萌萌的话,祝晓梦居然有一些向往,想想那画面的的确确有些意思。 “再说了,一般夫妻吵架,女人多半气的回娘家去,我们不一样,要是将来他让我们生气,我们绝不回娘家…而是回闺蜜家,你老公要是惹你了生气,我就和你一起对付他,相反我老公要是惹我生气你一定会和我一起对付他是不是?” “那当然!” “所以啊!晓梦,谈一场恋爱!相信我你将来一定会幸福的!” “是吗?” “当然啦!将来你有我还有你丈夫的爱如何会不幸福了?”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祝晓梦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一身黑色西装,帅气俊朗的夏彦斌,看见祝晓梦,夏彦斌呵呵一笑的同时递上玫瑰花说道:“好久不见,怪想你的!请问今晚我可以留下来过夜吗?” “当然可以。”不等祝晓梦回答,徐萌萌抢先回答道。 “徐萌萌!”祝晓梦一张脸羞得通红。 “啊!我可以吗?” “可以。”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2章 只要你幸福就好 虽然被允许留下来过夜,但是夏彦斌并没有和祝晓梦住一个房间里,而是住在了隔壁房间,不过,夏彦斌有幸品尝了祝晓梦的手艺,在徐萌萌的出租屋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和早餐! 晚餐是皮蛋瘦肉粥搭配香甜可口的玉米,凉拌黄瓜,还有虾仁蒸饺。 早餐是杂粮粥搭配紫薯包,酸辣粉丝包,梅菜扣肉包还有水煮鸡蛋! 吃完早饭之后祝晓梦和徐萌萌要去上班了,而夏彦斌也要回公司去了,三个人随便聊了几句之后各自上班去了。 刚到酒店,徐萌萌就看见了严峻宇,而严峻宇显然也看见了徐萌萌,于是她一个健步冲了过来,一脸焦急的拉着徐萌萌的手说:“萌萌,跟我走,我需要你!” “怎么了?” “我爸爸妈妈要逼着我相亲,但是我不愿意…” “为什么?这不是好事情吗?” “是,可是我我我喜欢你!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什么?” “是的,萌萌,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要对你一见钟情了!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天天来找你,还不因为我喜欢你!萌萌,你你喜欢我吗?你愿意接受我的爱吗?”严峻宇悄悄咽了一口口水,一脸期待的看了看徐萌萌。 徐萌萌侧目看了一眼祝晓梦,祝晓梦笑了,虽然嘴巴一动不动,但是眼神却说了千言万语,她仿佛在说:“萌萌,你放心!昨夜我已经想通了,你说的对,我们就做一辈子闺女,永远不分开!所以,这事情你自己决定,你要是喜欢他你就答应他!做他的女朋友!” 因为祝晓梦笑了,所以徐萌萌也笑了,笑着对严峻宇说:“我愿意!” “太好了。” 严峻宇高兴的抱着徐萌萌原地转了好几圈,徐萌萌笑得更加开心了,她的笑容好像春天的花朵绽放一样。 祝晓梦轻叹一口气,看着被严峻宇抱在怀里的徐萌萌,看着满脸堆笑的徐萌萌,祝晓梦突然感觉有了一种精心守护多年的宝贝被人抢走的感觉! 一瞬间心情失落极了!然而为了徐萌萌可以获得幸福,祝晓梦也只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那一刻祝晓梦在心里默默想着:只要她永远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好!只要她永远幸福快乐就好! 徐萌萌又请假了,请假陪严峻宇回家见父母,那一天,徐萌萌很晚才回到出租屋,一回到家就看见夏彦斌和祝晓梦正在享用烛光晚餐,过他们的二人世界!徐萌萌下意识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想。 于是徐萌萌连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到现在才吃…打扰你们了!我这就回自己房间,你们就当没有看见我,二位继续!二位继续!哈哈哈…”徐萌萌说完撒腿就跑,快速跑回自己房间,甚至都不打算听祝晓梦说点什么? “唉!萌萌!今天是夏彦斌二十八岁的生日,我只是陪他过生日而已!”随着一声关门的声音传来,祝晓梦这才反应过来她应该解释解释,不然会被误会,然而解释之后祝晓梦才突然发现解释和不解释几乎没有区别,这一来徐萌萌不一定能够听得见,这二来…都帮对方过生日了,那么是不是说明两个人已经确定关系啦! 唉,算了,误会就误会!反正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帮他过生么生日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一天祝晓梦和夏彦斌在一个被窝里相拥而眠。 此后,夏彦斌频繁出现在祝晓梦的生活里,有时候接祝晓萌回家,不是徐萌萌的出租屋,而是祝晓梦自己的家,有时候邀请祝晓得一起看电影,而祝晓梦并拒绝。 两个月之后,他们确定关系,成为恋人,次日清晨,祝晓梦和夏彦斌邀请严峻宇和徐萌萌一起外出旅行,徐萌萌和严峻宇欣然答应。 四个人一起开车前往四川,在四川他们去了九寨沟,峨眉山,青城山,乐山大佛,都江堰,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等地方,可谓是在四川好好玩了近半个月方才回去。 在四川有最好吃的川菜,因此徐萌萌在这里吃到了她最爱吃的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夫妻肺片,毛血旺等菜,也吃到了开水白菜,灯影牛肉,东坡肘子,回锅肉,宫保鸡丁,东坡肉,太白鸭等美味佳肴,总之在这里徐萌萌吃得非常的开心,每一次都吃的饱饱的,甚至还打嗝! 当然,没有人笑话她,反而有两道宠爱的目光在盯着她看,在他们的眼里,徐萌萌简直可爱极了! 当然,在四川他们不仅领略了这里的美景,品尝了这里的美食,还顺便抓了小偷。 话说事情是这样的,这一天早上,祝晓梦,徐萌萌,夏彦斌,严峻宇四个人一起坐在早餐店吃早餐,徐萌萌看见一个男人的手悄无声息的伸进了一个女人的背包,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钱包,然而转身打算逃跑,徐萌萌想要提醒严峻宇抓小偷了,岂料严峻宇已经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并且快速抓住了小偷的胳膊。他说:“看样子,你是惯犯啊!走!我送你派出所!” 小偷还想要反抗,然而他却不知道严峻宇可是一位人民警察,对付他这种小毛贼可谓是绰绰有余,最终小偷被彻底制服,而钱包也回到了女人的手里。 拿到钱包,女人非常的高兴,不停的说谢谢的同时还打算邀请徐萌萌等人取去他们家玩,但是被徐萌萌等人给拒绝了,女人想要送严峻宇一份礼物当做谢礼也被严峻宇当场拒绝,严峻宇说:“我是人民警察,保护合法公民权益,缉拿坏人绳之以法是我的职责!所以你不需要太感谢我!” “哇!好帅啊!”女人忍不住感叹道,甚至直呼:“你有女朋友吗?” “她有,我就是她女朋友!”徐萌萌感受到女人对严峻宇的爱慕之情,于是走过去宣誓主权。 “对,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最最深爱的女人!”说完当着女人的面亲了徐萌萌一口,女人尴尬一笑说:“哦,还真是郎才女貌了!哦!不早了,我该上班去了,再见!”随后不等徐萌萌等人有所反应,转身快步走了。 “严大警官好有魅力啊!出来旅游都能遇到桃花呀!”祝晓梦忍不住酸溜溜的说:“不过所幸你的表现还不错,终于让我彻底安心把萌萌交给你了!” “谢谢你,相信我一定会让萌萌幸福的!” “嗯,希望。”其实这一趟旅行,祝晓梦不但看了风景,品尝了美食,也观察到严峻宇对徐萌萌的爱,严峻宇对徐萌萌的细心呵护,照料和关怀让祝晓非常满意,如今更加满意了。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3章 混蛋,你把她还给我 2008年3月16号,严峻宇算算日子,他和徐萌萌正式交往刚好两年,严峻宇觉得是时候求婚了,于是这一天,他穿上帅气的西装,带上求婚戒指,约徐萌萌去附近公园约会的同时求婚! 这一天,徐萌萌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搭配雪白的打底裤还有雪白的皮鞋,出门前看着拥抱在一起的夏彦斌和祝晓梦忍不住调侃道:“什么时候结婚生娃啊!” “你先结婚生娃再说!” “不行,我想让你的孩子当哥哥了!这样他能保护我们家孩子!” “好啊!算盘打得还挺好,不过,萌萌你可别忘了,你曾经说过,要是你生女孩我生儿子,你得让她给我做儿媳妇!” “好啊!我生两个孩子,女儿嫁给你们家做媳妇,儿子娶你女儿做媳妇!” “嘿!合着我最少生两个呗!” “可不嘛!这样才公平吗?” “我觉得也是。”夏彦斌在一旁附和道:“反正以我们家的财力,别说两个养的起,那怕四个也完全没有问题!” “我的妈呀!还四个了!合着不用你受怀孕的罪,受生产的罪,受坐月子的罪,你当然说的轻描淡写,有能耐你生啊!我告诉你我最多最多生两个!” “是是是…夫人说的对!我的夫人最伟大了!” “哼!谁是你夫人啊!开什么玩笑!我答应嫁给你了吗?” “别呀!晓梦!”听了祝晓梦的话夏彦斌立刻紧张的向祝晓梦撒娇,那可爱的样子,简直就像个孩子似的,把徐萌萌都给看笑了。“你要是不嫁给我,我这一辈子只能做和尚了!” “真的吗?糊弄谁啊?” “当然啦!我这一辈子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了,还哪有爱爱别人啊!” “这还差不多!” “我走了,你们慢慢恩爱,我就是不做你们的电灯泡呢!”徐萌萌说完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峻宇还在等我了!” 祝晓梦追出来说道:“唉!等等,萌萌,晚上早点回来,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去吃个饭,难道你忘了吗?今天是我生日!” “怎么会了!记住了,我们晚上见!” “晚上见!” 徐萌萌伸手抚摸一下祝晓梦的脸,那温柔又温暖的手让祝晓梦羞红了脸,但是祝晓梦万万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徐萌萌的温度,这是祝晓梦最后一次看见徐萌萌那天真无邪的笑脸! 要是早知道徐萌萌会一去不回,要是早知道再一次见到徐萌萌,徐萌萌会变成一具冰凉凉的尸体,祝晓梦说什么也不让她走! 话说那一天,祝晓梦和夏彦斌哪里也没有去,安心在家里安排晚上的生日晚宴,两个人一起吹气球,当然,在没有打气筒的情况之下,负责吹气球工作自然落到了夏彦斌的头上,而祝晓梦只负责绑绳子!很快,一个个红的,蓝色,白的,粉的,紫色,绿的气球被安置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还有彩带,还有花环,还有彩灯串。 很快,蛋糕和小点心也被送了过来…蛋糕并不是祝晓梦最喜欢的芒果口味,而是徐萌萌最喜欢吃榴莲千层,还有草莓蛋糕,还有各种布丁,马卡龙,巧克力慕斯蛋糕等,看着餐桌上的蛋糕,甜品,祝晓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相信这些蛋糕甜品一定能够满足徐萌萌的味蕾! 今天晚餐的主厨并不是祝晓梦,而是夏彦斌,祝晓梦和徐萌萌第一次品尝夏彦斌做的美味佳肴的时候都不敢相信夏彦斌居然会做饭,而且做的还挺好吃,而且夏彦斌最擅长做粤菜。 尤其是麻辣牛肉,毛氏红烧肉,红葱腊味蒸农家鸡,酸汤番茄龙利鱼,蓝莓鹅肝,黄芹炒土鱿鱼包,鲜虾鸡丝春卷,上汤焗龙虾那叫一个地道,更是徐萌萌的最爱,甚至超越了她最最喜欢的川菜! 因此,这一天祝晓梦要求夏彦斌整一大桌子粤菜让徐萌萌一次性吃个够!而夏彦斌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不就是整一桌子菜肴吗?这根本不是事! 很快!美味佳肴被逐一端上餐桌,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祝晓梦甚至想要偷偷尝一口,不过最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想要和徐萌萌一起吃! 突然,电话响了,而这一通电话带走了祝晓梦脸上的笑容! 下一刻祝晓失魂落魄的拉着夏彦斌开车赶往医院,看着面如死灰的祝晓梦夏彦斌担心的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然而祝晓梦却完全不搭理他,夏彦斌唯一看见的是祝晓梦想哭却又强忍着不让自己哭! 很快到医院了,祝晓梦不顾夏彦斌独自一个人往二楼手术室冲去,在二楼手术室门口,祝晓梦看见一身血衣的严峻宇,祝晓梦激动的冲过去拉着夏彦斌的衣领说道:“为什么去那里约会?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吗?萌萌怎么样?萌萌怎么样了?你把萌萌还给我!” 祝晓梦的眼眶红了,她想要哭,但是又不敢,怕不吉利,当初,小时候外婆重病进医院,祝晓梦委屈的想哭,妈妈说不能哭!不吉利!祝晓梦当时还小,她只是害怕失去外婆到哭了出来,然而外婆当天真的走了,于是,祝晓梦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哭声哭走了外婆! 所以,这一次面对徐萌萌抢救…她不敢哭一声! 面对祝晓梦的控诉,严峻宇一言不发,只是一脸焦急的盯着手术室大门看,他的内心惶恐不安,他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这个时候夏彦斌也赶了过来,他想要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看着祝晓梦和严峻宇都是一脸焦急,悲伤的表情,他又话给咽了回去! 最终,徐萌萌还是离开了,祝晓梦抱着徐萌萌的尸体失声痛哭,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开徐萌萌,还是夏彦斌强行把祝晓梦拉开,徐萌萌才重新回到严峻宇的身边,而医护人员方才将徐萌萌的尸体推走! 祝晓梦一拳一拳打在严峻宇的身上,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道:“混蛋!混蛋!你把萌萌还给我!你把萌萌还给我…”祝晓梦哭了,哭的稀里哗啦,哭的让人心疼。 严峻宇也不反抗,任凭祝晓梦打,不管祝晓梦打得有多狠,严峻宇也丝毫没有感觉,只是默默的看着天花板发呆,整个人面如死灰,就好像一个活死人一样!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4章 真相原本现实更残酷 原来,徐萌萌和严峻宇逛了一会儿花园,欣赏了公园开发的迎春,连翘,梅花吃,白玉兰,山茶,结香,杏花,桃花,三色堇,雏菊,金盏菊,又玩了几个娱乐项目,比如大摆锤,过山车,碰碰车,海盗船还有旋转木马,旋转木马是徐萌萌最喜欢的娱乐项目,因此玩了一次不够,徐萌萌又拉着严峻宇玩了两三次,只可惜是白天玩的,所以没有开灯,也就没有五彩斑斓的灯海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五点钟,看着满脸堆笑的徐萌萌,严峻宇,觉得时间到了,该进入今天的主题了。 于是,严峻宇拉着徐萌萌来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公园长椅上坐下,严峻宇掏出戒指打算向徐萌萌求婚来着,这也是他今天的主要目的,然而一个男人正是出现却打破了这个计划,而这个男人正是他抓捕多日未抓到多岁嫌疑犯。 面对拘捕多日未抓到的嫌疑犯,严峻宇岂能轻易放他走,于是严峻宇对徐萌萌说了一句抱歉之后,转身追击他的嫌疑犯去了,临走之前严峻宇交代徐萌萌,哪里也不要走,就在原地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找她,然而严峻宇万万没想到就因为这一句话反而害了徐萌萌。 就因为答应严峻宇留在原地等他,徐萌萌真的乖乖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离开,徐萌萌百无聊赖的坐在长椅上望着落日,夕阳洒在不远处的杏花树上,一瞬间杏花树上星光灿烂,让人眼前一亮! 而徐萌萌万万没想到严峻宇追击的嫌疑犯绕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了这里,徐萌萌下意识想要拦住那个嫌疑犯的去路,以此帮助严峻宇抓捕嫌疑犯,然而徐萌萌万万没想到那个男人身上居然有刀,而且还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亡命徒! 徐萌萌刚过去拦住那个男人的去路,那个男人就是掏出来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徐萌萌的身体,徐萌萌突然感觉一阵疼痛…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看见这可怕一幕的不仅仅只有急匆匆追赶过来的严峻宇还有一对情侣,他们吓坏了,他们大喊着杀人了!随后撒腿就跑! 严峻宇再也顾不上缉拿嫌疑犯,而是发疯似的送徐萌萌去医院…最终嫌疑犯在公园被一大群热心的游客合力制服并送进了派出所,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制裁,然而徐萌萌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徐萌萌离开的十天后,祝晓梦捧着一大束郁金香来到徐萌萌的墓前,她把鲜花放在墓碑前,她轻轻的抚摸墓碑上面徐萌萌又名字和照片,双手颤抖,眼含热泪的说:“萌萌,你看,郁金香开了,你最喜欢郁金香了,所以,我特意拿过来给你看看,你看看,满意吗?喜欢吗?你说句话啊!好不好?” 祝晓梦说着说着再也克制不住悲伤的心情,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流,很快眼前一片模糊。 “徐萌萌,你这个骗子!你明明答应我的,我永远都不会失去你的!你还说等我们以后结婚你要给我生一个儿媳妇,我给你生一个儿媳妇,这样我们就是亲家,就是真正的一家人,可是你欺骗了我,你失言了!徐萌萌你这个骗子!呜呜呜呜哇呜呜呜呜…你回来!好不好?我想你啦!” 祝晓梦抱着徐萌萌的墓碑,一边哭一边捶打墓碑,即使手都被打红了,她也不是不觉得疼,可是打着打着又后悔了,似乎是害怕自己把徐萌萌给打疼了,于是一个劲的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打疼了?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呜…萌萌!你回来!我好想你啊!” 夏彦斌来了,他的眼眶也红了,他温柔的扶起祝晓梦,将祝晓梦抱进自己的怀里。 “节哀!晓梦,要是徐萌萌还活着的话,她一定舍不得你如此伤心难过!” 这个时候严峻宇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大束菊花,祝晓梦看见严峻宇,不顾严峻宇满脸悲伤,不顾严峻宇蜡黄干瘦的脸,冲过去就给了严峻宇一巴掌。 “都怪你!都怪你!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求婚就求婚,抓什么坏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当什么警察!你快把萌萌还给我!” 祝晓梦给了严峻宇一巴掌还不甘心,又狠狠踢了严峻宇几脚,一边踢一边撕心裂肺的哭泣,祝晓梦的哭声提醒着严峻宇徐萌萌真的不在了,比起身上这点疼,其实心更加的疼痛。 严峻宇后悔极了,他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为什么要在那里求婚?为什么求婚的时候还忙着抓坏人?为什么要丢徐萌萌一个人站在原地等他?他当初要是让徐萌萌离开,是不是徐萌萌就不会发生意外?那么徐萌萌此时此刻就还会出现在他的眼前,笑呵呵的和他打招呼和他说话。 严峻宇的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流,并不是因为祝晓梦打他,而是因为他太懊悔了! “菊花?我们家萌萌才不喜欢菊花了,我们家萌萌明明喜欢的是郁金香!可见你根本不懂萌萌!还说爱她!哼!简直可笑!” 祝晓梦抢下严峻宇手里的鲜花丢在地下狠狠踩了几脚,踩完鲜花,祝晓梦还想要打严峻宇,却被夏彦斌阻止,夏彦斌抱着祝晓梦一边安抚祝晓梦一边用眼神暗示严峻宇快走! “好了,差不多得了,我知道徐萌萌的死给你打击很大,但是相信我,徐萌萌的死不仅仅只有你一个人伤心难过!还有我们大家,包括严峻宇!” 然而严峻宇却并没有走的意思,反而是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几朵郁金香放在徐萌萌墓碑前。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了,萌萌最喜欢郁金香了,而萌萌之所以喜欢郁金香我也知道,我相信祝晓梦你也知道!” 严峻宇看了一眼墓碑上面徐萌萌的照片眼眶再一次红了,不过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要自己哭出来! 严峻宇又转身对祝晓梦说:“对不起!是我害了萌萌!对不起!”随后,再一次转身离开,头也不回,不是他想要离开,而是他必须得走了,因为还有任务等着他了,这里终究不是他可以长久待的地方。 然而祝晓梦却在他的身后愤怒的大喊:“严峻宇!!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永远都不会!永远都不会!!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恨你!你把萌萌还给我…还给我…”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5章 我原谅你了 2009年3月16号,祝晓梦和夏彦斌来到徐萌萌墓前来看徐萌萌,祝晓梦看见徐萌萌墓前有一大束菊花,想着可能是严峻宇来过了,于是抓起鲜花就要丢掉! “我说过我们家萌萌不喜欢菊花!”然而这一次却被夏彦斌给阻止了,他说:“这或许是阿姨和她的妹妹送的了,也许不久之前她们刚刚来过!!”这才让祝晓梦恢复理智,又把鲜花给放了回去! 虽然徐萌萌一家离开一年了,但是祝晓梦依然没能完全从失去徐萌萌的痛苦之中走出来。 “萌萌,抱歉!郁金香还没有开,所以我只能给你买一束三色堇,我记得这花你也挺喜欢的!等到过几天郁金香开了,我再送一些给你欣赏!” “徐萌萌,你好狠心啊!在我过生日这一天残忍的离开我,你这让我以后怎么过生日啊!”说着说着眼泪又滴滴答答往下流。 “萌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怀孕,男孩!我的儿媳妇了!你答应我的儿媳妇了!你说你是不是一个骗子!” 祝晓梦软绵绵的坐下,抱着徐萌萌的墓碑又说了好多话,伴随着眼泪和悲伤,一旁的夏彦斌也跟着哭了! “好了,晓梦,别太难过了,你现在还怀着孕了,不宜太过悲伤的,对胎儿不好!我们该走了!” 感觉差不多了,夏彦斌拉起祝晓梦打算离开,然而这个时候严峻宇却来了,而严峻宇一身西装,手里还拿着一大束菊花。 看见严峻宇原本就让祝晓梦愤怒,而严峻宇手里还拿着一束鲜花这更让祝晓梦怒火攻心,祝晓梦走过去一把打掉严峻宇手里的花,并且愤怒的说:“我说过我们家萌萌不喜欢菊花!她不喜欢!” “晓梦,这个时候…” “只能送菊花是吗?没有别的花可以买了是吗?” 夏彦斌原本打算替严峻宇说点好话,但是祝晓梦一句话一个眼神夏彦斌又把想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严峻宇没有搭理祝晓梦的意思,而是默默捡起菊花绕过祝晓梦,来到徐萌萌的墓前,将菊花放在墓碑前,严峻宇红着一双眼睛对徐萌萌说:“萌萌,今年一年我立了好多功,原本一心求死的,这样我就可以去找你了,可是结果反而抓捕了很多坏人,现在我是一级警督了!萌萌,我想你啦!”严峻宇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待说道。 夏彦斌害怕祝晓梦再次动手打严峻宇,于是强行拉着再一次想要走过去的祝晓梦走了,祝晓梦一边走一边不忘愤怒的喊:“严峻宇!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经过这一次事情之后,每年这个时候夏彦斌都会打电话通知严峻宇,等他们祭拜完徐萌萌离开之后他再来,免得引发不必要了冲动!! 2009年3月26郁金香开了,祝晓梦从后花园里摘了一些郁金香送给徐萌萌,并且坐在徐萌萌的身边说了好多话,她抱着徐萌萌的墓碑,感觉好像抱着徐萌萌一样! 2010年3月26号,郁金香如期绽放,不知道为什么?祝晓梦家后花园种的郁金香,每年3月26这一天都会准时开放,这个规律自从2000年第一次种就一直如此准时!关于这一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那白的,粉红,鲜红,大红,深红,紫红,淡黄,橙黄,深黄,淡紫,深紫,深绿,深棕,黑色看着是那样芬芳馥郁。 祝晓梦伸手采摘郁金香的同时喃喃自语道:“萌萌,郁金香又开了,我就这给你!” 去年不论是3月16号还是3月26号还是祝晓梦思念徐萌萌的日子,夏彦斌都会陪着祝晓梦一起来看望徐萌萌,然而今年今天夏彦斌太忙了,所以祝晓梦只能独自一个人前往,夏彦斌想要祝晓梦等两天,等他忙完了一起去,然而祝晓梦一天都等不了了,因为她要让徐萌萌第一时间看见郁金香,知道郁金香开了,开的是那样的芬芳馥郁! 这一天,祝晓梦再一次遇到了严峻宇,而今天的严峻宇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小婴儿看着不过三个月左右的样子,虽然奶声奶气,而且非常的可爱,可是祝晓梦却在喜欢不起来。 都有小孩了,显然是已经结婚了吗?还是爱徐萌萌了!结果转身就重新找了一个女人结婚!如今连娃娃都有了!现在还抱着娃娃跑到徐萌萌的墓前装一副深情的模样,也不知道这是装给谁看!哼!虚伪! 祝晓梦愤怒的想要走过去把严峻宇给赶走,然而还没有走两步,严峻宇说话了,而严峻宇的话让祝晓梦停下了脚步的同时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萌萌,我私自收养了一个孩子,也不知道你同不同意!这是一个杀人犯的孩子,而这个杀人犯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 自从她嫁给丈夫,就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她的丈夫人前一副嘴脸,背后又一副嘴脸,人前是温柔体贴人的丈夫,人后这一言不合就动手打妻子,还恶语相向,各种难听话辱骂妻子。 所以她是大家眼中幸福的女人,然而其中的心酸也只有女人自己知道,那怕怀孕也逃不过丈夫的拳脚!因为打在身上,所以即使青一块紫一块也没有人看的见,因为都藏着衣服里。 女人完全不明白那个婚前温柔体贴待的男人为什么会这样变成这个样子? 一个月前女人再也忍受不了,趁她丈夫醉酒熟睡杀了他!然后投案自首! 巧合的是,女人和他的丈夫居然都是孤儿,无亲无故,所以,他们的孩子就只能去孤儿院了,我不忍心这个孩子去了孤儿院,所以就收养了这个孩子! 反正我也不打算结婚!收养这个孩子,我也算说有个伴了!生活也不至于太孤单!” 严峻宇说了好长好长一段话,而祝晓梦居然安静的听完了,关于这一点就连祝晓梦自己都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同样让祝晓梦感到震撼不已的是严峻宇的话。 “你真的不打算结婚?”难得,祝晓梦可以心平气和的和严峻宇说两句话。 “是。”严峻宇眼神坚定且不容置疑的说。 “可是一辈子很长,几十年啊!你真的打算一个人过?” “没办法!我爱不上其他女人!我的心里只有萌萌!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如今,我有萌萌了!” “萌萌?” “我的女儿?我给你她改了名字,叫萌萌!严萌萌!”严峻宇伸手抚摸小家伙的脸蛋,小家伙呵呵的笑了,笑起来是那么的可爱,奶萌奶萌的,然而祝晓梦却在这个孩子的脸上看见了徐萌萌的影子,她的笑容真的好像徐萌萌啊!而且眼睛也像!鼻子也像! “萌萌欠我一个儿媳妇,就让她给我做儿媳妇!” “什么?”严峻宇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祝晓梦说道。 “怎么?你想要赖账?徐萌萌说的会给我生一个儿媳妇的,如今这个孩子刚刚好!” “这个…得看缘分!” “怎么?我儿子配不上她?” “不是不是,如果两个孩子愿意,我绝不反对!” “嗯,这还差不多!”祝晓梦冷淡的说:“以后想来看徐萌萌就是来!用不着顾忌我在不在?”说完就走了,留下一脸懵圈的严峻宇! (完) 第1章 风卷残荷,新人旧恨 晚秋的风,总带着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凉意,呜呜咽咽掠过朱漆窗棂,卷起庭院里零落的残荷,也吹得顾府门前那对红绸灯笼摇摇欲坠。灯笼上的“囍”字被风撕扯得边角起毛,像一张泣血的嘴,含着满肚子说不出的酸楚。 顾昀川立在廊下,指间攥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他亲手为新婚妻子陆清沅打磨的,此刻玉面已被掌心的汗濡湿,凉意顺着指缝钻进心里。他望着阶前那方积了半池残叶的荷塘,耳边却全是内室压抑的咳嗽声。那是他的新妇陆清沅,嫁入顾府的第三日,本该是归宁的时辰,却被一场骤起的“急病”困在了这深宅大院里。 “昀川,你进来。” 正房内传来顾母王氏带着冷意的声音,像冰锥刺破了风里的沉寂。 顾昀川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揣进衣襟,推门而入。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清沅身上惯带的艾草香,竟生出几分违和的刺人。陆清沅半靠在引枕上,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素笺,唇瓣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眸子,仍像初见时那般清亮,只是此刻,那清亮里浸满了惶惑与无措。 王氏坐在床尾的梨花木凳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像淬了冰,先扫过顾昀川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在陆清沅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哼,我看哪是什么急病,是这新媳妇福薄,担不起我们顾家的门楣?” 陆清沅身子一缩,下意识往顾昀川身边靠了靠,声音细得像蛛丝:“婆母,儿媳……儿媳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 王氏猛地停了捻珠的手,佛珠撞出“咔嗒”一声脆响,惊得陆清沅肩头一颤。“三日前你跨进这府门时,何等风光?如今连回门都动弹不得,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说我们顾家娶了个药罐子进门!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躺着让昀川心疼,故意占着他的心!” “娘!” 顾昀川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挡在陆清沅身前,眉峰拧成了疙瘩,“清沅是真的病了,昨夜咳了半宿,大夫说需得静养,您就别苛责她了。” “我苛责她?我苛责她怎么了?” 王氏霍然起身,指着顾昀川的鼻子,气冲冲道,“顾昀川,你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这才三天,你就护着她跟我顶嘴?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可不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的!” 顾昀川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涩。他何尝不知母亲对这门亲事存着芥蒂,从他禀明要娶陆清沅那日起,母亲就没给过好脸色。母亲总说陆清沅是商户之女,配不上他这个有望入仕的举子,可他偏偏就爱她那份温润通透,爱她临窗读书时,眼里盛着的月光。 “娘,清沅是您的儿媳,也是我的妻,我们该是一家人,您何苦这样待她?” 顾昀川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一家人?” 王氏冷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陆清沅,“我可没这样的儿媳!若不是你死缠烂打,我怎会点头?我看呐,有些人就是勾魂的鬼魅,专来缠男人的!” “娘!” 顾昀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您怎能说这般诛心的话!” 陆清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一颗颗砸在锦被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伸手拉住顾昀川的衣袖,哽咽道:“夫君,别说了,是儿媳不好,惹婆母动气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伯母,昀川哥哥,清沅妹妹好些了吗?我听闻她病了,特意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来给她润润喉。”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水绿色罗裙的女子款步而入,身姿纤纤,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她是知府家的千金柳如眉,也是母亲属意了多年的儿媳人选。 柳如眉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妆台上,走到王氏身边,亲昵地扶着她的胳膊,柔声说:“伯母,您别气坏了身子。清沅妹妹刚进门,许是水土不服,犯些小恙也寻常,您多担待些便是。” 她说着,眼波转向陆清沅,看似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清沅妹妹,快趁热喝点雪梨汤,这是我盯着炖了两个时辰的,最是润嗓。” 王氏被柳如眉哄得脸色稍缓,拍了拍她的手背,叹气道:“还是如眉懂事,不像有些人,只会惹我心烦。” 陆清沅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她早听闻柳如眉对顾昀川有情,也知婆母一心想让她做顾家的儿媳,却没料到,她们竟会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她面前唱和。 顾昀川眉头皱得更紧,对柳如眉道:“多谢柳小姐好意,清沅刚服了药,怕是吃不下,你还是带回。”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作委屈,眼圈微红:“昀川哥哥,我只是一片好心……” “好了,如眉也是一番心意,你怎好这般拒人于千里?” 王氏瞪了顾昀川一眼,又对柳如眉说,“如眉啊,别理他,他这是被迷了心窍。你把雪梨汤留下,让她什么时候想喝了再喝。” 柳如眉乖巧颔首,将汤碗从食盒里取出,放在床头矮几上,又“关切”地叮嘱了陆清沅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走后,王氏的脸色复又沉了下来,盯着顾昀川,语气冷得像冰:“你瞧瞧如眉,知书达理,家世显赫,哪点比不上这个陆清沅?要不是你……” “娘!” 顾昀川打断她,“我心悦的是清沅,与家世无关!” “心悦?心悦能当饭吃吗?” 王氏嗤笑,“等你将来仕途不顺,看她还会不会跟着你熬?我告诉你顾昀川,这个家还轮得到我说话,这个陆清沅,我迟早要让她走!”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陆清沅的心上。她猛地抬头,望着王氏决绝的眼神,又看看顾昀川紧抿的唇,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有宁日了。 风还在刮,残荷被卷得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对新人唱着一曲哀歌。顾昀川紧紧握住陆清沅冰凉的手,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多难,他都要护着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可他不知道,有些命运的丝线一旦缠上,便再也解不开,而他以为的庇护,在母亲与柳如眉的步步紧逼下,竟会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陆清沅靠在顾昀川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却一片寒凉。她想起出嫁前,母亲对她说的话:“清沅,嫁入高门,不比在家自在,凡事要忍,要敬,与夫君好好过日子。” 她一直记着母亲的话,努力想做个好儿媳、好妻子,可为何,还是讨不得婆母的欢心? 王氏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的怨毒又深了几分。她转身走出内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清沅,你休想抢走我的儿子,我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廊下的红绸灯笼在寒风中晃得更厉害,那抹刺目的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凄厉,仿佛预示着这场姻缘,终将以血泪收场。而此刻的顾昀川与陆清沅,还依偎在彼此的暖意里,丝毫未觉,一张由嫉妒与怨恨织成的网,已悄然向他们罩来,密不透风。 第2章 霜凝寒夜,暗箭难防 深秋的夜,寒意浸骨。顾府后院的西厢房里,烛火昏昏欲睡,将陆清沅纤瘦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她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仍觉不到半分暖意,喉咙里的痒意一阵阵涌上来,憋得她胸口发闷。白日里婆母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疼,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又不舒服了?” 顾昀川端着刚温好的药碗走进来,见她眉头紧蹙,连忙放下碗,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却比昨夜的高热退了些,他稍稍松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大夫说再喝两剂药就好了,乖,把药喝了。” 陆清沅点点头,撑着坐起身。顾昀川拿起药碗,用小勺舀了些,轻轻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在舌尖,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一碗药喝得很慢,顾昀川耐心地喂着,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满是心疼。 “委屈你了。” 他放下空碗,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愧疚,“都怪我,没能让娘喜欢你。” 陆清沅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不怪你,是我做得不够好。” 她知道,顾昀川夹在中间有多为难,一面是生养他的母亲,一面是他心爱的妻子,无论偏向哪一方,都会引来另一方的不满。 “你做得很好。” 顾昀川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是娘固执,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等过些日子,她总会明白你的好。”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没底。母亲的性子他最清楚,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清沅勉强笑了笑,没再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又会忍不住掉下来。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徘徊。顾昀川警觉地看了一眼窗外,沉声道:“这么晚了,谁会在外面?” 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一道纤细的黑影在廊下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奇怪,没人啊。” 他喃喃自语,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陆清沅也紧张起来,攥着顾昀川的衣袖问:“会不会是……是婆母?” 顾昀川摇摇头:“娘这个时辰该睡了。许是哪个丫鬟起夜。” 他嘴上安慰着,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他总觉得,自从清沅嫁过来,这府里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接下来的几日,陆清沅的病渐渐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她想着要主动讨好婆母,便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去王氏院里伺候晨昏。可王氏根本不领情,要么对她视而不见,要么就鸡蛋里挑骨头,找各种由头训斥她。 这日清晨,陆清沅照例去王氏院里。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王氏和柳如眉的说话声。 “伯母,您看陆清沅那样子,病刚好就来献殷勤,说不定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呢。” 柳如眉的声音带着一丝娇嗔,却藏着浓浓的恶意。 王氏冷哼一声:“她能有什么算盘?不就是想笼络住昀川的心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可昀川哥哥对她倒是上心得很,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呢。” 柳如眉的声音里满是嫉妒,“伯母,照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王氏打断她,语气狠戾,“有我在,她休想在顾家站稳脚跟!如眉,你放心,伯母心里有数。这顾家少奶奶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陆清沅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原来,婆母竟真的打算把自己赶走,让柳如眉取而代之。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不敢再听下去,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回到自己的西厢房,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顾昀川从太学回来,见她哭得眼睛红肿,连忙问她怎么了。陆清沅抽噎着,把刚才在王氏院里听到的话告诉了他。 顾昀川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娘怎么能这样!如眉也太过分了!” 他转身就要去找王氏理论,却被陆清沅拉住了。 “夫君,别去。” 陆清沅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娘会以为是我挑拨离间,到时候,她更不会容我了。” 顾昀川看着妻子委屈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最终还是强压下怒火,叹了口气:“那你打算就这样忍下去?” 陆清沅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你为难。” 顾昀川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清沅说得对,现在去找母亲理论,只会火上浇油。可看着妻子受委屈,他又实在心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氏和柳如眉的刁难变本加厉。有时是故意在吃饭时说些难听话,让陆清沅食不下咽;有时是趁顾昀川不在家,给她派些重活累活,让她累得直不起腰;还有时,柳如眉会故意在顾昀川面前说些陆清沅的坏话,挑拨他们夫妻的关系。 陆清沅都默默忍了下来,她不想让顾昀川烦心,每次都只说自己很好。可顾昀川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母亲的不满也越来越深,母子俩的关系越来越僵,常常因为陆清沅的事争吵。 这日,顾昀川去参加同窗的聚会,要晚些回来。陆清沅独自坐在灯下看书,心里有些不安。她总觉得,今晚可能会出事。 果然,没过多久,王氏院里的丫鬟就来了,说王氏心口疼得厉害,让陆清沅过去伺候。陆清沅不敢耽搁,连忙跟着丫鬟去了王氏院里。 王氏躺在床上,脸色难看,捂着胸口哼哼唧唧。柳如眉守在床边,见陆清沅来了,故作焦急地说:“清沅妹妹,你可来了。伯母突然心口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清沅走到床边,轻声问:“婆母,您怎么样了?要不要请大夫?” 王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不用……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药在桌上,你去给我端来。” 陆清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桌上果然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她走过去,刚要端起来,就听到王氏说:“那药太烫了,你先吹凉了再给我。” 陆清沅依言,低下头,轻轻吹着药碗里的药汁。就在这时,她感觉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力道很大。她惊呼一声,手里的药碗脱手而出,滚烫的药汁大部分泼在了王氏的手背上,剩下的溅在了床褥上。 “啊!” 王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被烫伤的手背,疼得脸都扭曲了。 柳如眉尖叫起来:“陆清沅!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用滚烫的药泼伯母!” 陆清沅被推得跌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她明明是被人推的,怎么会变成她故意泼的?她抬头看向柳如眉,只见柳如眉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眼神里却带着威胁。 “不是我……是有人推我……” 陆清沅急忙解释,声音都在发抖。 “胡说!” 王氏疼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清沅,气得说不出话来,“这里除了你我和如眉,还有谁?如眉怎么会推你?分明是你记恨我,故意报复我!”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陆清沅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却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顾昀川回来了。他一进院子就听到里面的吵闹声,连忙跑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娘!您怎么了?” 他冲到床边,看到王氏手背上红肿的烫伤,心疼不已。 “昀川……你可回来了……” 王氏看到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的好媳妇……她竟然用滚烫的药泼我……她是想害死我啊……” 柳如眉也在一旁帮腔:“昀川哥哥,我亲眼看到的,清沅妹妹把药泼到伯母手上,还说她是故意的……” “不是的!夫君,你相信我,不是我故意的,是有人推我!” 陆清沅爬起来,抓住顾昀川的胳膊,急切地辩解。 顾昀川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又看看陆清沅慌乱的神情,心里一阵挣扎。他相信清沅不是那样的人,可母亲和如眉都这么说,还有眼前的景象…… “清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也有些怀疑。 看到顾昀川眼中的怀疑,陆清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连他,也不相信自己吗?她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看着顾昀川,眼里充满了失望和悲伤。 “我说了,不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王氏见顾昀川犹豫,哭得更厉害了:“昀川,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把这个毒妇赶出顾家!我不能再留她在府里了,否则我迟早会死在她手里!” 柳如眉也跟着劝道:“昀川哥哥,伯母说得对。清沅妹妹心性如此狠毒,留不得啊。” 顾昀川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又看看陆清沅绝望的眼神,只觉得头痛欲裂。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自己深爱的妻子。 最终,他咬了咬牙,对陆清沅说:“清沅,你先回房去。这件事……等我查清楚再说。” 陆清沅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查清楚?在母亲和柳如眉的联手陷害下,还有什么真相可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顾昀川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默默地走出了王氏的院子。夜风吹在她身上,冷得刺骨,可再冷,也比不上心里的寒意。她抬头望向天空,一轮残月被乌云遮住,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光,像她此刻的希望,渺茫得几乎看不见。 回到西厢房,她关上门,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她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人之间,会有这么多的阻碍和误解。她更不知道,这场精心策划的陷害,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更残酷的命运在等着她。 而顾昀川,在她走后,看着母亲手背上的烫伤,又想起陆清沅绝望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可到底错在哪里,他一时又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个家,已经乱成了一团,而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收拾。 窗外的风,依旧呜咽着,像是在为这对苦命的鸳鸯,奏响一曲悲伤的乐章。 第3章 寒潭月影,裂痕难补 那夜之后,西厢房的烛火总显得格外寂寥。陆清沅不再像从前那样早早起身去王氏院里伺候,也不再主动找机会讨好任何人。她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白日里坐在窗前对着残荷发怔,夜里就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连顾昀川回来,也只是淡淡抬眼,再无半分亲昵。 顾昀川心里像压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他去问过当时在王氏院外洒扫的婆子,婆子支支吾吾说没看清,只听到里面吵嚷。他又去查那碗药,药房的伙计说药是柳如眉让人取走的,剂量寻常,断不会引发心口疼。可这些零碎的线索,拼不成能说服母亲的证据,更没法抹去清沅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冰霜。 这日傍晚,他从太学回来,见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他推门进去,借着窗外的暮色,看见陆清沅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摩挲着一支银簪——那是他定亲时送她的,簪头雕着朵小小的玉兰,是她最爱的花。 “怎么不点灯?” 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瞬间漫开来,照亮她鬓边的一缕碎发,也照亮了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空茫。 陆清沅没看他,指尖划过冰冷的簪身,声音轻得像叹息:“夫君,你信我吗?” 顾昀川的心猛地一揪。这几日他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答案从未变过,可话到嘴边,却被那日母亲痛苦的呻吟和柳如眉“亲眼所见”的笃定堵得发涩。“清沅,”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肩,却被她轻轻避开,“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娘她……” “只是娘她受了伤,只是柳小姐亲眼所见,是吗?” 陆清沅终于转过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所以,我是不是故意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过错,而我,刚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不是这样的!” 顾昀川急了,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自觉重了些,“我会查清楚的,我一定会让娘明白……” “查清楚又能怎样呢?” 陆清沅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因为被攥得太紧,泛出淡淡的红痕,“就算查清楚是柳小姐推了我,娘就会信吗?她只会觉得,是我为了脱罪,故意攀咬如眉小姐。夫君,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顾昀川心上。他何尝不明白,母亲对清沅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可他总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血浓于水,总有能说通的那天。可此刻看着清沅眼里的绝望,他才惊觉,自己的侥幸,在她那里,不过是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 “对不起。” 他声音发哑,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能。不能护她周全,连一句笃定的信任,都没能早早说出口。 陆清沅低下头,将银簪重新插回鬓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夫君不必道歉,你夹在中间,本就为难。” 她站起身,往床边走去,“天色晚了,歇息。” 那夜,两人同床异梦。顾昀川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僵硬,她背对着他,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几次想伸手抱她,都在触及她衣料的瞬间停住,最终只能在无边的沉默里,睁着眼睛到天明。 王氏的烫伤渐渐好了,却留下了一片狰狞的疤痕。她以此为借口,更是日日对着顾昀川哭诉,说自己一把年纪了,竟要受儿媳这般磋磨,不如死了干净。柳如眉则日日来看望,明里暗里劝顾昀川“为伯母着想”,说陆清沅心性不定,恐非良配。 顾昀川被磨得日渐憔悴,太学的功课也落了不少。同窗看出他心事重重,问起时,他也只能苦笑。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想着带清沅回趟陆家,让岳父母劝劝她,也让她换个环境松快些。 可这话刚说出口,就被王氏驳回了。“她还好意思回娘家?做下这等忤逆事,我没把她捆起来送官,已是仁至义尽!” 王氏拍着桌子,指着顾昀川的鼻子骂,“你要是敢带她回去,就是打我的脸!我就死在你面前!” 顾昀川看着母亲决绝的样子,只能把话咽了回去。他回头想跟清沅解释,却见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刚晾好的茶水,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茶水递给他时,指尖比杯沿还要凉。 “不必说了,我懂。” 她轻声道,转身回了西厢房。 顾昀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他忽然想起定亲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廊下,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他送的那支玉兰簪,见他来,眼里亮得像落满了星光。那时她笑着说:“昀川哥哥,往后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可如今,他就在她身边,她却好像什么都怕了。 柳如眉见顾昀川对陆清沅虽有芥蒂,却始终不肯休妻,便又生一计。这日她带来一碟精致的点心,说是她亲手做的,特意送来给陆清沅尝尝,“缓和缓和关系”。 陆清沅本想拒绝,可柳如眉笑意盈盈地放在桌上,又说了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的软话,转身就去找王氏说话了。陆清沅看着那碟点心,心里隐隐不安,却也没多想,只当是对方的虚与委蛇。 傍晚时分,顾昀川的贴身小厮突然急急忙忙跑来,说顾昀川在太学突然腹痛不止,上吐下泻,被同窗送回来了。陆清沅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往正房跑,刚跑到院门口,就被王氏拦住了。 “你还敢来?” 王氏眼神凶狠,像要吃人,“定是你!定是你记恨昀川,在他的吃食里下了毒!” “我没有!” 陆清沅急得浑身发抖,“娘,您让我去看看夫君!” “看他?你是想亲眼看着他死吗?” 王氏死死挡着门,“如眉说了,下午只有你接触过昀川带的点心!那点心是如眉送你的,定是你动了手脚,想害昀川!” 陆清沅这才想起那碟点心——顾昀川下午回房时,她见点心精致,便让小厮拿了几块给夫君送去。难道…… 她猛地回头,看向站在王氏身后的柳如眉。柳如眉避开她的目光,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陆清沅的声音都在打颤,她想冲进房去,却被王氏带来的婆子死死按住。 “把这个毒妇给我绑起来!” 王氏厉声下令,“等昀川醒了,看我不让他亲手休了你!” 婆子们粗鲁地抓住陆清沅的胳膊,将她往柴房拖。她挣扎着,哭喊着:“放开我!我要去看夫君!不是我做的!放开我!” 可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那么微弱,没有人听,也没有人信。她被推进阴暗潮湿的柴房,门“吱呀”一声锁上了。黑暗瞬间将她吞噬,只有角落里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她自己压抑不住的哭声。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可以如此狠毒。她只是想好好过日子,只是想守着自己爱的人,为什么就这么难? 柴房外,王氏看着紧闭的房门,对柳如眉说:“这次,我看她还怎么翻身。” 柳如眉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精光,柔声说:“伯母也是为了昀川哥哥好。” 心里却在冷笑:陆清沅,这只是开始,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正房内,顾昀川躺在床上,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大夫正在给他施针,王氏守在床边,哭得老泪纵横。“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顾昀川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了清沅的哭喊,他想开口问问她怎么了,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他不知道,自己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又成了刺向她的一把刀,而他最敬爱的母亲和信任的“妹妹”,正站在刀的另一端,狠狠将刀推进她的心脏。 柴房里,陆清沅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上。月光从狭小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看着那道光,想起顾昀川曾说过,等他考完科举,就带她去西湖看断桥,说那里的月色,比别处都温柔。 可现在,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只能在这阴暗的柴房里,等着一个未知的、却注定残酷的结局。 夜越来越深,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冻得她骨头都在疼。她蜷缩着身子,一遍遍地在心里问:昀川,你这次,还会信我吗? 回答她的,只有柴房外呼啸的风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裂痕已经划开,像寒潭里冻住的月影,看着完整,实则早已碎成了千万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第4章 柴房寒骨,血染素衣 柴房的夜,比西厢房冷上十倍。潮湿的霉味混着稻草的涩气,钻进陆清沅的口鼻,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沉重。手腕被麻绳勒出了红痕,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肤生疼,可这些都比不上心口的寒意——她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钝重而绝望。 她不知道顾昀川怎么样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还在耳边回响,他惨白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是柳如眉,一定是她在点心里动了手脚,却要嫁祸给自己。可谁会信呢?婆母不会,那些看着她被绑进来的仆妇不会,连……连昀川,或许也在半信半疑。 天快亮时,她终于抵不住寒意和疲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回到了未嫁时的陆家,庭院里的玉兰开得正好,她坐在花树下看书,顾昀川隔着矮墙递过来一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清沅,等我金榜题名,就用八抬大轿娶你。” 她伸手去接,却什么都抓不住,眼前的景象突然变成柴房的黑暗,他的声音也变成了婆母的怒骂:“毒妇!你害死我儿了!” “啊!” 陆清沅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窗外已泛起鱼肚白,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逆光中站着一个身影,是王氏身边的张嬷嬷。 “哼,还没死呢?” 张嬷嬷的声音像淬了冰,手里端着一个破碗,重重放在地上,“夫人仁慈,还肯给你口饭吃,别不知好歹。” 碗里是半碗冷掉的糙米饭,上面飘着几根发黄的菜叶,看着就让人反胃。陆清沅胃里一阵翻腾,却强忍着没作声。她知道,现在不能倒下,她要活着,要等顾昀川醒过来,要告诉他真相。 “我夫君……他怎么样了?” 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张嬷嬷斜睨了她一眼,嘴角撇出一抹嘲讽:“还想着姑爷?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夫人第一个就饶不了你!不过啊,有柳小姐在跟前伺候着,姑爷定能逢凶化吉。” 她说完,扭着身子走了,门再次被锁上,将陆清沅重新丢回黑暗。 柳如眉在伺候他……陆清沅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是啊,她这个“下毒的罪妇”被关在柴房,自然该由“善良懂事”的柳小姐去照顾他。她甚至能想象出柳如眉在他床边嘘寒问暖的样子,而他,或许会因为病中的脆弱,对柳如眉多几分依赖。 接下来的两日,陆清沅被关在柴房里,没人再来问过她一句话。送来的饭菜一天比一天差,有时甚至只是一碗冷掉的米汤。她的身子本就没好利索,如今更是虚弱不堪,咳嗽又犯了,每咳一次,都牵扯着胸口生疼。 她开始害怕,怕顾昀川再也醒不过来,怕自己永远被困在这里,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夜里,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昀川……昀川……”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祷告。 第三日午后,柴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张嬷嬷,而是顾昀川身边的小厮,小禄子。他眼圈红红的,看到陆清沅形容枯槁的样子,眼圈更红了。 “少奶奶……” 小禄子哽咽着,“姑爷他……他醒了。” 陆清沅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醒了?他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姑爷好多了,就是还很虚弱。” 小禄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陆清沅手里,“这是姑爷让我偷偷给您带来的,他说……他说让您再忍忍,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 油纸包里是两个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小块酱肉。陆清沅捏着温热的馒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醒了,他还记得她,他没有完全相信那些话! “他……他有没有说别的?” 她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 小禄子低下头,声音有些犹豫:“姑爷……姑爷让您别担心,他会查清楚点心的事。只是……夫人守在跟前,他暂时没法来看您。还有……柳小姐也一直在……” 陆清沅的心沉了沉,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我知道了,你告诉姑爷,我等他,我相信他。” 小禄子点点头,又塞给她一小包药:“这是姑爷让大夫开的治咳嗽的药,您赶紧吃了。我得走了,被夫人发现就糟了。” 他说完,匆匆离开了。 陆清沅看着手里的馒头和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就知道,他不会放弃她的。她就着冷掉的米汤,把药吃了下去,又慢慢啃着馒头,仿佛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可她没等来顾昀川的解救,却等来了更可怕的事情。 傍晚时分,柴房的门被撞开,王氏带着几个仆妇冲了进来,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陆清沅!你这个毒妇!你还敢装无辜!” 王氏手里拿着一件染血的素衣,狠狠砸在陆清沅脸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从你箱子里搜出来的!你竟敢藏着带血的衣服,是不是早就想害死昀川了!” 陆清沅被砸得偏过头,看着那件染血的素衣,愣住了。那是她的衣服没错,可她从未见过上面有血!这是栽赃!是柳如眉!一定是她趁自己被关起来,偷偷放进她箱子里的! “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 陆清沅挣扎着想要辩解,却被两个仆妇死死按住。 “不是你的?那它怎么会在你箱子里?”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啊,给我打!打到她承认为止!” 张嬷嬷手里拿着一根藤条,狞笑着走了过来。藤条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陆清沅身上。 “啊!” 陆清沅疼得惨叫一声,单薄的衣服瞬间被抽破,一道血痕清晰地印在皮肤上。 “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害死昀川了?!” 张嬷嬷厉声逼问,藤条又一次落下。 “我没有!我没有!” 陆清沅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她知道,一旦承认,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藤条一下下落在她身上,疼得她几乎失去知觉。她能感觉到血顺着衣服流下来,浸湿了身下的稻草。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到顾昀川冲了进来,抱着她,喊着她的名字。可她眨了眨眼,眼前只有王氏狰狞的脸,和张嬷嬷扬起的藤条。 “住手!” 一声嘶哑的怒喝传来,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顾昀川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身子因为虚弱而微微摇晃,眼神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心疼。他看着地上蜷缩着的陆清沅,她的衣服被打得破烂不堪,浑身是血,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玉兰,再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娘!你们在干什么!” 顾昀川冲过去,一把将张嬷嬷推开,将陆清沅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子烫得吓人,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昀川?你怎么来了?” 王氏没想到他会来,愣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地说,“娘在替你教训这个毒妇!你看她藏的带血的衣服,她就是想害死你啊!” 顾昀川没看那件衣服,只是紧紧抱着陆清沅,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谁让你们动她的?!我有没有说过,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都不准动她!” “可她是毒妇啊!” 王氏还在辩解。 “她是我妻子!” 顾昀川怒吼一声,第一次对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在我心里,她不是什么毒妇!娘,你太让我失望了!” 王氏被他吼得愣住了,看着儿子眼中的愤怒和失望,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慌乱。 顾昀川不再看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陆清沅,她身上的血蹭到了他的衣襟上,温热而刺眼。“清沅,别怕,我带你走,我带你回家。” 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陆清沅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看着他苍白的脸,虚弱地说:“昀川……我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 顾昀川打断她,眼眶通红,“是我不好,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柴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霾。陆清沅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晕了过去。 顾昀川抱着她,快步往西厢房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知道,这次他不能再退缩了,他必须保护好她,哪怕是和母亲决裂,也在所不惜。 可他没看到,在他身后,王氏看着他抱着陆清沅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冰冷的决绝。而躲在廊柱后的柳如眉,看着陆清沅染血的衣服,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这只是开始,陆清沅,你的死期,不远了。 西厢房里,顾昀川小心翼翼地为陆清沅清理伤口,上药。她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新伤叠着旧伤,每一处都像在他心上割了一刀。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他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柴房里的那顿毒打,不仅打在她的身上,更打在了他们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上,让它变得更深,更宽,几乎要将两人彻底隔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用鲜血铺就的陷害,只是王氏和柳如眉计划中的一环。她们要的,从来都不是让陆清沅受些皮肉之苦,而是要她的命,要彻底斩断他和她之间的情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遮住了月亮,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顾昀川守在陆清沅床边,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沅,你一定要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着最残酷的方向,缓缓转动。 第5章 残烛泣血,信任崩摧 陆清沅昏睡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顾昀川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亲自为她换药、喂水,连太学都请了长假。西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其中,喘不过气。 他请来的大夫是城中最有名的杏林圣手,诊脉后连连摇头,说陆清沅本就体虚,又受了重伤,郁结于心,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天意。顾昀川听着这话,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只能一遍遍握着她冰冷的手,在她耳边低语:“清沅,醒醒,看看我,我在这里等你。” 王氏没来过一次。顾昀川去正房请过安,她只隔着屏风冷冷道:“我没那个福气见她,免得被她克死。” 他想解释那带血的素衣是栽赃,想说柳如眉形迹可疑,可屏风后的人根本不听,只反复念叨:“你若还认我这个娘,就把她送走,否则,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顾昀川只能沉默着退出来。他知道,母亲心里的结,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 柳如眉倒是来过几次,提着食盒,说是给顾昀川送些补身子的汤羹。“昀川哥哥,你都瘦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顾昀川眼下的乌青,眼里满是“关切”,“清沅妹妹……她还好吗?” 顾昀川没看她,声音冷得像冰:“柳小姐费心了,这里不需要你,请回。”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嘴上却依旧柔声道:“我只是担心你。你身子刚好,又日夜守着,怕是熬不住。” 她说着,目光扫过床上毫无生气的陆清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其实……伯母也是为了你好。清沅妹妹这样,留在府里,对你对她,都未必是好事。” “我的事,不劳柳小姐费心。” 顾昀川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还有,那日的点心,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柳小姐应该比谁都清楚。” 柳如眉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眼圈泛红:“昀川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会害你……我只是想让你和清沅妹妹缓和关系,才……”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委屈得像受了天大的欺负。 顾昀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一阵恶心。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子,竟有如此深的心机。“不必解释了,” 他别过脸,“请柳小姐以后不要再来了。” 柳如眉咬了咬唇,知道再留下去只会惹他厌烦,只能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清沅,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陆清沅,你若敢死,我便让昀川哥哥永远记着,是你害了他;你若敢活,我便让你生不如死! 第三日清晨,陆清沅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时,窗外的晨光刚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顾昀川疲惫的脸上。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她想伸手抚平他的眉,可刚一动,浑身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顾昀川猛地惊醒,看到她醒了,眼里瞬间迸发出狂喜:“清沅!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陆清沅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我渴了。” “好好好,我给你倒水。” 顾昀川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喂她喝下。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们……打你了吗?” 她忽然问,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日他冲进柴房时被门板蹭到的。 顾昀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有,我好好的。你别担心我,好好养伤。” 陆清沅没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她知道他在骗她,母亲那样的脾气,怎么可能不迁怒于他?可她没有拆穿,只是心里那道裂痕,又深了几分。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却不知道,他的隐忍,在她看来,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接下来的几日,陆清沅的身子渐渐好转,能勉强坐起来了。顾昀川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给她读诗,讲太学里的趣事,努力想让她开心。可她总是很安静,很少说话,眼神也总是淡淡的,像蒙着一层雾。 顾昀川知道她心里有芥蒂,只能加倍对她好,想用温柔一点点焐热她的心。他甚至偷偷去陆府报了平安,让岳父母不必担心,说清沅只是受了些风寒,过几日就好。他不敢说实话,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来找王氏理论,把事情闹得更僵。 可他没想到,这份“好心”,却成了刺向陆清沅的又一把刀。 这日午后,陆清沅的贴身丫鬟春桃偷偷跑来看她。春桃是陆家陪嫁过来的,忠心耿耿,前几日被王氏以“伺候不力”为由打发去了后院做粗活,今日是趁着换班偷偷溜过来的。 “小姐!您受苦了!” 春桃看到陆清沅身上的伤痕,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老爷夫人让我来看看您,他们说……说姑爷派人回府,说您只是受了风寒,可我看您这样子……” 陆清沅的心猛地一沉:“我爹娘……知道我出事了?” “知道!” 春桃擦着眼泪,“前几日柳家小姐去陆府拜访,跟夫人说您在府里受了委屈,被关了柴房,还被……还被打了。夫人当场就哭了,要不是老爷拦着,早就冲过来了!” 柳如眉!又是她! 陆清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柳如眉去陆家说这些,明摆着是想挑拨离间,让陆家和顾家反目。可昀川呢?他为什么要瞒着她的父母?是怕他们担心,还是……怕他们知道真相后,逼着他休了自己? “姑爷说……说您只是受了风寒?” 春桃小心翼翼地问。 陆清沅看着窗外,没有回答。阳光明明很暖,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原来,在他心里,她受的这些苦,是可以轻描淡写地说成“风寒”的。原来,他所谓的保护,是连让爹娘知道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春桃,你先回去。” 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告诉爹娘,我很好,过几日就回去看他们。” 春桃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眼神里的疏离吓到了,只能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春桃走后,陆清沅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想起刚嫁过来时,顾昀川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清沅,以后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那时的誓言有多动听,现在就有多讽刺。 顾昀川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他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清沅,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陆清沅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顾昀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顾昀川愣住了:“清沅,你怎么这么说?” “柳如眉去陆家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顾昀川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柳如眉会这么做。“清沅,你听我解释,我没告诉你爹娘,是怕他们担心……” “是怕他们担心,还是怕他们来闹?” 陆清沅打断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你是不是觉得,我受的这些苦,都不算什么?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对我好一点,我就该忘了柴房里的疼,忘了那些泼在我身上的脏水?”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昀川急了,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猛地避开。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清沅的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留在顾家,是个麻烦?是不是也觉得,娘说的对,我该走?” “我没有!” 顾昀川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怒意,不是气她,而是气自己的无能,“清沅,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走!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好好的!” “好好的?” 陆清沅笑了,眼泪掉得更凶,“顾昀川,我们之间,还能好好的吗?从柴房的那一刻起,从你瞒着我爹娘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回不去了!”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顾昀川的心脏。他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和冰冷,第一次发现,原来信任这东西,一旦碎了,就真的拼不回去了。 “清沅……”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清沅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像冰:“你走,我想一个人静静。” 顾昀川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伤透了她的心。他想留下来,想再解释解释,可看着她决绝的样子,最终还是一步步退出了房间。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清沅靠在床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终于决堤。她不是不信他,只是太累了。被冤枉,被毒打,被算计,还要看着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真的撑不住了。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陆清沅拢了拢身上的被子,却依旧觉得冷。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而门外的顾昀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痛恨自己保护不了心爱的人,反而一次次让她受伤。 远处的正房里,王氏看着窗外顾昀川落寞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对身边的张嬷嬷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护着那个毒妇的下场。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自然会把人送走。” 张嬷嬷谄媚地笑着:“还是夫人高明。” 王氏没说话,只是眼神越来越冷。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送走那么简单。她要的,是永绝后患。 夜色渐深,西厢房的烛火明明灭灭,像一颗在风中挣扎的残烛,随时都可能被吹灭。而那烛火映照下的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两颗心,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也无法靠近。信任的堤坝已然崩塌,接下来的,便是汹涌的洪水,将所有的温情与爱恋,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第6章 秋雨葬心,裂痕成渊 入了冬,雨便来得勤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窗棂,像是永不停歇的絮语,缠得人心头发闷。 西厢房里,陆清沅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诗集,目光却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上,久久没有移动。身上的伤早已结痂,可那疼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每逢阴雨天,便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提醒着她柴房里的寒与痛。 顾昀川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前,手里握着狼毫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砚台里的墨汁凉透了,正如他此刻的心情。自那日争吵后,清沅对他便愈发冷淡,话少得可怜,有时一整天,两人也说不上三句完整的话。他知道她还在怨,怨他的隐瞒,怨他的无力,可他除了加倍对她好,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弥补。 “咳咳……” 陆清沅忽然低咳起来,许是窗边风凉,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顾昀川立刻放下笔,快步走过去,将她怀里的诗集抽走,又把旁边的暖炉塞进她手里:“怎么又坐在这里吹风?仔细又着凉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清沅低头看着手里的暖炉,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心里却依旧冰凉。“没事,只是想透透气。”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昀川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他想抱抱她,像从前那样,可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终究还是收了回来。他怕她抗拒,怕触碰到她心里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明日我休沐,带你去城郊的栖霞寺烧柱香?” 他试探着开口,“那里的素面很有名,风景也好,去散散心或许会好些。” 陆清沅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去了,身子还乏。” 顾昀川的心沉了沉,却还是强笑道:“那好,等你好些了再说。” 他转身想去给她倒杯热茶,刚走两步,就听到院门口传来柳如眉的声音。 “昀川哥哥,清沅妹妹,我来送些东西。” 顾昀川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清沅,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仿佛没听到那声音,心里更不是滋味。 柳如眉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看到顾昀川阴沉的脸色,也不在意,径直走到陆清沅面前:“清沅妹妹,我听伯母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特意让厨房炖了些乌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陆清沅没看她,也没说话。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转向顾昀川,柔声说:“昀川哥哥,这汤我炖了好几个时辰呢,你也尝尝。前几日你为了照顾清沅妹妹,都瘦了好多。” 她说着,就要去碰顾昀川的胳膊。 “不必了。” 顾昀川侧身避开,语气冷得像冰,“柳小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汤留下,你请回。” 柳如眉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委屈地说:“昀川哥哥,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怪我那日没拦住伯母……可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啊。清沅妹妹受了委屈,我心里也不好受,只想做点什么补偿她……” “补偿?” 一直沉默的陆清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柳小姐想怎么补偿?是再送一碟下了药的点心,还是再找一件染血的素衣?” 柳如眉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脸色变得苍白,眼泪掉得更凶了:“清沅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没做过?” 陆清沅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柳如眉,“柴房里的那一脚,是你推的?我箱子里的血衣,是你放的?还有我夫君吃的点心,也是你动的手脚?柳如眉,你处心积虑想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柳如眉心上。柳如眉被她看得心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里却还在辩解:“你……你胡说八道!我没有!” “没有?” 陆清沅冷笑一声,“那你敢对天发誓吗?敢让婆母去查你那日的行踪吗?敢让大夫看看你送来的汤里,是不是又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柳如眉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顺怯懦的陆清沅,发起狠来竟如此厉害。 顾昀川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清沅说的是实话,可看着柳如眉哭成泪人似的模样,再想到母亲对柳家的看重,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沅,算了。” 他最终还是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柳小姐或许只是一时糊涂,你别跟她计较了。” 陆清沅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一时糊涂?”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顾昀川,在你眼里,她害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反击就是计较?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她是无辜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昀川急忙解释,“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娘知道了,又该生气了。” “又是娘!” 陆清沅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在你心里,永远都是娘最重要!为了她,你可以让我受委屈,让我被冤枉,让我被人往死里害!顾昀川,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清沅!” 顾昀川也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陆清沅打断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是觉得我麻烦,只是想息事宁人,只是不想为了我,跟你娘,跟柳家撕破脸,对吗?”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顾昀川心上。他想否认,想辩解,可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绝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不得不承认,在母亲的压力和柳家的势力面前,他确实犹豫过,退缩过。 “我明白了。” 陆清沅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顾昀川,我们……或许真的不合适。”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顾昀川耳边炸响。他猛地抓住她的手,急声道:“清沅,你别胡说!我们怎么会不合适?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啊!” “真心相爱?” 陆清沅轻轻挣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凉,“真心相爱,就能让你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负而无动于衷吗?真心相爱,就能让你一次次怀疑我,不信任我吗?顾昀川,爱不是嘴上说说的,是要护着对方,信着对方的。可你呢?你护着我了吗?你信着我了吗?” 顾昀川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陆清沅决绝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柳如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争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直到彻底无法弥补。 “好了,我累了。” 陆清沅别过脸,不再看顾昀川,“柳小姐,你的汤,拿走,我消受不起。还有,以后别再来了,我这里不欢迎你。” 柳如眉巴不得早点走,听她这么说,立刻福了福身,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故意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昀川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怪清沅妹妹,她只是心情不好……”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陆清沅的脸色更白了,顾昀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柳如眉走后,西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响着,敲得人心烦意乱。 顾昀川看着陆清沅消瘦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解释,在她的质问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陆清沅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是真的想离开他,只是太累了。累到再也撑不下去,累到只想逃离这个让她伤痕累累的地方。 秋雨还在下,像是在为这段濒临破碎的感情,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痕,在这场秋雨的冲刷下,终于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将所有的爱意与信任,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顾昀川不知道,这场争吵,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陆清沅的心,在这场秋雨里,彻底死了。而他更不知道,王氏和柳如眉,已经为陆清沅准备好了最后一道“盛宴”,一道足以将她彻底推入地狱的“盛宴”。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顾府,也笼罩着这对苦命的鸳鸯,让他们在无边的黑暗里,越陷越深,再也找不到出路。 第7章 毒计淬毒,命悬一线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顾府的青瓦,也压弯了庭院里的芭蕉叶,天地间一片素白,却透着彻骨的寒。西厢房的窗棂上结了层薄冰,陆清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指尖冰凉。 自那日争吵后,她便彻底沉默了。不再看顾昀川,不再与他说话,甚至连他递过来的汤药,也只是由春桃接过来,再默默喝下。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静坐在那里,任时光从身边流淌,心却早已成了冰封的荒原。 顾昀川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他试过无数种方法,给她买最名贵的料子,寻最稀有的点心,甚至笨拙地学着给她描眉,可她始终无动于衷。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王氏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她知道,陆清沅这是撑不住了,只要再加一把火,就能彻底把她从顾昀川身边赶走。而这把火,柳如眉早已备好了。 腊八这天,按照习俗要喝腊八粥。王氏特意让人来传话,让陆清沅去正房一起喝,说是“一家人,总要和气些”。顾昀川有些犹豫,怕母亲又借机刁难,可看着陆清沅毫无波澜的脸,终究还是想抓住这丝缓和的机会,便应了下来。 去正房的路上,雪花落在陆清沅的发髻上,瞬间融化成水,顺着鬓角滑落,像极了无声的泪。顾昀川想为她拢拢披风,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他怕碰疼了她,更怕她像避开蛇蝎一样避开自己。 正房里暖意融融,王氏坐在主位上,脸色看着竟缓和了些。柳如眉坐在她身边,穿着一身簇新的粉色袄裙,笑靥如花,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昀川哥哥,清沅妹妹,你们可来了,腊八粥刚熬好呢。” 桌上摆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红枣、莲子、桂圆……用料十足,香气扑鼻。王氏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天冷,喝点粥暖暖身子。” 陆清沅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眼神淡漠地扫过桌上的粥碗。她心里隐隐不安,王氏这般“和气”,太过反常。 顾昀川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先坐下。” 陆清沅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跟着他坐了下来。春桃想上前为她布粥,却被张嬷嬷拦住了:“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丫鬟动手,柳小姐一片心意,早就给少奶奶盛好了。” 柳如眉笑着将一碗粥推到陆清沅面前:“清沅妹妹,这碗是我特意给你盛的,多放了些你爱吃的莲子,快尝尝。” 陆清沅看着那碗粥,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记得,自己从未告诉过柳如眉喜欢吃莲子。这碗粥,分明是个陷阱。 “我身子不适,怕是消受不起。” 她轻声说,将粥碗往旁边推了推。 “怎么就消受不起了?” 王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如眉好心给你盛粥,你还端架子?我看你就是心里还记恨着我这个老婆子!” “娘,清沅不是那个意思……” 顾昀川连忙打圆场。 “那她是什么意思?” 王氏打断他,眼神锐利地看向陆清沅,“还是说,你觉得这粥里有毒?”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柳如眉脸色微变,随即委屈地红了眼眶:“清沅妹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怎么会害你呢……” 陆清沅看着王氏和柳如眉一唱一和,心里冷笑。她们就是算准了她不敢接话,算准了顾昀川会为了“和气”让她妥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缓缓开口,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只是……我最近胃口不好,怕辜负了柳小姐的好意。” “尝一口总可以?” 王氏步步紧逼,“就当是给我这个老婆子一个面子。” 顾昀川看着母亲决绝的眼神,又看看陆清沅紧绷的侧脸,心里一阵挣扎。他知道这碗粥可能有问题,可母亲都这么说了,若是清沅再不喝,只会让矛盾更激化。 “清沅,就喝一口。” 他低声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陆清沅的手猛地一顿,勺子在碗里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顾昀川,眼里是彻骨的寒意和失望。到了此刻,他还是选择让她妥协。 她没有再说话,端起粥碗,凑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异样的甜腻,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这就对了嘛。” 王氏的脸色缓和下来,“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 柳如眉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顿腊八粥,吃得味同嚼蜡。陆清沅没再动第二口,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空洞。顾昀川几次想跟她说话,都被她冷漠的眼神挡了回来。 回到西厢房,陆清沅便觉得头晕目眩,胃里更是疼得厉害。她冲进净房,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刚喝下去的那点粥,全都吐了出来,可胃里的绞痛却丝毫未减。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拍着她的背。 顾昀川也慌了,冲进来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清沅!你怎么了?是不是粥有问题?” 陆清沅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清沅!” 顾昀川嘶吼着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子冰冷,气息微弱,嘴角的黑血像一朵妖艳的花,刺得他眼睛生疼。 “快!快去请大夫!快!” 他对着春桃嘶吼,声音都在发抖。 春桃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顾昀川抱着陆清沅,手忙脚乱地为她擦去嘴角的血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她苍白的脸上。 “清沅!你醒醒!别吓我!醒醒啊!” 他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不该妥协,不该让她喝下那碗粥,他明明知道那是个陷阱,却还是亲手把她推了进去! 大夫很快就来了,诊脉后脸色凝重,连连摇头:“姑爷,少奶奶这是中了毒啊!而且这毒性霸道,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 “什么?!” 顾昀川如遭雷击,抱着陆清沅的手都在发抖,“大夫!求你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多少钱我都给!” “不是钱的事啊。” 大夫叹了口气,“这毒来得蹊跷,我得立刻施针排毒,能不能挺过来,就看少奶奶自己的造化了。” 大夫开始为陆清沅施针,一根根银针刺入她的穴位,她却毫无反应,依旧昏迷不醒。顾昀川守在一旁,看着她微弱的呼吸,心如刀绞。他知道,一定是柳如眉下的毒,母亲说不定也知情! 怒火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涌,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去找王氏和柳如眉算账。 “姑爷!您不能走啊!少奶奶还需要人照顾!” 大夫连忙拦住他。 顾昀川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陆清沅,又硬生生忍了下来。他不能走,他要守着她,他要等她醒过来。 可他没想到,王氏和柳如眉竟主动找上门来了。 “昀川,清沅怎么样了?” 王氏走进来,看着屋里紧张的气氛,故作惊讶地问。 柳如眉也跟着进来,看到陆清沅昏迷不醒的样子,假惺惺地抹着眼泪:“清沅妹妹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是腊八粥有问题?” “是不是有问题,你心里不清楚吗?!” 顾昀川猛地转身,眼神凶狠地盯着柳如眉,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柳如眉!是你!是你在粥里下了毒!” 柳如眉被他吓得后退一步,躲到王氏身后,委屈地哭道:“昀川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粥是大家一起喝的,为什么只有清沅妹妹出事了?说不定……说不定是她自己身体弱,扛不住呢……” “你还敢狡辩!” 顾昀川怒吼着就要冲过去,却被王氏死死拦住。 “顾昀川!你疯了!” 王氏厉声喝道,“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污蔑如眉?我看你是被这个毒妇迷昏了头!她自己中毒,说不定是想栽赃陷害如眉!” “娘!” 顾昀川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氏,“到了现在,您还护着她?清沅是您的儿媳啊!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狠心?” 王氏冷笑一声,“我看是你不孝!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这样对我和如眉!我告诉你,这事要是传出去,丢的是我们顾家的脸!你必须立刻把她送走,就说她病故了,否则……” “否则怎么样?” 顾昀川打断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否则您就再杀了我吗?娘,她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让她死不瞑目!” “你……” 王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陆清沅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手指轻轻动了动。 “清沅!” 顾昀川立刻冲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别怕!” 陆清沅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顾昀川焦急的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随即又晕了过去。 “大夫!大夫!” 顾昀川急得大喊。 大夫连忙上前查看,片刻后,松了口气:“还好,还有气。只是这毒太霸道,必须立刻用特效药,否则……” “特效药?什么特效药?” 顾昀川连忙问。 “需要千年雪莲做药引,可这东西太过稀有,城中药铺怕是没有……” 大夫皱着眉说。 “我去找!我现在就去找!” 顾昀川说着就要往外冲。 “昀川哥哥,我知道哪里有!” 柳如眉突然开口,“我爹的书房里就有一朵,是前几日一位西域商人送的!我马上去取!” 顾昀川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可眼下情况紧急,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点了点头:“快去!” 柳如眉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了。王氏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顾昀川守在陆清沅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在心里祈祷。清沅,你一定要撑住,等我拿到药引,你就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去西湖看断桥,还要一起看遍世间风景,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顾府都掩埋。西厢房里,烛火摇曳,映着顾昀川苍白而绝望的脸。他不知道,柳如眉取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千年雪莲,而是能让陆清沅彻底断气的“催命符”。 这场精心策划的毒计,淬满了嫉妒与怨恨,正一步步将陆清沅推向死亡的边缘。而他,还傻傻地以为,那是能救她性命的希望。 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到最残酷的时刻。陆清沅的命,悬在了一线之间。而这一线,却被他最信任的人,牢牢攥在手里,随时都可能扯断。 第8章 雪莲淬毒,希望成灰 雪下得愈发狂烈,像是要把整个顾府都揉进一片苍茫的白里。西厢房的门被寒风撞得“吱呀”作响,顾昀川守在陆清沅床边,指尖几乎要嵌进她冰冷的手心里。 大夫刚施完最后一针,额上渗着薄汗,看着陆清沅依旧青紫的唇瓣,无奈地摇了摇头:“姑爷,毒素已侵入肺腑,再拖下去……怕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顾昀川的心像被冰锥狠狠刺穿,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不会的……她会等的,她会等药引来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祈祷。 春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想为陆清沅擦一擦手,看到她腕上那圈被柴房麻绳勒出的淡痕,眼泪“啪嗒”掉在铜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小姐……您再撑撑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如眉裹着一身风雪闯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急切”的红晕:“昀川哥哥!我把千年雪莲取来了!” 顾昀川猛地回头,眼里瞬间爆发出一丝光亮,像溺亡前抓住的浮木。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锦盒,手指颤抖着打开——里面躺着一朵通体雪白的雪莲,花瓣层层叠叠,透着玉般的温润,只是凑近了闻,隐约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雪莲本身的异香。 “快!大夫!快用它入药!” 顾昀川将锦盒递给大夫,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夫接过雪莲,仔细端详片刻,眉头微微皱起:“这……似乎与寻常雪莲有些不同?” “哪有什么不同!” 柳如眉连忙道,“这是西域异种,药效更好!清沅妹妹还等着救命呢,大夫您快动手!” 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床上的陆清沅,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狠。 顾昀川也急道:“大夫,别管那么多了,先救人要紧!” 大夫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取了雪莲的花瓣,又配上几味解毒的药材,在一旁的小炉上快速煎熬起来。药香很快弥漫开来,混杂着那丝异样的甜香,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顾昀川重新守回床边,轻轻抚摸着陆清沅冰冷的脸颊,低声说:“清沅,药马上就好了,你再忍忍……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带你去看断桥的雪,去看江南的春……” 他说了很多,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呜咽。他想起初见时,她在陆家的玉兰树下看书,风掀起她的裙角,像只欲飞的蝶。那时他就想,这辈子,定要护这只蝶安稳一生,可如今,他却亲手将她推入了焚蝶的火坑。 药很快熬好了,呈深紫色,比寻常药汁浓稠许多。大夫舀了一勺,吹凉后递给顾昀川:“姑爷,喂,切记要慢。” 顾昀川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扶起陆清沅,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她嘴里。药汁刚入喉,陆清沅的眉头突然剧烈地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原本微弱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清沅!” 顾昀川吓得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大夫也惊得站起身,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那朵雪莲,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不是雪莲!这是……这是掺了断魂草的假雪莲!是毒药!能加速毒素蔓延!” “什么?!” 顾昀川如遭五雷轰顶,猛地看向柳如眉,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将她吞噬,“柳如眉!你给我的是什么?!你说啊!” 柳如眉被他吓得缩到墙角,脸色苍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我不知道啊……那是我爹书房里的,我以为是真的……昀川哥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顾昀川一步步逼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从柴房的血衣,到下了药的点心,再到这碗毒粥,最后是这断魂草!柳如眉!你当我还是傻子吗?!”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圈套,一个环环相扣,要置清沅于死地的圈套!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的人,却一次次成为帮凶,亲手将她推向深渊! “是你……都是你……” 顾昀川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他猛地掐住柳如眉的脖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到底哪里碍着你了?!” “昀川哥哥……放开……我……” 柳如眉被掐得喘不过气,脸色涨成猪肝色,手脚胡乱地挣扎着。 “住手!” 王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到眼前的景象,尖叫着冲过来,“顾昀川!你要疯吗?!快放开如眉!” “放开她?” 顾昀川猛地回头,眼神里的疯狂让王氏都吓了一跳,“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也想让清沅死?!” “你胡说什么!” 王氏色厉内荏地喊道,“我怎么会……” “你怎么不会?!” 顾昀川打断她,声音凄厉,“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起,你就没给过她好脸色!你纵容柳如眉陷害她,看着她被打被关,甚至在她中毒后,你还想着掩盖真相!娘!她是你的儿媳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王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却梗着脖子道:“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她抢了我的儿子!她就该死!” “她该死?” 顾昀川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那我呢?娘!我是不是也该死?!因为我爱她,因为我护着她,所以我也该死,对吗?!”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悲凉,像一把钝刀,割得在场每个人的心都生疼。 就在这时,床上的陆清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猛地喷出,溅在雪白的床褥上,像一朵妖艳而绝望的花。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涣散,却准确地落在顾昀川身上。 “清沅!” 顾昀川立刻松开柳如眉,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陆清沅看着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溢出更多的血沫。她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说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入顾昀川耳中—— “不怪你……” 说完这三个字,她的手猛地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清沅?清沅!” 顾昀川嘶吼着,一遍遍摇晃着她的身体,可她再也没有回应,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硬。 “少奶奶……” 春桃扑在床边,失声痛哭。 大夫摇了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柳如眉瘫坐在地上,看着陆清沅的尸体,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却又夹杂着莫名的恐惧。 王氏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抹毫无生气的白,心里竟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一块。 顾昀川抱着陆清沅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苍白的脸上,可她再也不会为他擦去,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不怪你……” 她最后说的这三个字,像最锋利的刀,将他的心脏生生剖开。是啊,她到死都在为他着想,都在原谅他,可他呢?他原谅不了自己。 是他的懦弱,他的犹豫,他的一次次妥协,害死了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西厢房里,只剩下顾昀川压抑的呜咽声,和那朵被丢在地上的假雪莲,在寒风中散发着致命的异香。 希望,终究成了灰烬。 他的清沅,他发誓要用一生守护的人,就这样在他面前,被一点点夺走了性命。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巨大的绝望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将顾昀川淹没,他抱着陆清沅的尸体,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又一点点燃起疯狂的火焰。 既然留不住她,那便……一起走。 他轻轻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梦呓:“清沅,别怕,我来陪你了……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看断桥的……黄泉路上,我不会让你孤单……” 王氏看着他眼中那疯狂的决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她想上前阻止,却发现自己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不知道,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终将以最惨烈的方式,报应在自己身上。她更不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掠夺和伤害,最终会让她失去所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和孤独。 雪,还在下。 第9章 崖边绝响,爱恨成殇 顾昀川抱着陆清沅的尸体,坐在冰冷的床沿,一夜未动。 窗外的雪停了,天光大亮,却透着一股死寂的白。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陆清沅苍白的脸上,她的眉眼依旧清秀,只是再无半分生气,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顾昀川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轻轻为陆清沅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清沅,天亮了。”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该走了,去看断桥。” 春桃端着水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姑爷……您……您要做什么?” 顾昀川没看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陆清沅打横抱起,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的心又抽痛了一下。“我们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人能打扰我们。” 他抱着她,一步步往外走,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西厢房的门槛很高,他小心地抬脚,生怕碰疼了怀里的人,那模样,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刚走到庭院,就撞见了闻讯赶来的王氏。她一夜未眠,眼下乌青,看到顾昀川抱着陆清沅的尸体往外走,顿时慌了神。“昀川!你要带她去哪里?!她已经死了!你该让她入土为安!” 顾昀川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像结了冰的寒潭。“入土为安?娘,您配提这四个字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您,是柳如眉,把她一点点逼死的!你们让她不得安宁,我怎能让她独自躺在冰冷的地下?”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王氏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声音都在发抖,“昀川,你别糊涂!她已经死了,你要好好活着啊!” “活着?” 顾昀川笑了,笑得凄凉而疯狂,“没有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娘,您不是一直嫌她碍眼吗?现在她死了,您满意了?可您有没有想过,您逼死的不只是她,还有您的儿子!”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氏心上。她看着儿子眼中那毁天灭地的绝望,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她想伸手拉住他,却被他厌恶地避开。 “别碰我。” 顾昀川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嫌脏。” 他抱着陆清沅,绕过王氏,径直往外走。王氏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他总爱黏在自己身边,奶声奶气地喊“娘”,可现在,他看自己的眼神,比看仇人还要冰冷。 “昀川!你回来!娘错了!娘真的错了!” 王氏终于崩溃了,哭喊着追上去,却被顾昀川身边的小厮拦住。 “夫人,姑爷他……他心意已决。” 小厮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他跟着顾昀川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也知道,谁都劝不回来了。 顾昀川抱着陆清沅,走出了顾府大门。街上的行人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纷纷避让。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一步步往前走,怀里的人是他的全世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没有去陆家报丧,他怕岳父母看到清沅这副模样,会心疼得活不下去。他也没有去官府,柳如眉和母亲的罪,自有天来收,他现在只想带着清沅,去他们说好的地方。 他抱着她,一路往城郊的断崖走去。那里地势险峻,崖下是万丈深渊,据说从那里跳下去的人,魂魄能顺着风,去往想去的地方。 寒风在崖边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顾昀川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站在崖边,低头看着怀里的陆清沅,她的脸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却依旧安详。 “清沅,你看,这里的风很大,像不像西湖边的风?” 他轻声说,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得更紧,“等会儿我们跳下去,就能像鸟儿一样飞了,飞到没有烦恼的地方,好不好?” 他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他低下头,在她冰冷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个吻里,有他未说出口的愧疚,有他深入骨髓的爱意,还有他同生共死的决心。 “顾昀川!你不能跳!” 身后传来柳如眉凄厉的哭喊。她一路追来,跑得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恐惧。她没想到顾昀川会这么极端,为了一个死人,竟然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顾昀川没有回头,只是抱着陆清沅,往前又走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崖边。 “昀川哥哥!你回来!我不能没有你啊!” 柳如眉哭着扑过去,想拉住他,却被他用尽全力甩开。 “滚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憎恨,“就是因为你,清沅才会死!我不想在最后一刻,还看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柳如眉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上,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自己赢了一切,却输掉了那个最想要的人。她的嫉妒,她的算计,最终只换来一场空。 就在这时,王氏也追了上来,她跑得气喘吁吁,看到崖边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昀川!我的儿!你快回来!娘给你跪下了!娘真的知道错了!” 她爬着往前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威严。“是娘不好!是娘糊涂!娘不该逼你!不该害清沅!你回来,娘把她好好安葬了,娘给她守灵!你回来好不好?” 顾昀川终于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看到了她的悔恨,看到了她的恐惧,可这些,都换不回他的清沅了。 “娘,晚了。” 他轻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从清沅喝下那碗毒粥开始,就晚了。从你一次次护着柳如眉开始,就晚了。从你把她关在柴房,看着她被打的时候,就彻底晚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割在王氏心上,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你不是一直说,她抢走了你的儿子吗?” 顾昀川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现在我跟她走了,你再也不用担心了。只是娘,你要记得,是你亲手推开了你的儿子。”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抱着陆清沅,迎着呼啸的寒风,纵身一跃。 “昀川——!” “姑爷——!” 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崖边,却只换来风声的呜咽。 王氏看着空荡荡的崖边,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柳如眉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她赢了吗?她把陆清沅逼死了,可顾昀川也跟着去了,她得到的,只有这崖边刺骨的寒风,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没有人知道,那对相拥着坠落的身影,脸上是悲是喜。或许对顾昀川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他终于可以永远陪着她,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残雪,像在为他们送行。 爱恨成殇,终成绝响。 这场始于爱恋,终于毁灭的悲剧,在这断崖边,落下了帷幕。只是那无尽的悔恨,才刚刚开始。 王氏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顾府的床上。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被褥提醒着她,她的儿子,真的没了。 她疯了一样地哭喊,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遍遍喊着“昀川”,喊着“清沅”,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自己嘶哑的回声。 她下令将柳如眉赶出了顾府,永不许踏入顾家半步。柳如眉离开的时候,没有哭闹,只是眼神空洞,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后来听说,她回府后就大病一场,疯了,日日对着空气喊“昀川哥哥”,最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冻死在了街头。 王氏遣散了府里的大部分仆妇,偌大的顾府,只剩下她和几个老嬷嬷。她整日坐在西厢房里,那里还保留着陆清沅住过的痕迹,桌上的诗集,窗边的软榻,甚至梳妆台上那支银质的玉兰簪,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用了。 她常常坐在床边,摸着那冰冷的被褥,一遍遍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她想起陆清沅刚嫁过来时,怯生生地喊她“婆母”;想起她为顾昀川缝补衣衫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被自己训斥时,眼里强忍着的泪水……原来,那个孩子,并非她想的那般不堪,只是她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也葬送了自己的儿子。 悔恨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短短几个月,就苍老了十几岁。 有时,她会走到城郊的断崖边,坐在顾昀川和陆清沅坠落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天。她对着崖下的云雾说话,说她的悔恨,说她的思念,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儿子,而是整个世界。她用一生的时间去爱儿子,却用最错误的方式,把他推得越来越远,直到再也抓不住。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像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和悔恨,都掩埋在一片纯白之下。 王氏坐在崖边,看着漫天飞雪,缓缓闭上了眼睛。或许,这样也好,等雪下大了,把她也埋在这里,或许在另一个世界,她能见到她的儿子,能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只是,太晚了。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有些失去,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挽回。 这世间最痛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明明可以珍惜,却亲手毁掉;明明可以相爱,却偏偏相杀;明明知道错了,却再也没有机会说一句“对不起”。 崖边的风,还在呜咽,像一首唱不完的悲歌。 第10章 空宅残雪,悔恨噬心 顾府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王氏躺在西厢房的床上,已经三天没怎么进食了。窗外的红梅开得正艳,映着皑皑白雪,美得像一幅画,可她眼里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张嬷嬷端着一碗稀粥进来,小心翼翼地劝:“夫人,多少吃点,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王氏没有睁眼,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昀川……我的昀川……他冷不冷啊……” 张嬷嬷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抹眼泪。自从姑爷和少奶奶没了后,夫人就成了这副模样,整日里神神叨叨,要么对着空气说话,要么就枯坐着流泪,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夫人,姑爷在那边,有少奶奶陪着,不会冷的。” 张嬷嬷哽咽着说。 “有她陪着……” 王氏突然睁开眼,眼里布满了血丝,抓着张嬷嬷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我……是我把他们逼到那一步的……张嬷嬷,你说,他们会不会恨我?会不会在那边也不肯原谅我?” 张嬷嬷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能任由她摇着:“夫人,您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王氏猛地松开手,倒回床上,眼泪汹涌而出,“我糊涂了一辈子啊!我总觉得她抢走了我的儿子,总觉得如眉才是最好的,可到头来……到头来我什么都没了!我的昀川,我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啊!”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母兽,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张嬷嬷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凹陷的脸颊,心里也不是滋味。想当初,夫人也是个要强的人,把姑爷看得比命还重,可偏偏用错了方式,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夫人,别太难过了,姑爷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张嬷嬷叹了口气,将粥碗放在床头,“粥还温着,您记得喝。” 王氏没有回应,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想起顾昀川小时候的样子。那时他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自己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娘”;想起他第一次进学堂,背着小小的书包,一步三回头地看自己;想起他中了举子那天,高兴地抱着自己转圈,说要让她享福…… 那些温暖的画面,如今都成了剜心的刀子。她亲手把那个黏着她、依赖她的孩子,推到了绝望的边缘,亲手毁掉了他的幸福,也毁掉了自己的晚年。 “清沅……好孩子……”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瞎了眼……你那么好,那么懂事,我却……我却那样对你……” 她想起陆清沅刚嫁过来时,给自己绣的那个荷包,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想起她在自己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伺候,眼里满是担忧;想起她被自己训斥时,总是默默忍受,从不多言…… 原来,那个孩子一直在努力地讨好她,一直在试着融入这个家,是她被嫉妒蒙了心,看不到她的好,反而一次次地伤害她,纵容柳如眉去欺负她。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会好好待她,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疼惜,会看着她和昀川幸福地过日子……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王氏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她拒绝看大夫,拒绝喝药,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也仿佛在等着什么。 这日,她让张嬷嬷扶她起来,换上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要去城郊的断崖看看。 张嬷嬷劝不住,只能找了顶轿子,陪着她去了。 到了断崖边,寒风依旧呼啸,刮得人脸生疼。王氏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崖边,往下望去,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就是在这里,她的儿子抱着他心爱的妻子,纵身一跃,结束了所有的痛苦,也把无尽的悔恨留给了她。 “昀川……清沅……” 她颤巍巍地跪下,对着崖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头上,渗出血迹,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是娘错了……娘对不起你们……” 她老泪纵横,声音在寒风中破碎不堪,“你们走了,把娘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是对娘最大的惩罚啊……”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娘一定好好补偿你们……让你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跪在那里,一遍遍地忏悔,一遍遍地哭诉,直到声音嘶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投下一道孤独而悲凉的剪影。 回到顾府时,王氏已经快不行了。她躺在床,让张嬷嬷把那支陆清沅常戴的玉兰银簪拿来。 银簪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艾草香,那是陆清沅身上独有的味道。 王氏紧紧攥着银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顾昀川牵着陆清沅的手,站在不远处对她笑,他们穿着崭新的衣裳,身后是盛开的玉兰树。 “昀川……清沅……” 她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眼泪滑落,“等等娘……娘来陪你们了……” 她的手缓缓垂落,银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氏,终究是带着无尽的悔恨,去了。 她到死都没能等到一句原谅,也没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张嬷嬷看着没了气息的王氏,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银簪,轻轻放在她的枕边。或许,带着这个去那边,能让她少些遗憾。 顾府彻底空了。 曾经的欢声笑语,曾经的争吵怒骂,都随着这场大雪,烟消云散。只剩下空荡荡的庭院,落满灰尘的桌椅,和那支躺在冰冷棺木旁的银簪,诉说着一段被嫉妒和怨恨毁掉的爱情,和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悲剧。 陆家和顾家的亲戚来处理了后事,将王氏葬在了离断崖不远的地方,或许是想让她离自己的儿子近一些,或许是想让她永远守着这份悔恨。 又过了几年,顾府的院墙渐渐坍塌,荒草长满了庭院,再也看不出曾经的繁华。 有人说,在大雪纷飞的夜里,会看到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子,在庭院里徘徊,手里拿着一支银簪,低声哭泣;还有人说,在城郊的断崖边,会听到一对男女的笑声,温柔而缠绵,像在诉说着未完成的誓言。 只是,再也没有人知道,那段深埋在时光里的爱恨情仇,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对不起,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最终都化作了断桥上的一抹白裳,崖边的一阵寒风,和空宅里的一场残雪,在岁月的长河里,无声无息地消散,只留下无尽的唏嘘和警示。 爱,从来不是占有,不是掠夺,而是尊重,是守护。 可太多人,明白得太晚。 等明白过来时,早已是,物是人非,阴阳两隔,只剩下一颗被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在无尽的黑暗里,独自煎熬,永无宁日。 《海森爷爷第1章 海上的生活 海森是一位渔民,虽然他是一位渔民,但是除了捕鱼,他还会很多,比如造船,修船,修车,修理家具家电,捕鱼只是他最大的爱好,他喜欢捕鱼,他热爱捕鱼,只要坐在渔船上,他就会觉得幸福,因为他热爱捕鱼。 他驾驶着自己的小船会在海上待很长的时间,短则天,一个星期,长则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都有可能。 海森无比热大海和蓝天,潮起潮落,日出日落,也许在别人眼中似乎每天都一样,然而在海森待眼中,每一天的潮涨潮落,每一天的日出日落都是不一样。 海森的小船并不是很大,但是也不小,而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是设备它都有,因此,即使在海上住一个月也不担心没有水源和食物,每一次出海森都会带很多淡水,至于食物就会少带一些,毕竟,大海有丰富的食物,而他精通捕鱼,只要他想要捕鱼几乎就没有失手的时候,因此他完全不用担心在海上的日子会没有吃的。 海森真的很会捕鱼,他捕的鱼永远最多最好最大,捕来的鱼更是各种各样全都,有多春鱼,秋刀鱼,鲳鱼,鲅鱼,加吉鱼,带鱼,海鲶鱼,鳗鱼,石斑鱼,三文鱼,比目鱼,金枪鱼,大黄鱼,八爪鱼等等。 可是他的收入却并不是很多,因为他的鱼多半不是卖出去的而是送出去的! 就比如他的邻居王老太太就常年吃海森捕的鱼,只要海森出海回来必定要送她几条,王老太太一开始还不好意思,但是后来便欣然接受了。 以前她都是在家里坐等海森把鱼送过来,然后闲话家常的和海森聊聊天,顺便去菜园里拔一些疏菜送给海森,可是随着海森的妻子去世之后,王老太太就开始从海森出海的那一天开始就来到海森家门口坐着,早起吃完早饭坐下,等到晚上天黑了再回家吃饭,然而第二天早上再来,带上一大杯水带上一大袋饼干,一坐就是一天,直到海森平安回来方才肯回家去,谁劝也不听! 王老太太嘴上说着:“我等着吃海森捕的鱼,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鱼了,我想吃鱼!”可是别说海森心里清楚,就连大伙也都知道,王老太太只不过是想要第一时间看见海森平安归来而已,只有看见海森平安归来,她才能彻底安心。 毕竟,即使她不来,海森也会第一时间把鱼送到她的家里去! 想到这里海森的心里暖暖的! 其实,王老太太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她原本和海森一样,是一个特别爱笑,特别爱说话,特别爱热闹的老奶奶,要是哪里有热闹,那有人多,哪里有欢笑声,那么必定可以看见王老太太的身影。 海森就经常看见老王太太坐在大树下看一群男男女女放音乐跳舞,跳舞的男男女女还想邀请王太太一起跳舞,王老太太也不推辞,呵呵一笑当场就加入其中一起跳了起来,那动作优美的宛如二八少女,哪里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了。 然而一场意外却让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十年前,他们全家开车出去旅游,一路上开开心心,全家人又说有又笑,然而中途却发生了车祸,而这一场车祸残忍的带走了王老太太的丈夫,儿子,儿媳妇,孙子和孙女。 一家六口只有王老太太一个幸存者,王老太太为此伤心了很久,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有一段时间大家看见王老太太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又红又肿,让人看了十分心疼。 后来,王老太太虽然在邻居的帮助下终于决定勇敢面对残酷现实,勇敢活下来,然而却再也没有笑过,也不怎么爱出门了,只要不是必需出门的情况下,她甚至可以一整个月都不出门。 直到海森一次又一次给她送鱼,一次又一次陪她聊天这才慢慢才让王太太渐渐走出悲伤的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脸上也开始慢慢有了笑容。 王老太太经常给海森做好吃的,让海森出海的时候带上,虽然王老太太年纪不小了,但是她做的面点却特别的好吃,毕竟,王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位糕点师,几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吃过王老太太做的点心,也都认可王老太太待手艺。 只不过王老太太现在年纪大了,因此,她现在只给海森一个人做,这让其他人羡慕不已! 大家都说王老太太是把海森当儿子养,王老太太还不好意思,直呼:“胡说什么了?”然而海森却高兴待说:“好啊,能有这么好的妈妈是我的福气!”可把王老太太给逗笑了。 海森是一个特别善良且特别喜欢乐于助人的男人,如果你有困难需要帮助,如果你家电家具坏了需要维修,那么只要拜托海森帮助,海森永远不会拒绝。 而且海森和他们的邻居们都住在一条小巷子里,每家每户隔都很近很近,因此,只要你们大喊大叫:“海森!”那么海森百分之九十都能听,除非他在家自己都厕所里。 而只要他听见,他必定第一时间来到你家,询问你需要他帮什么忙?而即便他没有听见没有关系,你可以亲自上门去找他,热情又乐于助人的海森绝不会拒绝任何人,只要这件事情他会做。 所以,海森总是很忙碌,他不是在这家修理家电就是在那家修理家具,在陆地待日子几乎没有一天没人找他帮忙,而海森从来不收他们一分钱,因此找他帮忙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海森除了捕鱼,除了乐于助人,他还是一个特别爱笑的人,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乐呵呵的,一脸笑容满面,他从来都没有发过火,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他生气过,所以大家一提到海森就会满脸堆笑的说:“海森啊!他性格特别好,爱笑,脸上永远都带着笑容,我从来都看见他和我谁谁吵过架,也从来没有看见他冲谁发过火,而且他善良,热情,乐于助人,只要你有困难,那么找海森帮忙就对了!只要他可以他一定会帮助你解决困难的!” 大家都喜欢海森,只要看见海森他们就会笑着打招呼:“海森又要出海啦?” “是啊!老傅,出海!” “这一次要多打些鱼回来啊!” “好,这一次回来上我们家里喝酒去!” “哈哈哈…那就说定了!” 带上食物和淡水,扬帆起航是海森最最开心的事情,以前他每一次出海,他的老伴就会带着小孙女海滢站在海岸上目送他离开,并且说一句:“早些回来,平安归来!”而海森就回一句:“知道了。”然而这一次出海再也没有人会站在海岸上送他出海并且说一句:“早些回来,平安归来!” 因为一年前,他的老伴胃癌晚期去世了,葬礼那一天他的儿子带走了他的小孙女,虽然舍不得,但是父亲要带走女儿,他也没有理由反对!而且跟着父亲去城里还能过上好日子,城里住的好,吃的好,还有自助餐吃,看电影,去游乐园,甚至可以上更好的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这让他如何拒绝! 只不过从此以后就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三间瓦房里了,因为受不了孤独,海森出海的频率更多了,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海森爷爷第2章 回首往事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行驶着一艘小船,海水湛蓝湛蓝,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随着浪花一朵朵,简直美极了。 一只只海鸥从海森的头顶飞过,它们叫着,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声音高亢、尖细,但清脆响亮。 蓝天白云,一朵朵白云有的像羊群,有得像大山,有的想就像巨大的怪兽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好像要吞掉什么东西似的,然而海鸥们却淡定的从怪兽的嘴里飞了过去,毕竟,它不过只要是一朵云而已,而且海鸥飞过之后,怪兽也就四分五裂了像,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白云向四周扩散。 一群鲸鱼从海森的小船旁边静静的游走了,其中一只鲸鱼甚至还把海水从鼻孔里喷出来,海水在空中形成一股水柱,就像花园里的缕缕喷泉,十分壮观。 海森做的木船比普通的小船要大很多,船分为两层,船舱,还有夹板,夹板上有两间有门有窗的小屋子,甚至还有一段遮阳棚,海森钓鱼的时候就会坐在那里,挂上鱼饵,放下鱼竿,安置好鱼竿的位置就静静坐等鱼儿上钩。 海森的船虽然是木头做的,但是却是一艘由发动机带动的小船,所以用的是柴油,所以船舱里堆满了一桶桶柴油,足够海森在海上使用。 海森不喜欢睡在船舱里,准确来说是海滢不喜欢睡在船舱里,船舱里黑乎乎的,虽然有灯,但是海莹还是不喜欢,海莹说:“爷爷船舱里看不见星星,也不知道天亮了没有?”海森的妻子也说:“是啊,而且船舱空气也不是很好!” 于是,为了偶尔带着小孙女和老伴一起出海,海森改造了他的小船,要小船变大变豪华,还给小船刷上了小女孩最喜欢的粉色。 一搜粉色的木船漂浮在湛蓝湛蓝的大海上总是那样醒目那样耀眼,过往的船只看见了总要说一句:“你的船还真可爱啊!粉色的!”海森就会笑呵呵的说:“我孙女喜欢!我就喜欢!” 而且海森为了孙女夏天和他一起出海的时候可以吃到冰棒,海森甚至不惜花巨资再船上放置了一台冰柜,冰柜什么都不放,专门给海滢放冰棒用。 一开始海森并没有规定海莹一天可以吃多少冰棒,因此海滢一天要吃好几只冰棒,结果海滢拉肚子了,于是海滢和海森约定海滢一天只吃一根冰棒,而海滢也乖巧懂的答应了。 海森坐着船上看着蓝天白云,脑海里回忆起老伴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他带着老伴和小孙女出海,出海的第一天就抓到了一只大乌龟,乌龟的身上长满了藤壶,看起来十分痛苦,它甚至居然流泪了,它似乎在向海森一家三口求救,小女孩心疼的说:“爷爷,你救救它,它看起来好可怜啊!” 海森的老伴也说:“是啊,海森,你救救它,这么大的一只乌龟保不准已经活了上百年了,我们帮助了它它说不定我保佑我们的,也保佑你以后每一次出海都能平安回来!” 海森的老伴是一个佛教徒,她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以她和海森一样乐于助人,只不过,比起海森,他的妻子更加善良,就连看见可怜的动物也会心生怜悯,为此他们家里收养过很多流浪猫,不过后来都陆陆续续送人了。 只留下海莹最最喜欢的一只小白猫,话说这一只白猫,浑身雪白雪白的,要是闭上眼睛趴在地下就好像一堆雪似的,而且是一堆永远融化不了,随时可以动起来的雪,因为那是一只趴在地上的猫。 不过如今就连这一只小白猫也让海莹带到城里去了,毕竟,海滢舍不得和大白猫分开,海滢真待很喜欢大白猫,还给它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白滢,虽然和海滢不是一个姓但却和她一个名字,可见海莹有多么喜欢她。 海莹常常说:“它虽然只是一只猫,但是它会在我害怕的时候,伤心难过的时候,孤独的时候陪着我,所以对于我而言它不仅仅只是一只猫,而且还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张贵雅非常认同海滢的话,她笑呵呵的对海滢说:“可不是嘛?” 话说待在农村的猫会捉老鼠,也擅长捉老鼠,尤其是白滢,不知道抓了多少只老鼠,然而海森明白,一旦白滢去了城里,海森相信它会渐渐也就丧失捕抓耙老鼠的本领,毕竟在城里待久了之后猫就渐渐不会抓老鼠了,因为城里吃的好。 话说那一天他们把海龟身上的藤壶弄干净,然后把海龟放回大海里,然而海龟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围绕着小船转了三圈之后方才离开,这一奇观让海森的妻子惊呼:“看!海森,海龟在感谢我们了!” “是啊。”海森笑了,小女孩也笑了。 而正如张贵雅说的那样,那一天他们钓鱼钓得非常的顺利,他们很快就钓了很多很多鱼,可谓是满载而归。 当然,这并不是海滢第一次和爷爷奶奶出海,海莹第一次和爷爷奶奶出海的时候,不过刚刚学会走路而已,而且走的跌跌撞撞,海森甚至都害她会跌倒,因此寸步不离的守在她的身边。 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胳膊,小小腿和手脚,小家伙一切都是那样的小,然而却可爱的让人招架不住,只要她对海森微微一笑,海森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融化了。 海莹很小的时候最喜欢依偎在爷爷怀里,只要依偎在爷爷的怀里她不哭了,而且睡的很踏实,白嫩嫩的小手死死地爪抓住爷爷的衣服不肯撒手,哪怕睡着了也不撒手,妻子张贵雅笑着对海森说:“都说孩子喜欢粘着妈妈,你看我们家里海莹喜欢粘着爷爷!” “那还不是因为她没有妈妈可以依靠吗?”说到这里夫妻俩都特别心疼海莹这个可怜的孩子。 “可不是嘛!” 海森小时候家里穷,没有钱供他读书,所有海森没有什么文化,也就勉勉强强算是小学文化,其实就连小学也没有毕业,所以当他结婚成家立业有了孩子之后,他最大愿望就是培养儿子读书,希望他的海波不要像一样没有出息。 可是他的儿子却是一个不争气的玩意,小学还算是一个好孩子,好学生,然而上了初中之后不仅仅不好好学习,而且还整天旷课逃学,打架斗殴,抽烟喝酒,甚至还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海波不到高二就辍学不念了,整天和那一帮子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吃喝玩乐,什么不好学什么!后来更上学会了赌博! 到了后来更是为了义气,为了替兄弟出气而把自己送进来了监狱,而他入狱前一天,他被几名警察带着再一次回到了他的家。 而海波见到爸爸没有任何请求,只求他的爸爸可以照顾他的女儿,而这个孩子就是海滢。 海波告诉海森,海滢的妈妈听说他要坐牢,所以连夜和他的兄弟跑了,海波万万没想到,他为了他的兄弟出头打死了人,甚至要坐牢,然而他的兄弟却抢走了他的女人,这让他心中愤恨不已,要不是他已经被警察给抓住了,他真想一不做二不休,把他要两个人也给弄死。 海波的老婆临走之前,不忘托人把海滢丢给他,毕竟,海滢是海波的女儿,海波必须得管这跟个孩子,可是他要坐牢啊!总不能带着孩子一起,更不能把孩子送进孤儿院,因此,他只能把孩子送给海森,终究这个孩子是海森的孙女,相信海森不会不管她。 海森见到这个恨铁不成钢的儿子,满肚子怒火,然而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抱走了小女儿,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就连海波不停的叫爸爸爸爸……海森也没有回头看海波一眼。 《海森爷爷第3章 抓到一条大的鱼 这个时候,鱼竿动起来了,甚至都弯成了一个半圆,明显是钓到鱼了,海森立刻拿起鱼竿开始收线,可是收着收着,海森就收不动了,因为海水里面的大鱼拼命的挣扎,它想要逃命,因此它拼命的往反方向逃命,可是海森却并不打算它这个机会。 它跑他收线,一鱼一人像是在拔河比赛一样僵持着,大鱼跑不了,海森也收不了鱼线。 这肯定是一条大家伙,最起码得有一百斤,要不然也不能如此能折腾!海森再心里默默想着,他开始怀念年轻的自己,要是让他再年轻十岁,哦!不!哪怕五岁也行!那么他绝对可以一下子就把这一条大鱼给拉上来,可是如今已经年过六十的他,在对付超过百斤的大鱼的的确确有些吃力。 不过再海森的不懈努力之下,海森还是把大鱼给拉到了船上,大鱼在船板上挣扎了几下就安静的不动了,而海森则在地下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大颗大颗的汗水不停的往下流,而身上的衣服也早已经被我汗水给打湿了。 海森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汗水,这个时候风徐徐吹来,吹干了海森身上的衣服,而海森也慢慢恢复体力,海森抬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大鱼,发现他钓上来的这一条鱼是居然是黄鳍金枪鱼,而且这一条黄鳍金枪鱼最起码得有一百斤。 黄鳍金枪鱼海森并不是第一次钓到,事实上他出海经常钓到黄鳍金枪鱼,不过最多也就是四五六十斤的样子,一百多斤的黄鳍金枪鱼他的的确确是第一次钓到,这让海森欣喜若狂。 海森起身,蹲在黄鳍金枪鱼旁边,用手抚摸着大鱼那滑溜溜黏糊糊的身体说道:“太好了,这么大的一只黄鳍金枪鱼可以卖个好价钱了!” 当然,这并不是海森钓到最大的一条鱼,而是他钓鱼生涯之中钓到的第二大的一条鱼,差不多在二十年前,他曾经钓到过一条三百斤的大家伙,并且卖了一个好价钱,原本海森想着用它盖一栋又大又漂亮又豪华的房子,好让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住的更舒服一些。 然而海森的儿子海波在外面赌博借高利贷,债主扬言要是不还钱就砍了他儿子一条腿,海波跪下来哭的撕心裂肺,泣不成声,苦苦哀求父亲救救他,救救他,他不想要没了一条腿,他不想变成废人! 海森虽然恨得牙根痒痒,甚至恨不得一脚将他踢飞,然而海波终究是他的儿子,他再怎么恨也做不到真的不去管他,因此,钱都让债主给拿走了!房子自然也就盖不成了,而自此一会海森就再也没有机会捕抓到那么大了鱼,最大也就四五六十斤而已。 那一天,海波指天盟誓再也不赌博了,然而到头来他最后却还是失言了,不过至此海森也下定决心再也不管他了,不论海波如何哭诉,也不论妻子如何求情,海森就是再也没有管过他,那一天海波愤怒的转身离去,头也不回,次日夜里悄悄潜伏回家并且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之后离家出走之后也再也没有回来。 海波一走就是几年了无音讯,而当他再一次回来,是被几个警察带回家的,而他回来的目的并不是向父亲忏悔道歉,而是拜托父母照顾刚刚出生不久的海滢。 海森又陆陆续续钓了不少鱼,比如多春鱼,鲳鱼,鲅鱼,海鲶鱼,石斑鱼,三文鱼,河鲀,鳕鱼等等,虽然都没有黄鳍金枪鱼十分之一重,但是也是收获满满。 看着一船的鱼,海森心满意足,决定返航回家,回家的速永远比来的速度就算快,单是随着夜幕降临,海森也感到困倦不已,已经还是也只能停船休息一会儿。 海森怕自己睡觉的时候最大的鱼会突然跳起来,并且跳进海里,这样他可就百忙一场了,于是他把大鱼也拉进了木屋里,他睡在床上,大鱼则躺在地下,床一米八,大鱼刚好也是一米八。 海森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梦中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年前他的妻子还没有去世的日子。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餐,海海森正在为小家伙做木头飞机,再海森爷爷雕刻飞机,飞机很快就坐在好了,海滢开始的拿着飞机满院子转悠。 海森虽然并不是富裕,但是海滢的玩具却一点点也比其他小朋友少,因为海森会做玩具,海森做了很多玩具给海滢,比如木马,风车,脚踏车,飞机等等,每一样玩具海滢都非常的喜欢。 但是海莹最最喜欢的是飞机,因为飞机会飞,海滢经常看着天空一飞而过的飞机对爷爷说:“爷爷,我也好想要坐坐一次飞机啊?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等到以后爷爷有时间一定带海滢坐一次飞机!” “好啊好啊…” 海滢开心的笑了,然而海森真的太忙了,以至于海森都给忘了,她对海滢的承诺,而海莹第一次坐飞机是和爸爸一起坐的,爸爸要带她去北京生活,他的爸爸在北京找了一个对象,独生子女,有房有车还有一家饭店,就是年纪大了一些,足足大了海波十五岁,并且有过一段婚姻,还有一个已经十岁的儿子。 不过她是真心喜欢海波的,她对海波也是真的好,而且她完全不介意海波曾经坐过牢,一开始海波是拒绝的,但是那个女人对他是真的好,海波最终被她感动,和她结婚,成为了夫妻。 不过,这个女人有一个很大声问题,那就是不孕不育,就连她之前和前夫的儿子也不是她亲生的,而是抱养来的,所以后来她不但不阻止海波把亲生女儿带过去养,而且还鼓励海波把海滢接过去养。 其实,海波原本被判入狱十五年,但是因为海波在监狱里表现特别好,还发现了一个准备逃狱的人,并且成功阻止他逃狱,并且救了一个突发心梗的狱友,于是他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减刑减刑,最终不到五年就出狱了。 出狱之后,他并不打算回家,他知道他没有脸面回家,没有脸面见父母,因此,他一路北上来到了北京,在北京一家饭店当打杂的,而就是在这里他结识了饭店老板娘,并且饭店老板娘对他一见钟情! 热气腾腾的厨房里传来张贵雅温柔点呼喊:“吃饭了!”海滢立刻放下玩具拉着爷爷的手往厨房走去,一路上两个人有说有笑,画面温馨又美好,让海森舍不得醒来。 海森正做着美梦,外面却传来诡异的叫声,这叫声特别瘆人,简直鬼哭狼嚎似的,海森被惊醒了,翻身下床,踩着大鱼的身体走出木制小屋,他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鬼吼鬼叫打扰他的美梦。 此时此刻天已经亮了,周围的一切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故而海森清清楚楚的看见发出鬼哭狼嚎声音的是一只鸟,而这一只鸟叫报丧鸟! 这让海森的心中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可能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于是海森赶走报丧鸟之后连忙开船离开。 《海森爷爷第4章 一条鱼88888不贵吧! 海森刚刚抵达港湾就看见了收鱼的商贩,商贩也一眼就看见了海森船上那一条重达百斤的黄鳍金枪鱼,商贩直呼:“一百多斤,黄鳍金枪鱼,不多见啊!可以卖个好价钱,海森,你出多少钱?卖给我?” 海森瞧一眼商贩,此商贩并不是别人,而是丘子峪,他就是有些不乐意了,毕竟就是这个人的儿子拉他儿子海波下水。 话说他们的儿子自从初中就是好朋友,好哥们,两个经常形影不离,那个时候海森甚至还觉得挺好的,毕竟,丘子峪这个人挺靠谱的,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想必他的儿子也不差。 可是渐渐的海森才发现原来那小子一直带着他儿子干坏事,一开始只是抽烟喝酒看成人书籍而已,可是后来却演变成旷课逃学,打架斗殴,甚至赌博!也是他儿子丘顺心怂恿的。 因为讨厌他儿子,因此海森也顺带着讨厌丘子峪,不过转念一想,终究他儿子还活着,而他的儿子却付出的生命的代价,其实比起他他更可怜一些,毕竟他儿子不仅仅赌博而且还吸…食那玩意!终究再一次被警察围捕过程中不慎被来往的车辆给撞死了。 这也是海森庆幸的地方,庆幸他儿子没有糊涂到这种地步,否则估计……现在也不在了! 况且,这也不是他的错,毕竟谁愿意自己的儿子走上犯罪道路了!如果他儿子人品不好说明他的人品不好,那么他的人品也不好,毕竟他的儿子海波也是一个混蛋,只是不知道现在他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做到了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而不是哪一天当着母亲坟墓前嘴上说说而已! 想到这里海森突然特别心疼丘子峪,因为同情,脸上的厌恶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待的是笑容满面。 “哈哈哈哈……子峪,你想要这一条大鱼啊!我给你一个便宜的价格,!祝你以后事业一路发发发发发,如何?” “哈哈哈…海森,价钱寓意这么好,我岂能不要啊!要了要了!” 最终黄鳍金枪鱼被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的价格被卖了出去,而海森船上的其他鱼也很快被出售了出去,只留下一些留给邻居和自己晚上享用。 张贵阳说:“海森,今天卖了不少钱吗?” “是啊,我终于有钱把我的小破屋好好收拾收拾了!” “是啊,你的小屋子早该收拾收拾了,尤其是东堂屋下雨天都漏雨!”张贵阳无奈的说:“我们想要给你筹钱重新盖房子,你还不乐意了!” “那怎么能行了?” “怎么不行啊?” “我的房子用你们的钱盖算什么事啊?再说了我怎么受的起啊?” “唉!就凭这么多年来周围邻居没有一家不曾受到过你的帮助这一条你就受的起!唉!索性房子不修了!不如我们邻居帮你再筹一些钱,你干脆重新盖一栋又大又宽敞了新房子如何?到时候海滢要是回来还能住的更舒服一些了!” “唉!不用不用…我现在住的房子就挺好的,用不着换,虽然有些毛病,但是修一修就好了!” “唉!你这个人啊!就是犟!不过你不为你自己考虑,总得为海滢考虑!她要是回来了你难道一直让她住老旧破房子啊!” “海滢哪个孩子和爸爸去城里住高楼大厦了,那里环境好,生活便利方便,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玩的,只怕海滢以后再也不想回来了!” “你这话说的,你又不是海滢,你怎么知道那个孩子不想要回来了!” “海滢才九岁,正是玩的时候,城里又那么多好玩的,她会不喜欢待在城里?” “好了,我呀!不和你废话,你的话我半句也不认同!海滢这个孩子和一般的孩子可不一样,她特别的懂事善良,这一点她像你!” “是啊,可不是嘛?” “再说了,海莹都离家一年了,你难道不想她,不想要去看看那个孩子?” 海森沉默了,沉默一会儿之后说道:“想啊,怎么可能不想,回头有机会我就坐飞机去城里看看那个孩子!” “这就对了!”张贵阳满意的笑了,此时此刻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显得他格外慈祥。“去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帮我带件礼物给孩子!” “好,那就谢谢啦!” “不客气!” “贵阳,你出门的时候看见王老太太了吗?” “看见了,她又坐你门口等你回家了!” “好,我知道了。” 张贵阳的一句话让海森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原本清晨在船上看见那一只报丧鸟,海森下意识想到是不是王老太太出了什么事情?因此心里一直提心吊胆,如今听了张贵阳的话,他终于算是彻底放心了。 “那我回去了。” “好,回见。” “回见。” 告别张贵阳,海森骑着木制小车慢悠悠往家走,小车上装满了鱼,多春鱼,秋刀鱼,鲳鱼,鲅鱼,加吉鱼,海鲶鱼,鳗鱼,石斑鱼,三文鱼等等。 木制小车毫无疑问也是海森自己做出了的,海森第一次做木制小车并不是为了装鱼或者是装货,而是为了装小孩,是的,就是海滢。 一开始这车是为了海滢量身打造的,是为了带着海滢出行方便,当然,并不是海森家里穷的就连自行车都没有,而是海滢并不喜欢坐自行车,于是海森就为海滢做了这么一辆木制小车。 木制小车链接在自行车上,看起来是一个长长的木头箱子,下面有两个轮子带动木头箱子长约一米五,宽八十,海滢小小的个子,一开始甚至可以在里面打滚,玩闹,睡觉,海森为了海滢待在里面舒服,甚至在里面铺里一层棉被。 如今,海滢和父亲去城里了,这木头小车如今也被海森拿来装鱼用了。 海森出海前经常和老傅说过他要宴请老傅来家里吃鱼,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说请肯定得请,不仅如此,海森还要邀请左邻右舍一起来家里吃饭去,而这一车鱼就是为了今天晚上的晚餐而特意留下来的。 海森慢悠悠骑着车往家走,半路上遇到了老王,老王拦住海森的去路,海森不得不停了下来,海森笑呵呵的对老王说:“老王,看看,大丰收啊!晚上别做饭,到我们家里来吃饭,我给你做红烧鱼,烤鱼,鱼汤!” 《海森爷爷第5章 一种不详的预感 老王眉头一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仔细看他的眼神,他的眼神之中似乎带着忧伤和心疼。 “吃什么饭?吃什么烤鱼?喝什么鱼汤?你还有心情吃!你还不快去北京,快去看看你的孙女海滢!再不去…只怕见不到娃啦!”老王激动的用手拍打自行车把手。 海森的心瞬间咯噔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了?老王你可要把话给说清楚,我孙女她她怎么了?” “你那个混蛋儿子!真是一个混蛋啊!十足的混蛋啊!” “到底怎么了?” “我儿子的同事是你儿子的邻居,他告诉我儿子他们家邻居经常打骂孩子,孩子的哭声和惨叫生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怵啊!可见打又多狠啊! 于是我儿子就问同事,竟然听见了为何不报警?同事说报警了,可是查不出什么问题来,于是民警只是口头警告而已,那一对夫妻嘴上说着再也不打孩子了,可是当天晚上他们又开始动手啦! 我儿子又问同事,他的邻居叫什么?结果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同事的邻居叫海波,而被打的哪个孩子原来是海滢!我苦命的海滢啊!怎么就摊上这样狠毒的父亲啊!”老王激动的双眼通红,仿佛下一刻就会觉得嚎啕大哭起来。“海森!你快去北京,快去救救海滢啊!再晚只怕来不及了!” 听完老王话,海森的一张脸依然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可言,他丢下一句:“鱼都给你了!”随后弃车转身离去,他要去北京找海滢,如果老王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一定要把海滢给带回来,并且还要好好教训一下海波这个混蛋! 坐在飞机上海森满脑子都是海滢那温暖了笑容,那可爱的身影和那动听声音。 每一次海森出海前,海滢都会和奶奶站在岸边对着海森挥手,海滢说:“爷爷,早些回来!”海森说:“我知道了。” 海森修理家具家电的时候,海滢就是爷爷的小助手,她会帮着爷爷拿各种工具,她还会给爷爷倒茶,她还会唱歌给爷爷听。 海滢特别喜欢唱歌,而且唱歌还特别的好听,不过三岁的年纪就能哼唱出完美的歌声,歌声嘹亮动听,但凡听过海滢唱歌的人都说海滢唱歌好听,也都喜欢海莹唱歌。 海滢最喜欢唱的一首歌《致大海》,歌词如下:o 再见自由,再见忧愁,再见的浪涛翻涌,再见洪流,你在期待呼唤,可我却被束在,是更强烈的情感要来把我迷住,我的心,徒然想要挣脱开,于是我在岸边停留下来,还有什么可顾惜的只有一件东西也许还能激动我脆弱的心灵。 一面峭壁,一座光荣的坟墓,伟大回忆在寒冷中沉默凝固,我多么爱听你的回声,那深渊之歌,和你任性的脾气的发作,在两齿之间大胆的划过,成群的成群的被覆没。 再见自由,再见忧愁,再见的浪涛翻涌,再见洪流,我诗情的波澜没随着你的山脊跑开,我还没有热烈的拥抱你大海。 仿佛友人的忧郁的絮语,仿佛他别离一刻的低语,最后一次了,我听着你的,喧声呼唤你的沉郁的吐诉,我全心的渴望的国度,迷惘的徘徊的国父。 使自由在悲泣中把自己的桂冠留在世上,喧腾大海,他曾经为你歌唱,你的美色,将永远不会被我遗忘,我将久久的听着你在黄昏时的轰响。 再见自由,再见忧愁,再见的浪涛翻涌,再见洪流,再见自由,再见忧愁,再见的浪涛翻涌,再见洪流。 而此时此刻海森也正在飞机上听这首歌曲,但是海森却觉得这个歌手唱的并没有海滢唱的好听,还是海滢唱的更好听一些。 话说海森已经一年都没有见到海滢了,一年都没用听见海滢叫爷爷了,更是一年都没有听海滢唱歌了,要说他不思念海滢那也是骗人,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要思念海滢,而之所以不去了城里找她,只不过是怕自己舍不得离开海滢,舍不得让海莹继续和他一起过苦日子,而和她的爸爸在一起,海莹才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过更好的生活。 然而老王的话却让海森瞬间明白,也许,海滢和爸爸在一起真的不一定幸福!毕竟,他们之前从来没有在一起生活过,彼此一定很陌生,而他的儿子海波又那么混蛋,保不准真的会动手打海滢!那么或许老王说的都是真的,而如果老王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一定要把海滢带回来! 虽然,这一年来他从来都没有打算去找他儿子,但是海森还是经常打电话给我他儿子的,只不过每一次打电话,海莹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家弹钢琴,因此,他没有一次能和海滢说上话,唯一一次海森好像听见电话那一头传来海滢的声音,她似乎在叫爷爷!然而只有一声电话就被无情的给挂断了! 哪个时候海森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现在想想,也许那就是海滢的声音,海滢想要和他说话,然而海波和他的老婆不想要海滢和他说话,为什么?难不成是怕海滢和他告状不成!难不成海波真的… 海波默默想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而睡着之后他又做梦了想,这是一个可怕了梦,梦境里海森海建一个可怕的男人追着海滢泡,海滢一边跑一边哭着喊:“爷爷爷爷爷爷…” 海森急切的和海滢说:“海滢,我的孩子,到爷爷这里来!到爷爷这里来!” 然而海滢似乎根本听不见海森说话似的,直接穿过他的身体向远方跑去,这个时候哪个跟在海滢身后的男人突然一口把海滢给吞了下去! “海滢!”海森痛苦的大叫一声之后愤怒冲了过去,他要和哪个可怕的男人拼命,老伴不在了,如今海滢又…他现在可谓是再也不惧怕什么了!他知道他并不是那个可怕男人的对手,但他也要教训哪个可怕的男人!大不了就是一死!大不了就是去见他的老伴和他的海滢。 然而海森还没有走两步就被一只大爪子给抓住了他,吓得海森一下子就醒了,而醒了之后海森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又做梦了! 太好了!太好了!是梦就好!是梦就好!海森欣慰的笑了,一边笑一边擦掉额头的汗水,刚刚他看见海滢被吞掉了,他真的吓坏了!他以为他会永远失去海滢,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空姐见海森醒了,于是笑呵呵的对海森说:“先生,到了,请你下飞机!” “哦,好。” 海森并没有通知海波来接他想,反正他又不是不知道海波和他的老婆住在哪里!直接去找上他儿子家就是了! 《海森爷爷第6章 我的海滢,爷爷来接你来了 海森抵达海波住处的时候,依然是黄昏,也就是晚上六点半,海波的老婆是一个有钱人,虽然算不算太有钱,但是比起一般人,那可是有钱太多了,不仅海波的老婆宋琦玉有钱,就连她的祖上也有钱,宋琦玉就继承里家里的一家饭店和一套三层独栋别墅,甚至还有小花园,当然,周围邻居也都是这样子房子! 海森一走进院子就感觉到了海波的老婆是多么的钱,毕竟就连小院子都装修的那样豪华,一条大理石小路把花园分成两半,左边有现代化凉亭,凉亭里有桌椅板凳,还有秋千还有吊床,凉亭旁白是人工水塘,水塘里还养着又大了肥的锦鲤,一条条在水里游来游去,五颜六色,还怪好看的了。 而花园右边则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而这些花海森都没有见过,自然也就不知道分别叫什么名字,海森只是知道这些花开的花枝招展,非常芬芳馥郁。 海森下意识感到无比诧异,疑惑那个女人到底看上他儿子什么了?说话他儿子身高不过一米六九,而且小眼睛大鼻子大嘴巴,还满脸坑坑洼洼,就像雨打沙滩万点坑似的,颜值真得堪忧啊!关于这一点海波完全不像,或者是不随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可是一个大美人! 当然,海波也不随他,毕竟他虽然算不上帅哥,但是也不丑,可是海波却让海森觉得真丑!真不知道海波到底是如何长成这副模样的!毕竟,海波小时候长得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呀!为何到了后来却越来越丑!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哪有父亲嫌弃自己儿子的道理! 海森在心中默默想着,突然海森听见海滢凄凉的惨叫声,让他下意识感到不妙,显然海波此时此刻正在打海滢。 “啊啊啊…爸爸爸爸…不要再打我了…我求求你,我没有,我没有…你要是相信我,我没有弄坏她的东西,她的手镯不是我弄坏的,是哪个大哥哥弄的!哇喔哇喔…”海滢的哭声让海森心痛不已,海森拼命三郎拍打的别墅的大门。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海波,你个混蛋!住手住手住手…不准打我的海滢,不准~”最后一声不准带着愤怒,他的眼神似火,恨不得烧了海波这个混蛋! 海森永身体一下又一下撞击大门,没有人给他开门,他就把门撞开,大门很结实,海森每一次撞击大门都感觉很疼,很疼,但是身上再疼也没有此时此刻的心更疼!他最爱你报备海滢此时此刻的正在被海波那个混蛋打了!这让她如何不焦急不心痛了! “你没有,你没有,谁会相信,难不成你阿姨会冤枉你吗?” “啊啊…我要找我爷爷,我要找我爷爷…” “找你爷爷,找你爷爷…”听到海滢要找爷爷,海波打的更狠了,以至于手里的木棍都给打断了,海滢趁机跑了,一边跑一边哭,嘴里念叨着:“爷爷爷爷…” 宋琦玉随手重新递一个棍子给海波,海波接过棍子想也没有想的就对着海滢打了下去,结果正中海滢头部,顿时鲜血从海滢的头上流了下来,海滢甚至都来不及喊一声疼就如同枯黄的树叶一样跌落楼梯,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海波这才意识到他手里拿的是一根铁棒,海波一脸难以置信的回头看着宋琦玉,而此时此刻的宋琦玉显然也被吓到了,她大概万万没想到海波会下手那样的狠! 海森冲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海波给了海滢最后一击,海滢从楼梯摔了下来,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地面。 “不…”心如刀割,万念俱灰,海森痛苦的大叫着,疯也似的扑过去把海滢抱进自己的怀里,海滢似乎又长大了一些,也是,毕竟都十一岁了。 “海滢,海滢,海滢…我的孩子,呜呜呜呜呜呜呜…你醒来看看爷爷,我求求你醒一醒,醒来看看爷爷!爷爷来了,爷爷来了…对不起!对不起!爷爷来晚了!哇喔哇喔…” “爷爷,爷爷…”此时此刻海滢虚弱的睁开眼睛,看了海森一眼说道:“许愿本,带…我回家!” 随后海滢就便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她手里的许愿本掉落在地下也被鲜红的血液给染红了,而接下来不论海森如何呼唤,海滢也再也没有睁开她的眼睛。 海森抱着海滢冲了出去,他跑到马路上拼命的求助过路的司机,救救海滢,行行好送他们去医院,可是过路的司机就没有一个停下来的,为了送海滢去医院,海森甚至抛弃尊严,跪了下来方才让一个过路司机送他们去医院,可是一切都太晚了,海滢再也没有醒过来! 海森抱着海滢绝望痛苦的哭了起来,哭声让每一个医生,护士都为之心疼不已。 海森打开海滢的许愿本,那是他送给海滢的,回想当初他对海滢说:“爷爷出海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把愿望写在许愿本上,等到爷爷回来了,就会帮你实现!” “好啊!” 通过心愿笔记,海森帮助海滢完成的一个又一个愿望,一开始海滢不会学字,不过,她画画很好,通过画画总能表达出来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后来随着海滢上学,海滢学会了很多字,但是还是喜欢用画画来许愿,不过,没有关系,反正海森完全不用担心看不懂! 海森如今手里拿的是一本新的,是一年前海滢和爸爸离开的时候海森给海滢的。 海森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爷爷,我想你了,我想回家!第二页写着:爷爷,我好想你啊!带我回家!第三页写着:爷爷,爷爷,我要回家!第四页写着:爷爷,他们吃了我的猫,还逼我吃,还打我,爷爷我要回家!第五页写着:爷爷,我没有弄坏阿姨最喜欢的花盆!没有!爷爷,爸爸不相信我,还和阿姨一起打我,爷爷,爷爷,接我回家!我要回家!第六页写着:爷爷,爸爸好可怕,阿姨好可怕,小哥哥好可怕!爷爷!求求你,带我回家去!我要和你回家去…… 许愿本依然被写满了,而海滢无论写了什么?写了多少个字!最重要的那一句就是:爷爷,带我回家去! 最终她就一个愿望!那就是和他的爷爷一起回家去,然而他却不能带着她回家去,甚至是带着她出海去! 不!他要带海滢回家去,他要把海滢送到奶奶哪里去,哪怕只是一盒骨灰!不过,在此之前,他要让海波付出代价! “我的海滢,啊啊啊…我的海滢…”海森再一次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哭的就像一个可怜无助的孩子一样。 《海森爷爷第7章 他把儿子送进监狱,可是海滢再也回不来了… 海森抱着海滢的骨灰盒把海波给告了,回想刚刚在火葬场他卑微的恳求道:“求求你!让我再看看那个孩子!我就再看一眼就好!最后一眼!” 然而工作人员一句:“老先生,再看多少眼也改变不了事实啊!”于是,海森又哭了,他眼睁睁看着海滢被推走了,他的心撕心裂肺的疼,痛的他都快要无法呼吸了,这两天他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只是外人知道他的眼睛依然哭的又红又肿,看的人非常心疼。 海森抱着海滢的骨灰盒怒视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控诉儿子海波罪行!而被告席的海波并没有反驳一句!通通默认了,不过他的辩护律师却把他所犯下来的罪孽极力挽救成无心之举,因为海滢调皮捣蛋,经常无缘无故打破家里花盆啊!水杯啊!甚至是手镯,海波为了教育女儿才会一时失手……造成悲剧! “你们放屁,我们海滢是一个乖巧,懂事,善良的孩子,她才不会弄坏别人东西了!哪个孩子通过心愿笔记本告诉我她没有,那么她就没有!我完全相信那个孩子,哪个孩子和我一起生活近十年,从来都没有打破任何一样东西,哪怕是我们吃饭用的碗,怎么到了你们家不过一年而已就打破这个打破那个啦!啊!”海森红着一双眼睛,怒火攻心瞪着海波,眼神似火一样,恨不得烧了海波这个混账!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那个孩子打破的,你也不能往死里打孩子啊!毕竟,哪个孩子不过十一岁啊!况且!海波!虎毒不食子啊!” 一句虎毒不食子让海波破防了,海波哭了,他亲口承认所有的罪行,最终海波再次被判入狱二十五年,而入狱第二天,宋琦玉向海波提出了离婚,而海波只不过苦涩一笑就答应了,并且爽快的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那一天,海波问宋琦玉道:“为何一直针对海滢?我就不相信了,那个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你的东西!”而宋琦玉也终于说出了实话。 “海莹从来都没有打破我任何的东西,都是我和我的儿子一起冤枉她的,就是为了让你打她!” “为什么?为什么?”海波愤怒了,他怒气冲冲瞪着宋琦玉说。这不来,似乎恨不得掐死她。 “别把海滢的死全部怪在我的身上,是我是冤枉了海滢,而且不止一次,可是一个父亲完完全全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你不觉得可悲吗?”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怪就怪你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小叔子,你曾经的老婆!同样是十几岁的年纪,那个女人经常无缘无故弄坏我的东西,还说我冤枉了她,害得我天天和他的哥哥吵架,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甚至更过分的是,她故意推我下楼,害我流产,害我再也不能生孩子! 那一天,医生告诉我我再也不能当妈妈了,我哭的撕心裂肺!然而我丈夫的妹妹却说她从来都没有推我下楼,而是我自己摔下楼梯的!毕竟哪个时候她才十几岁而已,所以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而选择相信她说的话,我感觉我好冤啊!哇喔哇喔…”宋琦玉哭的稀里哗啦,哭的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可是,你的悲剧不是海滢造成的呀!” “是,我知道,可是一看到她的脸我就会想到她的母亲,她这一张脸真的和她母亲十几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啊!而一想到她的母亲我的心里就只有恨!”宋琦玉掏出纸巾擦一把眼泪,擦一把鼻涕说道:“我现在也很后悔!其实,我无心害死那个孩子的!也许你会说你不相信,但是这真的是我的真心话!” 海波沉默了,好半天说一句:“你走!一切罪孽让我一人承担就是!” 宋琦玉红着一双眼睛,满脸泪痕的看了海波一眼,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带着离婚协议书,转身离去,在此期间她回头看了两次,然而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了。 入狱第三天,张贵阳,老傅来了,带来了从老家房子里拿来的日记,是海滢的日记,那是海滢的日记,关于爸爸的日记。 关于爸爸,海森是这样和海滢说的:“你的爸爸是一个大英雄!他啊!现在在完成一个特殊任务,所以才不能回家,也不能陪在海莹身边,等到他完成任务了自然回家来的!或者接海滢回家去!” “那爸爸在完成一件什么任务啊?都不能陪在海莹身边了?” “一件非常神秘的任务!等他完成了自然就会回来!” 所以,在海滢的心里,海波是一个超级大英雄,她对父亲有着无限向往,所以,她的日记本里描写的都是对父亲思念和向往。 比如她写道:我爸爸是一个大英雄,他在拯救世界,我爷爷说的,那么他肯定就是! 比如她写道:我的爸爸怎么回来啊?我好想有一个爸爸呀!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而我的爸爸在哪里啊?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昨天我们班的同学小芳过生日,她的爸爸给她买了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她一直在我面前炫耀!哼!又什么了不起的!等我的爸爸回来了,他会给我买十个芭比娃娃! 爸爸,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祝你生日快乐!就算你做大英雄也要过生日哦!看看!我给你画里一个大蛋糕!瞧瞧!喜欢吗? 日记本里甚至还有她给爸爸画的肖像画,画中的他高大威猛,帅气俊朗! 看着一篇篇日子,海波的情绪一点点崩溃,他的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流,他疯狂的嘶吼,他把日记本丢在地下。 “啊啊啊啊…为什么给我看日记?为什么到现在才给我看日记?哇喔哇喔…”他疯狂的摇着铁栏杆,疯狂的大喊大叫:“啊啊啊啊啊…海滢!海滢!海滢!呜呜呜呜哇…我的海滢!我的孩子…”甚至用头撞击铁栏杆,几近疯狂。 看着他这一副癫狂又痛苦了模样,张贵阳,老傅,老王不但冷冷的看着,反而露出了一副你活该的表情,杀人诛心!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海波将会在无尽的悔恨之中度过他的余后人生!只可惜海滢再也回不来了!想到海滢,他们的眼眶红了!可怜的海滢怎么就是摊上了这么一个父亲! 下一刻他们转身离去,头也不回,他们再也不想要看见这一张让人讨厌的脸! 两个警察看不上去了,上来制止他的行为,他拉着一个警察的手哀求的说“杀了我!杀了我!给海滢那个苦命的孩子偿命!求求你!让我给海滢偿命!你们杀了我!哇喔哇喔…” 然而他的行为却没有得到警察的丝毫同情,反而让他们更加厌恶,一个警察冷冷的说:“宣判已经定下来了,不是不你想改就改的,你还是踏踏实实坐牢!” 《海森爷爷第8章 好想好想回到过去 海森抱着海滢回到了他们的家乡,海森带着海滢再一次出海,海森记得当年第一次带海滢出海了时候,海滢特别特别高兴,无论看见什么都特别特别兴奋。 话说那一天海滢不过刚刚满一周岁而已,因此,就连路都走不稳,因此,海森全程都牵着海滢的小手。 海森记得那一天,天空特别蓝,万里无云,海天一色,偶尔看见一只,两只海鸥从他们的头顶飞过,海滢看见了就会抬头指着天上飞过去的鸟儿说:“哇哦!”然而叽里咕噜连说一通,仿佛再说那是什么鸟,海森就会温柔的说:“那是海鸥!” 一群鲸鱼从他们身边经过,海滢又用手指着鲸鱼叽里咕噜连说一通,海森又会温柔的对海滢说:“那是鲸鱼!” 那一天,他们并没有抓到多少鱼,毕竟他全程都牵着海滢的手,那一天出海也并不是为了捕鱼,而是为了让海莹认识大海。 海莹两岁的时候,海森再一次带着海滢出海捕鱼,那一次海滢不仅可以走的很稳当,甚至可以跑起来,海滢一会儿跑到船舱里去找奶奶,她轻轻的用她的小手轻轻的抱着奶奶的大腿,然后用她的小奶音说:“奶奶,奶奶…”张贵雅就会温柔的说:“唉!” 一会儿又来到夹板上来找爷爷,同样轻轻的用她的小手轻轻的抱着爷爷的后背,爷爷的后背非常宽大,她的两个短胳膊根本搂不住爷爷,她将她的身体贴在爷爷的背上,然后笑呵呵的说:“爷爷,爷爷…” 海森就会温柔的说一句:“唉!” 海滢来回不停的跑来跑去,新买的小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悦耳动听。 那一天收获满满,多春鱼,秋刀鱼,鲳鱼,加吉鱼,海鲶鱼,鳗鱼,石斑鱼,三文鱼,鳕鱼,比目鱼,金枪鱼应有尽有,甚至还钓到了一条巨型石斑鱼,运气可谓是好到离谱,因此,海森觉得这都是托了海滢的福。 不过,终究海森选择把那一条巨型石斑鱼给放了,原因是那一条巨型石斑鱼居然落泪了,而那一幕刚好被海滢给看见,海滢指着巨型石斑鱼说:“爷爷,爷爷,它它它哭了,放了它!它可能想想它的宝宝了!它的宝宝需要妈妈!” 海滢的一句话让海森破防了,哪里是大鱼想自己的宝宝了,分明是海滢想妈妈了!所以她才会觉得大鱼哭是想自己的宝宝了! 想到这里,海森特别心疼海莹,于是心一软就把那一条来之不易的巨型石斑鱼给放了。 那一天,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微风徐徐吹来,吹在脸上很舒服。 张贵雅做了一盘红烧鱼,两条烤鱼,爷孙三人坐在夹板上美滋滋的吃着,搭配香甜可口的白米饭,三个人吃的饱饱的,海滢甚至打了一个饱嗝,一家三口幸福的笑了。 海莹第一次尝试钓鱼是五岁那一年,那一天海滢突然对爷爷说:“我也想要钓鱼试一试,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于是,海森手把手教海滢如何钓鱼,海滢是一个聪明并且爱学习的孩子,不一会儿就学会了钓鱼,随后学着爷爷乖巧的和爷爷一起坐在砧板上钓鱼。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爷爷不停的钓上来一条又一条大鱼,然而海滢是一个鱼竿却一点点反应也没有,海滢又生气又沮丧的说:“哼!爷爷,为什么你可以钓到鱼,而我却一直一直都钓不到鱼了!” “海滢,钓鱼除了需要技巧,还需要耐心哦!再等等,相信很快就能够钓到鱼!” “好。”海滢小嘴一揪,有些不高兴,但还是选择相信爷爷的话,重新放鱼饵,又把鱼线抛进大海,随后静静的等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滢的鱼竿终于有了反应,而海莹也终于钓到了她人生之的第一条大鱼,那是一条大黄鱼,海滢高兴的又蹦又跳,兴奋的和爷爷说:“爷爷,爷爷,我终于钓到鱼了!” “是啊,我们终于海滢钓到鱼啦,我们海滢最棒了!”还满脸堆笑的对海滢竖起来大拇指。 “哈哈哈…我要拿给奶奶看看!” “好,去。” 于是,海滢欢欢喜喜小跑着去木屋里去找奶奶去了,奶奶看见海滢手里拿着鱼,于是高兴待问:“这是我家海滢钓的鱼?” “是的,奶奶。” “我们海滢真棒!”奶奶也夸奖海滢,这让海滢非常的高兴。 “奶奶,我们中午就吃它!” “红烧还是清蒸?” “都可以的!” “好,那么我们就是清蒸。” “好。”海滢把鱼递给张贵雅说道:“奶奶,我再去钓一些鱼!等到晚上回去送一些给傅爷爷,王爷爷他们好吗?他们平日里对海滢可好了!他们送给我好多好吃的,我也想要想要给他们一些鱼!” “好啊!可以啊!” “那我去了。” “嗯,去。”于是,海滢又欢欢喜喜去钓鱼去了。 这一天海森钓了一百条鱼,然而海滢却只钓了不到十条,不过海滢对此感到很满意,她说:“这一次就一家就给一条!下一次等我我钓鱼钓钓的多的时候再多给一些给他们!” “好啊,那就怎么办。” “嗯。” 那一天回到岸上之后,他们第一时间就看见了老傅,丘子峪,海滢看见两位,她手各拿一条大鱼,欢欢喜喜向他们走去,一边子一边笑呵呵的说:“傅爷爷,丘爷爷,这是我钓的鱼哦,送你一人一条鱼!” “哦,你的钓鱼啊?是我们海滢钓的鱼??” “嗯。”海滢笑盈盈的说,一脸骄傲。 “哇!我们海滢可真棒!”老傅忍不住夸奖道:“我的海滢钓的鱼一定好吃。” “那是肯定的了,不过这一次我钓的鱼不多,只有十条,不过下一次我一定要去好好努力,争取钓到更多的鱼!” “好,那我们海滢可要加油哦!” “嗯,一定!” 后来,海滢又和爷爷钓了好几次鱼,海滢每一次都会钓到一些鱼,不过,她永远也爷爷钓的鱼多,最多一次也不过二十条,不过不论钓到多少条鱼,海滢都感到非常的满足,因为她钓到了,并且一次比一次多。 “爷爷,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比你钓到更多!” “好,爷爷相信你!” 《海森爷爷第9章 海滢,爷爷来了 海森抱着海滢的骨灰,回忆过去的往事,脸上挂着笑容,然而眼角的泪水却不停的滑落。 天空中一群大雁飞过,穿进云层,又穿出云层,一个个整齐划一的在天空飞翔,就好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 海森知道,天冷了,大雁要去温暖的南方过冬去了,海森仰望着大雁,他总感觉其中一只驮着海滢,因此总忍不住要喊一句:“大雁,别把海滢带走!”当然,海森也知道大雁的身上不可能驮着海滢,一切只不过都是他的空想而已。 海森把海滢放在身旁,随后他拿出鱼竿开始钓鱼,每钓上来一条鱼,海森就会兴奋的转身对海滢说:“看,海滢,爷爷又钓到鱼了!爷爷钓到了一条好大的鱼啊!”可是海森再也听不见海滢同样开心的说:“耶!我的爷爷太棒了!”这样的话了。 因为,海滢走了,他永远的失去了海莹,想到这里海森的眼眶红了,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流。 “我的海滢啊!呜呜呜呜哇…”当初,老伴去世的时候还有海莹守在他的身边,鼓励他,安慰他,给他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然而如今… 海森驾船回到港口,把掉来的鱼一部分卖了,一部分送给里左邻右舍,海森离开的时候,老王满脸忧伤的说:“海森,让海滢入土为安!你整天怎么抱…也不是事啊!你说是不是?” 海森回头看了老王一眼,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表示:我知道了!那憔悴的样子让老王看的十分心疼。 海森抱着海滢回到了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美味佳肴,有红烧肉,糖醋鱼等等,王老太太走了出来,笑呵呵的说:“回来了!吃饭!” 海森看着美味佳肴,然而却并没有食欲,但是一想到这些食物都是出自一位近九十岁的老人家,还是又勉强坐下来吃了一些就自称饱了,然后抱着海滢回房去了。 看着海森颓废的样子,王老太太红着一双眼睛说道:“海森,海滢已经去世了,你要振作起来啊!”海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了王老太太一眼,随后转身回房去了。 海森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梦香之中,梦里海森再一次回到了过去,梦里他出海回来了,海滢穿着白色衣服裙子,输梳着麻花辫子站在海岸上笑呵呵对他挥手,嘴里念叨着:“爷爷爷爷…” 这个时候海滢已经开始上小学一年级了,海滢是一个聪明伶俐好孩子,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完成老师的作业,从来不用爷爷奶奶操心,关于这一点她完全不像她爸爸那样,这让海森非常的欣慰。 海森第一次考试考了双一百,海森还特给海滢做了一个木马,海森木做的木马不但可以骑还可以动起来,因为下面有轮子,只要拉着连接木马的绳子往前走,木马就能动起来。 那个时候海滢特别喜欢木马,以至于每天晚上做完作业都要坐着木马到处转一转,要是遇到邻居就会叫:“叔叔好。”“阿姨好。”“爷爷奶奶好。” 小嘴甜的像抹蜜似的,周围邻居都喜欢海莹,尤其是老王,老傅特别喜欢海莹,每一次见到海滢都会忍不住把海滢抱进怀里,亲吻她还会小脸蛋,并且说一句:“呦呦呦,我们海莹又长高了!”或者说:“我们的海滢又长胖了!我都快要抱不动了!”要是说她长高了,海滢很开心,但是要说她长胖了,海滢就会叫撅着嘴不悦的说:“哼!我才不胖啦!我明明很瘦的!” “好好好…我们的海滢可瘦了!” 海森正做着美梦了,一只猫突然跳到了屋檐上,并且高声尖叫,那声音刺耳又难听,吓了海森一大跳的同时也把海森从美梦之中惊醒了,气的海森都想要打它,海森还是第一次有了想也打一只小动物的冲动,不过想到海滢就在身边他最终克制住了自己。 连续一个星期海森都没有出门,大家都好奇,海森都在干什么了?有的甚至担心海森会想不开,于是纷纷来到海森家一探究竟,谁知道一进入院子,大家都红了眼眶,原来这一个星期海森都在家里为海滢做棺材,他们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海森把海滢的骨灰盒放进棺材里,并且盖好棺材盖。 看见大家海森难得的笑了,他说:“你们看,我给你海滢做的棺材怎么样?我还专门刷了粉红色的油漆,海滢最喜欢海粉红色了!” “好看是好看,就是大了一些,这都够装两个人了!” “大吗?我还觉得小了!”海森说:“老王,老傅,老徐,既然你们来了,那么就帮帮我,帮我把棺材抬到老伴坟墓前,那里我早就提前挖了一个大坑,我想是时候让海莹入土为安了!” “唉,你能这样想就对了。”老夫欣慰了说。 于是,四个人一起把棺材抬到了海森妻子坟墓旁的大坑里,并且填上泥土。 填好泥土,海森把老傅等人给赶走了,他说他要独自一个人留下来陪老伴说说话。 海森一边抚摸墓碑上面的名字,一边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老伴!对不起!只怪我当初没有听你的,你曾经嘱咐我千万千万不要让我们的混蛋儿子带走海滢,他不是一个好父亲,海滢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起初我还不信了!以为虎毒不食子啊!他再怎么混蛋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啊!可是如今证明我错了!大错特错啊!哇喔哇喔…因为我一时糊涂,我永远的失去了海滢!我的海滢啊!哇喔哇喔…” 海森绝望的大声哭泣,这几天他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回,海森擦掉眼泪,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白色瓶子并且打开了,随后咕咚咕咚一口气就给喝完了。 海森抱着妻子的墓碑又陆陆续续说了好多话,说着说着,他感觉肚子巨疼无比,他忍着疼痛亲吻老伴墓碑上面的名字,开始明明距离那么近,而此时此刻却感觉好远好远,海森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手里的白色瓶子滚落下落,被风吹着顺着西方一直滚向远方。 海森又做梦了,梦里他看见海滢穿着一身雪白的裙子站在一片雪白的菊花丛中向他招手,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雪白雪白的菊花。 她的笑容是那样绚丽多彩!那样的温暖如春! 海森的妻子也来了,她同样穿着一身雪白的裙子,笑容满面牵着海滢的手向他走来,她轻声呼喊:“海森,来呀!” “来喽。” 海森也笑了,一家三口手牵手漫步在菊花丛中。 《海森爷爷第10章 守着房子守着你们 二十五年之后,海波回来了,回到了生他养他的老家,回到了生活了二十年的小院子。 虽然这个家已经无人居住,但是却固定有人帮忙收拾,一开始是老傅和老王收拾,后来就变成了他们的儿子。 这一天,他们照常收拾海森的家,刚刚收拾结束准备离开,冉尔一个男人却推开小院子的大门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约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身迷彩服,满脸沧桑,虽然已经完全找不到海波的影子,然而昔日的老同学却认出了他是海波。 “海波,你回来了!”王志刚看了一眼海波面无表情的说道,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他生气了,然而眼神却出卖了他,他们眼神似乎在告诉海波:“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还有脸回来啊?做出那种事情你是怎么好意思回来的?” “是的,我回来了。” 比起王志刚的冷漠,海波反而是笑容满面,二十多年不见了,他的老朋友竟然一点点变化也没有,不过就是多了一些白头发,并且背也有些驼了而已。 “再也不走了是吗?” “是的,不走了,以后我就在守在这里来,守着我父亲留下来小院子和几间房子。” “那这个家以后就交你啦!春盛,我们回家了。” “好,我…” 比起王志刚,傅春盛则显得更为冷漠,他甚至都不屑一顾看海波一眼,可见他如今有多么讨厌海波了,不过海波并不怪傅春盛,更不怪王志刚,毕竟他做过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要是换作他是不是王志刚或者是傅春盛,那么他也会对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嗤之以鼻!! 可是他偏偏就是做出那种事情的人!海波一想到这里就是悔恨交加!懊悔当初自己到底所作所为,可是日记以为都来不及了! 下一刻,王志刚和傅春盛就走了,头也不回,甚至都不打算听完海波要说的话,曾经他们三个也算是好哥们,好兄弟,然而如今他们三个人大概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坐在一起聊天谈心了。 海波回来的第二天就开始修理海森留下来的小船,每天早起晚归,一连修理了整整一个月方才把小船修好,而他为了修理小船所用的费用简直可以重新买一艘全新的游艇。 毕竟,小船已经整整二十多年没人使用,修理,养护,早已破烂不堪,就连下水都非常困难,更不要说是捕鱼了,因此,其他渔民纷纷劝海波花钱重新买一艘新游艇,但是海波却坚持把小船修好,并且对小船进行整改,使得小船更加坚固,更加豪华! 因为这是他爸爸海森船,因此他要替他的爸爸守护这一艘小船,直到生命的尽头。 小船修理好之后海波就扬帆起航,下海捕鱼,第一次捕鱼海海波完全没有经验,因此空手而归,让其他渔民一阵嘲笑,海波也是不生气,只是尴尬一笑,之后一连十几天海波也没有抓到一条鱼。 起初,其他渔民还乐不可支的笑话海波,后来就连笑话的心情都没有了,反而被同情心给取代了,他们甚至好心的劝海波道:“老先生,你改行!一把年纪了,何苦为难自己啊!你这一天天抓不到鱼,卖不到钱靠什么生活?靠什么加油?放弃!你不适合做渔民!” 海波却呵呵一笑,并不打算搭理他们,反而是一如既往的驾驶自己的小船向大海深处驶去。 这一天,海波终于大丰收,海波捕抓到很多很多鱼,有大黄鱼,金枪鱼,比目鱼,鳕鱼,河鲀,三文鱼,石斑鱼,鳗鱼,海鲶鱼,加吉鱼,鲅鱼,鲳鱼,秋刀鱼,多春鱼,黄鳍金枪鱼等等,满满一船的鱼,即证明了他可以抓鱼,也让其他渔民羡慕不已。 有一位之前一直嘲笑海波的年轻小伙忍不住惊呼:“哇!老先生,你可真是一鸣惊人!” 海波没有说话,只是呵呵一笑。 海波每天出海打鱼,每天都是收获满满,而打来打来鱼一半卖掉,而另一半自己留两条,其余全部送给街坊邻居,算说延续了他父亲的规矩。 街坊邻居一开始死活不收,有的人甚至直接把鱼给丢出门外去,海波不气馁,一趟又一趟亲自送上门,终于感动街坊邻居,也让街坊邻居相信,海波这一次真的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再也不会犯浑了! 两年之后海波有了一些积蓄,他就是开始翻修爸爸留下来的老房子了,街坊邻居知道后纷纷赶过来帮忙,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其中还有海波昔日的好朋友王志刚和傅春盛,海波看着他们笑了,而他们也看着海波笑了,这一刻三个人终于冰释前嫌! 老房子很快翻修好了,海波并没有听邻居们的意见,把老房子拆了重新建,理由说他舍不得,这里满满都是他的回忆,这让他如何舍得。 海波换了屋顶,换掉了破烂不堪的墙壁,换了窗户,换了门,保留房屋原来的建筑风格,除此之外其实整个房屋的墙壁和屋顶都给换了,但是这个房子并不是用来住人的,而是安置海森,张贵雅和海滢灵位用的。 海波每天出海之前必定走进去对他们的照片和灵位说一句:“海滢,爸爸出海啦!爸,妈,儿子出海啦。”然后再出发。 至于海波住哪里?海波除了修复老房子之外又盖了三间新屋子,新房子两间卧室都自带卫生间,还铺了木地板,海波就住在其中一间,当然,还建了厨房和餐厅,就在新房子对面。 海波日出出海日落归来,卖完鱼,送完鱼,这才慢悠悠提着留给自己的鱼往家走。 走着走着海波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哭声,走近一看竟然是一个差不多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看就知道好几天没有洗澡了,而且这个女孩眼生的很!好像他从来都没有见过。 可是看她哭的稀里哗啦,海波想到了海滢,要是海莹哭的时候他能够把海滢抱起来安慰她,要是他能够相信海莹说的话,那么他就不会失去海滢,失去他的爸爸,想到这里,海波特别心疼眼前这个孩子,于是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说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不回家啊?再不回家爸爸妈妈该着急了!” 谁知道此话一出,小姑娘哭的更加伤心难过了。 “我没有爸爸妈妈,我是一个孤儿…一个月前一个叔叔把从孤儿院里面接走,我以为他会给一个新家,结果他把我给卖了,买我的人是一个老头,他没事就喝酒,喝了酒就打我!你看叔叔!我被他打的!”小女孩扒开衣服让海波看她身上被鞭打的痕迹,一道道伤痕让海波红了眼眶。 “然后呢?” “那一天,他醉的厉害,我趁机跑了,并且爬进一艘船上来到这里…我也是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好害怕啊!” 海波毫不犹豫的抱起小女孩往家走,海波轻轻抚摸小女孩的头说:“别怕,孩子,以后你就跟着我,我给你一个家,以后你做我的孙女,我做你爷爷可好。” “好。”小女孩擦掉眼泪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 《海森爷爷第11章 孩子,日后我来守护你 回到家,海波第一件事情并不是忙着做饭,而是给小女孩洗了一个澡,并且把海滢的衣服给小女孩穿上,当小女孩洗完澡穿上海滢的衣服之后海波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眶也红了,因为这个女孩长得可真像海滢啊。 下一刻,海波将小女孩搂进自己的怀里,并且温柔的说:“你回来了,海滢,我的孩子,你真的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曾经对不起你!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海波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哭的稀里哗啦吃,就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小女孩并不知道这个叫海滢的女孩是谁?但是她却可以感觉到这个女孩对于眼前的这个爷爷肯定很重要! “爷爷,海滢是你的女儿吗?那我是不是应该叫她姑姑了?” 小女孩的一番话让海波清醒了过来,虽然眼前这个小女孩真的很像海滢,但是她绝不是海滢啊!毕竟海滢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况且死的时候都十一岁了,而这个女孩不过八岁而已啊!又怎么可能是海滢了? “当然。”海波擦掉眼泪微微一笑着说。 “那她…现在在哪里了?”小女孩天真无邪的说。 “天国。” “天国,那太好了,孤儿院里面的芳芳阿姨说过我的爸爸妈妈也在天国,那么怎么说他们也许还是邻居了!” “是啊,可能。” “爷爷,天国在哪里?我也好想去啊!到了那里我就连见到我们爸爸和妈妈了!爷爷像;你能带我去吗?” “爷爷不知道天国在哪里?也没有办法带你去!这一条必须你自己走!”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去?” “这个,爷爷不知道,或许该去的时候自然就去了,不想去也不行,不该去的时候想去也去不了!” “哦。” “你好像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 “我叫玉莲。” “玉莲,嗯!不好听,要不爷爷给你换个名字如何?” “好啊!那我叫什么名字了?” “叫…海滢如何?” “好,那我以后就叫海滢。”小女孩欣然接受自己的新名字。 “饿了吗?我给你做饭!” “嗯。” 小女孩点头便是赞同,而此时此刻小女孩肚子突然咕噜噜咕噜噜叫起来让海波明白,小女孩真的饿了。 于是,海波去厨房做饭,而海滢则留在客厅看动画片,看的是《大头儿子小头爸爸》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海波的声音传了进来。 “海滢,吃饭啦!” “好喽,我来了!” 海滢满脸堆笑,一蹦一跳向厨房走去,今天的晚餐是西红柿鸡蛋,还有红烧鱼,还有葱油饼。 “哇!看着就好吃好好吃哦!” “嘿嘿嘿…好吃就行多吃一些。” 吃完饭,海波为了海滢的房间铺上床单,放上枕头和被子,并且亲自哄海滢睡觉,海滢一觉酒睡到了大天亮,第二天早上没有看见爷爷,吓坏了!以为自己又被抛弃,于是,难过的哭了起来。 这个时候,海波回来了,看见海莹哭了,于是,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急匆匆赶过来问:“海滢,你怎么哭了?” 海滢委屈说:“我醒来没有看见你,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傻孩子,怎么会了!我怎么舍得呀!我呀!一大早出去给你买衣服,袜子和鞋子了!你的衣服,袜子和鞋子do已经破破烂烂的了,不能再穿了,我这不给你买了几件!看看,喜欢不?” “喜欢,每一件我都喜欢,谢谢爷爷!”,这下,海滢终于又破涕为笑了。 换好衣服,穿上鞋袜,海波带着海滢左邻右舍的串门,不为别的,只为隆重介绍他的孙女海滢,海莹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是一定是老天爷看他一个人可怜兮兮送给他的礼物,所以海滢就是他的亲孙女,关于这一点无需质疑。 一路串门下来,海滢收获满满,这家奶奶给一些糖吃,那家奶奶给一些饼干吃,还有送自家孙女小时候穿小的衣服,鞋子,还有送自家闲置的玩具等等。 一个星期之后,海波安排海滢上学,海滢是一个非常聪明伶俐并且勤奋好学的孩子,因此她的学习成绩特别的好,这让海波特别的欣慰。 海滢一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没有写完作业之前即使有小伙伴找她出去玩,她也不去,甚至还劝她的小伙伴们赶紧回家写完作业,写完作业了再玩也是一样的,而且那样玩的还更开心! 海滢毕竟还小,因此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而为了给她过生日,海波特意找人算了一卦,将八月八号这一天当做海滢出生的日子,并在这一天为海滢举办生日晚宴。 晚宴当天,几乎整个村的街坊邻居都来了,大家来的同时不忘给海滢带一份生日礼物,礼物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海滢还是第一次收生日礼物收到手软,以至于海滢直呼:“哇!感觉像做梦一样。” 海莹笑了,大家也笑了! 这一天,海波带着海滢出海,这还是海滢第一出海,因此格外激动,海波对海莹说:“海滢,拉起船锚!” “好咯,爷爷!” 海波看着海滢笑了,他想到了海森,他记得他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海森带着他出海,当时也是他拉起船锚的! 他还记得那一天天气原本特别的晴朗,然而船行驶到深海准备钓鱼的时候却开始突然狂风暴雨! 不得已!他们也只能躲进船舱里等到雨停了,再出来捕鱼。 那一天的大雨不急不慢下了整整四个小时后,从清晨一直下到了上午十点。 雨停了,海森第一时间带着海波出来钓鱼,那一天不仅鱼钓到了不少,并且他看见了最美最大的彩虹,它坐落在不远处的大海。 哪个时候海波甚至有一个非常幼稚的想法,要是船开到彩虹桥下面,是不是可以摸到彩虹桥了,毕竟它就在海的另一边。 “爷爷爷爷…”海滢的呼喊把海波从回忆里拉回现实。“怎么了?海滢!”海波温柔的问。 “下雨了!” 海波这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何时天空已经从晴空万里变成了乌云密布,而此时此刻正在纷纷纷扬扬下雨,雨水像细线一样从天下源源不断往下流,毫不声音,即使打在他们头顶的凉棚上面也一点点声音也没有,怪不得他并没有察觉。 现在不比往日,他小时候的船没有木屋更没有凉棚可以挡雨,因此一旦下雨就只能躲进船舱,如今则无需躲起来,坐在凉棚里照样可以捕鱼,完全不耽误! 海波对海滢说:“开始捕鱼啦!” “好的,爷爷!” 第1章 寒灶 宣和三年的冬月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时,苏婆子正蹲在灶台前添柴。湿冷的柴禾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她满是裂口的手背上,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只是盯着那点微弱的火苗发怔。 灶台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小半碗糙米,是她今天的口粮。锅里咕嘟着的米汤却香气更浓些,那是给二儿子家的小孙子留的——那孩子刚满周岁,是这院里如今最金贵的人。 “咳咳……”一阵冷风从门缝钻进来,苏婆子猛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背像张拉满的弓。她慌忙用袖子捂住嘴,生怕咳出的动静惊扰了西屋睡觉的二儿媳。 这院子本是她和老头子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五间正房宽敞亮堂。可自从三年前老头子没了,这院子就渐渐变了样。大儿子在镇上做了小买卖,搬出去住了;三儿子跟着货队跑江湖,半年也见不着人影;四儿子和五儿子还没成家,挤在东厢房,却总嫌她这老婆子碍事。 如今她住的,是院子角落那间堆柴禾的偏房,四面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 “吱呀”一声,西屋的门开了。二儿媳王桂香裹着件半旧的棉袄出来,瞧见苏婆子蹲在灶前,脸立刻沉了下来:“娘,火怎么还没烧旺?虎子等着米汤暖身子呢!” 苏婆子连忙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就好,就好……”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的砂纸,那是前阵子风寒落下的病根,没钱抓药,就一直拖着。 王桂香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这米放少了?虎子正长身子,得稠点才好。”她说着,伸手就从苏婆子那半碗糙米里抓了一大把,扔进锅里。 苏婆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却没敢作声。那半碗米,还是昨天她去镇上找大儿子,大儿子不耐烦地塞给她的,够她撑两天了。 “娘,你那手怎么回事?”王桂香瞥见她手背上的冻疮,嫌恶地后退了一步,“别碰虎子的碗,过会儿给虎子喂米汤,我自己来。” 苏婆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和冻疮的手。这双手,曾抱着五个儿子一个个长大,曾在田里刨过土,曾在夜里纺过线,也曾为了给儿子们凑学费,在刺骨的河水里洗过别人家的衣裳。可如今,这双手连碰一下孙子的碗都不配了。 “二媳妇,”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我……我这两天胸口闷得慌,想抓副药……” “抓药?”王桂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家里哪有闲钱给你抓药?虎子上个月刚得过天花,抓药花了多少?四弟五弟还等着攒钱说亲,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苏婆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她知道,再说也是白费口舌。自从老头子走后,家里的钱就由二儿子和二儿媳管着,她这个老婆子,早就成了多余的人。 正说着,二儿子苏二郎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块猪肉,脸上带着笑:“桂香,你看我买啥了?今天虎子满周岁,咱炖点肉给他补补。” 王桂香立刻眉开眼笑,接过猪肉:“还是你疼儿子。”她转头瞪了苏婆子一眼,“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烧热水?” 苏婆子连忙起身,想去水缸舀水,可刚站直身子,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看你这死样!”苏二郎不耐烦地呵斥道,“干活干不动,吃饭倒不少,留着你有啥用?” 苏婆子扶住墙,喘着气说:“二郎,娘不是故意的……娘头晕……” “头晕?我看你是装的!”苏二郎走上前,一把推开她,“别在这碍眼,滚回你那破屋去!” 苏婆子被他推得后退了几步,后腰撞在灶台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自己的二儿子,这个她曾在怀里哄过无数次的孩子,如今却用这样厌恶的眼神看着她,心像被针扎似的疼。 她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偏房。偏房里更冷,墙角堆着的柴禾散发着霉味。她蜷缩在铺着稻草的土炕上,裹紧了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可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她想起年轻时的日子。那时候穷,一家人挤在一间小屋里,却总是热热闹闹的。老头子在田里干活,她在家里带孩子,五个儿子围着她喊“娘”,声音清脆得像银铃。那时候她总说,等儿子们长大了,她就能享清福了。 可如今,儿子们长大了,她却成了没人要的累赘。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肉香,还有虎子咿咿呀呀的笑声。苏婆子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摸了摸怀里,那半碗糙米已经被王桂香抓得只剩个底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厨房看看能不能讨点肉汤喝,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王桂香对苏二郎说:“你说咱娘这病,不会是个无底洞?万一一直不好,拖累着咱们可咋办?” 苏二郎的声音闷闷的:“能咋办?总不能扔了她。等四弟五弟成了家,再说。” “我看啊,”王桂香压低了声音,“她那病就是装的,想让咱们给她花钱。你看她刚才那样子,一提到抓药就精神了。” 苏婆子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她默默地退回来,重新蜷缩在炕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浸湿了粗糙的枕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呜呜地刮着,像鬼哭。苏婆子觉得越来越冷,胸口也越来越闷,她裹紧了棉袄,把自己缩成一团,可那寒冷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冻得她骨头都疼。 她想起了大儿子苏大郎。大郎是老大,小时候最懂事,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她。她想,等明天,她再去镇上找找大郎,说不定大郎能给她点钱抓药,能让她暖和点。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她不知道,这寒冷的冬夜,只是她苦难的开始,更残酷的命运,还在等着她。 第2章 冷巷 第二天清晨,苏婆子是被冻醒的。偏房的窗户纸破了个洞,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落在她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她挣扎着坐起身,胸口的闷痛比昨夜更甚,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牵扯般的疼。 炕是凉的,稻草硬邦邦地硌着骨头。她摸了摸肚子,空空荡荡的,昨天那点糙米早就消化干净了。西屋传来王桂香哄虎子的声音,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想来是在给孩子喂早饭。 苏婆子裹紧棉袄,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她想等二儿子出来,再求他让自己去镇上找大儿子,可等了许久,西屋的门始终没开。倒是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四儿子苏四郎和五儿子苏五郎揉着眼睛出来,两人都穿着浆洗得还算干净的棉袄,脸上带着没睡醒的不耐烦。 “娘,火呢?”苏五郎跺了跺脚上的雪,嗓门敞亮,“冻死了,赶紧烧点热水洗脸。” 苏婆子连忙应声:“就去,就去……”她转身要往厨房走,却被苏四郎一把拉住。 “等等,”苏四郎斜着眼看她,“你昨天是不是又跟二哥二嫂要钱了?” 苏婆子一愣,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说想抓副药……” “抓药抓药,就知道抓药!”苏五郎不耐烦地打断她,“家里的钱都给你填药罐子了,我们哥俩啥时候才能娶媳妇?” “我没……”苏婆子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在这些半大的儿子眼里,她的病早就成了拖累。 苏四郎嗤笑一声:“娘,不是当儿子的说你,你也该懂事点。二哥二嫂带虎子不容易,我们哥俩也得攒钱,你就别老想着花钱了。”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苏五郎,自己捧着另一半啃了起来。 窝头的麦香飘进苏婆子鼻子里,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她看着那两个低头啃窝头的儿子,喉咙发紧——那是她去年秋天用攒了半年的粗粮面蒸的,本想留着冬天给他们当干粮,如今却连一口都轮不到自己。 “四郎,五郎,”她声音发颤,“娘……娘饿……” 苏五郎头也没抬:“饿了自己找吃的去,厨房不是有昨天剩下的米汤吗?” “昨天的米汤……”苏婆子想起王桂香把她的糙米抓走大半,嗫嚅道,“早就没了……” “那我们也没办法。”苏四郎摊了摊手,啃完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们哥俩就这两个窝头,自己都不够吃。” 两人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说是要去村头的赌场碰碰运气。苏婆子看着他们的背影,那背影挺拔结实,像极了年轻时的老头子,可心肠却硬得像这寒冬里的石头。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厨房。灶是冷的,锅里空空如也,连点米汤的痕迹都没剩下。王桂香大概是怕她偷吃,连锅都刷得干干净净。 苏婆子蹲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黑黢黢的锅底,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起五儿子小时候,得了场急病,高烧不退,她背着他走了几十里山路去求医,一路上摔了无数跤,膝盖磨出了血,可她没敢停。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儿子有事。 可现在,她这个当娘的饿了,儿子却连半个窝头都不肯给。 寒风从厨房的门缝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咬了咬牙,决定不等二儿子了,自己去镇上找大儿子。或许大郎见她实在可怜,能给她点吃的,再给点钱抓药。 她回偏房找了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那是老头子生前用的,如今成了她走路的依靠。她又把那件最厚的破棉袄裹紧,虽然里面的棉絮早就板结了,可总比没有强。 出门时,她特意绕开西屋的窗户,怕被王桂香看见又要挨骂。雪还在下,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很费劲。她扶着木杖,一步一步挪出院子,踏上了通往镇上的路。 去镇上的路有十里地,平时年轻人大步流星一个时辰就能到,可对苏婆子来说,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胸口的疼越来越厉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路上偶尔有行人和马车经过,谁也没注意这个在风雪中艰难挪动的老婆子。有个赶车的老汉认出了她,勒住马问:“苏婆子,这么大的雪,你往镇上跑啥?” 苏婆子喘着气说:“找……找大郎……” 老汉叹了口气:“大郎那小子现在眼里只有钱,你去了也是白去。快回去,这天多冷。” 苏婆子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拄着木杖,继续往前走。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那是她年轻时用奶水和血汗喂大的希望,她舍不得就这么放弃。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镇上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雪幕中。苏婆子的脚早就冻僵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棉袄被风雪打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她扶着墙根歇了歇,看见大儿子苏大郎的杂货铺就在前面不远处,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幌子,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她攒了攒力气,慢慢挪到铺子门口。铺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她推开门,一股暖空气夹杂着脂粉香扑面而来——那是大儿媳李秀莲身上的味道。 “大郎……”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正在算账的苏大郎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眉头皱了起来:“娘?你怎么来了?” 李秀莲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看见苏婆子这副模样,嫌恶地撇了撇嘴:“娘,你这是咋了?满身的雪,快出去抖抖,别把店里的地弄脏了。” 苏婆子没动,只是看着苏大郎,嘴唇哆嗦着:“大郎,娘……娘难受,想抓副药……还有,娘饿……” 苏大郎放下算盘,站起身:“娘,不是儿子说你,昨天你刚来过,我不是给了你半碗米吗?怎么又来要钱?” “那米……被你二弟媳妇拿去给虎子熬汤了……”苏婆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这病……实在扛不住了……” “又是药钱!”李秀莲抢过话头,双手叉腰,“娘,你当我们家是开银库的?大郎每天起早贪黑挣点钱容易吗?既要进货,又要顾着这个家,哪有闲钱给你抓药?再说了,你那病就是老毛病,挺挺就过去了,瞎花钱干啥?” “我没瞎花钱……”苏婆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真的难受……” “行了行了,”苏大郎不耐烦地挥挥手,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扔在柜台上,“拿着这钱,买点窝头吃,赶紧回去。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两个铜板,连一副最便宜的草药都买不起,顶多能买一个窝头。苏婆子看着那两个躺在柜台上的铜板,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得她心口生疼。 她想起大郎小时候,有一次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抱着她的腿哭。她心疼得不行,把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煮了给他吃,自己一口没舍得尝。那时候的大郎,抱着她的脖子说:“娘,等我长大了,一定让你天天吃鸡蛋。” 可现在,他连一副救命的药都不肯给她买。 “大郎,”苏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娘真的快不行了……你就给娘抓副药……”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苏大郎的火气上来了,上前一步,指着门口,“赶紧走!再在这儿闹,我就不客气了!” 李秀莲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别以为你是长辈就能胡来!我们可没义务养着你这个药罐子!” 苏婆子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他们的脸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显得那么陌生。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两个铜板,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凉的触感透过粗糙的掌心,一直凉到心里。 她没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杂货铺。门外的风雪更大了,卷着她单薄的身影,像要把她吞没。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回二儿子家?那里没有她的一口热饭,只有冷言冷语。留在镇上?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拄着木杖,漫无目的地走在冷清的巷子里。巷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没人清扫,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她的手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胸口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走到一个墙角,实在走不动了,就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两个铜板被她攥得紧紧的,硌得手心生疼。她想起五个儿子小时候围在她身边的样子,想起老头子在世时,虽然穷,可晚上睡觉总能给她焐脚。那时候的日子苦,可心里是暖的。 可现在,日子好像好过了,儿子们都长大了,她却成了这条冷巷里没人要的老婆子,像块路边的石头,谁见了都想踢一脚。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像给她盖了层白毯子。她觉得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好像看见老头子笑着朝她走来,说:“老婆子,跟我回家,家里暖和。”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眼泪混着雪水,从眼角滑落,很快就结成了冰。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一阵喧哗,是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堆雪人。有个孩子瞥见墙角的苏婆子,拉了拉旁边的伙伴:“你看,那有个要饭的老婆子。” 另一个孩子拿起手里的雪球,朝她扔了过去:“让她走,别在这儿碍事!” 雪球砸在苏婆子的背上,她却没动。孩子们觉得没意思,又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苏婆子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在无边的寒冷和绝望中,慢慢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这冷巷里的绝望,还不是尽头,更刺骨的寒意,正在家里等着她。 第3章 冻痕 苏婆子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的。 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红的棉絮,每咳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她费力地睁开眼,天色已经暗透了,巷子里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光秃秃的屋檐垂着冰棱,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冷光。 她还蹲在那个墙角,浑身冻得像块硬邦邦的冰。棉袄早就被雪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沉,手脚麻木得像是不属于自己。她动了动手指,那两个铜板还紧紧攥在掌心,边缘已经嵌进肉里,留下两道深深的红痕。 “水……”她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干裂的嘴唇立刻渗出血丝。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在墙角打旋。她想起刚才那几个扔雪球的孩子,想起大儿子不耐烦的脸,想起二儿媳嫌恶的眼神,心像被冻住的湖,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了。 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猛地扎醒了她。她还有四个儿子在村里,就算他们不孝顺,可她是娘啊,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冻死在外面。 她用尽全力,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倒,她赶紧把木杖拄得更稳些,一步一挪地往巷子口挪。每走一步,冻僵的关节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从镇上回村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月色被乌云遮了大半,看不清脚下的路,她好几次踩进深雪窝,整个人都扑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冰冷的雪灌进领口、袖口,冻得她牙齿打颤,却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回家”两个字。走得累了,就靠在路边的树干上歇一会儿,胸口的疼越来越厉害,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着,让她喘不过气。 不知走了多久,远远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了。树干上还挂着去年重阳节系的红绸,在夜风中飘着,像一抹微弱的希望。苏婆子的眼睛亮了亮,又攒了些力气往前走。 村口的土地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她路过时,看见庙门口蜷缩着个乞丐,身上盖着堆干草,不知是死是活。苏婆子愣了愣,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也没什么两样。 终于挪到自家院门口时,天快亮了。院门上了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沉甸甸的。她知道,二儿子他们定是怕她晚上回来吵着,特意锁上的。 她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用冻得发僵的手去拍门。 “咚……咚……” 敲门声很轻,被清晨的风声盖过了大半。她拍了几下,手就没了力气,只能靠在门上,有气无力地喊:“二郎……开门……娘回来了……” 喊了好几声,院里才传来动静。西屋的灯亮了,接着是王桂香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是娘……二媳妇,开门……”苏婆子的声音细若游丝。 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王桂香跟苏二郎说话的声音,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能听到“晦气”“又回来折腾”之类的字眼。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苏二郎披着棉袄站在门后,一脸的不耐烦,看见苏婆子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咋这时候才回来?去哪鬼混了?” 苏婆子刚想说话,一阵冷风灌进喉咙,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着腰,咳得直不起身子,眼泪都咳出来了。 “装模作样!”王桂香也跟了出来,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折腾得我们没法睡觉是不是?” 苏婆子咳够了,扶着木杖,抬起头看着他们。她的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出血,头发上结着冰碴,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去镇上找大郎了……”她哑着嗓子说,“他……他只给了两个铜板……” 她摊开手,想让他们看那两个铜板,可手一松,铜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雪堆里。她想去捡,可腿一软,竟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娘!”苏二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却没上前去扶。 王桂香撇了撇嘴:“又来这套!我看她就是想讹人!” 苏婆子趴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冻硬的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想爬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冰冷的雪往衣服里钻,冻得她骨头缝都在疼。 “二郎……拉娘一把……”她伸出手,朝着苏二郎的方向,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苏二郎看着她那只冻得青紫、布满裂口的手,心里莫名地烦躁。他想起小时候,这只手牵着他走过田埂,给他擦过鼻涕,给他缝过衣裳。可现在,这只手却让他觉得碍眼。 “行了,起来。”他踢了踢苏婆子身边的雪,“别在这儿趴着,让人看见了笑话。” 王桂香在一旁催促:“快点让她起来,虎子该醒了,别让她把晦气带进来。” 苏二郎这才不情不愿地弯下腰,抓住苏婆子的胳膊,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苏婆子没站稳,又往他身上倒去,他嫌恶地一推,把她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院墙上。 “回你那破屋去!”他低吼道,“别再出来烦我们!”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铜锁又“咔哒”一声锁上了。 苏婆子靠在院墙上,看着紧闭的屋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她慢慢转过身,挪回自己的偏房。偏房里比外面还冷,她一头栽倒在稻草堆上,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手脚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她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在田里干活,老头子在旁边给她递水,五个儿子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水……”她又喃喃地吐出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推她。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是四儿子苏四郎。他手里拿着个豁口的碗,碗里盛着半碗冷水。 “娘,喝点水。”苏四郎的声音有些不自在,“五郎说你要是死了,村里人该说我们不孝顺了。” 苏婆子看着那碗冷水,胃里一阵翻腾。她现在浑身发冷,哪敢喝冷水?可她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苏四郎见她不动,就捏着她的下巴,硬把水灌了进去。 冷水滑过喉咙,像冰锥一样刺得她生疼,她猛地咳嗽起来,却咳出一口血来,溅在稻草上,像朵暗红色的花。 苏四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咋吐血了?” 苏婆子没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 苏四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丢下碗就跑了出去,边跑边喊:“二哥!娘吐血了!” 很快,苏二郎、王桂香,还有苏五郎都涌进了偏房。几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趴在稻草堆上的苏婆子,谁也没说话。 “这……这可咋办?”苏五郎有些慌了,“不会真要死了?” 王桂香皱着眉:“我看她就是装的,想吓唬我们给她抓药。” 苏二郎蹲下身,探了探苏婆子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手,脸色有些难看:“好像……是真不行了。” “真要死了?”王桂香的声音也变了,“那可不能死在这儿!死在院里多晦气,虎子还小呢!” 苏二郎站起身,眉头紧锁:“那咋办?总不能扔出去?” “为啥不能扔?”王桂香咬了咬牙,“她本来就不是咱一家的娘,凭啥让咱一家伺候?等大哥、三哥回来了,让他们处理!” 苏五郎也附和:“就是!咱把她抬到村口土地庙去,让她自生自灭!” 苏四郎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 苏二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苏婆子毫无生气的脸,又想起王桂香说的晦气,终于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趁着天还没大亮,没人看见。” 三个儿子上前,粗鲁地抓住苏婆子的胳膊和腿,把她从稻草堆上抬了起来。苏婆子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头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血丝。 她其实还没完全失去意识,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抬着,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她想挣扎,想喊,可喉咙里像堵着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就这么被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们,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抬出了这个她操劳了一辈子的家。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她被抬到村口的土地庙,扔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洞里,和那个不知死活的乞丐并排躺着。 “砰”的一声,庙门被他们从外面关上了,还落下了锁。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洞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冷得像冰窖。她能听到身边那个乞丐微弱的呼吸声,原来他还活着。 苏婆子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像头老黄牛,勤勤恳恳地拉着这个家,把五个儿子一个个拉扯大,自己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眼泪终于又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很快就结成了冰。她的身体越来越冷,胸口的疼痛却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疲惫。 她想起老头子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老婆子,等孩子们都成了家,你就好好歇歇。” 歇……她终于可以歇了。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三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最喜欢吃她做的红薯干了,她还没来得及给他晒…… 第4章 破庙 土地庙的门被锁上的那一刻,苏婆子觉得最后一点光也被夺走了。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灰白,勉强能看清身边蜷缩的乞丐。他身上盖着的干草散发着陈腐的霉味,混杂着洞壁渗出的潮气,呛得她不住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像被钝器碾过,疼得她蜷缩起身子,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水……”她又一次哑声呢喃,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扯出细密的血痕。 身边的乞丐似乎被她的动静惊醒了,发出一阵含混的呻吟,摸索着往草堆深处缩了缩。苏婆子能感觉到他的恐惧,就像此刻的自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里,连恐惧都显得那么无力。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冰冷坚硬的泥地,混杂着细小的石子,硌得人骨头疼。她想起自己的偏房,虽然漏风,好歹有稻草铺的炕,可现在,她连那点稀薄的温暖都失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透进的光渐渐亮了些,想来天已经大亮了。外面传来村里人的说话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闹声,那些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苏婆子竖起耳朵听着,希望能听到熟悉的声音——或许哪个邻居路过,能发现被锁在庙里的她。可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过庙顶破洞的呜咽声,像谁在哭。 她想起住在隔壁的张婆子,年轻时两人总一起纺线,张婆子常说:“你这五个儿子,将来定是你的依靠。”那时候她听着,心里甜滋滋的,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可现在,她的“依靠”们,把她锁在了这破败的土地庙里,任她自生自灭。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子。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身边的乞丐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用粗糙的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询问。 苏婆子转过头,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他的模样。那是个年轻的乞丐,脸上布满冻疮,一只眼睛好像瞎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和脆弱。 “饿……”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枯瘦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肚子。 苏婆子的心猛地一颤。她想起自己的五个儿子,他们也曾这样眼巴巴地望着她,喊着“娘,饿”。那时候她就算自己饿着,也要把最后一口吃的塞给他们。 她摸索着往怀里掏,想把昨天大儿子给的那两个铜板拿出来——虽然她不知道这破庙里能不能用铜板换吃的,可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给的东西。可指尖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衣襟,她才想起,铜板早在昨天摔倒时掉进雪堆里了。 她对着乞丐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没……没有了……” 乞丐的眼睛黯淡下去,慢慢爬回自己的草堆,蜷缩成一团,不再出声。 苏婆子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无比心酸。她活了一辈子,拉扯大五个儿子,到最后,竟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挤在这破庙里,连一口吃的都给不了对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门缝的光从灰白变成金黄,又渐渐暗下去。洞里越来越冷,苏婆子觉得自己的手脚像是被冻在了地上,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她开始出现幻觉,好像看见老头子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笑着说:“老婆子,快趁热喝。”她伸出手去接,却什么也抓不到,只有冰冷的空气。 她又好像听见虎子在哭,王桂香在骂她是丧门星,二儿子在一旁唉声叹气。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盘旋,让她头痛欲裂。 “三郎……三郎……”她无意识地喊着三儿子的名字。三儿子苏三郎是最像老头子的,性子憨厚,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娘长娘短地喊。后来跟着货队跑江湖,一年半载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外面的稀罕物——一块花布,一盒胭脂,或是一小包糖果。 上次三郎回来,偷偷塞给她一个银镯子,说是攒了半年工钱买的,让她戴着压惊。她没舍得戴,藏在枕头底下,想着等三郎成亲时,给新媳妇当见面礼。 不知道三郎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冻着饿着。 想到三郎,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快要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燃起一点火星。她得活着,得等到三郎回来,她要告诉三郎,他的哥哥们是怎么对她的,她要问问三郎,娘到底哪里做错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没有彻底沉沦。她开始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往草堆挪。草堆虽然霉烂,好歹能挡点风。她挪得很慢,每挪动一寸,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的疼痛让她好几次差点晕过去。 终于挪到草堆边时,她已经汗湿了后背——那是疼出来的冷汗,很快又被寒气冻透,贴在身上,更添了几分冷意。她抓过一把干草,盖在身上,干草粗糙的边缘摩擦着皮肤,却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苏婆子的心猛地一跳,以为是儿子们良心发现,来接她回去了。她挣扎着坐起身,朝着门口望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头上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谁?”苏婆子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人没说话,径直走进来,踢到了地上的石子,发出“咔哒”一声响。他走到苏婆子面前,慢慢抬起头。 当看清那张脸时,苏婆子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是三郎!是她的三儿子苏三郎! “三郎……”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你回来了……” 苏三郎看着眼前的母亲,愣住了。他离开家才半年,可眼前的人却像是变了个模样——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皱纹和冻疮,身上的棉袄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血迹,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神浑浊,哪还有半分他离家时的样子? “娘?”苏三郎的声音发颤,他放下包袱,蹲下身,抓住苏婆子的手,“娘,你咋在这儿?这是咋了?” 苏婆子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那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想哭。她张了张嘴,想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和痛苦都告诉儿子,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声。 “二哥……二嫂……他们……”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的乞丐被这动静惊动了,怯怯地探出头看了看,又赶紧缩了回去。 苏三郎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再看看这破败肮脏的土地庙,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一股怒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们把你关在这儿的?”他咬着牙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苏婆子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畜生!”苏三郎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亲哥哥亲嫂子,竟然能对含辛茹苦把他们养大的娘做出这种事!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袄,小心翼翼地披在苏婆子身上。棉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厚重而温暖,苏婆子裹紧棉袄,感觉那股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让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娘,咱回家!”苏三郎想把母亲抱起来,可刚一用力,苏婆子就疼得“嘶”了一声。 “胸口……疼……”她皱着眉,脸色苍白如纸。 苏三郎这才注意到母亲嘴角的血迹,还有她虚弱的呼吸。他心里一紧,不敢再乱动,只能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还带着余温的白面馒头。 “娘,先吃点东西。”他拿起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递到苏婆子嘴边,“慢点吃。” 馒头的麦香钻进苏婆子的鼻子里,她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咬下那块馒头,慢慢咀嚼着。白面馒头的松软和香甜,是她这阵子想都不敢想的美味,可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馒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三郎……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娘,别说傻话。”苏三郎看着母亲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儿子回来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他喂母亲吃完半个馒头,又从包袱里拿出个水壶,拧开盖子,把水递到她嘴边:“喝点水,慢点。” 苏婆子喝了几口水,喉咙里的灼痛感减轻了些,精神也稍微好了点。她看着苏三郎,这个她日思夜想的儿子,此刻就坐在她面前,眼神里的心疼和愤怒那么真切。 “三郎,你别去找你二哥他们闹……”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道,“他们……他们也不容易……” 苏三郎愣住了,随即火气又上来了:“娘!他们这么对你,你还替他们说话?他们不容易,你就容易吗?你看看你现在成了啥样!” “他们也是……被日子逼的……”苏婆子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虎子还小,四郎五郎还没成家,家里开销大……” 她这辈子,好像都在为儿子们找借口,为他们的不孝找理由,好像只有这样,心里才能好过一点。 苏三郎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眼里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认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母亲的性子,一辈子忍辱负重,总想着家和万事兴,可她的退让和包容,换来的却是哥哥们的得寸进尺。 “娘,你不用替他们说好话。”苏三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语气坚定,“今天这事,我必须问个清楚。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他们来给你道歉!”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三郎!”苏婆子急忙拉住他的衣角,“别去……娘求你了……”她怕三郎和他二哥他们起冲突,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她这张老脸,实在没地方搁了。 苏三郎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脚步顿住了。他知道母亲的顾虑,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了王桂香尖细的声音:“三郎回来了?哎呀,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娘呢?我们找了她一天了,急死个人!” 紧接着,苏二郎、苏四郎、苏五郎的声音也传了进来,一个个都带着“焦急”的语气,仿佛真的担心了她一天。 苏三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 他转过头,对苏婆子低声说:“娘,你看着,这就是你护着的好儿子好儿媳。” 说完,他猛地拉开庙门。 门外,苏二郎、王桂香、苏四郎、苏五郎正站在那里,脸上堆着虚假的关切,看到苏三郎,王桂香立刻挤出笑容:“三郎,你可算回来了!你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一天……”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庙门口的苏三郎,还有他身后那个裹着三郎棉袄的苏婆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死寂。 第5章 假面 庙门口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王桂香脸上的假笑僵了片刻,随即又堆得更厚,搓着手往庙里凑:“娘!原来你在这儿啊!可把我们急坏了!二郎说你可能来土地庙拜拜,我们找了好几趟呢!” 苏二郎也跟着点头,眼神却躲躲闪闪:“是啊娘,你咋不说一声就跑这儿来了?天冷,快跟我们回家。” 苏三郎挡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声音像淬了冰:“找了好几趟?我娘被锁在里面一天一夜,你们在哪儿找的?” 王桂香的脸一白,强笑道:“三郎你这啥话?谁会锁娘啊?许是风大,门自己扣上了……” “自己扣上的?”苏三郎指着庙门上的铜锁,“这锁也是自己从外面挂上的?” 王桂香被问得哑口无言,扯了扯苏二郎的袖子。苏二郎梗着脖子道:“三郎,你刚回来不清楚情况,娘这阵子老糊涂,总往外跑,我们也是怕她走丢了……” “怕她走丢,就把她锁在这破庙里?”苏三郎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她是你们的娘!不是路边的猫狗!” 苏五郎不服气地嘟囔:“我们也是为她好,谁知道她……” “闭嘴!”苏三郎厉声打断他,“你们就是这么为她好的?让她在这儿冻一天一夜,连口水都喝不上?” 苏婆子拉了拉苏三郎的衣角,低声道:“三郎,算了……回家……”她不想在这破庙里吵,更不想让路过的人看见笑话。 苏三郎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的火气窜得更高,却还是强压着,弯腰将苏婆子打横抱了起来。苏婆子轻得像片羽毛,他胳膊一沉,心也跟着揪紧了——才半年不见,娘怎么瘦成这样了? “走。”他抱着苏婆子,冷冷地瞥了苏二郎等人一眼,迈步往家走。 苏二郎几人讪讪地跟在后面,王桂香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三郎啊,你是不知道,娘这阵子身体不好,脾气也怪,前几天还跟二郎吵着要去镇上,我们拦都拦不住……” “她去镇上干啥?”苏三郎头也不回。 “还能为啥,想给虎子讨点吃的呗,”王桂香随口胡诌,“你也知道,家里就那点口粮,哪够……” “她是去给自己抓药。”苏三郎的声音不高,却像巴掌一样打在王桂香脸上。他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早就知道了前因后果,“她胸口疼得直吐血,你们却把她的糙米拿去给虎子熬汤,连一口热饭都不给她吃。” 王桂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嗫嚅着说不出话。苏二郎闷声道:“三郎,家里确实紧巴,虎子又刚病好……” “所以娘就该饿着?就该病死?”苏三郎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们,眼睛红得吓人,“你们忘了小时候是谁把最后一口吃的塞给你们?是谁背着你们走几十里山路求医?现在你们长大了,能挣钱了,就这么报答她?” 苏二郎被问得低下头,苏四郎和苏五郎也不敢吭声。小时候的事像针一样扎在心里,只是日子过着过着,那些恩情就被柴米油盐磨淡了,只剩下觉得娘是累赘的烦躁。 回到院里,苏三郎把苏婆子轻轻放在自己原来住的东厢房炕上——那是他临走前特意收拾出来的,比苏婆子住的偏房暖和多了。他摸了摸炕,是凉的,立刻转身往外走:“我去烧火。” 王桂香连忙道:“我去我去,三郎你刚回来歇着。”她抢着往厨房跑,心里盘算着得赶紧做点好的,把三郎哄住,不然这事儿闹大了,她在村里可没法做人。 苏二郎也跟过去帮忙,东厢房里只剩下苏三郎和苏婆子,还有缩在角落的苏四郎、苏五郎。 苏三郎给苏婆子盖好被子,又倒了杯热水递到她嘴边:“娘,喝点水暖暖。” 苏婆子喝了两口,拉着他的手说:“三郎,别怪你哥他们,他们也难……” “娘,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苏三郎叹了口气,“他们就是吃准了你这性子,才敢这么欺负你。” 苏婆子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等你大哥回来就好了,他是老大,能说上话。” 苏三郎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大哥要是真能说上话,娘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很快,王桂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进来了,脸上堆着笑:“娘,快趁热吃,刚蒸好的,滑嫩得很。”她把碗递到苏三郎手里,“三郎,你也饿了?我给你烙了白面饼,马上就好。” 苏三郎没接那碗鸡蛋羹,只是看着她:“以前怎么没见你给我娘做过这些?” 王桂香的笑容僵了僵:“以前娘胃口不好,不爱吃这些……” “她是没得吃。”苏三郎冷冷地说,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块鸡蛋羹,吹凉了喂到苏婆子嘴边,“娘,吃点。” 苏婆子张了张嘴,刚要咽下,就听见西屋传来虎子的哭闹声,王桂香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哎呀虎子醒了,我去看看!”转身就往外跑,那碗鸡蛋羹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 苏三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他一勺一勺地喂着苏婆子,苏婆子吃了小半碗就摇了摇头:“不吃了,留给虎子。” “给他干啥?”苏三郎把碗放在一边,“他有肉吃有米汤喝,不缺这点。”他从包袱里翻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油纸包着的糕点,“娘,吃这个,我从南边带来的,甜的。” 那是他路过县城时特意买的,想着娘一辈子没吃过啥好东西,带回来给她尝尝。 苏婆子看着那精致的糕点,眼圈又红了:“三郎,你总是想着娘……” “我是你儿子,不想你想谁?”苏三郎剥开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婆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心里却又酸又涩。五个儿子,小时候都跟在她身后喊娘,可长大了,只有这个常年在外的三郎,还把她放在心上。 傍晚的时候,苏大郎从镇上回来了。一进院就听说三郎回来了,还知道了苏婆子被锁在土地庙的事,脸上有些不自在,进了东厢房就搓着手道:“三郎回来了?路上累坏了?” 苏三郎没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大哥。” 苏大郎看了一眼炕上的苏婆子,干笑道:“娘,你身体好些了?都怪二哥他们没照顾好你,我回头说他们。” “不关你二哥的事。”苏婆子连忙说,“是我自己不好,老给他们添麻烦。” 苏大郎顺坡下驴:“娘就是太懂事了。三郎,你别往心里去,家里事多,你二哥他们也是忙昏了头。”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这是点心意,娘,你买点想吃的。” 苏三郎瞥了那串铜钱一眼,没说话。苏大郎觉得有些尴尬,又道:“我店里还有事,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娘。”说着就溜之大吉了。 他走后,苏四郎和苏五郎也找借口溜了,东厢房里又只剩下苏三郎和苏婆子。 苏三郎给苏婆子掖了掖被角,沉声道:“娘,我明天就带你走。” 苏婆子一愣:“走?去哪儿?” “跟我走江湖。”苏三郎说,“货队里有个老郎中,医术好,我让他给你治病。路上虽然苦点,但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苏婆子的心动了动,可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不行,我走了,他们咋办?虎子还小,四郎五郎还没成家……” “他们都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苏三郎急道,“娘,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 “我这把老骨头了,活不活的有啥要紧……”苏婆子叹了口气,“三郎,你别管我了,好好攒钱娶个媳妇,娘就放心了。” 苏三郎还想再说,苏婆子却摆了摆手:“我累了,想睡会儿。” 他看着母亲闭上眼,眼角却滑下一滴泪,心里像堵着块石头,又闷又疼。他知道,娘是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她的儿子们,哪怕这些儿子早已把她弃如敝履。 夜里,苏三郎守在苏婆子床边,听着她时不时发出的咳嗽声,还有西屋传来的虎子的笑声、王桂香的哄逗声,只觉得这院子里的热闹,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凉。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镯子——那是他这次回来特意带来的,本想亲手给娘戴上,可看着娘这副模样,他却怎么也拿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短暂的温暖,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更不知道,他的归来,不仅没能救母亲于水火,反而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第6章 裂痕 后半夜的风刮得更紧了,东厢房的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苏三郎趴在炕边打盹,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抬头看见苏婆子正蜷着身子咳得发抖,嘴角又沁出了血丝。 “娘!”他慌忙起身,想扶她坐起来,手刚碰到她的后背,就被烫得缩回了手。他这才发现,母亲的额头烫得惊人,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水……冷……”苏婆子迷迷糊糊地呓语,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得发灰。 苏三郎心里一紧,摸黑找到水壶,倒了些温水,又从包袱里翻出块干净的布巾,蘸了水轻轻敷在她额头上。布巾很快就被焐热了,他又换了冷水,一遍遍地敷着,急得满头大汗。 “娘,撑住,天亮我就去请郎中。”他攥着苏婆子滚烫的手,声音发颤。这双手曾那么有力,能扛起几十斤的柴火,能纺出细密的线,如今却软得像团棉花,连攥紧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折腾到天快亮,苏婆子的烧还是没退,咳嗽却更厉害了,每一声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毛。苏三郎实在等不及了,嘱咐了一句“娘你等着”,抓起棉袄就往外跑。 他刚冲出院子,就撞见了正要去挑水的苏二郎。 “三郎?这么早干啥去?”苏二郎揉着惺忪的睡眼。 “去请郎中!娘烧得厉害!”苏三郎没好气地说,脚步没停。 苏二郎愣了一下,嘟囔道:“又请郎中?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苏三郎心里。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瞪着苏二郎:“钱钱钱!在你眼里就只有钱?那是咱娘!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能心安?” 苏二郎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梗着脖子道:“我也不是那意思……就是……” “就是什么?”苏三郎逼近一步,眼睛红得吓人,“就是觉得她是累赘,死了才干净?” “你胡说啥!”苏二郎涨红了脸,“我啥时候说过这话!” “你没说,但你就是这么想的!”苏三郎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小到大,娘最疼你,有好吃的先给你,新衣服先给你做,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把她锁在土地庙,看着她生病不管,你良心被狗吃了?” 苏二郎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重重地跺了跺脚:“我懒得跟你说!”挑着水桶就往外走,脚步却有些踉跄。 苏三郎没再理他,一路小跑着往村头的郎中家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上的积雪还没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娘还等着他。 等他带着郎中超喘吁吁地赶回时,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王桂香正叉着腰跟几个邻居哭诉,说苏婆子自己不听话,大冷天跑出去冻着了,三郎还冤枉他们不孝顺。苏大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不停地搓着手,像是在调解,却没说一句向着苏婆子的话。 “让开!”苏三郎吼了一声,拨开人群冲进东厢房。 郎中跟着进去,苏三郎赶紧把炕边让出来:“郎中,您快看看我娘!” 郎中摸了摸苏婆子的额头,又把了把脉,眉头越皱越紧。他摇了摇头,对苏三郎说:“你娘这是风寒入体,加上体虚气弱,拖得太久了……我开副药试试,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苏三郎的心沉了下去,抓住郎中的手:“郎中,您一定想想办法,多少钱我都给!” “不是钱的事。”郎中叹了口气,“她这是心病加身,光靠药不行啊。”他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递给苏三郎,“先抓药,熬好了赶紧给她灌下去。” 苏三郎接过药方,手指抖得厉害。王桂香这时凑了进来,假惺惺地说:“三郎,我去抓药,你在这儿守着娘。” “不用了。”苏三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劳烦二嫂,我自己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是他跑江湖攒下的积蓄,小心翼翼地揣好,转身就要往外走。 “三郎,等等。”苏大郎喊住他,从怀里摸出几串铜钱递过来,“我这有点钱,你拿着。” 苏三郎没接:“不用,我有钱。”他知道,大哥这钱是做给邻居看的,心里指不定怎么心疼呢。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王桂香跟邻居嘀咕:“你看她那病恹恹的样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到时候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冤枉钱……” 苏三郎猛地回头,眼睛像要喷出火来:“二嫂,你再说一遍!” 王桂香被他吓了一跳,躲到苏二郎身后:“我……我没说啥……” “你给我闭嘴!”苏三郎指着她,“我娘还没死呢!你就盼着她死是不是?” “三郎!你咋跟你二嫂说话呢!”苏大郎沉下脸,“她也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苏三郎气笑了,“要是躺在这儿的是你们的儿子,你们还能随口一说吗?” 邻居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王桂香确实不像话,有人说苏三郎太冲动,还有人叹了口气,说苏婆子这辈子不值。 苏二郎被说得脸上挂不住,推了王桂香一把:“你少说两句!”又对苏三郎道,“三郎,抓药要紧,有啥话回头再说。” 苏三郎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冲出了院子。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动手打他们。 抓药回来,他赶紧去厨房熬药。王桂香没敢再过来指手画脚,苏二郎和苏大郎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苏四郎和苏五郎缩在东厢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滚!”苏三郎吼了一声,两人吓得赶紧跑了。 药熬了整整一个时辰,浓浓的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苏三郎小心翼翼地把药倒出来,晾到不烫了,才端进东厢房。 他扶起苏婆子,把药碗凑到她嘴边:“娘,喝药了,喝了就好了。” 苏婆子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药汁刚进嘴,就猛地咳嗽起来,药汁洒了一身。 “娘,乖,再喝一口。”苏三郎耐着性子,又喂了一勺。 这次苏婆子咽下去了,却很快又吐了出来,吐出来的还有一口黑血。 苏三郎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母亲苍白如纸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药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娘……你醒醒啊……”他哽咽着,“你看看我,我是三郎啊……你不是最喜欢三郎了吗……” 苏婆子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神很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了苏三郎半天,才虚弱地说:“三郎……别……别跟你哥……吵架……” “我不吵了,娘,我听你的。”苏三郎赶紧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你好好吃药,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南边的花,那儿冬天也不冷……” 苏婆子的嘴角牵了牵,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微弱的呼吸声,眼睛慢慢闭上了。 “娘!”苏三郎的心猛地一揪,伸手探向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抱着苏婆子,眼泪无声地淌着。他知道,娘撑不了多久了。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不能早点回来,恨哥哥们的冷血无情,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时,王桂香端着一碗米汤走进来,讪讪地说:“三郎,让娘喝点米汤,光喝药不行。” 苏三郎没理她,只是抱着苏婆子,一遍遍地喊着“娘”。 王桂香讨了个没趣,把米汤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个犟种,跟他娘一个样……” 苏三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绝望变成了疯狂的恨意。他死死地盯着王桂香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娘真的走了,他绝不会放过这些人。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像是在为这即将逝去的生命哀嚎。东厢房里,苏三郎抱着他的娘,像抱着全世界最后的希望,可那希望,正在一点点熄灭。 (第六章 完) 第7章 残烛 苏婆子昏睡了两天两夜,期间只醒过一次,喝了半口米汤,又沉沉睡了过去。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苏三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他一遍遍地用布巾蘸着冷水给母亲敷额头,又按照郎中的嘱咐,每隔一个时辰就撬开她的嘴,灌进一点点药汁。药汁大多会顺着嘴角流出来,他就用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擦干净,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东厢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苏婆子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苏大郎和苏二郎来过几次,站在门口看了看,留下几句“让三郎受累了”“有啥需要吱声”之类的客套话,就匆匆离开了。王桂香更是没再踏进来过,只在西屋哄着虎子,时不时传来几声逗孩子的笑语,那笑声落在苏三郎耳朵里,像淬了毒的针。 苏四郎和苏五郎倒是来过一次,手里拿着两个干硬的窝头,怯生生地放在桌上。 “三哥,你……你吃点东西。”苏五郎的声音很小,不敢看苏三郎的眼睛。 苏三郎没抬头,只是盯着母亲枯瘦的脸,声音沙哑:“拿走。” “三哥,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苏四郎忍不住说。 “我不饿。”苏三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要是有这心思,不如去求求菩萨,让娘能多撑几天。” 兄弟俩被噎得说不出话,面面相觑了半天,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他们知道,三哥心里恨着他们,这恨像堵墙,把他们远远隔开了。 第三天傍晚,苏婆子突然醒了。她的眼神清明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浊,只是依旧虚弱得厉害,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微弱的声音:“三郎……” “娘!我在!”苏三郎立刻凑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刺骨,他赶紧用自己的双手把它捂住,“娘,你感觉怎么样?” 苏婆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眷恋和不舍,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水……”她哑着嗓子说。 苏三郎连忙倒了杯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到她嘴里。她喝了几口,呼吸平稳了些,眼睛慢慢扫过屋子,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 “箱子……”她轻声说。 苏三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起身把那个旧木箱搬了过来。那是母亲的嫁妆,里面装着些她年轻时的衣物,还有孩子们小时候的胎发、乳牙,被她视若珍宝,平时谁也不许碰。 “娘,你要啥?”他打开箱子。 苏婆子的目光落在箱底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上,示意他拿出来。苏三郎把红布包取出来,入手轻飘飘的,像是包着什么细软。 “打开……” 他依言解开红布,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打开木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锭用绵纸包着的红糖,还有一张泛黄的药方,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红糖……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苏婆子的声音断断续续,“那次你发烧……想吃糖……娘跑了好几家……才换来这几块……” 苏三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记起来了,那时候他大概五岁,得了场大病,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总喊着要吃糖。家里穷得连米都快揭不开锅了,母亲就抱着他,挨家挨户去求,最后用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鸡蛋,才换回来这几块红糖。他病好后,母亲把剩下的红糖小心翼翼地包起来,说等他下次生病时再吃,没想到,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这药方……是你爹……留下的……”苏婆子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眼神变得悠远,“他说……等孩子们都长大了……用这方子……给我熬药……补补身子……” 苏三郎拿起那张药方,手指轻轻拂过上面模糊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父亲走的时候,他还小,只记得父亲躺在床上,拉着母亲的手,说了很多话,却没想到,还留下这么一张药方。母亲守着这张药方,守着这个念想,盼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喝上一碗用它熬的药。 “娘……”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苏婆子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她伸出手,想去摸摸儿子的脸,可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三郎……别恨……你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他们……也是……苦命人……”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娘?”苏三郎的心猛地一沉,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母亲的鼻息——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 “娘!”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倒在母亲身上,“娘!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三郎啊!你不是要跟我去看南边的花吗?你醒醒啊!” 他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穿透了东厢房的窗户,传遍了整个院子。 西屋里,王桂香正给虎子喂饭,听到哭声,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拉着苏二郎的胳膊:“他……他娘是不是……” 苏二郎的脸也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大郎刚从镇上回来,一进院就听到苏三郎的哭声,脚步顿住了,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苏四郎和苏五郎躲在自己的屋里,听到三哥的哭声,两人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不停地发抖。他们想起小时候娘背着他们去田里,想起娘把唯一的一块窝头塞给他们,想起娘在油灯下为他们缝补衣裳……那些被他们遗忘的画面,此刻像潮水一样涌来,拍打着他们的良心。 苏三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他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像是想把她最后一点温度留住。可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呼唤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大郎和苏二郎走进来,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三郎,节哀……”苏大郎的声音干涩。 苏三郎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地盯着他们,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节哀?”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的砂纸,“我娘死了!被你们活活饿死、冻死的!你们让我节哀?” “三郎,你娘是生病……”苏二郎嗫嚅着辩解。 “生病?”苏三郎猛地站起来,指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她要是能吃饱穿暖,能有口药喝,会病死吗?是你们!是你们把她的口粮抢走!是你们把她锁在土地庙!是你们眼睁睁看着她生病不管!你们才是杀死她的凶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苏大郎和苏二郎的脸上。 苏大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苏二郎更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不停地颤抖。 “我要让你们偿命!”苏三郎突然嘶吼一声,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苏二郎扑了过去。 “三郎!”苏大郎赶紧拉住他,“你冷静点!娘还在这儿呢!” 苏三郎挣扎着,眼睛里布满血丝:“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他们害死了我娘!” 东厢房里一片混乱,哭喊声、拉扯声、劝架声混杂在一起,惊得院子里的鸡飞狗跳。 王桂香抱着虎子,躲在西屋门口,吓得瑟瑟发抖。苏四郎和苏五郎冲了进来,和苏大郎一起拉住苏三郎。 “三哥!别打了!”苏五郎哭喊着,“是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苏三郎看着他们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他的娘,再也回不来了。 他猛地挣脱开他们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母亲的床边。他看着母亲安详的脸,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娘……”他轻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悲伤,“儿子没用……没护住你……”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苦命的老人哀悼。东厢房里,苏三郎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那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一点点蔓延开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久久不散。 (第七章 完) 第8章 纸钱 苏婆子的死,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只激起一阵短暂的涟漪,很快就被冰封住了。 苏三郎守着母亲的遗体,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用温水一点点擦拭母亲的身体,给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寿衣——那是母亲多年前就备好的,针脚细密,藏着她对身后事的最后一点体面。他把那几块红糖和那张泛黄的药方,小心翼翼地放进母亲的袖袋里,就像母亲生前守护它们那样。 这三天里,苏大郎和苏二郎忙着请阴阳先生、买棺材、通知亲戚,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悲伤,嘴里念叨着“娘走得安详”“是解脱了”,仿佛死去的不是生养他们的亲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远亲。 王桂香则忙着在厨房里指挥苏四郎和苏五郎干活,嘴上抱怨着“办丧事最费钱”“亲戚多了应酬不起”,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如释重负。虎子似乎察觉到了院子里的沉闷,哭闹了两天,被她用几块麦芽糖哄好了,又开始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咿咿呀呀地笑着,那笑声在满院的白幡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三郎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听着他们窃窃私语,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却又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他知道,就算他把这些人撕碎了,娘也回不来了。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粒。阴阳先生拿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指挥着众人抬棺。苏三郎作为孝子,捧着母亲的灵位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送葬的队伍不算短,村里的亲戚邻居来了不少,大多是来看热闹的。有人叹气,说苏婆子一辈子不容易;有人撇嘴,说她养了群白眼狼;还有人低声议论,说苏家兄弟这次怕是要被戳脊梁骨了。 苏大郎和苏二郎走在苏三郎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心里的愧疚。苏四郎和苏五郎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队伍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突然停住了。阴阳先生皱着眉,说这里的“气场不对”,要烧点纸钱驱驱邪。王桂香赶紧让苏五郎去拿纸钱,苏五郎慌里慌张地跑回院子,抱来一摞黄纸。 苏三郎看着那堆黄纸,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在下巴上结成了冰。 “烧这些有什么用?”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她活着的时候,你们连一口热饭都舍不得给她,现在人死了,烧这些纸钱给谁看?” 苏大郎的脸瞬间涨红了,低声呵斥:“三郎!别胡说!” “我胡说?”苏三郎猛地转过身,举起手里的灵位,对着苏大郎和苏二郎,“你们问问娘!问问她要不要这些纸钱!她要的是你们小时候那句‘娘,我疼你’!要的是你们成家后那句‘娘,歇着’!可你们给过她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震得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苏家兄弟。苏二郎的脸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三郎,这是在出殡,有啥话回去说!”苏大郎的声音带着恳求,他丢不起这个人。 “回去说?”苏三郎冷笑,“回去你们又该说我不懂事,说我翻旧账!今天我就要说!”他指着苏二郎,“二哥,你还记得吗?那年你被毒蛇咬了,娘跪在地上给郎中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他救你!她为了给你采药,差点摔下悬崖!” 他又转向苏大郎:“大哥,你小时候偷了地主家的麦子,被打得半死,是娘把你护在身后,替你挨了那顿打,背上的伤三个月才好!她为了让你去镇上学徒,把陪嫁的银镯子都当了!” 他再看向苏四郎和苏五郎:“四弟,五弟,你们冬天冻得睡不着觉,是谁把你们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你们暖脚?是谁天不亮就去河里破冰洗衣服,换点钱给你们买笔墨?” 一桩桩,一件件,他说得又快又急,那些被遗忘在岁月角落里的往事,此刻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儿子的心上,也扎在围观的人心里。 有人开始小声啜泣,有人对着苏家兄弟指指点点。王桂香的脸白得像纸,拉着苏二郎的袖子,想让他赶紧把苏三郎拉走。 “你们现在给她烧纸钱,她能闭眼吗?”苏三郎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她到死都在跟我说,别恨你们,说你们也是苦命人……可我恨!我恨你们忘恩负义!恨你们狼心狗肺!” “够了!”苏二郎突然吼了一声,冲上来想抢苏三郎手里的灵位,“你闹够了没有!别让娘走得不安生!” “你还有脸提娘?”苏三郎猛地把灵位护在怀里,眼神像要吃人,“你把她锁在土地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她安生?你看着她饿肚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她安生?” 两人推搡起来,苏大郎赶紧上去拉架,苏四郎和苏五郎也上前帮忙,场面一片混乱。灵位在推搡中掉在地上,摔裂了一个角。 “娘!”苏三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猛地扑过去捡起灵位,紧紧抱在怀里,像疯了一样,“你们连娘最后这点体面都要抢走吗?” 他的哭声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苏二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失。苏大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苏四郎和苏五郎蹲在地上,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 围观的人里,有个老奶奶抹着眼泪说:“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阴阳先生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纸钱,点燃了。黄纸在寒风中迅速燃烧起来,黑色的纸灰打着旋儿飞向天空,像一群无声的蝴蝶,又像苏婆子那无处安放的魂魄。 苏三郎抱着裂了角的灵位,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纸灰,眼泪无声地淌着。他知道,娘是真的走了,带着一身的委屈和伤痛,走了。而这些所谓的亲人,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是一场难堪的争吵,和一堆冰冷的纸钱。 队伍重新出发,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风吹过白幡的“哗啦”声。 苏三郎走在最前面,怀里紧紧抱着灵位,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他不知道,这场葬礼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漫长的折磨的开始——他将带着对母亲的愧疚和对兄弟的恨意,独自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9章 余烬 苏婆子下葬后的第七天,是头七。 按照村里的规矩,这天晚上要给逝者“还魂”,家里得摆上她生前爱吃的东西,晚辈要守在灵前,等着她回来看看。 苏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屋的灯亮着,隐约传来王桂香哄虎子睡觉的声音。东厢房里,苏三郎一个人守着母亲的牌位,牌位上那个裂了角的地方被他用红纸小心地糊上了,可摸上去,依旧能感觉到那道突兀的痕迹。 桌上摆着一小碟红糖,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那是娘生前没能好好吃上的东西。苏三郎坐在蒲团上,手里摩挲着那个装着红糖和药方的木匣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更漏滴答滴答地走着,夜色越来越深,院门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娘,你回来了吗?”他轻声呢喃,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给你留了你爱吃的红糖,还有热乎的馒头,你尝尝……”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有人在暗处窥视。 苏三郎不害怕,他甚至希望真的有“还魂”这回事,希望能再看看娘,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推门。苏三郎的心猛地一跳,站起身,屏住呼吸听着。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紧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慢慢朝着东厢房走来。 苏三郎的心跳得飞快,他握紧了手里的木匣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烛光,看不清脸。 “娘?”苏三郎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身影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转过身。借着烛光,苏三郎看清了——那不是他的娘,是村口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 乞丐身上还是那件破烂的棉袄,手里拿着个豁口的碗,哆哆嗦嗦地看着他,像是在乞讨。 苏三郎的心里涌起一阵失望,随即又被一种莫名的酸楚取代。他想起娘被锁在土地庙时,这个乞丐就躺在她身边,他们俩,一个是被儿子抛弃的母亲,一个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在那个寒冷的破庙里,或许曾有过一丝无声的慰藉。 “你……进来。”苏三郎侧身让开。 乞丐犹豫了一下,慢慢挪了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馒头,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苏三郎拿起一个馒头,递给他:“吃。” 乞丐像饿狼一样扑过来,抢过馒头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苏三郎又倒了碗水递给他,他接过碗,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才算缓过劲来。 “谢……谢谢……”他含糊地说,声音嘶哑得像苏婆子生前的样子。 苏三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娘最后那几天,也是这样渴望一口热饭,可他的哥哥们,却连这点都吝啬给予。 “你认识我娘吗?”苏三郎突然问。 乞丐啃馒头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说:“在……庙里……一起……冷……” 他大概是想说,在土地庙里,他和苏婆子一起挨过冻。 苏三郎的眼睛红了:“她……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乞丐看着他,瞎了的那只眼睛黑洞洞的,另一只眼睛里却似乎闪过一丝怜悯。他放下馒头,用粗糙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做了个咳嗽的动作,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她很疼,却没吭声。 苏三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能想象出娘在那破庙里的样子,疼得蜷缩起来,却咬着牙不吭声,怕给别人添麻烦,哪怕对方只是个素不相识的乞丐。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开了,王桂香披着棉袄走出来,大概是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她看到东厢房里的乞丐,立刻尖叫起来:“哪来的叫花子!脏死了!三郎,你咋让他进来了!” 乞丐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抱着剩下的半个馒头,哆哆嗦嗦地往门口缩。 “他是我请进来的。”苏三郎冷冷地说。 “你请他干啥?晦气不晦气!”王桂香几步冲过来,指着门口,“快把他赶出去!别弄脏了屋子!” “他只是想吃口饭。”苏三郎挡在乞丐面前。 “吃饭?家里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王桂香叉着腰,“你娘刚走,你就招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是想让她不安生吗?” “我娘要是在天有灵,只会可怜他,不会像你这样嫌恶他。”苏三郎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你!”王桂香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就往苏二郎的屋里跑,“二郎!你快起来!三郎疯了!他把叫花子领到家里来了!” 很快,苏二郎揉着眼睛出来了,苏大郎也被吵醒,披着衣服站在门口。 “咋回事?大半夜的吵啥?”苏二郎不耐烦地问。 “三郎把叫花子领到东厢房了!”王桂香指着屋里,“你看他把屋子弄得!” 苏大郎皱了皱眉:“三郎,让他走,大半夜的,别折腾了。” 苏三郎没动,只是看着他们:“他只是想吃口饭,娘头七,你们连这点慈悲心都没有吗?” “跟个叫花子讲啥慈悲?”苏二郎不耐烦地走上前,想去拉乞丐,“快出去!再不走我不客气了!” 乞丐吓得“嗷”一声,转身就往外跑,慌不择路地撞在门框上,手里的半个馒头掉在地上,滚到了苏三郎脚边。 苏三郎弯腰捡起那个沾了灰的馒头,看着乞丐踉跄着跑出院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你们满意了?”他转过身,看着苏大郎和苏二郎,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连一个乞丐都容不下,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三郎,你别太过分了。”苏大郎沉下脸,“一个叫花子而已,值得你这样?” “在你们眼里,他只是个叫花子,可在我眼里,他比你们有人情味!”苏三郎把手里的馒头攥得死死的,“至少他不会把自己的亲娘锁在破庙里等死!” “你又提这事!”苏二郎的火气也上来了,“娘都走了,你还揪着不放,你到底想干啥?” “我想让你们记住!”苏三郎猛地提高声音,“记住你们是怎么对娘的!记住这个馒头,记住那个破庙,记住娘临死前还在替你们说好话!”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绝望,震得苏大郎和苏二郎都愣住了。 东厢房里的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随即暗了下去,仿佛也在为这悲凉的一幕叹息。桌上的红糖和馒头还在,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想吃它们的人了。 苏三郎看着眼前这几个所谓的亲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们和他流着同样的血,却有着一颗与他截然不同的心。 他知道,这个家,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苏三郎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个装着红糖和药方的木匣子,以及母亲的牌位。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冰冷和伤痛。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悄悄推开院门,走进了晨雾中。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让他窒息的人和事。 晨雾中,他仿佛看到母亲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对他笑着,像小时候一样,说:“三郎,娘不怪你,你要好好活着。” 他朝着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晨雾中。 身后的院子,渐渐被雾气吞没,像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噩梦。而那些关于爱与恨、愧疚与悔恨的余烬,将在漫长的岁月里,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第10章 影随 苏三郎离开村子的那天,晨雾浓得化不开,像掺了棉絮的粥,糊得人睁不开眼。他背着小小的包袱,怀里揣着母亲的牌位,脚下的路湿滑泥泞,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的脚踝,不让他走。 他没回头。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蜷缩在树根旁,怀里抱着半个干硬的窝头——那是昨天苏三郎给他的。听到脚步声,乞丐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望着苏三郎远去的方向,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被浓雾彻底吞没,才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怀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苏三郎走得很慢,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他不知道该往南还是往北,只知道不能停,一停下来,母亲临死前的样子、哥哥们冷漠的脸、土地庙里刺骨的寒风,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他沿着官道往前走,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捧路边的溪水喝,晚上就找破庙或山洞歇脚。怀里的牌位被他捂得温热,像是母亲还在陪着他,这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离开村子的第十天,他在一个镇外的破庙里遇到了那个乞丐。 那天他刚生起火堆,想烤烤冻僵的手脚,就看到庙门口探进来一个熟悉的脑袋。乞丐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离火堆远远的,怕弄脏了地方。 苏三郎皱了皱眉,没说话。他不喜欢被人跟着,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乞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哆哆嗦嗦地递过来。那是个用草编的小玩意儿,像只粗糙的兔子,歪歪扭扭的,却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 “给……你……”乞丐的声音依旧嘶哑。 苏三郎愣住了,没接。 乞丐也不勉强,把草兔放在地上,退回到角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睛望着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寒风从庙顶的破洞灌进来,卷着雪沫子落在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苏三郎被冻醒了,睁开眼,看到乞丐正往火堆里添柴。他手里拿着几根枯枝,动作笨拙,却很认真,火苗被他添得旺了些,暖意扩散开来。 “冷……”乞丐低声说,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动火堆。 苏三郎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乞丐腾出点靠近火堆的地方。乞丐愣了愣,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挪过来,离他隔着三尺远,就不再动了。 “你跟着我干啥?”苏三郎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显得有些突兀。 乞丐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好人……” 苏三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算不上好人,他连母亲都没能护住,可在这个乞丐眼里,他竟然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乞丐没反驳,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草兔,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坚持。 苏三郎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草兔,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他们编过类似的玩意儿。用麦秸秆编的蚂蚱,用柳条编的小筐,粗糙却带着手心的温度。那时候,他总把那些玩意儿揣在怀里,跟小伙伴们炫耀,说那是世上最好的宝贝。 可现在,母亲不在了,那些宝贝也早就不知所踪了。 “你叫啥?”苏三郎问。 乞丐愣了愣,摇了摇头:“忘了……” 苏三郎叹了口气,也不再问。这世上,像他们这样没名没姓、像野草一样活着的人,大概还有很多。 “以后别跟着我了。”他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乞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二天早上,苏三郎收拾好包袱准备上路时,发现乞丐还蹲在庙门口,像尊石像。他皱了皱眉,转身就走,没再管他。 可走出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乞丐跟在后面,离他十来步远,低着头,不敢看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三郎停下脚步,乞丐也跟着停下,局促地搓着冻得发僵的手。 “我说了别跟着我。”苏三郎的声音冷了些。 乞丐抬起头,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三郎看着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母亲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哪怕被儿子们那样对待,到死都还在替他们说话。或许,他也该学着母亲,多一点慈悲,哪怕只是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 “跟着。”他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别靠太近。” 乞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蒙尘的珠子突然被擦亮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又赶紧低下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苏三郎很少说话,乞丐更是沉默,只有在苏三郎停下休息时,他才会默默地递上捡来的枯枝或野果,然后又缩回角落里。 他们路过一个小镇时,苏三郎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买了两个白面馒头,递了一个给乞丐。乞丐接过馒头,却没吃,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只啃自己捡来的硬窝头。 “为啥不吃?”苏三郎问。 乞丐指了指他的嘴,又指了指远处,含糊地说:“留着……饿……” 苏三郎这才明白,他是想留着等自己饿了再吃。这个举动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比吃到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复杂。 他想起自己的哥哥们,他们丰衣足食,却舍不得给母亲一口热饭;而这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却愿意把仅有的馒头留给他。这世道,有时候真的很可笑。 走到一个渡口时,苏三郎想坐船南下。船夫要两个铜板的船费,他摸了摸怀里,发现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能不能少点?”他问。 船夫头也不抬:“就两个铜板,少一个子都不行。” 苏三郎正犹豫着,身后的乞丐突然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船夫面前。那是个生锈的铜钱,边缘都磨圆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个……行不?”乞丐怯生生地问。 船夫瞥了一眼,嗤笑一声:“这破玩意儿能当钱用?滚一边去!” 乞丐的脸瞬间涨红了,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苏三郎心里一酸,把乞丐拉到身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两个铜板递给船夫:“够了?” 船夫接过铜板,这才让他们上了船。 船缓缓驶离岸边,苏三郎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河岸,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他,只知道身后多了一个沉默的影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的复杂,也照出了他心里那点尚未泯灭的温暖。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甩在身后的村子里,关于他和母亲的议论还在继续,像不散的阴魂,缠绕着每一个与这件事相关的人。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底下,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只等着某个时刻,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第十章 完) 第11章 孽债 苏三郎带着乞丐离开渡口后的第三个月,春风总算吹散了些寒意。江南的田埂上冒出新绿,溪水潺潺地淌着,映着岸边粉白的桃花,一派生机盎然。可这暖意,却没能渗进苏三郎心里半分。 他找了个靠近码头的小镇住下,在一家杂货铺帮工,管吃住,工钱微薄,却能让他和乞丐勉强糊口。乞丐被他安顿在杂货铺后院的柴房,他给乞丐取了个名字,叫“阿默”,因为他总是沉默寡言。 阿默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把后院打理得干干净净。他不会说太多话,却总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苏三郎,像只温顺的狗。苏三郎偶尔会给他带个白面馒头,他总是先捧在手里焐半天,才小口小口地吃,仿佛那是什么珍馐。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苏三郎很少再提起家里的事,可夜深人静时,母亲的脸总会准时浮现在眼前——她蜷缩在稻草堆上咳嗽的样子,她被锁在土地庙时绝望的眼神,她临死前还在替哥哥们辩解的模样……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这天傍晚,苏三郎收工回后院,看到阿默正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个东西反复摩挲。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用麦秸秆编的蚂蚱,编得粗糙,却看得出来费了心思。 “编这干啥?”苏三郎问。 阿默吓了一跳,慌忙把蚂蚱藏在身后,脸涨得通红,像个被抓住秘密的孩子。 苏三郎笑了笑,难得有了点轻松的神色:“拿出来看看。” 阿默犹豫了一下,才把蚂蚱递给他。麦秸秆有些扎手,却带着阳光的味道。苏三郎捏着那只蚂蚱,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田埂上摘了麦秸秆,三两下就编出个活灵活现的蚂蚱,逗得他们兄弟几个围着她转。 “编得挺好。”他把蚂蚱还给阿默,声音有些发哑。 阿默接过蚂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只瞎了的眼睛空洞洞的,却丝毫不影响他笑容里的纯粹。 就在这时,杂货铺的老板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难看:“三郎,前院有人找你,说是你老家来的。” 苏三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老家来的人?除了那几个哥哥,还能有谁? 他跟着老板走到前院,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柜台前——是苏四郎和苏五郎。两人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看到苏三郎,都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三哥……”苏四郎先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苏三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你们来干啥?” “我们……”苏五郎张了张嘴,没敢说下去,只是偷偷看了看苏四郎。 苏四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三哥,家里出事了,你得回去看看。” “家里的事,与我无关。”苏三郎转身就要走,他不想再跟这些人有任何牵扯。 “是二哥!二哥快不行了!”苏四郎急忙喊道。 苏三郎的脚步顿住了。 “上个月,二哥去山里打猎,被毒蛇咬了,”苏四郎的声音带着哭腔,“郎中来看过,说……说没救了,他一直喊着你的名字,让我们来找你……” 苏三郎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像是在判断他们说的是真是假。被毒蛇咬了?他想起小时候,二哥被毒蛇咬,母亲跪在地上给郎中磕头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活该。”他冷冷地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哥,不管咋说,他也是咱二哥啊!”苏五郎急了,“他快不行了,就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就回去看看!” “我不回去。”苏三郎的语气斩钉截铁,“我娘走的时候,他在哪?现在他快死了,想起我这个弟弟了?” “娘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知道错了!”苏四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直流,“三哥,求你了,回去!不然二哥死不瞑目啊!” 苏五郎也跟着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三哥,我们给你磕头了,求你了……” 杂货铺的老板在一旁看得直咂舌,劝道:“三郎,都是亲兄弟,有啥解不开的仇?回去看看,别留遗憾。” 苏三郎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弟弟,他们的脸和小时候重叠在一起——那时候他们总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三哥”,他带着他们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那些画面像褪色的年画,模糊却又刺眼。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别恨你哥,他们也是苦命人……” 恨吗?他恨。可那份血浓于水的牵绊,却像无形的锁链,紧紧地捆着他,让他无法挣脱。 “起来。”过了许久,苏三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苏四郎和苏五郎喜出望外,连忙爬起来,抹着眼泪:“谢谢三哥!谢谢三哥!” “我回去可以,但我有条件。”苏三郎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像冰,“如果你们敢骗我,我饶不了你们。” “不骗你!绝对不骗你!”两人连忙保证。 苏三郎转身回后院收拾东西,阿默蹲在柴房门口,抱着那只麦秸秆蚂蚱,怯生生地看着他,像是知道他要走。 “我要回趟老家。”苏三郎说,“你在这儿等着,我会回来的。” 阿默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蚂蚱递给他。 苏三郎看着那只粗糙的蚂蚱,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揣进怀里:“等我回来。” 他跟着苏四郎和苏五郎离开了小镇,踏上了回乡的路。一路上,他很少说话,苏四郎和苏五郎也不敢多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快到村口时,苏三郎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的红绸已经褪色,在风中无力地飘荡。他的心跳得飞快,既害怕又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根本不是二哥的临终嘱托,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一个由他的亲人们亲手挖下的,用来埋葬他的陷阱。 (第十一章 完) 第12章 归墟 村口的老槐树下积着未化的残雪,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要把人的皮肉刮下来。苏三郎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熟悉的院落轮廓,手脚突然变得冰凉——那院子里没有白幡,没有吊唁的人群,甚至连一丝悲伤的气息都没有。 “二哥呢?”他猛地转头,盯着苏四郎和苏五郎,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 苏四郎的脸瞬间白了,往后缩了缩:“三、三哥,你别着急,二哥在屋里呢……” “在屋里?”苏三郎冷笑一声,大步朝院子走去,“我看他好得很!” 苏五郎想拦,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槐树上。 推开院门的瞬间,苏三郎就愣住了。院里晒着刚浆洗的衣裳,王桂香正蹲在井边洗菜,看到他进来,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 西屋的门开了,苏二郎走了出来,他穿着件新做的棉袄,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快死的样子?看到苏三郎,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神躲闪。 苏大郎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算盘,看到苏三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三郎,你回来了。” 苏三郎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切,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明白了,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他们根本不是来请他回去见二哥最后一面,他们是想把他骗回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我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骗我回来?” “三郎,你听我们解释……”苏大郎上前一步。 “解释?”苏三郎猛地提高声音,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解释你们怎么联合起来骗我?解释你们怎么把我娘锁在破庙里等死?还是解释你们现在想把我怎么样?” 王桂香躲到苏二郎身后,尖声喊道:“你娘是自己病死的!跟我们有啥关系?你别血口喷人!” “病死的?”苏三郎指着苏二郎,“他不是被毒蛇咬了吗?怎么还好好站在这儿?你们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苏二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梗着脖子道:“我们也是没办法!你走后,村里人天天戳我们脊梁骨,说我们不孝,说你才是孝子……我们把你骗回来,就是想让你跟我们说清楚,娘的死跟我们没关系!” “说清楚?”苏三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怎么说清楚?让我跟村里人说,我娘是自己冻饿而死的,跟你们这些儿子没关系?让我忘了她临死前的样子,忘了你们是怎么把她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去的?” “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家!”苏大郎沉下脸,“你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这个家还怎么安宁?” “安宁?”苏三郎指着脚下的土地,“我娘的骨头还没凉透,你们就想安宁?你们配吗?” 他的声音惊动了邻居,有人扒着墙头往里看,指指点点。苏大郎的脸挂不住了,对苏二郎使了个眼色。 苏二郎咬了咬牙,突然冲上来,想抓住苏三郎:“你跟我们进屋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滚开!”苏三郎猛地推开他,苏二郎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门框上。 “反了!真是反了!”苏大郎气得浑身发抖,对苏四郎和苏五郎喊道,“把他捆起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苏四郎和苏五郎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墙角拿起了麻绳。他们看着苏三郎,眼神复杂,有害怕,有愧疚,还有一丝被逼迫的无奈。 “你们敢!”苏三郎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三哥,对不住了!”苏五郎闭了闭眼,冲了上来。 苏三郎没躲,他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扑过来,心里那点仅存的念想彻底碎了。他没有反抗,任由苏四郎和苏五郎将他捆在院子里的老梨树上。麻绳勒得很紧,深深嵌进肉里,传来钻心的疼。 “三郎,你好好想想,”苏大郎站在他面前,语气冰冷,“只要你跟村里人说,娘是病死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放了你。” 苏三郎看着他,看着围在周围的哥哥嫂子,看着那些冷漠或带着恶意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娘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这些畜生!不得好死!” “嘴硬!”王桂香从屋里端来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 冰冷的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浸透了棉袄,冻得苏三郎牙齿打颤。可他没喊疼,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眼神里的恨意像火焰一样燃烧。 那天下午,苏三郎被捆在梨树上,听着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听着虎子咿咿呀呀的叫声,听着哥哥们商量着怎么跟村里人“解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却仿佛看到母亲站在面前,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对他说:“三郎,娘不怪你……” “娘……”他喃喃地喊着,眼泪混着冷水流下来,在下巴上结成了冰。 傍晚的时候,他听到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阿默嘶哑的哭喊:“三……三郎……”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阿默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麦秸秆蚂蚱。阿默看到被捆在树上的他,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冲过来想解开绳子,却被苏二郎一脚踹倒在地。 “哪来的叫花子!滚出去!”苏二郎恶狠狠地骂道。 阿默爬起来,又冲上去,像疯了一样去咬苏二郎的胳膊。苏二郎疼得大叫,一脚把他踹飞出去。阿默撞在墙角,口吐鲜血,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二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疯子!真是个疯子!”王桂香吓得躲在屋里。 苏三郎看着倒在地上的阿默,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他猛地发力,竟生生挣断了手腕上的麻绳! “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朝着苏二郎扑了过去。 混乱中,不知是谁碰倒了墙角的柴堆,火星溅到了旁边的草垛上,很快就燃起了火苗。风助火势,火舌迅速舔舐着干燥的木柴,浓烟滚滚。 “着火了!着火了!”有人尖叫起来。 苏三郎却像没看见一样,死死地掐着苏二郎的脖子,眼睛里只有疯狂的恨意。苏大郎想去拉,却被他一脚踹开。苏四郎和苏五郎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往外跑。 阿默挣扎着爬起来,冲到苏三郎身边,想把他拉走,却被他一把甩开。 “三郎!走!”阿默嘶哑地喊着,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 苏三郎看着他,又看了看熊熊燃烧的大火,突然笑了。他松开苏二郎,转身抱住阿默,在他耳边轻声说:“阿默,带你去见我娘……她是个好人……” 大火吞噬了整个院子,吞噬了那些罪恶与愧疚,也吞噬了那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场盛大的祭奠。 第二天,大火熄灭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几具烧焦的尸体,分不清谁是谁。有人说,看到苏三郎和那个乞丐被烧死在里面;有人说,他们趁着大火逃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没人知道真相。 只有村口的老槐树下,还残留着一点未烧尽的麦秸秆,那是一只被烧焦的蚂蚱,静静地躺在残雪地里,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许多年后,还有老人在冬日的暖阳里,说起苏家的故事,说那个苦命的母亲,说那几个不孝的儿子,说那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乞丐。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叹口气说:“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灵魂哀悼,也像是在诉说着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撕心裂肺的痛。 第1章 坠落的白月光 林薇最后一次闻到图书馆里旧书的油墨香时,蝉鸣正撕开六月的热浪。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她摊开的《外国文学史》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指尖划过雪莱的诗句,心里盘算着暑假要和室友去云南写生——画板在宿舍床底下压了半年,颜料管的盖子都快锈住了。 “薇薇,帮我拿下第三排那本《百年孤独》,太高了够不着。”同学的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来。 林薇应着起身,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书架底层的灰尘。她那时刚满二十岁,是a大中文系最被看好的学生,专业课常年第一,钢笔字被系里拿去做成字帖,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记得这个总是笑眯眯说“少打一点点饭”的姑娘。她的人生像一幅刚起笔的工笔画,每一笔都透着稳妥的明媚,连辅导员都私下说:“林薇这孩子,将来准是块做学问的料。” 那天她提前结束自习,是因为妈妈打电话说寄了箱荔枝过来,让她去校门口的快递点取。挂了电话时,她还对着屏幕里妈妈发来的笑脸自拍做了个鬼脸,想着等会儿要挑几颗最红的,拍张照发朋友圈。 校门口的快递点挤着放假前寄行李的学生,林薇报了取件码,老板娘在堆积如山的纸箱后翻找,她靠着墙低头刷手机,耳机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是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同学,麻烦问下,去长途汽车站怎么走?我这导航不太准。” 男人的口音带着浓重的乡音,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泥。林薇摘下一只耳机,耐心地指了方向:“从这边出去右转,直走过两个红绿灯,看到蓝色牌子就是了。” “哎哎,谢谢啊。”男人搓着手,又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天太热了,同学你喝点水。” 林薇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拿着拿着,不值钱的。”男人硬塞到她手里,“我闺女也跟你差不多大,在外地念书,看见你们就觉得亲。” 他的眼神太恳切,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熟稔,林薇没好再推辞,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水没什么味道,就是普通的矿泉水,她随手放在脚边,继续等快递。 几分钟后,老板娘抱着纸箱出来:“林薇是?签字。” 她弯腰签字时,忽然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字迹像水里的墨一样晕开。她以为是中暑了,想扶着墙站稳,却浑身发软,膝盖一弯就往下倒。倒下前,她看见那个问路的男人冲老板娘使了个眼色,老板娘飞快地收了她的身份证,塞进围裙口袋里。 男人把她架起来,用她的外套裹住她,低声对周围疑惑的目光解释:“我闺女,中暑了,我带她去医院。” 林薇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自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塞进一辆面包车的后座。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校门口的喧嚣,也隔绝了她前二十年的人生。 再次醒来时,车正颠簸在土路上,窗外是连绵的青山,看不到一栋楼房。她被绑在座椅上,嘴里塞着布,眼泪猛地涌出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瓶水里有问题。 开车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副驾驶坐着之前那个“问路”的,两人用她听不懂的方言聊着天,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像打量牲口。林薇拼命挣扎,绳子勒得手腕生疼,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绝望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 不知走了多久,天擦黑时车停在一个村口。男人粗暴地把她拽下车,她踉跄着差点摔倒,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烟囱里冒出黑烟,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冲她狂吠,路上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贪婪,却没有一丝善意。 “老王家买的媳妇?”有人问。 “嗯,城里来的,听说还是个大学生。”“问路”的男人得意地答。 林薇被推进一间昏暗的土房,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火气。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炕沿抽烟,看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他很高,背有点驼,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左手缺了根小指,走路时一条腿有点跛。 “栓柱,人给你带来了,钱点清楚。”“问路”的男人把一个布包递给跛脚男人。 被叫做栓柱的男人数着钱,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数完把布包塞进怀里,冲林薇咧嘴笑了笑,露出黄黑的牙齿:“以后,你就是俺媳妇了。” 林薇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猛地扑过去想抓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撞在墙角的灶台边,额头磕出一个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老实点!”栓柱的声音陡然变得凶狠,“到了这儿,就别想跑。村里的人都看着呢,你跑一次,打你一次。” 他说完,粗暴地扯掉她嘴里的布。林薇刚能说话,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们是犯法的!放开我!我爸妈会来找我的!” “犯法?”栓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儿,俺花钱买的媳妇,就是俺的人。你爸妈?他们这辈子都找不着这儿!” 他开始解她身上的绳子,林薇吓得尖叫,拼命踢打。栓柱被惹恼了,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再闹,打断你的腿!”他恶狠狠地说,眼睛里的欲望让她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林薇被关在没有窗户的柴房里,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散发着尿骚味。她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眼泪流干了,喉咙疼得说不出话。她想不通,自己只是去取个快递,怎么就掉进了这样的地狱。 外面传来栓柱和他妈的笑声,还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她听到那个老太太说:“明天让她下地,多干点活,磨磨她的性子。城里来的娇小姐,就得好好调教。” 夜越来越深,山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林薇抱着膝盖,望着漆黑的屋顶,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她的画板,她的书本,她的云南写生计划,还有妈妈的荔枝……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回到了图书馆,阳光还是那么暖,雪莱的诗句在纸上跳跃。可忽然,书本被一只粗糙的手撕碎,她抬头,看见栓柱那张狰狞的脸。 她惊叫着醒来,冷汗浸透了衣服。柴房门被推开,那个老太太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扔在地上:“起来,吃了干活。” 林薇没动,老太太就用脚踹她:“还敢装死?俺告诉你,到了俺家,就得听俺家的话!” 林薇看着地上那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胃里一阵翻涌。她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跑。 她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不能被这样的人毁掉一生。她是林薇,是前途无量的大学生,不是谁花钱买来的媳妇。 她慢慢地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碗,低着头,假装顺从地把那碗难以下咽的东西咽了下去。老太太满意地看着她,嘴里嘟囔着:“这才对嘛,识相点,少受罪。” 老太太走后,林薇靠着墙,慢慢消化着胃里的不适。她开始打量这个柴房,墙角有把锈迹斑斑的镰刀,门是用木头做的,插销很简单。 逃跑的计划,在她心里悄然生根。她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但她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认命。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山里,却照不进这间阴暗的柴房,更照不进林薇此刻冰冷绝望的心。她的人生,从这个清晨开始,被彻底改写,驶向了一条布满荆棘和血泪的路。 第2章 荆棘上的血痕 林薇的第一顿“早饭”是用尽全力才咽下去的。那糊糊带着一股生涩的土腥味,刮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她强忍着没吐出来,只是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也能压下喉咙口的恶心。 老太太——后来她知道这是栓柱的妈,村里人都叫她王婆子——见她“听话”,脸色缓和了些,却依旧没给她好脸色,粗声粗气地指挥:“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再去猪圈看看,猪食该添了。” 林薇没应声,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白色连衣裙,此刻已经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裙摆被柴房的干草勾出了好几个破洞,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王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撇撇嘴:“穿得跟个妖精似的,等会儿给你找身俺们家的旧衣裳,别败坏了门风。” 林薇走出柴房,才看清这个“家”的全貌。土坯墙围出一个不大的院子,左边是猪圈,右边搭着个鸡棚,角落里堆着柴火,正中间是两间低矮的土房,一间是栓柱和王婆子住的,另一间大概是厨房。院子地面坑坑洼洼,混杂着鸡粪猪尿,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和她记忆里窗明几净的家,和a大绿树成荫的校园,形成了天壤之别。 她拿起墙角那把快散架的扫帚,开始扫地。扫帚柄磨得手心生疼,她动作生疏,扬起的尘土呛得她直咳嗽。王婆子就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一边纳鞋底一边盯着她,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只要她动作慢一点,嘴里就开始骂骂咧咧:“城里来的就是懒骨头!吃俺家的饭,就得干俺家的活,别以为你还是那个娇滴滴的大学生!” 林薇充耳不闻。她知道争辩没用,只会招来更难听的辱骂,甚至可能挨打。她需要保存体力,更需要观察——观察这个院子,观察这家人,观察村子的布局,找到逃跑的机会。 扫完院子,她去挑水。那水桶比她想象中沉得多,扁担压在肩上,勒得骨头生疼。水井在院子外面,靠近村口的位置,她提着空桶出去时,几个端着碗吃饭的村民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探究和不怀好意让她浑身发毛。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凑到她妈跟前,小声问:“娘,她就是王大伯家买的媳妇吗?” 她妈赶紧捂住她的嘴,狠狠瞪了她一眼,又朝林薇讪讪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善意,反而带着一种“同谋”般的警惕。林薇的心沉了下去——栓柱说“村里的人都看着呢”,果然不是假话。这里的人,早已对“买媳妇”这件事习以为常,甚至会成为监视她的眼睛。 她咬着牙把水倒进缸里,一趟又一趟,直到水缸满了,肩膀已经肿得老高,胳膊也抬不起来。王婆子又喊她去喂猪,猪圈里的味道几乎让她窒息,她强忍着恶心,把猪食倒进槽里,那几头肥猪哼哧哼哧地抢食,溅了她一身脏水。 中午饭是玉米糊糊配着咸菜,林薇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栓柱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王婆子吃完饭就躺在炕上打呼噜,林薇被安排去洗碗。灶台油腻腻的,碗碟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残渣,她用粗糙的抹布一点点擦,手指很快就被划破了,渗出血珠,混着油污,疼得钻心。 她看着指尖的血,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妈妈带她去做美甲,粉色的甲油胶上镶着小小的水钻,妈妈笑着说:“我们薇薇以后是要做大事的,手也要漂漂亮亮的。”那时的手,白皙、纤细,连重东西都很少提,如今却要干这些粗活,被磨出茧子,划出血痕。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洗碗,眼睛却在偷偷观察厨房的环境。厨房有个后门,用一根木棍顶着,门外是一片菜地,再远一点,就是连绵的青山。 逃跑的念头再次清晰起来。或许,等晚上他们都睡熟了,她可以从这个后门溜走,钻进山里,只要能离开这个村子,总能找到出去的路。 下午,栓柱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扔给林薇:“给你的衣裳。”林薇打开一看,是几件灰扑扑的旧衣服,布料粗糙,还有一股汗味。她没说什么,拿着衣服去柴房换了。换上这身衣服,她感觉自己更像这个地方的人了,可心里的抗拒却越发强烈——她不想被同化,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栓柱就坐在院子里抽烟,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那眼神让她极其不舒服,像有虫子在爬。他忽然开口:“别想着跑,这村子四面环山,就一条路能出去,村口天天有人看着。你跑了,被抓回来,可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他是在警告她,还是看出来了什么?她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喂鸡。 “前几年,老张家买的那个媳妇,跑了三次。”栓柱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第一次被抓回来,打断了腿;第二次,被拴在柱子上饿了三天;第三次,直接用铁链锁在炕上,不到半年就疯了,后来掉进河里淹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威胁。林薇的手一抖,手里的鸡食撒了一地。她能想象出那个女人的绝望,也能感受到自己此刻的恐惧——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这里只有强权和暴力。 可她还是不想认命。她才二十岁,她的人生不该就这样被毁掉。 傍晚,她被安排去菜地浇水。菜地在村子边缘,靠近山脚,旁边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林薇一边浇水,一边留意四周。这个时间,村民大多在家做饭,周围没什么人。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这或许是个机会。 她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快速把一根比较结实的树枝藏进裤腰里,又把水壶装满水。她想,等天黑透一点,她就从菜地钻进树林,往深山里跑,只要能躲过今晚,离村子远一点,就有希望。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端着空水桶回到家。晚饭时,栓柱喝了点酒,眼神更加浑浊,时不时用手摸她的胳膊,林薇吓得往旁边躲,他就嘿嘿地笑:“躲啥?你是俺媳妇,摸一下咋了?” 王婆子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栓柱花钱把你买来的,你就得伺候好他。今晚早点睡,给俺家生个大胖小子。” 林薇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吃完饭,躲进了柴房。她靠着墙,紧紧攥着那根树枝,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灭了,王婆子的呼噜声和栓柱的咳嗽声从主屋传来,渐渐变得均匀。林薇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他们都睡熟了,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 柴房的门没锁,只是用一根细木棍别着。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木棍,推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后门,轻轻移开顶门的木棍,推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她深吸一口气,闪身出去,快步冲进菜地。脚下的泥土湿软,她不敢开灯,只能凭着记忆往树林的方向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跑得越来越快,树枝划破了她的胳膊和腿,她也顾不上疼。 就在她快要钻进树林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抓住她!她要跑!” 是栓柱的声音! 林薇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树林里冲。可刚跑没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几道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身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村民的喊叫声:“跑啊!我看你往哪儿跑!”“栓柱,抓住她了!” 栓柱冲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拽起来。他的脸在手电筒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睛里全是怒火:“好啊你个小贱人!才来第一天就敢跑!看俺不打死你!” 他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比上次更重,林薇直接被打懵了,嘴角的血滴在胸前的衣服上。紧接着,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背、胳膊、腿……每一处都传来剧痛。她想挣扎,想求饶,可嘴里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其他村民也围上来,有人踢她,有人骂她:“不知好歹的东西!”“栓柱,给她点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跑!” 没有人同情她,没有人帮她。他们就像一群围观斗兽的看客,冷漠而残忍。 林薇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她感觉到自己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回去,扔在院子里。栓柱拿来一根粗麻绳,把她的手脚捆在一起,又找来一块破布塞进她嘴里。 “让你跑!”他踹了她一脚,“今晚就给俺在院子里冻着!看你明天还敢不敢!” 王婆子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打得好!就得这样治治她!城里来的,骨头硬,不打不行!” 夜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林薇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伤,疼得无法动弹。嘴里的破布让她喘不过气,眼泪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渗进身下的泥土里。 她望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城市里看到的一样亮,可此刻在她眼里,却只剩下冰冷和嘲讽。她第一次逃跑,就这样失败了,代价是一顿毒打,和更深的绝望。 难道,她真的逃不出去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不能放弃。哪怕遍体鳞伤,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再试一次。 只是,下一次,她要更小心,更谨慎。 她在院子里被捆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被王婆子拖回柴房。她躺在床上,连动一下手指都疼,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王婆子把一碗水放在她身边,没说什么就走了。 林薇看着那碗水,没有动。她闭上眼睛,身体的疼痛让她无法入睡,心里却在一遍遍地复盘昨晚的失败——她太急了,太鲁莽了,没有考虑到村口有人看守,也没有想到栓柱会起疑心。 下一次,她要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她不知道那个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她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像王婆子说的那样“认命”。 她的人生,不该烂死在这个大山深处。 柴房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林薇蜷缩在干草上,任由疼痛和绝望将自己吞噬,却在心底最深处,留着一丝微弱的火苗——那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第3章 磨不掉的棱角 林薇在柴房的干草堆里躺了三天。 不是她不想动,是动不了。浑身的淤青紫黑交叠着,稍微抬一下胳膊,肋骨就像被钝器碾过一样疼。膝盖上的伤口结了层黑痂,稍一弯曲就牵扯着皮肉开裂,渗出的血把粗布裤子黏在皮肤上,撕脱时的疼能让她瞬间攥紧拳头,冷汗浸透额发。 王婆子每天来送两顿饭,都是冷掉的玉米糊糊,有时会扔个硬得能硌掉牙的窝头。她从不问林薇疼不疼,也从不用正眼看她,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个受了重伤的人,而是块碍事的石头。 “醒了就赶紧起来干活,别指望俺伺候你。”第三天傍晚,王婆子踢了踢她的脚,“家里的鸡都快饿死了,猪栏也该清了,你想让俺们全家喝西北风?” 林薇慢慢撑起身子,后背的伤被牵扯着,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没看王婆子,只是哑着嗓子问:“栓柱呢?” “进山打猎去了。”王婆子撇撇嘴,“咋?怕他再打你?告诉你,这就是跑的下场,以后老实点,啥罪都不用受。” 林薇没再说话。她知道争辩是多余的,就像知道这三天里栓柱没再露面,不是因为心疼,而是觉得她已经被“打服了”,没必要再费力气。 她扶着墙站起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院子里的鸡看到她,扑腾着翅膀躲开,像是怕沾染了什么晦气。她拿起扫帚,动作迟缓地清扫着地上的鸡粪,扫帚柄压在肿疼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新的红痕。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得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山尖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美得惊心动魄。可这美对她而言,是囚笼的栏杆,是困住她的枷锁——山外面是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高楼,有车水马龙,有能让她自由呼吸的空气。 “啪嗒”一声,扫帚掉在地上。林薇蹲下身,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她不是没受过挫折,高考失利时她哭过,和最好的朋友闹别扭时她也哭过,但那些眼泪里带着委屈,带着不甘,唯独没有此刻的绝望。 现在的眼泪,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冷又涩,裹着对命运的无力,对自由的渴念,还有对自己的痛恨——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相信陌生人,恨自己为什么没能跑掉。 “哭啥哭?丧门星!”王婆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干活!再哭就把你舌头割了!” 林薇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些,她捡起扫帚,继续扫地,只是动作更快了些,仿佛想用身体的疲惫压下心里的酸楚。 天黑透时,栓柱回来了。他肩上扛着只野兔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看到院子里的林薇,眼神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浑浊的漠然。 “还能动,看来打得不重。”他把兔子扔在地上,冲王婆子喊,“娘,烧水,今晚炖兔子肉。” 王婆子乐呵呵地应着,去厨房忙活了。栓柱走到林薇面前,一股浓重的汗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伸手想摸她的脸,林薇下意识地往后躲,肩膀撞到了身后的柴火垛,疼得她闷哼一声。 栓柱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沉:“还敢躲?” 林薇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可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冰冷。 “别碰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栓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还敢顶嘴。他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戏谑:“你是俺花钱买来的,俺想碰就碰,你算个啥东西?” 他再次伸手,这一次林薇没躲,只是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脸颊时,猛地偏头,用尽全力咬向他的胳膊。 “嗷!”栓柱疼得大叫,一把推开她。林薇被推得坐在地上,嘴角却带着一丝血迹,眼神里的倔强像淬了火的钢针。 栓柱捂着流血的胳膊,眼睛里冒着火:“你他妈敢咬俺?!” 他抬脚就要踹过去,王婆子从厨房跑出来,赶紧拉住他:“栓柱!别打了!再打出个好歹,这媳妇就废了!” “这小贱人!反了天了!”栓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薇骂,“等俺明天就去找村医拿点药,把你迷晕了,看你还敢不敢犟!”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怕打,怕的是这种毫无尊严的控制。她咬着牙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柴房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自己的棱角还没被磨掉。在这座大山里,这或许是坏事,会招来更多的打骂,可她不能丢了这点棱角。如果连反抗的念头都没了,那她就真的和这里的泥土没什么区别了。 那一晚,栓柱没再找她麻烦,大概是被她咬怕了,也或许是王婆子的话起了作用。林薇躺在柴房里,听着主屋传来的笑声和兔肉的香味,胃里饿得发慌,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开始思考,硬拼是没用的,逃跑需要时机,而在时机到来之前,她必须活下去,而且要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她主动去猪圈清粪。猪粪的臭味熏得她头晕,她却忍着恶心,一勺一勺地把粪水舀进桶里,再提到菜地去浇菜。王婆子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嘟囔着“总算开窍了”,眼神却依旧带着警惕。 林薇干活很卖力,甚至比村里的妇女还要勤快。她知道,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认命了”,才会放松警惕。她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碗筷洗得发亮,把猪喂得膘肥体壮,把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低着头干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栓柱看她老实了,打骂也少了些,只是偶尔喝醉了,会闯进柴房对她动手动脚。林薇从不反抗,也不回应,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折腾。等他走了,她才会躲在角落里,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擦洗身体,直到皮肤发红发疼,仿佛这样就能洗掉身上的屈辱。 她的沉默和顺从,渐渐让王婆子和栓柱放下了戒心。他们开始允许她跟着王婆子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允许她和村里的妇女一起去河边洗衣服。 林薇抓住这些机会,默默观察着村子。她记住了村口看守人的换班时间,记住了哪条路通向山外,记住了谁家的狗最凶,谁家的男人最爱喝酒。她甚至开始学着说这里的方言,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却能勉强听懂他们的对话。 有一次,她在河边洗衣服,听到几个妇女聊天。 “听说了吗?邻村老李家的媳妇跑成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看得挺严的吗?” “说是趁着秋收,村里男人都去地里干活,她跟着送饭,钻进玉米地就没影了。老李带着人找了三天,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啧啧,这女人够狠的……” 林薇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洗衣板上的泡沫溅到了脸上。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光亮。秋收……这或许就是她要等的机会。 从那天起,她更加留意地里的庄稼。玉米秆一天天长高,叶子由绿变黄,沉甸甸的玉米棒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饱满的希望。 她开始偷偷攒力气。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就在柴房里做简单的拉伸,活动僵硬的关节。她知道逃跑需要体力,需要耐力,她不能让自己的身体垮掉。 她还偷偷藏东西。一块没吃完的窝头,她会用布包好藏在柴草堆深处;王婆子给她的几毛零钱,她会塞进墙缝里;甚至连一根磨得锋利的石头片,她都小心地收着,那是她从河边捡来的,或许能派上用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树叶开始发黄,风里带着凉意。林薇的身上添了新的伤痕,旧的伤痕变成了浅褐色的印记,像地图一样覆盖在皮肤上。她的手变得粗糙,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再也不是那双能弹钢琴、能写漂亮钢笔字的手了。 可她的眼睛,却比刚来时更加清亮。那里面藏着隐忍,藏着算计,更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火苗。 秋收终于来了。 村里的男人都下地掰玉米,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天黑才回来,一个个累得倒头就睡。王婆子也要去地里帮忙,家里只剩下林薇和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林薇的心跳开始加速。机会,终于来了。 她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然后把饭装进篮子里,准备给地里的栓柱和王婆子送去。临走前,她往篮子里塞了一个藏好的窝头,又把那几毛零钱和石头片揣进怀里。 她提着篮子走出院子,村口的看守人正靠在树上打盹,大概是秋收太忙,放松了警惕。林薇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 通往玉米地的路两旁,是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叶子枯黄,在风里“沙沙”作响。林薇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快到玉米地时,她看到栓柱和王婆子正在远处掰玉米,背对着她,身边还有几个村民。林薇的心跳更快了,她放下篮子,假装系鞋带,快速扫视着周围——左边的玉米地更深,更茂密,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她站起身,没往前走,而是猛地钻进了左边的玉米地。 玉米秆“哗啦”一声被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林薇不敢回头,拼命往深处跑,玉米叶刮在脸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她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林薇!你去哪儿?!”王婆子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惶和愤怒。 “她跑了!那小贱人跑了!”栓柱的怒吼紧随其后。 林薇跑得更快了,她能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还有玉米秆被踩断的声音。他们追上来了。 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是凭着感觉往深山的方向跑。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松软,玉米秆越来越稀疏,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 忽然,她脚下一滑,摔进了一个土坑里。土坑不深,却让她瞬间失去了力气。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在那儿!她在那儿!”是栓柱的声音。 林薇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抬起头,看到栓柱和几个村民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得意。 “跑啊!你再跑啊!”栓柱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她身边的地上,泥土溅了她一脸。 林薇瘫坐在坑里,浑身是汗,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看着坑边那些狰狞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又失败了。 这一次,她比上次更小心,更谨慎,可还是失败了。 或许,她真的注定要困死在这座大山里。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把她从坑里拉上来,栓柱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树上撞。 “咚!咚!咚!” 撞击声沉闷而恐怖,林薇的眼前一片血红,意识渐渐模糊。她听到王婆子在骂:“打死这个白眼狼!养不熟的东西!”听到村民在议论:“真是犟种,这下看她还敢不敢跑!” 疼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可她的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固执地喊着: 不…… 不能……认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回去的,只记得一路上颠簸得厉害,头像是要裂开一样。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主屋的炕上,手脚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炕角的柱子上。 王婆子坐在炕边纳鞋底,看到她醒了,冷笑一声:“醒了?命还挺硬。” 林薇动了动,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勒得手腕生疼。她的头很晕,嘴里全是血腥味。 “栓柱说了,这次不打死你,也得让你记一辈子。”王婆子放下鞋底,看着她,“以后你就跟这铁链过,吃喝拉撒都在这炕上,看你还怎么跑。” 林薇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铁链冰冷刺骨,像一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四肢,也缠绕着她的希望。 她的第二次逃跑,又失败了。 这一次,代价是失去自由,被像牲口一样囚禁起来。 大山深处的风,呜咽着穿过窗棂,带着无尽的寒意。林薇躺在冰冷的炕上,感受着铁链的重量,第一次觉得,或许……真的逃不出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种子,在她心底悄然生根。 第4章 锈蚀的锁链 铁链磨破手腕的皮肉时,林薇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起初是火辣辣的灼痛,后来变成麻木的钝痛,再到最后,伤口反复溃烂结痂,结成厚厚的茧子,和冰冷的铁环粘在一起,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被锁在主屋的炕角,像一件被丢弃的旧物。王婆子每天给她端来一碗水、一个窝头,扔在地上,像是喂狗。她的吃喝拉撒都在这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连苍蝇都绕着她飞。 栓柱很少再看她,仿佛她只是炕边一件会喘气的家具。有时喝醉了,他会踉跄着走过来,解开裤子在她面前撒尿,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林薇从不睁眼,也不说话,任由那些污秽溅在身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沾满了污垢和草屑,像一蓬枯槁的杂草。脸上的淤青褪成了青黄色,和原本白皙的皮肤形成诡异的对比。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能看到一丝残存的清明,像蒙尘的星星,微弱却不肯熄灭。 村里的人来看过她几次,都是隔着窗户往里瞅,像看什么稀奇物件。 “啧啧,这下老实了?” “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 “栓柱也是狠,这样锁着,跟坐牢似的。” 他们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来,带着幸灾乐祸的冷漠。林薇充耳不闻,只是望着屋顶漏下来的那一小片天光,看着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她想起图书馆的天窗,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温暖而明亮。那时她总爱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累了就抬头望云,看云卷云舒,想象着远方的风景。 而现在,她能看到的“远方”,只有屋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有一次,王婆子给她送窝头时,不小心把一个掉在了地上,沾了层厚厚的灰。林薇看着那个脏污的窝头,忽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捡起来就往嘴里塞,连带着泥土一起吞咽。 王婆子吓了一跳,随即骂道:“饿死鬼投胎啊!脏成这样也吃!” 林薇不说话,只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噎得脖子直伸。她太饿了,饿到连尊严都可以抛掉。她知道,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也要活着。 王婆子看着她的样子,眼神复杂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真是个疯子。” 从那天起,王婆子给她的食物多了些,有时会是半碗玉米糊糊,偶尔还会有一块红薯。或许是觉得她已经被彻底驯服,或许是怕她真的饿死,白费了买她的钱。 林薇开始主动吃饭,哪怕食物难以下咽,她也逼着自己咽下去。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虽然依旧虚弱,却有了些力气。她开始用仅能活动的手臂,笨拙地清理身边的污秽,尽量让自己周围干净一点。 她知道,铁链锁得住她的身体,却锁不住她的脑子。她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着村子的地图,回忆着进山的路,计算着逃跑的时机。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急着行动,她在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日子像凝固的死水,一天天过去。山里下了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覆盖了屋顶和院子,带来刺骨的寒意。林薇蜷缩在炕角,身上只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冻得瑟瑟发抖。 铁链在低温下变得更加冰冷,贴在皮肤上,像冰锥一样刺人。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象着城市里的冬天——妈妈会给她炖鸡汤,室友会拉着她去吃火锅,街道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温暖的灯光。 想着想着,眼泪就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脏兮兮的枕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栓柱开始夜里钻进她的被窝。他的手粗糙而冰冷,在她身上胡乱摸索,嘴里喷着酒气。林薇依旧像个木偶,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布。 只是在他睡着后,她会悄悄睁开眼,看着他那张丑陋的脸,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侵犯,灵魂却飘在半空,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是活下去的代价。在这座大山里,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开春的时候,林薇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发现让她浑身冰冷,像被扔进了冰窖。她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把这个不该存在的生命吐出来。 这是栓柱的孩子,是这个囚禁她、殴打她的男人的孩子。她怎么能生下这个孩子? 她开始绝食,故意打翻王婆子送来的食物,用头撞墙,想把孩子弄掉。王婆子发现了她的意图,死死按住她,骂道:“你个小贱人!想害死俺王家的种?俺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栓柱也来了,他没有打她,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好好把娃生下来,是个小子,就给你解开铁链。” 林薇的心猛地一颤。解开铁链?这意味着自由,哪怕只是有限的自由。 她看着栓柱,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如果是丫头呢?” 栓柱的脸色沉了沉:“丫头也留着,以后还能换彩礼。” 林薇闭上眼,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个孩子,成了她和铁链之间唯一的筹码。 为了孩子,也为了那渺茫的“自由”,她开始好好吃饭,不再作践自己。王婆子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些,不再把食物扔在地上,偶尔还会给她煮个鸡蛋。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林薇的身体也渐渐丰腴了些。她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小生命在动,有时是轻轻的踢踹,有时是缓缓的蠕动。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让她冰封的心湖,偶尔会泛起一丝涟漪。 她开始矛盾。一方面,她恨这个孩子,恨他是栓柱的种,恨他让自己和这座大山的联系更加紧密;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对这个小生命产生了一丝怜悯,他是无辜的,是她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活物”。 秋天的时候,林薇生下了一个男孩。 生产的过程很痛苦,没有医生,没有麻药,只有王婆子用一把生锈的剪刀剪断了脐带。血染红了炕席,也染红了林薇的视线。她疼得几乎晕厥,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当王婆子把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抱到她面前时,她没有看,只是闭上了眼睛。 “是个小子!”王婆子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俺王家有后了!” 栓柱也很高兴,咧着嘴笑,露出黄黑的牙齿。他走到炕边,亲手解开了林薇脚上的铁链。 “说了,生了小子就给你解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以后,你就跟俺们一起睡,不用再锁着了。” 手腕上的铁链还没解开,林薇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看着自己终于能活动的脚,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不是喜悦的泪,而是屈辱的泪——她用一个孩子,换来了一只脚的自由。 男孩被取名叫王小宝。王婆子视若珍宝,每天抱着不离手,喂米汤,换尿布,忙得不亦乐乎。栓柱对林薇的态度也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喝酒,但很少再打她了。 林薇的手腕在一个月后也被解开了。她终于可以走出那个炕角,重新拿起扫帚,拿起扁担,像以前一样干活。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婴儿。 王婆子让她给孩子喂奶,林薇拒绝了。她不想用自己的奶水,喂养这个象征着屈辱的孩子。王婆子骂了她几天,见她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继续用米汤喂王小宝。 林薇对王小宝很冷淡,从不抱他,也从不看他。王婆子骂她心狠,栓柱也骂她不是个娘,她都无动于衷。 她依旧在干活,只是眼神比以前更加空洞。她不再想逃跑了,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有了牵挂。这个牵挂不是王小宝,而是她自己——她的身体因为生产变得虚弱,带着一个婴儿,根本不可能跑出去。 她必须等,等自己恢复体力,等王小宝长大一点,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等”,会是多少年。 王小宝渐渐长大,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他长得很像栓柱,一样黝黑的皮肤,一样浑浊的眼睛,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骂人,学会了打人。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在林薇身后,用小石子扔她,嘴里喊着:“坏女人!你是俺爹买来的!” 林薇从不理他,任由他打骂。王婆子和栓柱看着,不仅不阻止,反而觉得好笑。 有一次,王小宝把林薇挑水的桶推倒了,水洒了一地。林薇终于忍不住,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王小宝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哭,跑去告诉栓柱:“爹!她打俺!那个坏女人打俺!” 栓柱冲过来,不由分说就给了林薇一拳,打得她嘴角流血。 “你敢打俺儿子?!”他怒吼着,“俺看你是活腻了!” 林薇看着他,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得意地冲她做鬼脸的王小宝,忽然觉得很累。 这就是她用自由换来的“儿子”。这就是她在这座大山里,生下的“希望”。 她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水桶,默默地走向水井。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手腕上的铁链虽然没了,可她知道,有一条无形的锁链,比铁链更坚固,更冰冷,将她牢牢地锁在了这座大山里。这条锁链,是王小宝,是这座大山的规矩,是村民们冷漠的目光,是她一次次失败的逃跑,是她早已被磨平的棱角。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青山,山依旧是那座山,云依旧是那片云,可她的心里,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执拗和渴望。 或许,真的该认命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很快就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 她开始像村里其他的女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会给栓柱洗衣做饭,会给王婆子捶背揉肩,会去地里干活,会去河边洗衣服。她甚至会在王小宝摔倒时,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只是她依旧很少说话,眼神依旧空洞。她像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按照别人的指令活着,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情感。 村民们都说:“王家那个买来的媳妇,总算被磨出来了。” 王婆子也很满意:“嗯,这下踏实了,能好好过日子了。” 栓柱看着她沉默干活的样子,眼神里也多了些安心。 只有林薇自己知道,她没有“磨出来”,她只是把自己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有图书馆的油墨香,有妈妈的荔枝,有雪莱的诗句,有她前二十年的人生。 她把那些东西,像宝贝一样藏着,不让任何人触碰,包括她自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王小宝渐渐长成了半大的少年,和栓柱越来越像,脾气暴躁,游手好闲。林薇的头发开始变白,脸上刻满了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她成了这座大山里,一个最普通的女人。 没有人再记得她曾经是个大学生,没有人再记得她曾经拼命想逃跑。仿佛她生来就该在这里,生来就是栓柱的媳妇,王小宝的娘。 直到有一天,王小宝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姑娘,说那是他花钱买来的媳妇。 林薇看着那个姑娘惊恐的眼神,看着她拼命挣扎的样子,心里那片早已冰封的湖,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在图书馆里读诗的女孩。那个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女孩。 那个……还没有认命的女孩。 第5章 轮回的囚笼 王小宝把那个姑娘拽进院子时,林薇正在喂猪。 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洞,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淌,像被暴雨淋过的雏鸟。她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方言,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娘,给你带来个新媳妇!”王小宝得意地踹了姑娘一脚,“俺花了三万块,从邻村李老四手里买的,嫩着呢。” 林薇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泔水溅了她一裤腿。她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姑娘,瞳孔猛地收缩——那姑娘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此刻却盛满了恐惧,像极了当年被栓柱拽进这个院子的自己。 “看啥?还不快搭把手!”王小宝不耐烦地吼道,伸手去扯姑娘的头发。 姑娘疼得尖叫,一口咬在王小宝的胳膊上。王小宝疼得骂娘,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反了你了!跟当年那个疯女人一个德性!”王小宝骂骂咧咧地还想打,被闻讯出来的王婆子拦住了。 王婆子如今已经佝偻得像个虾米,拄着拐杖,眯着眼睛打量地上的姑娘:“行了小宝,别打坏了。刚买回来都这样,磨磨就好了。”她说着,用拐杖戳了戳姑娘的背,“起来,跟俺进屋。” 姑娘死死地趴在地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抱着院角的老槐树,指甲抠进树皮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林薇站在原地没动,浑身像被冻住了。她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自己刚被抓来时,也是这样抱着这棵树不肯撒手,被栓柱用木棍打得背都肿了,才松了手。 这院子,这棵树,这打骂声,甚至连姑娘挣扎的姿态,都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像一场荒诞的轮回,她从那个被打的姑娘,变成了站在一旁看着别人被打的“娘”。 “发啥愣?”王婆子回头瞪了她一眼,“还不去烧水,给她洗洗,浑身臭烘烘的。” 林薇慢吞吞地捡起猪食瓢,转身去厨房。灶台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像蒙了层灰的铜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好像又看到了自己第一次被按在盆里洗澡的样子——王婆子拿着粗糙的搓澡巾,像搓麻袋一样搓着她的皮肤,疼得她眼泪直流,却只能死死咬着牙。 姑娘被王小宝和王婆子硬拖进了柴房。那间她住了好几年的柴房,如今堆着杂物,角落里依旧铺着一层干草,散发着熟悉的霉味。 “把她锁起来,别让她跑了。”王婆子吩咐王小宝,“当年你爹就是没看好,让那疯女人跑了两回,白挨了不少打。” 王小宝找来了铁链,一端锁在姑娘的脚踝上,另一端拴在柴房的柱子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仿佛这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仿佛锁住一个人的自由,和拴住一头猪没什么区别。 林薇端着一盆热水进去时,姑娘正蜷缩在角落发抖,看到她进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里面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喝点水。”林薇把水杯递过去,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姑娘没接,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薇把水杯放在地上,蹲下身,看着她脚踝上的铁链。铁链很旧,锈迹斑斑,和当年锁着她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铁锈蹭在姑娘的皮肤上,留下一圈黑红的印记,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别想着跑。”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疲惫,“这村子四面环山,就一条路能出去,村口天天有人看着。你跑一次,打你一次,跑两次,打断你的腿。” 这些话,是当年栓柱对她说的,如今却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生锈的刀,捅在自己心上。 姑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摇着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要回家……我妈会找我的……放我走……” “回家?”林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爸妈找不到这儿的。这里是大山深处,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你看我,”她指了指自己,“我来的时候,比你还小,也是天天喊着要回家,结果呢?” 她的手指划过自己脸上的皱纹,划过手上的老茧,像是在展示一件早已腐朽的展品。 姑娘看着她,眼神里的恐惧渐渐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认命。”林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在这里,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好好干活,生个娃,日子也就过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柴房,没再回头。身后传来姑娘压抑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她走到院子里,看到王小宝正坐在屋檐下抽烟,栓柱蹲在一旁嗒着旱烟,父子俩有说有笑,仿佛柴房里的哭声只是风吹过窗棂的声响。 “娘,这丫头犟得很,得好好治治。”王小宝吐了个烟圈,“明天就让她下地干活,不干活就不给饭吃。” 栓柱点了点头:“嗯,跟你娘当年一个样,欠揍。” 林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默默地走到猪圈,拿起扫帚,开始清理猪粪。粪水溅在手上,臭得熏人,她却像没闻到一样,机械地挥动着扫帚。 认命?她花了多少年才学会这两个字?是在一次次被毒打之后,是在铁链锁了她大半年之后,是在生下王小宝之后,还是在看着自己的手一天天变得粗糙,再也握不住笔之后? 她记不清了。只知道“认命”这两个字,像一碗淬了毒的药,她喝了很多年,终于喝得五脏六腑都麻木了。 可现在,看着那个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姑娘,她忽然觉得那碗药开始发作,疼得她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林薇去柴房叫姑娘干活。姑娘还缩在角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脚踝上的铁链磨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起来,去挑水。”林薇把扁担和水桶放在她面前。 姑娘没动,只是用那双绝望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帮我? 林薇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要么干活,要么挨打,你选一个。” 这句话,王婆子当年也对她说过。 姑娘慢慢站起身,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跟着她出去。她挑不动满桶的水,走两步就晃一下,水洒了一地。王小宝在院子里看着,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抬脚就踹在她的腰上:“没用的东西!连桶水都挑不动!” 姑娘疼得倒在地上,眼泪又流了出来。林薇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说话。 她不能帮她。在这个村子里,帮她就等于和全村人为敌,等于给自己招来更多的打骂。她已经熬了这么多年,不能毁在一个不相干的姑娘身上。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在念紧箍咒。 接下来的日子,姑娘成了第二个“林薇”。她被安排干最脏最累的活,挑水、劈柴、喂猪、种地,稍有不顺就会招来王小宝的打骂。王婆子像当年监视林薇一样监视着她,村里的人也像当年看着林薇一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冷漠的审视。 姑娘也试过逃跑。有一次趁着去河边洗衣服的机会,她钻进了树林,却被很快追上来的村民抓了回来。王小宝当着全村人的面,用皮带抽了她几十下,打得她浑身是血,昏死过去。 林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片染红的土地,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自己当年被栓柱用石头砸,被村民像拖死狗一样拖回来的场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那天晚上,林薇偷偷给姑娘送了些草药。她把草药放在柴房门口,没进去,只是站在外面听着里面压抑的呻吟声,站了很久很久。 姑娘的伤好了之后,变得沉默了。她不再哭,不再闹,只是低着头干活,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林薇看着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姑娘也开始喝那碗叫“认命”的药了。 一年后,姑娘生下了一个女儿。是个很可爱的女娃,眼睛很大,像她娘,也像当年的林薇。 王婆子看到是个丫头,脸色很难看,骂骂咧咧地走了。王小宝也很失望,对姑娘的态度更差了。只有林薇,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开始偷偷照顾那个女娃,给她缝小衣服,用米汤给她冲糊糊。姑娘看着她做这一切,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却始终没有说话。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女娃渐渐长大,会咿咿呀呀地叫“奶奶”,会摇摇晃晃地跟在林薇身后。林薇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花”。 小花很聪明,也很爱笑,是这个沉闷的院子里唯一的亮色。林薇看着小花,常常会想起自己的妈妈。她已经记不清妈妈的样子了,只记得妈妈的声音很温柔,会在她睡前给她讲故事。 有一次,小花指着墙上糊着的旧报纸,问:“奶奶,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她很久没看过字了,那些曾经熟悉的方块字,如今像一个个陌生的符号。她摸了摸小花的头,低声说:“是字。” “字是什么?”小花好奇地问。 “字就是……能让人知道很多事的东西。”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学会了认字,就能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 小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林薇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教小花认字。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教多少。她只是觉得,不能让小花像她一样,像那个姑娘一样,像这座大山里所有的女人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里,连字都不认识,连山外面的世界都不知道。 她开始用烧黑的木炭,在地上教小花写字。先写“人”,再写“山”,然后是“天”、“地”、“水”……她的手已经很抖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小花学得很认真,小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跟着画。 姑娘看着她们,依旧沉默,只是眼神里的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林薇知道,她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如果被王小宝和王婆子发现,她一定会被打的。可她停不下来,看着小花认真的样子,她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像黑夜里的一点星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她早已麻木的心。 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想起了图书馆里的书,想起了那些曾经属于她的,闪闪发光的日子。 或许,她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大山了。 但小花可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她开始更加用心地教小花,把自己记得的那些字,那些故事,一点点讲给小花听。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彻底改变她的人生,也将会让她付出沉重的代价。 而那个被铁链锁过,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姑娘,看着林薇和小花在地上写字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光亮。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还相信“希望”这两个字的自己。 轮回的齿轮,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方向。 第6章 木炭写的星光 教小花写字的事,林薇做得极隐秘。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借着灶膛里未熄的炭火,用一根烧得焦黑的木炭在地上划拉。小花醒得早,裹着件打补丁的小棉袄,蹲在她身边,小手指跟着木炭的轨迹挪动,奶声奶气地念:“人,一个人。” “对,人。”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清晨的雾气,“人是站着的,要堂堂正正。” 她没说“堂堂正正”是什么意思,小花也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觉得奶奶写的字像小人儿叉着腿。 王婆子起得晚,王小宝更是太阳晒屁股才肯睁眼,这短暂的辰光成了她们的秘密。等院子里传来王婆子的咳嗽声,林薇就赶紧用脚擦掉地上的字,拉着小花去喂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梦。 起初,她只教简单的字。“山”是三座连起来的土坡,“水”是蜿蜒的曲线,“日”像个圆饼,“月”像把镰刀。小花学得快,过不了几天就能指着太阳喊“日”,指着井水叫“水”。 有次吃饭,小花突然指着桌上的玉米糊糊说:“娘,这是‘米’吗?” 姑娘端碗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正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微微发颤。王小宝没听清,含糊地问:“啥?” 姑娘赶紧把小花搂进怀里,笑着打岔:“她说想喝水。” 那顿饭,林薇吃得味同嚼蜡。她怕了,怕这偷偷种下的火苗被发现,怕小花会因此挨打,更怕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被碾碎。 可夜里看着小花熟睡的脸,她又硬起心肠。这孩子的眼睛太亮了,像山涧里能照见人影的水潭,不该被这大山的浑浊困住。 她开始教句子。从“天是蓝的”到“花是红的”,再到“我要出去”。教到“我要出去”时,她的手停在半空,木炭尖在地上戳出个小坑。小花仰着脸问:“奶奶,出去是去哪里呀?” 林薇望着柴房的方向,那里住着小花的娘,住着另一个被锁住的灵魂。她喉头发紧,半晌才说:“出去……就是能看到很多很多字的地方。” 小花似懂非懂,却把这四个字刻在了心里,有时玩着玩着,会突然冒出一句:“小花要出去。” 姑娘听到了,从不接话,只是把小花抱得更紧,眼眶红得像浸了血。 秋末的一天,林薇去山上拾柴,在一个被遗弃的猎人窝棚里捡到半本撕烂的旧书。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像干枯的树叶,上面印着些模糊的故事,讲一个孩子走出大山的事。 她像捡到宝贝似的,把书藏在怀里,回家后塞进炕洞深处。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了,她就借着月光,一页页地摩挲那些模糊的字迹。很多字她认不全了,当年烂熟于心的句子,如今像隔了层毛玻璃,看得清轮廓,却摸不透肌理。 可她还是一遍遍地看,看到那个孩子扒着火车哭,看到他在城市里迷路,看到他最后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那场景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打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开始给小花讲这个故事,凭着记忆,添油加醋地编。讲山外面有不用马拉的车,有比星星还亮的灯,有装着很多很多书的房子。小花听得眼睛发亮,小手揪着她的衣角问:“奶奶,书里的字是不是比你写的好看?” “是,好看多了。”林薇摸着她的头,声音发颤,“等小花长大了,就能去看那些字了。” 这话被起夜的王婆子听到了,隔着窗户骂:“老不死的,半夜瞎嘟囔啥?教娃些不着调的!” 林薇赶紧捂住小花的嘴,不敢再出声。黑暗里,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震得耳膜疼。 王婆子的怀疑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教得更小心了,只在没人的角落教,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写完就用脚抹去。可小花的记性太好,有时看到路过的村姑,会指着说“女”,看到天上的云,会喊“云”,惹得村里人直笑:“王家这丫头,咋跟个小先生似的?” 王小宝听了,心里老大不乐意。有次喝了酒,揪着小花的胳膊骂:“跟你那死奶奶学的啥鬼东西?认字能当饭吃?再瞎叫唤,撕烂你的嘴!” 小花吓得直哭,林薇冲上去把孩子护在身后。王小宝红着眼,挥手就打过来,林薇没躲,硬生生挨了一巴掌,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她是你闺女!”林薇的声音第一次带着火气,嘶哑却掷地有声,“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王小宝被她眼里的狠劲吓住了,愣了愣,骂骂咧咧地走了。林薇抱着哭个不停的小花,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她知道,自己刚才像个护崽的母狼,露出了藏了半辈子的獠牙。 那晚,姑娘第一次主动来找她,端来一碗温水,放在她面前。“以后别教了。”姑娘的声音很轻,带着恳求,“俺们这样的人,认不认字,都一样。” 林薇看着她,这姑娘来家里五年了,眉眼间的青涩被磨成了麻木,可眼睛深处,总藏着点什么,像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没发芽,却也没死。 “不一样。”林薇拿起那半本旧书,塞到她手里,“你看,这上面的字能告诉人,山外面有啥。你不想知道吗?不想让小花知道吗?” 姑娘的手指抚过粗糙的书页,指尖微微发抖。她没说话,转身走了,却没把书还回来。 从那以后,姑娘看她的眼神变了。有时林薇教小花写字,她会悄悄站在远处看着,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却歪歪扭扭。有次林薇用木炭写“自由”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姑娘突然开口:“那念‘自由’?俺以前听俺爹说过。” 林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姑娘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声音轻得像叹息:“俺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后来病死了。” 原来她不是生来就该被买卖的,她也曾有过能认字的日子。林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小花渐渐长到了该去村小念书的年纪。村小就在村口,只有一间土房,一个老师,教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认些字,算些数,混到十岁就回家放牛种地。 林薇却铁了心要送小花去。她去找村支书,磨了好几天,又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几块钱塞过去,才让小花进了学堂。 王小宝骂她疯了:“丫头片子念啥书?浪费钱!还不如在家喂猪!” 林薇没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小花缝新书包,用碎布拼出个歪歪扭扭的花。小花背着书包去学堂的那天,蹦蹦跳跳的,像只快活的小鸟。林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是她亲手为小花推开的第一道缝,能不能透进光来,她不知道,但她必须推。 小花在学堂里很争气,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老师喜欢她,总说:“这丫头是块念书的料,可惜生在这穷山沟。” 林薇听了,心里又喜又疼。她把老师奖励的铅笔头藏起来,给小花削得尖尖的,比什么宝贝都珍贵。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村里的孩子开始欺负小花,骂她是“买来的媳妇生的野种”,抢她的书本,撕她的作业。小花每次哭着回家,林薇就抱着她,用粗糙的手给她擦眼泪:“别哭,小花写的字最好看,他们是嫉妒。” 她偷偷去找那些孩子的家长理论,被人指着鼻子骂:“你个被买来的贱货,也配管俺们家的事?”她不还嘴,只是一遍遍地说:“娃是无辜的,别让他们欺负小花。” 人家被缠得烦了,就推她,打她,她也不躲,硬生生受着。回到家,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她就往伤口上抹点草药,第二天照样去送小花上学。 姑娘看着她身上的伤,眼圈红了,却始终没说什么,只是把小花的书本缝补得更结实了。 有天夜里,林薇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她擦额头,喂她喝水。她睁开眼,看到姑娘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那半本旧书,借着油灯的光在看。 “这书……”林薇的声音沙哑。 “俺在认上面的字。”姑娘的脸有点红,“小花问俺,俺答不上来。” 林薇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姑娘赶紧给她顺气,轻声说:“等小花再大点,俺们想办法,让她走。” 这是姑娘第一次说“走”这个字。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几年的苦没白受。这两个被命运锁在大山里的女人,终于在心里,为同一个孩子,种下了同一个念想。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冰凉的水。林薇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图书馆里读诗的女孩,和现在的自己,和身边的姑娘,和熟睡的小花,叠在了一起。 她们像一串被命运穿起来的珠子,历经磨难,却始终在黑暗里,守着一点用木炭写就的星光。 这星光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行的路。哪怕这条路,注定铺满荆棘。 第7章 松动的枷锁 小花上到四年级时,村小的老师走了。 那老师是个从城里来的年轻人,支教期满,说什么也不肯再留。临走前,他找到林薇,把一摞旧课本塞给她:“大妈,小花是个好苗子,别耽误了。这书您拿着,能教多少是多少。” 林薇攥着那摞书,指节发白。她知道,这意味着小花的求学路,可能要断了。 王小宝早就憋着气,这下更是找到了由头:“我就说丫头片子念书没用!老师都走了,正好,回家帮着喂猪!” 林薇把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梗着脖子说:“我教。” “你教?”王小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被买来的疯女人,识几个字?别把娃教傻了!” “我会。”林薇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虽然多年没碰过书本,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知识,像埋在地下的种子,只要给点土,就能生根。 她开始亲自教小花。白天干农活的间隙,晚上等所有人睡熟后,她就拿出那些旧课本,借着昏暗的煤油灯,一字一句地教小花读,一笔一划地教小花写。 她的记性不如从前了,很多字要想半天才能想起来,有时还会读错。小花就拿着老师留下的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奶声奶气地纠正她:“奶奶,这个字念‘秩’,不是‘铁’。” 林薇就笑着拍她的头:“对,是奶奶错了,我们小花比奶奶厉害。” 看着小花认真查字典的样子,林薇心里又酸又甜。这孩子,真的像那老师说的,是块念书的料。可这大山,容不下这块料啊。 姑娘看她教得辛苦,也跟着学。她本就有底子,加上肯下功夫,进步很快,没多久就能帮着林薇辅导小花了。有时三人凑在煤油灯下,一个教,一个学,一个查漏补缺,倒也有了几分温馨的模样。 王小宝对此嗤之以鼻,却也没再过多干涉。在他看来,女人和孩子折腾这些没用的,总比想着逃跑强。 转眼又是几年,小花长成了半大的姑娘,眉眼长开了,像极了她娘年轻时的样子,只是眼神更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把林薇和娘教的知识都记在心里,还常常跑到山外的镇上去,缠着那些摆摊的小贩,问他们外面的事。 “娘,奶奶,镇上有自行车,不用蹬就能跑!” “他们说城里有大楼,高得能戳到云彩里!” “还有学堂,好多好多学生,坐在亮堂堂的屋子里念书!” 小花叽叽喳喳地讲着,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林薇和姑娘听着,心里既欣慰又沉重。她们知道,小花描述的世界,离这里太远了。 机会是在小花十四岁那年出现的。 镇上的中学招插班生,说是给山里的孩子一个机会,成绩好的还能减免学费。消息传进村里,没几个人当回事——山里的孩子,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谁会花那功夫去镇上念书? 林薇却动了心。她找到姑娘,把这个消息告诉她:“让小花去试试。” 姑娘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去镇上?那么远……王小宝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我就去求他。”林薇的眼神很坚定,“就算跪下求,也要让小花去。这是她唯一能走出大山的机会。” 那天晚上,林薇第一次主动给王小宝倒了酒,陪着笑脸说:“小宝,让小花去镇上念。她成绩好,说不定能考出去,到时候……” “到时候她就飞了,是不是?”王小宝没等她说完,就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我告诉你,想都别想!她是我王家的人,生是我王家的人,死是我王家的鬼,想跑?没门!” “她不是我,也不是她娘。”林薇的声音带着恳求,“她是读书人,她该有自己的路。” “路?她的路就是在家待着,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给我生孙子!”王小宝瞪着眼,唾沫星子喷了林薇一脸,“你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再提这事,我打断你的腿!” 林薇没再说话,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她知道,求王小宝是没用的。 她开始想别的办法。她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那是她平时偷偷卖点野菜、帮人缝补衣服攒下的几块零钱,还有当年藏起来的几毛硬币——全都拿了出来,用一块破布包着,塞给姑娘:“你拿着,想办法,让小花去报名。” 姑娘看着那包皱巴巴的钱,眼泪掉了下来:“娘……这钱太少了,不够的。” “我再去借。”林薇咬着牙,“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凑够钱。”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地去借钱。村里人都知道她要送小花去镇上念书,都觉得她疯了。 “林薇,你傻啊?花那钱干啥?” “就是,丫头片子念再多书有啥用?还不是要嫁人?” “你忘了你自己是咋来的?还想让小花飞出去?” 冷嘲热讽像针一样扎在林薇心上,可她没放弃。她给人磕头,给人说好话,甚至去帮人干最脏最累的活,只求能借到一点点钱。 王婆子看她这样,气得直骂:“老不死的!你是想让小花出去找你那城里的爹妈,回来报复我们吗?” 林薇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姑娘也没闲着。她趁王小宝不注意,偷偷把家里的几只鸡卖了,换了点钱。她还去找了当年把她卖给王小宝的李老四,跪在地上求他,让他帮忙想想办法。李老四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去镇上问问情况。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报名截止的前一天,她们终于凑够了学费。林薇拿着那包沉甸甸的钱,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小宝知道后,气得把家里的锅都砸了,指着林薇和姑娘的鼻子骂:“你们两个贱人!合起伙来骗我!我告诉你们,小花要是敢去,我打断你们的腿!” 林薇挡在姑娘和小花面前,死死地盯着王小宝:“你要打就打我,只要能让小花去念书,我死都愿意。” 她的眼神太决绝,王小宝被镇住了,愣在原地,半天没敢动手。 第二天一早,林薇和姑娘偷偷带着小花,往镇上赶。山路崎岖,她们走了整整一上午,才到镇上的中学。 报名的老师看着小花,又看了看穿着破旧、满脸风霜的林薇和姑娘,有些惊讶。当他看到小花的试卷时,眼睛亮了:“这孩子成绩这么好,怎么现在才来报名?” 林薇搓着手,憨厚地笑:“家里穷,耽误了。” 老师叹了口气,赶紧给小花办了手续:“放心,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我们会好好培养的。” 从学校出来,林薇看着小花,眼圈红了:“到了学校,要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小花抱着林薇的胳膊,眼泪汪汪的:“奶奶,娘,你们要好好的,我放假就回来。” 姑娘转过身,偷偷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受欺负。” 她们没敢多留,匆匆往回赶。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们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果然,她们刚进院子,就被王小宝堵在了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你们还敢回来!” 他一棍子打在林薇身上,林薇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姑娘。 “要打就打我,不关她的事!”林薇嘶吼着。 王小宝像疯了一样,一棍子接一棍子地打下来,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姑娘想上前拦,被他一脚踹倒在地。 “让你们不听话!让你们想跑!我打死你们!” 邻居听到动静,都来看热闹,却没人敢上前劝。王婆子站在一旁,指着林薇骂:“该打!让你不安分!” 林薇被打得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嘴里却还在念叨:“小花要念书……小花要走出大山……” 王小宝打累了,扔掉棍子,喘着粗气:“从今天起,你们俩都给我老实点!要是敢再跟小花通风报信,我扒了你们的皮!” 他把林薇和姑娘锁进了柴房,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柴房里阴暗潮湿,林薇躺在地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姑娘抱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娘,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林薇摇了摇头,虚弱地说:“不怪你……只要小花能走出去……就值了……” 她看着柴房的屋顶,仿佛看到了小花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念书的样子。那画面,像一束光,照亮了她满是伤痕的人生。 她知道,自己的枷锁,或许永远也解不开了。但小花的枷锁,已经松动了。 只要小花能走出去,她所受的一切苦,都值了。 柴房外,王婆子的骂声还在继续,王小宝的咳嗽声也清晰可闻。林薇闭上眼睛,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 她仿佛听到了远方传来的读书声,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一曲救赎的歌,在大山深处,久久回荡。 第8章 无声的告别 柴房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把林薇和姑娘裹得密不透风。 铁链再次缠上脚踝时,林薇没挣扎。生锈的铁环磨着旧伤,疼得她额头冒汗,可心里那点支撑着她的火苗,却比任何时候都旺。小花已经坐在镇上中学的教室里了,这个念头像块暖石,焐着她冰凉的骨头。 姑娘把仅存的一块窝头掰了一半塞给她,自己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娘,您吃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等出去了,俺再给您找吃的。” 林薇摇摇头,把窝头推回去:“你吃,你年轻,扛不住饿。”她看着姑娘手腕上的淤青——那是刚才拦王小宝时被打的,心里像被针扎似的,“是我连累了你。” “说啥呢。”姑娘红了眼,“要不是您,俺早死了。小花能出去,是您拿命换的。” 柴房里没水,口干得像要冒烟。林薇咳得厉害,每咳一下,肋骨就像被扯着疼。姑娘就用衣角沾了点自己的口水,小心翼翼地抹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样被锁了三天,王小宝才消了气,把她们放出来。林薇刚站起来就踉跄着差点摔倒,后背的伤结了黑痂,一动就裂开,血顺着衣服往下渗。 王婆子站在门口啐了一口:“贱骨头就是贱骨头,不打不成器。” 林薇没理她,径直去了菜地。时令已是深秋,菜地里的萝卜该收了,她得趁着天晴挖出来,不然冻在地里就坏了。弯腰时,后背的疼让她眼前发黑,她就跪着挖,膝盖在冰冷的泥地里硌出两道印子。 姑娘想过来帮忙,被她拦住了:“你去给小花洗点衣服,等她放假回来穿。” 小花在镇上住读,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林薇都要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盼,把攒下的鸡蛋煮好,把晒干的红薯干装在布袋里,像供奉神明似的捧着。 可王小宝不允许她们跟小花多说什么。每次小花回来,他都像看贼似的盯着,只要林薇和姑娘跟小花说超过三句话,他就开始骂人,有时还会动手。 有次小花偷偷塞给林薇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奶奶,娘,我想你们。”林薇把纸条揣在怀里,贴在心口,夜里就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把纸都泡软了。 姑娘也想小花,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在夜里偷偷给小花缝衣服,针脚密得像蜘蛛网。“等小花再大点,能自己挣钱了,就好了。”她常常这样对林薇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林薇只是笑。她知道这有多难。大山像个巨大的漩涡,多少人拼了命想往外爬,最终还是被卷了回来。可她还是愿意信,愿意等。 小花念初三那年,县里的高中来镇上招生,说成绩特别好的可以保送。小花的老师捎信回来,说小花有希望,让家里准备准备,到时候去县里参加面试。 林薇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她翻出自己藏在炕洞里的那个布包,里面是她这几年攒下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有几十块。“够了,应该够了。”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抖得厉害。 可王小宝听说后,把布包抢过去扔在地上,钱撒了一地:“还想去县里?我看你们是想上天!告诉你,这事想都别想!等她初中毕业,就给她找个婆家,彩礼钱正好给我买头耕牛!” “你敢!”林薇第一次对王小宝吼,声音嘶哑却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小花是要考大学的!你要是敢拦着,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抄起墙角的镰刀就往脖子上划,被姑娘一把夺下来。姑娘抱着她哭:“娘!您别这样!咱们再想办法!” 王小宝被她吓住了,愣了半天,骂骂咧咧地走了,却把家里的钱都藏了起来,连王婆子的私房钱都没放过。 林薇知道,跟他硬拼是没用的。她得想个办法,既能让小花去县里,又不能让王小宝起疑心。 夜里,她悄悄去找姑娘,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姑娘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这能行吗?要是被发现了……” “没别的办法了。”林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是小花最后的机会。” 几天后,姑娘突然说自己肚子疼,疼得满地打滚。林薇就“急”得不行,拉着王小宝说:“快!快送她去镇上医院!再拖就出人命了!” 王小宝本不想管,可看着姑娘疼得脸色惨白,怕真出了人命,到时候人财两空,只好不情不愿地套了牛车,拉着姑娘去镇上。林薇也跟着去了,说要帮忙照顾。 到了镇上医院,医生检查了半天,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劳累过度,开了点药就让回来。林薇却拉着王小宝说:“既然都来了,不如给小花买点东西?她快考试了,得补补。” 王小宝不耐烦,可架不住林薇软磨硬泡,加上刚从医院出来,心里还有点虚,就答应了。 林薇拉着姑娘,说是去供销社买东西,让王小宝在外面等着。进了供销社,她却拉着姑娘直奔中学。小花正在上课,她们就在教室外面等。 下课铃一响,小花看到她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奶奶!娘!你们怎么来了?” “别说话,跟我们走。”林薇拉着小花就往外跑,姑娘跟在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们绕到供销社后面,林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小花:“这里面有钱,还有你娘给你缝的衣服。你现在就去县里,找你的老师,参加面试。别回头,别惦记家里,好好考试,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再也别回来。” 小花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奶奶,你们……” “听话!”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这是你唯一能走出大山的机会。我们没事,你走了,我们就放心了。” 姑娘抱着小花,哽咽着说:“到了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受委屈。” 王小宝的声音在远处传来:“你们在磨蹭啥?!” “快走!”林薇推了小花一把,“别回头!” 小花看着奶奶和娘,咬了咬牙,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奶奶和娘站在原地,像两尊雕像,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却显得那么单薄。 林薇看着小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拉着姑娘,深吸一口气:“走,该回去了。” 回到供销社门口,王小宝果然起了疑心:“小花呢?你们刚才干啥去了?” “小花上课呢,我们没敢打扰,买了点东西就出来了。”林薇强装镇定,把手里的几包饼干递给他,“你看,给你买的。” 王小宝接过饼干,狐疑地看了她们几眼,没再追问。回去的路上,牛车晃晃悠悠,林薇靠在车板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放手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小花身上,像当年把那半本旧书藏进炕洞一样,小心翼翼,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回到家,王小宝果然发现不对劲。他去中学问,老师说小花一早就请假走了。他顿时明白了,疯了一样冲回家,把林薇和姑娘拽到院子里。 “你们把她弄哪儿去了?!”王小宝红着眼,像头发疯的野兽,抓起墙角的扁担就往林薇身上打。 “我不知道!”林薇死死地护着姑娘,任由扁担落在背上,“你要打就打我!” 扁担一下下落在身上,疼得她几乎晕厥,可她嘴里只有一句话:“小花走了,她自由了……” 姑娘也被打得浑身是伤,却死死地抱着林薇,不肯撒手。 王婆子在一旁哭天抢地:“作孽啊!这是要断了我们王家的根啊!” 邻居们都来看热闹,有人劝,有人骂,更多的是冷漠的旁观。 林薇被打得趴在地上,意识模糊间,仿佛又看到了小花跑远的背影。那背影轻快而坚定,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飞向了她从未见过的天空。 她笑了,笑得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 值得。 一切都值得。 她和姑娘被锁在柴房里,这一次,王小宝下了狠手,不给吃不给喝,铁链勒得骨头生疼。可林薇一点都不觉得苦,心里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几天后,她们被放出来时,两人都瘦得脱了形,走路都打晃。王婆子见了,只是翻了个白眼,没再骂。或许是累了,或许是觉得她们已经成了废人,没必要再费力气。 林薇依旧每天干活,只是动作更慢了,背也更驼了。她常常坐在门口,望着通往镇上的路,一看就是一下午。姑娘知道她在想小花,也不打扰,只是默默地给她端杯热水,放在手边。 她们不知道小花有没有考上高中,不知道她在县里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她们像两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一天天熬着。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山里的桃花开了又谢,玉米收了又种。林薇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咳嗽也越来越厉害,常常咳得喘不过气。 这天,她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忽然听到村口传来鞭炮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村口望,心里有种莫名的悸动。 不一会儿,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娘!是小花!小花寄来的信!她考上高中了!在县里!” 林薇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玉米棒掉在地上。她接过信,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拆不开信封。信纸是印着花纹的,上面的字娟秀工整,和当年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判若两人。 “奶奶,娘,我考上高中了,老师说我考得很好。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等我放假,就……” 林薇看到“放假就”三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模糊了后面的字迹。她知道小花想说什么,可她不能让她回来。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怀里,对姑娘说:“别让小宝看到。” 姑娘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饱经风霜的女人站在院子里,望着远方,脸上都带着一丝微弱的笑容。 虽然依旧身处囚笼,可她们知道,有一只鸟,已经飞出了大山,飞向了她们永远也到不了的远方。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第9章 迟来的自由 小花寄来第二封信时,林薇正咳得直不起腰。 信纸边缘被泪水浸得发皱,上面说她在县里认了个干娘,是她的班主任,人很好,让她住家里,还帮她找了份周末洗碗的活,能挣点零花钱。“奶奶,娘,等我攒够钱,就接你们出来。”最后那行字,小花写得格外用力,墨痕都晕开了。 林薇把信捂在胸口,咳得更厉害了,眼泪混着咳出的血丝往下掉。姑娘拍着她的背,哽咽着说:“娘,您别激动,小花有出息了,咱们该高兴。” “高兴,高兴……”林薇喘着气,笑了,“可她不能回来,这地方……不是她该待的。” 自从小花走后,王小宝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却更爱喝酒了。喝醉了就打她们,骂她们是“丧门星”,骂小花是“白眼狼”。王婆子也老得快,眼神越来越浑浊,常常坐在门口,对着大山发呆,嘴里嘟囔着“王家要绝后了”。 林薇和姑娘的日子,比以前更难了。可她们心里有了盼头,像揣着块暖炉,再冷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这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把山路都封了。林薇的咳嗽更严重了,整夜整夜地咳,有时能咳出带血的痰。姑娘偷偷去镇上给她抓药,被王小宝发现了,药被扔在地上踩烂,还被打了一顿。 “死不了就别浪费钱!”王小宝骂道,“一个买来的贱货,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姑娘趴在地上,看着被踩烂的药渣,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林薇撑不了多久了。 夜里,她坐在林薇炕边,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忽然说:“娘,俺想走。” 林薇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小花在外面好好的,俺放心了。”姑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俺想去找俺爹妈,当年他们说俺是去走亲戚,被李老四骗了……俺想回去看看,哪怕他们不在了,俺也想知道家在哪儿。” 林薇看着她,这姑娘来家里快十年了,从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沉默坚韧的女人。她的眼睛里,藏着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的渴望,只是被生活磨得深了些。 “走得了吗?”林薇的声音沙哑。 “能。”姑娘点了点头,“俺这些年攒了点钱,藏在菜窖里。等雪化了,山路通了,俺就走。” 林薇沉默了很久,慢慢说:“我帮你。” 姑娘愣住了:“娘,您……” “你该走。”林薇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冰冷,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不像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还有机会。去找小花,你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姑娘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 她们开始秘密筹划。林薇借着去菜窖取白菜的机会,帮姑娘把藏起来的钱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她还偷偷观察王小宝的作息,记下他什么时候去谁家喝酒,什么时候睡得最沉。 雪化的时候,已经是开春了。山里的桃花开得正艳,粉嘟嘟的,像姑娘当年刚来时穿的那件碎花衬衫。 林薇选了个王小宝去邻村喝喜酒的日子。那天他肯定会喝醉,要到后半夜才回来。 傍晚,林薇把姑娘叫到柴房,从炕洞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里面是她最后一点私房钱,还有那半本旧书。“拿着,路上用。” 姑娘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像压着千斤重。 “从后山走,那里有个猎人踩出来的小道,能绕开村口的看守。”林薇详细地告诉她路线,“一直往南走,就能到镇上,到了镇上就坐班车去县里,找小花。” “娘,您跟俺一起走!”姑娘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俺们一起去找小花!” 林薇摇了摇头,笑了:“我老了,走不动了。在这里待了一辈子,也习惯了。”她顿了顿,又说,“小花叫圆圆,对?信里说,她班主任给她取的学名,叫圆圆,说希望她的人生能圆圆满满。” 姑娘点点头,哽咽着说:“是,叫圆圆。” “好名字。”林薇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摸小花一样,“去,别回头。” 姑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林薇磕了三个响头:“娘,谢谢您!您多保重!俺一定会让圆圆回来接您的!” 林薇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姑娘咬着牙,站起身,最后看了林薇一眼,转身钻进了柴房后面的树林。林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走出来,把柴房的门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一点一点地爬上来。月光冷冷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结了层霜。 后半夜,王小宝果然醉醺醺地回来了。他没发现姑娘不见了,倒头就睡,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第二天一早,王小宝醒了酒,才发现姑娘不见了。他翻遍了整个院子,也没找到人,顿时明白了。 “那个贱人!跑了!又是你!肯定是你放她走的!”王小宝红着眼冲进屋里,一把揪住林薇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林薇没挣扎,也没说话,任由他打骂。额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却像没感觉一样。 “你说!你把她藏哪儿了?!”王小宝嘶吼着,掐住她的脖子。 林薇艰难地呼吸着,看着他狰狞的脸,忽然笑了,笑得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她走了……自由了……” “我打死你!”王小宝彻底疯了,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她头上砸。 茶壶“哐当”一声碎了,滚烫的茶水泼了林薇一身,她却没躲,只是直挺挺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王小宝被她的眼神吓住了,举着的手僵在半空。 王婆子拄着拐杖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尖叫一声:“作孽啊!你要把这个家彻底毁了才甘心吗?!” 王小宝扔下茶壶,骂骂咧咧地走了,却把林薇锁在了屋里,断绝了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林薇被锁在屋里,一天天衰弱下去。她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后山的方向,一看就是一天。她的咳嗽越来越重,常常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王婆子偶尔会送点吃的进来,看着她的样子,眼神复杂,却始终没说什么。或许是恨,或许是怜悯,或许只是麻木了。 有一天,林薇咳得特别厉害,咳出了一大口血。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她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小花寄来的信,那两封信被她贴身藏着,已经有些破旧了。她颤抖着展开,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想象着小花现在的样子——一定长高了,长漂亮了,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像个真正的城里姑娘。 她笑了,笑得很安详。 她把信重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场迟来的雪。 她仿佛看到姑娘拉着小花的手,走在一条宽敞的大路上,路两旁是高楼大厦,灯火辉煌。她们回头朝她笑,喊她“娘”,喊她“奶奶”。 她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意识渐渐模糊,她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像一片桃花瓣,飘啊飘,飘向了远方。那里没有大山,没有铁链,没有打骂,只有温暖的阳光,和妈妈递过来的那碗荔枝,甜甜的,像她前二十年的人生。 她终于自由了。 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很多年后,小花——不,是圆圆——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县城,去了更遥远的城市。她带着娘,也就是当年那个被拐卖的姑娘,一起离开了。 她们找了很多年,想找到林薇,想接她出来,却始终没有消息。直到有一天,圆圆从一个从老家来的同学那里听说,王家那个买来的媳妇,在几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两封信。 圆圆和娘哭了很久很久。 她们回了一趟那个大山深处的村子,却早已物是人非。王家的土房塌了一半,荒草丛生。村里的人说,王小宝在林薇死后没多久,就上山打猎摔死了,王婆子也跟着去了。 她们在村后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堆土,上面长满了野草。村里人说,那就是林薇的坟,是当年一个好心的邻居偷偷给埋的。 圆圆和娘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奶奶,我们来看您了。”圆圆哽咽着说,“我考上大学了,我娘也自由了。您放心,我们会好好活着的。” 风从山谷里吹过,带着桃花的香气,像是林薇的回应。 圆圆从包里拿出那半本旧书,那是娘一直珍藏着的。她把书放在坟前,轻声说:“奶奶,这是您的书,还给您。”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坟上,暖洋洋的。 圆圆知道,奶奶虽然没能走出大山,却用自己的一生,把她和娘送出了那个囚笼。 这份恩情,她会记一辈子。 她拉着娘的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然后转身,朝着山外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她们崭新的人生,也承载着林薇未竟的希望。 大山依旧沉默,像一个古老的秘密,埋葬了太多的苦难,也见证了太多的挣扎与牺牲。而阳光,终究会照进每一个角落,哪怕来得晚了些。 第10章 坟前的哭声 圆圆站在那堆覆满野草的土坟前时,七月的阳光正烈得灼人。 她刚结束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上还沾着从县城坐拖拉机来的尘土。身边的母亲——当年那个被锁在柴房的姑娘,如今头发已添了银丝,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褪色的碎花布,那是她当年被拐来时穿的衬衫上撕下来的碎片。 “就是这儿了。”领路的老邻居叹着气,往地上啐了口烟袋锅的灰,“当年你奶奶走的时候,村里人都不敢声张,还是俺偷偷找了块破席子裹了,埋在这儿。她这辈子……苦啊。” 圆圆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堆比人还高的野草。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呜咽。她总觉得这场景不真实——那个在信里教她认“自由”二字、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她身上的奶奶,怎么就变成了这一抔沉默的黄土? 母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手指插进滚烫的泥土里,拼命拔着那些扎人的草。“娘……俺来晚了……俺来接您了啊……”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圆圆也跟着跪下,膝盖磕在坚硬的碎石上,疼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奶奶信里的话:“小花要念书,要走出大山,再也别回。”原来那时奶奶就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这道山梁了。 老邻居在一旁看着,抹了把脸:“你奶奶走的前一年,身体就垮了。王小宝把她锁在屋里,不给好饭吃,她就靠着墙根晒太阳,手里总攥着你寄的那两封信,一遍遍地摸。” “有次俺偷偷给她送了个窝头,见她咳得直不起腰,就劝她:‘妹子,认命。’”老邻居的声音发颤,“她却笑了,说:‘俺不认命,俺孙女认了就行。’” 圆圆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终于明白,奶奶不是习惯了大山,而是把所有的“不习惯”,都变成了托举她的力气。那些她以为奶奶“认命”的沉默里,藏着比山还重的期盼。 母亲已经哭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都怪俺……俺不该走的……俺该陪着您的……” “娘,不怪您。”圆圆扶住她,声音哽咽,“奶奶让您走,就是想让我们好好活。” 她们在坟前守了三天。母亲用手把坟上的野草拔得干干净净,又捡了些平整的石头,在坟头堆了个小小的坟包。圆圆从镇上买了些纸钱,在坟前烧了,火光映着她们的脸,忽明忽暗。 “奶奶,我考上大学了,在南方,那里有很多很多书,比您教我的那些字好看多了。”圆圆轻声说,“我学了您当年念的中文系,老师说我写的文章像您教我的字,有股韧劲。” “娘,您看,这是圆圆得的奖状。”母亲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对着坟头比划,“她说要拿给您看,说这是您给的底气。” 风吹过,纸灰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的山谷,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离开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圆圆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坟,忽然发现坟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束野菊花,黄灿灿的,在晨露里闪着光。 “是老邻居。”母亲轻声说,眼眶又红了。 圆圆没说话,只是对着坟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她知道,奶奶从未离开。那些刻在她骨子里的坚韧,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期盼,早已变成了她的骨头,她的血,陪着她走向山外的世界。 回到城里后,圆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图书馆。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像极了奶奶描述过的样子。她指尖划过一行行铅字,忽然想起奶奶用木炭在地上写字的模样——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藏着一个女人能给另一个女人最深的救赎。 她拿出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我的奶奶,叫林薇。她曾是个大学生,后来被困在大山里,但她从未放弃过让我看见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奶奶当年在柴房里教她认字时,木炭划过地面的声音。 窗外的车水马龙声很远,图书馆里的油墨香很近。圆圆知道,她脚下的路,是奶奶用一辈子铺就的。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感谢,没能实现的重逢,都会变成她笔下的字,一行行,一页页,告诉这个世界,曾有那样一个女人,在最深的黑暗里,种过一朵向着光的花。 很多年后,圆圆成了一名作家,写了一本关于大山里女人的书。书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献给我的奶奶,和所有未曾向命运低头的灵魂。” 书出版那天,她带着母亲去了奶奶的坟前,把一本崭新的书放在坟头。 “奶奶,您看,您教我的字,我写成了书。”圆圆轻声说,“山外面的人,都知道您的故事了。” 风吹过山谷,带着草木的清香。母亲抚摸着书的封面,忽然笑了,眼里闪着泪光:“你奶奶要是知道,肯定会说,这字比她写的好看。” 阳光穿过云层,照亮了整座山。那座孤坟上的野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点头,又像在微笑。 有些告别,从来都不是终点。 有些爱,会像山涧的溪流,隔着岁月,依旧能滋润远方的土壤。 第1章 骨笛裂,故人别 永安二十七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更烈。 沈清辞跪在灵堂前,膝盖下的青砖早已被泪水浸得发潮。灵柩里躺着的是她的师父,也是这世间唯一给过她暖意的人——前朝乐师苏珩。 三天前,师父还握着她的手,教她吹那支祖传的骨笛。笛身是用上好的白牛角磨成,温润如玉,笛孔处被人吹了数十年,磨出一层细密的包浆。师父说:“清辞,这笛音里藏着魂,你得让它替你说话。” 可现在,那支骨笛被折断在灵前的烛火旁,裂成两半,像被生生扯断的魂。 “沈姑娘,该入殓了。”管事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冷漠,“苏先生是戴罪之身,能留全尸已是天恩,莫要再拖延时辰。” 戴罪之身。 沈清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地上的雪水,晕开一小片暗红。她忘不了三天前那队如狼似虎的禁军闯进小院时的场景——他们说师父是前朝余孽,私藏龙袍,意图谋反。 可她明明看见,那些“罪证”是禁军从怀里掏出来的,是他们用刀柄砸在师父胸口,逼他承认的。师父咳着血,却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悲悯。 直到最后,他被拖走时,还回头对她喊:“清辞,忘了骨笛,忘了我……” 她没忘。她守在这破败的小院里,等了三天,等来的却是师父冰冷的尸体,和一句“戴罪之身”。 入殓的工匠粗鲁地合上棺盖,“砰”的一声,像重锤砸在沈清辞心上。她猛地扑过去,死死扒着棺木:“不许碰他!你们不许碰他!” “放肆!”禁军统领厉声呵斥,一脚踹在她胸口。 沈清辞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灵堂的柱子上,喉头一阵腥甜,呕出一口血来。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那队禁军押着棺木,踏过院中的积雪,扬长而去。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像两道永远填不平的伤疤。 管事看她可怜,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擦擦。苏先生临去前,托我给你这个。”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半块玉佩,雕着残缺的凤纹,边缘处刻着一个模糊的“珩”字。沈清辞认得,这是师父从不离身的东西。 “他还说什么了?”她攥着玉佩,指尖冰凉。 “他说……让你往南走,去找一个姓萧的将军。”管事叹了口气,“姑娘,这京城不能待了,苏先生的案子牵连甚广,留在这里,怕是性命难保。” 往南走。找萧将军。 沈清辞把半块玉佩贴身藏好,又捡起那支断裂的骨笛,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她对着空荡荡的灵堂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父,清辞不孝,不能让您入土为安。”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沫,“但清辞向您保证,总有一天,我会查清真相,还您清白。” 雪还在下,小院里的梅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十年的小院,转身,毅然踏入了漫天风雪中。 她不知道,这一去,等待她的,是比风雪更刺骨的命运。 三日后,城南破庙。 沈清辞蜷缩在神像后面,发着高烧。连日的奔波加上心伤,让她的身体早已撑不住。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支断笛和半块玉佩,意识昏沉间,仿佛又看到了师父。 师父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骨笛,笛声清越,像山涧的溪流。他说:“清辞,你看这笛声,能穿云裂石,却也能温柔似水。就像人心,最硬的是它,最软的也是它。” “那师父的心,是硬的还是软的?”她那时才十岁,仰着脸问。 师父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待你遇到能让它软下来的人,自然就知道了。”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把她从梦中拽回现实。她挣扎着坐起来,想找点水喝,却发现破庙的门被推开了。 风雪卷着寒气灌进来,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沈清辞下意识地往神像后面缩了缩,屏住呼吸。 进来的是几个穿着黑衣的男子,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色锦袍,墨发高束,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穗上的明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 “大人,这里有动静。”一个随从低声说,目光扫向神像后面。 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断笛,仿佛那是唯一的武器。 锦袍男子挥了挥手,示意随从退下。他缓步走到神像前,目光落在沈清辞藏身的角落,声音低沉如大提琴:“出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清辞知道躲不过去。她深吸一口气,慢慢从神像后面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是谁?为何在此?”男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 沈清辞咬着唇,没说话。她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敢轻易暴露自己。 男子似乎没耐心了,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沈清辞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她的脸因为高烧而泛红,嘴唇干裂,头发凌乱,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辰的夜空,带着倔强的光。 男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注意到她怀里露出的半截布包,眼神一凛:“你怀里是什么?” 沈清辞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把布包往怀里藏。 这举动似乎激怒了男子。他不等她反应,一把夺过布包,打开,里面的断笛和半块玉佩掉了出来。 当看到那半块凤纹玉佩时,男子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死死地盯着沈清辞,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玉佩,你从哪里来的?” 沈清辞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却还是咬着牙说:“是我师父给我的。” “你师父是谁?” “苏珩。” 话音刚落,男子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他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力道之大,让沈清辞瞬间呼吸困难,脸色涨得通红。 “原来是苏珩的孽徒。”他的声音冰冷刺骨,“难怪敢藏他的东西。说,他还有什么同党?藏在哪里?” 沈清辞被掐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一听到师父的名字就如此愤怒,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男子忽然松开了手。 沈清辞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子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 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厌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他捡起地上的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带走。”他冷冷地对随从说,转身走出破庙,留给沈清辞一个决绝的背影。 两个随从上前,架起还没缓过神来的沈清辞,拖着她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沈清辞不知道他们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被这个陌生的男子彻底改写了。 她怀里的断笛,在颠簸中硌着她的肋骨,疼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师父,清辞好像……找不到往南走的路了。 马车里,沈清辞被捆着手脚,扔在角落。车窗外的风雪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繁华的街景。她知道,他们又回到了京城。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朱漆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镇北侯府”四个大字。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镇北侯萧玦,是当朝最年轻的侯爷,也是皇上最倚重的将军,传闻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性情冷酷,手上沾满了鲜血。 原来那个男子,就是萧玦。 可他为什么会对师父的玉佩如此在意?为什么会如此痛恨师父? 没等她想明白,就被随从粗暴地拽下车,拖进了侯府。 府里的装饰奢华而冰冷,处处透着威严。萧玦走在前面,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地砖,没有一丝声响。 他把沈清辞扔进一间偏僻的柴房,锁上门,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好好想想,该怎么交代苏珩的余党。若是想不起来,就等着替他陪葬。” 柴房里阴暗潮湿,角落里堆着发霉的干草。沈清辞蜷缩在草堆上,浑身发冷。她不知道萧玦为什么要留着她,也不知道他口中的“余党”指的是什么。 师父一生清贫,与世无争,除了教她吹笛,几乎足不出户,哪里来的什么余党? 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那块残缺的玉佩,忽然意识到,师父的死,或许并不简单。 而这个萧玦,一定知道些什么。 夜深了,柴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老妈子端着一碗冷饭进来,重重地放在地上:“吃,别饿死了,免得侯爷还得费事再找一个。” 沈清辞没动。她不饿,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绝望。 老妈子看她不动,撇了撇嘴,嘟囔着:“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苏珩当年何等风光,怎么教出你这么个犟种……” “你认识我师父?”沈清辞猛地抬起头,抓住老妈子的手。 老妈子被她吓了一跳,甩开她的手:“不认识!胡说什么!”说完,匆匆走了出去,锁上了门。 沈清辞看着紧闭的门,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看来,这座侯府里,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捡起地上的冷饭,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她不能死,她要活着,要查清真相,要还师父一个清白。 无论这个萧玦有多冷酷,无论这条路有多难走。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柴房,落在沈清辞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握紧了藏在怀里的断笛,笛身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疼痛。 这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知道,从踏入这座侯府开始,她的人生,就注定要和这个叫萧玦的男人,纠缠不清。而这场纠缠,注定会布满荆棘和血泪。 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沈清辞蜷缩在柴房的角落,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第一次感受到了比失去师父更刺骨的寒冷。 那是绝望的寒意。 第2章 囚笼笛,旧痕新伤 柴房的霉味混着雪水的潮气,钻进沈清辞的肺里,激得她又是一阵剧咳。她蜷在干草堆上,脖颈间的指痕青紫未褪,稍一转动,就牵扯着皮肉发疼——那是萧玦留下的印记,像枚耻辱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如今的身份。 天刚蒙蒙亮,柴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进来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一盆浑浊的水,重重搁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沈清辞的裤脚。 “起来,干活了。”小丫鬟叉着腰,眼神里满是鄙夷,“别以为长得有几分姿色就能赖在侯府,我们侯爷可不吃你这套。” 沈清辞没应声,慢慢撑着墙站起来。高烧未退,她的头还昏沉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知道,在这里,示弱只会招来更难堪的欺辱。 小丫鬟见她不动,伸手就去推她:“聋了?” 沈清辞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腰撞在柴堆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抬起头,看着小丫鬟,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寂的冷:“要做什么?” 那眼神看得小丫鬟心里发怵,悻悻地收回手:“跟我来,把后院的雪扫了,再把侯爷书房的炭盆添满。” 侯府的后院很大,积雪没到了脚踝。沈清辞拿着一把比她还高的扫帚,一下下扫着雪。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她指尖发僵,几乎握不住扫帚柄。她咳得越来越厉害,每咳一声,胸口就像被撕裂般疼,喉咙里腥甜的气息挥之不去。 路过的仆妇丫鬟们都绕着她走,像躲什么脏东西。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就是她?苏珩的徒弟?” “听说苏先生是前朝余孽,藏龙袍呢……” “难怪侯爷把她关柴房,没直接砍了就不错了。” 那些话像冰锥,一下下扎进沈清辞心里。她攥紧扫帚,指节泛白,却始终没回头。她知道,辩解无用,在这座侯府里,“苏珩的徒弟”这五个字,就是原罪。 扫完雪,她又被带去萧玦的书房。书房在侯府最深处,布置得极简,除了满墙的书,就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放着砚台和几卷未写完的兵书。角落里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把炭添满,地擦干净,别碰桌上的东西。”小丫鬟吩咐完,就守在门口,像监视犯人一样盯着她。 沈清辞蹲下身,用抹布蘸着冷水擦地。冰冷的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冻得她浑身发抖。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瞥见桌角压着一张纸,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北伐”二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萧玦是镇北侯,掌管北疆兵权,这“北伐”二字,分量千钧。可这与师父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看什么看?”小丫鬟厉声呵斥,“赶紧干活!”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擦地。可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重——萧玦对师父的恨意来得太突兀,那半块玉佩,那“前朝余孽”的罪名,还有这“北伐”的字迹,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把这些串在了一起。 擦到书桌底下时,她的手忽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她看清那是一支玉笛,通体莹白,笛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师父那支骨笛截然不同,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刚想伸手去碰,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萧玦走了进来,玄色朝服还没换下,身上带着朝堂的寒气。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沈清辞,以及她手边的玉笛。 “谁让你碰它的?”他的声音骤然变冷,眼神像淬了冰。 沈清辞吓得缩回手,慌忙站起来,却因为起身太急,眼前一黑,直直地往书桌倒去。 萧玦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一丝血腥气,那是常年征战沙场的人才有的味道。 “废物。”他甩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厌恶。 沈清辞站稳身子,低着头,轻声道:“奴婢知错。” 她第一次自称“奴婢”,这两个字像针,刺得她舌尖发苦。可她知道,在他面前,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萧玦没再看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玉笛,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眼神复杂难辨。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戾气,反而带着一丝沈清辞看不懂的……怀念? “你师父,教过你这支曲子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一愣,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萧玦将玉笛凑到唇边,吹奏起来。 笛声响起的瞬间,沈清辞浑身一震。 那是《归雁》。是师父最常吹的曲子,也是她学的第一支笛曲。师父说,这支曲子是他年轻时所作,讲的是一个游子归乡的故事。 可萧玦吹出来的《归雁》,却与师父的版本截然不同。师父的笛声清越温柔,像春日暖阳;而萧玦的笛声,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像深秋寒风,裹着化不开的悲怆和……恨意。 一曲终了,书房里一片死寂。 “你听过。”萧玦放下玉笛,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苏珩果然教过你。” 沈清辞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明白,萧玦为什么会吹这支曲子?他和师父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回侯爷,师父教过。”她定了定神,如实回答。 “他告诉你,这支曲子的来历了吗?” “师父说,是游子归乡的故事。” 萧玦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浓浓的嘲讽:“游子归乡?他倒是会编。”他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知,这支曲子,是先帝当年赐给镇北侯府的?是我萧家的家传笛曲?”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苏珩不过是当年我父亲收留的一个乐师,却偷走了我萧家的笛谱,还敢说是他所作?”萧玦的声音越来越冷,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说,他该不该死?”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相信,师父不是那样的人!师父一生清贫,视名利如粪土,怎么可能偷别人的笛谱? “你不信?”萧玦看穿了她的心思,从书桌上拿起一卷泛黄的纸,扔在她面前,“自己看。这是当年的手谕,白纸黑字,写着《归雁》为萧家所有。” 沈清辞捡起那卷纸,手指颤抖着展开。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先帝御笔,清清楚楚写着将《归雁》笛谱赐予镇北侯萧毅——也就是萧玦的父亲。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如果这是真的,那师父…… 不,不可能! “这是假的!”她猛地抬头,直视着萧玦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偷东西!” “不是?”萧玦冷笑一声,“那他私藏龙袍,意图谋反,也是假的?”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她的脸,“沈清辞,你最好认清楚现实。你的师父,就是个卑鄙无耻的窃贼,是个意图颠覆朝纲的乱臣贼子!” “你胡说!”沈清辞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我师父是好人!他是被冤枉的!” “冤枉?”萧玦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道比上次更狠,“当年我父亲就是因为替他辩解,被冠上‘通敌’的罪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你说他是被冤枉的?那我父亲的冤屈,谁来偿?!”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愤怒,眼神猩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沈清辞被他掐得几乎窒息,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这才明白,萧玦的恨意,不仅仅是因为笛谱,更是因为……他的父亲。 原来,师父和萧家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我……我不知道……”她艰难地说,声音微弱。 “你当然不知道。”萧玦松开手,看着她跌坐在地上,嘴角挂着血丝,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苏珩把你养在温室里,只教你吹笛,却从不告诉你外面的腥风血雨。他就是想让你永远活在他编织的谎言里!” 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冰冷:“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侍笛婢。我让你吹什么,你就吹什么。” 沈清辞愣住了:“侍笛婢?” “怎么?不愿意?”萧玦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威胁,“还是说,你想替苏珩偿命?” 沈清辞咬着唇,没说话。她知道,这是萧玦的报复。他要让她,这个苏珩最疼爱的徒弟,用最屈辱的方式,留在他身边,吹他指定的曲子。 可她不能死。她死了,谁来查清师父的真相?谁来还师父一个清白? “奴婢……遵旨。”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玦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没再说话,径直走出了书房。 沈清辞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支玉笛静静躺在书桌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喉咙里的血腥味和心里的苦涩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原来,师父和萧家的渊源这么深。原来,萧玦的恨,来得这么痛彻心扉。 那半块凤纹玉佩,又是什么意思?师父真的私藏了龙袍吗?萧玦的父亲,真的是因为师父而死吗?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小丫鬟进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送回了柴房。路过花园时,沈清辞看到墙角的梅花开得正艳,像极了师父小院里的那株。她忽然想起师父曾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可再香的花,落在错的地方,也只会被人践踏。 就像现在的她。 回到柴房,她从怀里掏出那支断成两半的骨笛,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笛身上的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她失去的一切。 她把短笛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师父,您到底瞒着我什么? 萧玦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您让我怎么办? 柴房外的风又起了,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沈清辞抱着断笛,蜷缩在干草堆上,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被带去换了身衣服。不是丫鬟的服饰,而是一身素白的长裙,料子很薄,连寒风都挡不住。小丫鬟说是侯爷吩咐的,侍笛婢就要有侍笛婢的样子。 她被带到萧玦的书房,手里捧着那支断裂的骨笛。萧玦坐在书桌后,看着兵书,头也没抬。 “吹《归雁》。”他冷冷地说。 沈清辞握着短笛,指节发白。这支笛已经吹不出声音了,他是故意的。 “侯爷,这笛……断了。”她轻声提醒。 萧玦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那支断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断了?那就用它,敲出《归雁》的调子。”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用短笛敲出调子?这是何等的羞辱! “怎么?不愿意?”萧玦的眼神沉了下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拿起短笛,抵在掌心,轻轻敲了起来。 “咚……咚咚……” 单调而沉闷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毫无美感可言,像在敲丧钟。每敲一下,都像敲在沈清辞的心上,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萧玦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欣赏这刺耳的声音。可他紧握的双拳,却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一曲“敲”完,沈清辞的掌心已经被断笛硌出了血痕。 “难听。”萧玦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比苏珩吹的,难听多了。”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任凭屈辱像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 从那天起,沈清辞就成了侯府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她穿着素白的长裙,捧着一支短笛,随时等候萧玦的吩咐。他让她吹笛,她便用那支短笛敲出调子;他让她磨墨,她便忍着指尖的疼痛,一遍遍研磨;他让她侍立在旁,她便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着看她屈辱隐忍的样子。可沈清辞却在这种屈辱中,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开始观察萧玦。她发现,他并非时刻都那么冷酷。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坐在书房,对着那支玉笛发呆;看到兵书里关于北疆的记载时,他的眼神会变得格外温柔;甚至有一次,她看到他偷偷藏起一块梅花糕,像个孩子一样。 她还发现,府里的老仆看她的眼神,除了同情,还有一丝复杂的探究,仿佛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发现,让她更加坚信,师父的案子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萧玦的恨意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 而她,必须找到那个真相。 哪怕要忍受再多的屈辱和痛苦。 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还在继续。沈清辞站在萧玦的书房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短笛。掌心的血痕已经结痂,变成了淡淡的疤痕,像一朵开在伤口上的花。 她知道,这场囚禁,才刚刚开始。而她与萧玦之间的纠缠,也远远没有结束。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场始于仇恨的纠缠,最终会以怎样惨烈的方式,刻进彼此的骨血里。 第3章 梅下影,旧梦碎痕 腊月初八,侯府里煮了腊八粥,甜香混着炭火的暖意,飘满了整个庭院。沈清辞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长裙,站在萧玦的书房外,手里捧着那支断笛,指尖冻得发红。 小丫鬟端着一碗腊八粥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撞了她一下,粥洒了半碗在地上。“哟,不好意思啊,沈姑娘。”小丫鬟皮笑肉不笑,“谁让你挡路呢。” 沈清辞没看她,只是低头用断笛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刮着裙角沾上的粥渍。那碎片边缘锋利,一下子划破了指尖,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滴在米白色的裙面上,像一朵突兀的红梅。 “晦气!”小丫鬟嫌恶地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沈清辞吮了吮指尖的血,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入府已有半月,这样的刁难早已是家常便饭。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扎根。 书房的门开了,萧玦走出来,身上换了件月白锦袍,少了几分朝堂的戾气,多了几分清贵。他看到沈清辞裙角的血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 沈清辞把受伤的手指藏到身后,低声道:“没事。”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摊洒掉的粥上,又扫过她发白的脸,眼神冷了几分:“府里的规矩,连个丫鬟都管不住?” 这话像是在斥责,却让沈清辞心头一跳。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温度,却也没有往日的厌恶。 “不必劳烦侯爷。”她低下头,“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萧玦没再追问,转身往花园走去:“跟我来。” 沈清辞默默跟上。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梅园。梅花开得正盛,枝头堆雪,暗香浮动,竟与师父小院里的景致有几分相似。 萧玦站在一株最大的梅树下,看着枝头的红梅,眼神有些恍惚。“你师父,也喜欢梅花?” 沈清辞愣了一下,点头:“嗯,师父说梅花有傲骨。” “傲骨?”萧玦冷笑一声,“一个窃贼,也配谈傲骨?” 沈清辞攥紧了断笛,指尖的伤口又开始疼:“侯爷,师父他……” “闭嘴。”萧玦打断她,声音骤然变冷,“在这里,不准提他。” 沈清辞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她知道,触碰萧玦的逆鳞,只会招来更深的痛苦。 萧玦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笛,正是书房里那支。他抬手,笛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支《归雁》,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寒意和悲怆。 笛声在梅园里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枝头的寒雀。沈清辞站在他身后,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她想起小时候,师父也是这样站在梅树下,给她吹《归雁》。那时的笛声是暖的,像冬日里的阳光,照得她心里暖洋洋的。师父说:“清辞,等你学会了这支曲子,我就带你去北疆看雪,那里的雪,比京城的更干净。” 北疆。萧玦的封地,他父亲战死的地方。 原来,师父早就去过北疆吗?他和萧家的渊源,到底深到什么地步? 一曲终了,萧玦转过身,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你可知,这支曲子,我父亲最擅长吹?” 沈清辞摇头。 “他吹的《归雁》,比我好。”萧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他说,这曲子是写给母亲的。母亲是北疆人,最喜欢看雁群归巢。”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颤。原来,《归雁》的背后,是这样一个温柔的故事。 “后来,他把笛谱给了苏珩。”萧玦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说苏珩是个可塑之才,让他好好研习。可他没想到,自己养了一只白眼狼!” “苏珩不仅偷走了笛谱,还利用父亲对他的信任,盗取了北疆的布防图,卖给了敌国!”萧玦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我父亲就是因为布防图泄露,才中了敌军的埋伏,战死沙场!” 沈清辞震惊地看着他,脸色惨白:“不……不可能!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他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忍心,怎么可能……” “不忍心?”萧玦逼近一步,眼神猩红,“那我父亲的命,算什么?北疆十万将士的命,算什么?!” 他的质问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沈清辞的心上。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玦用最残忍的话语,撕碎她心中师父的形象。 “你不信?”萧玦从怀里掏出一卷残破的纸,扔在她面前,“自己看!这是从敌国将领身上搜出来的,上面有苏珩的笔迹!” 沈清辞捡起那卷纸,手指颤抖着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而陌生,根本不是师父温润如玉的笔迹。可下面的落款,却赫然写着“苏珩”二字。 “这不是师父的字……”她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不是?”萧玦冷笑,“到了现在,你还在替他辩解?沈清辞,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沈清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侯爷,我相信师父。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够了!”萧玦怒吼一声,挥手打掉了她手里的断笛。 断笛“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本就脆弱的笛身再次裂开,碎成了好几块。 沈清辞看着地上的碎片,瞳孔猛地收缩,像被抽走了魂魄。那是师父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是她在这冰冷侯府里唯一的支撑。 她猛地扑过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碎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割得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喃喃:“碎了……又碎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碎片上,晕开一小片血迹。 萧玦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莫名地一紧。他只是想让她闭嘴,却没想到会弄碎那支断笛。他看着她指尖的血,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不过是一支破笛,值得你这样?”他硬起心肠,冷冷地说。 沈清辞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那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它不是破笛!它是师父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你……是你们,毁了他的一切,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要夺走吗?!”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刺进萧玦的心里。 萧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沾满鲜血的双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梅树下的少年。 那时,他才十二岁,父亲刚去世,他抱着父亲留下的玉笛,也是这样失魂落魄。苏珩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玦,别难过,你父亲是英雄。” 那时的苏珩,温润如玉,眼里满是悲悯。 可现在,这个男人却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眼前这个女孩,是仇人的徒弟,却有着一双和当年的苏珩一样,干净而倔强的眼睛。 萧玦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转过身,不敢再看她:“来人,把她带下去。” 两个家丁很快过来,架起还在地上捡碎片的沈清辞。沈清辞拼命挣扎,嘴里哭喊着:“放开我!我的笛!我的笛!” 萧玦背对着她,听着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站在梅树下,看着枝头的红梅,忽然觉得这梅花的香气,竟有些刺鼻。 沈清辞被关回了柴房,这一次,萧玦没有再让她做侍笛婢。他似乎是厌烦了她,又或许是在刻意疏远。 柴房里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沈清辞蜷缩在干草堆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包用布裹好的笛碎片。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却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白天发生的一切。 她不明白,萧玦为什么就不肯相信师父是无辜的?那些所谓的“证据”,真的就那么确凿吗?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悲悯。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和萧家之间的恩怨,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了结? 夜深了,柴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沈清辞看清来人是府里的老仆张妈。 张妈是府里的老人,看着萧玦长大的。她平时很少说话,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给沈清辞一些帮助——有时是一个温热的馒头,有时是一句提醒的话。 “张妈?”沈清辞有些惊讶。 张妈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上好的伤药,擦擦。” 沈清辞接过布包,心里一阵温暖:“谢谢您,张妈。” 张妈叹了口气,看着她怀里的笛碎片,眼神复杂:“姑娘,你就别再犟了。侯爷心里苦,他不是故意要为难你。” “我知道他心里苦,可我师父也是被冤枉的!”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苏先生和老侯爷,当年情同手足,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 “嘘!”张妈打断她,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别问了。姑娘,你听我一句劝,赶紧离开这里。留在这里,对你,对侯爷,都没有好处。” 沈清辞愣住了:“离开?我怎么离开?” “我已经给你备好了后门的钥匙,还有一些盘缠。”张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和一个钱袋,塞到她手里,“今晚就走,往南走,去找一个姓萧的将军,他是老侯爷的旧部,或许能帮你。” 往南走。找萧将军。 和师父临终前说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心跳得飞快:“张妈,您……您为什么要帮我?” 张妈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因为你像她。” “像谁?” “像老侯爷的女儿,你的师父,曾是她的琴师。”张妈叹了口气,“当年的事,太复杂了。你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完,张妈匆匆离开了柴房。 沈清辞握着那把钥匙和钱袋,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师父和萧家的渊源,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原来,府里还有人知道真相,还有人愿意帮她。 她看着怀里的笛碎片,又看了看那把钥匙,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她还没有查清真相,还没有还师父一个清白。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她把钥匙和钱袋藏好,又把笛碎片小心翼翼地包好,贴身藏在怀里。 她要留下来,她要找到证据,她要让萧玦知道,他恨错了人。 哪怕这条路,会布满荆棘和血泪。 第二天一早,萧玦让人把沈清辞带到了书房。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你想清楚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却多了一丝疲惫。 沈清辞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是低着头:“奴婢不知。” 萧玦从书桌上拿起一卷纸,扔在她面前:“这是北疆布防图的副本,你看看,上面的笔迹,是不是苏珩的?” 沈清辞捡起那卷纸,仔细看了起来。上面的笔迹和昨天那卷纸上的一样,潦草而陌生,根本不是师父的笔迹。 “不是。”她肯定地说。 “你确定?” “确定。”沈清辞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师父的字温润如玉,笔画圆润,而这上面的字,锋芒毕露,笔画锋利,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萧玦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或许,他是故意改变笔迹的。” “不会。”沈清辞摇了摇头,“师父教我写字时说,字如其人,一个人的笔迹,是很难改变的。” 萧玦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沈清辞忽然鼓起勇气,轻声道:“侯爷,我知道您恨师父,可我相信他是无辜的。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查清真相。如果最后证明师父真的有罪,我任凭侯爷处置。” 萧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同意。 “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你查不到证据,就别怪我心狠。” 沈清辞愣住了,她没想到萧玦会同意。 “谢谢侯爷!”她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 萧玦没再看她,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梅园:“但你要记住,在这一个月里,你依旧是我的侍笛婢。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沈清辞的心里刚升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灭。她知道,这一个月,不会好过。 但她不在乎。只要能查清真相,再多的屈辱,她都能忍受。 她抬起头,看着萧玦的背影,轻声道:“奴婢遵旨。” 萧玦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寒风吹过梅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清辞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萧玦之间,除了仇恨,又多了一丝微妙的牵绊。而这牵绊,或许会让她离真相更近一步,也或许会让她,摔得更惨。 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还在继续。但沈清辞的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她相信,只要这火苗不熄灭,总有一天,能照亮那被掩盖的真相。 只是她不知道,那真相的背后,隐藏着比仇恨更让人心痛的秘密。 第4章 旧物影,疑窦丛生 沈清辞抱着那卷布防图副本,指尖几乎要嵌进纸页里。萧玦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这机会像悬在刀尖上的蜜糖,甜里裹着刺骨的疼。 她被从柴房挪到了一间稍干净的耳房,依旧是素白长裙,依旧要随叫随到,只是萧玦没再逼她用断笛敲调子。有时他处理军务到深夜,会让她在一旁研墨,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烛火在案头跳跃,映得他侧脸的轮廓忽明忽暗。 这日午后,萧玦去了军营,沈清辞借着收拾书房的由头,开始仔细搜寻。她记得张妈说过,师父曾是老侯爷女儿的琴师,或许能在与那位小姐相关的物件里,找到些线索。 书房的书架高耸,堆满了兵书和策论,角落里却有一个紫檀木的小柜,上了锁。沈清辞心头一动,想起萧玦偶尔会对着柜子发呆,指节摩挲着锁孔,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在书桌的暗格里翻到一把小巧的铜钥匙,形状竟与柜锁十分契合。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玉器,只有几件旧物:一支褪色的玉簪,半块绣了一半的手帕,还有一个蒙着灰尘的桐木琴盒。 沈清辞的呼吸骤然急促。琴盒。师父最爱的就是琴,他说过,好琴能藏魂。 她轻轻打开琴盒,里面卧着一把七弦琴,琴身是上好的老桐木,漆皮有些剥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琴尾刻着两个小字:“知意”。 “知意……”沈清辞喃喃念着,指尖抚过琴弦,琴弦微颤,发出一声低哑的嗡鸣,像谁在叹息。 琴盒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张乐谱。沈清辞展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归雁》的曲谱,却与萧玦吹奏的版本不同,也与师父教她的不一样。这版《归雁》的调子更柔,尾音带着一丝缠绵的暖意,像春日里掠过湖面的风。 曲谱的右下角,有两个娟秀的小字:“灵月”。 灵月?难道是老侯爷的女儿,萧玦的姐姐? 沈清辞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慌忙将曲谱塞回琴盒,转身时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萧玦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寒气,眼神冷得像冰。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沈清辞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我……我见柜子蒙了灰,想擦擦。”她攥着衣角,指尖冰凉。 萧玦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打开的琴盒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谁让你碰她的东西?” “她?”沈清辞抬头,“是……灵月小姐?” 萧玦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猛地合上琴盒,力道之大,震得琴弦发出一声哀鸣。“滚出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沈清辞不敢再多说,转身想走,却被他攥住了手腕。他的手劲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尖烫得惊人,与他冰冷的眼神截然不同。 “你从哪里知道‘灵月’的?”他逼近一步,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雪后的清冽,“是张妈告诉你的?” 沈清辞被迫仰着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恐慌。“是……”她艰难地开口,“张妈说,我师父曾是小姐的琴师。” 萧玦的手猛地松开,像是被烫到一般。他后退半步,背过身去,声音沙哑:“以后不准碰这个柜子,不准提她的名字。” 沈清辞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这位冷酷的侯爷,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坚不摧。他的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伤口。 她默默退出书房,关上门的瞬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木柜上。 夜里,沈清辞翻来覆去睡不着。灵月小姐,《归雁》的第三版曲谱,师父的琴师身份……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她隐约觉得能串成线,却总差最后一根绳。 她悄悄起身,想去问问张妈。刚走到回廊,就看到张妈提着一盏灯笼,往萧玦的书房去了,脚步匆匆,像是有急事。 沈清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躲在廊柱后面。 书房的灯还亮着,张妈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折磨自己,更不希望您错怪好人!”是张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住口!”萧玦的声音带着怒意,“那是我姐姐!是苏珩害死了她!我没让他挫骨扬灰,已经是仁至义尽!” “不是的!小姐是自愿的!”张妈哭喊着,“当年小姐是为了救苏先生,才……” 后面的话被萧玦厉声打断,沈清辞没听清。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灵月小姐死了?还是因为师父? 难怪萧玦如此恨师父,难怪他不准人提灵月的名字。 可张妈说,小姐是自愿的。自愿什么?自愿去死? 沈清辞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书房门响。她慌忙往回跑,不小心撞到了廊下的花盆,发出“哐当”一声。 “谁?”萧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辞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回到耳房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萧玦有没有发现她,但她知道,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灵月小姐的死,才是萧玦恨师父的根源。 接下来的几日,萧玦对她愈发冷淡,甚至刻意避开她。沈清辞却没有放弃,她知道,灵月小姐的死是关键,必须查清楚。 她趁萧玦不在府中,再次打开了那个紫檀木柜。这次她没敢碰那把琴,只是仔细翻看了那半块绣帕。帕子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针脚细密,却在鸳鸯的眼睛处戛然而止,像是绣到一半,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帕子的角落,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沈清辞的心头一颤。难道灵月小姐是被人害死的? 她把帕子放回原处,正准备关柜门,目光忽然扫过琴盒底部的暗格。她记得师父的琴盒里也有这样的暗格,用来藏珍贵的乐谱。 她伸手摸进去,果然摸到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正是曲谱上的“灵月”二字。 信是写给师父的。 “苏先生,《归雁》的新调我弹熟了,等你从北疆回来,弹给你听。” “听闻父亲要将我许给镇南王,我不嫁。先生说过,女儿家的心,该像琴弦一样,只为懂它的人震颤。” “他们说你通敌,我不信。待我偷到布防图的真迹,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先生快走!别回头!就当……就当从未认识过灵月。” 最后一封信,字迹潦草,墨迹晕染,像是写得很急,末尾还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与帕子上的血迹如出一辙。 沈清辞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早已干涸的墨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灵月小姐喜欢师父!她为了证明师父的清白,去偷布防图,却因此丢了性命!而那封所谓的“通敌信”,根本就是灵月小姐伪造的,目的是为了掩护师父逃走! 萧玦不知道真相,他以为是师父利用了姐姐的感情,害死了她,才会如此恨他! 沈清辞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贴身的衣袋里。她终于找到了证据,终于可以还师父一个清白了! 她拿着信,直奔军营。她要告诉萧玦真相,她要让他知道,他恨错了人,他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仇恨里! 军营的辕门外,寒风呼啸。沈清辞被守卫拦在外面,她急得直跺脚,大声喊着:“我要见萧玦!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他!关乎苏珩的清白!” 守卫不耐烦地驱赶她:“侯爷正在议事,哪容你胡闹!再不走就把你拖下去杖责!” “我真的有证据!”沈清辞掏出那几封信,举过头顶,“你们看!这是灵月小姐写的信!能证明我师父是无辜的!” 就在这时,营门开了,萧玦带着几个将领走了出来。他穿着银色的铠甲,更显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看到沈清辞,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侯爷!”沈清辞冲过去,把信递到他面前,“您看!这是灵月小姐写给我师父的信!她是自愿帮我师父的!她的死,不是我师父的错!” 萧玦的目光落在信上,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一把夺过信,手指颤抖着展开,一行行地看着,眼神从震惊到痛苦,再到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姐姐那么善良,怎么会……” “是真的!”沈清辞激动地说,“灵月小姐是为了救我师父,才偷布防图,才丢了性命!她伪造通敌信,就是为了让您父亲相信我师父真的叛了,好放他一条生路!侯爷,您错怪我师父了!” 萧玦猛地抬头,眼神猩红地看着她,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你闭嘴!” “我没有闭嘴!”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您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您看看这些信!看看灵月小姐的字迹!她那么爱我师父,怎么可能是我师父害死的她?!” “你住口!”萧玦怒吼一声,挥手就想打她。 可看到她倔强而含泪的眼睛,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那眼神,像极了当年姐姐把信塞给他,让他转交师父时的样子——坚定,而带着孤注一掷的温柔。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踉跄着走进营门,背影竟有些佝偻。 “侯爷!”沈清辞想追上去,却被守卫拦住了。 她看着萧玦消失在营门后,心里既难过又欣慰。难过的是萧玦的痛苦,欣慰的是,真相终于要大白了。 她以为,只要萧玦知道了真相,就会放下仇恨,还师父一个清白。 可她不知道,有些真相,比仇恨更伤人。有些伤口,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愈合。 沈清辞在辕门外等了很久,直到天黑,萧玦才出来。他的铠甲已经换下,又穿上了那身玄色锦袍,只是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跟我回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听不出情绪。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死寂。沈清辞几次想开口,都被萧玦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到了侯府,萧玦把她带到书房,关上门,将那几封信扔在她面前。 “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苏珩的罪?”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绝望。 “难道不能吗?”沈清辞不解地看着他。 “能。”萧玦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你知道吗?当年下令追杀苏珩,下令彻查此案的,是当今圣上。” 沈清辞愣住了。 “圣上早就怀疑我萧家拥兵自重,姐姐偷布防图,正好给了他一个借口。”萧玦的声音低沉而痛苦,“我为了保住萧家,为了不让北疆十万将士寒心,只能顺着圣上的意思,认下这个罪名,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珩被污蔑,看着姐姐的牺牲被掩盖!” 他猛地抓住沈清辞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疼得皱眉:“现在你把这些信拿出来,是想让我告诉圣上,我姐姐是叛贼的同谋吗?是想让萧家彻底万劫不复吗?!” 沈清辞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她只想到了要还师父清白,却没想到这背后还牵扯着朝堂的阴谋,牵扯着萧家的存亡。 “我……我不知道……”她艰难地说,声音微弱。 “你当然不知道!”萧玦松开她,后退几步,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你只知道你的师父是无辜的,却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比清白更重要。”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这些信,我会销毁。苏珩的罪名,永远也洗不清了。” “不!”沈清辞冲过去,想抢那些信,“你不能这么做!那是我师父用性命换来的清白!是灵月小姐用性命换来的真相!” “我别无选择。”萧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清辞,忘了这一切。就当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信,从来没有认识过苏珩。” 沈清辞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她终于明白,有些真相,注定要被掩埋。有些清白,注定要被玷污。 她的师父,灵月小姐,他们的牺牲,他们的深情,终究还是要被这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颗颗破碎的心。 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了。沈清辞站在书房里,看着萧玦将那些信扔进火盆,火焰舔舐着信纸,将那些娟秀的字迹,那些滚烫的深情,一点点烧成灰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萧玦之间,除了仇恨,又多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是牺牲,是无奈,是被掩埋的真相,是永远也无法偿还的债。 而这场纠缠,才刚刚开始变得,痛彻心扉。 第5章 雪夜烬,心字成灰 火盆里的信纸燃成灰烬,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跳了跳,终究还是没入了炭灰里,像从未存在过。 沈清辞站在原地,指尖冰凉。那些能为师父昭雪的信,那些藏着灵月小姐深情的字,就这样被萧玦付之一炬。她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嘶吼,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炭,发不出一点声音。 “忘了。”萧玦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忘?”沈清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些字是真的,灵月小姐的情意是真的,我师父的冤屈也是真的!你烧得掉信纸,烧得掉人心吗?” 萧玦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像困在牢笼里的兽:“不掉又能如何?!把信呈给圣上,让他治我萧家一个‘通敌叛主’之罪?让北疆十万将士跟着陪葬?!沈清辞,你告诉我,如何?!” 他的质问像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皇权倾轧,官场险恶,一个小小的“真相”,在滔天的权势面前,轻得像一片雪花。 可她还是疼。为师父疼,为灵月小姐疼,也为眼前这个被仇恨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疼。 “我……”她咬着唇,泪水汹涌而出,“我不知道……” 萧玦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底的戾气忽然散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疲惫。他别过脸,声音放轻了些:“你走。明日起,不用再做侍笛婢了。” “你要放我走?”沈清辞愣住了。 “留着你,是个麻烦。”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张妈会给你准备盘缠,往南走,永远别再回京城。”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决定比任何折磨都让她难受。他是在逃避吗?逃避那些被揭开的真相,逃避她眼底的质问,也逃避他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不走。”她擦了擦眼泪,眼神忽然变得坚定,“师父的冤屈没洗清,我不走。” 萧玦猛地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冰冷:“你想留在侯府,看着我如何‘埋没’真相?” “我想留在侯府,陪着你。”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难,知道你苦。或许我帮不了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信师父,信灵月小姐,信那些被烧掉的字。” 萧玦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神里那份不合时宜的执拗,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别过脸,声音冷硬:“随便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书房,留下沈清辞一个人,站在满室灰烬的余温中。 从那天起,沈清辞依旧住在侯府,却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萧玦不再让她做侍笛婢,也没再限制她的自由,只是刻意避开她,两人常常在回廊里撞见,也只是沉默着擦肩而过。 府里的下人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幸灾乐祸——他们都以为,这个失了势的“罪臣之徒”,迟早会被侯爷赶出去。 沈清辞却不在乎。她每日帮张妈打理花园,或是坐在梅园里,用那些碎裂的骨笛片,一点点拼凑。她拼不好,那些裂痕太深,像她和萧玦之间的鸿沟,像师父永远洗不清的冤屈。 张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没说。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苦,只能自己咽。 腊月底,下起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侯府的亭台楼阁,也覆盖了梅园里的残枝。 沈清辞披着一件单薄的棉袄,坐在梅树下,手里捧着那包笛碎片,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她想起师父说过,北疆的雪下得比京城大,能没到膝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唱歌。 “在想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清辞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萧玦站在不远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狐裘,手里拿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地里映出一小片暖光。 “没什么。”她低下头,把笛碎片往怀里藏了藏。 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枝头被雪压弯的梅枝,沉默了片刻:“明日是除夕。” “嗯。” “宫里会设宴,我得去。”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 沈清辞没接话。宫廷宴饮,与她这个罪臣之徒无关。 “张妈给你备了件新棉袄,在你房里。”萧玦的声音很轻,“天凉,别冻着。” 沈清辞愣住了,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过身,提着灯笼往回走。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摸了摸怀里的笛碎片,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雪夜,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 除夕夜,侯府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节日的喜庆,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清。萧玦去了宫里,府里只剩下几个下人,还有沈清辞和张妈。 张妈给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姑娘,吃点,暖暖身子。” 沈清辞接过碗,看着里面饱满的饺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总会在除夕夜里,给她包一碗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说吃了饺子,就不会冻掉耳朵。 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姑娘,别难过了。”张妈叹了口气,“老奴给你讲个故事。” 沈清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很多年前,老侯爷还在的时候,侯府可比现在热闹多了。”张妈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温柔,“老侯爷疼小姐,小侯爷也护着姐姐,一家人其乐融融。苏先生那时常来府里,教小姐弹琴,小姐一弹就是一下午,苏先生就在旁边听着,有时也会吹笛应和……” “他们合奏的,就是那支《归雁》?”沈清辞轻声问。 “是。”张妈点点头,“小姐说,苏先生的笛声里,有北疆的风,有归巢的雁,有她听不懂的乡愁。” 沈清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原来,师父的乡愁里,藏着的是对灵月小姐的情意吗?原来,那支《归雁》,是他们共同的心事吗? “后来呢?”她追问。 “后来……”张妈的眼神暗了下去,“圣上疑心重,老侯爷被派去北疆,战事吃紧。有人诬陷老侯爷通敌,证据就是苏先生手里的那份布防图……” “小姐为了救苏先生,偷了真的布防图,又伪造了苏先生通敌的假证据,想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张妈的声音哽咽了,“可她没想到,圣上早就想对萧家动手,借着这个由头,下令封锁了全城,要捉拿苏先生和小姐……” “小姐把苏先生送出城,自己却被抓了回去。圣上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指证苏先生通敌,要么……赐死。” “小姐选了后者,是吗?”沈清辞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张妈抹了把眼泪,“小姐说,她信苏先生,信萧家的清白。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苏先生的命,也换了萧家暂时的安稳……”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原来,这才是全部的真相。灵月小姐用自己的性命,成全了师父的清白,也保全了萧家。而萧玦,却因为不知道真相,恨了师父这么多年,也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 难怪他看到那些信会那么痛苦,难怪他要烧掉那些信。他不是不想为姐姐报仇,不是不想还师父清白,而是不能。他肩上扛着萧家的荣辱,扛着北疆十万将士的性命,他不能任性,不能冲动。 这个男人,活得有多苦? 深夜,萧玦从宫里回来,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气。他走进书房,看到沈清辞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手边放着那碗没吃完的饺子。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狐裘,轻轻披在她身上。狐裘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龙涎香,落在沈清辞鼻尖,让她不安地蹙了蹙眉,却没醒。 萧玦看着她熟睡的脸,看着她眼角的泪痣,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红的眼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想起张妈说的话,想起姐姐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苏珩当年离开时决绝的背影,想起这几个月来,沈清辞的倔强、隐忍和眼泪。 他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恨错了人,也用错了方式。他把对苏珩的恨,都发泄在了这个无辜的女孩身上,却忘了,她也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也是姐姐和苏珩情意的见证者。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能。 他是萧家的侯爷,是北疆的将军,他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沈清辞是苏珩的徒弟,是他仇人的传人,他们之间,只能是仇恨,不能有其他。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冰冷如铁。 沈清辞,你必须走。 再不走,我怕我会忍不住……留下你。 大年初一,沈清辞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萧玦的狐裘。她抱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狐裘,心里像揣了个暖炉,又甜又涩。 她把狐裘叠好,送到萧玦的书房,却没见到他。张妈说,侯爷一早就去了北疆的宗祠,祭拜老侯爷和灵月小姐。 沈清辞心里一动,也想去祭拜。她想告诉灵月小姐,她的情意没有白费,她的牺牲有人记得,她守护的清白,终有一天会昭告天下。 她独自一人,凭着张妈给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城郊的萧家宗祠。宗祠不大,却古朴肃穆,里面供奉着萧家历代先人的牌位。 萧玦正跪在灵月小姐的牌位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姐姐,我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苦,“我不该恨他,不该折磨她……可我没办法,我是萧家的侯爷,我不能……” “我知道你想让苏珩活着,想让萧家清白,可我做不到……姐姐,我好难……”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在亲人的牌位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只剩下赤裸裸的痛苦和迷茫。 沈清辞站在门口,听着他的哭诉,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终于明白,这个冷酷的侯爷,也有不为人知的脆弱。他的恨,他的狠,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 她轻轻走进去,跪在萧玦身边,对着灵月小姐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灵月小姐,我是沈清辞,苏珩的徒弟。”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向您保证,我会陪着侯爷,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还您和师父清白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要等很久,哪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都不会放弃。” 萧玦猛地回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侯爷,我们一起等,好吗?” 萧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和温柔,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那道冰封已久的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雪花依旧在窗外飞舞,落在宗祠的屋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两个年轻人跪在灵位前,一个背负着仇恨和责任,一个怀揣着信念和执着,他们的命运,在这一刻,紧紧地交织在了一起。 永安二十八年的春天,似乎不远了。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春暖花开,而是一场更大的风暴。那场风暴,会将他们卷入更深的黑暗,会让他们付出更惨痛的代价,会让他们明白,有些清白,注定要用鲜血来洗刷。 而心字成灰的滋味,才刚刚开始品尝。 第6章 风雨骤,故人重来 开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沈清辞在梅园里种下的几株新梅,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花苞。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给梅树培土,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带着一丝暖意。 萧玦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些日子,他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他不再刻意避开她,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拘谨。有时他处理军务到深夜,她会端一碗热汤过去;有时她在梅园里发呆,他会默默地站在一旁,陪她看一会儿落梅。 没有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悄然滋生,像初春的嫩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侯爷,宫里来人了。”管家匆匆走来,神色有些凝重。 萧玦收起兵书,眉头微蹙:“知道了。” 他转身往正厅走去,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自除夕那晚之后,宫里就没什么动静,这时候来人,会是什么事? 正厅里,传旨的太监端坐在上首,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琉璃:“萧侯爷,圣上有旨,命您即刻启程,前往南疆巡查军务。” 萧玦接过圣旨,眉头皱得更紧:“南疆一向安稳,为何突然要巡查军务?” “侯爷这是在质疑圣上的旨意吗?”太监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带着警告,“圣上也是为了侯爷好,让您多历练历练。再说,南疆近日不太平,听说有乱党作乱,圣上这是信任侯爷,才把这差事交给您。” 乱党作乱?萧玦心里冷笑。南疆偏远,一向是流放之地,哪来什么乱党?圣上这是明升暗降,想把他调离京城,削他的兵权。 “臣,遵旨。”萧玦压下心头的不满,躬身领旨。 太监满意地笑了:“侯爷英明。圣上还说了,您此去路途遥远,不必带太多人,轻装简从即可。” 这话更是印证了萧玦的猜测。不让带太多人,就是怕他在南疆培植势力。 送走太监,萧玦回到书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辞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他的样子,轻声问:“侯爷,出事了?” 萧玦接过茶,却没喝,只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低沉:“圣上让我去南疆巡查军务。” 沈清辞心里一紧:“南疆?那不是……” “是流放之地。”萧玦打断她,眼神冰冷,“圣上这是容不下我了。” 沈清辞沉默了。她虽不懂朝堂之事,却也知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萧玦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圣上自然容不下他。 “那您……” “我必须去。”萧玦的眼神变得坚定,“我若不去,就是抗旨,圣上正好有借口处置萧家。我去了,至少还能保住萧家,保住北疆的将士。”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这个男人,永远都在为别人着想,为萧家,为将士,却唯独不为自己。 “我跟您一起去。”她忽然说。 萧玦愣住了:“你去做什么?南疆苦寒,路途凶险。” “我是您的侍笛婢啊。”沈清辞笑了笑,眼神却异常坚定,“您说过,我是您的人,自然要跟着您。再说,我会医术,路上或许能帮上忙。”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他此去南疆,会遭遇不测。她想陪着他,哪怕只是在他身边,做个无关紧要的人。 萧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和坚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些日子,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陪伴。若是看不到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你跟我一起去。” 三日后,萧玦带着沈清辞和几个亲信,轻装简从,踏上了前往南疆的路。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沈清辞掀开窗帘,回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萧玦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侯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的。”沈清辞轻声说。 萧玦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复杂:“清辞,此去南疆,前途未卜。若是……若是遇到危险,你就先走,不必管我。” 沈清辞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不走。我说过,我会陪着您。” 萧玦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沈清辞的脸瞬间红了,心跳得飞快,却没有抽回手。马车颠簸着前行,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前路的风雨。 路途比想象中更加遥远和艰险。出了京城,一路向南,越走越荒凉,道路崎岖,人烟稀少。 这日傍晚,他们来到一个破败的驿站,准备在此歇息。驿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蛛网遍布,灰尘厚得能埋住脚。 萧玦的亲信去附近打水,萧玦和沈清辞则打扫出一间相对干净的屋子。 “这里以前应该很热闹。”沈清辞看着墙上模糊的字迹,轻声说。 “嗯,这里是南北往来的必经之路。”萧玦擦拭着桌子,“只是后来南疆动乱,这里就渐渐荒废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玦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好,可能是追兵!” 他拉着沈清辞,躲到屋子后面的柴房里,示意她不要出声。 很快,一群穿着黑衣的人冲进了驿站,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眼神阴鸷。 “搜!仔细搜!一定要找到萧玦那厮!”疤痕男厉声喝道。 黑衣人四散开来,开始在驿站里翻箱倒柜。 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萧玦的手。 萧玦的脸色阴沉,他没想到圣上竟然这么急着要他的命,竟然派了杀手来追杀他。 就在黑衣人快要搜到柴房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笛声清越,带着一丝熟悉的旋律,竟是那支《归雁》! 黑衣人的动作顿住了,疤痕男皱着眉头,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谁在吹笛?” 一个黑衣人跑进来,神色慌张:“老大,外面……外面有个老头,在吹笛。” “老头?”疤痕男疑惑地皱起眉头,“去看看!” 黑衣人跑了出去,很快又跑了回来:“老大,那老头说……说他认识萧玦,想跟他说几句话。” 萧玦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认识他?还敢在杀手面前提到他? “带他进来!”疤痕男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头被带了进来。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拿着一支竹笛,正是他在吹笛。 当看到老头的脸时,萧玦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清辞也愣住了,她看着那个老头,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是你……”萧玦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头抬起头,看着萧玦,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小玦,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沈清辞猛地想起了什么,她看着老头,又看了看萧玦,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老头,竟然是……师父?!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疤痕男看着眼前的情景,皱起了眉头:“你们认识?” 老头没理他,只是看着萧玦,眼神复杂:“小玦,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害死了灵月。可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萧玦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那是怎样?是你利用了姐姐的感情,害死了她,还偷走了布防图,通敌叛国?!” “我没有!”老头激动地说,“灵月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的恩情!布防图也不是我偷的,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 “栽赃陷害?”萧玦冷笑,“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证据?”老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给萧玦,“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萧玦犹豫了一下,接过纸,展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密信,上面的字迹正是当今圣上的!信里写着,要借苏珩之手,除掉萧毅,削夺萧家兵权,永绝后患。 “这……这是……”萧玦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我从当年陷害我的人手里得到的。”老头叹了口气,“当年,圣上早就想对萧家动手,就利用了我和灵月的感情,设下了这个圈套。他先是诬陷我通敌,让灵月不得不偷布防图来救我,然后又以此为借口,赐死了灵月,削夺了老侯爷的兵权……” “我侥幸逃脱,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终于找到了这份密信,证明我的清白,也证明了萧家的清白。” 萧玦拿着密信,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看着老头,又看了看密信上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他一直恨错了人。 原来,害死姐姐和父亲的,竟然是他一直效忠的圣上! 原来,师父一直在暗中调查真相,为自己,也为萧家洗刷冤屈! 巨大的震惊和痛苦淹没了他,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沈清辞赶紧扶住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疼得厉害。 疤痕男看着眼前的情景,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你就是苏珩!当年的通敌犯!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天,我就把你们师徒俩,还有萧玦那厮,一起解决了!” 他说着,拔出腰间的刀,就向萧玦砍去。 “小心!”沈清辞和苏珩同时喊道。 萧玦猛地回过神来,侧身躲过疤痕男的刀,拔出腰间的长剑,与疤痕男打了起来。 萧玦的武功高强,疤痕男也不是吃素的,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黑衣人想上前帮忙,苏珩忽然拿起竹笛,吹奏起来。 笛声急促,带着一丝诡异的旋律,黑衣人听了,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根本无法上前。 沈清辞惊讶地看着苏珩,没想到师父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苏珩看着她,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清辞,你长大了。” 沈清辞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师父……” 就在这时,萧玦看准一个破绽,一剑刺中了疤痕男的胸口。 疤痕男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死了。 剩下的黑衣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驿站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玦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 苏珩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神复杂:“小玦,对不起。” 萧玦抬起头,看着苏珩,又看了看那份密信,心里五味杂陈。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是无辜的,还是为了洗刷萧家冤屈而奔走的人。而他一直效忠的圣上,却是害死他亲人的真正凶手。 巨大的讽刺和痛苦让他几乎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萧玦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痛苦和质问。 “我找不到你。”苏珩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直到最近才查到你的踪迹,知道你要去南疆,才赶了过来。” 萧玦看着苏珩,又看了看沈清辞,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好一个圣上……好一个君臣之道……”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侯爷!”沈清辞惊呼着,赶紧扶住他。 “小玦!”苏珩也慌了。 萧玦摆了摆手,推开他们,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没事。” 他看着苏珩,又看了看沈清辞,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份密信,就是证据。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回京城,要让圣上的罪行昭告天下,要为姐姐,为父亲,为所有被冤枉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苏珩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回京城。” 沈清辞看着他们,也点了点头:“我也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驿站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前路依旧充满艰险,但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他们有彼此,有真相,有信念。 他们要回京城,掀起一场风暴,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仇恨的终结,还是新的开始?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第7章 京华梦,血溅宫墙 驿站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三人凝重的脸。萧玦将那封血书似的密信贴身藏好,指腹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的褶皱,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骨血里。 “回京城,不能走官道。”苏珩吹了吹笛膜上的灰,竹笛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圣上既然动了杀心,沿途必定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得绕走秦岭古道,从密道入城。” 沈清辞正在给萧玦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方才与疤痕男缠斗时,他为护她,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浸透了布条,她的指尖都在发颤,却不敢停下。 “秦岭古道险峻,三月积雪未消,怕是难走。”萧玦看着她发白的脸,声音低哑,“清辞,你……” “我跟你们走。”沈清辞抬头,眼里没有丝毫犹豫,“密信需要人接应,张妈在京城里或许能帮上忙。再说,我的医术,总能派上用场。”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这一分开,便是永诀。萧玦要去的是龙潭虎穴,她怎能让他孤身前往? 苏珩看着这双紧握的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又迅速被忧虑取代:“入城后,先找镇南王。他是老侯爷的旧部,素来与圣上不和,或许能借他的兵。” 萧玦点头。镇南王手握京畿兵权,是唯一能与圣上抗衡的力量。可此人城府极深,是否愿意为一封密信,赌上全族性命? 夜色渐深,三人简单收拾了行装,趁着月色踏上归途。苏珩在前引路,他常年在山野间奔走,对地形熟稔如掌;萧玦护在中间, sword 不离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沈清辞断后,背着药箱,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仿佛那里藏着无数双眼睛。 秦岭古道果然如苏珩所说,险峻异常。悬崖峭壁上的栈道早已腐朽,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领口,冻得人骨头缝都在疼。 沈清辞体力不支,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萧玦及时拉住。他的手掌宽厚温热,隔着单薄的衣衫,也能感受到那份不容错辨的力道。 “我来背你。”萧玦在一处避风的山坳停下,不等她拒绝,便蹲下身。 沈清辞脸颊发烫,却也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她轻轻伏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雪松香,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当年,我姐姐也总爱让父亲背。”萧玦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怀念,“她说父亲的背,比宫里的龙椅还安稳。” 沈清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侯爷的背,也很安稳。” 萧玦的脚步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走得更稳了。 苏珩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灵月,你看,小玦长大了,也有人疼了。只是这疼,来得太迟,也太险。 半月后,三人终于抵达京城外郭。苏珩找了处废弃的宅院落脚,派亲信联络镇南王,自己则带着萧玦和沈清辞,换上粗布衣衫,混在流民中,悄悄观察着京城的动向。 皇城依旧巍峨,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看起来一派祥和。可只有他们知道,这祥和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 “镇南王回信了。”三日后,苏珩的亲信带回一个锦盒,“他说,信他收到了,但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让侯爷明日午时,到城南的醉仙楼详谈。” 萧玦打开锦盒,里面只有一枚刻着“南”字的玉佩,并无只言片语。他捏着玉佩,指尖冰凉:“他在试探我们。” “醉仙楼人多眼杂,怕是有诈。”沈清辞忧心忡忡。 “不去,便是坐实了心虚。”萧玦将玉佩收起,眼神锐利如刀,“我必须去。” 苏珩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不。”萧玦摇头,“师父,你藏好密信,若是我出事,你带着清辞走,找机会将真相公之于众。”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侯爷……” “听话。”萧玦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坚定,“清辞,答应我,好好活着。”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她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特制的迷药,塞进他手里:“若是遇到危险,就用这个。” 萧玦握紧药瓶,指尖传来瓷瓶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烫。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等我回来。” 次日午时,醉仙楼。 萧玦一身青衫,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未动的酒。楼下人来人往,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镇北侯大败匈奴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 他听着那些称颂,只觉得讽刺。世人只知他萧玦是护国英雄,却不知他效忠的,是个弑臣杀亲的暴君。 “萧侯爷,久等了。”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上楼,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镇南王。 萧玦起身,拱手行礼:“王爷。” 镇南王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密信,带来了?” 萧玦从怀里掏出密信,推到他面前。 镇南王拿起密信,仔细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他将密信放回桌上,看着萧玦,眼神复杂:“侯爷可知,这封信一旦现世,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我只知,忠良不可蒙冤,奸佞不可当道。”萧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镇南王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一个‘忠良不可蒙冤’。可萧侯爷有没有想过,扳倒圣上,受益最大的是谁?” 萧玦皱眉:“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镇南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是提醒侯爷,有时候,盟友比敌人更可怕。”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萧玦探头一看,只见一队禁军正冲进醉仙楼,为首的将领高声喊道:“奉旨捉拿叛贼萧玦!闲人回避!” 萧玦脸色骤变:“你出卖我?!” 镇南王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侯爷,别怪我。识时务者为俊杰,圣上许了我,事成之后,北疆兵权归我。” “你!”萧玦怒不可遏,拔剑便要刺向镇南王。 可已经晚了。禁军已经冲上二楼,将他团团围住。 “萧玦,你勾结叛贼苏珩,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将领厉声喝道。 萧玦看着围上来的禁军,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镇南王,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而绝望:“好,好得很!” 他没有反抗,任由禁军将他拿下,戴上枷锁。 被押下楼时,他忽然看到人群中,沈清辞正红着眼望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断裂的骨笛。 他冲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一丝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清辞,对不起,不能陪你了。 萧玦被押入天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圣上以“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罪名下旨,三日后,午时问斩。 沈清辞和苏珩躲在废弃的宅院里,心急如焚。 “怎么办?我们得想办法救侯爷!”沈清辞急得团团转,眼泪止不住地掉。 苏珩看着她,眼神沉重:“天牢守卫森严,硬闯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是将密信公之于众,让百姓和百官知道圣上的真面目,逼他释放侯爷。” “可怎么公之于众?”沈清辞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们去宫门前喊冤!” “不行!”苏珩立刻否决,“那样太危险,不等你靠近宫门,就会被禁军射杀。” 沈清辞沉默了。她知道苏珩说得对,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萧玦去死。 就在这时,张妈忽然从外面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姑娘,不好了!侯爷在天牢里……在天牢里自残了!” “什么?!”沈清辞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说……听说他想以死明志,让圣上放过萧家余部。”张妈抹着眼泪,“老奴还听说,圣上已经下旨,明日午时,不仅要斩侯爷,还要抄没萧家满门,连北疆的将士都要受牵连!” 沈清辞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不能让萧玦死,更不能让萧家满门抄斩!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师父,张妈,你们帮我一个忙。” 次日午时,刑场。 萧玦穿着囚服,戴着枷锁,站在断头台上。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渗出血迹——那是他自残留下的伤。 台下人山人海,百姓们议论纷纷,有同情,有不解,也有麻木。 监斩官高声喊道:“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寒光闪烁。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沈清辞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抱着那支断裂的骨笛,一步步走上刑场。 “住手!”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萧玦看着她,瞳孔猛地收缩,厉声喝道:“清辞!你来这里做什么?快走!” 沈清辞没有理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百姓,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可知,你们眼前这位即将被斩首的镇北侯,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是他,抵御了匈奴的入侵,守护了我们的家园!” “可就是这样一位英雄,却要被他誓死效忠的圣上,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斩首!还要连累萧家满门,北疆将士!” “为什么?因为他发现了圣上的秘密!发现了圣上当年诬陷忠良,弑杀亲臣的真相!”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密信的抄本,高高举起:“这就是证据!圣上为了削夺萧家兵权,不惜诬陷苏珩先生通敌,逼死灵月小姐,害死老侯爷!如今,他还要斩草除根,除掉镇北侯!” 百姓们哗然,议论声越来越大。 监斩官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禁军冲上来,想要抓住沈清辞。 “清辞!”萧玦挣扎着,想要挣脱枷锁,却被牢牢按住。 沈清辞看着冲上来的禁军,忽然笑了,笑得凄美而决绝。她将密信的抄本用力扔向人群,然后拿起那支断裂的骨笛,放在唇边。 她吹不出声音,却用尽全力,模仿着师父和萧玦吹笛的样子。 那是《归雁》的调子,是灵月小姐的期盼,是师父的乡愁,是萧玦的隐忍,也是她的……深情。 禁军的刀砍了下来。 “不要!”萧玦撕心裂肺地喊道,眼泪汹涌而出。 沈清辞看着他,脸上带着一抹温柔的笑容,像一朵在寒风中绽放的梅花。 刀光闪过,血溅当场。 那支断裂的骨笛,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一声叹息。 沈清辞的死,和那封被传阅开来的密信,像一颗炸雷,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们群情激愤,涌上街头,高喊着“还镇北侯清白”“诛杀奸佞”的口号。 百官也纷纷上书,弹劾圣上,要求重审萧家旧案。 镇南王见势不妙,想要起兵镇压,却被早已被萧玦暗中联络好的北疆旧部围困。 圣上坐在龙椅上,看着外面汹涌的人群,听着百官的弹劾,终于慌了。他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竟然会栽在一个弱女子手里。 三日后,圣上被迫下旨,释放萧玦,为萧家平反,恢复苏珩的名誉。 萧玦走出天牢的那一刻,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走到刑场,捡起那支沾着血迹的断裂骨笛,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清辞,你说过,要等我回来。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苏珩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她是为了救你,为了萧家。” 萧玦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支断笛,一步步走向城南的梅园。 梅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他坐在沈清辞曾经种下的那株新梅前,一遍遍地抚摸着那支断笛,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沈清辞用她的死,换来了他的生,换来了萧家的清白,换来了真相的大白。 可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到,他要用一生来偿还。 数月后,圣上禅位,新帝登基。萧玦被封为摄政王,辅佐新帝,整顿朝纲。苏珩则重归山林,继续他的游医之路,只是笛音里,多了一丝化不开的悲伤。 萧玦没有再娶,身边也没有了侍笛婢。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梅园里,手里拿着那支断裂的骨笛,一吹就是一下午。 他吹的依旧是《归雁》,只是那笛声里,没有了寒意,没有了悲怆,只有无尽的思念和悔恨。 百姓们都说,摄政王是个冷血的人,不近女色,不贪权势。 只有张妈知道,在那个雪夜,在那个梅园,在那个刑场,摄政王也曾有过软肋,有过牵挂,有过撕心裂肺的痛。 那支断裂的骨笛,被萧玦珍藏在紫檀木柜里,与灵月小姐的琴,与那半块绣帕,放在一起。 柜门上,刻着两个字: 知意。 知意,知意。 可知那笛声里的情意,早已随着故人的离去,化作了宫墙下的一抔黄土,梅树下的一捧落雪,再也无人能懂。 京华一梦,终究是血溅宫墙,心字成灰。 第8章 笛碎梅残,故影难寻 萧玦坐在梅园的石凳上,指尖摩挲着那支断裂的骨笛。笛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变成暗沉的褐色,像极了那年冬天落在梅枝上的冻雪。新帝登基已有三月,朝堂渐稳,北疆传来捷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他心里的那个窟窿,却怎么也填不上。 “侯爷,镇南王在天牢里绝食了。”侍卫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要不要……” “不必。”萧玦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他想求死,便遂了他的意。” 镇南王背叛的账,他迟早要算。只是如今,连恨都显得多余。沈清辞用命换回来的清明,他不能让仇恨染了污。 侍卫退下后,梅园又恢复了寂静。风拂过梅枝,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像她最后落在刑场上的那抹白。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给他包扎伤口的样子,指尖发颤,却偏要装作镇定;想起她在秦岭古道伏在他背上时,轻声说“侯爷的背很安稳”;想起她在醉仙楼人群中红着眼望他,明明怕得发抖,却死死攥着那支断笛不肯走。 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许久,才勉强平复,掌心却多了几点刺目的红。 “清辞……”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风吹过,仿佛有细碎的笛音在回应,缥缈得像个梦。 张妈端来一碗汤药,见他又在对着断笛出神,忍不住叹了口气:“侯爷,该喝药了。太医说您这咳疾,得好好养着。” 萧玦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苦涩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的钝痛。“张妈,”他忽然开口,“清辞以前总说,想在梅园里种满铃兰。” 张妈愣了愣,眼眶红了:“是呢,姑娘说铃兰像小铃铛,风吹过会响,像在说悄悄话。” “那便种。”萧玦看着空荡的梅园,“把这片梅树移走,全种上铃兰。” 张妈愣住了:“可这些梅树是……”是灵月小姐亲手栽的,也是姑娘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她不在了,梅花开得再盛,也没意义了。”萧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张妈看着他眼底的空茫,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梅树被移走那天,萧玦站在园子里,看着工人小心翼翼地挖起最后一株老梅。树根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是很多年前,灵月小姐亲手系上的,说要保佑弟弟平安。 他走过去,解开那根红绳,握在手里。红绳磨得很光滑,带着岁月的温度。 “姐,”他低声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 风吹过空荡荡的园子,卷起尘土,迷了眼。 三个月后,梅园里冒出一片青翠的嫩芽。萧玦每日处理完朝政,都会来园子里待上一阵,看着那些嫩芽一点点长高,抽叶。 张妈说,铃兰要到初夏才开花。他便一天天等着,像等着一个不会兑现的承诺。 这日,他正在园子里松土,侍卫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个泛黄的纸包:“侯爷,天牢那边送来的,说是镇南王绝死前,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萧玦拆开纸包,里面是半块玉佩,和一张字条。玉佩是镇南王的私印,字条上的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临死前的疯狂: “萧玦,你以为沈清辞是为你而死?她早知道密信是假的——那是她找苏珩仿的!她只是想借我的手,逼你看清圣上的真面目,逼你反!她算准了我会出卖你,算准了百姓会同情你,算准了……你会活下去!” 萧玦捏着字条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假的?密信是假的? 他忽然想起沈清辞在废弃宅院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决绝;想起她塞给他那瓶迷药时,低声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想起她冲向刑场时,那抹了然的笑。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圣上的多疑,知道镇南王的贪婪,知道他萧玦骨子里的忠君执念。所以她布了一个局,用自己的命,推着他往前走,逼着他挣脱那层名为“效忠”的枷锁。 “清辞……你这个傻子……”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初夏,铃兰开了。 一串串白色的小花垂在叶间,像挂着满院的小铃铛。风一吹,真的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萧玦坐在花丛中,手里握着那半块玉佩,和那支断笛。 他终于明白了她最后那个笑容的意思——不是诀别,是放心。 她放心地走了,因为她知道,他会带着她的份,好好活下去,守着这天下,守着他们用命换来的清明。 只是这满园的铃兰,再响,也换不回那个会脸红的小医女了。 他拿起断笛,抵在唇边。没有笛声,只有风穿过笛孔的呜咽,混着铃兰的香气,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或许有个穿白裙的姑娘,正笑着,等他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 (本章完) 第9章 铃兰低语,旧局新棋 铃兰开得最盛时,萧玦收到了北疆急报——匈奴趁秋高马肥,袭了三座边城,掠走了上千百姓。 他攥着军报在铃兰丛中站了半晌,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张妈端来的药凉透了,他没看;侍卫来问调兵虎符在哪,他也没应。直到夕阳把铃兰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才低声开口:“去把苏珩请来。” 苏珩来得很快,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见萧玦站在铃兰丛里,他咬了口麦饼含糊道:“不是说这辈子再不碰兵戈了?” “百姓被掠走了。”萧玦的声音像结了冰,“我不能让清辞用命护的这天下,成了豺狼的宴席。” 苏珩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早说嘛。当年教你的兵法还记得?”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打开竟是副旧棋盘,“来,摆一局。” 棋盘刚在石桌上铺开,萧玦就执黑落子,落子极快,带着股狠劲。苏珩拈着白子慢悠悠地应,时不时吹吹棋子上的灰:“你呀,还是这么急。当年清辞怎么说的?‘棋要慢慢品,急着吃子,容易漏了后路’。” 萧玦的手顿在半空。 “她早料到有这一天。”苏珩白子一落,正好挡在黑子的攻势前,“去年她托我给你留句话——‘若北疆有事,去找守将赵承,他袖中藏着半块虎符,另一半在你书房第三块地砖下’。” 萧玦猛地起身,地砖被他撬起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下面果然压着半块虎符,与记忆里清辞送他的那块玉佩纹路能严丝合缝对上。 “还有这个。”苏珩又摸出个锦囊,“她绣的,说你总爱咳嗽,里面是川贝和甘草。” 锦囊是用铃兰花纹的布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像她初学绣花时的样子。萧玦捏着锦囊贴在胸口,那里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三日后,萧玦披甲出征。出发时张妈往他行囊里塞铃兰干花,说“姑娘说这花能安神”;苏珩站在城门口,把那副旧棋盘塞给他:“输了可别找我哭,当年你输她半子,到现在还没赢回来呢。” 大军行至边境,赵承果然带着另一半虎符来迎,见了萧玦便跪地:“沈姑娘早算到匈奴会来,让末将提前备了三个月粮草,还画了地形图,说‘萧玦定会沿着洛水绕后,这里有处浅滩能藏兵’。” 地形图上的字迹娟秀,却在洛水浅滩处用红笔圈了个大圈,旁边小字写着:“此处水浅,可埋炸药,炸起的泥沙能挡骑兵。” 萧玦摸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她哪里是算得准,分明是把所有可能都替他想遍了。 夜袭那日,他按地形图绕到洛水浅滩,果然见匈奴骑兵在对岸扎营。炸药引燃时,泥沙冲天而起,他挥剑冲在前头,耳边竟像听见清辞在喊:“萧玦,左边!小心箭!” 厮杀声里,他忽然懂了她留的那句“棋要慢慢品”——她早把自己当成了弃子,只为让他这颗“棋”能活下来,能守住该守的人。 战后清点俘虏,赵承捧着个血布包过来:“将军,在匈奴王帐里找到的。” 布包里是半块玉佩,与萧玦怀中的正好拼成整块,玉佩背面刻着个“辞”字,是清辞的名字。 萧玦把两块玉佩合在一起,贴在铠甲内侧,那里贴着她绣的锦囊。风过,行囊里的铃兰干花飘出淡淡香气,像她在说:“赢了,回来给你煮川贝汤呀。” 他勒转马头,对着残阳高声道:“整队!回家!” 身后,被救的百姓在哭,士兵在笑,而他的铠甲上沾着血,怀里却揣着满兜的铃兰香,像揣着个沉甸甸的春天。 第10章 归尘 大军凯旋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捧着花束站在街边,欢呼声浪差点掀翻城门楼子。萧玦坐在马上,铠甲上的血痂还没刮净,怀里的玉佩硌着肋骨,却比任何勋章都烫。 他没直接回府,先绕去了城郊的乱葬岗。 那里新立了块木牌,是赵承按他的吩咐做的,上面用炭笔写着“沈清辞之墓”。风吹雨淋,字迹已经模糊,边角还卷了毛边。 萧玦翻身下马,把披风解下来铺在地上,就那么盘腿坐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糖糕,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她以前总抢他的糖糕吃,说“甜的能压苦”。 “你看,”他把糖糕放在木牌前,指尖擦过“清辞”两个字,像在碰易碎的瓷,“赢了。匈奴退了,百姓都回来了。” 风卷着纸钱灰飘过,像是谁在应。 他忽然笑了,声音有点哑:“你画的地形图真厉害,那处浅滩藏兵刚刚好,炸药一响,匈奴的马惊得直蹦,跟你以前炸厨房的样子似的——哦对了,厨房我找人修好了,你炸坏的那个灶台,我留着没动,就当是纪念。” 说到这儿,喉咙忽然卡了一下,他低头扯了扯铠甲的带子,像是勒得慌:“苏珩说我这局棋下得好,没漏后路。可我宁愿……宁愿输了这局,换你回来接着抢我的糖糕。” 地上的糖糕渐渐凉了,他还坐着,直到日头西斜,把影子拉得跟木牌一样长。 回府时,张妈早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个木匣子:“侯爷,这是在清辞姑娘旧屋里找着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零碎物件:半块咬过的麦芽糖,用红线缠了又缠的铜钱(她说要攒钱买新笛子),还有个布偶,歪歪扭扭的,脸上用墨点了俩眼睛,身上缝着块铃兰布——是她照着他的样子做的。 最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被水洇过,却还能看清:“萧玦,若我回不来,把铃兰籽撒在我坟头,来年定能开出一片,像星星落满坡。” 萧玦捏着纸条,忽然转身往乱葬岗跑。张妈在后面喊:“侯爷!天黑了!”他也没回头。 那晚,京城下了场大雨。有人说看见镇北侯跪在乱葬岗,徒手刨土,把一匣子铃兰籽全撒进了泥里,边撒边笑,雨水混着什么往下掉,在地上砸出小水窝。 转年春天,乱葬岗真的冒出片铃兰。白色的小花一串串垂着,风一吹,真像星星在晃。 萧玦还是常去那片坡地,带着糖糕,坐着看半天。有时会吹那支断笛,不成调,却比任何曲子都让人心里发紧。 有人问他:“侯爷,还打仗吗?” 他望着铃兰坡,声音轻得像风:“不打了。她要的不是胜仗,是这天下再无战乱,是百姓能安稳吃块热糖糕。” 后来,那片铃兰坡成了京城一景。有孩子在那里追蝴蝶,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谁也不知道,多年前有个姑娘,用命换了这安稳,换了满坡铃兰。 而镇北侯萧玦,余生未再娶,未再碰兵戈,只守着那片铃兰,和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第1章 蜜糖淬毒的婚期 苏晚把最后一枚珍珠别在婚纱的头纱上时,窗外的玉兰花落了第三瓣。她对着穿衣镜转了个圈,米白色的缎面裙摆铺开,像朵盛开的云。镜中女孩眉眼弯弯,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还有七天,她就要嫁给陆承宇了。 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是陆承宇发来的视频请求。她接起时,他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眼底带着疲惫,却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起来:“试婚纱了?” “嗯。”苏晚踮脚展示给他看,脸颊微红,“好看吗?” “好看。”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是她最喜欢的模样,“我们晚晚穿什么都好看。” 视频里的他背景是酒店套房,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苏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在父亲的寿宴上,他穿着黑色西装,端着酒杯站在角落,眼神疏离,像只独来独往的豹。她撞翻了香槟塔,是他伸手扶住她,指尖微凉,声音低沉:“小心。” 后来他说,那天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像只慌慌张张的小鹿,撞进了他心里。 “在想什么?”陆承宇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苏晚趴在梳妆台上,手指划着屏幕里他的脸,“你那时候好凶哦。” “有吗?”他挑眉,“我明明很温柔。” “才不。”她撇嘴,“你还说我笨手笨脚。” 他低笑起来,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微麻:“那罚我,婚礼当天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苏晚满足地眯起眼,“对了,妈让你明天回家吃饭,她炖了汤。” 陆承宇的笑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快得让人抓不住:“明天有个会,可能……” “推掉嘛。”苏晚拽着衣角撒娇,“就当陪我啦,我爸也想跟你聊聊婚礼的细节。” 他沉默了几秒,才点头:“好。” 挂了视频,苏晚抱着婚纱转了个圈,裙摆扫过地板,带起一阵香风。她没看到,屏幕那头的陆承宇捏着手机,指节泛白,眼底的温柔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封的寒意。 第二天傍晚,陆承宇准时出现在苏家。苏振海在客厅看财经报,见他进来,放下报纸,脸色有些复杂:“来了。” “伯父。”陆承宇颔首,视线扫过客厅——墙上挂着苏晚和她母亲的合照,照片里的女人笑靥如花,眉眼温柔。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半秒,便移开了,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苏晚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承宇!你来得正好,汤马上好了。” 她穿着粉色的围裙,鼻尖沾了点面粉,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陆承宇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的温度让她脸红心跳:“手怎么这么烫?” “刚炒完菜嘛。”她拉着他往厨房走,“我给你留了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 陆承宇任由她拉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苏振海——他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眉头紧锁,像是有心事。 饭桌上,苏母热情地给陆承宇夹菜,问起婚礼的布置。陆承宇一一应着,语气温和,举止得体,像个完美的准女婿。苏晚看着他,心里甜滋滋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吃到一半,苏振海忽然放下筷子,沉声道:“承宇,晚晚,你们跟我来书房。” 苏晚愣了愣:“爸,怎么了?” 苏振海没说话,转身往书房走。陆承宇的眼神沉了沉,放下筷子,跟了上去。苏晚心里莫名发慌,也赶紧跟过去。 书房里,苏振海关上门,背对着他们,声音哑得像砂纸:“承宇,你……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陆承宇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声音没什么起伏:“记得。” “她叫林慧,对吗?”苏振海转过身,眼眶泛红,“三十年前,在南城的纺织厂,你们……” “伯父想说什么?”陆承宇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绕圈子没意思。” 苏振海看着他,又看看一脸茫然的苏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晚晚,承宇他……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嗡——” 苏晚觉得脑子里像有烟花炸开,震得她耳鸣。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承宇,又看向父亲:“爸,您……您在开玩笑对不对?今天不是愚人节啊。” 苏振海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是真的。当年我和你林阿姨分开后,她才发现怀了孕……承宇,他是我的儿子。” “哥哥?”苏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承宇,他说的是假的,对不对?你告诉我,是假的!” 她抓住陆承宇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陆承宇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是真的。” “你早就知道?”苏晚踉跄着后退,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是。”陆承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妈去世那天,躺在病床上告诉我,是苏振海毁了她的一生。是你母亲,那个照片上笑得多温柔的女人,插足了我们的家庭,逼得我妈走投无路,才嫁给那个畜生,最后被活活打死!” 他上前一步,逼近苏晚,眼神里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恨意:“我接近你,对你好,求娶你,就是要让你们苏家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让你苏晚,穿着婚纱嫁给自己的哥哥,让你爸在悔恨里烂掉!” “所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苏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你说爱我,也是假的?” 陆承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不是。想说在她熬夜给他织围巾时,他偷偷笑了很久;想说在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一夜未眠;想说在教堂试穿礼服时,看着她走向自己,他甚至想过,就这样抛开仇恨,和她过一辈子……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锋利的刀刃:“假的。全都是假的。苏晚,你和你妈一样,都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刽子手,你活该!” “活该……”苏晚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更凶,“是啊,我活该。” 她猛地推开陆承宇,转身冲向阳台。深秋的风卷着寒意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像一面破碎的旗帜。楼下的车水马龙像流动的星河,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回头望向陆承宇,眼神里没有了恨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陆承宇,”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不恨你。” 我只是……好爱你啊。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时,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纵身跃了下去。 陆承宇冲到阳台边时,只看到楼下瞬间炸开的红,像一朵在暮色里骤然绽放又凋零的罂粟。他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喊,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栏杆上,“滴答,滴答”,像谁在无声地哭泣。他这才发现,原来报复的快感是假的,那种心脏被生生剜掉一块的疼,才是真的。 他想起苏晚曾窝在他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承宇,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你?虽然有时候冷冰冰的,但总能照亮我。” 可现在,那颗被她当作光的星,亲手熄灭了她的灯。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得像在凌迟他的神经。陆承宇瘫坐在阳台上,秋风卷起他散落的衬衫衣角,露出腰间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替苏晚抢回被抢走的风筝时,被碎玻璃划的。 那时她还小,扎着羊角辫,举着糖人对他笑:“大哥哥,你真勇敢!”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原来,这场看似荒唐的爱恨纠缠,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他赢了吗? 赢了。苏振海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苏家成了全城的笑柄;他母亲的仇,好像报了。 可为什么,他的世界却比母亲去世那天,还要黑暗。 陆承宇捂住脸,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指缝间溢出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绝境里的悲鸣。 晚晚,对不起。 我错了。 可是晚了。 真的……太晚了。 客厅里,苏母端出来的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甜得发腻。而那件被苏晚视若珍宝的婚纱,此刻正静静躺在卧室的沙发上,头纱垂落在地,像一道冰冷的挽联。 蜜糖成毒,爱恨成烬。这场以报复为名的闹剧,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第2章 染血的请柬与未拆的信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黄昏时,陆承宇仍僵在阳台边缘。栏杆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火烧火燎的空洞。 苏振海被佣人扶着,瘫在客厅的地毯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头濒死的老兽。苏母早已哭得晕厥过去,客厅里一片狼藉——摔碎的茶杯,散落的书页,还有苏晚亲手写的那张婚礼流程表,被风吹得贴在墙角,边角卷得像只受伤的蝶。 陆承宇缓缓站起身,双腿像灌了铅。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苏晚抓过的温度,可那温度转瞬就变成了楼下那滩刺目的红。 “她……死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人回答他。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声音多像苏晚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紧张得不停抠手机壳的动静,她说:“陆承宇,我……我好像喜欢你。”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哦,他说:“知道了。”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现在想来,那时的冷漠里,藏着多少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医院的太平间比想象中冷。 陆承宇站在冰柜前,看着那抹白布下的轮廓。苏晚那么小一只,蜷缩在里面,像睡着了。他不敢靠近,怕那刺骨的寒意会顺着毛孔钻进心里,把最后一点关于她的温度也冻成冰。 “陆先生,”护士递来一个密封袋,“这是死者身上的物品。” 袋子里有支口红,是他送的第一支礼物,豆沙色,她说太日常,却每天都带着;有串钥匙,挂着个小熊挂件,是他们一起抓的娃娃拆下来的;还有半张被揉皱的请柬,上面是苏晚清秀的字迹:“谨邀陆承宇先生……” 陆承宇的指尖抚过“陆承宇”三个字,纸页上似乎还沾着她的温度。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她举着一沓请柬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承宇你看,我写了你的名字,是不是特别好看?” 他当时正处理文件,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她却不依不饶,非要他夸,最后他被缠得没办法,捏了捏她的脸:“好看,我们晚晚写什么都好看。” 那时她笑得多甜啊,像偷喝了蜜的猫。 可现在,这张染了血的请柬,成了她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 苏晚的葬礼办得仓促又冷清。 苏家的亲戚大多避之不及,只有几个她大学时的室友来了,抱着彼此哭得浑身发抖。其中一个短发女孩红着眼眶走到陆承宇面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狠狠砸在他胸口:“这是晚晚给你的!她说婚礼前一天亲手交给你,说……说给你个惊喜!” 信封上写着“陆承宇亲启”,字迹被水洇过,晕开一小片,像泪痕。 陆承宇捏着信封,指节泛白。他认得这个信封,是苏晚攒了很久的钱买的烫金款,她说:“给你的信,一定要用最好的纸。”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颤抖着拆开。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几张照片和一页信纸。 照片是他们的合照。有他睡着时,她偷偷拍的侧脸;有他领奖时,她举着相机笑得比他还开心;还有一张在海边,他牵着她的手,浪花打湿了裤脚,她踮着脚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照片里的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陆承宇的拇指抚过照片上自己的笑,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瞬间,都被她偷偷藏了起来,当成宝贝。 信纸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娟秀,却有几处停顿的墨点,像是写得极慢,又像是写不下去。 “陆承宇: 见字如面。 还有七天就要嫁给你啦,有点紧张,又有点开心。你说过婚礼要在海边办,可我还是选了教堂,因为我想穿着白纱,听你说‘我愿意’,那样好像更郑重一点。 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你总说我像个小尾巴,甩都甩不掉。其实我也不想的,可一看到你,就想跟你走,想跟你说好多好多话,想……一直陪着你。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到小时候的相册,看到你啦!就是你帮我抢风筝那次,你穿着蓝色的小衬衫,站在槐树下,像个小英雄。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哥哥真好看,要是能一直跟他玩就好啦。 没想到真的能再遇见你。 他们说你冷,说你不好接近,可我知道你不是的。你会在我来例假时,默默给我煮红糖姜茶;会在我加班晚了,悄悄开车来接我,却说‘刚好路过’;会在我哭鼻子时,笨拙地给我递纸巾,耳根还红着。 陆承宇,这些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知道你对我爸有意见,可我总觉得,爱能化解一切。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放下的,对不对? 婚礼那天,我准备了首歌要唱给你听,是你最喜欢的那首《往后余生》。我练了好久,保证不跑调。 还有啊,我偷偷学了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以后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 不说啦,再说就啰嗦了。 等我嫁给你,做你的陆太太。 永远爱你的, 苏晚” 最后那个“晚”字,笔画拖得很长,像条没说完的尾巴。 陆承宇捏着信纸,指腹一遍遍擦过“永远爱你的”那几个字,眼泪终于决堤。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别扭,知道他的伪装,知道他心里的坎,却还是像飞蛾扑火一样,捧着一颗真心朝他跑来。 而他呢?他把她的爱踩在脚下,用最锋利的刀,一刀刀捅进她的心脏。 “苏晚……你这个傻子……”他哽咽着,把信纸紧紧按在胸口,像是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你怎么这么傻……” 葬礼结束后,陆承宇去了苏家。 苏振海坐在苏晚的房间里,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公主裙。那是苏晚小时候穿的,裙摆上的蕾丝已经泛黄。 “她小时候总爱穿这件裙子,”苏振海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说要当小公主,嫁给英雄。” 陆承宇没说话,目光扫过房间。书桌上还摆着他送的多肉,她养得胖乎乎的;墙上贴着他们的合照,被她用星星贴纸围了一圈;衣柜里挂着那件婚纱,头纱垂落在地,像一道冰冷的帘。 “她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你了。”苏振海忽然说,转过身,眼眶红得吓人,“她翻到我藏起来的照片,问我‘爸,这个哥哥是谁’。我没敢说,只说……是故人之子。” 陆承宇的心脏猛地一缩。 “可她聪明啊,”苏振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偷偷查,查到了你妈,查到了所有事。有天晚上她哭着对我说‘爸,是我们对不起他’。从那以后,她就总往你公司附近跑,说……说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原来不是偶遇。 原来她一次次“碰巧”出现在他公司楼下,一次次“刚好”和他去同一家餐厅,一次次“无意”中提起喜欢他,都是蓄谋已久。 她不是在赎罪,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温暖他,像扑向寒夜篝火的飞蛾,明知可能被灼伤,还是甘之如饴。 “她接近你,一开始是想弥补,”苏振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恨意,“可后来呢?她爱上你了!她每天抱着手机傻乐,说你对她笑了,说你给她买糖了,说……说你一定会娶她!” “我劝过她,我说‘晚晚,你们不合适’,可她怎么说?她说‘爸,我爱他,就算他恨我,我也爱他’!” 陆承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想起苏晚总是红着脸问他:“陆承宇,你对我,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他说:“你想多了。” 现在才知道,想多的人是他自己。是他被仇恨蒙了眼,把那份小心翼翼的爱,当成了别有用心的算计。 “我把她的信烧了。”苏振海忽然说,声音冷得像冰,“她写了好多好多,说要等你消气了给你看,说要告诉你,她妈不是第三者,当年是你妈……” “我妈怎么了?”陆承宇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得发白。 苏振海甩开他的手,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不配知道!陆承宇,你害死了她,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真相!” 陆承宇踉跄着后退,撞在衣柜上,婚纱的头纱缠上他的脚踝,像条冰冷的蛇。 他不配。 是啊,他不配。 他连她最后想告诉他的话,都没资格听。 陆承宇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关了三天。 他翻出苏晚所有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床上。她织了一半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她画的画,主角全是他;她的日记本,每一页都有“陆承宇”三个字,有时是开心的,有时是委屈的,最后一页停留在他求婚那天:“他说要娶我,我好开心。希望永远这么好。” 永远。 多么奢侈的词。 第四天,他去了墓地。 苏晚的墓碑很简单,黑色的大理石上,嵌着她笑靥如花的照片。陆承宇蹲在墓碑前,把那封染血的请柬和她写的信放在碑前,又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蛋糕——是她最喜欢的草莓慕斯。 “晚晚,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蛋糕给你带来了,你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风吹过,卷起信纸的边角,像是她在点头。 “婚礼取消了,”他又说,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颊,“我知道你会难过,可……没有新娘的婚礼,办了也没意思。” “他们说你十五岁就认识我了,说你偷偷看了我好多次。”他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样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狠?是不是就能早点认出她,早点……爱上她? 可人生没有如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枚戒指——不是求婚那枚,是他偷偷定做的,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准备婚礼当天给她戴上。 他把戒指轻轻放在碑前:“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现在……好像用不上了。” “苏晚,”他低着头,声音哽咽,“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不,”他纠正自己,眼泪砸在墓碑上,溅起一小片灰尘,“是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回来。 可她回不来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墓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个拥抱,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永远也无法温暖彼此。 陆承宇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苏晚,轻声说:“等我。” 等他弄清楚所有事,等他还她一个清白,他就来找她。 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 回到家,陆承宇翻出了那个尘封的木箱。 那是母亲林慧留下的唯一遗物。他以前从不碰,怕看到里面的东西,勾起那些血淋淋的回忆。可现在,他必须看。 他要知道苏振海说的“真相”是什么,要知道苏晚最后想告诉他的话,到底是什么。 木箱很重,上面落满了灰。陆承宇擦了擦,打开锁扣。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本泛黄的诗集,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面是红色的,已经褪成了浅粉。陆承宇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翻开。 第一页的字迹很娟秀,带着少女的羞涩:“今天认识了振海,他笑起来很好看。” 往后翻,全是关于苏振海的点滴。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逛公园,一起在月下许愿,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陆承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来母亲和苏振海,也曾有过那样纯粹的时光。 可翻到中间,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甚至带着泪痕。 “他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我配不上他。” “振海,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好了?” “那个女人来找我了,她说她怀了振海的孩子,让我离开。” “我也怀了……振海,你的孩子。” 陆承宇的呼吸骤然急促。原来母亲当年,真的怀了苏振海的孩子。 他继续往下翻,心一点点沉下去。 “振海,我不能没有你。” “那个女人又来骂我,说我是狐狸精,说要让我身败名裂。” “振海,我怕。” 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像是写得很急,又像是被泪水泡过。 “我走了,振海。祝你……幸福。” “宝宝,对不起,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陆承宇合上日记本,手指冰凉。原来母亲的离开,真的和苏晚的母亲有关。原来他的恨,不是空穴来风。 可为什么苏振海说“不是第三者”?为什么苏晚的信里,似乎有别的隐情? 他把木箱翻了个底朝天,想找到更多线索,却只在箱底发现了一个夹层。夹层里有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上是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照,两人笑得很开心,母亲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陆承宇的心猛地一跳,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慧,等我回来娶你。” 他拆开信,里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温柔: “慧,得知你怀孕,我既开心又愧疚。部队任务紧急,不能陪在你身边。等我完成任务,立刻回去找你,我们结婚,好好把孩子养大。 勿念。 阿峰” 阿峰? 陆承宇的瞳孔骤然紧缩,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这封信的日期,比母亲日记里记录怀孕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月。 而照片上那个男人,眉眼间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可能不是苏振海的儿子。 那他和苏晚…… 陆承宇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信纸几乎要被他捏碎。他看着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看着信里“等我回来娶你”的承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如果……如果他不是苏振海的儿子,那他和苏晚就不是兄妹。 那苏晚的死,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不可能! 陆承宇猛地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可那封信,那张照片,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必须查清楚! 陆承宇抓起外套,冲出家门。夜色深沉,他的车像一道闪电,划破城市的寂静,朝着未知的真相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比失去更残忍的结局。 而苏晚墓碑前的那枚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 第3章 日记里的真相与迟来的崩溃 陆承宇的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野兽的嘶吼。他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指腹几乎要将母亲和那个陌生男人的笑容磨平。阿峰是谁?母亲为什么会藏着这封信?如果他真的不是苏振海的儿子,那这二十多年的恨意,这场以命为代价的报复,算什么? 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方向盘在他手中微微颤抖,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像极了苏晚坠楼时,他眼前闪过的那些破碎画面。 他最终把车停在了城郊的老纺织厂。母亲日记里提过,她和苏振海就是在这里认识的,那个叫“阿峰”的男人,也曾是厂里的技术工。 纺织厂早已废弃,锈迹斑斑的铁门在月光下像具骷髅。陆承宇翻墙进去,脚下的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蜘蛛网在横梁上摇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变的味道。 他凭着母亲日记里的模糊描述,找到了当年的职工宿舍区。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烂了洞。他挨间查看,在最角落的一间房门前停住——门楣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峰”字。 陆承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用力踹开门,灰尘扑面而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把椅子。他走到桌前,手指拂过桌面的灰尘,忽然摸到一个硬物。 是个铁盒子,藏在桌腿的夹层里。 他撬开锁,里面只有一本工作证和几张旧照片。工作证上的名字是“陈峰”,照片上的男人,正是和母亲合照的那个“阿峰”。 还有一张照片,是陈峰和母亲的合影,两人抱着一个婴儿,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年幼时的自己。 陆承宇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不是苏振海的儿子。 他是陈峰的儿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铁盒子掉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是母亲单独抱着婴儿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阿峰,等你回来,我们的孩子叫承宇。” 承宇。 原来他的名字,不是苏晚母亲起的,是母亲为了等陈峰回来,特意取的。 那母亲为什么要告诉自己,他是苏振海的儿子?为什么要把所有的恨都压在他身上? 陆承宇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眼神浑浊却又带着偏执的恨意:“承宇,记住,是苏振海毁了我们……是他的女人,逼死了我……你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那时他只当是母亲的遗言,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可现在想来,母亲的眼神里,除了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怕他知道真相?怕他去找陈峰? 还是……怕苏振海知道,他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陆承宇捡起地上的照片,指尖抚过母亲的脸。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春日里的阳光,可这阳光背后,藏着多少秘密和谎言? 他忽然想起苏晚的信:“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我总觉得,爱能化解一切。” 爱能化解一切? 可母亲用一个谎言,织就了一张仇恨的网,把他和苏晚都困在里面,最终让他们走向了毁灭。 陆承宇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纺织厂。他驱车回到母亲的老房子,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母亲去世的地方。 他翻箱倒柜,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扔在地上。旧衣服,破书本,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最后,他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钥匙就挂在母亲的旧项链上,他小时候总觉得那钥匙丑,母亲却从不离身。 打开木匣子的瞬间,陆承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信,全是陈峰写来的。 “慧,部队要开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慧,听说你那边不太平,苏振海没再骚扰你?等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 “慧,任务很危险,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我没回去,你就带着承宇,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忘了我。” “慧,我活下来了!战争结束了,我很快就能回去了!等我!” 最后一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慧,陈峰牺牲了。节哀。” 陆承宇捏着那封信,指节泛白。原来陈峰不是不回来,是牺牲了。 那母亲……她知道吗? 他继续往下翻,在信的最底下,找到了一张揉得不成样子的电报,上面只有一句话:“陈峰牺牲,速来部队领取遗物。” 发报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陆承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母亲是知道的。她在去世前一个月,就知道了陈峰牺牲的消息。 可她还是对他说了谎,还是把仇恨的种子埋在他心里,让他去报复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她是怕他知道真相后崩溃?还是觉得,只有恨才能让他好好活下去? 无论是什么原因,她都错了。 她用一个谎言,毁了他的一生,也毁了苏晚的一生。 陆承宇抱着那个木匣子,坐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的一张照片上——是他和苏晚的合照,她笑得一脸灿烂,依偎在他身边。 照片背面,有苏晚写的一行小字:“陆承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永远。 多可笑。 他们明明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不是兄妹,他们甚至在小时候就认识,她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他是那个帮她抢风筝的小英雄。 他们本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有一场盛大的婚礼,有一个温暖的家。 可现在,她躺在冰冷的墓地里,他抱着一堆迟来的真相,在悔恨的泥沼里挣扎。 “啊——!” 陆承宇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将木匣子狠狠砸在墙上。信件散落一地,像漫天飞舞的白色蝴蝶,最终落在他脚边,沾满了他的泪水。 他想起苏晚坠楼时的眼神,那种死寂的荒芜,像在对他说:“陆承宇,你看,我们终究是错过了。” 是啊,错过了。 从母亲说出第一个谎言开始,从他把仇恨当成信仰开始,从他对她的爱意视而不见开始,他们就已经错过了。 陆承宇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阳光洒满房间,他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这就是那个一心复仇的陆承宇?这就是那个亲手把爱人推下高楼的刽子手?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洗了把脸,然后拿起车钥匙,出门。 他要去见苏振海。 他要问他,知不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儿子。 他要问他,苏晚的母亲到底是不是第三者。 他要问他,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家的门没锁。陆承宇推开门,看到苏振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相框,不停地摩挲着。 是苏晚的照片。 “你来了。”苏振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陆承宇走到他面前,把那些信和照片摔在茶几上:“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儿子!” 苏振海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承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愤怒和绝望,“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报复你,看着我伤害晚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告诉你又能怎样?”苏振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悲哀,“告诉你,你就能放下仇恨吗?告诉你,晚晚就能活过来吗?” 陆承宇语塞,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晚晚的母亲,苏曼,”苏振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她是你母亲最好的朋友。当年你母亲怀了孕,陈峰又去了部队,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是苏曼一直在照顾她。” “我和你母亲,确实好过一段时间,可在她怀你之前,我们就已经断了。”苏振海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苏曼怕你母亲一个人辛苦,又怕陈峰回来误会,才对我说,让我暂时照顾你母亲,对外就说……你是我的孩子。” “那后来呢?”陆承宇的声音抖得厉害。 “后来陈峰牺牲的消息传来,你母亲彻底崩溃了。”苏振海叹了口气,“她把所有的错都怪在我头上,怪我没照顾好她,怪苏曼不该让她依赖我。苏曼气不过,跟她吵了一架,说她不知好歹。” “你母亲就以为,是苏曼嫉妒她,是苏曼想抢走我,所以才故意气她。”苏振海的眼眶红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最后……就嫁给了那个男人。” 那个家暴她致死的男人。 原来如此。 没有第三者,没有插足,只有一场因误会而起的悲剧。 母亲的恨,不是因为苏曼抢走了苏振海,而是因为苏曼的一句气话,让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彻底崩溃,最终选择了破罐破摔。 而他,却把这场荒唐的误会,当成了复仇的理由,亲手杀死了那个最爱他的女孩。 陆承宇走出苏家时,阳光刺眼。他抬头望了望天,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可他的世界,却早已一片漆黑。 他驱车去了墓地。 苏晚的墓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照片上的她依旧笑得灿烂。陆承宇跪在墓碑前,把那些信和照片一一摆出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惩罚。 “晚晚,你看,”他的声音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们不是兄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你妈不是第三者,我妈也不是……一切都是误会。” “我妈骗了我,我也骗了你……我对不起你,晚晚,我对不起你……” 他趴在墓碑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痛苦的哀嚎。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对着他指指点点,可他不在乎。 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他爱的女孩,因为一个荒唐的误会,死在了他面前。 他只知道,他亲手摧毁了自己的幸福,也摧毁了她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他捶打着墓碑,指关节磕得生疼,血珠渗了出来,滴在墓碑上,和苏晚的照片融为一体,“晚晚,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骂我,打我,怎么样都好……你回来啊……” 可墓碑沉默着,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像在嘲笑他的迟来的悔恨。 陆承宇在墓碑前跪了三天三夜。 他不吃不喝,任由风吹日晒,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个即将枯萎的植物。 第三天傍晚,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可他感觉不到。他只是抱着墓碑,一遍遍喃喃自语:“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墓碑上苏晚的笑容。 他想起苏晚曾说:“陆承宇,我最喜欢下雨天了,因为你会给我撑伞。” 那时他总是嘴上嫌弃,却把伞大部分都倾向她那边。 可现在,他再也没有机会给她撑伞了。 陆承宇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苏晚,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笑。 “晚晚,我来陪你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墓园深处的湖边。湖水在雨中泛着黑沉沉的光,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他想起苏晚说过,她怕水,小时候掉进水缸里,是个大哥哥救了她。 那个大哥哥,应该就是他。 那这一次,就让他再救她一次。 不,是陪她一次。 陆承宇张开双臂,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湖水瞬间淹没了他,冰冷的触感包裹着他,像苏晚最后看他的眼神,带着无尽的包容和……解脱。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苏晚的笑脸,她穿着婚纱,朝他跑来,笑着说:“陆承宇,你终于来娶我了。” 是啊,他来了。 晚晚,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湖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有人在湖边发现了一个空的药瓶,还有一枚刻着“承宇”和“晚晚”缩写的戒指。 戒指被水冲刷得很干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墓园里,苏晚的墓碑前,那封染血的请柬和她写的信,被雨水打湿,字迹渐渐模糊,最终融为一体,像一场未完的梦。 梦里,穿着婚纱的女孩笑着奔向她的爱人,而她的爱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仇恨,张开双臂,拥抱住了她。 只是这场梦,终究没能照进现实。 爱与恨,真与假,最终都淹没在冰冷的湖水里,只剩下无尽的遗憾,在岁月里无声流淌。 第4章 无人认领的骨灰与永远的空位 陆承宇的尸体是在三天后被发现的。 湖水退潮时,他漂浮在芦苇荡里,怀里还紧紧攥着那张被水泡得发胀的合照——苏晚踮脚吻他侧脸的那张。打捞的人说,他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终于得偿所愿。 警察联系了苏家,苏振海只是枯坐在苏晚的房间里,望着墙上的婚纱照,摇了摇头:“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他终究是恨的。恨陆承宇杀死了晚晚,恨这荒唐的命运,更恨自己当年的懦弱,没能早点戳破那层谎言。 最后,是陆承宇公司的助理来认领的尸体。助理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在火化同意书上签字时,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陆承宇”三个字。她总觉得老板是个冷漠的人,直到整理他遗物时,看到那个塞满苏晚照片的铁盒,才明白这份冷漠下藏着怎样汹涌的爱与痛。 骨灰被装在一个普通的陶瓷罐里,没有墓碑,没有葬礼,就那样放在助理的办公桌抽屉里。她不知道该送给谁,苏家拒收,陆承宇也没有其他亲人。这罐骨灰,像他的人一样,最终成了无人认领的孤魂。 苏振海在苏晚“头七”那天,去了一趟陆承宇的公寓。 门锁没有换,钥匙还插在门楣的砖缝里——苏晚曾笑他“老土,就不怕被小偷发现”,他当时弹了弹她的额头:“除了你,谁会来偷我的东西。” 推开门的瞬间,苏振海的心脏猛地一缩。 公寓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仿佛主人只是出去买了趟菜,随时会回来。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苏晚的粉色拖鞋;客厅的沙发上,扔着她织了一半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阳台上,她种的多肉长得胖乎乎的,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浇水。 是陆承宇。 在他没日没夜守着晚晚墓碑的时候,还记着替她照顾这些花。 苏振海走到书房,书架上摆着一整排医学书——苏晚是医学生,总说要把他的书房变成“小型医院”,方便她随时“出诊”。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笔记本,苏振海认得,是晚晚的。 他撬开锁,里面没有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些少女心事。 “今天承宇又皱眉了,是不是工作不开心?明天给他带杯奶茶,加双份珍珠。” “他说我笨手笨脚,可还是帮我修好了电脑,耳根红扑扑的,好可爱。” “爸说他是……我不敢问,也不敢想。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朋友,也好。” “他求婚了!我答应了!爸,对不起,我还是爱他,哪怕……哪怕是真的,我也认了。” 最后一页,停留在她跳楼的前一天:“明天要去试婚纱了,承宇说会陪我。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苏振海捂住脸,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他仿佛能看到晚晚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头写这些话时,时而傻笑,时而抹泪的样子。这个孩子,从十五岁知道真相那天起,就活在爱与罪的拉扯里,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绞杀。 他在书桌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被胶带粘住的信封,上面写着“给爸爸”。 苏振海颤抖着撕开,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便签。 “爸,这是我攒的钱,密码是我的生日。对不起,不能给您养老了。别恨承宇,他只是……太苦了。” 苏振海的眼泪砸在便签上,晕开了“太苦了”三个字。 苦。 谁不苦呢? 林慧苦,被谎言和仇恨困住一生;陆承宇苦,活在虚假的仇恨里,亲手杀死挚爱;晚晚苦,明知可能是错,还是飞蛾扑火般去爱。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苦?年轻时的懦弱,中年时的愧疚,老年时的丧女之痛,像一根绳子,把他捆得喘不过气。 助理最终还是把陆承宇的骨灰送到了墓园。 她不敢靠近苏晚的墓碑,就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挖了个坑,把陶瓷罐埋了进去,上面插了块小木牌,写着“陆承宇”。没有照片,没有日期,只有这三个字,在风中孤零零地立着。 “陆总,”小姑娘对着木牌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苏小姐……应该也想让你陪着她。” 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是在应。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苏振海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看了很久很久。 他最终没有拔掉那块木牌。 或许,这是唯一能让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方式了。 半年后,苏振海卖掉了房子,搬到了南方的海边。 晚晚小时候总说,想住能看到海的房子,早上被海浪声叫醒,晚上数着星星睡觉。他没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至少要圆了她这个小小的梦想。 新家的阳台上,摆着两个花盆,种着苏晚最喜欢的向日葵。苏振海每天都会给它们浇水,看着它们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像极了那个永远向阳而生的女儿。 他偶尔会收到陆承宇公司助理的邮件,说公司运转得很好,只是大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陆总以前从不参加团建,可上次去海边,他忽然说‘苏晚肯定喜欢这里’,说完又自己愣住了。” 苏振海看着邮件,眼眶泛红。 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年轻人,其实早就把晚晚刻进了骨血里。 只是这份爱来得太晚,太痛,最终只能随着海风,飘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又过了一年,苏振海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纸箱,里面全是苏晚的画。 其中一张画的是婚礼现场,穿着婚纱的新娘牵着新郎的手,背景是漫天飞舞的樱花。画的角落,用小字写着:“我的婚礼,要有樱花,要有你。” 苏振海拿着画,走到海边。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像极了画里的场景。 他把画轻轻放在沙滩上,任由海浪卷走。 “晚晚,”他对着大海轻声说,“爸不恨了。” 恨有什么用呢?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只是午夜梦回,总会看到两个年轻的身影。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笑着奔向那个站在槐树下的少年,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那是他们本该有的样子。 没有仇恨,没有谎言,只有纯粹的喜欢,和对未来的期盼。 可这一切,终究成了泡影。 陆承宇的公寓最终被苏振海买了下来,没有出租,也没有卖掉,就那样空着。 每年苏晚生日那天,他都会去一趟,打开窗户,让阳光和海风灌进来,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沉重的悲伤。 他会替晚晚浇浇那些多肉,替陆承宇叠好沙发上的毯子,然后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泡两杯茶,一杯放在晚晚常坐的位置,一杯放在陆承宇的位置。 茶凉了,他就倒掉,再续上。 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假装他们还在,假装那场被命运摧毁的婚礼,只是延期了,而不是永远取消了。 阳台上的风铃响了,是晚晚最喜欢的“叮铃”声。苏振海抬头望去,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那年夏天,晚晚第一次把陆承宇带回家时,两人并肩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那时的他们,眼里有光,心里有爱,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多好啊。 苏振海的眼泪,终于又一次掉了下来。 助理后来听说,苏家的老先生在海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苏晚和陆承宇的合照。 有人说,他是去见女儿了。 也有人说,他是去替那两个孩子,说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墓园里的向日葵开了又谢,芦苇荡的风来了又走。苏晚的墓碑前,总会有人定期放上一束白玫瑰,不知道是谁送的,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 而不远处那个小小的土堆上,早已长满了青草,那块写着“陆承宇”的木牌,也在风雨的侵蚀下,渐渐模糊,最终和泥土融为一体。 就像他们的爱,来得汹涌,去得惨烈,最终只留下一片荒芜的痕迹,在岁月里无声腐烂。 只有偶尔路过的风,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在诉说着这段被命运捉弄的爱情,和那两个永远没能说出口的字—— “我爱你。” 第5章 迟来的白玫瑰与未寄出的信 墓园的管理员老周发现,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的十五号,总会有人给苏晚的墓碑送一束白玫瑰。 送花的人很神秘,总是在清晨天刚亮时来,放下花就走,从不逗留。老周只远远见过几次背影,很高,很瘦,穿着黑色的风衣,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像背负着千斤重担。 这天清晨,老周起得格外早,想去看看是谁在坚持送花。他躲在松柏树后,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走到苏晚的墓碑前,放下白玫瑰,然后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拭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没让风霜染上半分痕迹。 “晚晚,今天给你带了白玫瑰。”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你以前总说,白玫瑰像雪,干净。” 老周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低声念了起来:“今天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你喜欢的靠窗位置还在,只是没人再点焦糖玛奇朵了。” “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扎着马尾,笑起来像你,我差点喊错名字。” “医生说我咳嗽得厉害,让少抽烟,可我总觉得,烟味能盖住心里的疼。” 他念得很慢,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偶尔会停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一碰照片上女孩的脸颊,眼眶泛红,却没掉泪。 老周忽然想起了什么——三年前,那个在湖边自杀的男人,好像就叫陆承宇。当时捞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这女孩的照片。 可他不是死了吗? 老周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男人已经站起身,转身离开了。晨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寂得像幅水墨画。 男人叫陆承宇。 当年他跳湖后,被早起捕鱼的渔民救了上来。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极了他当时的心情。 他想过再死一次,可闭上眼,就看到苏晚坠楼时的样子,她轻声说“我不恨你”,像根针,扎得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你得活着。”渔民大叔来看他时,拍着他的肩膀说,“死了容易,活着才难。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赎罪?” 赎罪。 这两个字像烙印,刻在了他心上。 他出院后,辞掉了公司的职务,把股份全部捐给了慈善机构,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接些零散的设计活,勉强维持生计。 他搬到了离墓园不远的老城区,租了间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满了白玫瑰——苏晚最喜欢的花。 每天清晨,他都会剪一束最新鲜的白玫瑰,送到她的墓碑前。 这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仪式。 陆承宇的工作室里,摆着一个旧书架,上面放满了医学书。都是苏晚的。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术语,却还是一页页地翻,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书里夹着很多小纸条,是苏晚当年做的笔记,偶尔会有几句俏皮话:“这个知识点好难,陆承宇,你来替我记住好不好?” 他总会在看到这些话时,红了眼眶。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和苏晚唯一一张正经的合照——在他公司年会上,她穿着晚礼服,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一脸骄傲。照片是助理偷偷拍的,后来助理离职时,托人转交给了他。 “陆总说,这是他最喜欢的照片。”助理在附言里写道,“他总对着照片发呆,说‘晚晚笑起来真好看’。” 陆承宇用指腹抚过照片上苏晚的笑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是啊,真好看。” 这天,陆承宇去邮局寄信,路过一家婚纱店。 橱窗里陈列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款式和苏晚当年选的那件很像。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苏晚试婚纱那天,她从试衣间走出来,红着脸问他:“好看吗?” 他当时点了点头,没敢多说什么,怕眼里的爱意藏不住,更怕自己会心软,放弃复仇。 现在想来,那时的克制,多可笑。 他走进婚纱店,指着那件婚纱说:“我买了。” 店员有些惊讶:“先生,这是婚纱……” “我知道。”陆承宇的声音很平静,“我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把婚纱带回了家,挂在卧室里。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婚纱上,泛着柔和的光。他坐在床边,看着婚纱,像在看一个易碎的梦。 “晚晚,”他轻声说,“你看,婚纱我给你买来了。” “只是……没有新郎了。” 他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承宇开始给苏晚写信。 每天写一封,写他遇到的事,写他心里的疼,写他迟来的忏悔。 “今天看到个小女孩在放风筝,风筝线断了,她哭得很伤心。我想起小时候,我帮你抢回风筝,你说我是小英雄。晚晚,我现在一点也不英雄,我是个懦夫,连承认爱你的勇气都没有。” “院子里的白玫瑰开了,很香。你以前总说要把家里种满花,我现在替你种了,可你却看不到了。” “今天去了苏家旧宅,房子已经卖了,新主人在院子里种了梧桐树。我站在门口,好像还能看到你穿着粉色的裙子,在树下跳格子。” 信越写越多,堆满了半个抽屉。他从不寄出去,知道她收不到,只是想找个方式,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深秋的一天,陆承宇去墓园送花时,看到一个老太太在苏晚的墓碑前徘徊。 老太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对着照片上的苏晚,抹着眼泪。 “晚晚啊,奶奶来看你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你爸妈都走了,就剩奶奶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 陆承宇的心猛地一缩。是苏晚的奶奶。 他躲在树后,听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爸临走前,还念着你呢,说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 “你妈走得早,可她总说,晚晚是个好孩子,心善,就是太倔。” “那个叫陆承宇的孩子,你是不是还想着他?奶奶不怪他了,都过去了……人活着,哪能没个犯错的时候……” 陆承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愿意原谅他。 可他原谅不了自己。 老太太走后,陆承宇走到墓碑前,把白玫瑰放下,然后拿出一封刚写好的信,放在碑前。 “晚晚,我今天见到奶奶了。她老了,走路都不稳了。” “我好像……有点想活下去了。” “不是为了赎罪,是想替你,看看这个你没看完的世界。” “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来找你。” “到时候,你可别再躲着我了。” 风吹过,卷起信纸的边角,像是在点头。 陆承宇开始学着好好生活。 他不再抽烟,按时吃饭,坚持锻炼,把身体养得渐渐好起来。 他在院子里种了蔬菜,每天浇水施肥,看着它们发芽、结果,心里会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 他会去孤儿院做义工,给孩子们讲故事,教他们画画。孩子们都很喜欢他,说他身上有白玫瑰的香味。 他还是会每个月去墓园送花,只是不再对着照片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阳光落在墓碑上,看风吹过树叶,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他知道,苏晚希望他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又过了很多年,陆承宇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依旧住在那间带院子的平房里,院子里的白玫瑰,每年都会如期盛开。 他的记性越来越差,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却总能准确地记得每个月的十五号,要去墓园送花。 那天清晨,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向墓园。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到苏晚的墓碑前,放下白玫瑰,然后缓缓地坐了下来。 “晚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我来看你了。” “院子里的玫瑰……开得很好。” “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苏晚的合照。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没关系,我带着照片呢。” “晚晚,我有点累了……” “想睡一会儿……” 他靠在墓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照片。 阳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安详。 风吹过,白玫瑰的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他的身上,像一场迟来的婚礼。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一首无声的歌,诉说着一个关于爱与悔恨的故事,最终在岁月里,归于尘土。 而那束白玫瑰,在阳光下,开得格外灿烂,像极了当年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和那个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的男人。 他们终究没能在一起,却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地留在了彼此的生命里。 第6章 白玫瑰的葬礼与迟到的团圆 老周发现陆承宇的时候,他已经靠在苏晚的墓碑上没了气息。 晨光穿过松柏的缝隙,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平静得像睡着了。手里的照片被攥得发皱,苏晚的笑脸却依旧清晰,像从未被岁月磨蚀。 白玫瑰散落在脚边,沾着露水,新鲜得仿佛刚被放下。 老周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知道该联系谁——陆承宇的遗嘱里写得清楚,死后骨灰撒在苏晚墓碑周围的土里,“让我陪着她,哪怕只是化作养分”。 处理后事的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陆承宇无亲无故,财产早就捐了,唯一的遗物就是那间种满白玫瑰的老院子,和一抽屉没寄出的信。 工作人员在整理信件时,发现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余额不多,备注栏里写着“给晚晚买白玫瑰的钱”。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陆承宇苍劲的字迹:“每月十五号,麻烦替我送一束白玫瑰,直到钱用完。” 工作人员红了眼眶,把存折和纸条小心收好。 撒骨灰那天,来了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说是苏晚奶奶的骨灰。“老太太临走前说,要跟孙女待在一起,还说……让那个姓陆的也进来,别在外头孤零零的。”女人抹了把泪,“她总说,都是苦命人。” 老周帮忙把两捧骨灰混在一起,撒在苏晚墓碑周围的草坪里。风一吹,骨灰和泥土融为一体,像一场迟来的相拥。 女人放下一束白玫瑰,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奶奶,晚晚,陆先生,安息。” 陆承宇的老院子被改成了一个小型纪念馆。 是那个中年女人提议的,她是苏晚的远房表姐,从奶奶那里听了太多关于这两个孩子的故事,总觉得该留下点什么。 院子里的白玫瑰还在种着,由附近的居民轮流照看。每到花开时节,满院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屋里保留着陆承宇生前的样子:书架上的医学书,桌上的相框,卧室里那件洁白的婚纱,还有那个装满信件的抽屉。 来参观的人不多,大多是听说了这段故事的年轻人。他们站在那些泛黄的信件前,看着陆承宇写下的“我错了”“对不起”“我爱你”,总会红了眼眶。 有个扎马尾的女孩指着婚纱,轻声问同行的男孩:“你说,他们要是没错过,会不会很幸福?” 男孩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抽屉里的信最终被整理成册,放在纪念馆的玻璃柜里。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字迹已经有些颤抖,显然是陆承宇晚年所写: “晚晚: 人老了,记性就差了。有时候刚想起要对你说什么,转头就忘了。可我总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笑起来眼角的痣,记得你说喜欢白玫瑰,记得你坠楼时,我心里那声没喊出来的‘别跳’。 他们说我活了太久,太苦了。可我觉得,能多活一天,就能多陪你一天,哪怕只是在心里。 院子里的玫瑰又开了,我摘了最好的一束,放在你碑前。你闻到了吗? 我要来了。 这次,我一定抓紧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等我。 承宇” 信纸的角落,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泪痕,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很多年后,有个小女孩在纪念馆里玩耍,不小心碰掉了玻璃柜里的相册。 相册摔在地上,掉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是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孩,男孩穿着蓝色的小衬衫,手里举着一只风筝;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正踮着脚给男孩递糖。阳光落在他们脸上,笑得像两朵花。 旁边的管理员阿姨捡起来,笑着说:“这是陆先生和苏小姐小时候的照片呢。” 小女孩歪着头问:“他们现在在一起了吗?” 管理员阿姨望着窗外盛开的白玫瑰,轻轻点头:“嗯,在一起了。” 在开满白玫瑰的院子里,在撒满骨灰的泥土里,在那些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里,他们终于摆脱了所有的仇恨和误会,像小时候那样,牵着手,笑得无忧无虑。 风吹过院子,白玫瑰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雨。 仿佛有人在轻声说: “陆承宇,我等你很久了。” “苏晚,我来了。” 这一次,没有错过。 (本章完) 第1章 霜浸蓬门 东海郡的秋意总比别处来得烈些。才过了白露,风里就裹着碎冰似的凉意,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周青把最后一缕麻线穿过针鼻,指尖冻得发僵,线尾在布面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她抬起头,望了眼窗棂外的天,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像要把这低矮的茅草屋连同屋里的三个人,一起压进泥土里。 “嫂子,我渴。” 小姑子于兰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未脱的稚气,却总裹着点说不清的不耐烦。周青应了声“就来”,把手里缝了一半的夹袄往竹筐里一放,起身去灶房舀水。水缸里的水只剩小半,水面浮着层细碎的冰碴,她舀起一勺,凑到嘴边试了试,凉得刺骨,又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把水倒进破了个豁口的瓦罐里煨着。 火光舔着柴禾,噼啪声里,映出她清瘦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有些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那光里总蒙着层化不开的雾,看得久了,能让人心里发沉。 她嫁过来才两年,丈夫于明就没了。一场急病,从发热到咽气,不过三天。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于明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青儿,娘和兰儿……就托付给你了。”她没哭,只是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和他渐渐冷下去的手贴在一起。 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死了男人。婆母于大娘起初也怨她,整日里唉声叹气,看她的眼神像淬了冰。于兰那时才十岁,正是记仇的年纪,把哥哥的死全归到她头上,见了面要么冷着脸,要么就尖酸刻薄地说几句。 周青都忍了。她记得于明临终的眼神,记得他走前那个晚上,还在油灯下给她缝磨破了的鞋底,说等来年开春,就去镇上给她扯块红布,做件新衣裳。如今人不在了,她能做的,就是守着这个家,守着婆母和小姑。 瓦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青倒了半碗,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才端进里屋。于大娘正靠在床头,不停地咳嗽,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见周青进来,她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娘,喝点水。”周青把碗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于大娘没接,咳了好一阵,才喘着气说:“家里……没米了?” 周青手顿了顿,低声道:“还有点,够熬粥的。” “撒谎。”于大娘枯瘦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我听见你夜里去磨糠了。那东西怎么能吃?刮嗓子……”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周青别过脸,望着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柴,喉头发紧。家里的积蓄早就随着于明的病耗光了,田地里的收成去年就不好,今年更是旱得厉害,种下去的麦子只收了半筐。她白天帮人缝补浆洗,换些杂粮,晚上就着月光编草席,能换几个铜板。可婆母身子弱,小姑还在长身子,这点东西,实在是填不饱肚子。 “娘,您别操心这些。”她转过身,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我下午去后山看看,说不定能挖点野菜。” “后山?”于大娘猛地坐起来,咳嗽得更厉害了,“那地方……前阵子李家媳妇挖野菜,回来就上吐下泻的,你不要命了?” “我小心些,只挖认识的。”周青笑了笑,想让语气轻松些,可嘴角扯起来,比哭还难看,“往年这个时候,后山的荠菜长得正好呢。” “嫂子要去挖野菜?带上我!”于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里屋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却闪着光。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后山。 “你在家陪娘。”周青皱眉,“后山路不好走。” “我不!”于兰噘起嘴,往于大娘身边凑了凑,“娘,我也想去嘛,我帮嫂子找野菜,能找好多好多!” 于大娘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周青,叹了口气:“让她去,也好给你搭个伴。路上当心些,早点回来。” 周青还想说什么,见于大娘下了话,只好应了。她找出两个布袋子,又拿了把小锄头,把于兰的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仔细系好带子:“路上紧跟着我,不许乱跑。” 于兰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眼睛早就瞟向了门外。 后山离村子有几里地,路是村民踩出来的土径,坑坑洼洼的。风比村里更急,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周青把于兰拉到自己身后,用身子挡着风。于兰起初还觉得新鲜,蹦蹦跳跳地东看西看,走了没多远,就开始抱怨脚疼。 “嫂子,还有多久啊?我走不动了。”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周青扶着她,喘着气说。她自己也累,夜里没睡好,编草席编到后半夜,腿肚子现在还转筋。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周青先仔细打量了一圈。往年这个时节该是绿油油一片的坡地,如今却黄巴巴的,只有零星几丛野草,看着就让人心凉。她蹲下身,扒开枯草,寻找着熟悉的野菜影子。 “嫂子,这个是不是?”于兰指着一丛贴地生长的绿色植物,叶子边缘带着锯齿。 周青凑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这是苦苣,太苦了,不能吃。” “那这个呢?” “这是猫眼草,有毒的。” 于兰撇撇嘴,没了兴致,蹲在一边拔草玩。周青顾不上管她,眼睛像撒网一样在地上扫,生怕漏掉一棵能吃的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她认得的不多,每找到一棵,都像捡到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袋子里。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风小了些,可肚子饿得咕咕叫,头也开始发晕。周青摸了摸袋子,才半满,心里有些急。她站起身,想往更深的地方走走,那里说不定能多些野菜。 “兰儿,跟紧我,我们往那边走走。” 于兰正在追一只蝴蝶,听见这话,老大不情愿地停下:“还要走啊?我渴了。” “忍忍,找到野菜我们就回去。”周青拉着她的手,往林子深处走去。 林子里光线暗了些,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周青的眼睛更尖了,她看到几株长得很肥的荠菜,眼睛一亮,赶紧走过去挖。挖着挖着,她忽然发现旁边有一丛从没见过的植物,叶片肥厚,颜色翠绿,看着倒像是能吃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不敢确定。家里等着下锅,这丛菜看着能顶不少分量,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挖了几棵,放在另一个袋子里,打算回去问问村里的老人,要是能吃最好,不能吃就扔了。 “嫂子,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于兰举着一朵紫色的小花跑过来,脸上沾着泥土,笑盈盈的。 周青心里一暖,伸手帮她擦了擦脸:“别乱跑,我们该回去了。” 袋子里的野菜终于满了,周青牵着于兰的手往回走。回程的路更难走,于兰走了没几步就喊累,周青只好把她背起来。小姑娘不算重,可山路崎岖,周青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于大娘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娘,你看我们挖了这么多!”于兰从周青背上跳下来,献宝似的把袋子举给于大娘看。 于大娘摸了摸女儿的头,又看向周青,见她脸色苍白,嘴唇都干裂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累坏了?快进屋歇歇。” 周青摇摇头,把野菜拿到院子里分拣。她把那丛不认识的野菜单独放在一边,打算明天去问问隔壁的王婆婆。剩下的荠菜和马齿苋洗干净,看着就有了些生气。 “娘,今晚能喝菜粥了。”周青笑着说,往灶房里添柴生火。 于大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叹了口气,对里屋的于兰说:“兰儿,以后对嫂子好点。她不容易。” 于兰正摆弄着那朵紫花,哼了一声,没说话。 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里面掺了点碎糠。于大娘没胃口,只喝了小半碗。于兰饿坏了,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还抱怨没米香。周青自己没怎么吃,把碗里的野菜都挑给了婆母和小姑。 夜里,周青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于明,想起他们刚成亲的时候,他总爱捏着她的手说,等有了钱,就把这茅草屋换成瓦房,给她买金镯子。那时的日子虽然穷,可心里是暖的。如今,暖的东西好像都随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 她悄悄起身,走到外屋,借着月光继续编草席。手指被草绳勒出一道道红痕,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多编一张,就能多换一个铜板,就能让婆母和小姑明天多喝一口粥。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编完了一张,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她把草席卷起来,靠在墙角,打算天亮就去镇上卖掉。这时,里屋忽然传来于大娘的咳嗽声,比往常更剧烈,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周青心里一紧,赶紧跑进去:“娘,您怎么了?” 于大娘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里不停说着胡话:“水……好疼……” “娘!娘您醒醒!”周青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于兰也被吵醒了,看着这情景,吓得直哭:“娘怎么了?嫂子,娘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周青稳住心神,把自己的棉袄披在于大娘身上,“兰儿,你在家守着,我去叫王婆婆来看看。” 她顾不上穿鞋子,赤着脚就往外跑。清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脚上,地上的石子硌得生疼,可她跑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娘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王婆婆是村里的老人,懂些土方子。她跟着周青匆匆赶来,摸了摸于大娘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皱着眉说:“这像是中了邪,又像是吃坏了东西。她昨天吃了啥?” 周青一愣:“就喝了点野菜粥,挖的荠菜和马齿苋……” “野菜?”王婆婆追问,“什么野菜?有没有不认识的?” 周青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那丛单独放着的野菜:“有……有几棵不认识的,我没敢做……” “在哪?”王婆婆急道。 周青赶紧跑到院子里,指着那个装着陌生野菜的小篮子。王婆婆走过去看了看,脸色骤变:“我的天!这是断肠草啊!有毒的!你们是不是误食了?” “没有啊!”周青吓得声音都抖了,“我单独放着的,没敢下锅……” “那怎么会……”王婆婆疑惑地嘀咕着,又看向于大娘,“怕是没救了……这断肠草的毒烈得很……” “不可能!娘不会有事的!”周青扑到炕边,握着于大娘冰冷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娘,您撑住啊!我这就去镇上请大夫!” 她刚要起身,于大娘忽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娘——!” “娘——!” 两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像两把钝刀,狠狠扎在东海郡灰蒙蒙的天幕上。周青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冻住了。她看着婆母毫无生气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于兰扑在炕边,哭得撕心裂肺,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青,声音嘶哑而怨毒:“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娘!你这个坏女人!是你想改嫁,故意毒死我娘的!” 周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兰儿,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就是你!”于兰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撕扯着周青的头发和衣服,“我娘说了,那野菜有毒!肯定是你偷偷放进去的!你这个凶手!我要去告你!我要让你偿命!” 周青任由她打着、骂着,浑身僵硬。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看着于大娘紧闭的双眼,听着于兰尖利的哭喊,忽然觉得,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被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紧紧裹住,透不过气来。 第2章 血溅青阶 于兰的哭喊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周青耳膜生疼。她被推倒在冰冷的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闷响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可心里的寒意比头上的疼更甚。 “我没有……”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缕烟,“兰儿,你看着我,我怎么会害娘?” 于兰却像没听见,只是跪在炕边,抱着于大娘渐渐冷硬的身子,哭得肝肠寸断。哭到后来,她猛地转过身,那双原本还算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怨毒的红:“不是你是谁?我娘身体好好的,昨天还能说话!就吃了你挖的野菜,今天就没了!你就是想害死她,好摆脱我们,再去找男人!”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斧子,狠狠劈在周青心上。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想去拉于兰,手伸到半空,却被对方狠狠甩开。 “别碰我!你这个杀人凶手!”于兰尖叫着,抓起炕边的陶罐就往周青身上砸。陶罐没砸中,摔在地上,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邻居们被哭声惊动,三三两两地涌了进来。看到炕上盖着布的于大娘,再看看满脸泪痕、状若疯癫的于兰,还有呆立在一旁、脸色惨白的周青,都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咋了?于大娘咋就没了?” “听兰儿哭的,像是……像是周青害的?” “不能?周青这媳妇,虽说命苦,可平日里对婆母对小姑,那是没话说的啊……” 议论声嗡嗡响起,像一群苍蝇围着腐肉。周青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那些或怀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只觉得天旋地转。 “就是她!”于兰忽然冲到人群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围观的乡亲们磕起头来,“叔伯婶子们,你们要为我娘做主啊!我娘是被她毒死的!她挖了有毒的野菜,故意给我娘吃的!她早就不想伺候我娘了,早就想改嫁了!” “兰儿!”周青急得浑身发抖,“你怎能凭空污蔑人?那有毒的野菜我根本没下锅!我单独放着的,王婆婆可以作证!” 王婆婆站在人群后,脸色为难。她刚才确实说了那是断肠草,可周青也说了没下锅。可于大娘死得蹊跷,眼下于兰一口咬定是周青,她一个老婆子,哪敢轻易掺和这种人命官司?只好含糊道:“那断肠草是有毒……可周丫头说没下锅……这……这老身也说不好……” 这话等于没说。乡亲们看周青的眼神,越发不对劲了。在这贫瘠闭塞的地方,“寡妇”两个字本就带着原罪,再沾上“害命”的嫌疑,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我看八成是真的。”有人低声嘀咕,“男人死了才两年,年轻轻的,哪能守得住?” “就是,于大娘身子弱,怕是碍着她了……”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拍打着周青摇摇欲坠的神智。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她看向于兰,那个她一手带大、平日里虽有顶撞却也偶尔会对她笑的小姑子,此刻像换了个人,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我没有……”她再次重复,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这就去报官,让官府来查!我相信官府会还我清白!” “报官?”于兰冷笑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正好!我倒要看看,官老爷是不是能辨是非!走!现在就去!” 她像押犯人一样,推着周青往外走。乡亲们跟在后面,一路指指点点。周青没反抗,也没再辩解。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官府,只要官府查清楚,就能还她清白。于明临终的嘱托还在耳边,她不能让自己背着这样的污名,更不能让九泉之下的于明蒙羞。 从村子到东海郡郡守府,有几十里路。于兰一路走,一路哭,逢人就说周青如何心狠手辣,如何毒死婆母。起初还有人不信,可经不住她声泪俱下的控诉,加上周青沉默的样子,倒真像个默认罪状的凶手。 走到半路,周青的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头晕眼花,胃里空空如也,早上那点稀粥早就消化完了。可她不敢停,于兰像催命鬼一样在旁边推搡着,嘴里骂骂咧咧。 有好心的路人看不过去,想给周青点吃的,都被于兰恶狠狠地赶走:“别给这个毒妇东西!她害死我娘,就该饿死!” 周青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看着于兰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或许从于明死的那天起,这个家就已经散了。她的坚守,她的隐忍,在死亡和猜忌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傍晚时分,两人才走到郡守府外。于兰一把推开周青,扑到府衙门口的鸣冤鼓前,拿起鼓槌就狠狠砸了下去。“咚咚咚”的鼓声,在暮色沉沉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很快,府衙大门打开,几个衙役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捕头。“谁在击鼓?” 于兰“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撕心裂肺:“大人!民女于兰,状告嫂子周青,毒杀我母!求大人为我娘做主啊!” 捕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于兰,又落在一旁脸色惨白、浑身是土的周青身上,皱了皱眉:“带上来。” 郡守姓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为官不算清明,却也怕麻烦。听说出了人命官司,不情不愿地升了堂。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严郡守敲了敲惊堂木,声音有气无力。 于兰跪在堂下,把早就编好的一套说辞哭着说了出来:如何母亲身体不适,如何周青挖回野菜,如何母亲吃了之后就腹痛不止,最后气绝身亡。她说得声泪俱下,细节逼真,连周青平日里如何“抱怨”伺候婆母辛苦,都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大人,我娘死得好惨啊!求您一定要严惩这个毒妇!”于兰磕得头破血流。 严郡守眯着眼,看向跪在另一边的周青:“周青,于兰所告,是否属实?” 周青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回大人,民女冤枉。于兰所说,多是不实之词。那有毒的野菜,民女并未下锅,王婆婆可以作证。婆母之死,民女也不知为何……” “你胡说!”于兰立刻尖叫起来,“除了你,谁会害我娘?王婆婆一个老婆子,懂什么?定是你买通了她!” “我没有!”周青急道,“大人,求您派人去村里查查,问问乡亲们,民女平日里待婆母如何!民女绝无害人之心!”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严郡守捻着胡须,显然没把周青的话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一个年轻寡妇,为了改嫁而谋害婆母,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来人,去于家村查验尸体,再问问那王婆婆。” 衙役领命而去。严郡守不耐烦地挥挥手:“先把这周青收监,等查验结果出来再说。” 冰冷的枷锁扣在周青手腕上时,她浑身一颤。那铁镣冰冷刺骨,像蛇一样缠上她的肌肤。她被两个衙役拖着往外走,经过于兰身边时,于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嫂子,你就认了。我娘死了,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周青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阳光透过府衙的窗棂,照在于兰脸上,那上面还挂着泪痕,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那一刻,周青忽然明白了什么。或许,于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留活路。 监狱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周青被扔进一间狭小的牢房,里面还关着几个女犯,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 她怕这黑暗的牢狱,怕那未知的判决,更怕自己洗不清这冤屈。她想起于明,想起他温暖的笑容,想起他说过会永远保护她。可现在,他不在了,没人能保护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不像其他官吏那般油滑。他是决曹于公,负责协助郡守处理刑狱之事。 于公走到周青牢房前,仔细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子虽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倔强,眼神清澈,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周青?”于公开口,声音沉稳。 周青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我问你,于兰所说,你挖回断肠草,是否属实?” “是。”周青低声道,“但我认出那可能有毒,并未食用,单独放在一旁。” “为何要挖不认识的野菜?” “家里……家里没粮了。”周青的声音更低了,“我想着或许能吃,就挖了回来,打算请教村里老人……” “你婆母去世前,除了野菜粥,还吃过别的东西吗?” 周青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前几日就断了米,只有些杂粮和野菜……” 于公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与婆母、小姑关系如何?” 周青的眼圈红了:“婆母起初因我丈夫去世,对我有些怨怼,可后来……后来也渐渐体谅我不易。小姑年纪小,性子娇纵些,我……我从未与她们红过脸。” 于公点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离开了。 周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这个于大人,似乎和严郡守不一样。 第二天,查验的衙役回来了。回报说,于大娘确实是中了断肠草的毒而死,王婆婆也证实周青确实把有毒的野菜单独放着了,但她不确定周青是否真的没下锅。村里的乡亲们,有说好话的,说周青勤劳本分,伺候婆母尽心尽力;也有说坏话的,说她一个寡妇,难免心思活络。 严郡守听完汇报,皱了皱眉。证据算不上确凿,可于兰一口咬定,加上周青确实挖了断肠草,这嫌疑总是洗不清的。他最烦这种模棱两可的案子,索性一拍惊堂木:“周青挖回毒草,导致婆母误食身亡,虽非蓄意,却也难辞其咎!念其平日尚有孝名,判……” “大人!”于公忽然站了出来,拱手道,“大人,此事尚有疑点!” 严郡守不悦地看着他:“于决曹有何高见?” “回大人,”于公朗声道,“其一,周青若真想毒害婆母,何必愚蠢到用自己挖回来的毒草?其二,王婆婆已证实周青将毒草单独放置,若要下毒,何必多此一举?其三,据查,于大娘近日咳嗽不止,或许曾自行寻药,误服毒草也未可知。此案证据不足,岂能轻易定案?” 于兰立刻哭喊道:“大人!他胡说!他肯定是被这个毒妇买通了!我娘根本不会自己找药!就是她毒死的!” 严郡守本就不耐烦,被于公这么一搅,更是心烦:“于决曹,你这是质疑本官的判断?此案脉络清晰,周青难辞其咎!本官意已决,判周青死刑,三日后问斩!” “大人!”于公急道,“人命关天,岂能如此草率?若判错了,岂不寒了天下孝子之心?” “放肆!”严郡守怒拍惊堂木,“本官断案,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退下!” 于公还想争辩,却被旁边的衙役拉了下去。他看着严郡守那副不容置喙的样子,又看了看堂下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心里一阵冰凉。 判决下来了,周青被判死刑,三日后问斩。 消息传到牢房,周青如遭雷击。她扑到牢门前,抓住铁栏杆,拼命摇晃着:“我冤枉!我没有杀人!你们不能这样判!于大人!于大人救我!” 可回应她的,只有狱卒冷漠的眼神和牢门沉重的吱呀声。 那三天,过得像三个世纪。周青水米未进,形容枯槁。她不再哭喊,不再辩解,只是静静地缩在墙角,望着那一小片透进光的窗户。她想起了家乡的爹娘,想起了于明温暖的怀抱,想起了那些虽然清苦却还算安稳的日子。原来,那些日子,已经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了。 临刑前一天,于公来看过她一次,带来了一碗热粥。 “吃点。”于公的声音里带着愧疚,“是我无能,没能还你清白。” 周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于大人,我不怪你。我只恨……恨自己命苦,恨这世道不公。”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有来生,我不愿再做谁的妻,谁的媳,只想做山野间一株野草,无牵无挂,随风而逝。” 于公别过脸,不忍再看。他为官多年,见过无数冤案,可从未像这次一样,心里如此沉重。 问斩那天,天气阴沉得可怕。刑场设在郡守府外的广场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周青被押了出来,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绝望和不甘。 于兰站在人群前排,看着被押上断头台的周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刽子手已经就位,手里的鬼头刀闪着寒光。 “周青,你还有何话要说?”监斩官高声问道。 周青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台下那些麻木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凄厉的哭喊:“我周青,对天发誓,从未毒害婆母!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今日我含冤而死,愿东海郡大旱三年,以证我清白!” 话音刚落,监斩官一声令下:“行刑!” 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就在那一刻,怪事发生了。一股白色的血液,从周青的脖颈处喷涌而出,直直上窜,竟有丈二有余,在空中凝结成一道惨白的血柱,触目惊心。 紧接着,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十月飞雪,本就罕见,更何况这雪花下得又急又密,瞬间就染白了刑场的青石板,也落在周青渐渐冰冷的脸上。 人群一片哗然,纷纷后退,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白血冲天!十月飞雪!这是天大的冤情啊!” “她刚才说什么?大旱三年?” “造孽啊!怕是真的冤死了……” 于兰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白血柱,又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的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上了她的心脏。 于公站在人群后,看着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血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他知道,周青的冤屈,怕是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昭雪了。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掩埋在一片苍白之下。可那冲天的白血,那凄厉的誓言,却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了东海郡的土地上,刻在了每一个见证者的心里。 第3章 旱骨曝野 周青的血珠在半空凝作白虹时,于兰正攥着衣角后退。雪片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像淬了冰的针,刺得她猛地一颤。人群里的惊呼声像涨潮的水,一波叠着一波漫过来,“冤情”“天谴”之类的字眼撞进耳朵,她忽然觉得脚下的青石板在晃,要把她掀进什么无底的深渊里去。 “不是我……”她攥着拳喃喃,指甲掐进掌心,“是她自己毒死人,是她活该……”可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自己都骗不过。方才那道白血喷溅时,她分明看见周青的眼睛——明明已经断了气,那双眼睛却像还睁着,死死盯着她,带着化不开的怨。 雪越下越密,刑场的青石板很快积了层薄白。于公站在廊下,官袍下摆沾着雪粒,望着那摊迅速被雪掩盖的血迹,喉结滚了滚。他想起三日前在牢里,周青捧着那碗粥,指尖冻得发紫,却一口没动,只说“于大人,我若死了,只求您记得,曾有个叫周青的女子,不是毒妇”。那时他还想着,总有翻案的一天,可此刻看着漫天飞雪,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 严郡守早已回了后堂,听闻白血飞雪之事,只皱着眉骂了句“妖言惑众”,便让下人关紧门窗,捧着暖炉饮起酒来。在他看来,一个死囚的血怎会是白的?不过是刽子手刀上沾了什么脏东西,至于十月飞雪,不过是气候反常罢了。他做官多年,见惯了奇闻异事,只要不碍着他升迁,天大的事也能当耳旁风。 可东海郡的百姓不这么想。 白血冲天,十月雪降,本就是百年难遇的异事。再加上周青临刑前那句“愿东海郡大旱三年,以证清白”,像道符咒,牢牢贴在了每个人心上。雪只下了半日就停了,太阳出来时,地上的雪融成水,混着那摊淡粉色的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像一道道哭痕。 从那天起,东海郡的天就变了。 起初只是不下雨。入了冬,本就少雨,百姓们虽有些嘀咕,倒也没太在意。可到了来年开春,往年该是春雨绵绵的时节,天空却总是碧蓝如洗,连一丝云都没有。地里的麦子刚抽出嫩芽,就被晒得蔫头耷脑,田埂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于兰回了村子。婆母的后事是乡亲们帮着办的,没人愿意理她。走在路上,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逼死了好嫂子,遭了天谴。她想辩白,可一想起周青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那道冲天的白血,喉咙就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家里的茅草屋空荡荡的,灶房冷锅冷灶,墙角堆着的野菜早就干成了灰。她试着像周青那样去缝补浆洗,可针脚歪歪扭扭,没人愿意要;想去后山挖野菜,却总觉得那片坡地阴森森的,仿佛周青就站在树后看着她。没过多久,她就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当了,换了些米糠,混着水熬成糊糊,一天只敢喝一碗。 春末时,井里的水开始见底。村东头的老井最先干了,村民们提着水桶往村西跑,排队等上大半天,才能打上半桶带着泥沙的水。孩子们渴得直哭,大人们则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唉声叹气。 “这旱得邪乎啊……” “谁说不是呢?自打……自打周青姑娘那事之后,就没见过一滴像样的雨……” “嘘,小声点!” 有人偷偷瞟了眼于兰家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怨怼。于兰躲在门后,听见这些话,心像被猫爪挠着。她知道,村里人都把这大旱归到她头上了。 入夏后,旱情更烈。河里的水彻底干了,河床裂开巨大的口子,鱼和虾的尸体晒成了干,散发着腥臭。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放眼望去,一片焦黄,风一吹,卷起漫天尘土。村里开始有人家断粮,饿极了的孩子,趴在地上啃树皮,嘴角磨出了血。 于兰也快饿死了。她把能吃的都吃了,草根、树皮、甚至墙上的土。有天夜里,她饿得头晕眼花,恍惚间看见周青端着一碗菜粥走进来,笑着说“兰儿,快吃”。她扑过去想抢,却扑了个空,醒来时,嘴里满是苦涩的沙土。 她开始夜夜做噩梦。梦里总是刑场那天,周青的血喷溅在她脸上,又凉又腥,而她站在雪地里,怎么也跑不动。有时又梦见婆母,婆母躺在炕上,脸色蜡黄,拉着她的手说“兰儿,是娘自己误食了毒草,不关你嫂子的事啊”,她想喊“娘”,却发不出声音。 村子里开始有人外逃,拖家带口,往有水有粮的地方去。可大多走不远,要么渴死在路上,要么被饿死的野狗拖走。村口的老槐树下,每天都有人倒下去,没人有力气挖坑埋葬,只能用草席一卷,扔在乱葬岗上,很快就被秃鹫啄得只剩骨头。 于公这些日子坐立难安。他看着仓库里日渐见底的粮仓,看着衙门前排队求粮的灾民,看着街道上越来越多的饿殍,心里像压着块石头。他几次三番去劝严郡守,求他开仓放粮,求他向上级奏报灾情,可严郡守总是以“国库空虚”“怕灾民哄抢”为由推脱,整日里躲在府里,与小妾饮酒作乐。 “大人!再不开仓,就要出人命了!”于公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指着窗外一个倒在路边的孩子,眼眶通红,“那孩子,前几日还来府衙门口要过馒头!” 严郡守不耐烦地挥挥手:“于决曹,你就是太心软。这些灾民,饿死几个有什么打紧?保住我们自己要紧。再说,这大旱说不定过阵子就停了,瞎操什么心?” 于公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他转身离开,走到府衙门口,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灾民,忽然想起周青临刑前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怨,还有一丝悲悯,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场劫难。 他走到刑场那片青石板前。当初周青流血的地方,如今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长着几株干枯的野草。他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些草,指尖沾了层滚烫的沙土。 “周青姑娘,”他低声道,“是我无能,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这东海郡的百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哭喊。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群灾民冲进了严郡守的粮仓,紧接着,是衙役的呵斥声、刀剑的碰撞声、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乱了,整个东海郡,都乱了。 于兰是在一个傍晚被发现的。她倒在自家门槛上,身体干瘦得像根柴火,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周青编的草席,草席的边缘,被她啃得坑坑洼洼。 乡亲们把她拖到乱葬岗,扔在一堆白骨旁。没人给她盖草席,也没人给她念经。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迷了所有人的眼。 大旱还在继续。 第二年,东海郡颗粒无收。瘟疫开始蔓延,先是在灾民中传开,很快就传到了城里。得了病的人,上吐下泻,浑身发热,不出三日就一命呜呼。郡守府也没能幸免,严郡守的小妾染了病,没几天就死了,严郡守吓得连夜带着金银细软,偷偷逃出了东海郡,从此杳无音信。 于公留了下来。他散尽家财,买了些药材和粮食,分给灾民,又组织人掩埋尸体,防止瘟疫扩散。可他一个人的力量,在这场天灾人祸面前,实在太微薄了。他自己也染了病,发着高烧,却依旧撑着病体,在府衙里处理事务。 他常常坐在周青受刑的那片青石板上,望着干裂的土地,望着灰蒙蒙的天,一遍遍地想,这大旱,到底是周青的诅咒,还是上天对这世道的惩罚? 第三年,旱情达到了顶峰。连最深的井也干了,城里的树皮被剥得精光,饿殍遍地,瘟疫肆虐。曾经还算繁华的东海郡,变成了一座死城。风一吹,满城都是呜咽声,像有无数冤魂在哭。 于公躺在病榻上,已经快不行了。他咳着血,望着窗外那片焦黄的天空,忽然笑了。他想起周青,那个清瘦倔强的女子,想起她临死前的誓言。三年了,整整三年,东海郡滴雨未下。她的冤屈,天地都看见了。 “快了……快了……”他喃喃着,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气息将绝的那天,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支队伍风尘仆仆地进了城,为首的是个穿着新官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他是朝廷派来的新郡守,姓秦。 秦郡守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景象,眉头紧锁。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还能动弹的老灾民面前,沉声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灾民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冤……周青……冤……” 秦郡守愣住了。周青?这个名字,他来之前,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走进空荡荡的郡守府,在于公的病榻前停下。于公已经奄奄一息,看见他,忽然来了力气,挣扎着抓住他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秦大人……东海郡……有冤……周青……” 秦郡守心中一震,连忙俯身:“于决曹,你说清楚,周青是谁?有何冤情?” 于公张着嘴,咳了几口血,断断续续地,把三年前那场冤案,把周青的白血,把那场持续了三年的大旱,一一说了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手一松,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秦郡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的风,带着尘土和血腥气,呼啸而过,像在诉说着什么。他看着这座死寂的城池,看着干裂的土地,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对随从道:“备香案,随我去刑场。” 刑场的青石板依旧滚烫,那道裂开的细缝还在。秦郡守跪在地上,对着那片土地,深深一拜。 “周青姑娘,”他朗声道,“本郡守来晚了。你的冤屈,本郡守定会查清,定会为你昭雪!”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一阵风吹过,带着久违的湿润气息。紧接着,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在秦郡守脸上。 他抬头望去。 乌云汇聚,雷声滚滚。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倾盆大雨,终于笼罩了干涸三年的东海郡。 雨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无数生命在苏醒。灾民们冲出破屋,跪在雨里,仰着头,张开嘴,任由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脸,他们的身体,他们早已麻木的心灵。 于公的坟前,雨水汇成小溪,冲刷着墓碑上的尘土。 乱葬岗上,于兰的白骨旁,几株嫩芽破土而出,在雨水中舒展着叶片。 而刑场那片青石板上,雨水冲刷着那道细缝,仿佛要洗去所有的血污和冤屈。 雨下了三天三夜。 当雨停的时候,东海郡的土地,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第4章 骨殖生苔 雨停那日,秦郡守立于刑场青石板前,看着积水在石缝间蜿蜒成河。那些被烈日烤得焦黑的裂纹里,竟有细小的绿芽探头,沾着水珠,颤巍巍的,像极了周青临刑前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备棺。”他对身后的衙役道,声音被雨后的潮气浸得发沉。 衙役愣了愣:“大人,备棺做什么?” “寻周青姑娘的遗骨。”秦郡守指尖划过那道曾喷溅白血的石缝,“她含冤而死,总不能让尸骨曝于荒野。” 可哪里还有遗骨?三年大旱,乱葬岗上的尸骸早被野狗拖拽、风沙侵蚀,连完整的骨头都难寻。衙役们掘地三尺,只在刑场边缘的杂草丛里,翻出几块朽坏的木片,像是当年裹尸草席的残片,还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簪——那是周青嫁过来时,于明用第一个月工钱给她买的,她总说太贵重,平日里都收在匣子里,不知怎会落在这。 秦郡守捏着那枚铜簪,簪头的梅花纹已被磨平,边缘的锈迹蹭在指尖,像干涸的血。他忽然想起于公临终前的话:“周青姑娘总把那簪子贴身放着,说摸着它,就像摸着于明的手。” 心口猛地一抽。他挥手让衙役退下,独自蹲在那片土地上,看雨水渗进泥土,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印记。仿佛能看见三年前那个秋日,周青穿着囚服跪在这,颈间白血冲上云霄时,发间那枚铜簪坠落的弧光。 “找不到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涩得像吞了沙。 却还是让人取来干净的陶罐,装了一捧刑场的泥土,又将那枚铜簪放进去。“就当是她的衣冠冢。”他对随从道,目光扫过荒芜的城郭,“选处向阳的山坡,立块碑。” 碑石是从城外采石场运来的,粗糙的石面上,秦郡守亲自题了字:“东海烈女周青之墓”。他本想写“冤女”,可笔悬在半空,终究改了——她以死证清白,以三年大旱警醒世人,这份刚烈,早已超越了“冤”字。 下葬那日,天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新翻的泥土上,泛着湿润的光。没有哭声,也没有祭奠的人。经历了三年灾荒,东海郡的百姓十去其七,剩下的也都在忙着补种庄稼,谁还有力气去记一个死去的寡妇? 只有于公的儿子于忠,穿着洗得发白的孝服,捧着一小束刚冒芽的野菊,默默跪在墓前。他是于公临终前托付给秦郡守的,说“若有朝一日周青姑娘平反,让他给她磕个头,算我于家欠她的”。 于忠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新土上,沾了层泥。他看着那块简陋的石碑,想起小时候,周青还给他缝过虎头鞋,针脚细密,虎眼绣得亮晶晶的。那时他总跟着于兰喊“嫂子”,她从不恼,还会偷偷塞给他半块麦饼。 “周嫂子,”他哽咽着,把野菊放在碑前,“我爹说,是他没本事,没护住你。现在好了,秦大人为你平反了,你该瞑目了。” 风拂过山坡,吹得野菊轻轻摇晃,像是在应他的话。 秦郡守并未止步于此。安葬了周青,他便着手重审旧案。严郡守早已携款潜逃,他便拘来当年经手此案的衙役、仵作,还有几个作证说周青“心思活络”的村民。 公堂之上,秦郡守不似严郡守那般敷衍。他目光如炬,一句句盘问,不带半分情面。起初还有人想狡辩,可一看到秦郡守案头那枚锈铜簪,看到他身后立着的周青牌位,想起三年大旱的惨状,便一个个泄了气。 “大人,小的招。”当年验尸的仵作先松了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当年严大人根本没让小的仔细验,只看了眼口鼻,就说是中了断肠草的毒……小的……小的是怕丢了差事,才没敢说实情啊!” “还有你!”秦郡守看向当年那个说周青“抱怨伺候婆母”的村妇,“你说周青抱怨,可有证据?” 村妇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是……是于兰那丫头,给了我两个铜板,让我那么说的……她说……她说只要把周青送进大牢,就给我更多钱……” 一桩桩,一件件,真相像被雨水冲刷的泥地,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于兰的诬陷,严郡守的草率,衙役的敷衍,村民的贪婪……共同织成了一张网,将周青牢牢困死在里面。 秦郡守将卷宗拍在案上,声响震得公堂梁柱都似在颤。“糊涂!混账!”他怒喝,“一条人命,就被你们这般轻贱!东海郡三年大旱,便是上天都在为她鸣冤!” 他当即判下:严郡守革职查办,通缉追捕;作伪证的村妇、衙役杖责三十,罚没家产补偿周青家人;至于于兰——秦郡守看着卷宗里“于兰,于家村人,于大旱次年饿死”的记录,沉默了许久,最终只在卷宗上批了“罪有应得”四字。 消息传到于家村,剩下的村民唏嘘不已。有人想起周青平日里的好:东家缺个缝补的,她主动帮忙;西家孩子饿了,她把自己的糠饼分出去;于大娘卧病在床,她端屎端尿,从没一句怨言。 “造孽啊……”村口的王婆婆拄着拐杖,走到周青当年住的茅草屋前。屋子早已塌了半边,院里的野菜枯成了灰,只有墙角那台织布机,还歪斜地立着,上面缠着半缕没织完的麻线。 “周丫头,对不住你啊……”王婆婆抹着泪,“当年我要是再硬气点,说清楚你没下锅那毒草,是不是你就……” 话没说完,已泣不成声。 秦郡守派人去周青的家乡报信,想接她的亲人来东海郡看看。可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周青的爹娘在她嫁过来的第三年就相继病逝了,家里再无亲人。 “世上再无周青了。”秦郡守望着窗外新抽芽的柳树,轻声道。 是啊,人没了,家没了,连个收尸的亲人都没有。平反又如何?昭雪又怎样?那三年大旱里枯死的庄稼,饿死的百姓,还有周青那条被草草了结的命,再也回不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东海郡在秦郡守的治理下,渐渐恢复了生机。地里长出了新苗,河里有了流水,逃难的人陆陆续续回来,重建家园。人们渐渐淡忘了那场大旱,淡忘了那个叫周青的寡妇,只有那块“东海烈女周青之墓”的石碑,在山坡上静静立着,任凭风吹雨打。 于忠时常去给周青上坟。他在墓旁种了些花,有迎春,有野菊,有不知名的小紫花,都是周青当年喜欢的。花开时节,山坡上一片烂漫,倒成了东海郡一道别样的风景。 有一次,他去上坟,看见一个陌生的老妇人,正蹲在墓前,用手帕轻轻擦拭碑上的尘土。那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捏着半块褪色的红布,像是块旧嫁衣的碎片。 “您是?”于忠疑惑地问。 老妇人抬起头,眼里满是泪痕,指了指那块红布:“我是……周青的同乡。她嫁过来时,我给她缝的嫁衣。她说,等她男人回来了,就穿着这衣裳,给我们唱家乡的歌。” 于忠的心猛地一酸。他想起爹说过,周青刚嫁过来时,总爱在院子里唱歌,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后来于明死了,她就再也没唱过。 “她平反了。”于忠低声道,“秦大人为她昭雪了。” 老妇人点点头,把红布轻轻放在碑前,又从篮子里拿出个小小的布偶——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手里牵着个孩子,眉眼绣得像极了周青。“这是她当年给我女儿做的。她说,等她有了孩子,就做个一模一样的。” 风吹过,布偶的衣角轻轻摆动,像是在点头。 老妇人在墓前坐了很久,絮絮叨叨地说着家乡的事:谁家的麦子丰收了,谁家的姑娘出嫁了,村口的老槐树又长高了……说到最后,声音哽咽:“青丫头,你咋就这么命苦呢……” 于忠站在一旁,听着听着,眼眶也红了。他忽然明白,有些冤屈,即便昭雪了,也抹不去那深入骨髓的疼。就像这山坡上的泥土,曾浸过周青的血,就算被雨水冲刷千年,也总会留下痕迹。 那年秋天,东海郡迎来了大丰收。金黄的麦子压弯了腰,村民们在田里欢笑,歌声传遍了田野。秦郡守站在城楼上,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却没有笑。他想起周青墓前那丛野菊,在秋风里开得正好,像一片小小的、倔强的火焰。 他让人取来笔墨,在周青的卷宗末尾,添了这样一段话: “东海烈女周青,嫁于于氏,夫亡守节,侍婆母至孝,抚小姑至慈。遭诬含冤,血溅青阶,白血冲天,十月飞雪,郡中大旱三年。天日昭昭,终得平反。然骨殖已朽,亲族无存,唯余一抔黄土,几株生苔之骨,诉尽世间冤苦。后辈子孙,当以此为戒:人命关天,不可不慎;民心如秤,不可欺瞒。” 写完,他放下笔,望着窗外那片金黄的田野,长长地叹了口气。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周青的墓碑上,碑石上的青苔被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歌声随风飘来,隐约能听到几句,像是当年周青最爱唱的那支歌谣。 只是,再也没人能唱出那样清亮的调子了。 第5章 碑前尘落 春去秋来,又是三年。 东海郡的麦子割了三茬,河水涨了又落,当年因大旱留下的疮痍,渐渐被新的泥土和烟火气覆盖。秦郡守治政严明,轻徭薄赋,百姓们渐渐忘了严郡守的昏聩,也渐渐忘了那场让天地变色的大旱。 唯有周青的墓,还在城郊的山坡上静静立着。 于忠已是个半大的少年,身形抽条得像雨后的竹,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爹于公的坟就在周青墓旁,两座土坟,一高一矮,都覆着细密的青草,风吹过时,草叶相触,沙沙作响,像极了故人低语。 每个月,于忠都会来两趟。挑一担新土培在坟头,拔去碑石旁的杂草,再把秦郡守让人送来的香烛点燃。烟丝袅袅升起,混着山野间的草木气,散在风里。 “周嫂子,爹,”他总是蹲在两座坟中间,絮絮叨叨地说,“这月的赋税又降了些,张大叔家的牛下了崽,胖得像头小猪。李婶说,要给我做双新布鞋,问我喜欢啥颜色的……” 他说的都是些寻常琐事,语气平淡,仿佛在跟活着的亲人分享日子。可说到最后,总会停顿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周青墓碑上的青苔——那青苔沿着“烈女周青”四个字蔓延,像给冰冷的石头,裹上了层温润的绿。 “秦大人说,今年要修水渠,从南边引活水过来,以后就算天再旱,地里也能浇上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快磨破的布鞋,“他还说,等水渠修好了,就把你的事迹刻在渠边的石头上,让后人都记得,有个叫周青的女子,为了清白,连命都舍了。” 风卷着香灰,落在他的肩头。他忽然想起爹临终前的样子,咳着血,抓着秦郡守的手,一遍遍地说“周青的冤屈,比东海的水还深”。那时他不懂,只觉得爹太固执,一个死去的人,再翻案又能怎样? 可现在,他懂了。 上个月,邻村有个寡妇被婆家诬陷偷人,要被沉塘。是秦郡守带着衙役赶去,把人救下,还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户人家的诬告信念了出来。那寡妇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说“多谢大人,多谢周烈女在天有灵”。 于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寡妇劫后余生的脸,忽然就明白了爹和秦大人的执着。周青的平反,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所有像她一样,可能被欺凌、被诬陷的弱者——让她们知道,这世上,总有公道可言,哪怕来得晚了些。 只是,这份公道,周青再也看不见了。 这天,于忠又来上坟,却见墓前站着个陌生的身影。那人穿着青色长衫,背着个旧书箧,看样子像是个游学的书生。他正对着周青的墓碑出神,手指轻轻拂过碑上的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易碎的瓷器。 “你是?”于忠走上前,疑惑地问。 书生转过身,眉目清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对着于忠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在下苏文,自江南而来,听闻东海郡有位周烈女的事迹,特来拜谒。” 于忠了然。这两年,周青的故事渐渐传开了。有人编成了歌谣,有人写进了话本,南来北往的客商、游学的书生,常会来这山坡上看看。只是大多是匆匆来,匆匆去,像这位苏文这样,站在碑前许久不动的,倒是少见。 “苏先生请便。”于忠没多问,自顾自地拿起镰刀,割着坟边的杂草。 苏文却没动,依旧望着墓碑,轻声道:“我在江南时,就听过她的故事。说她白血冲天,说她咒郡大旱,说她死后三年,天方降雨……世人都道她刚烈,可我总在想,她临刑前,该有多疼啊。” 于忠割草的手顿了顿。 是啊,疼。被诬陷的疼,被亲人背叛的疼,被钝刀割颈的疼……那些被“刚烈”二字掩盖的苦楚,很少有人想起。 “她本不必死的。”苏文的声音里带着叹息,“若严郡守能多问一句,若于兰能少一分怨,若乡亲们能多一分信任……” 可世间没有“若”。于忠低下头,继续割草,镰刀割断草茎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 苏文在墓前站了整整一天。从晨光熹微,到夕阳西下,他时而低头记录,时而对着墓碑喃喃自语,时而又望着远处的田野出神。于忠几次想提醒他天色已晚,却见他眼神专注,终究没开口。 直到月亮爬上树梢,苏文才从书箧里拿出笔墨纸砚,借着月光,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东海烈女传》。 他写周青如何嫁入于家,如何在丈夫死后撑起门户;写她冬日里为婆母暖床,夏日里为小姑扇扇;写她挖野菜时的小心,编草席时的专注;写她被诬陷时的震惊,入狱后的绝望,临刑前的刚烈…… 他没有写那些神乎其神的白血与飞雪,只写了一个普通女子,在命运的泥沼里,如何挣扎,如何坚守,又如何被无情地碾碎。 于忠站在不远处,看着月光下苏文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笔下流淌出的文字,忽然觉得,周青好像从未离开。她就藏在这些字里,藏在这山坡的风里,藏在每一个记得她的人心里。 苏文在东海郡待了半年。他走遍了于家村,找到了当年还活着的老人,听他们讲周青的琐事:她织的布最细密,她纳的鞋底最耐穿,她总把最好的留给婆母和小姑,自己却常常啃干硬的糠饼。 他还去了当年周青挖野菜的后山,找到了那丛据说长过断肠草的地方。如今那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再也看不出当年的阴森。 他把这些都写进了《东海烈女传》里。没有渲染,没有夸张,只是平实的叙述,却比任何传奇都更让人揪心。 离开前,苏文又去了周青的墓前。他把誊抄好的《东海烈女传》烧了一份,纸灰在风里打着旋,飘向远方。 “周青姑娘,”他对着墓碑深深一揖,“你的故事,我记下了。我会把它带到江南,带到更远的地方,让更多人知道,曾有这样一个你。” 于忠站在一旁,看着纸灰化作点点星火,忽然落下泪来。 苏文走后,《东海烈女传》渐渐流传开来。有人把它刻在石碑上,立在郡衙门口;有人把它编成戏文,在市集上演唱;赶路的书生会在茶馆里念起它,听客们常常听得红了眼眶。 周青的名字,不再只是一个“烈女”的符号,而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勤劳、善良、坚韧,却被命运辜负的女子。 又过了许多年,秦郡守调任,于忠也长大了,成了东海郡的一名小吏,像他爹于公一样,在刑狱司做事,凡事都格外谨慎,生怕再出冤案。 周青的墓前,依旧有人来。有被她的故事打动的寻常百姓,有路过的文人墨客,还有些被冤枉后沉冤得雪的人,特地来谢她“在天有灵”。 碑石上的青苔长了又落,落了又长,“东海烈女周青之墓”那几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那年冬天,东海郡又下了场雪。于忠提着一盏灯笼,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墓前。雪落在他的发间,很快就白了头。 他放下祭品,点燃香烛,看着跳动的火苗映在碑石上,轻声道:“周嫂子,今年又是好收成。秦大人在京城还惦记着你,说要把你的事迹写进国史里。”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于忠蹲下身,伸手拂去碑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飘着雪的日子。周青的血溅在青石板上,白得刺眼,而他爹站在人群后,泪流满面。 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是冤,什么是苦。 现在他懂了。 只是懂了,又能如何呢?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脚印,覆盖了祭品,也覆盖了墓碑上的字迹。天地间一片洁白,仿佛又回到了周青受刑的那一天。 只是这一次,没有白血,没有哭喊,只有一片寂静,和风中隐约传来的,像是歌谣的声音。 第6章 戏文里的骨 春风又绿东海郡的时候,城西的戏楼新排了一出戏,叫《周青泣血》。 戏班班主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听说了周青的故事,觉得这题材“烈得很”,能赚座儿,便花了三个月功夫,琢磨出这出戏。开锣那天,戏楼外挤得水泄不通,连秦郡守当年修的水渠边,都站满了踮脚张望的百姓。 于忠也去了。他如今已是刑狱司的主事,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坐在二楼的雅座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楼外的喧闹声像潮水般涌进来,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哭闹,还有戏班伙计敲锣招揽生意的声儿,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慌。 “于主事,这戏您可得好好品品。”身边的同僚笑着举杯,“听说班主把那白血冲天、三年大旱的场面,做得活灵活现呢。” 于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想起苏文当年写的《东海烈女传》,字字句句都是平实的疼,可这戏……他总觉得,会把周青的苦,唱成另一种模样。 锣鼓声骤然响起,戏幕缓缓拉开。 台上的“周青”,穿着一身水红的嫁衣,眉眼弯弯,正对着“于明”羞涩地笑。那笑容太亮,像淬了蜜的刀,看得于忠心口一紧。他见过周青的画像,是苏文当年凭着记忆画的,眉眼清秀,带着股倔强的韧劲儿,从不是这般娇怯的模样。 “于郎此去,何时归?”“周青”执起“于明”的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待我赚了钱,便回来给你盖瓦房,买金钗!”“于明”朗声笑道。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有人低声议论:“瞧这恩爱劲儿,可惜了。” 于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烫得舌尖发麻。他记得爹说过,周青和于明成亲那天,连件新衣裳都没有,周青穿的还是她娘留下的旧布裙,可她站在祠堂里,腰杆挺得笔直,眼里的光,比台上这水红嫁衣亮多了。 戏文进展得很快。“于明”染病身亡,“周青”一身素衣,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刻意拔高的腔儿,台下的看客们却听得入迷,有人甚至抹起了眼泪。 “这寡妇命真苦。” “可不是嘛,男人刚走,日子咋过?” 于忠望着台上那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周青”,忽然想起周青守灵时的样子。她没哭,只是一夜白头,跪在灵前,给于明烧纸,烧到天亮,手指被火星烫出了泡,也浑然不觉。她的苦,从不是这般声嘶力竭的。 接着是“婆母病重”“小姑刁蛮”。台上的“于兰”,画着丑角的脸谱,叉着腰,指着“周青”的鼻子骂:“你这个丧门星!克死我哥还不够,还要饿死我娘吗?” “周青”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台下嘘声一片,有人拍着桌子骂:“这小姑子也太不是东西了!” 于忠的指节捏得发白。他记得于兰,虽有些娇纵,却也不是这般恶毒的模样。她会偷偷藏起半块麦饼,塞给周青;会在冬夜里,钻进周青的被窝,说“嫂子我冷”。只是后来……被怨和怕,逼成了另一个人。 最热闹的是“挖野菜”那场戏。“周青”提着篮子,在台上扭来扭去,忽然“发现”了一丛翠绿的“断肠草”,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 “哎呀,这菜看着嫩,定能救婆母的命!”她娇声说道,声音里却藏着戏班刻意设计的“阴狠”。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里的“毒草”上。 于忠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去过那后山,见过那丛断肠草生长的地方,荒草丛生,乱石嶙峋,周青当年是饿极了,才会抱着一丝侥幸挖回来,哪里有这般“处心积虑”? 高潮是“公堂受审”。“严郡守”挺着个大肚子,眯着眼,拍着惊堂木:“大胆周青!竟敢毒杀婆母,还不从实招来!” “周青”跪在地上,仰着头,声泪俱下:“大人!民女冤枉啊!” “于兰”在一旁哭喊道:“她胡说!就是她下的毒!她想改嫁!” “于公”穿着官袍,冲上台来,指着“严郡守”怒斥:“你这昏官!罔顾人命!” 台上你来我往,唱得热闹非凡。台下的看客们也跟着激动,有人站起来骂“严郡守”,有人喊“周青快跑”,整个戏楼像个沸腾的锅。 于忠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卷宗里的记录,公堂之上,周青没哭,只是一遍遍说“我没有”,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于公也不是这般冲动的,他据理力争,句句都在法与理之间,从不是台上这副怒目圆睁的模样。 最后的“刑场”戏,锣鼓敲得震天响。“周青”穿着囚服,被押上断头台,忽然仰天长啸:“我周青若有冤,白血冲天,大旱三年!” 话音刚落,后台忽然泼出一盆掺了白灰的水,“哗”地一声,溅在“断头台”前,像极了“白血”。紧接着,几个戏班伙计摇着撒粉的筛子,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下,扮作“飞雪”。 “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有人把铜板扔到台上,叮当作响。 于忠猛地站起身,官袍的下摆扫过桌子,带倒了茶杯,茶水泼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台上的“周青”还在唱,唱她的冤,唱她的恨,可于忠只觉得,那唱腔像钝刀子,一刀刀割在周青的骨头上。他们把她的坚守唱成了懦弱,把她的冤屈唱成了传奇,把她淌血的伤口,唱成了博人喝彩的噱头。 他转身走出雅座,快步下楼。楼外的阳光很亮,刺得他眼睛发疼。戏楼里的喝彩声、锣鼓声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和着春风,传遍了半个东海郡。 “于主事,这就走了?”门口的伙计笑着打招呼。 于忠没理他,径直往城郊的山坡走去。 周青的墓前,安安静静的。春风拂过,墓旁的野菊抽出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于忠蹲下身,伸手拂去碑上的尘土,指尖触到那些被岁月磨浅的字迹,忽然落下泪来。 “周嫂子,”他哽咽着,像小时候那样,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碑石上,“他们把你的故事,唱成戏了。” “他们不知道,你守着这个家,不是因为‘节烈’,只是因为于明哥一句嘱托。” “他们不知道,你挖那毒草,不是因为‘歹毒’,只是因为想让婆母和小姑多吃一口饭。” “他们不知道,你临刑前的那句话,不是‘诅咒’,只是……只是太疼了啊……”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于忠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站起身。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是他照着苏文的《东海烈女传》,一笔一划抄录的,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的叙述。 他把纸卷放在碑前,轻声道:“周嫂子,这才是你的故事。我会守着它,守着你,不让人忘了。” 回到城里时,戏楼的戏刚散场。看客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议论着戏里的情节。 “那白血冲天的场面,太绝了!” “就是可惜了周青,要是不那么犟,改嫁了多好。” “嘿,要不说她是烈女呢?” 于忠听着这些话,脚步没有停。他知道,戏文会继续唱下去,周青的故事,会被添油加醋,会被改得面目全非,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那又怎样? 山坡上的墓碑还在,碑石上的青苔还在,他心里的记忆还在。 那是比任何戏文都要沉重的,一个女子的骨。 第7章 渠边苔痕 秦郡守主持修建的水渠,在周青平反后的第五年,终于全线贯通。 通水那日,东海郡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男人们赤着膊,扛着锄头,站在渠边;女人们抱着孩子,提着刚做好的干粮,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孩子们则围着渠岸追逐打闹,手里拿着野花,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雀儿。 于忠站在渠边,看着那道从南山引来的活水,奔涌着穿过闸门,沿着新修的渠道,流向干裂已久的田野。水花溅在他的官靴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却让他心里一阵滚烫。 秦郡守早已离任,据说在京城做了大官,临走前特地嘱咐他:“水渠修通了,要在渠边立块碑,把修渠的缘由写清楚。不是为了记我的功,是为了让后人记得,这片土地曾受过怎样的苦,曾有过怎样的冤。” 此刻,那块碑就立在渠首,青灰色的石面,被工匠打磨得光滑。碑上没有刻秦郡守的名字,也没有写修渠的艰辛,只刻着苏文《东海烈女传》里的一段话: “东海周青,夫亡守节,侍婆母至孝。遭诬毒杀,白血冲天,郡中大旱三年。天日昭昭,终得平反。后太守引水,以慰冤魂,以利苍生。” 于忠走到碑前,指尖轻轻拂过“周青”二字。石面微凉,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他眼底的沉郁。这两年,戏楼里的《周青泣血》还在唱,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周青”的名字,可大多记得的,只是那白血冲天的传奇,那三年大旱的惊悚,很少有人会想起,她也曾是个会在田埂上唱歌、会为半块麦饼开心的寻常女子。 “于主事,该开闸了!”渠工头在远处喊道。 于忠点点头,退到一旁。随着一声令下,闸门缓缓提起,清澈的水流奔涌而出,沿着渠道蜿蜒而去,所过之处,干裂的土地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贪婪地吮吸着甘霖。 百姓们欢呼起来,有人甚至跪在渠边,掬起一捧水,大口大口地喝着,眼泪混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有水了!终于有水了!” “再也不怕旱了!” “多谢周烈女保佑!多谢秦大人!” 于忠站在人群后,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们感谢周青,可他们真的懂她吗?若真懂,怎会只把她当作“保佑”的神龛,而非一个需要被记得、被体谅的人? 通水仪式结束后,百姓们渐渐散去,渠边恢复了宁静。于忠却没走,他坐在碑旁的石头上,看着水流缓缓流淌,想起很多年前,周青也曾在河边捣衣,棒槌敲在衣物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和着她轻轻的哼唱,是那个贫瘠村庄里,少有的温暖调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碑前。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很亮,直勾勾地盯着碑上的字,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于忠认出她来,是于家村的王婆婆。当年周青被诬陷时,她虽没敢说太多,却也偷偷给牢里的周青送过一次窝头,只是被狱卒拦在了外面。 “王婆婆,您怎么来了?”于忠站起身,扶了她一把。 王婆婆没看他,只是指着碑上的“周青”二字,老泪纵横:“青丫头……苦命的青丫头……” 她蹲下身,从竹篓里拿出一小捆刚采的野菊,放在碑前,又拿出一块粗布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石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当年……当年我要是再胆大些,跟官老爷说清楚,你没把那毒草下锅,是不是就……”王婆婆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这些年,她总做噩梦,梦见周青穿着囚服,站在雪地里,问她“王婆婆,你为什么不帮我说句话”。 于忠沉默着,没接话。世间没有如果,就像这渠里的水,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活头了。”王婆婆擦了擦眼泪,看着于忠,“于小子,你得帮我记着,青丫头不是戏文里唱的那样,她不是什么‘烈女’,她就是个苦命的媳妇,心善,手巧,就是命太硬……” “我记着。”于忠低声道,“我一直都记着。” 王婆婆点点头,又对着碑拜了拜,才拄着拐杖,慢慢离去。竹篓里的野菊,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小小的、倔强的火焰。 王婆婆走后,于忠又坐了很久。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碑上,和“周青”二字重叠在一起。他忽然想,或许这样也好。碑在,渠在,水流在,他在,总有人会记得,这渠里的每一滴水,都曾映着一个女子的冤屈,都曾浸着这片土地的苦难。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渠给东海郡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当年的荒田,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干涸的河道,又有了鱼虾;百姓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人们开始在渠边开垦菜地,种上黄瓜、豆角、茄子,绿油油的藤蔓沿着渠岸攀爬,生机勃勃。孩子们在渠边追逐嬉戏,捞鱼摸虾,笑声传遍了田野。 那块刻着周青名字的碑,渐渐被藤蔓覆盖,石面上长出了薄薄的青苔,像给冰冷的石头,裹上了层温润的绿。很少有人再特意来看它,只有于忠,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拔掉碑上的杂草,擦去石面的尘土,像在看望一位老朋友。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看见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碑前,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 “这上面写的是谁呀?”一个小姑娘问。 “我娘说,是个很厉害的女人,能让天下雪,能让天不下雨。”另一个小姑娘说,语气里满是崇拜。 于忠走过去,蹲在她们身边,轻声道:“她不是厉害,她是苦。” 小姑娘们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他:“苦是什么?” 于忠想了想,指着渠里的水:“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没有水,庄稼都枯死了,人们都饿肚子,她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最后……没了。” 小姑娘们似懂非懂,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画。于忠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或许不必要求她们懂。只要这碑在,这渠在,只要她们偶尔会问起“这上面写的是谁”,周青的故事,就不会真的被遗忘。 那年秋天,东海郡又迎来了大丰收。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沉甸甸的谷粒,在阳光下闪着饱满的光。百姓们在打谷场上忙碌着,笑声、号子声、谷粒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是丰收的喜悦。 于忠站在渠边,看着这丰收的景象,又看了看那块被青苔覆盖的碑。风吹过,渠水泛起涟漪,映出天空的湛蓝,映出两岸的金黄,也映出碑上那模糊的“周青”二字。 他忽然明白,秦郡守为何要把周青的名字刻在渠上。不是为了让她被供奉,被神化,而是为了让她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她的苦,她的冤,她的坚守,都化作了这渠里的水,滋养着这片曾让她绝望的土地,滋养着这些曾误解她、遗忘她的人们。 这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宿。 夕阳西下,于忠转身离开。渠水依旧缓缓流淌,碑上的青苔,在暮色里,绿得深沉。 第8章 合坟昭雪 秋意染黄东海郡的稻田时,于家村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新任的东海郡别驾,姓柳,年轻有为,赴任前特地翻阅了郡府旧档,看到周青一案的卷宗,夜里辗转难眠,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带着随从,往于家村来。 柳别驾站在周青当年住的茅草屋遗址前,看着那半塌的土墙、朽坏的织布机,还有墙角那丛在秋风里摇曳的野菊,眉头紧锁。随行的老吏是土生土长的东海人,指着不远处两座孤零零的土坟,低声道:“柳大人,那座新些的是周青姑娘的衣冠冢,旁边那座……是她婆母于大娘的坟。” 柳别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两座坟相隔不过丈许,都覆着枯黄的草,风一吹,草叶伏倒,像是在无声地叹息。“为何不合在一处?”他问。 老吏叹了口气:“当年于大娘死得蹊跷,于兰一口咬定是周青所害,乡亲们也多有疑虑。虽然后来平反了,可‘儿媳害婆母’的芥蒂,总像根刺,没人敢提合坟的事。” 柳别驾沉默片刻,走到两座坟前。于大娘的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粗糙的石头,风吹日晒,早已看不清上面是否刻过字。周青的衣冠冢前,那方“东海烈女周青之墓”的碑石,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温润,青苔沿着字迹蔓延,像给“烈女”二字,裹上了层柔软的绿。 “她侍婆母至孝,临刑前仍念及婆母养育之恩,”柳别驾指尖拂过碑石,声音沉缓,“生前被诬害母,死后岂能再让她们隔着重洋似的猜忌?” 他当即命随从找来村里的长者,言明要将两坟合葬。 村民们起初是犹豫的。有人说“哪有儿媳与婆母合葬的道理”,有人说“当年的事说不清,合坟怕是不吉利”,还有人想起于兰当年的哭闹,心里发怵。 柳别驾没动怒,只是领着众人走到渠边,指着那块刻着周青名字的石碑:“诸位请看,这水渠能引来活水,让东海郡年年丰收,为何?不是因为秦大人的功绩,是因为周青姑娘的冤屈,警醒了后世为官者,要知民心如秤,不可轻慢。” 他又指着周青的衣冠冢:“她守节侍亲,却遭此横祸,天地为之变色,大旱三年以证清白。这样的女子,难道不配与善待过她的婆母,葬在一处吗?” 村民们沉默了。是啊,周青在时,待于大娘有多好,他们都看在眼里。寒冬腊月,她把暖炉让给婆母,自己冻得彻夜难眠;婆母咳嗽,她跑遍山野寻草药,脚底板磨出血泡;家里只剩一碗米,她熬了粥端给婆母,自己啃干硬的糠饼。 “柳大人说得是。”村口的王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开口,“青丫头和她婆母,生前没红过几次脸,都是被那冤屈隔了心。如今该让她们在地下,好好说说话了。” 有了王婆婆带头,村民们不再犹豫。大家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将于大娘的遗骨(早已化作几缕残骨,裹在当年的旧草席里)取出,与周青衣冠冢里的那捧泥土、那枚铜簪,一同放入新制的棺木中。 合葬那日,天朗气清。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只有村民们自发前来,默默地站在坟前。柳别驾亲手为新坟培了第一捧土,又命人刻了块新碑,上书:“于氏婆媳之墓”。 没有“烈女”,没有“冤屈”,只有最朴素的称谓,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人动容。 王婆婆将一束野菊放在碑前,对着新坟深深一拜:“于大娘,青丫头,这下好了,你们娘俩,再也不分开了。”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婆母在叹息,又像是周青在应答。 柳别驾的举动,很快传遍了东海郡。自他之后,历任官员赴任,第一件事便是带着祭品,来于家村祭拜于氏婆媳之墓。 有人不解,问新任的官员:“不过是两个寻常妇人的坟,为何要如此郑重?” 官员们总会指着新碑,或是渠边的旧碑,轻声道:“不是祭拜她们,是祭拜‘公道’二字。” 是啊,周青的血没白流,三年大旱没白旱。她用一条命,警醒了后世的为官者:断案需慎,待人需诚,民心不可欺,冤屈不可忍。 于忠那时已鬓角染霜,看着一代代官员来祭拜,看着村民们在坟前种上松柏、栽上花草,看着那方“于氏婆媳之墓”的石碑前,常年有新鲜的祭品,心里渐渐踏实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飘着雪的刑场,周青的白血冲上云霄,于兰在人群里发抖,爹站在廊下落泪。那时的他,以为这冤屈会像尘埃,被风吹散,被雪掩埋。 可如今看来,有些东西,比雪更长久,比风更坚韧。 那年冬天,东海郡又下了场雪。于忠拄着拐杖,像当年的王婆婆一样,慢慢走到婆媳墓前。雪落在他的发间,落在松柏的枝叶上,落在那块温润的石碑上,一片洁白。 他放下祭品,对着新坟,像对着两位亲人,轻声道:“周嫂子,于大娘,今年又是好收成。新来的李太守,给渠边的石碑描了金,说要让‘周青’这两个字,永远亮堂着。” 风拂过,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应他的话。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是村里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他们或许不知道这坟里埋着谁,却会听爹娘说:“这里埋着两个好人,是她们让我们有饭吃,有水喝。” 于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脚印,覆盖了祭品,却盖不住那方石碑,盖不住石碑上“于氏婆媳之墓”六个字,更盖不住那段早已融入东海郡血脉的故事。 第9章 青史骨痕 于氏婆媳合葬的第三十年,于忠已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不再担任刑狱司主事,每日里最常做的事,便是搬把竹椅,坐在周青墓前的老柏树下,晒晒太阳,看看远处渠水悠悠。 这日午后,一个背着书箧的年轻书生,沿着田埂走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眉目清朗,走到墓前,对着“于氏婆媳之墓”的石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于忠眯着眼打量他,见他起身时,从书箧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小心翼翼地展开,对着碑文轻声诵读起来。那文字古奥,却依稀能辨出“东海孝妇”“白血冲天”“大旱三年”的字样。 “后生,你读的是哪部书?”于忠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书生转过身,对着于忠拱手行礼:“晚辈乃鲁国儒生,师从孔氏后人。此乃刘向先生所编《说苑·贵德》,其中记载了东海孝妇之事,晚辈读罢心有所感,特来祭拜。” 于忠点点头。这些年,常有游学的书生来此,或吟诗作赋,或考证史实,他早已习惯。只是“刘向”二字,让他想起苏文当年写的《东海烈女传》,那卷早已泛黄的纸页,如今被他妥帖地收在匣子里,视作传家宝。 “你可知那孝妇的名字?”于忠问。 书生愣了愣,摇摇头:“《说苑》中只称‘东海孝妇’,未言其名。晚辈翻遍《春秋》《左传》,也未得详载。” 于忠笑了,指了指石碑:“她叫周青。” “周青?”书生眼睛一亮,连忙从书箧里取出另一卷书,翻看片刻,“晚辈曾在班固先生的《汉书·于定国传》中见过此名!书中说‘东海有孝妇,少寡,亡子,养姑甚谨……姑告吏曰:妇杀我。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验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以为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因辞疾去。太守竟论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原来,她便是周青!” 于忠静静听着,这些记载,与他所知的周青,何其相似。只是史书的笔墨太简,三言两语,便写尽了一个女子的一生,写尽了那场惊天的冤屈,却写不出她缝补时的指尖冰凉,写不出她挖野菜时的饥饿眩晕,写不出她临刑前那声泣血的哭喊。 “后生,”于忠缓缓道,“史书里的字,是骨头。可骨头里的肉,得用心去品。” 书生似懂非懂,却将“周青”二字郑重地记在竹简上。他在墓前待了三日,每日里都诵读史书,记录村民们口耳相传的周青琐事,临走时,对着于忠深深一揖:“晚辈明白了。周青姑娘的故事,不止在史书中,更在这土地里,在人心间。” 于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苏文也是这般,带着纸笔,走遍东海郡的角角落落,只为还原一个真实的周青。 岁月流转,又是百年。 东海郡的水渠依旧流淌,于氏婆媳的墓前,松柏愈发苍劲。历任官员依旧会来祭拜,只是他们手中的祭品,从简单的蔬果,变成了精致的香烛;他们口中的“公道”,也渐渐成了官场的仪轨,少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直到东晋年间,一位名叫干宝的史学家,来到东海郡。他听闻周青之事,不满足于史书记载的简略,便寻访老者,搜集传闻,将那些白血冲天、十月飞雪的细节,一一记录下来,收入《搜神记》中,并明明白白地写下“孝妇名周青”。 他在文中写道:“周青死后,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于公具言其事,太守乃杀牛祭孝妇冢,天立大雨,岁熟。” 那些曾被视作“妖异”的细节,在他笔下,成了冤屈感天动地的佐证。周青的故事,不再只是史书里冰冷的案例,而有了几分传奇的温度。 又过了数百年,到了元代。 一位名叫关汉卿的剧作家,在《搜神记》的记载中,读到了周青的故事。他被那“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的情节深深震撼,又联想到自己所处的世道,贪官横行,冤狱遍地,心中感慨万千。 他提笔写下《感天动地窦娥冤》。戏中的窦娥,与周青有着相似的命运:年轻守寡,孝顺婆母,却被诬陷杀人,临刑前立下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亢旱三年。 戏文唱道:“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这呐喊,穿越了千年,与当年周青临刑前的哭喊,何其相似。 只是,窦娥是戏文里的烈女,而周青,是东海郡泥土里的骨。 这一年,东海郡来了位新上任的知府。他是关汉卿的戏迷,赴任前刚看完《窦娥冤》,得知东海郡便是周青的故乡,特地绕道来于氏婆媳墓前祭拜。 他站在碑前,看着那“于氏婆媳之墓”六个字,又想起戏文中窦娥的冤屈,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窦娥的骨头,是周青的啊。”他喃喃道。 守墓的老者,是于忠的后人,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指了指渠边那块早已被青苔覆盖的旧碑:“戏文会变,名字会变,可这冤屈的疼,是变不了的。” 知府深以为然,对着墓碑深深一拜。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墓前的松柏上,洒在渠边的旧碑上,也洒在远处田埂上劳作的百姓身上。他们或许不知道周青是谁,不知道窦娥是谁,可他们知道,这土地上,曾有过不屈的灵魂,曾有过被偿还的公道。 而那些记载着周青故事的史书、笔记、戏文,就像渠里的水,流淌在时光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良知。 青史留痕,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传奇,而是为了让每一个读到她故事的人,都能在心里,为“公道”二字,留一块干净的地方。 第1章 碎裂的暖光 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落地窗,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客厅里只开了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被拉得很长,勉强勾勒出沙发上相拥的两个人影。 顾言的手指穿过温阮柔软的长发,指尖能触到她发间残留的、属于他的洗发水味道。这味道像一层无形的茧,将他们包裹在这一方小小的温暖里,隔绝了窗外的湿冷与喧嚣。温阮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最安稳的鼓点,敲在她心上。 “阿言,”她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被布料过滤得有些闷,“明天我们去看那部新上映的电影好不好?我同事说特别感人。” 顾言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刚从慵懒中挣脱出的微哑:“好啊,几点的场次?我提前订票。” “就下午三点,看完我们去吃巷尾那家麻辣烫,好久没吃了。”温阮仰起脸,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经常去的地方,小店逼仄,油烟味很重,却藏着他们最青涩也最真切的回忆。顾言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心头一软,忍不住低头在她鼻尖上啄了一下:“都听你的。” 温阮笑得眉眼弯弯,像只满足的小猫,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真好,”她小声呢喃,“好像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顾言的手臂紧了紧,将她完全圈在怀里。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敲得人心头发痒。他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会的,”他说,“一直这样。” 他以为这句话是承诺,是他能牢牢握在掌心的温暖。却没意识到,有些话就像易碎的玻璃,看似坚固,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扎人的碴。 第二天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给灰蒙蒙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顾言提前到了电影院门口,手里拎着温阮喜欢的焦糖玛奇朵,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拿出手机想给温阮发信息,问她到哪了,屏幕刚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却先打了进来。他皱了皱眉,划开了接听键。 “喂,是顾言吗?” 一个女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这声音……熟悉又陌生,像蒙尘的旧照片,猛地被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顾言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是你?” “是我,”那边的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却带着哭腔,“顾言,我是沈瑶。” 沈瑶。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他尘封已久的心脏,用力一拧。疼,尖锐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三年?还是更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连同那些兵荒马乱的过往,一起埋葬在了时间的废墟里。 “你……”顾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我找了好久,”沈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顾言,我回国了。我想……见见你,行吗?” 顾言下意识地想拒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三年前沈瑶不告而别时,留给她的那封信,字迹潦草,语气决绝——“顾言,我们不合适,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别找我。” 那时的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坐了三天三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味道。是温阮,像一道光,跌跌撞撞地闯进他的世界,笨拙地给他递水,给他做饭,用她的温暖一点点把他从冰冷的泥潭里拉出来。 温阮是他的救赎。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我没时间。”顾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冷硬得像结了冰。 “就见一面,顾言,”沈瑶的声音带着哀求,甚至带上了哭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后悔了,顾言,我真的后悔了。在国外的日子,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她的话像细密的针,扎进顾言的心里。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那些争吵、拥抱、冷战、不舍,像潮水般汹涌而来。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在听到她哽咽的声音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顾言,求你了,”沈瑶还在哭,“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放下的机会,好不好?” 放下?他真的放下了吗? 顾言看着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的人群,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他手里的咖啡已经有些凉了,杯壁上的水珠浸湿了他的指尖,冰凉刺骨。 “在哪里?”他听到自己这样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沈瑶报了个地址,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挂了电话,顾言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带着深秋的萧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温阮发来的信息:“阿言,我到啦,你在哪呀?”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顾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编辑了一条信息,删删改改,最终只发了一句:“阮阮,抱歉,临时有点急事,电影看不了了,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温阮收到信息时失落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和挣扎已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转身,朝着与电影院相反的方向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像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 咖啡馆里人不多,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沈瑶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留长了,随意地披在肩上。她瘦了,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看向顾言的时候,依然带着当年的执拗和……脆弱。 顾言在她对面坐下,侍者过来问他需要什么,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沈瑶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想说什么?”他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 沈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的把手,指节泛白。“顾言,”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顾言的心上。 “我那时候太年轻,太任性了,”沈瑶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我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总觉得我们的感情会成为我的束缚。我以为离开你,我会过得更好,可我错了……顾言,我真的错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在国外的日子,我才发现,没有你的地方,再精彩也没有意义。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以前一起去过的地方,想你做的糖醋排骨,想你生气时皱起的眉头……我把一切都搞砸了,顾言。” 顾言沉默地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思念和怨恨,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疯狂地滋生。 “我回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还爱你,”沈瑶的眼神无比认真,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顾言,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回到过去? 顾言的心猛地一颤。回到过去,回到没有温阮的那段日子?回到那个虽然有争吵,但眼里只有彼此的时光? 他想起温阮温暖的笑容,想起她抱着他时柔软的身体,想起她看他时眼里的光。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不可能了,”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沈瑶,我们已经过去了。” “没有过去!”沈瑶激动地打断他,眼泪流得更凶了,“顾言,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吗?你敢说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吗?” 顾言的目光与她对上,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里,映出他自己慌乱的影子。他不敢说。 他无法否认,沈瑶在他心里,始终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那是他的青春,是他第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见他不说话,沈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顾言,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我会好好爱你,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就当……就当这三年从来没有过,好不好?” 顾言的心脏在“重新开始”这四个字上狠狠跳动了一下。重新开始……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迅速生根发芽。 他看着沈瑶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和期盼,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那些对过往的遗憾,像洪水一样决堤而出。 他想起了温阮。 那个总是笑着对他说“阿言,我相信你”的女孩,那个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女孩,那个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们之间感情的女孩。 如果他选择了沈瑶,温阮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席卷而来。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瑶的话打断。 “顾言,我知道你现在身边有人,”沈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但我不相信你爱她,你只是……只是想找个人填补空缺,对不对?你爱的人,一直是我,对不对?” 她的话像魔咒一样,在顾言耳边回响。 他爱的人,一直是她吗? 那温阮呢?温阮的温柔,温阮的体贴,温阮的爱,又算什么? 顾言的头开始疼,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刻骨铭心的过去,一边是温暖安稳的现在。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他艰难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沈瑶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期待,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了下去,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悲伤的曲子,旋律像针一样,刺得人心里发慌。 顾言闭上眼,脑海里一会儿是沈瑶当年离开时决绝的背影,一会儿是温阮此刻可能正独自坐在电影院里失落的模样。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痛苦不堪。 最终,他睁开眼,看向沈瑶,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好。” 他听到自己说。 一个字,像一把刀,不仅斩断了他和温阮之间的联系,也斩断了他自己最后的理智和良知。 沈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顾言的手,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但我需要时间。”顾言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会跟她说清楚。” 沈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顾言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走。他不敢再看沈瑶的眼睛,也不敢去想温阮此刻的心情。 走出咖啡馆,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温阮发来的好几条信息。 “急事很棘手吗?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阿言,你没事?我有点担心。” “那我先回家了,等你回来。” 最后一条信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顾言看着那些文字,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仿佛能看到温阮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看着别人成双成对,自己却只能抱着手机,一遍遍地等待他的消息。 他是个混蛋。 他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灵魂。 他该怎么跟温阮说? 说他还爱着前女友?说他要和她分手? 他不敢想温阮听到这些话时的表情。那个总是笑着的女孩,会不会哭?会不会难过? 可他已经做了决定。 就像被蛊惑了一样,沈瑶的眼泪,沈瑶的哀求,那些关于过去的回忆,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住,让他无法挣脱。 他走到家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那是温阮为他留的灯,无论他多晚回来,那盏灯总会亮着,像一个温暖的港湾。 可现在,那盏灯在他眼里,却变得无比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单元楼的门。每一步台阶,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打开家门的瞬间,温阮的声音就从客厅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阿言,你回来啦?” 顾言站在门口,没有换鞋,也没有回答。他看着客厅里的温阮,她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走出来,身上系着他买的那条小熊围裙,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我给你炖了汤,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累坏了?”温阮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额头,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了。 温阮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褪去,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受伤。“阿言,你……” 顾言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还映着他的影子。他知道,下一秒,这个影子就会碎掉。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足以将她推入深渊的话。 “阮阮,我们分手。” 空气瞬间凝固了。 温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她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了出来,溅到她的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怔怔地看着顾言,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顾言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冷硬得像石头:“我说,我们分手。我不爱你了。” “不……不可能的,”温阮猛地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阿言,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你早上还说要陪我看电影,要陪我吃麻辣烫的……你怎么会不爱我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阿言,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解决的,不要说分手好不好?” 她的眼泪像滚烫的烙铁,烫在顾言的心上。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她拥进怀里,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 可沈瑶的脸,又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猛地甩开温阮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我没有开玩笑,”顾言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厌恶,“温阮,我从来就没爱过你。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寂寞罢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温阮的心脏。 她看着顾言冰冷的眼神,听着他残忍的话语,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不……我不信,”她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阿言,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顾言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决绝。“我不爱你。”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狠狠砸在温阮的心上,“现在不爱,以后也不会爱。” 温阮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两个破碎的心。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灯,此刻显得无比昏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彻底吞噬在无边的黑暗里。 第2章 被碾碎的回忆 汤碗碎裂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回荡,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尖锐得让人耳鸣。滚烫的汤汁在地板上蔓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温阮的视线,也模糊了顾言那张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脸。 手背上传来阵阵灼痛,细密的水泡正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可这点疼,比起心口那瞬间被撕裂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温阮死死地盯着顾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与汤汁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寂寞……”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原来……我只是你排遣寂寞的工具?” 顾言别过脸,不敢看她眼底那片碎裂的光。他的指尖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他知道自己说的是谎言,可一旦开了头,就像坠入了无底深渊,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沉,用更残忍的话语,将两人之间的情分彻底斩断。 “不然呢?”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比哭还要难看,“温阮,你不会真以为,我会爱上你这种……平平无奇的女人?” 平平无奇。 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温阮的心里。她想起自己为了他,学着煲他爱喝的汤,手指被烫出好几个疤;想起他加班到深夜,她顶着寒风去公司给他送夜宵,回来时冻得瑟瑟发抖;想起他随口说一句喜欢阳台上的花,她就跑遍整个城市的花店,把那些姹紫嫣红搬回家…… 原来在他眼里,她所有的付出,都只是“平平无奇”。 “那沈瑶呢?”温阮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慌,“是因为她回来了,所以我这个‘排遣寂寞’的工具,就该被丢掉了,对吗?” 顾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调查我?” 温阮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样子,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我用得着调查吗?”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可刚擦去,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顾言,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你今天失约,你回来时身上那股不属于我的香水味,你说分手时那慌乱又故作决绝的眼神……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其实早就该察觉的。沈瑶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藏在顾言过去的时光里,偶尔在他醉酒后,会从他含糊的呓语中溜出来。她一直装作没听见,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之间的平静,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爱他,就能彻底填补他心里的空缺。 现在看来,她不过是自欺欺人。 顾言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温阮会这么敏锐,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戳破。恼羞成怒之下,他反而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是,她回来了。”他看着温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自我毁灭,“沈瑶回来了,我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她。跟她比起来,你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温阮重复着这句话,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她扶着身后的餐桌,指尖冰凉,“顾言,我们在一起两年,七百三十天……在你心里,就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顾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两年前,他刚从沈瑶离开的阴影里走出来,整个人像个封闭的孤岛。是温阮,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每天绕着他转,用她的温暖一点点融化他心里的坚冰。 她会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他不吃香菜,她做任何菜都绝不会放;他胃不好,她每天早上都会早起给他煮小米粥;他加班晚了,她会亮着灯一直等他,桌上永远有一碗热汤…… 那些琐碎的、温暖的细节,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让他心慌。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顾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漠然。“是,什么都不是。”他残忍地重复道,“温阮,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结束了。” “我不相信。”温阮猛地摇头,眼泪汹涌而出,“顾言,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你说啊!” 她冲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她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绝望又不甘。 顾言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和爱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疼痛。他的喉咙发紧,那些恶毒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沈瑶”两个字。 像是被这铃声惊醒,顾言猛地推开温阮,拿出手机,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到阳台,接起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背影,听着他语气温柔地讲着电话,心口那道刚刚被撕开的伤口,像是被撒了一把盐,疼得她浑身痉挛。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他的温柔,从来不属于她。 顾言很快挂了电话,转过身时,脸上的温柔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疏离。“沈瑶在楼下等我,我要过去陪她。”他说,“你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尽快搬出去。” “搬出去?”温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言,这里是我们一起布置的家!你让我搬出去?” 这个家,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他们的回忆。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画展时买的,他说她笑起来的样子,比画里的风景还好看;阳台上那几盆多肉,是她精心呵护的宝贝,他总嘲笑她把它们看得比他还重要;卧室里那盏星星灯,是他出差时特意买回来的,说要让她每晚都能枕着星光入睡…… 这里的一切,都刻着他们相爱的痕迹,他怎么能说让她搬出去就搬出去? “现在不是了。”顾言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现在起,这里只是我的房子。” 他说着,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温阮的东西。他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将她的衣服、她的护肤品、她的书……一股脑地塞进行李箱里。 温阮看着他的动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看着他把她的毛衣扔进箱子,那件毛衣是她亲手织的,织了拆,拆了织,花了整整一个冬天,他收到时,笑得像个孩子,说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她看着他把那本她写了满满一本的恋爱日记扔进去,那里面记录着他们从相识到相恋的点点滴滴,每一页都写着“我爱你”。 她看着他把那个她攒了很久钱买给他的手表盒子也扔了进去,那是他的生日礼物,他说他会戴一辈子…… 每扔一件,就像在她心上划一刀。那些曾经被珍视的回忆,此刻被他像垃圾一样,随意地丢弃。 “顾言,不要……”温阮伸出手,想去阻止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不要这样……” 顾言像是没听见,依旧埋头收拾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汹涌的愧疚和疼痛。 突然,他的手顿住了。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简单,却被打磨得光滑锃亮。 那是他准备在他们两周年纪念日时,送给温阮的求婚戒指。他早就买好了,藏在抽屉最深处,每天都在想象着她收到时惊喜的表情。 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顾言的手指抚过冰凉的戒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温阮也看到了那枚戒指,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流得更凶了。原来,他不是没有想过未来,只是他的未来里,突然又换回了别人。 “把它扔了。”温阮的声音带着一种死寂的平静,“反正……也用不上了。” 顾言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彻底熄灭的光,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鲜血淋漓。他猛地合上盒子,将它塞回抽屉最深处,像是在埋葬一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收拾好了。”他拉起行李箱,拉链“刺啦”一声合上,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把行李箱拖到门口,然后转过身,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的温阮,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乱。 “我走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温阮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无声地哭泣。 顾言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决绝地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温阮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和破碎的回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她哭泣。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此刻显得格外孤寂,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温阮坐在地上,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哑,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阳台,看着楼下。 顾言的车就停在楼下,很快,他就坐了进去。副驾驶上,隐约能看到沈瑶的侧脸,她正侧头对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然后,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消失在雨幕中。 温阮的身体晃了晃,她伸出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栏杆,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原来,真的结束了。 她慢慢地走回客厅,看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件。她蹲下身,打开行李箱,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拿出来,放回原位。 她把毛衣叠好,放回衣柜里属于它的位置;把恋爱日记放回书架上,夹在她最喜欢的那本诗集里;把手表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就像以前一样…… 她像个强迫症患者,一丝不苟地还原着这个家原本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分手,只是一场噩梦。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厨房,看着地上那摊已经冷却的汤渍,还有碎裂的碗片。她拿起扫帚,一点一点地清扫着,动作缓慢而机械。 扫帚碰到一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指,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地板上,像一朵妖艳的花。 温阮看着那抹红色,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比起心里的疼,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没有去处理伤口,只是默默地扫完地,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就那样坐着,从天黑,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天空露出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温阮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个女鬼。 她慢慢地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走到玄关,穿上鞋。 她没有带那个行李箱,也没有带任何东西。 打开门,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湿冷。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了爱和温暖的家,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咔哒”一声锁上,像是锁住了她两年的青春,和一场盛大而卑微的爱恋。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脚边,带着萧瑟的寒意。 她走到那家他们常去的麻辣烫店门口,店门紧闭,大概是还没到营业时间。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想起以前,他们总是挤在那个小小的隔间里,他把她不爱吃的香菜一根根挑出来,她把他喜欢的鱼丸都夹到他碗里。 那时候的阳光,好像总是很暖。 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温阮吸了吸鼻子,转身离开。 她走了很久,走到双腿发软,才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 手机响了,是顾言发来的信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你搬走了吗?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就行。”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冷冰冰的吩咐。 温阮看着那条信息,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慢慢地打字,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关机,揣进兜里。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脚步,看着对面那片模糊的光影。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顾言朝她走来,还是以前的样子,笑着对她说:“阮阮,等久了?” 她想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告诉他她有多难过,有多不舍。 就在这时,一辆失控的卡车闯了红灯,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天际。 温阮抬起头,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卡车,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也许,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再疼了。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路人的惊呼和尖叫。 世界,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而此刻的顾言,正陪着沈瑶在商场里挑选衣服。他的手机放在口袋里,屏幕亮了一下,是温阮回复的那个“好”字。 他看了一眼,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对沈瑶说:“这件裙子很适合你。” 他没有看到,那条信息发送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 也没有听到,远方传来的那声凄厉的刹车声。 他更不知道,他亲手推开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3章 迟来的血色 顾言是在傍晚接到警方电话的。 彼时他正和沈瑶坐在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漫过精致的餐具,映在沈瑶含笑的脸上。她正说着在国外的趣闻,声音轻快得像风铃,而他的心思却总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落在不知名的地方,连沈瑶递过来的菜单都看不太真切。 手机突兀地响起时,他甚至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逃离这场刻意营造的温馨的借口。屏幕上跳动着“陌生号码”四个字,他皱了皱眉,划开接听。 “请问是温阮女士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沉稳的男声,带着公式化的冷静,却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在顾言心上。 温阮。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强装的镇定。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我是她……朋友,她怎么了?” “这里是市交警大队,”对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下午三点十五分,在xx路十字路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温阮女士……经抢救无效,已经确认死亡。请您尽快过来一趟,协助处理后续事宜。” “……什么?” 顾言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出了问题。死亡?温阮?这两个词怎么可能拼凑在一起?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个充满他们回忆的家里,对她说着最残忍的话,看着她流着泪,看着她像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他甚至还记得她最后看他的眼神,破碎的,绝望的,却又带着一丝不肯相信的执拗。 她怎么会……死了? “先生?您还在听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拽回,顾言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沈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阿言,怎么了?” 顾言没有理她,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狂风撕扯的布条:“你说清楚……她怎么会出事?什么时候的事?你们确定是她吗?” “事故发生在下午三点十五分,”对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我们通过她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找到了您的号码。温阮女士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信息已经确认,您尽快过来,地址是……” 后面的话顾言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像他此刻的心脏。 下午三点十五分。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时间。那时他刚帮沈瑶挑完一条裙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温阮回复的那个“好”字。他只扫了一眼,甚至没多想她是不是已经搬走了,是不是正拖着行李箱走在冷风中。 原来那个时候,她已经…… 顾言的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般地疼。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餐柜上,玻璃杯坠地的脆响和沈瑶的惊呼混在一起,却远不及他耳边那声尖锐的刹车声清晰——那是他此刻才凭空听见的,属于温阮生命终结的声音。 “阿言!你到底怎么了?”沈瑶跑过来扶住他,脸上满是惊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言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他看着沈瑶,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沈瑶回来,如果不是他说了那些话,如果不是他把温阮赶出家门……她就不会出事。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疯了一样冲出餐厅,任由沈瑶在身后呼喊他的名字。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被染上一层虚假的繁华。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挥手拦车,手抖得连车门都拉不开。 “师傅,去市交警大队!快!”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出租车疾驰在夜色里,窗外的霓虹飞快地倒退,像他和温阮那被碾碎的两年时光。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可眼前浮现的全是温阮的脸。 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羞涩地低下头,耳朵红得像樱桃;是她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眼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是她笑着扑进他怀里,说“阿言,我好爱你”时,眼里闪烁的星光;是她最后坐在地上,看着他收拾行李,眼泪无声滑落的绝望……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我从来就没爱过你”“你什么都不是”“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寂寞”。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现在全都返回来,狠狠扎进他自己的心脏。 他怎么能那么说? 他怎么能那么对她? 温阮那么好,那么温柔,她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们的感情,而他却像个疯子一样,亲手把它摔得粉碎。 “师傅,再快点……求你了……”顾言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悲鸣。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爱温阮。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排遣寂寞,是深入骨髓的爱。是习惯了她的存在,是贪恋她的温暖,是想到未来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她的笑脸,是连求婚戒指都早已准备好的笃定。 可这份迟来的认知,却要用她的死亡来证明。 出租车终于停在交警大队门口。顾言付了钱,几乎是滚下车的。他踉跄着冲进办公楼,抓住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就问:“温阮……温阮在哪里?” 警察被他吓了一跳,认出他是电话里的人,叹了口气,带着他往停尸间的方向走。“你做好心理准备,”警察的声音低沉,“事故很严重。” 心理准备? 顾言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碎了,还能有什么更坏的准备? 停尸间的门被推开,一股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寒气扑面而来。白色的布单下,是一个瘦小的轮廓,安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顾言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那不是温阮。 他在心里疯狂地告诉自己,那不是他的阮阮。他的阮阮会笑,会闹,会抱着他的脖子撒娇,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块冰冷的、没有生气的东西? “家属……哦不,朋友,你确认一下。”警察在他身后低声说。 顾言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布单的瞬间,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缩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了布单。 那张脸…… 顾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被人活生生剜掉了心脏。 脸上有明显的擦伤和血迹,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是温阮。 真的是她。 他的阮阮,那个总是笑着的阮阮,此刻就躺在那里,浑身冰冷,再也不会对他说一句话了。 顾言扑过去,跪倒在停尸台边,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却又猛地缩回,怕惊扰了她,又怕那刺骨的冰冷会彻底击垮他。 “阮阮……”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阮阮,你看看我……是我啊……” “你起来好不好?别吓我……” “我错了……阮阮,我错了……” “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我不该赶你走……你回来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砸在温阮冰冷的脸上,很快又滑落下去,像她为他流的最后一滴泪。 他想起她昨天晚上还窝在他怀里,说想一直和他走下去;想起她今天早上还笑着问他电影好不好看;想起她最后回复的那个“好”字,原来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而他,却在那个时候,陪着另一个女人挑选裙子。 顾言猛地捂住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他伏在停尸台边,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再也说不出别的。可这三个字,多么苍白无力,怎么能换回那个鲜活的、笑着奔向他的温阮? 警察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把这无边的绝望和悔恨,都留给了这个迟来的男人。 停尸间里只剩下顾言压抑的哭声,和那具冰冷的身体。 冰冷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他脸上的泪水,也照亮了温阮手腕上那个浅浅的疤痕——那是她第一次给他煲汤时被烫伤的,当时他心疼地给她涂药膏,说以后再也不让她进厨房了。 那些曾经的承诺,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凌迟着他的灵魂。 顾言终于敢伸出手,轻轻握住温阮冰冷的手指。她的手很软,以前总是暖暖的,可现在,却像冰一样,冻得他骨头都疼。 “阮阮,你冷不冷?”他把她的手捧在自己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可那冰冷却丝毫没有减退,“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回我们的家……” “家里的灯我还为你亮着,你不是最怕黑吗?” “我给你炖了你爱喝的汤,你起来尝尝好不好?” 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冰冷的身体说着话,眼泪不停地掉,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响了,是沈瑶打来的。 顾言看都没看,直接挂断,然后关机,扔进了口袋里。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沈瑶,过去,未来……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眼前这具冰冷的身体重要。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亲手推开了他的光,然后在无边的黑暗里,永远地失去了她。 顾言低下头,额头抵着温阮冰冷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尽的绝望:“阮阮,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其中。而在这冰冷的停尸间里,一个男人正抱着他永远失去的爱人,用余生所有的悔恨,祭奠这场迟到的、血淋淋的爱。 第4章 空荡的巢穴 顾言不知道自己在停尸间待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直到喉咙哭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他才像一尊风化的石像,缓缓松开了握着温阮的手。 他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着冰冷的停尸台才勉强站稳。看着布单重新盖住那个瘦小的轮廓,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也随着那布单的落下,被永远地封存了起来。 走出停尸间,走廊里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像个游魂一样飘出交警大队,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联系任何人,包括沈瑶。那个昨天还让他心神不宁的名字,此刻听起来像一根腐烂的刺,让他只想作呕。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路熟悉又陌生。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走到了他和温阮曾经的家楼下。 抬头望去,那扇熟悉的窗户里,没有亮灯。 以前无论他多晚回来,那盏暖黄色的灯总会为他亮着,像一双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等他归来。可现在,它暗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 顾言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掏出钥匙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死寂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取代了往日里温阮身上的馨香和饭菜的暖意。 家里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地上的汤渍已经干涸,留下一片暗沉的印记,像一块丑陋的疤。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洒在空荡荡的沙发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却像重锤敲在空旷的房间里,回音久久不散。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片干涸的汤渍前。昨天晚上,温阮就是在这里,看着他说出那些残忍的话,看着他摔碎那碗她亲手炖的汤。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当时有多疼——手背上的烫疼,心口的撕裂疼。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印记,粗糙的触感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神经。 “对不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阮阮,对不起……”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衬得这房间更加死寂。 他站起身,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家里游荡。 走到阳台,那几盆温阮精心呵护的多肉,因为昨天的混乱被碰倒了几盆,泥土撒了一地,原本饱满的叶片蔫蔫地垂着,像失去了生机的孩子。温阮以前总说,这些多肉就像她,需要细心照顾才能好好长大。 他蹲下来,笨拙地把倒下的花盆扶起来,用手指一点点把散落的泥土填回去。指尖被坚硬的陶片划破了,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温阮每次浇水时,都会对着这些多肉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今天他又加班了,说他今天夸她做的菜好吃了,说她有多爱他……那些细碎的、温柔的话语,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顾言对着蔫掉的多肉说,声音里带着哽咽,“你回来看看它们好不好?” 走到卧室,床头柜上的星星灯还亮着,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像濒死的星辰。那是他出差时特意给她买的,她说晚上开着它睡觉,就像他在身边一样。 他走过去,关掉开关,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可黑暗里,他仿佛还能看到温阮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躺了下去。床上还残留着温阮身上淡淡的馨香,那是她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曾经让他无比安心,此刻却像毒药一样,钻进他的鼻腔,刺得他心脏生疼。 他伸出手,抚摸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以前这里总是暖暖的,躺着他的全世界。现在,只剩下冰冷的床单,和他指尖的颤抖。 床头柜的抽屉里,还藏着那个丝绒盒子。他把它拿出来,打开,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清冷的光。 他拿起戒指,轻轻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尺寸有些小,勒得他指骨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这枚戒指,本该戴在温阮手上的。在他们两周年纪念日那天,他会单膝跪地,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告诉她他想和她过一辈子。 可现在,它只能戴在他手上,提醒着他那场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有温阮的味道。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贪婪地呼吸着这残存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不知道躺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顾言!顾言你在里面吗?”是沈瑶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安。 顾言没有动,像没听见一样。他不想见她,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她的声音。 敲门声越来越急,沈瑶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顾言,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好不好?我担心你……昨天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 顾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沈瑶被他吓了一跳,看到他憔悴不堪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阿言,你……” “滚。” 顾言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浓浓的厌恶和杀意。 沈瑶愣住了,脸上的担忧僵住:“阿言,你怎么了?” “我让你滚!”顾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濒临崩溃的嘶吼,“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回来,阮阮就不会死!你满意了?你开心了?” 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还有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憎恨。 沈瑶被他吼得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阮阮……温阮她怎么了?昨天那个电话……” “她死了!”顾言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被车撞死了!就在我跟你说分手,把她赶出去之后!” 沈瑶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顾言看着她,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是你!是你毁了她!也毁了我!” 他猛地推了沈瑶一把,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疼得皱起了眉头。 “顾言!”沈瑶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又怕又急,“你冷静点!这不是我的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是!是我做的决定!”顾言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痛处,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是我亲手杀了她!” 他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一场迟来的忏悔。 沈瑶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来的时候,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只是出了点小意外,以为只要她好好安慰他,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可她没想到,温阮死了,而顾言对她的恨意,竟然这么深。 “阿言,我知道你难过,”沈瑶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但人死不能复生,你……” “闭嘴!”顾言猛地打断她,眼神凶狠地盯着她,“不准你提她!你不配!” 他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现在,立刻,马上从这里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永远不想!” 沈瑶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咬了咬唇,眼里泛起泪光:“顾言,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顾言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瑶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她深深地看了顾言一眼,然后转身,踉跄着跑下了楼梯。 顾言“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 他抱着膝盖,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他想起沈瑶刚才的话——“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是啊,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是他选择了所谓的“过去”,是他亲手推开了他的光,是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温阮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不配难过,不配后悔,更不配得到原谅。 他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拿起温阮的手机。昨天警察把手机还给了他,屏幕已经碎裂,像他此刻的心。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艰难地亮起。壁纸是他们的合照,照片上的温阮笑得眉眼弯弯,依偎在他怀里,眼里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他们去年在海边拍的,温阮说,她最喜欢大海,因为它像顾言的怀抱,包容而温暖。 顾言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温阮的笑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点开她的微信,置顶的是他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下午,她发来的那些关心的信息,和他冰冷的回复。 他往下翻,翻到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顾先生,你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温阮。” “顾言,今天谢谢你帮我解围。” “阿言,我做了便当,你要不要尝尝?” “顾言,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阿言,我爱你。” 一句句,一行行,都是温阮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炙热的爱意。而他的回复,从最初的疏离,到后来的温柔,再到最后的敷衍…… 他像个小偷,偷走了她的爱,她的青春,她的生命,最后却把她弃之如敝履。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里面几乎全是关于他的内容。 “今天阿言夸我做的鱼好吃,开心~”配着一张鱼的照片。 “阿言送我的星星灯,晚上开着好温馨~”配着星星灯的照片。 “和阿言在一起的第二年,希望能一直走下去~”配着他们牵手的照片。 最后一条朋友圈,发在昨天早上,只有一张电影票的照片,配文:“和阿言约好去看电影啦~” 下面没有任何评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点赞,是她自己点的。 顾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仿佛能看到她发这条朋友圈时,眼里的期待和雀跃,而他,却亲手碾碎了这份期待。 他退出微信,点开她的相册。里面存满了照片,大多是他的侧脸,他睡着的样子,他工作的背影……还有很多他们的合照,每一张里,温阮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他,像盛满了星光。 最后一张照片,是昨天下午拍的。 照片里是那家他们常去的麻辣烫店,店门紧闭,她拍了一张招牌,照片的角落能看到她自己的半张脸,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丝失落。 拍摄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距离她出事,只有三十七分钟。 那个时候,她一定还在等他?等他回心转意,等他像以前一样笑着走向她,拉着她的手走进那家小店。 可她等的人,却永远不会来了。 顾言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发出了像困兽一样的哀嚎。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几乎要将这空荡的房间震碎。 这个家,曾经因为有温阮而充满了温暖和欢笑。 现在,她走了,这里就变成了一个空荡的巢穴,只剩下他这个杀死了自己猎物的愚蠢野兽,在里面独自舔舐着流血的伤口,等待着永恒的惩罚。 第5章 凝固的时间 顾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 温阮的葬礼,是他一个人操办的。没有通知太多人,只有她几个远房的亲戚,和她生前最好的几个同事。他们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指责。 他像个木偶,麻木地完成着所有流程,鞠躬,道谢,在火化单上签字。当工作人员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递到他手里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温阮是真的离开了。 那个曾经会跑会跳,会哭会笑,会抱着他撒娇的女孩,最后只剩下这么一捧冰冷的骨灰。 他把她的骨灰带回了家,那个他们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他没有把它放在冰冷的柜子里,而是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就在那盏星星灯旁边。 他说:“阮阮,我们回家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没有回应。 从那天起,顾言就像被抽走了灵魂。他不再去公司,把自己关在家里,断绝了和所有人的联系。沈瑶打过几次电话,发来无数条信息,他全都无视了,最后干脆换了手机号。 这个世界上,除了温阮,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开始像温阮一样生活。 早上醒来,他会走到厨房,笨拙地学着煮小米粥。以前都是温阮煮给他喝,她煮的粥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米香。他煮的粥要么太稠,要么太稀,有时还会糊锅底,难以下咽。可他还是每天都煮,一边煮,一边想象着温阮站在他身边,笑着教他该放多少水,该用多大的火。 “阮阮,你看,我好像有点会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期待。 没有回应。 他走到阳台,给那些蔫掉的多肉浇水。他查了很多资料,学着怎么晒太阳,怎么施肥。看着那些原本垂着的叶片慢慢舒展开来,他会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阮阮,你看,它们活过来了。”他指着多肉,轻声说。 还是没有回应。 晚上,他会打开那盏星星灯,躺在床上,抱着温阮曾经盖过的被子。被子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味道,那是他唯一的慰藉。他会拿出她的手机,一遍遍地翻看里面的照片和聊天记录,看着看着,眼泪就会无声地滑落。 他总觉得,温阮没有走。 她只是在跟他赌气,像以前每次吵架一样,躲起来了,只要他好好道歉,她就会笑着跑出来,扑进他怀里,说:“阿言,我原谅你了。” 所以他每天都在道歉。 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道歉,对着她的骨灰盒道歉,对着那些多肉道歉,对着星星灯道歉。 “阮阮,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狠话。” “阮阮,对不起,我不该赶你走。” “阮阮,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阮阮,对不起……我爱你。” 最后那句“我爱你”,他说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绝望。以前他总吝啬说这三个字,觉得放在心里就好,现在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有一天,他在整理温阮的遗物时,从她的书里掉出了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电影票的存根,正是他们昨天约好去看的那部电影,下午三点的场次。票根的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希望阿言永远开心,永远爱我。” 顾言拿着那张小小的票根,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他仿佛能看到温阮买票时,小心翼翼地把票根夹在书里,写下这句话时,眼里的憧憬和期待。 而他,却让她的希望落了空。 他把票根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直到粗糙的纸边划破了掌心,渗出血珠,他才感觉到一丝疼痛。可这点疼痛,怎么比得上心里那剜心剔骨的疼? “阮阮,对不起……”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像破碎的玻璃,扎得人心头发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言像个活在回忆里的幽灵。他不剪头发,不刮胡子,穿着温阮给他买的衣服,整日整日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温阮的照片发呆。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温阮的护肤品还摆在梳妆台上,她的书还放在书架上,她织了一半的围巾还放在沙发的角落里…… 他甚至每天都会做两个人的饭,尽管他一口也吃不下。他会把温阮喜欢的菜夹到她的碗里,对着空座位说:“阮阮,快吃,再不吃就凉了。” 有一次,他做了温阮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那是他第一次做,凭着记忆里温阮的步骤,一步一步地来。当排骨端上桌时,他看着那熟悉的色泽,突然就崩溃了。 以前每次做糖醋排骨,温阮都会抢着尝第一口,然后眯着眼睛说:“阿言,你做的最好吃了。” 现在,排骨还在,可那个抢着尝的人,却不在了。 他把整盘排骨都倒进了垃圾桶,然后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他会听到温阮在厨房唱歌,那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歌,旋律轻快,带着她独有的温柔。他猛地冲过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厨房,和冰冷的灶台。 有时,他会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他,那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让他瞬间红了眼眶。他欣喜地转过身,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自己映在墙上的孤单影子。 有时,他会在梦里见到她。梦里的温阮还是笑着的样子,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阳光下,对他伸出手:“阿言,过来呀。”他拼命地跑过去,可无论怎么跑,都离她越来越远,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光芒里。 每次从梦里醒来,他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然后抱着温阮的被子,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思念。 这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着温阮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一脸灿烂,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阮阮,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他轻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口一疼。 “阮阮,我好想你……”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回来好不好?哪怕只是让我再看你一眼,哪怕只是让我再听你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温阮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顾言愣了一下,以为是幻觉。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是温阮的一个同事发来的:“阮阮,你之前托我帮你打听的那个设计师,我帮你问到了,下周有空,你要不要一起去见一面?” 顾言的心脏猛地一缩。 设计师? 他想起来了。温阮前段时间说,她想给他们的家重新设计一下,在阳台上做一个小小的花架,再在客厅里放一个书架,她说要把这里打造成他们永远的家。 原来,她一直都在规划着他们的未来。 而他,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顾言拿着手机,手指颤抖着,想回复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仿佛能看到温阮得知这个消息时,开心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她一定会跑过来,抱着他的脖子,兴奋地说:“阿言,我们的家要有花架和书架啦!” 可现在,再也不会有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他捂住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好像真的凝固了。 凝固在温阮离开的那一刻,凝固在他说分手的那一刻,凝固在他永远失去她的那一刻。 而他,就被困在这凝固的时间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悔恨和思念的凌迟,永远没有解脱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冰冷的地板上,也洒在那个小小的骨灰盒上。星星灯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双悲伤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被痛苦吞噬的男人。 “阮阮……”顾言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绝望,“我错了……真的错了……”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第6章 坠落的星光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天台边缘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顾言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站在高楼的边缘,脚下是万家灯火,璀璨得像打翻了的星河,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城市了。自从温阮走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那间充满回忆的屋子,和无尽的黑暗。今天,他特意换上了温阮最喜欢的那件灰色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刮了胡子——他想以最好的样子,去见她。 怀里的骨灰盒很轻,却又重得像压着他整个人生。他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冰冷的盒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阮阮,你看,这是我们以前经常说要一起来看的夜景,好看吗?” 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以前总说忙,总说以后有的是时间,”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苦涩,“现在才知道,有些事,等不到以后。” 他想起温阮以前总缠着他,说要在最高的楼顶上看一次日出,说想知道太阳从城市边缘跳出来的样子是不是像他笑起来时眼里的光。那时候他总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她小孩子脾气,却从来没带她来过。 “对不起啊,阮阮,”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到最后,还是没能陪你看一次日出。不过没关系,等会儿……等会儿我们就能一起去看了,在天上看,一定比在这里看更美。”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手指轻轻拂过盒面上模糊的花纹——那是他亲手选的,上面刻着细小的星星,他说过,要让她永远被星光包围。 “阮阮,你还记得吗?你说下辈子想做一只猫,不用工作,不用烦恼,每天就晒太阳睡觉,有人疼有人爱。”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那我就做那个养你的人,每天给你买最甜的小鱼干,带你去公园晒太阳,再也不惹你生气,好不好?”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抱着骨灰盒,笑得温柔又悲伤。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在怪我,”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骨灰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怪我当初瞎了眼,怪我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我都知道。” “我不敢奢求你原谅,”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只想……只想快点找到你。没有你的日子,太苦了,我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墨蓝色的天空,星星稀疏地撒在上面,像被揉碎的钻石。他记得温阮最喜欢星星,说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个逝去的人,他们会在天上看着自己爱的人。 “阮阮,你是不是就在那上面?”他伸出手,仿佛想触摸到那些遥远的星光,“在等我吗?” 怀里的骨灰盒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这残酷的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万家灯火。那些温暖的光,曾是他和温阮憧憬的未来,现在却成了他眼中最刺眼的存在。 “阮阮,我们走了。” 他抱紧怀里的骨灰盒,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脸上最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悔恨,只有纯粹的期待和温柔。 “下辈子……”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夜空中,却带着无比坚定的誓言,“下辈子,一定不会再错过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鸟,带着怀里的星光,朝着那片璀璨的灯火,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温阮曾经在他耳边的呢喃。他闭上眼,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温阮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宇宙的星光。 “阮阮,我来陪你了。” 坠落的瞬间,他仿佛看到温阮站在光芒里,笑着对他伸出手。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开了。 夜风吹过天台,卷起他遗落在地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温阮依偎在顾言怀里,笑得一脸幸福,背景是他们曾经的家,阳台上的多肉生机勃勃,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 照片很快被风吹走,飘向未知的黑暗,像一个被遗忘的梦。 城市依旧喧嚣,灯火依旧璀璨,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有一个男人,抱着他失去的星光,用最决绝的方式,奔向了他迟来的救赎。 而那句“下辈子一定不会错过你”,成了他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承诺。 第7章 无人认领的承诺 顾言和温阮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同一份文件上,是警方的结案报告。寥寥数语,记录了一场交通事故,和一个随后发生的、被定性为“意外坠楼”的死亡事件。 没有波澜,没有争议。就像两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短暂的涟漪后,很快便沉入水底,再无踪迹。 沈瑶是在一周后才得知顾言的死讯的。她打不通他的新号码,跑到那间曾经承载着她执念的公寓,却只看到紧闭的房门和门口堆积的报纸。邻居在她反复询问下,才迟疑地说起几天前有警察来过,好像是出了人命。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楼梯上,看着那扇冰冷的门,突然觉得荒谬又可悲。她费尽心机想要夺回的人,最终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彻底退出了她的生命。 她以为自己会开心,会觉得解气,可心脏里翻涌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顾言最后看她时的眼神,那里面的恨意像冰锥,现在想来,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自毁。 她终究是没能赢回他,反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瑶没有再去找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城市。临走前,她去了那栋顾言坠落的高楼底下,站了很久。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迷了她的眼,她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在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顾言的决绝,还是哭自己那场荒唐的执念,又或是哭那个被无辜卷入、最终失去性命的温阮。 这场三个人的纠缠,最终以两败俱伤收场,只剩下她一个人,带着满身的疲惫和说不清的愧疚,消失在人海。 顾言的公司派人来收拾他的遗物。打开那间公寓的门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房间干净得不像一个独居男人的住所,甚至可以说,充满了生活的痕迹——只是那痕迹,处处都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阳台上,几盆多肉被照顾得很好,叶片饱满,透着生机;厨房里,灶台上还放着一个洗干净的砂锅,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娟秀的字迹:“阿言,煲汤记得先炒糖色哦~”;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毛线团滚落在地毯上;卧室里,星星灯还亮着微弱的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旁边是一枚银色的戒指,被摩挲得发亮。 收拾遗物的人面面相觑,最终只是默默地将这些东西打包。大部分物品都无人认领,按照规定,会在一段时间后被处理掉。 只有那个骨灰盒,和顾言的骨灰一起,被送到了殡仪馆。工作人员看着这两份骨灰,叹了口气,在登记本上写下“顾言”“温阮”两个名字,然后将它们并排放在了角落的架子上。 没有墓碑,没有祭奠,就像他们生前最后的日子一样,安静得近乎被遗忘。 温阮的同事们偶尔会提起她。说她是个多好的姑娘,总是笑眯眯的,手里总捧着一杯热奶茶;说她恋爱后眼里全是顾言,提起他时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说她出事前一天,还兴高采烈地说要去看电影,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只剩下叹息。 “顾言后来……是不是后悔了?”有人小声问。 没人能回答。 后悔又能怎样呢?人死不能复生,那些迟来的爱意和歉意,终究是没能送到该去的地方。 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一年后,那间公寓被新的租客租下。新租客是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在打扫房间时,从沙发垫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张被揉皱的电影票根,背面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希望阿言永远开心,永远爱我。” 女孩好奇地问男孩:“这是谁的呀?” 男孩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不知道,大概是以前的租客留下的。” 垃圾桶里,那张小小的票根,和其他的垃圾混在一起,很快就被清理掉了。 就像那句没能实现的愿望,和那个无人认领的承诺,彻底消失在了风里。 又过了几年,城市发展得越来越快,那片老城区面临拆迁。曾经的公寓楼被推倒,那栋顾言坠落的高楼也被重新装修,改建成了一家高档酒店。 站在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里,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璀璨夺目,一如当年顾言最后看到的那样。 有情侣在这里约会,女孩靠在男孩怀里,指着窗外的星星说:“你看,今晚的星星好亮啊。” 男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笑着说:“再亮也没有你亮。” 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不会知道,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个男孩,抱着他爱人的骨灰,站在同样的高度,许下一个关于下辈子的承诺。 那个承诺,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城市的上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或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在某个轮回的间隙,顾言真的遇到了温阮。 或许,他会像当初承诺的那样,一眼就认出她,然后紧紧抓住她的手,再也不放开。 或许,他们会像普通情侣一样,去看一场迟到的电影,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烫,在阳台上种满多肉,在客厅里放满书架,把日子过得平淡又温暖。 可这些,都只是或许了。 现实里,他们的故事,就像一场仓促落幕的雨,淋湿了曾经的岁月,然后被太阳晒干,连一丝水渍都没能留下。 只剩下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意,那些来不及弥补的遗憾,和那句飘散在风里的“下辈子一定不会错过你”,在时光的缝隙里,无声地叹息。 第1章 血染青石板 暮春的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临安城的南隅,一条窄巷深处,炊烟从矮墙后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雨雾里晕开一片暖融融的朦胧。 宋家小院的门虚掩着,木枢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宋岚逸正坐在廊下的竹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细细打磨着一块桃木。木头的纹理在他指尖流淌,很快,一个初具雏形的鸳鸯戏水纹样便显了出来。 “岚逸,快进来,雨要下大了。” 里屋传来林雪璐温软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水,甜得人心里发暖。宋岚逸抬头,看见妻子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正倚在门框上看他,鬓边的碎发被风拂起,眉眼弯弯,映着窗内透出的昏黄烛光,温柔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放下刻刀,笑着起身迎上去:“这就好,你看,这鸳鸯的翅膀,再刻几道纹路就更活了。” 林雪璐凑过来看,指尖轻轻拂过桃木表面,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嗯,比上次那个更精致了。等刻好了,给我镶在梳妆盒上好不好?” “自然是给你的。”宋岚逸接过她手里的碗,喝了一口,莲子的清甜混着冰糖的甘冽滑入喉咙,“娘炖的?” “是呢,娘说你最近总熬夜刻东西,怕你上火。”林雪璐帮他理了理被雨丝打湿的衣襟,“快趁热喝,我去把剩下的菜端出来。” 她转身进了厨房,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宋岚逸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他和雪璐成亲三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安稳得像这院里的老槐树,扎着根,透着劲。他是个木工匠人,手艺不算顶尖,却也够养家糊口;雪璐心灵手巧,操持家务井井有条,闲暇时还会绣些帕子补贴家用。老父老母身子还算硬朗,时常念叨着要抱个孙子。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是宋岚逸从前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好。 晚饭时,宋父喝了两盅小酒,脸颊微红,看着儿子儿媳,眼里满是笑意:“岚逸,下个月就是雪璐的生辰了,那桃木盒可得赶出来,别让我儿媳妇等急了。” 宋岚逸笑着应道:“爹放心,误不了。” 林雪璐嗔了他一眼,给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娘,您多吃点,这菠菜是今早刚从菜园里摘的,新鲜着呢。” 宋母笑得合不拢嘴:“还是雪璐贴心。”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倒像是给这温馨的场景添了段背景音乐。一家人说说笑笑,直到夜色渐深,才各自回房歇息。 宋岚逸洗漱完毕,见林雪璐正坐在梳妆台前,借着月光端详着他白天刻了一半的桃木。她的侧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 “还在看?”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快睡,明天还要早起。” 林雪璐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眼里像盛着星光:“岚逸,我总觉得,现在的日子太好了,好得像偷来的一样。” 宋岚逸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傻丫头,这是我们该得的。等我再攒些钱,就把这小院修得再宽敞些,给你建个小绣楼,让你安安心心地做针线活。” “嗯。”林雪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一片安宁,“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她哪里知道,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安宁,早已被一双贪婪的眼睛盯上,只待一个时机,便会被撕得粉碎。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临安城里有名的富商张万霖的独子,张承宇。 张承宇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在临安城里横行霸道,好色成性。前几日他在街上闲逛,偶然瞥见了去送绣品的林雪璐,只那一眼,便被她清丽温婉的模样勾走了魂。回去后茶不思饭不想,打听了好几日,才知道她竟是个有夫之妇,丈夫还是个没什么背景的木工匠人。 “一个穷木匠,也配得上那样的美人?”张承宇在醉春楼里喝得酩酊大醉,拍着桌子对身边的狗腿子嚷嚷,“去,给我想想办法,把那女人弄来!多少钱都行!” 旁边的狗腿子谄媚地笑道:“少爷,这还不简单?那宋岚逸就是个软柿子,吓唬吓唬他,再给点钱,保准他乖乖把媳妇送过来。” 张承宇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要是他不识抬举呢?” “那就……”狗腿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让他知道,跟咱们张府作对,没好下场!” 张承宇满意地大笑起来,酒杯里的酒洒了一身也不在意。在他眼里,一个穷木匠的命,连同他的妻子,都不过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雨连着下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头上,才终于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金边。 宋岚逸一大早就去了木料行,准备挑选些好木头,赶制雪璐的生辰礼物。林雪璐在家收拾完屋子,便去了后院的菜园,想摘些豆角中午炒着吃。 宋父宋母坐在廊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择着刚从地里拔来的青菜,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而,这份平静,在午时三刻被骤然打破。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嚣张的笑骂声,撞碎了小院的宁静。 “砰!” 宋家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纷飞。张承宇带着七八个家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个个面露凶光,手里还拿着棍棒砍刀。 宋父宋母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张承宇没看他们,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院子里逡巡,很快就锁定了刚从菜园出来的林雪璐。 林雪璐手里还拎着一篮子豆角,看到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往屋里躲去:“你们……你们是谁?擅闯民宅是要犯法的!” “犯法?”张承宇狞笑着逼近,“在这临安城,老子的话就是法!美人儿,别躲了,跟我回张府享福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这个穷木匠强百倍!” “你胡说!我已有丈夫,请你放尊重些!”林雪璐紧紧攥着篮子,指节泛白,声音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带着倔强。 “丈夫?”张承宇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缩在一旁的宋父宋母,“就是那个穷木匠?他能给你什么?识相的,就乖乖跟我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宋父虽然害怕,但护媳心切,鼓起勇气挡在林雪璐面前:“你……你休想!我儿媳妇是有夫之妇,你这样强抢民女,就不怕官府治你的罪吗?” “官府?”张承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爹每年给知府大人送的礼,比你这破院子都值钱!你去告啊,看官府是帮你,还是帮我!” 他说着,对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给我把人带走!” “是!”几个家丁立刻上前,就要去抓林雪璐。 “住手!”宋母尖叫着扑上去,却被一个家丁狠狠推搡在地,“哎哟”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娘!”林雪璐惊呼着想去扶,却被两个家丁死死抓住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放开我!”林雪璐拼命挣扎,篮子掉在地上,豆角撒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 宋父急得双目赤红,捡起墙角的一根扁担就冲了上去:“放开我儿媳妇!我跟你们拼了!” 可他一把老骨头,哪里是那些身强力壮的家丁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打倒在地,脸上挨了几拳,嘴角立刻淌出血来。 “爹!娘!”林雪璐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张承宇看着这场闹剧,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碍事的老东西,给我处理干净!” “是,少爷!”一个手持砍刀的家丁领命,狞笑着走向倒在地上的宋父。 宋父看着那明晃晃的刀,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不甘,他死死地盯着张承宇,用尽全身力气骂道:“你这个畜生!会遭报应的!” “报应?老子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是报应!”那家丁说着,举起砍刀,狠狠劈了下去! “不要!”林雪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要晕厥过去。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也染红了宋母惊恐的双眼。她看着丈夫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再也没了声息,一口气没上来,竟活活吓死了过去。 “爹!娘!”林雪璐目眦欲裂,挣扎得更厉害了,指甲深深掐进家丁的胳膊里,留下几道血痕。 张承宇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仿佛只是碾死了两只蚂蚁:“晦气!把人带走!” 家丁们拖着哭喊不止的林雪璐,扬长而去。 临走前,张承宇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刺目的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以为,这不过是他无数强取豪夺中的一次,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不知道,此刻,宋岚逸正提着一块上好的桃木,哼着小曲,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满心欢喜地想着,雪璐看到这木头,一定会很开心。 他更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妻子温柔的笑脸,而是一场家破人亡的血色地狱。 宋岚逸走到巷口,远远就看到自家院门大开着,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院子。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片刺目的红。 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爹娘,看到了撒了一地的豆角,看到了空荡荡的院子。 “爹!娘!” 他手里的桃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踉跄着扑过去,跪在父母的尸体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探探他们的鼻息,却又猛地缩回来,仿佛那冰冷的触感会灼伤他的皮肤。 “爹……娘……你们怎么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苍蝇嗡嗡地在尸体上方盘旋,阳光照在血迹上,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他疯了一样在院子里翻找,嘴里不停地喊着:“雪璐!雪璐!你在哪?雪璐!” 屋子里空荡荡的,梳妆台上,他刻了一半的桃木鸳鸯静静躺在那里,旁边放着雪璐常用的那把木梳。 一切都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剧。 邻居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看到院子里的景象,都吓得捂住了嘴。 “宋小子,你可回来了……”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说,“刚才……刚才张府的少爷带了好多人来,把你爹娘……把你媳妇……” 张府少爷? 宋岚逸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恨意。他想起前几日在街上,曾看到张承宇色眯眯地盯着雪璐,当时他只觉得恶心,没多想,没想到…… 是他!是他害死了爹娘!是他抢走了雪璐! 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宋岚逸,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块桃木,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承宇……”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淬着血,带着无尽的恨意,“我宋岚逸对天起誓,定要你血债血偿!” 他踉跄着冲出院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朝着张府的方向跑去。青石板路上,他的脚印里,混着从父母身上沾来的血,一步一步,沉重得像要刻进这临安城的骨血里。 阳光依旧明媚,可宋岚逸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2章 血泪染公堂 宋岚逸像一头被抽去理智的困兽,疯了似的冲向张府。青石板路上的血渍被他踩在脚下,混着鞋底的泥,在路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痕,像一条泣血的蛇。 路过的行人见他双目赤红、衣衫染血,都吓得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他是那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忍不住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张府的势力在临安城盘根错节,谁都知道,沾上张承宇的事,无异于惹火烧身。 宋岚逸冲到张府朱漆大门前,那两扇门紧闭着,铜环上的狮子头狰狞地瞪着他,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他抬脚就往门上踹,嘶哑的喊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张承宇!你给我出来!把雪璐还给我!你这个畜生!” “砰!砰!砰!” 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虎口发麻,可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很快,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家丁探出头来,看到是宋岚逸,脸上立刻露出鄙夷的笑:“哪来的疯子?敢在张府门前撒野?活腻了不成?” “让张承宇出来!”宋岚逸双目圆睁,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桃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杀了我爹娘,抢走我妻子,我要跟他拼命!” “就凭你?”家丁们哄笑起来,为首的那个上前一步,手里甩着一根鞭子,“我看你是想爹娘想疯了,赶紧滚!再敢在这里闹事,打断你的腿!” “我不滚!”宋岚逸猛地扑过去,想要冲进府里,“把雪璐还给我!” 可他刚靠近,就被几个家丁死死按住。冰冷的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他背上,“啪”的一声,衣帛碎裂,皮肉立刻翻卷起来,渗出血珠。 “啊——”宋岚逸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牙不肯屈服,“张承宇!你有本事出来!别躲在里面做缩头乌龟!” “还敢骂?”家丁见状,打得更狠了。鞭子一下下落在他身上、脸上,很快,他的脸上就布满了血痕,嘴角淌出鲜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回雪璐,为爹娘报仇。 他拼尽全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可终究抵不过人多势众。最后,他被打得像条破麻袋一样,被家丁们拖到街角,狠狠扔在地上。 “再敢来,直接打死你!”为首的家丁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警告道,然后转身带着人回了府,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宋岚逸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血顺着额头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视线才勉强清晰了些。 他看着张府紧闭的大门,那里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吞噬了他的爹娘,吞噬了他的雪璐,也吞噬了他的家。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还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去官府告他! 虽然他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穷木匠,虽然张承宇家大业大、知府都要让他三分,但他不信这天下就没有王法了!不信朗朗乾坤之下,真能容得下如此草菅人命的畜生! 宋岚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块桃木,那上面沾了他的血,红得刺眼。他把桃木紧紧揣在怀里,像揣着最后一点希望,踉踉跄跄地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血痕越来越淡,因为他身上的血,已经快流干了。 知府衙门的鼓,就放在大门外。宋岚逸走到鼓前,看着那面蒙着厚厚灰尘的鼓,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鼓敲下去,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也赌上了。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捡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咚——” 鼓声沉闷而悠远,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仿佛能穿透云层,直达天听。 很快,衙门的门开了,几个衙役走了出来,看到浑身是伤、血迹斑斑的宋岚逸,皱了皱眉:“你是何人?为何击鼓?” “草民宋岚逸,”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要告临安富商张万霖之子张承宇,强抢民女,残杀我爹娘!求大人为民做主!” 衙役们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为难。张府的事,他们哪里敢轻易插手?但见宋岚逸说得恳切,又满身是伤,终究还是不敢怠慢,只好领着他进了衙门。 知府王大人正在后堂喝茶,听说有人告了张承宇,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哦?什么人这么大胆子?” “回大人,是个叫宋岚逸的木匠,说张少爷杀了他爹娘,抢了他媳妇。”下人低声回道。 王大人冷笑一声:“一个穷木匠,也敢告张府?怕是活腻了。带上来我看看。” 宋岚逸被带到公堂之上,他强撑着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挺直了脊梁,朗声道:“草民宋岚逸,叩见大人!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王大人坐在堂上,眯着眼睛打量着他,见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眼里满是鄙夷:“你说张承宇杀了你爹娘,抢了你媳妇?可有证据?” “有!”宋岚逸急忙道,“今日午时,张承宇带着家丁闯入草民家中,因草民妻子林雪璐不从,便下令家丁杀害草民爹娘,强行将雪璐掳走!街坊邻居都可作证!” “街坊邻居?”王大人挑了挑眉,“谁愿意为你作证?张府势大,谁敢站出来?” 宋岚逸一噎,他知道知府说的是实话。刚才在巷口,邻居们虽然同情他,却没人敢明着帮他。 “大人,”他咬了咬牙,“草民身上的伤,就是张府家丁打的!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他们心虚吗?” “哼,”王大人重重一拍惊堂木,“一派胡言!你私闯张府,被家丁教训,也是咎由自取!仅凭你一面之词,就想告倒张少爷?我看你是诬告!” 宋岚逸没想到知府竟如此偏袒张承宇,连调查都不愿调查,顿时急了:“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张承宇草菅人命,强抢民女,若大人不为民做主,草民……草民就去京城告御状!” “放肆!”王大人猛地站起来,指着宋岚逸怒斥道,“小小草民,竟敢威胁本府!还敢提告御状?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对着堂下的衙役喊道:“这刁民诬告良善,扰乱公堂,给我打!狠狠打!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大人!大人饶命!草民说的是实话啊!”宋岚逸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很快就渗出血来。 可衙役们哪里会听他的?他们拿着水火棍,狞笑着走过来,将宋岚逸按在地上。 冰冷的棍子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背上、腿上。起初,宋岚逸还在嘶吼,还在辩解,可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只剩下压抑的闷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呻吟,每一次击打,都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震碎。血顺着他的嘴角、额头往下流,在地上积起一小滩。 他想起了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了雪璐被抢走时绝望的哭喊,想起了他们曾经安稳幸福的日子。 为什么? 为什么坏人可以如此嚣张?为什么好人却要受尽苦难? 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大人……求您……救救雪璐……”宋岚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堂上的王大人,眼里满是血泪,“求您……” 王大人看着他那副惨状,不仅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觉得碍眼:“还敢说?再打!打到他说不出话为止!” 水火棍再次落下,这一次,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宋岚逸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有无数星星在旋转,然后,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王大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宋岚逸,不耐烦地挥挥手:“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去!省得污了我的公堂!” “是,大人!” 两个衙役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宋岚逸,朝衙门后门走去。 公堂之上,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殴打从未发生过。王大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张万霖每年送给他的那些银子,果然没白送。 而此刻,张府的后院里,林雪璐正被关在一间偏僻的厢房里。 她被家丁们强行换上了一身华丽的衣裙,可那锦衣华服穿在她身上,却像枷锁一样沉重。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她听到了爹娘惨死的消息,是一个送饭的老妈子偷偷告诉她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若不是心里还念着宋岚逸,还盼着他能来救她,她早就一头撞死了。 她不知道宋岚逸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像老妈子说的那样,去官府告状了。 她害怕,害怕他会出事。张承宇心狠手辣,知府又偏袒他们,岚逸一个无权无势的木匠,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 “岚逸……你千万不要来……”她抱着膝盖,无声地祈祷着,“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可她不知道,她的祈祷,终究还是落空了。 衙门后门,两个衙役拖着宋岚逸,走到乱葬岗附近,随手就把他扔在了路边的沟里。 “这小子也真够惨的。”一个衙役撇撇嘴。 “谁让他跟张府作对?活该。”另一个说着,啐了一口,然后两人转身就走,仿佛扔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袋垃圾。 宋岚逸躺在冰冷的沟里,意识模糊。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像冰。 他想起了雪璐,想起了她温柔的笑,想起了她踮起脚尖吻他的样子,想起了她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对不起啊,雪璐…… 我没能保护好爹娘,没能救回你…… 我好没用…… 他的手在怀里摸索着,终于摸到了那块沾血的桃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桃木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与雪璐之间唯一的联系。 雪璐……等着我…… 我来陪你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看到雪璐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素色衣裙,笑着朝他走来,轻声说:“岚逸,我们回家了。”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此刻的张府,张承宇正喝着酒,等着家丁把林雪璐带过来。他心情极好,完全不知道,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木匠,已经用生命,为这场孽缘画上了一道血色的句点。 只是这句号,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3章 乱葬岗上的余温 乱葬岗的风裹着腐臭的气息,刮过宋岚逸冰冷的脸颊。他像一截被丢弃的枯木,陷在半湿的泥土里,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野草。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攥着桃木的力道松了松,又猛地收紧。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从混沌中挣扎出来,喉咙里腥甜得发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摇曳的荒草,远处传来野狗的嚎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雪璐……”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雪璐……”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在耳边呜咽,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想起公堂上知府那张冷漠的脸,想起衙役们落下的水火棍,想起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恨意和不甘像火一样烧起来,支撑着他一点点挪动身体。 后背和腿上的骨头像是碎了,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土里,磨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死了,雪璐就真的没救了。 爬过一片荆棘丛时,尖锐的刺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脸颊,血珠滴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干。他忽然摸到怀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半块没吃完的麦饼,还是雪璐早上给他准备的。 他狼吞虎咽地啃着麦饼,干硬的饼渣剌得喉咙生疼,却让他找回了一丝力气。他想起雪璐总是在他出门前,把饼烤得软软的,还会偷偷抹上一层蜂蜜,怕他噎着。 “傻丫头……”他哽咽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一起往下流,“等我……一定等我……” 从乱葬岗爬出去花了整整一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爬到了一条官道旁,浑身是泥和血,看起来像个活鬼。路过的一个老郎中见他还有气,心善救了他,把他藏在自己的药铺后院,给他清理伤口、敷药。 “小伙子,你这是惹了多大的祸啊?”老郎中一边给他包扎后背的伤,一边叹气,“骨头断了三根,再晚点,神仙都救不活你。” 宋岚逸趴在硬板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却紧紧攥着那块桃木:“老丈,求您……帮我个忙……” 他把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老郎中听得直摇头:“张府在临安城一手遮天,知府都向着他们,你斗不过的。” “我知道斗不过,”宋岚逸的声音带着血沫,“但我不能让雪璐在火坑里待着。老丈,我知道城外有个马帮,专走镖去京城,您能帮我联系上他们吗?我要去京城,找巡按大人告状!” 老郎中犹豫了半天,看着他眼里那股不死不休的劲,终究还是点了头:“马帮的人后天出发,我帮你说说看。但你这身子……” “我能行。”宋岚逸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就是爬,我也要爬到京城去。” 在药铺养了两天,宋岚逸的伤稍微稳定了些,却依旧动弹不得。老郎中给他找了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又塞给他一些干粮和伤药:“马帮的头领答应了,给你个角落躺着,到了京城再叫醒你。你记住,到了京城找都察院,那里的御史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宋岚逸挣扎着给老郎中磕了个头,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大恩不言谢,若我能活着回来,定当报答。” 马帮的镖车很颠簸,宋岚逸躺在最里面的货箱里,每一次晃动都让他疼得冷汗直流。他把桃木贴在胸口,那里能感受到微弱的心跳,像雪璐的手轻轻放在他心口时的温度。 他不知道雪璐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哭,是不是被张承宇欺负了。他不敢想,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雪璐,撑住,我很快就来救你了。 张府的厢房里,林雪璐已经绝食三天了。张承宇来看过她两次,见她不吃不喝、眼神空洞,气得摔了杯子,却也没敢硬逼——他想要的是个鲜活的美人,不是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林姑娘,你就吃点。”送饭的老妈子看着她日渐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张少爷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他会请最好的大夫给你调理身子,以后……” “我不要以后。”林雪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决绝,“我夫君会来救我的。” “傻孩子,”老妈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夫君去告状,被知府打得半死,扔去乱葬岗了……” 林雪璐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雷劈中一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死死盯着老妈子,嘴唇哆嗦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是府里的家丁说的……”老妈子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们说……宋小哥已经没气了……” “不可能!”林雪璐猛地掀开被子,冲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不会死的!他说过会来救我的!他不会骗我的!”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听得老妈子直掉眼泪。 从那天起,林雪璐不再哭了,也开始吃东西了,只是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像一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张承宇见她终于肯吃饭,以为她想通了,心里得意,却没注意到她藏在袖子里的那根银簪——那是宋岚逸给她买的定情信物,簪头很尖,能轻易划破皮肤。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用这根簪子,了断这屈辱的一切。 镖车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京城。宋岚逸被马帮头领叫醒时,已经瘦得脱了形,后背的伤口因为颠簸又裂开了,血把粗布衣服都浸透了。他挣扎着从货箱里爬出来,给头领磕了个头,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朝着都察院的方向挪去。 京城比临安城繁华百倍,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没人注意到这个浑身是伤、步履蹒跚的男人。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停下。 都察院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前的石狮子瞪着威严的眼。宋岚逸走到鼓前,看着那面比临安知府衙门大上一倍的鸣冤鼓,深吸了一口气。 他举起鼓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咚——” 鼓声洪亮,震得他耳膜生疼,也仿佛震开了层层乌云,露出一线微光。 “冤枉——”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嘶哑却穿透云霄,“草民宋岚逸,来自临安,状告临安富商张万霖之子张承宇,残杀我爹娘,强抢我妻子!求大人为民做主——” 守门的校尉拦住他,见他这副模样,又听他喊得恳切,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宋岚逸跪在地上,望着都察院的大门,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桃木,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仿佛还带着雪璐的温度。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等来公正。但他知道,他已经用尽了全力,为了爹娘,为了雪璐,也为了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承诺。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布满血痕的脸上,竟有了一丝暖意。他微微抬起头,看着那片湛蓝的天,仿佛看到雪璐穿着素色的衣裙,笑着对他说:“岚逸,我们回家了。”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风雪里绽放的一点梅,带着血,也带着希望。 第4章 都察院的冷与暖 都察院的门槛比宋岚逸想象中更高,冰冷的青石板透着彻骨的寒意。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后背的伤口被汗水浸泡,疼得他几乎晕厥,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示弱的呻吟。 半晌,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 “下跪者何人?所告何事?”李大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岚逸强撑着抬起头,声音因疼痛和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草民宋岚逸,临安府人士。状告临安富商张万霖之子张承宇,仗势欺人,残杀草民父母,强掳草民妻子林雪璐,恳请大人为民伸冤,还草民一个公道!”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染血的桃木,双手奉上:“此乃草民与妻子定情之物,张承宇夺人妻子时,将其砍裂,草民父母亦是被他所害,尸体至今未得安葬……” 李大人接过桃木,见上面裂痕狰狞,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眉头不由得拧紧。他审视着宋岚逸满身的伤痕,又看了看他那双虽布满血丝却透着坚毅的眼睛,沉吟片刻:“你既有冤情,可将详情一一禀来,若属实,本院自会彻查。” 宋岚逸便将张承宇如何强抢林雪璐、如何杀害他父母、如何买通知府掩盖罪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从临安府的包庇到张府的嚣张,事无巨细,桩桩件件都带着血泪。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校尉们都屏住了呼吸,连风似乎都停了。 李大人听完,脸色愈发凝重,又问了几个细节,见宋岚逸对答如流,且所言细节都合乎情理,便沉声道:“此事关乎人命,本院定会差人前往临安核查。你且先在京中歇息,等候消息。” 宋岚逸磕头谢恩,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谢大人!草民愿随大人派去的官差同往,指认现场,协助调查!” 李大人见他态度坚决,点了点头:“也好,你且随本院的人下去疗伤,三日后启程。” 安排好宋岚逸,李大人立刻召来两名得力的御史,令他们即刻备马,带着宋岚逸提供的证词和那块桃木,先行快马加鞭前往临安,暗中调查张府的罪行,特别是宋岚逸父母的尸身下落。 宋岚逸被安置在都察院后院的一间偏房,虽简陋却干净。他躺在硬板床上,终于能稍微松口气,后背的伤被重新处理过,敷上了都察院特制的金疮药,疼痛减轻了不少。只是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林雪璐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此时的张府,林雪璐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为她梳发。镜子里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唯有看到鬓边那根银簪时,瞳孔才会微微收缩。 张承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得意:“看,这是我特意让人去京城给你打的,比你那破银簪好看多了。” 林雪璐没有看他,也没有接步摇,只是轻声问:“你把宋岚逸怎么样了?” 张承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带着不屑:“一个穷木匠,还敢告到知府那里,早就被我打发去乱葬岗喂野狗了。怎么,还惦记着他?” 林雪璐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银簪,簪尖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恨意,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只是觉得他太不自量力。” 张承宇见她似乎终于“认清现实”,满意地笑了,伸手想去抚摸她的头发:“这才对嘛,以后跟着我,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林雪璐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站起身:“我累了,想歇息。” 张承宇撇撇嘴,也不勉强,丢下步摇便转身离去,心里盘算着再过几日就把婚事办了,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怎么惦记那个死鬼。 他走后,林雪璐立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带血的银簪,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岚逸,你果然还是来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能再等了。 三日后,宋岚逸跟着御史们踏上返回临安的路。他骑在一匹温顺的老马背上,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挺直了脊梁,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他知道,这一路回去,等待他的或许是更凶险的境况,但他别无选择。为了爹娘,为了雪璐,为了那迟到的公道,他必须走下去。 风拂过耳畔,仿佛又听到林雪璐温柔的声音:“岚逸,等你回来。” 他勒紧缰绳,加快了脚步。 快了,雪璐,再等等,我就来接你了。 第5章 临安城的暗涌 快马加鞭数日,宋岚逸跟着两位御史终于抵达临安城外。昔日熟悉的城门此刻看来却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藏着数不清的肮脏与罪恶。 御史大人按照计划,先派人潜入临安城打探消息,自己则带着宋岚逸在城外客栈暂歇。宋岚逸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进张府救出林雪璐,却被御史按住:“张万霖在临安根基深厚,若打草惊蛇,不仅救不出人,你我都可能陷在这里。” 宋岚逸咬着牙,死死攥着那块桃木,指节泛白。他知道御史说得对,可一想到林雪璐可能正遭受的屈辱,他的心就像被烈火炙烤。 潜入城内的人很快带回了消息:张府正在张灯结彩,说是三日后要为张承宇和“新夫人”完婚,那新夫人正是林雪璐。 “婚期定得这么急,恐怕是张万霖怕夜长梦多。”御史分析道,“他们定是以为你已死,料定林雪璐再无指望,才敢如此放肆。” 宋岚逸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完婚?他的雪璐,要被迫嫁给那个畜生? “大人,不能等了!”他猛地站起身,后背的伤口撕裂般疼,“再等下去,一切都晚了!” 御史看着他赤红的双眼,沉吟片刻:“也罢,就借这场婚事,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两日后,张府果然红绸遍地,鼓乐喧天。宋岚逸混在送贺礼的人群中,看着府里往来的宾客,听着他们恭维张承宇“好福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按捺住立刻冲进去的冲动,按照事先约定,悄悄绕到张府后院——那里是御史安排的接应点。 此时的林雪璐正被丫鬟们簇拥着,换上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沉重地压在肩上,像一座无形的山。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新娘,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银簪被她藏在袖口,冰冷的触感贴着肌肤,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最后的决绝。 “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前厅拜堂了。”张承宇推门进来,穿着一身喜服,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伸手就要去牵她。 林雪璐猛地缩回手,站起身:“我自己走。”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过花园假山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藏在假山后——是他!他没有死! 林雪璐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脚下不稳。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可随即,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张府守卫森严,他单枪匹马,怎么敌得过? 拜堂的礼乐已经响起,宾客们的喧闹声传进耳朵。林雪璐被簇拥着往前厅走去,离假山越来越远,离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在她即将踏入前厅的那一刻,她突然捂住胸口,身子一软,“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怎么了?”张承宇连忙扶住她,语气不耐烦却又不得不装出关切。 “心口疼……”林雪璐蹙着眉,声音虚弱,“许是刚才换衣服着凉了,想歇歇……” 张承宇皱眉,正想发作,旁边的管家连忙打圆场:“少爷,大喜的日子,新夫人身子不适,不如先去偏厅歇歇,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拜堂仪式稍等片刻也无妨。” 张承宇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别扫了我的兴!” 林雪璐被丫鬟扶着往偏厅走,路过假山时,她故意放慢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着虚空轻唤了一声:“岚逸,小心……” 假山后的宋岚逸听到这声低唤,心头一震,随即握紧了手里的桃木——那是他准备好的信号,只要他举起桃木,埋伏在外的御史带来的人手就会立刻冲进来。 偏厅里,林雪璐刚坐下,就看到张承宇派来“伺候”她的丫鬟眼神不善地盯着她,显然是怕她耍花样。她端起丫鬟递来的姜汤,指尖悄悄摸到袖口的银簪。 而前厅的鼓乐再次响起,宾客们都在等着新人拜堂。宋岚逸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桃木。 一场风暴,即将在这座喜庆的府邸里,骤然掀起。 第6章 血色喜堂 桃木举起的瞬间,宋岚逸只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呐喊声——是御史带来的府衙差役,按照约定,以“查禁私盐”为由突袭张府。 “什么人?!”张府的护卫立刻警觉,拔刀相向。前厅的宾客们顿时乱作一团,鼓乐声戛然而止,喜庆的红绸被惊慌失措的人们扯得歪歪扭扭。 张承宇正不耐烦地等着林雪璐,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脸上的喜色瞬间转为狰狞:“谁敢在老子的大喜日子捣乱?!” 就在这时,宋岚逸从假山后冲出,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桃木,朝着偏厅的方向狂奔。他的声音穿透混乱的人群:“雪璐!我来接你了!” 偏厅里的林雪璐听到这声呼唤,浑身一震,猛地推开身边的丫鬟,拔腿就往外跑。袖口的银簪滑落在地,她也顾不上捡,眼里只有那个朝她奔来的、伤痕累累却目光如炬的身影。 “拦住他!”张承宇见状,厉声嘶吼,护卫们立刻朝着宋岚逸围了过去。 宋岚逸虽后背有伤,动作却依旧迅猛。他避开刀锋,借着宾客的掩护灵活穿梭,目光死死锁定那个穿着大红嫁衣向他跑来的林雪璐。近了,更近了,他能看到她脸上的泪,能看到她嫁衣上沾染的尘土,能看到她眼里失而复得的光。 “雪璐!”他伸出手。 “岚逸!”她也伸出手。 就在两双手即将相握的刹那,张承宇带着人追了上来,手里竟提着一把短刀,面目扭曲:“敢抢我的人?我杀了你!” 刀锋带着风声刺向宋岚逸后心,他却仿佛毫无察觉,眼里只有林雪璐。千钧一发之际,林雪璐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一刀—— “噗嗤”一声,短刀没入了嫁衣,鲜红的血色瞬间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地狱之花。 “雪璐!”宋岚逸目眦欲裂,接住软倒的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 林雪璐靠在他怀里,嘴角溢出鲜血,却笑着摇头:“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她抬手,想摸摸他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垂落,“岚逸,我们……回家……” “不!雪璐!你醒醒!”宋岚逸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却眼睁睁看着那点光在她眼里熄灭。 张承宇见状,还想再刺,却被及时赶到的御史喝止:“拿下!”差役们一拥而上,将张承宇按倒在地。他还在疯狂挣扎:“她是我的!她是我的!” 宾客们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喜堂里只剩下狼藉的红绸、倒在地上的酒坛,还有抱着林雪璐泣不成声的宋岚逸。 御史走上前,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叹了口气:“张万霖勾结知府、草菅人命的证据已找到,张府上下都会受到查办。只是……”他看着宋岚逸怀里渐渐冰冷的人,没再说下去。 宋岚逸没有理会周围的一切,只是低头吻着林雪璐的额头,一遍遍地说:“我们回家了,雪璐,我带你回家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布满血痕的脸上,落在她染血的嫁衣上。红与白交织,喜与悲纠缠,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后来,张万霖和张承宇被判刑,临安知府被革职查办,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罪恶终于暴露在阳光下。 宋岚逸带着林雪璐的棺木回了家,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没有再做木匠活,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摩挲着那块断裂的桃木,像在跟她说着日常的琐事。 有人说,他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疯。他在等,等一个不可能的重逢,等一句迟到的应答,等那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姑娘,笑着从院里的桃树下走出来,对他说:“岚逸,我回来了。” 只是这一等,便是一生。 第7章 荒草掩枯骨 宋岚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林雪璐走出张府的。 血浸透了他的衣襟,和她嫁衣上的红混在一起,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浓痰。他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他却觉得,比整座临安城还要重。 御史派人来接他,想让他去衙门做笔录,他只是摇头,抱着林雪璐,一步一步往家走。 青石板路上的血迹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可他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爹娘流的血里,踩在雪璐刚流的血里,脚下黏糊糊的,带着洗不掉的腥气。 路过巷口时,邻居们探出头来,看到他怀里穿着嫁衣、浑身是血的林雪璐,都吓得缩回了头。只有那个当初告诉他真相的老婆婆,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孩子……擦擦……” 宋岚逸没接,只是抱着林雪璐,继续往前走。 家门口的院门还开着,和他离开时一样。院子里的豆角早就烂在了地上,招来一群嗡嗡叫的苍蝇。爹娘的尸体已经被御史派人收敛了,可地上那片暗红的血渍,却像刻在青石板上一样,擦不掉了。 他抱着林雪璐走进屋,把她轻轻放在床上,那个他们曾经相拥而眠的床。他打来温水,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擦去她嫁衣上的尘土。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紫,是血的颜色。他抚摸着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脏骤停。 “雪璐,你看,我们回家了。”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怕惊醒她,“你不是一直想有个绣楼吗?等处理完爹娘的事,我就给你盖,盖得漂漂亮亮的,让你在里面绣一辈子花。” 他拿起梳妆台上那把她常用的木梳,轻轻梳着她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发丝很软,却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被他抓在手里把玩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成亲那天,你也是穿着红嫁衣,坐在这张床上,脸红得像苹果。我当时紧张得手都在抖,连盖头都不敢掀。” “你总说我刻的鸳鸯不好看,说要自己绣一对,挂在我们的新房里。你绣了一半的帕子还在针线笸箩里,等你醒了,我们一起绣完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以前每个晚上那样,跟她分享着一天的琐事。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没吃没喝,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话。直到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细微的异味,他才不得不承认,他的雪璐,真的走了。 御史派人来,说张万霖和王知府的案子已经审定,证据确凿,很快就要秋后问斩,张承宇被判了凌迟,算是告慰了死者的在天之灵。 宋岚逸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公道来了,可他的爹娘活不过来了,他的雪璐也活不过来了。这迟来的公道,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更疼。 他请人打了两口薄棺,一口装着爹娘的尸骨,一口装着林雪璐。他没有钱买好的棺木,只能用自己最后一点积蓄,买了最便宜的那种,薄得能看到里面的木板纹路。 出殡那天,没有吹鼓手,没有送葬的人,只有宋岚逸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背着爹娘的棺木,后面拖着林雪璐的棺木,一步一步往乱葬岗走。 路很远,棺木很重,他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地上,像一路撒下的红豆。 有路过的好心人想帮他,他都拒绝了。 “这是我的亲人,我自己送他们走。”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走到乱葬岗时,天已经黑了。这里荒草丛生,野狗在远处嚎叫,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息。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用带来的锄头,一下一下地挖坑。 泥土很硬,他的力气又耗尽了,每挖一下,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流,滴在泥土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挖了三个坑,并排着。 先把爹娘的棺木放进去,填上土,没有墓碑,他就捡了两块石头,放在上面。 然后,他抱起林雪璐的棺木,轻轻放进中间的坑里。他蹲在坑边,看着那口薄棺,像看着他失去的整个世界。 “雪璐,委屈你了。”他声音哽咽,“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 他慢慢填土,直到把棺木完全盖住,也捡了块石头放在上面。三块石头并排着,像三个沉默的守望者。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林雪璐的坟前,背靠着那块冰冷的石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断裂的桃木。 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光洒在乱葬岗上,照得荒草像鬼影一样摇晃。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雪璐的样子。 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夜,他去给邻村的地主送做好的木柜,回来的路上,看到她蹲在路边,给一只受伤的小野猫包扎伤口。月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他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叫林雪璐。”她说。 “我叫宋岚逸。”他说。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在这样的月夜。 他靠在石头上,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意识渐渐模糊,他仿佛看到林雪璐穿着素色的衣裙,从荒草里走出来,对他伸出手。 “岚逸,回家了。”她说。 “好。”他笑着,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第二天,有人在乱葬岗发现了宋岚逸的尸体。他靠在林雪璐的坟前,手里还攥着那块桃木,脸上带着笑,仿佛只是睡着了。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没人知道他的故事。很快,他的尸体就被野狗啃食干净,只剩下一堆枯骨,和旁边的三具棺木一起,被疯长的荒草掩盖。 风吹过乱葬岗,荒草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有人在轻声呢喃。 “岚逸,我们回家了。” “雪璐,再也不分开了。” 后来,临安城的人渐渐忘了张府的事,忘了那个惨死的木匠和他的妻子。只有每年暮春,当细雨打湿青石板路时,偶尔会有人说,在那条窄巷深处,仿佛能看到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年轻木匠,和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姑娘,并肩坐在廊下,一个刻着桃木,一个绣着帕子,笑得温柔又安静。 只是那笑声,很快就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而乱葬岗上的荒草,年复一年地枯了又荣,掩盖了所有的血迹和眼泪,也掩盖了那段被时光遗忘的,沾满血泪的爱恋。 第1章 灰烬里的温度 巷子深处飘来的煤烟味裹着潮湿的霉气,钻进鼻腔时带着熟悉的呛人。林晚星把最后一块煤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映亮她眼角的细纹。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水珠顺着指缝滴在油腻的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妈,爸什么时候回来啊?”六岁的安安扒着厨房门框,小脸上沾着面粉,像只刚偷吃完的小猫。他身后跟着三岁的妹妹念念,后者抱着一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奶声奶气地重复:“爸,要爸爸。” 林晚星弯起嘴角,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快了,你爸去进新货,今晚能赶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长年累月被烟火气熏过的微哑,却像一样软,“安安带妹妹去洗手,等下就能吃馄饨了。” 馄饨是肉馅的。前几天陈志强说想吃,她特意割了斤五花肉,剁得细碎,又掺了点白菜末,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刚结婚那会儿,他们俩住在城中村的阁楼里,冬天漏风,夏天像蒸笼,顿顿是白粥配咸菜,陈志强总说她包的素馄饨最好吃,其实是那时候根本买不起肉。 林晚星望着锅里翻滚的白汽,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十年前的陈志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几块钱,站在菜市场门口等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晚星,今天老板发了奖金,咱买两毛钱肉,你包馄饨给我吃。” 那时候他的手掌总是粗糙的,带着搬货磨出的茧子,却会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生怕她被自行车蹭到。他们一起扛过最重的面粉袋,一起在暴雨夜抢救被淹的货,一起数着毛票计算下个月的房租,他总说:“晚星,等咱们有钱了,我就给你买金镯子,买大房子,让你和孩子再也不受这份罪。” 她信了。所以当他说要盘下街角那个铺面开杂货铺时,她把陪嫁的首饰偷偷当了;当他说要扩大生意进一批紧俏货时,她挨家挨户去借;当他忙得几天几夜不着家时,她一个人守着店,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把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苦吗?当然苦。可每次陈志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她爱吃的桂花糕,或者笨拙地给哭闹的念念擦眼泪时,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她看着杂货铺的招牌从褪色的木板变成锃亮的灯箱,看着他们从租来的小阁楼搬进带院子的平房,看着陈志强身上的衣服从工装变成笔挺的夹克,觉得那些熬过来的日日夜夜,都值了。 “妈妈,馄饨好香。”安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林晚星盛起三碗馄饨,撒上葱花和虾皮,端到堂屋的小桌上。两个孩子立刻凑过来,小勺子敲得碗沿叮当作响。她笑着在他们对面坐下,自己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们吃,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陈志强还没回来。林晚星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他今天出门时说过,傍晚就能回。她起身想去门口看看,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陈志强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头发烫成洋气的波浪,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皮包,和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格格不入。林晚星的脚步顿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陈志强走得很快,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烦躁。他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林晚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站这儿干嘛?快进去。” “这位是?”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没等陈志强开口,那女人先笑了,声音娇嗲得像糖精:“姐姐你好,我是志强的朋友,叫我小雅就行。志强说你们家馄饨好吃,特意带我来尝尝。”她说着,毫不客气地走进院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晚星的手攥紧了围裙的一角,指节泛白。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会在深夜跟着男人回家,还让他特意带来吃一碗馄饨?她看向陈志强,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解释,可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只不耐烦地说:“让你进去就进去,哪那么多话?” 堂屋里传来安安和念念的声音,他们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转身往屋里走。她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更不能让那个陌生的女人看了笑话。 小雅跟着陈志强走进堂屋,看见桌上的馄饨,夸张地叫了一声:“呀,这就是姐姐做的馄饨吗?看起来真不错呢。”她径直走到桌边,拿起安安的勺子就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咂咂嘴,“嗯,味道是还行,就是太家常了,比不上西餐厅的意面。” 安安护食地把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念念则怯生生地往林晚星身后躲。林晚星把两个孩子护在怀里,冷冷地看着小雅:“我们家的东西,不招待外人。” “你怎么说话呢?”陈志强立刻瞪起眼,“小雅是我的客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客人?”林晚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陈志强,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说过要早点回来,陪孩子吃晚饭的。”今天是安安的生日,她特意做了他最爱吃的馄饨,还买了个小小的奶油蛋糕藏在柜子里。 陈志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忘了。但他很快又梗起脖子:“我谈生意晚了怎么了?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我辛辛苦苦在外奔波,回来还要看你脸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晚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以前从不会这样跟她说话,更不会因为一个外人凶她。 小雅在一旁煽风点火:“志强哥,你别生气,可能姐姐是累了。要不我们还是走,别打扰姐姐休息了。”她说着,眼角的余光却挑衅地扫过林晚星。 陈志强的脸色缓和了些,对小雅说:“没事,跟她计较什么。”然后他转向林晚星,“家里还有什么喝的?给小雅倒杯茶。” 林晚星没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觉得很累。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誓言,那些一起吃过的苦,好像都被岁月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我让你倒茶,听见没有?”陈志强的声音又沉了下去。 小雅拉了拉他的胳膊,假惺惺地说:“算了志强哥,我不渴。对了,我包里有瓶进口的果汁,我拿来给孩子们尝尝。”她说着,打开皮包,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果汁,又拿出三个小巧的玻璃杯。 “小孩子喝这个不好?”林晚星下意识地阻止。 “姐姐这就不懂了,”小雅一边倒果汁一边说,“这果汁是纯天然的,对孩子身体好。你看孩子们多可爱,肯定喜欢。”她把倒好的果汁递到安安和念念面前,“来,小朋友,尝尝这个。” 安安看了看林晚星,见她没说话,又被果汁漂亮的颜色吸引,伸手就要去接。陈志强不耐烦地说:“让你喝你就喝,你妈就是事儿多。” 林晚星的心彻底凉了。她看着陈志强脸上的不耐烦,看着小雅嘴角的得意,看着孩子们好奇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家变得无比陌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光已经灭了。她松开护着孩子的手,轻声说:“安安,念念,想喝就喝一点。” 安安和念念欢呼一声,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小雅看着他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也拿起自己那杯,对陈志强举了举:“志强哥,咱们也喝一个。” 陈志强拿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大半。他的目光掠过林晚星,带着一丝复杂,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别的什么,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林晚星没有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圈圈转动,听着小雅和陈志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她听到他们说去了哪里吃饭,看了什么电影,说的那些地方,那些名字,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安安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妈妈,我困了。” 念念也跟着点头,小脑袋耷拉着,显然是倦了。林晚星起身想带他们去睡觉,却发现两个孩子的眼神有些迷离,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怎么回事?”她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安安的额头,不烫啊。 就在这时,她自己也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东西开始旋转。她猛地看向桌上的果汁杯,又看向陈志强和小雅。 陈志强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而小雅,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你们……”林晚星的声音发颤,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那果汁里……放了什么?” 陈志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晚星,别怪我。” “别怪你?”林晚星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陈志强,我陪你吃了十年的苦,我为你生儿育女,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越来越沉,“为什么……”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里时,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好像看到陈志强抱起了她,动作却很粗鲁,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她还听到小雅的声音,带着兴奋和恶毒:“快点,把他们抱到里屋去,别耽误了事儿。”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林晚星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滴泪里,映着十年前那个在菜市场门口等她的年轻身影,映着他眼里的星星,映着那句“等咱们有钱了”的誓言。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誓言,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有些温暖,终究会被欲望烧成灰烬。 而那间飘着馄饨香气的屋子,即将在今夜,燃起最烈的火,吞噬所有的爱与恨,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废墟。 第2章 燃尽的誓言 浓烟像贪婪的蛇,顺着门缝、窗隙钻进鼻腔,带着呛人的焦糊味。林晚星在混沌中挣扎着睁开眼,视线被翻滚的灰黑色烟雾切割得支离破碎,耳边是木料爆裂的“噼啪”声,还有孩子们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咳嗽。 “安安……念念……”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痛。她想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软得像棉花,头更是昏沉得厉害,那杯没碰过的果汁里的药效,不知为何也侵入了她的神经,或许是空气里飘散的气味,或许是绝望引发的生理崩溃。 “妈妈……怕……”念念的哭声细弱得像风中残烛,从里屋的角落传来。林晚星挣扎着爬过去,摸到一个小小的、滚烫的身体,是念念。孩子身上的衣服已经沾了火星,皮肤烫得吓人。她用尽力气把孩子搂进怀里,徒劳地用自己的衣袖去扑打那点火星,却只闻到布料烧焦的臭味。 “安安!安安在哪?”她嘶哑地喊着,另一只手在滚烫的地板上胡乱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一只冰凉的小手,她猛地攥紧,是安安。男孩大概是吓坏了,浑身抖得像筛糠,却咬着牙没哭出声,只是一个劲地咳嗽。 “别怕,妈妈在……妈妈在……”林晚星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后背抵着发烫的墙壁,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火舌已经舔到了门框,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绝望。 她终于明白过来。那杯果汁,陈志强躲闪的眼神,小雅嘴角的冷笑,还有此刻熊熊燃烧的火焰……不是意外,是谋杀。是那个她爱了十年、陪了十年、从一无所有到衣食无忧的男人,亲手为她和孩子们铺就的黄泉路。 心口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痛得她几乎窒息。比身上的灼痛更甚,比浓烟呛喉更烈。 她想起刚开店那年冬天,进货的三轮车在半路坏了,寒风卷着雪粒子往骨头缝里钻。陈志强蹲在路边修车,手指冻得发紫,她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缠在他手上。他抬头冲她笑,牙齿冻得打颤,却说:“晚星,你看这雪多好,瑞雪兆丰年,明年咱肯定能翻身。” 她想起安安出生时,他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对她说:“晚星,谢谢你,以后我一定更努力,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她想起搬进带院子的平房那天,他兴奋地在院子里转圈,指着墙角说要种她喜欢的月季,指着屋檐说要给孩子们搭个秋千。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晚星,你看,我们真的有钱了,我没骗你。”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扎进她的脑海里,每一片都闪着曾经的光,如今却割得她鲜血淋漓。原来“好日子”是真的,只是这好日子里,早已没有了她的位置。他说的“不骗你”,终究是骗了她最狠的一次。 “陈志强……”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你说过……要护着我们的……” 火越来越大,房梁上的木灰簌簌往下掉,砸在她的头发上、脸上。一块燃烧的木板“哐当”一声砸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火星溅到她的胳膊上,烫得她猛地一颤。怀里的念念哭得更厉害了,安安则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小拳头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妈……爸爸呢?爸爸是不是来救我们了?”安安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存着最后一丝希冀。 林晚星的心像被揉碎了。她该怎么告诉孩子,那个他们盼着回来、等着撒娇的爸爸,就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她只能把孩子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护住他们,哑声说:“爸爸……爸爸有事来不了……妈妈在,妈妈保护你们……” 浓烟越来越浓,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了滚烫的刀片。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爆裂声仿佛也离得远了。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他们的小脸被熏得黑乎乎的,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她,像两只受惊的小鹿。那是她的命啊,是她在这十年苦日子里唯一的光亮和支撑。她没能护好他们,没能让他们像陈志强承诺过的那样,在大房子里无忧无虑地长大。 “安安,念念……”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带着她的泪水和滚烫的体温,“记住……妈妈爱你们……很爱很爱……” 如果有来生……她不敢想。或许没有来生了,或许来生,她再也不要遇见陈志强,再也不要相信什么“有钱了就好了”的誓言。 火舌终于舔到了她的头发,灼烧的剧痛让她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把孩子们往墙角更深处按了按,自己则像一只护崽的母兽,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挺直了早已被灼痛吞噬的脊梁。 意识彻底涣散的前一秒,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她和陈志强挤在漏风的阁楼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数着皱巴巴的零钱。他突然抬头,眼里的光比灯泡还亮:“晚星,等咱有钱了,我就给你买个金镯子,再带你去拍张好看的婚纱照,你穿婚纱的样子,一定特别美。” 她当时笑着捶了他一下,说他净说些没用的。可心里,却偷偷描摹了无数次穿婚纱的模样。 只是到死,她也没等来那只金镯子,没等来那张婚纱照。 她等来的,只有一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和一句被烧得焦黑的、再也无法兑现的誓言。 火焰终于彻底吞没了那片小小的角落。 …… 陈志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小雅依偎在他身边,穿着他刚给她买的昂贵大衣,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都……都烧起来了?” 陈志强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冲天的火光。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浓烟带着焦糊味飘过来,他下意识地别过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看,都烧起来了,”小雅拽了拽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以后就没人能挡着我们了。” 陈志强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得吓人:“闭嘴!” 小雅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地扁起嘴:“志强哥,你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是她占着你的位置不肯走,是她……” “够了!”陈志强低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那片火光,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林晚星的脸——她刚嫁给他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阁楼门口对他笑;她怀着安安时,大着肚子还在店里忙前忙后,额角全是汗;她晚上哄完孩子,还在灯下给他缝补磨破的衣服……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他不是没有过愧疚,在把昏迷的林晚星和孩子们抱进里屋时,在看着小雅点燃第一根火柴时,他甚至有过一丝动摇。 可那点动摇,很快就被对财富的贪婪和对小雅的迷恋压下去了。林晚星太“土”了,她不懂他现在谈的生意,不懂他喜欢的红酒,不懂他想要的体面。她只会做馄饨,只会守着那个小破店,只会提醒他别忘了过去的苦。而小雅不一样,她年轻、漂亮、懂情趣,能带他进入更光鲜的世界。 他想要的是崭新的人生,是别人的羡慕和敬畏,而林晚星和那两个孩子,是他通往新生活的绊脚石。必须挪开。 “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声音恢复了冰冷,“再不走,消防车就来了。”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小雅连忙跟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以后的打算:“志强哥,我们先去南方避避风头,等这边风头过了,我们就回来,把店卖了,换个大别墅……” 陈志强没听,也没回应。他的耳朵里全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细弱的,绝望的,像针一样追着他,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直到坐上停在巷口的轿车,把那片火光和焦糊味远远抛在身后,他才像是脱力一般,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小雅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却没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空洞。 “志强哥,你在想什么呢?”小雅凑近他,想去挽他的胳膊。 陈志强猛地回神,推开她的手,语气烦躁:“开车!” 司机发动了汽车,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后视镜里,那片冲天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像一颗燃尽的烟头,被黑暗彻底吞噬。 陈志强闭上眼睛,试图不去想那间燃烧的屋子,不去想林晚星最后的眼神,不去想孩子们惊恐的脸。他告诉自己,他做的是对的,为了更好的生活,总要舍弃一些东西。 只是,那股焦糊味,像是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无论怎么都散不去。 …… 消防车和警车呼啸而至时,那间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屋子,已经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消防员们扑灭火焰,在废墟中搜寻,最终只找到三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紧紧地抱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邻居们围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不是老陈家吗?怎么就着火了?” “听说他媳妇和俩孩子都在里面……唉,太惨了……” “老陈呢?他没在家?” “没看见啊,刚才火最大的时候,也没见他出来……” 人群里,有人想起林晚星平时的样子——总是笑眯眯的,见人就打招呼,带着两个孩子在门口玩,给孩子买糖葫芦时,自己舍不得吃,就看着孩子笑。那么好的一个女人,那么可爱的两个孩子,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惋惜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第二天,陈志强“悲痛欲绝”地出现在废墟前。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一看到那片废墟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得撕心裂肺:“晚星!安安!念念!是我对不起你们啊!我不该出去的!我该陪着你们的啊!” 他的哭声引来更多人围观,大家看着这个“痛失爱妻爱子”的男人,无不唏嘘感叹,纷纷上前安慰。 “陈老板,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 “是啊,你还要保重身体,以后的日子还长……” 陈志强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自己昨晚去外地谈生意,接到电话赶回来时,一切都晚了。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自责不已,那悲痛的模样,连旁边的警察看了都觉得不忍。 没有人怀疑他。这个男人,白手起家,对妻子孩子一向疼爱,是街坊邻里眼里的好丈夫、好父亲。谁会想到,这场惨烈的大火背后,藏着如此恶毒的阴谋? 接下来的日子,陈志强更是将“深情”演绎到了极致。他为林晚星和孩子们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在墓前长跪不起,几度昏厥。他逢人便说妻子的好,说孩子们的可爱,说自己以后的人生没了意义,说得声泪俱下,听者无不动容。 他甚至接受了本地媒体的采访,对着镜头讲述自己和林晚星从苦日子一路走来的“爱情故事”,讲述自己对妻儿的思念。报道一出,无数人被这个“深情丈夫”打动,纷纷称赞他重情重义。 而他的杂货铺,在短暂停业后重新开张,人们出于同情,更是络绎不绝地光顾。他的生意,竟然比以前更好了。 他用亡妻和孩子们的命,铺就了一条通往“富裕”和“美名”的路。 只是在每个深夜,当他独自一人躺在空旷的别墅里时,总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总有一片冲天的火光,火光里,林晚星抱着两个孩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 然后,他会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从黑暗中钻出来,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失眠,开始酗酒,开始对身边的小雅无端发脾气。小雅起初还忍着,后来也渐渐不耐烦,两人常常争吵。 陈志强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突然觉得,那些他费尽心机换来的财富和名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可他回不去了。 那间燃尽的屋子里,不仅有他的妻子和孩子,还有他曾经拥有过的、却被自己亲手烧毁的良知和真心。 都成了灰烬。 第3章 灰烬上的“荣光” 林晚星和孩子们的“头七”刚过,陈志强就搬到了市中心那套刚付了首付的江景公寓。复式结构,落地窗外是奔流的江水,装修是小雅喜欢的轻奢风,水晶吊灯折射出晃眼的光,和曾经那间飘着煤烟味的平房判若两个世界。 小雅穿着真丝睡袍,赤着脚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手里晃着红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正在打电话的陈志强:“亲爱的,王总那边的合同敲定了?” 陈志强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合作愉快”,挂断后脸上堆起志得意满的笑:“搞定了。这次这批货走的是加急通道,利润至少翻番。”他走过去搂住小雅的腰,手指划过她精致的锁骨,“等这批款到账,就把这房子的尾款结了,再给你买辆玛莎拉蒂。” “志强哥你真好。”小雅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眼里的兴奋藏不住,“还是你有本事,不像那个林晚星,一辈子就知道守着个破杂货铺,眼界浅得很。” 提到林晚星,陈志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捏了捏小雅的脸:“提她做什么,晦气。以后这日子,是咱们俩的。” 话是这么说,可“晦气”两个字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自从那场大火后,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烧穿了一个洞,风一吹就往里灌,凉飕飕的。 他试图用更多的钱、更光鲜的生活来填满那个洞。他把原来的杂货铺盘了出去,价格翻了好几倍——毕竟是“痛失爱妻后为了生计不得不转让的念想之地”,买家出于同情,没怎么还价。他用这笔钱和手里的积蓄,开了家贸易公司,靠着之前积累的人脉和这阵子赚来的“名声”,生意竟然做得顺风顺水。 媒体还在报道他。标题大多是“悲情企业家:带着对妻儿的思念砥砺前行”“从杂货铺老板到贸易新贵,他用奋斗告慰亡妻”。报道里配着他在公司办公室的照片,穿着昂贵的西装,眼神坚毅,背景是落地窗外的繁华都市,仿佛他如今的成功,全是靠对妻儿的爱支撑起来的。 他成了街坊邻里口中的“榜样”。“你看人家陈老板,老婆孩子没了,还这么拼,真是个汉子。”“听说他赚了钱就捐给儿童福利院,说是想孩子们了,多好的人啊。” 每当听到这些话,陈志强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快感。他们越同情他,越称赞他,就越证明他演得天衣无缝。那个在火焰里化为灰烬的秘密,将永远埋在地下。 可有些东西,不是装就能装出来的。 公司聚餐,下属们起哄让他讲讲和“嫂子”的故事。他端着酒杯,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悲伤,说林晚星如何陪他吃苦,如何贤惠,如何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讲得声情并茂,连自己都快信了那些被美化过的往事,可讲到最后,喉咙却突然发紧,眼前晃过的不是记忆里那个温柔的笑脸,而是火光中她那双死寂的眼睛。 “陈总,您没事?”旁边的副总小心翼翼地问。 陈志强猛地回神,把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寒意。“没事,”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想起晚星了,有点难受。” 众人立刻露出理解的神色,纷纷劝他节哀,又把话题转到工作上。他强撑着应付完饭局,回到公寓时,胃里翻江倒海。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小雅跟进来,递给他一杯水:“又喝多了?跟你说过少喝点,你偏不听。” 陈志强没接,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陌生。这张脸,曾经被汗水浸过,被寒风冻过,被生活磨出过早的沧桑,可现在,敷着昂贵的面膜,打着领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伪和疲惫。 “你说,”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们现在这样,真的对吗?” 小雅愣了一下,随即不满地皱眉:“志强哥你什么意思?我们现在过得不好吗?难道要像以前那样,守着那个破店,一辈子被人瞧不起?林晚星她们……那是意外,跟我们没关系,你别胡思乱想。” “意外?”陈志强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意外。” 可那个“意外”,是他亲手策划的。是他看着小雅把药放进果汁,是他亲手把昏迷的林晚星抱进里屋,是他在巷口听着火焰吞噬一切的声音,一步一步地走远。 那些画面,像刻在骨头上的疤,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他开始害怕独处。只要房间里静下来,就仿佛能听到孩子们的哭声,安安喊“妈妈”的声音,念念奶声奶气要布娃娃的声音,还有林晚星在厨房做饭时,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那些曾经让他觉得琐碎的日常,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厅里抽烟,烟雾缭绕中,总觉得沙发角落空荡荡的——以前,那里总是放着林晚星织了一半的毛衣,或者孩子们散落的玩具。 有一次,他半夜惊醒,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晚星”,想让她给自己倒杯水。喊完之后,房间里一片死寂,他才猛地想起,那个会在他咳嗽时递上温水、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的人,已经被他亲手烧成了灰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蜷缩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小雅被他吵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大半夜的叫什么?吓死人了。” 陈志强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冲天的火光。 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公司里的员工稍有不慎就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和小雅也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争吵。小雅觉得他不可理喻,抱怨他变了,不像以前那么疼她了。 “我变了?”一次争吵中,陈志强红着眼吼道,“你以为我现在这样容易吗?你以为那些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些钱上,沾着三条人命的血。 小雅被他吼得愣住了,随即委屈地哭了:“我没说不容易啊,可你也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啊。当初要不是我……” “闭嘴!”陈志强厉声打断她,眼神凶狠,“不准提当初!” 他怕。他怕她说出那些不能见光的话,怕隔墙有耳,怕那个被他埋在灰烬下的秘密突然破土而出。 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林晚星和孩子们,还有他的安稳。他像是走在一根钢丝上,一边是光鲜亮丽的新生活,一边是万丈深渊,只要一步踏错,就会粉身碎骨。 可他停不下来了。贸易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他接触的圈子越来越广,每天周旋于酒局和合同之间,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他以为只要不停地赚钱,不停地往前跑,就能甩掉那些噩梦和愧疚。 直到那天,他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主办方邀请他作为“爱心企业家”上台发言,讲述自己如何在失去家人后,用爱心回馈社会。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闪光灯不断亮起。他握着话筒,按照事先准备好的稿子,讲述着自己对林晚星和孩子们的“思念”,讲述着自己如何把对家人的爱转化为对社会的责任。 他讲得情真意切,台下不少人被感动得红了眼眶。 可就在他说到“晚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孩子们健康长大”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是以前住在隔壁巷子的老王,曾经和他一起扛过货,一起在他店里喝过最便宜的二锅头。 老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敬佩,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的目光,像一根针,直直地刺向他。 陈志强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想起火灾那天,老王好像说过,看到他半夜带着一个陌生女人回了家,只是当时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中,没人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往下说,可声音却越来越干涩,那些排练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顺畅。 聚光灯变得格外刺眼,台下的目光仿佛都带着审视的意味。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在众人面前表演着一场拙劣的戏码。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下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晚宴结束后,他没敢多待,匆匆离开了酒店。坐在车里,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第一次觉得,这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把他困在里面,喘不过气。 他拿出手机,给小雅打了个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小雅,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走?去哪?”小雅的声音带着疑惑,“公司刚签下一个大单,走了怎么办?” “这里……我待不下去了。”陈志强的声音发颤,“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在说我……” “你就是想多了!”小雅不耐烦地说,“谁会怀疑你?大家都觉得你是好人!陈志强,你可别掉链子,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不容易!” 拥有的一切……是啊,不容易。是用三条人命换来的。 陈志强挂了电话,把脸埋在方向盘上。车里还残留着高级香水的味道,那是小雅最喜欢的牌子,可他现在闻着,只觉得恶心。 他想起林晚星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烟火气,干净又温暖。以前他总觉得那味道太普通,现在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 可他再也闻不到了。 车窗外,江水奔流不息,夜色深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他只知道,自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踩着灰烬,那些灰烬里,有他亲手毁掉的家,有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而他所谓的“荣光”,不过是建立在灰烬之上的海市蜃楼,看似绚烂,实则一触即碎。 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 第4章 裂痕上的獠牙 陈志强的恐慌像藤蔓,在心底疯狂滋长。慈善晚宴上老王那记探究的目光,成了他心魔的引子,让他看谁都觉得揣着怀疑。他开始频繁地更换手机号,对公司账目做了更隐蔽的手脚,甚至找了私家侦探,去查老王最近的行踪。 侦探回报说,老王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偶尔跟老街坊念叨几句“陈家那火着得蹊跷”,再没别的动作。 “蹊跷?”陈志强捏着侦探的报告,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里,“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陈总。就是些老年人的碎嘴子,没人当真。” 陈志强把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可“蹊跷”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脑子里。他知道那场火有多“蹊跷”,知道那不是意外,是他和小雅亲手掐灭了三条人命的呼吸。 这种隐秘的罪恶感,让他对身边的人越发猜忌,尤其是小雅。 他开始留意小雅的电话,偷看她的聊天记录。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新鲜刺激的女人,如今在他眼里,浑身都透着算计。他发现她偷偷转移了一部分公司的流动资金,存在自己的私人账户里;发现她跟一个陌生男人聊得火热,言语间满是暧昧。 “那是谁?”一次,陈志强把手机摔在小雅面前,屏幕上是她和那个男人的聊天记录。 小雅先是慌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反驳:“一个朋友而已,聊几句怎么了?你天天查我,有意思吗?” “朋友?”陈志强冷笑,眼神像淬了冰,“朋友需要你转给他五万块?朋友需要你说‘等我拿到更多钱就跟他摊牌’?” 他早就查过了,那个男人是小雅在夜场认识的小白脸,靠着女人吃饭。 小雅的脸瞬间白了,却还嘴硬:“我那是借给他的!陈志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防着我,不就是怕我把你做的事说出去吗?” 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桶。陈志强猛地掐住她的脖子,眼底翻涌着暴戾的红:“你敢说出去?!”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小雅,她蹬着腿挣扎,指甲胡乱地抓着陈志强的胳膊:“放……放开……” 陈志强的力道越来越大,看着她涨红的脸,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掐死她,像处理林晚星那样,处理掉这个麻烦。 可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是小雅狠狠咬了他一口。他吃痛松手,小雅跌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陈志强,你疯了!你想杀了我?!”她哭喊着,声音嘶哑。 陈志强喘着粗气,胳膊上的牙印渗出血珠。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厌恶。这就是他抛弃妻儿换来的“新生活”?一个随时可能背叛他、甚至威胁他的女人。 他当初怎么会觉得她比林晚星好?林晚星虽然朴素,却从不会算计他的钱,从不会在他背后搞小动作。她会在他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会在他失意的时候说“没关系,我们重新来”,她的眼睛里只有他和孩子,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而眼前这个女人,眼里只有钱和欲望,像条毒蛇,随时准备反噬。 “滚。”陈志强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让我滚?”小雅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陈志强,你别忘了,我知道你所有的事!你敢赶我走,我就去警察局告你!我就去告诉所有人,是你和我一起烧死了你的老婆孩子!” “你以为警察会信你?”陈志强逼近一步,眼神阴鸷,“你有证据吗?火是你点的,药是你放的,真要查起来,你觉得你能摘干净?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不好过,你也别想活!” 小雅被他眼底的狠戾吓得后退了几步。她知道陈志强说的是实话,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费尽心机得到的一切,可能随时化为泡影。 “我不滚,”她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这房子,这公司,都有我的份!你想甩了我,没门!” 陈志强看着她这副嘴脸,只觉得疲惫。他转身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书房里挂着一幅昂贵的山水画,是他为了装点门面买的。可他看着那片虚假的山水,心里却空荡荡的。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林晚星刚结婚时拍的,两人挤在阁楼的小窗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笑得一脸傻气。照片上的林晚星,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爱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她的脸,指尖微微颤抖。 如果……如果没有后来的贪心,如果他能守住那份清贫的安稳,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是公司财务打来的。他接起电话,财务慌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总,不好了,税务局的人来了,说要查我们这几年的账……” 陈志强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的账目有问题,很多收入都走了灰色渠道,甚至有几笔大额资金,是用林晚星“意外身故”的保险金运作的——他早就偷偷给林晚星买了高额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自己。 “慌什么!”他强作镇定,“让他们查,我们合法经营,怕什么?” “可……可他们好像有备而来,还提到了……提到了之前的杂货铺火灾案,说要配合警方调查……” “警方?”陈志强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警方查什么?那不是早就定为意外了吗?” “不知道啊陈总,他们没说具体的,只是要我们提供那阵子的所有进出货记录和人员名单……” 陈志强挂了电话,手脚冰凉。税务局查账,警方突然旧事重提,这绝不是巧合。是有人动了手脚?还是那个老王真的把怀疑捅了出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着的几辆警车,其中一辆车身上印着“刑侦”字样。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一种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不能被抓,绝对不能。一旦被抓,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他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尽唾骂,甚至可能……偿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跑。 他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把保险柜里的现金、金条和几张不记名银行卡塞进一个黑色的背包里。他没有通知小雅,那个女人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个累赘。 就在他准备从后门溜走时,书房的门被撞开了。小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和私家侦探的聊天记录,内容全是关于如何转移资产、如何应对调查。 “你要跑?”小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想一个人跑?把我留下顶罪?!” 陈志强眼神一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那是他刚才顺手拿的,以防万一。“让开。” “陈志强你真不是人!”小雅看着他手里的刀,吓得连连后退,“你为了钱杀了自己的老婆孩子,现在又想杀我灭口?!我告诉你,你跑不掉的!警察已经在楼下了,他们早就盯上你了!” “你说什么?”陈志强的瞳孔骤缩。 “是我报的警!”小雅歇斯底里地喊着,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我早就受不了你了!你以为我跟那个男人聊天是真的喜欢他吗?我是在找机会收集你的证据!你把我当棋子,我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她早就意识到陈志强靠不住,这个男人心狠手辣,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一边假意迎合,一边偷偷录下他醉酒后说的胡话,收集他转移财产的证据,甚至找到当初卖给她迷药的人,拿到了交易记录。 她知道,只有把陈志强送进去,她才能彻底摆脱这个噩梦,甚至可能因为“揭发有功”而减轻罪责。 “你这个贱人!”陈志强目眦欲裂,举着刀就朝小雅扑了过去。 小雅尖叫着躲闪,两人在客厅里扭打起来。混乱中,水果刀划破了小雅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她的惨叫声引来了楼下的警察。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立刻放下武器!”门外传来扩音器的声音。 陈志强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他看着涌进门的警察,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小雅,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想起林晚星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悲凉。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输了。他以为自己赢了财富,赢了新生活,却最终输给了自己的贪婪和狠毒。 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时,他没有反抗。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奇异地感到一丝解脱。 走出公寓楼时,阳光刺眼。他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晚星在阁楼里,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她靠在他怀里,说:“志强,等我们有了钱,就去乡下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种点花,养几只鸡,多好。” 那时候的风,都是暖的。 可他亲手把那份温暖,烧成了灰烬。 警车呼啸而去,留下围观的人群和一片狼藉。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被称为“深情企业家”的男人,心里最后闪过的,是那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在烟火缭绕的厨房里,对他笑着说:“志强,饭好了,快趁热吃。” 只是,他再也吃不到了。他的人生,早已在那场大火里,和那些饭菜的香气一起,彻底凉透了。 第5章 铁窗后的幻听 看守所的铁窗比想象中更冷,带着铁锈味的风从栅栏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陈志强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坐在硬板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上那道歪斜的裂缝。 开庭的日子定了,卷宗堆在桌角,厚度惊人。里面有纵火现场的照片——被烧得蜷曲的钢筋,炭化的布料,还有那三具紧紧相拥的遗骸鉴定报告;有小雅的供词,详细描述了他如何策划、如何看着火焰升起;有邻居的证词,提到火灾前晚他带陌生女人回家的异常;甚至还有那份他以为早已销毁的意外险保单,日期就在火灾前一个月。 证据链环环相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罩住。 律师来了几次,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陈总,坦白从宽,争取……少判几年。” 陈志强只是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少判几年?判我十年,还是二十年?有用吗?” 没用的。他欠的不是几年刑期,是三条人命,是十年相伴的情分,是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誓言。就算把牢底坐穿,也换不回林晚星的笑,换不回安安喊他“爸爸”,换不回念念抱着他脖子撒娇的温度。 铁门外传来其他犯人的咳嗽声和骂骂咧咧的争吵,这些声音像砂纸,磨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可他总觉得,在这些嘈杂声里,藏着更细微的响动—— 是孩子们光着脚在院子里跑的声音,“噔噔噔”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轻快;是林晚星在厨房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均匀;还有馄饨下锅时,汤水“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这些声音缠着他,白天在耳边转,夜里钻进梦里。 有天半夜,他突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场大火里,浓烟呛得他喘不过气,林晚星抱着孩子站在火中央,脸被熏得黑乎乎的,却清清楚楚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他想凑近听,可火舌突然窜过来,烧得他皮肤剧痛。他挣扎着后退,却一脚踩空,掉进了冰冷的水里——原来是他从床上滚了下来,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吵什么!”隔壁铺的犯人被吵醒,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陈志强没敢作声,默默地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被子上有股霉味,和记忆里林晚星晒过的被子味道完全不同。那时的被子,总带着阳光的暖香,还有她偷偷喷的一点点廉价花露水味。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回想过去。不是后来那些争吵和算计,而是最开始的日子。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带林晚星回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拘谨地坐在炕沿上,双手绞着衣角,却在看到他母亲生病卧床时,默默起身去烧火做饭。那天的玉米粥熬得稠稠的,就着咸菜,他吃了三大碗。 他想起刚开杂货铺时,有个地痞来收保护费,他吓得躲在柜台后,是林晚星抄起墙角的扁担冲出去,指着地痞的鼻子骂:“我们凭本事吃饭,一分钱保护费也不会给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地痞被她的狠劲吓住,骂骂咧咧地走了。那天晚上,她抱着他发抖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呢。” 他想起安安第一次学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向他,他却因为接一个进货电话没接住,孩子摔在地上哭了。林晚星没怪他,只是把孩子抱起来哄,轻声说:“孩子摔一下才长得快,你忙你的,我看着。” 这些碎片像玻璃碴,扎在他的脑子里,越想越疼。他那时怎么就没发现,自己拥有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他总觉得日子苦,总想着快点赚钱,快点摆脱那种捉襟见肘的窘迫,却把身边最该珍惜的人,当成了拖累。 “陈志强!”看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人会见。” 他愣了一下,谁会来看他?父母早逝,亲戚们在他发达后凑上来,出事后退得比谁都快。小雅?她应该也被关在别处,等着开庭。 他跟着看守走到会见室,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了对面坐着的人——是老王。 老王比上次在慈善晚宴上见时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看到陈志强,老王的眼神复杂,有恨,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痛。 “我不该……”老王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我早该想到的。那天晚上,我起夜,看到你带那个女人回来,她看你家的眼神不对,像狼看肉似的。我当时怎么就没多问一句……” 陈志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他没资格怪任何人,要怪只能怪自己。 老王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玻璃前。是一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布料已经泛黄,上面沾着的污渍洗不掉,正是念念生前最喜欢的那个。 “火灭了之后,我在废墟里扒出来的,”老王的声音带着颤音,“这娃娃……是你给念念买的?那年你刚赚了点钱,在集市上挑了半天,说要给闺女买个最好看的。” 陈志强的目光落在布娃娃上,喉咙突然像被堵住了。他记得那个布娃娃,花了他当时半个月的零花钱,念念拿到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睡觉都要抱着。 “晚星是个好女人啊,”老王叹了口气,眼圈红了,“你刚开店那会儿,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给你装在保温桶里,怕你忙得忘了吃饭。冬天冷,她总把你的棉鞋放在灶边烤着,说这样你穿的时候暖和……她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这个问题,陈志强也问过自己无数次。是被钱迷了心窍?是被小雅的新鲜感冲昏了头?还是骨子里,他就是个凉薄自私的人? 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当他看着火焰吞噬那间屋子时,心里有过一丝轻松,觉得甩掉了包袱。现在想来,那丝轻松,才是最可怕的罪恶。 “她还留着你送她的第一支发卡,”老王继续说,像是在替林晚星诉说那些被遗忘的细节,“塑料的,上面掉了块漆,她总说那是你攒了一个月烟钱买的,比金镯子还金贵。” 陈志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支发卡,他早就忘了。是他们刚认识时,他在夜市上买的,五块钱,红色的塑料花,俗气又廉价。可林晚星一直戴着,直到后来条件好了,才收进了抽屉。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记得他所有的好,哪怕那些好,渺小又微不足道。而他,却忘了她所有的付出,只记得她的“土气”和“跟不上趟”。 会见时间到了,老王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陈志强,好好认罪。黄泉路上,你欠她们娘仨的,总要还。” 老王走了,留下那个缺胳膊的布娃娃,被看守转交到他手里。布娃娃的布料粗糙,边缘磨得发毛,他捏在手里,却觉得重如千斤。 回到牢房,他把布娃娃放在枕头边。夜里,他又听到了幻听,这次格外清晰——是念念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喊着“爸爸,布娃娃掉了”。 他猛地坐起来,黑暗中,仿佛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床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念念……”他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脸,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幻觉消失了,牢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放声大哭。哭声压抑而绝望,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刺得他心口生疼。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这些幻听和回忆,会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他的灵魂。他将在无尽的悔恨里,一遍遍重温那场大火,一遍遍看到林晚星和孩子们最后绝望的眼神,直到生命的尽头。 铁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光透过栅栏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他和林晚星躺在阁楼的小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她说:“志强,你看月亮多圆啊,像不像安安的脸?” 那时的月亮,好像比现在亮得多。 而现在,月光落在他身上,只有一片刺骨的凉。 第6章 迟来的审判 开庭那天,天空飘着细雨,不大,却带着沁骨的寒意。 陈志强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铁链在地面拖出沉闷的声响。他抬眼望去,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记者和陌生人。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只有老王坐在第一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缺胳膊的布娃娃,眼神沉沉地望着他。 被告席上,他和小雅隔了一段距离。小雅穿着囚服,头发枯黄,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脸上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庭审开始了。 检察官站在公诉席上,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地陈述着案情。从他如何与小雅勾搭成奸,到如何预谋杀害妻儿,如何购买迷药,如何在火灾当晚布置现场,再到事后如何伪造深情人设、转移财产……每一个细节都被掰开揉碎,赤裸裸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大屏幕上播放着现场照片,被烧毁的房屋残骸,鉴定报告上冰冷的文字,还有他和小雅的通话记录、转账凭证……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辩驳。 “被告人陈志强,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故意杀人罪、纵火罪、诈骗罪,是否认罪?”法官敲了敲法槌,声音威严。 陈志强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看向旁听席,老王的目光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仿佛能透过那目光,看到林晚星和孩子们站在后面,安安咬着唇,念念瘪着嘴,而林晚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荒芜。 “我……认罪。”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三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旁边的小雅却突然尖叫起来:“我不认罪!是他逼我的!是他威胁我!我只是被他蛊惑了!”她挣扎着想要扑过来,被法警死死按住,“陈志强你这个混蛋!你害了我!你不得好死!” 陈志强闭上眼,懒得再看她。事到如今,推卸责任还有什么意义?他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律师按照事先准备的辩护词,试图从“初犯”“认罪态度良好”等角度为他争取从轻判决,可每一句话都显得苍白无力。面对如此恶劣的罪行,任何辩解都像是对逝者的亵渎。 受害者家属陈述环节,没有人站起来。林晚星的父母早已过世,他自己也孑然一身,那三条被他亲手终结的生命,到了最后,连一个为他们说话的亲人都没有。 法庭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就在这时,老王慢慢站了起来。他不是家属,按规定不能发言,但他还是固执地举起了手。 “法官同志,我能说几句吗?就几句,替晚星他们娘仨说的。” 法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老王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认识陈志强和林晚星十年了。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我隔壁巷子,穷得叮当响,可晚星脸上总带着笑。她对人好,街坊邻居谁有困难,她都乐意帮把手。她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孩子长大,看着陈志强平平安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以前街坊邻居一起拍的,照片上的林晚星抱着念念,牵着安安,站在陈志强身边,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陈志强那时穿着旧夹克,搂着她的肩膀,眼里也带着踏实的笑意。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唯一一张全家福,”老王把照片举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现在呢?孩子没了,晚星没了,就因为他陈志强贪钱,贪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他把好好一个家烧了,把人心都烧没了!” “他欠晚星的,欠孩子的,不是一句‘认罪’就能还清的!”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他得还!用命来还!”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志强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老王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林晚星,正对着他笑,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极了他们刚认识时,他在菜市场门口等她,她从人群里跑过来,对他扬起的那抹笑。 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庭审结束了。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被押回看守所的路上,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一起滑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知道自己会被判什么刑。故意杀人,纵火,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大概率是死刑。 以前他怕死,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可现在,他突然觉得,死亡或许是最好的解脱。至少,可以去那个世界,面对林晚星和孩子们。 哪怕他们永远不会原谅他。 回到牢房,他把自己蜷缩在角落,抱着那个缺胳膊的布娃娃。布娃娃的布料被泪水打湿,沉甸甸的。 他开始说话,对着布娃娃,也对着空气,像个疯子。 “晚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安安,爸爸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 “念念,你的布娃娃,爸爸给你找回来了……”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铁窗,发出单调的声响。那声音里,仿佛藏着林晚星在厨房做饭的动静,藏着孩子们的嬉笑声,藏着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几天后,判决书下来了。 被告人陈志强,犯故意杀人罪、纵火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人小雅,犯故意杀人罪、纵火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陈志强异常平静。他甚至对着法官微微鞠了一躬,像是在感谢这份迟来的公正。 小雅则瘫倒在被告席上,发出绝望的哭喊,声音尖利,却再也无人理会。 行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看守给了他一支笔和一张纸,让他写下遗言。 他握着笔,手抖得厉害。想写的话太多,千头万绪,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对不起?太轻了。 我爱你们?太假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写,只是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法警来带他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铁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林晚星下葬那天的天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他和林晚星一起去批发市场进货,天还没亮,他们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的手被他紧紧攥着,暖烘烘的。 “志强,等会儿买两屉包子,肉的。”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像羽毛一样轻。 “好,给你买两屉,管够。”他笑着回答。 那时的风,好像也是冷的,可心里却是暖的。 而现在,风依旧冷,心里却只剩下一片灰烬。 他被押着走出牢房,脚步很稳。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布娃娃静静地躺在那里,缺了的胳膊指向窗外,像是在指着某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或许,这样也好。 至少,他终于要去面对她们了。 在另一个世界,无论等待他的是原谅,还是永恒的惩罚,都是他应得的。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地上,却再也暖不透那片早已凉透的人心。 第7章 无人祭扫的坟茔 陈志强伏法的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小城泛起一阵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人们在茶余饭后议论了几天,骂几句“丧尽天良”,叹几声“林晚星不值”,便又被新的琐事淹没。 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能冲淡刻骨的恨,也能磨平深刻的痛。 老王依旧每天去工厂上班,只是路过曾经的老街时,总会绕开那片早已被推倒重建的废墟。那里如今盖起了一排崭新的商铺,挂着亮眼的招牌,再也找不到一丝曾经的痕迹。 他把那个缺胳膊的布娃娃,还有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一起埋在了林晚星和孩子们的衣冠冢前。那座坟茔在城郊的公墓角落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是老王偷偷立的。 清明的时候,老王提着一小篮馄饨,蹲在土堆前,一边往地上摆碗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晚星,安安,念念,我给你们送馄饨来了,还是你以前常做的那种,放了点虾皮……” 风从坟头吹过,带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陈志强那小子,得到报应了,你们在那边,也该安心了。”老王点燃一支烟,插在土里,“他到死也没说句像样的对不起,估计是没脸……你们别往心里去,这种人,不值得记挂。” 他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慢慢收拾好东西离开。走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土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长满了野草,没有鲜花,没有祭品,更没有其他人来祭扫。 林晚星的父母早就不在了,陈志强那边更是无人问津。这三个枉死的魂灵,就像被世界彻底遗忘了。 老王有时候会想,如果林晚星当初没有嫁给陈志强,会不会过得好一点?或许会嫁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守着一个小摊子,虽然清贫,却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看着孩子长大,看着头发变白。 可人生没有如果。 监狱里,小雅在无期徒刑的判决里,慢慢耗尽了所有的锐气。她不再哭闹,也不再咒骂,每天机械地吃饭、劳动、睡觉,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同监室的人知道她的事,都懒得搭理她,甚至暗地里排挤她。毕竟,连自己情夫的妻儿都能下狠手烧死,这样的人,谁见了不心寒? 她偶尔会想起陈志强,想起他们一起挥霍的日子,想起那场冲天的大火,心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荒芜。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这座监狱了,青春、未来,早就被那场火一起烧没了。 有一次,放风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女犯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是在入狱前怀上的,按照规定可以在狱里抚养到一岁。婴儿咯咯地笑着,伸出小手去抓阳光。 小雅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刺痛了。她想起念念,那个抱着布娃娃、奶声奶气喊她“阿姨”的小女孩,如果还活着,大概也这么大了。 可那点转瞬即逝的悔意,很快就被牢狱中无尽的绝望淹没了。 时间一年年过去,老王退休了,腿脚渐渐不利索,去城郊公墓的次数也少了。他委托邻居,每年清明的时候,去那座无名坟前烧点纸钱,除除草。 邻居是个年轻人,听老王讲过林晚星的故事,每次去的时候,总会多带一束野菊花。他觉得,那样好的女人,那样无辜的孩子,不该连一束花也得不到。 野菊花插在土堆前,黄灿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点微弱的光。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把整个公墓都盖得严严实实。老王病了一场,躺在床上,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老头子,你又在想什么呢?”他老伴端来一碗热汤。 “我在想,晚星她们娘仨,在那边会不会冷……”老王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那坟头没挡没遮的,雪下这么大……” 老伴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掖了掖被角。 开春的时候,老王身体好了些,执意要去公墓看看。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那片角落,却发现土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红色的棉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小花,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轻轻拨弄着土堆上的野草。 老王愣住了,慢慢走过去,轻声问:“孩子,你认识这里的人?”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圆圆的,像极了照片里的念念。“不认识,”她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是我奶奶让我来的,她说这里埋着很可怜的人,让我来给他们送点花。” “你奶奶是谁?”老王追问。 “我奶奶说,她以前是这条街上的,很多年前搬走了。”小姑娘指了指远处的老街方向,“她说这里有个阿姨,做饭很好吃,还总给她糖吃……” 老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起来了,以前老街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孙子孙女经常在林晚星的杂货铺门口玩,林晚星总给他们分点小零食。 原来,还是有人记得的。 小姑娘把手里的白花放在土堆前,对着土堆鞠了一躬,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红色的棉袄在绿色的草地上,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老王站在那里,看着那束白花,又看了看小姑娘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些。 或许,遗忘并不是最终的结局。 那些曾经的温暖,那些善良的痕迹,总会像种子一样,落在某个角落,在不经意间,发出一点微弱的芽。 风吹过坟头,草叶沙沙作响,像是林晚星轻轻的笑声。 老王慢慢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阳光落在他的背上,带着一点暖意。 他想,以后只要自己还走得动,就常来看看。 至少,不能让她们娘仨,在这冰冷的地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那个曾经被全世界唾骂的名字,早已随着时间的风,散得无影无踪。没有人再提起陈志强,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用三条人命换来的短暂风光,最终化为一场彻底的虚无,连一座能被人记住的坟茔都没有。 这大概,是他能得到的,最彻底的报应。 第1章 红烛泣血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状元府的朱漆大门浇得发亮。沈清辞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指尖抠进砖缝里,指甲缝渗出血来,混着雨水晕开一小片暗红。 “阿砚,求你,让我进去看看……”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带着抖得不成样子的哭腔,“我爹娘……我哥哥……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你告诉我啊……” 门内静悄悄的,只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铃”作响,像是谁在暗处发出的冷笑。 三天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新科状元顾砚之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从金銮殿一路游街回来,亲手将一块“状元及第”的匾额挂在了沈家老宅的门楣上。 那天,爹爹沈太傅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拉着顾砚之的手,一遍遍地说:“好小子,好小子!没辜负我们清辞,没辜负沈家对你的栽培!” 娘亲红着眼眶,给顾砚之端上亲手做的莲子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在朝堂上要谨言慎行,莫忘了本分。 哥哥沈清和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当了大官,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尤其是我这宝贝妹妹,你可得好好待她。” 顾砚之当时笑着应下,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清辞,等我站稳脚跟,就禀明圣上,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那时的雨,是喜雨。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沈家三代书香,爹爹官至太傅,哥哥是翰林学士,本该是烈火烹油的门第。可顾砚之寒门出身,爹娘早逝,是沈家看中他的才华,供他读书,为他铺路,把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穷书生,一路扶持成了金科状元。 沈清辞自小与他相识,一颗心早就系在他身上。看着他步步高升,她以为自己等来的是花好月圆,是十里红妆。 可她等来的,却是灭门之灾。 三天前的深夜,一队禁军突然包围了沈府,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沈家满门拿下。她当时被顾砚之以“商议婚事”为由,接到了他刚置办的状元府,侥幸躲过一劫。 等她第二天疯了一样赶回沈家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宅院,和门上贴着的封条,上面盖着鲜红的御印,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去大理寺求见,被拦在门外;去宫门跪请愿,被侍卫驱赶。她只能来这状元府,求那个她爱了十几年、受了沈家十几年恩惠的男人,给她一个答案。 “顾砚之!”沈清辞猛地拔高声音,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你出来!你告诉我!我沈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赶尽杀绝?!” 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砚之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清辞,”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圣上有旨,沈氏一族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已被打入天牢,秋后问斩。你是外嫁之女,暂免株连,安心待在状元府。” “外嫁之女?”沈清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直流,“我还没嫁给你!顾砚之,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爹娘,我哥哥,他们会通敌叛国?你摸着良心说,这十几年,沈家对你怎么样?!” 她一步步逼近他,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她指着他身上的锦袍,指着这座富丽堂皇的状元府:“这些!你的功名!你的一切!都是沈家给你的!你现在飞黄腾达了,就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吗?!” 顾砚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侧身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清辞,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安分守己,我保你一世安稳。” “安稳?”沈清辞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她几乎窒息,“我全家都在天牢里等着被砍头,你让我怎么安稳?顾砚之,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皇上要招你做驸马?” 她想起前几天宫里传来的消息,说长公主有意将自己的女儿昭华郡主许配给新科状元。昭华郡主是皇上的心头肉,娶了她,便是一步登天,比依靠沈家这棵“老树”要快得多,也稳得多。 顾砚之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答,却已是最好的回答。 沈清辞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十几年的情谊,十几年的扶持,在权势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他为了攀附皇室,为了那个驸马之位,竟能狠心对沈家下此毒手。 “你好狠的心……”她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灭了,只剩下死寂的悲凉,“顾砚之,你会遭报应的。” 顾砚之的脸色沉了沉,突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报应?”他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狠戾,有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偏执,“我若怕报应,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清辞,听话,跟我进去。” “放开我!”沈清辞拼命挣扎,“我死也不进你的门!顾砚之,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由不得你。”顾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对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把沈姑娘带进去,好好‘照看’,别让她跑了,也别让她伤了自己。” 家丁上前,粗鲁地架起沈清辞的胳膊。她像疯了一样哭喊、挣扎,指甲抓在顾砚之的胳膊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可他只是皱了皱眉,任由她抓挠,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清辞被拖进了状元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她被关在一间偏僻的院落里,院子很大,却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房间里陈设简单,却也算得上精致。只是门窗都被锁死了,侍卫在院墙外守着,她插翅难飞。 接下来的日子,顾砚之每天都会来。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时是冰冷的审视,有时是压抑的痛苦,有时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沈清辞不理他,不吃他送来的饭,不喝他递来的水,只是缩在墙角,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她听说,沈家的案子已经定了,证据“确凿”,只等秋后行刑。她听说,皇上已经下旨,将昭华郡主许配给了顾砚之,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每多听一句,她的心就多痛一分,对顾砚之的恨,就更深一分。 婚期前一天,顾砚之又来了。他喝了酒,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抚摸她的头发。沈清辞猛地偏头躲开,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别碰我。” 顾砚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低声说:“清辞,明天……我就要娶郡主了。” “与我何干?”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顾大人前程似锦,可喜可贺。” “我知道你恨我,”顾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家。可我……我不能放你走。” “为什么?”沈清辞笑了,笑得凄厉,“留着我,看我痛苦,你就开心了?还是觉得,留着我这个沈家的余孽,能彰显你的仁慈?” “不是……”顾砚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留着你,是因为……我想要你。” 他的眼神灼热而偏执,像要把她吞噬。沈清辞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拼命想推开他:“你放开我!顾砚之,你这个刽子手!你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顾砚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猛地将她按在地上,撕扯着她的衣衫。 “顾砚之!你混蛋!你放开我!”沈清辞尖叫着,挣扎着,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如同蝼蚁撼树。 衣衫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她看着头顶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底压抑的疯狂和痛苦,突然觉得无比恶心。这个男人,是她曾经交付全部真心的人,是她爹娘视如己出的人,如今却成了毁灭她一切的恶魔。 泪水混合着绝望,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滴滴泣血的红烛泪。 “顾砚之,”她停止了挣扎,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里是死寂的恨,“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意。” 顾砚之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偏执取代。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那你就恨着我活下去……清辞,你只能是我的……”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棂,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 红烛摇曳,映照着满室的狼藉和屈辱。 沈清辞闭上眼,任由绝望将自己彻底淹没。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沈清辞,只有一个活在地狱里,被仇恨啃噬的躯壳。 而那个她曾经爱过的少年,终究成了她此生最深的噩梦。 第2章 囚笼花枯 顾砚之迎娶昭华郡主的那日,京城十里红妆,鼓乐喧天。红绸从状元府一路铺到皇宫门口,鎏金的花轿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听说光是郡主的嫁妆,就足足抬了三天三夜。 沈清辞被关在那座偏僻的院落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喜乐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得生疼。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断裂的玉佩——那是她及笄那年,顾砚之送她的生辰礼,他说“清辞,等我高中,便用这块玉佩做聘礼,八抬大轿娶你”。 如今,玉佩断了,誓言也碎了。他娶了金枝玉叶的郡主,而她这个曾被他许诺一生的人,成了他囚在笼中的玩物。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顾砚之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袍,襟上绣着的龙凤呈祥刺得沈清辞眼睛发疼。他大概是喝了酒,脸上带着几分醺红,眼神却依旧清明,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听到了吗?”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天的喜乐,好不好听?” 沈清辞没有看他,只是将那块断玉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顾砚之走过来,伸手想捏她的下巴,被她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还在闹脾气?清辞,你该明白,事到如今,挣扎是没用的。” “挣扎?”沈清辞终于抬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顾大人如今是驸马爷了,权倾朝野,我一个罪臣之女,哪敢挣扎?只是觉得,这状元府的院墙,怕是圈不住我这颗早就死了的心。” 顾砚之的脸色沉了沉,猛地掐住她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死了的心?沈清辞,我告诉你,只要我不让你死,你就必须活着!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也是我的!” 他的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可笑。他杀了她全家,毁了她的一切,却又偏执地要留住她的命,这算什么?是炫耀他的权力,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弥补他那早已被狗吃了的良心? “放开我。”沈清辞的声音因为下颌被捏而含糊不清,眼神却依旧倔强,“顾砚之,你娶了郡主,就该守你的本分。把我留在这里,就不怕郡主知道了,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提到昭华郡主,顾砚之的动作果然顿了一下。他松开手,沈清辞立刻后退几步,捂着下颌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丝。 “她不会知道的。”顾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座院子,除了我的人,谁也进不来。你乖乖待着,我保你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用我全家人的命换来的衣食无忧?顾砚之,你不觉得脏吗?” 顾砚之的眼神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狠戾取代。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解身上的喜袍。大红的袍子滑落在地,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那颜色刺得沈清辞眼睛生疼——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给他缝的颜色。 “你要做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顾砚之抬眸看她,眼神幽深:“你说呢?” 他起身一步步逼近,沈清辞的心跳得像擂鼓,恐惧和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知道他想做什么,从他把她关进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 “别碰我!”她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向他,“顾砚之,你这个畜生!你杀了我爹娘,你还有脸碰我?!” 茶壶在顾砚之脚边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像没感觉一样,依旧步步紧逼。直到将她困在墙壁和他之间,他低下头,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丝陌生的熏香——那是郡主惯用的香料。 “畜生?”他低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和疯狂,“是,我是畜生。可我也是那个爱了你十几年的顾砚之。清辞,为什么你就不能看看我?为什么你眼里只有恨?” “爱?”沈清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也配提爱?你的爱就是杀我全家,把我关起来做你的玩物?顾砚之,你的爱太廉价,也太肮脏,我沈清辞消受不起!”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顾砚之的心脏。他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头,狠狠吻了下去。那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而掠夺,像是要将她的呼吸都一并夺走。 沈清辞拼命挣扎,牙齿狠狠咬在他的唇上,血腥味在两人唇间弥漫开来。顾砚之吃痛,却没有松开,反而吻得更紧,眼底翻涌着痛苦和偏执。 “唔……放开……”沈清辞的力气渐渐耗尽,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两人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顾砚之才松开她。他看着她红肿的嘴唇,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痛得喘不过气。 “清辞……”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辞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角落,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声地颤抖着。 顾砚之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他转身捡起地上的喜袍,胡乱地套在身上,脚步踉跄地走出了房间。 门被关上的瞬间,沈清辞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她恨顾砚之,恨他的背叛,恨他的狠毒,更恨自己……恨自己到了如今地步,看到他眼底的痛苦时,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砚之成了名副其实的驸马爷,官运亨通,短短几个月就从翰林院编修升为礼部侍郎,风光无限。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沈清辞的院子,有时只是坐着看她一眼,有时会强迫她做那些让她屈辱的事。沈清辞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到后来的麻木承受,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空洞,像一朵被囚禁在暗室里的花,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她开始绝食,试图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可顾砚之总有办法让她活下去,他请来了太医,撬开她的嘴灌药,甚至用她死去的家人威胁她——“你若敢死,我就掘了沈家的坟,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 沈清辞只能活着,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她看着窗外的槐树抽芽、长叶、落叶,看着四季更迭,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机。 昭华郡主似乎从未察觉她的存在。顾砚之把她藏得很好,这座偏僻的院落,像是状元府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可沈清辞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顾砚之正在处理公务,沈清辞坐在窗边发呆,突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带着一群侍女,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骄纵之气,正是昭华郡主。 “顾砚之呢?”郡主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你就是那个狐狸精?” 沈清辞站起身,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放肆!郡主问话,你敢不答?”旁边的侍女厉声呵斥,扬手就要打她。 沈清辞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侍女的手挥过来。就在这时,顾砚之匆匆赶来,一把抓住了侍女的手腕。 “郡主,你怎么来了?”顾砚之的脸色有些发白,挡在沈清辞面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把这个贱蹄子扶正了?”昭华郡主冷笑一声,眼神像淬了毒,“顾砚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我藏女人,还是个罪臣之女!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郡主息怒,不是你想的那样……”顾砚之试图解释,却显得苍白无力。 “不是我想的那样?”郡主猛地推开他,走到沈清辞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轻蔑,“长得也就一般,难怪只能做见不得人的玩意儿。沈清辞是?听说你爹娘和你哥哥都要被砍头了?啧啧,真是可怜,被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白眼狼给卖了,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沈清辞的心上。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郡主!”顾砚之厉声喝止,想上前阻止。 “怎么?我说错了?”郡主冷笑,“顾砚之,你敢做不敢认吗?当初若不是我父皇给你机会,你能有今天?你杀沈家满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现在护着这个贱货,是念旧情,还是觉得她比我这个郡主金贵?” 沈清辞看着顾砚之,看着他脸上的挣扎和难堪,突然觉得无比讽刺。这个男人,为了权势杀了她全家,如今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却连一句维护的话都不敢说。 “你说得对。”沈清辞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看着昭华郡主,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我是罪臣之女,是见不得人的玩意儿。我爹娘瞎了眼,才会养出顾砚之这样的白眼狼。”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顾砚之,一字一句地说:“顾砚之,你不是想让我活着吗?我偏不如你意。我要让你看着我死,让你一辈子都记着,是你亲手毁了我,毁了沈家!”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下头上的金簪——那是顾砚之强行给她戴上的,说是郡主赏赐的——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清辞!”顾砚之目眦欲裂,冲过去想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金簪没入心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衫,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凄美而决绝。沈清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解脱的笑容,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不——!”顾砚之接住她软倒的身体,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却只感觉到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怀里的人,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空洞而平静,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爱恨。 昭华郡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随即皱起眉,语气带着一丝嫌恶:“真是晦气!死在这儿,脏了我的地方!” 顾砚之没有理她,只是死死抱着沈清辞的尸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比刀割更甚的疼痛。他一直以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总有一天能让她回心转意,总有一天能弥补自己的过错。可他忘了,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他杀了她的亲人,毁了她的尊严,把她囚禁在地狱里,却还妄想她能爱上他。何其可笑,何其残忍。 沈清辞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用最决绝的方式,给了他最彻底的惩罚。 顾砚之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终于失声痛哭。那哭声压抑而绝望,震得整个院子都仿佛在颤抖。 昭华郡主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她原本以为,这个男人够狠够绝,能帮她巩固地位,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对着仇人之女动了真情的废物。 “顾砚之,”郡主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给我听着,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驸马爷。” 顾砚之没有抬头,依旧抱着沈清辞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你不是喜欢这个女人吗?”郡主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那你就给她守灵。哦,不对,像你这样的废物,连守灵的资格都没有。” 她转身,对身后的侍卫说:“把他拖下去,贬为最低贱的奴才,送到柴房待着。记住,别把他当人看。” 侍卫上前,粗鲁地拉开顾砚之,将他拖了出去。他还在挣扎,还在哭喊着沈清辞的名字,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院子外的风声里。 沈清辞的尸体,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不知何时,已经落尽了。 囚笼空了,花也枯了。 而那个亲手筑起囚笼的人,终于要开始品尝,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第3章 尘埃里的蝼蚁 柴房的霉味混着稻草的腐气,钻进顾砚之的鼻腔时,他正被两个侍卫一脚踹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粗糙的石砖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 “废物,还敢瞪?”一个侍卫抬脚就往他身上踹,“郡主有令,让你好好‘反省’,以后这柴房就是你的窝了。” 顾砚之没躲,也没反抗。沈清辞的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五脏六腑,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痛。他甚至觉得,这拳脚落在身上,能让那心口的剧痛稍微减轻一点。 侍卫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锁上了柴房的门。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顾砚之满身的伤痕。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喉咙里腥甜翻涌。几个时辰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驸马爷,穿着锦袍,住着豪宅;几个时辰后,他成了最低贱的奴才,被扔进这阴暗潮湿的柴房,连条狗都不如。 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他想起沈清辞倒在他怀里的样子,她胸口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那颜色比他迎娶郡主时的喜袍还要刺目。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解脱,仿佛在说“顾砚之,我终于不用再看见你了”。 是啊,她解脱了,可他却要活着,在这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痛苦里,永远煎熬。 “清辞……清辞……”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额头的血,一起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柴房里没有床,只有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顾砚之蜷缩在稻草堆里,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想起以前,每到冬天,沈清辞总会提前给他缝好厚厚的棉袍,里衬还绣着小小的“砚”字,说是这样暖和。 那时的冬天,再冷也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而现在,他穿着一身单薄的囚服,连件蔽体的棉衣都没有。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心里的冷,早已盖过了身上的寒意。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踹门。 “起来!干活了!”一个粗嗓门的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鞭子,“还当自己是驸马爷呢?赶紧起来劈柴,要是误了郡主用早膳,有你好果子吃!” 顾砚之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他走到柴房外,院子里已经堆了小山一样高的木柴,旁边放着一把沉重的斧头。 他从未干过这样的粗活。以前在沈家,有书童伺候;考上状元后,有小厮跟班;成了驸马爷,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斧头在他手里,重得像千斤巨石。 “磨蹭什么!”婆子见他不动,一鞭子就甩了过来,抽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顾砚之闷哼一声,咬着牙拿起斧头,笨拙地劈向木柴。斧头偏了,砸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废物!连劈柴都不会!”婆子又骂了一句,眼里满是鄙夷,“我看你就是个靠女人上位的软蛋,现在被弃了,连条狗都不如!” 靠女人上位?软蛋? 顾砚之的心猛地一抽。是啊,他为了攀附郡主,杀了沈家满门,可不就是靠女人上位的软蛋?现在落得这般下场,又有什么资格反驳? 他低下头,继续劈柴。一下,又一下,斧头撞击木头的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敲在他的心上。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囚服,背上的鞭伤被汗水腌得生疼。他累得头晕眼花,好几次差点把斧头劈到自己脚上。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稍微慢一点,那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 中午的时候,有人送来“饭”。是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上面还浮着几只苍蝇。 顾砚之胃里一阵翻涌,刚想推开,就被旁边的小厮一脚踹在腿弯处,迫使他跪了下去。 “怎么?还嫌差?”小厮啐了一口,“告诉你,这还是看在你以前是驸马爷的份上,给你留了口吃的。以后啊,你就跟郡主的狗一起吃狗粮!” 狗粮…… 顾砚之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又看了看不远处趴在地上啃骨头的狼狗,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堂堂新科状元,当朝驸马,如今竟沦落到要和狗争食的地步。 可他饿。身体的饥饿和心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崩溃。他最终还是端起那碗东西,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味同嚼蜡,甚至带着一股馊味。可他不敢吐,只能强迫自己咽下去。 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 不是因为贪生,而是因为他欠沈清辞的,欠沈家的,他要用这卑贱的生命,一点点偿还。哪怕这种偿还,对逝者来说,早已毫无意义。 下午,他被派去打扫郡主的院子。 昭华郡主正坐在廊下喝茶,身边站着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是皇上新为她挑选的驸马,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温文尔雅,看向郡主的眼神里满是宠溺。 “阿澈,你看这株牡丹开得多好,是你上次送来的那批?”郡主笑着,将一颗剥好的荔枝喂到男子嘴边。 “只要郡主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寻些稀有的品种来。”男子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 两人言笑晏晏,恩爱异常,仿佛顾砚之这个曾经的驸马,从未存在过一样。 顾砚之低着头,拿着扫帚,默默地打扫着地上的落叶。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刺眼的一幕,可他们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想起自己和沈清辞以前,也常常这样。在沈家老宅的院子里,她坐在树下看书,他在旁边练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就能看到她唇边浅浅的笑意。那时的阳光,那时的风,都带着甜意。 可现在,那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哟,这不是顾大人吗?”新驸马注意到了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怎么沦落到做这种粗活了?” 顾砚之握紧了扫帚,指节泛白,没有说话。 昭华郡主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嫌恶:“阿澈别理他,不过是条会喘气的狗罢了。”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旁边的侍女说,“把他拖过来,给我擦擦鞋。” 侍女立刻上前,粗鲁地把顾砚之拖到郡主面前,强迫他跪下。 郡主穿着一双绣着金凤的锦鞋,鞋尖上沾了一点灰尘。她抬着脚,语气冰冷:“擦干净。” 顾砚之的身体僵住了。他是状元,是曾经的驸马,就算现在成了奴才,也有自己的尊严。让他给这个间接害死沈清辞、毁了他一切的女人擦鞋,无异于在他的心上狠狠踩上一脚。 “怎么?不愿意?”郡主冷笑一声,对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立刻明白了,拿起手里的鞭子,劈头盖脸地就往顾砚之身上抽。 “啪!啪!啪!”鞭子落在身上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顾砚之死死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他抬起头,看着昭华郡主那张骄纵的脸,又看了看她身边新驸马那看戏般的眼神,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曾经为了得到这个女人的青睐,为了那个驸马之位,杀了自己最爱的人,毁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沈家。可到头来,他在这个女人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擦不擦?”郡主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更加冰冷。 顾砚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麻木的顺从。他慢慢低下头,伸出冻得皴裂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双绣着金凤的锦鞋。 指尖触到鞋面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沈清辞的笑声,听到了爹娘的叹息,听到了哥哥的怒骂。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终于还是低下了头,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擦去鞋尖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灰尘。动作笨拙而屈辱,像一只在尘埃里挣扎的蝼蚁。 昭华郡主满意地笑了,对新驸马说:“你看,再高贵的凤凰,落了架,也不如鸡。” 新驸马笑着附和,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顾砚之擦完鞋,被侍女像拖垃圾一样拖了出去。他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背上更疼。 尊严?在绝对的权势和仇恨面前,他的尊严一文不值。 他想起沈清辞,想起她临死前说的那句“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记着,是你亲手毁了我,毁了沈家”。 她做到了。 他现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他亲手种下的恶果。是他为了权势背叛了爱情,是他为了富贵杀害了恩人,是他亲手将自己推进了这无边地狱。 夕阳的余晖透过院墙,照在顾砚之满身的伤痕上,泛着凄惨的光。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向那间阴暗的柴房。 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下人,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甚至有人故意撞了他一下,把他推倒在地。 “哟,这不是驸马爷吗?怎么走路不长眼啊?” “呸!什么驸马爷,就是个杀人凶手,活该!” “听说他以前可风光了,现在还不是跟条狗一样?” 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他却连抬头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默默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柴房的门依旧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顾砚之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黑暗瞬间将他吞噬,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他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的伤口都在疼,疼得他几乎要昏厥过去。可他不敢昏,他怕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沈清辞那双死寂的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的日子,会比现在更苦,更难,更屈辱。郡主不会让他轻易死去,她会一点点折磨他,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也好。 他欠沈清辞的,欠沈家的,太多太多了。这点苦,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求有一天,能在九泉之下,再见到沈清辞。哪怕她依旧恨他,哪怕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他也想亲口对她说一句—— 对不起。 只是,他知道,这句对不起,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柴房外,夜色渐浓,寒风呼啸,像谁在无声地哭泣。 而柴房里的人,只能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里,等待着又一个绝望的黎明。他就像一只被困在尘埃里的蝼蚁,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失去了。 第4章 残躯映恨 入了冬,柴房里的寒意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顾砚之的骨头。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囚服早已磨得破烂,勉强蔽体,风一吹就往骨头缝里钻。夜里他只能蜷缩在稻草堆最深处,用仅存的体温对抗严寒,常常冻得半夜惊醒,浑身僵硬得像块冰。 这天清晨,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很快就给整个驸马府覆上了一层白。顾砚之被冻醒时,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僵得连拳头都握不住。可他不敢赖着,今天是郡主的生辰,府里上下都在忙活,他这个最低贱的奴才,只会被支使做更多粗活。 果然,天刚蒙蒙亮,管事儿的婆子就提着鞭子来了,一脚踹开柴房门,雪沫子跟着灌了进来。“还愣着?赶紧去扫雪!郡主院里的路要是冻住了,仔细你的皮!” 顾砚之挣扎着爬起来,腿麻得差点跪倒。他拿起那把比他还高的扫帚,蹒跚着走进风雪里。雪落在他单薄的衣服上,瞬间就化了,冰冷的水顺着领口往下淌,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负责清扫郡主寝宫到前厅的那条路。雪下得急,刚扫过的地面转眼又积了一层,他只能机械地重复着挥帚的动作,汗水混着雪水浸透了后背,又被寒风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针。 路过花园时,他看见昭华郡主正和新驸马在暖亭里赏雪。郡主穿着一件白狐裘,衬得肌肤胜雪,新驸马亲手为她披上披风,两人相视而笑,眼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亭子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与亭外风雪里的他,仿佛是两个世界。 “那雪狮做得真好看。”郡主指着不远处一尊新堆的雪狮,笑靥如花。那雪狮威风凛凛,显然是花了心思堆的,旁边还立着两个雪人,穿着小小的锦袍,像极了一对璧人。 新驸马笑着揽住她的肩:“喜欢的话,晚些我再陪你堆一个更大的。” 顾砚之低着头,加快了扫地的动作,只想快点离开这刺目的场景。可偏有人不想让他如意。 “哟,这不是顾大人吗?”新驸马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扬高,像在逗弄一只卑微的虫蚁,“这么大的雪,不多穿点?冻坏了可怎么干活?” 顾砚之攥紧了扫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昭华郡主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轻蔑像冰锥:“一条贱命,冻死活该。阿澈,别理他,扫他的雪都脏了你的眼。”她说着,从食盒里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喂到新驸马嘴边,“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 两人的笑语声飘过来,落在顾砚之耳里,比身上的寒意更甚。他想起以前,沈清辞也爱在下雪天做糕点,是他最喜欢的桂花糕,蒸得软糯,甜而不腻。她总说:“阿砚,雪天吃点甜的,心里暖和。” 那时的暖,是从心底往外冒的。而现在,他站在同样的风雪里,心里却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芜。 突然,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扫帚也飞了出去。不是因为路滑,是连日的饥寒交迫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到了极限。 暖亭里传来郡主的嗤笑:“真是废物,扫个雪都能摔跤。” 新驸马笑着附和:“看来是冻傻了,不如拖去给狗当垫子,还能暖暖狗窝。” 周围伺候的下人也跟着哄笑起来,那些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顾砚之脸上。他趴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渗进破烂的衣服,冻得他骨头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只有一股滚烫的恨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恨昭华郡主的残忍,恨新驸马的羞辱,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何猪油蒙心,为了这对狗男女的权势,毁了自己的一切,害死了清辞,害死了沈家满门!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有人比他更快。一个小厮跑过来,抬脚就往他背上踹:“还敢躺?想冻死在这儿给郡主添堵吗?” 一脚,又一脚。沉重的靴子落在他的背上、腰上,他能清晰地听到骨头被踢得发响的声音。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把脸埋在雪地里,任由屈辱和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紧心脏。 “住手。”新驸马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别打死了,留着还有用。” 小厮立刻停了手,谄媚地笑:“驸马爷说的是。” 新驸马慢悠悠地走过来,用靴尖挑起顾砚之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顾砚之的脸冻得青紫,嘴角破了,渗着血,眼神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未灭的火焰。 “怎么?不服气?”新驸马笑了,用靴尖碾了碾他的下巴,“顾砚之,你以为你还是那个状元郎?还是那个驸马爷?你现在就是条狗,我让你生你才能生,让你死你就得死。”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以为郡主为什么留着你?就是想让你看着我们恩爱,让你每天活在悔恨里。你越是恨,我们就越开心。” 顾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猛地想扑上去撕咬,可身体被冻得僵硬,刚一动就被旁边的小厮死死按住,又挨了几拳,打得他眼前发黑。 “拖去劈柴。”新驸马嫌恶地踢开他,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转身回了暖亭,继续和郡主笑语晏晏。 顾砚之被拖到柴房后院,扔在一堆木柴旁。他趴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气,肋骨像是断了,每呼吸一下都疼得钻心。雪还在下,落在他脸上,融化成水,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一个老仆路过,看他实在可怜,偷偷塞给了他半个窝头,叹着气:“唉,造孽啊。” 顾砚之接过窝头,手指抖得厉害。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见到像样的食物,可他却没胃口,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他看着那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突然想起沈清辞做的桂花糕,想起爹娘留给他的热粥,想起哥哥递给他的那杯壮行酒…… 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将他凌迟得体无完肤。 他慢慢撑起身子,捡起地上的斧头,继续劈柴。手臂因为寒冷和伤痛而剧烈颤抖,斧头一次次偏斜,砸在地上溅起雪沫。他不管,只是机械地挥着,仿佛想把所有的恨、所有的痛,都砸进那些冰冷的木头里。 不知劈了多久,他眼前一黑,斧头脱手而出,人也跟着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麻袋。一个小厮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碗浑浊的东西,见他醒了,粗鲁地往他嘴里灌:“命还挺硬,这样都没死。赶紧喝了,下午还得去清理马厩。” 那东西又苦又涩,顾砚之呛得剧烈咳嗽,却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还清欠沈家的债,还没……还没在清辞的灵前磕个头。 他不知道沈清辞的尸骨在哪里。郡主恨他,绝不会让她好好安葬,说不定……说不定早就被随意丢弃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下午去清理马厩时,他几乎是爬着去的。马厩里又脏又臭,粪便堆积如山,恶臭熏得他阵阵作呕。他拿着铲子,一下下清理着,溅起的污秽沾满了他的衣服和脸,可他连擦都懒得擦。 一个负责喂马的下人走过,故意撞了他一下,他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溅了他一身粪水。 “哟,对不住啊,没看见。”那下人嘴上道歉,眼里却满是恶意的笑,“不过也是,顾大人现在跟这粪水也差不多,脏得让人看不清。”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顾砚之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屈辱。他想杀了这些人,想杀了昭华郡主和新驸马,想把这一切都毁灭! 可他不能。他只是一条被圈养的狗,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慢慢捡起铲子,继续清理,动作慢得像个木偶。夕阳的光透过马厩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也照亮了他脸上的泪痕。 原来,这就是报应。 他曾经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如今,他就成了别人脚下的泥,任人践踏,任人羞辱。他曾经让沈清辞和沈家承受的痛苦,如今,加倍地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天黑时,他拖着一身污秽和伤痛回到柴房。郡主赏了新驸马一匹汗血宝马,整个府邸都在庆祝,没人记得角落里还有一个快要冻毙的奴才。 他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看到了沈清辞。 她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一片桃花林里,对他笑,像他们初见时那样。“阿砚,你来啦。” “清辞!”他伸出手,想抓住她,可她却像烟雾一样散开了。 “顾砚之,你可知错?”是爹爹的声音,严厉而失望。 “妹妹是被你害死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是哥哥愤怒的嘶吼。 “儿啊,你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是娘亲哀戚的哭声。 无数张脸在他眼前闪过,指责他,唾骂他,最后都化作沈清辞那双死寂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啊——!”顾砚之猛地尖叫出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柴房里依旧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泪水。 他知道,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可太晚了。 沈家满门的冤魂,清辞决绝的死,都成了他永世不得解脱的枷锁。 窗外的雪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顾砚之望着那片黑暗,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想起新驸马白天说的话,郡主就是要让他活在悔恨里。 她做到了。 他的恨,他的痛,他的悔,早已刻进了骨头里,流淌在血液里,成了他残躯里唯一还在跳动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春天。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一天,这蚀骨的报应,就会如影随形,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那口气里,一定还带着对沈清辞的亏欠,和永世不得原谅的绝望。 第5章 雪夜烬余 腊月的雪,下得越发没有章法。鹅毛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把驸马府的飞檐翘角都裹成了玉砌琼雕,也把柴房的门缝糊得严严实实。顾砚之发着高烧,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嘴里尽是胡话,一会儿喊着“清辞”,一会儿叫着“爹娘”。 他身上的伤口早就发炎溃烂,脓水混着血痂粘在破烂的囚服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高烧让他浑身滚烫,可骨子里却冷得像冰,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没人管他。管事婆子来看过一次,见他还有气,只丢下一句“别死在柴房里碍眼”,便转身走了。下人们更是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顾砚之蜷缩在稻草堆里,把那张破麻袋裹得更紧些。朦胧中,他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沈清辞做的姜茶,带着辛辣的暖意,从遥远的记忆里飘来。 那年他进京赶考,淋了场大雨,发了高烧。沈清辞守在他床边,一夜未眠,不停地给他擦汗,喂他喝亲手熬的姜茶。那姜茶熬得浓稠,姜味十足,辣得他眼泪直流,可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阿砚,喝了发点汗就好了。”她坐在床边,眼神温柔得能化开冰雪,“等你病好了,我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那时的承诺,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能压垮如今的他。 他想喝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挣扎着想去门口找点雪化水喝,刚撑起身子,就一阵天旋地转,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又是一阵剧痛,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碰他。不是粗暴的拖拽,而是带着一丝迟疑的触碰,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有气……”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那个之前偷偷给过他窝头的老仆。 顾砚之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老仆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药包。“这是我攒的钱买的退烧药,你……你赶紧吃了。”老仆把药包塞给他,又递过一个水囊,“别真死了,怪可怜的。” 顾砚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老仆叹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匆匆走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颤抖着打开药包,里面是些黑乎乎的药末,气味苦涩。他就着水囊里的冷水,把药末咽了下去,药末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烧似乎真的退了些。他靠在稻草堆上,意识稍微清醒了些。窗外的雪还在下,柴房里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想起老仆说的“怪可怜的”。可怜?他有什么资格可怜? 沈清辞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冷?是不是也这么绝望?她被金簪刺中心口时,是不是比他现在痛一百倍? 他亲手把那个最疼他、最爱他的人,推进了比这柴房冷千倍万倍的地狱,如今这点痛苦,算得了什么? “清辞……我错了……”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真的……错了……” 如果能重来,他宁愿一辈子只是个穷书生,守着沈清辞,守着那个虽清贫却温暖的家,哪怕一辈子都考不上状元,哪怕一辈子都只是个布衣。 可世间哪有重来的机会? 雪停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的尘埃看得清清楚楚。 顾砚之被一阵喧闹声吵醒。是府里的下人在扫雪,嘴里还哼着小曲,说的是新驸马要陪郡主去城外的寒山寺上香,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听说新驸马为了讨郡主欢心,特意请了高僧开光的护身符呢。” “那是自然,咱们郡主金枝玉叶,新驸马疼还来不及呢。” “不像以前那个……哼,心比蛇蝎还毒,落得这下场也是活该。” 脚步声渐渐远了,留下顾砚之一个人,在冰冷的柴房里,听着那些刺心的话。 平安顺遂?他们凭什么祈求平安顺遂? 沈清辞和沈家满门的冤魂还在游荡,他们手上沾着血,却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荣华富贵,祈求平安? 一股疯狂的念头突然攫住了他。他要去寒山寺,他要去告诉所有人,昭华郡主和那个新驸马,是如何踩着沈家的尸骨享受尊荣的!他要让他们身败名裂,要让他们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让他重新有了力气。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出柴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雪地上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郡主和新驸马正准备上车,周围簇拥着一群侍卫和侍女。 他像疯了一样冲过去,嘴里嘶吼着:“你们不能去!你们不配求平安!你们是凶手!是杀人凶手!” 侍卫们立刻反应过来,冲上去拦住他,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拦住他!别让他惊扰了郡主!”新驸马厉声喝道,脸上满是厌恶。 昭华郡主皱着眉,看着被按在地上、像条疯狗一样挣扎的顾砚之,眼神冰冷:“拖下去!打断他的腿!让他这辈子都只能爬着走!” “不!你们听我说!”顾砚之被打得口吐鲜血,却依旧挣扎着嘶吼,“是我杀了沈家满门!是她!是昭华郡主逼我的!她为了让我做驸马,威胁我!是她……” “疯言疯语!”郡主厉声打断他,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镇定,“把他的嘴堵上!拖下去!” 侍卫们立刻用布堵住了他的嘴,拖着他往柴房的方向走。他还在疯狂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昭华郡主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脸色有些发白,对新驸马说:“阿澈,别理这个疯子,我们走。” 新驸马握住她的手,笑得温柔:“好,别让这种人坏了我们的兴致。”可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探究的光。 顾砚之被拖回柴房,腿果然被打断了。剧烈的疼痛让他几度昏厥,醒来时,只觉得下半身像不属于自己一样,毫无知觉。 侍卫们没有给他治伤,只是把他扔在稻草堆里,像扔一件垃圾。 “再敢胡言乱语,就割了你的舌头!”留下这句威胁,他们便锁上门走了。 顾砚之躺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失败了,他连揭露真相的力气都没有。他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在阳光下翱翔,自己却只能在黑暗的泥沼里腐烂。 腿上的伤口开始发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高烧再次袭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他好像又看到了沈清辞。这次她没有走,只是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清辞……”他伸出手,想去碰她,“我对不起你……”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他的身后。 他转过头,看到爹娘和哥哥站在那里,脸色平静,眼神里却带着无尽的悲哀。 “爹……娘……哥……”他泣不成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们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消散在空气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最后,只剩下沈清辞。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空茫。然后,她也转身,走进了一片耀眼的白光里。 “清辞!别走!”顾砚之想追上去,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白光越来越亮,吞噬了他的视线。他感觉不到疼了,也感觉不到冷了,心里只剩下一片奇异的平静。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也好。 终于可以去见他们了。 哪怕他们永远不会原谅他,哪怕等待他的是无尽的炼狱,也好过在这人间地狱里,日复一日地承受这蚀骨的悔恨。 柴房外,阳光正好,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几只麻雀落在柴房的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诉说着这寒冬里微不足道的生机。 而柴房里,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状元郎、驸马爷,如今最低贱的奴才顾砚之,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彻底没了声息。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柴房顶那片漆黑的梁木,仿佛还在追寻着什么。 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解脱的笑意。 雪化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已经冻得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昭华郡主得知消息,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扔去乱葬岗”,便再也没有提起。 新驸马看着窗外初融的积雪,若有所思,却什么也没说。 顾砚之的尸体被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很快就被野狗啃噬得只剩一堆白骨,和其他无名死者的尸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没有人记得他,就像没有人记得沈家满门的冤屈一样。 只有每年清明,会有一个老仆偷偷去乱葬岗附近,烧一叠纸钱,念叨几句“造孽啊”。 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地上的纸灰,像无数破碎的灵魂,在天地间游荡。 或许,这就是顾砚之最终的结局。 他用一生的荣华富贵,换来了一场无人问津的死亡,和永世不得安宁的魂魄。 这世间最狠的报应,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惩罚,而是让你在无尽的悔恨中耗尽最后一丝气息,然后被彻底遗忘,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他亲手抹去的沈家,抹去的沈清辞,最终,也被这世间,彻底抹去了痕迹。 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乱葬岗的风,带着腐土和野草的气息,年复一年地吹过。顾砚之的白骨早已与尘土相融,可关于沈家的故事,却并未随他一同湮灭。 那老仆去世前,把当年偷听到的只言片语、看到的蛛丝马迹,都告诉了自己的孙子。老仆的孙子是个货郎,走街串巷时,总爱把这段尘封的往事,当稀奇故事讲给茶坊酒肆里的人听。 “……听说那沈家小姐,生得貌若天仙,心地更是慈悲,街坊邻里谁不称赞?偏就被那狼心狗肺的状元郎给害了,一家满门抄斩啊……”货郎摇着拨浪鼓,声音里带着唏嘘,“那状元郎后来做了驸马,风光无限,可夜里总做噩梦,听说临死前还喊着‘清辞饶我’呢……” 听故事的人大多只当趣闻,摇摇头叹几句“人心叵测”,便转头去忙生计。唯有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听得格外认真,眉头紧锁,频频追问细节。 这书生是新科进士,被派到当地任推官,专管刑狱。他祖籍恰是沈家旧地,幼时曾听祖父提过,百年前有位远房姑母,嫁入书香门第,却一夜之间全家获罪,尸骨无存。当时只当是陈年旧案,此刻听货郎说得具体,心中一动。 回衙后,书生翻遍了县府档案室的旧卷宗,在一堆虫蛀鼠咬的废纸里,找到了一份残缺的《万历年间刑狱录》。其中一页记载着“沈氏一族通敌案”,寥寥数语,却与货郎所言隐隐相合。更可疑的是,卷宗上标注着“此案由驸马府督办,速审速决”,落款正是顾砚之的名字。 书生心头剧震,又寻访了几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其中一位曾是沈家旧仆的后代,颤巍巍地拿出一块褪色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清”字。“这是我家老太太传下来的,说当年小姐最喜欢这块玉……” 线索渐渐清晰,书生连夜写了一封奏折,详述沈家冤案的疑点,连同那块玉佩的拓片,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此时的京城,昭华郡主早已过世,她的后代承袭了爵位,却家风败落,子孙皆是纨绔子弟,在朝中毫无实权。顾砚之的名字,早已被人遗忘在故纸堆里。 奏折递上去三个月,石沉大海。书生并未气馁,又搜集了更多佐证,二次上奏。这一次,恰逢新帝登基,下令重审历代冤案。 沈家旧案被提上议程,三司衙门联合重审。当年的卷宗虽多有缺失,但结合货郎的证词、旧仆后代的物证,以及顾砚之临死前的呓语传闻,终于判定“沈家通敌案”为冤案,恢复名誉。 平反那日,书生亲自带着官文,来到沈家旧址——如今已变成一片农田。他摆上三牲祭品,焚香跪拜:“沈氏一族,沉冤得雪了。” 风吹过麦田,麦浪翻滚,仿佛无数声叹息终于有了回应。 乱葬岗的方向,似乎也有风吹来,卷起几缕纸灰,落在农田里。或许是顾砚之那不安的魂魄,终于得到了一丝安宁。 多年后,当地百姓为沈家建了一座祠堂,供奉着沈氏先祖的牌位。祠堂的石碑上,刻着书生所写的碑文,其中一句写道:“善恶终有报,迟来的正义,虽晚,不负苍生。” 而那段关于状元郎、郡主与沈家的故事,也成了当地警示后人的传说——权势如刀,可斩善恶;人心如秤,能称黑白。一时的风光无限,终究抵不过万世的评说。 第1章 淤青 林秀兰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灶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米汤香,混着煤烟的味道,是她闻了五年的、属于这个家的气息。 手腕上的淤青又开始隐隐作痛。青紫色的痕迹像朵丑陋的花,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是三天前李建国留下的。那天他又喝多了,回来时脚步虚浮,眼神发红,不知因为什么不顺心,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就朝她砸过来。她没躲开,缸沿擦过手腕,留下这道至今未消的伤。 “秀兰!饭好了没?”堂屋里传来李建国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林秀兰赶紧应了一声:“好了,这就来。”她用袖子往下拽了拽袖口,试图遮住那片淤青,快步走出灶房。 李建国正坐在炕沿上抽烟,眉头皱着,像是有心事。他今天没喝酒,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眉眼还算周正,只是眼底常年带着一股郁气,让人看了发怵。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碗炒土豆,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米汤。都是些简单的吃食,这个家本就不宽裕。李建国在砖窑厂上班,力气大,挣得却不多,还总爱喝酒,一喝就控制不住脾气。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林秀兰把筷子递给他,声音放得很轻。她总是这样,在他没喝酒的时候,也习惯性地带着点小心翼翼。 “厂里停电,提前放了。”李建国吸了口烟,烟雾吐在她脸上,“下午你去哪了?” “去街口张婶那借了点线,想给你补补那件褂子。”林秀兰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这事?”李建国盯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 “嗯。”林秀兰的心跳快了些。其实她下午还去了趟卫生院,想给手腕上的伤抹点药,只是走到门口又回来了——她怕花钱,也怕被人问起。 李建国没再追问,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他时不时的咳嗽声。 这样平静的时刻,对林秀兰来说,像偷来的一样。她知道,这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或许是因为他明天工资没按时发,或许是因为跟工友拌了嘴,又或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他想喝酒了。 她嫁过来五年,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麻木隐忍,已经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不喝酒的时候,他偶尔会对她好一点,比如上次她感冒,他难得买了两包冲剂回来;喝了酒,他就成了完全不同的人,眼神凶狠,下手没轻没重,骂出来的话能把人的心剜碎。 “明天我休班,跟我去趟你娘家。”李建国突然开口。 林秀兰愣了一下:“去我家做什么?” “你弟不是快娶媳妇了吗?咱当姐夫的,总得表示表示。”李建国放下筷子,语气平淡,“我昨天领了工钱,取了五十块钱,明天给你爹娘带过去。” 林秀兰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五十块钱对这个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他能主动提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抬起头,想说句谢谢,却在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烦躁时,把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低下头,继续喝碗里的米汤。 晚饭过后,李建国去院子里劈柴。林秀兰收拾好碗筷,坐在炕边,借着昏黄的煤油灯,拿起针线,开始缝补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褂子。 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她手腕上的淤青。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疼得缩了一下。三天前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他通红的眼睛,狰狞的表情,骂骂咧咧地把她推倒在地,脚一下下踹在她的背上…… 她当时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等他闹够了,倒在炕上睡死过去,她才敢爬起来,偷偷抹眼泪。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头痛欲裂,看到她身上的伤,又会抱着她哭,说自己不是人,说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求她原谅。 这样的戏码,五年来上演了无数次。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刚嫁过来第一年,他第一次动手打她,她跑回了娘家,哭着跟爹娘说想离婚。可娘抱着她,眼泪直流,说“男人嘛,哪个不喝点酒?喝多了犯浑难免的,他酒醒了知道后悔,对你还是有感情的”。爹也在一旁叹气,说“夫妻哪有隔夜仇?忍忍就过去了,离了婚,你一个女人家,日子怎么过?” 街坊邻居也来劝,说“建国平常对你不孬,就是喝了酒才这样”“谁家过日子没点磕磕碰碰?” 她看着爹娘鬓角的白发,看着这个贫瘠的家,最终还是跟着他回了家。她想,或许他真的能改呢?或许有了孩子,他就会变好呢? 可五年过去了,他没改,他们也没能有个孩子。医生说,是她之前流产伤了身子,很难再怀上了。自那以后,李建国喝酒更勤了,动手也更重了。 “秀兰。”李建国劈完柴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林秀兰赶紧放下针线,给他倒了杯热水:“劈完了?” “嗯。”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睛落在她手里的褂子上,“别缝了,明天赶集买件新的。” “不用,还能穿。”林秀兰笑了笑,“省点钱给咱弟娶媳妇。”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角细微的纹路,和嘴角那抹习惯性的、带着讨好的笑意。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秀兰。没喝酒的时候,他清醒得很,知道她跟着自己受了多少苦。她勤快、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爹娘也孝顺,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在砖窑厂受的气,挣钱的辛苦,还有没孩子的压力,像块石头压在心里,只有喝了酒,才能借着酒劲发泄出来。每次动手打了她,他都后悔得想死,可下一次,还是忍不住。 “秀兰,”他放下水杯,声音有点沙哑,“前几天……是我不对。” 林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没事,我知道你喝多了。” “我以后……少喝点。”他说这话时,有点心虚。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光,像风中的烛火:“建国,我信你。” 她总是信他。不管他说了多少次谎,不管他打了她多少次,只要他说会改,她就愿意再信一次。或许是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是除了相信,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建国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可看到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手又僵在了半空。 他知道,她怕他。就算在他清醒的时候,她也怕他。这五年的打打闹闹,已经在她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早点睡。”他收回手,起身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笼罩下来,两人躺在炕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说话。 林秀兰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手腕上的淤青还在疼,心里却比手上更累。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李建国说的“少喝点”能不能算数。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谁在哭。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李建国也没睡着。他能闻到身边秀兰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她用最便宜的肥皂洗出来的味道。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穿着红棉袄,坐在炕沿上,脸红得像苹果,怯生生地叫他“建国哥”。 那时候,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对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心里又闷又堵。或许,明天去买瓶酒喝,喝了酒,就不用想这些烦心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对秀兰说了,要少喝。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黑暗里,林秀兰轻轻叹了口气,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明天要回娘家了。她得想办法把手腕上的淤青遮住,不能让爹娘看见。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操心。 至于李建国的承诺,她只能再信一次。 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夜还很长,谁也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等待他们的,会是平静,还是又一场暴风雨。 第2章 回门 鸡叫头遍时,林秀兰就醒了。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几颗残星挂在天上,院子里的柴火堆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她悄悄起身,尽量不弄出声响。李建国还在熟睡,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她看着他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张脸,清醒时带着愧疚,醉酒后满是暴戾,却也曾有过让她心动的温和。 灶房里冷飕飕的,她摸黑点燃了灶火,开始准备回娘家要带的东西。昨天李建国给的五十块钱被她用手帕包着,小心地压在炕席底下,这是给弟弟娶媳妇的添箱钱,不能有闪失。除此之外,她还想蒸几个白面馒头带上——娘家日子比这边更紧巴,爹娘很少能吃上白面。 面是前几天刚磨的,不多,她省着用,掺了点玉米面,揉得扎扎实实。蒸笼冒起白汽时,天渐渐亮了,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给灶房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色。 李建国醒来时,闻到了馒头的香味。他趿拉着鞋走进灶房,看到林秀兰正踮着脚往灶台上放蒸笼,手腕上的淤青被袖子盖着,只露出一小截青紫色的边。 “我来。”他走过去接过蒸笼,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林秀兰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有点尴尬。李建国把蒸笼放好,转身去舀水洗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不太舒服。 早饭吃的是玉米糊糊配咸菜,还有刚蒸好的馒头。林秀兰把白面多的那几个捡出来,用布包好,放进篮子里。李建国看着她忙碌的样子,突然说:“要不……再买点东西?就带几个馒头,是不是太寒碜了?” “不用,”林秀兰摇摇头,“爹娘知道咱家情况,不在乎这些。再说这馒头是我亲手蒸的,他们爱吃。” 她说话时,眼睛弯弯的,带着点笑意。李建国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双眼睛里的光,比昨天煤油灯下亮多了,只是那点光里,总藏着点小心翼翼的怯。 出发时,天已经大亮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早起的老太太坐在石头上纳鞋底,看到他们走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建国,秀兰,回娘家啊?” “是啊,婶子。”林秀兰笑着应道,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啧啧,秀兰这手艺越来越好了,老远就闻见馒头香了。” “建国可得好好待秀兰,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李建国点点头,脸上挤出点笑,心里却有点发虚。这些街坊邻居,平日里看着和善,可谁家的事能瞒得住?他们怕是早就知道他打秀兰的事,只是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议论。 走过石桥时,遇到了村东头的王大娘。王大娘是个直性子,看着林秀兰说:“秀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林秀兰赶紧说:“没事大娘,可能是起得早了点。” 王大娘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眉头皱了皱:“这袖子怎么拽这么紧?天不冷了呀。”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林秀兰吓得往后躲,李建国赶紧打圆场:“大娘,她前几天不小心被门夹了下,怕丢人,就遮着。” 王大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林秀兰的手:“年轻人过日子,互相让着点,别总磕磕碰碰的。” “哎,知道了大娘。”李建国应着,拉着林秀兰快步往前走。 走出老远,林秀兰才敢回头看,见王大娘还站在桥头望着他们,心里一阵发慌。她挣开李建国的手:“你看你,说的什么瞎话,门夹能夹出那么大一块淤青?” “不然怎么说?”李建国的语气有点冲,“说我打的?让她们到处传,说你男人是个家暴的畜生?” “本来就是……”林秀兰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委屈。 “你说什么?”李建国停下脚步,眼睛瞪了起来。 林秀兰吓得不敢说话了,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就是随口抱怨一句,没想惹他生气。 李建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突然就灭了。他深吸一口气,放软了语气:“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吼。秀兰,到了你娘家,别跟你爹娘说我打你的事,行不?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气。”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恳求,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没打算说,爹娘要是知道了,只会跟着操心,说不定还会劝她“忍忍就过去了”。 娘家在邻村,不算太远,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刚走到村口,就看到她娘张桂英站在老槐树下张望,手里还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豆角。 “娘!”林秀兰喊了一声,眼睛一下子红了。 “哎,可算来了!”张桂英快步迎上来,拉着林秀兰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路上累着了?我瞅着你又瘦了。” “没有,娘,我挺好的。”林秀兰笑着,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这是我蒸的馒头,您和我爹尝尝。”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啥东西。”张桂英接过篮子,掀开布一看,见是白面馒头,眼睛亮了亮,“哟,还蒸了白面的,你自己留着吃啊,家里有粗粮。” “家里还有呢。” 李建国也跟着喊了声“娘”,把那五十块钱递过去:“这是给弟弟添箱的,您收着。” 张桂英接过钱,掂量了一下,脸上笑开了花:“哎呀,建国你太客气了,还让你破费。快,屋里坐,你爹刚沏了茶。” 进了屋,林秀兰的爹林老实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见他们进来,赶紧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了。” “爹。”林秀兰喊了一声。 “嗯。”林老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眉头皱了皱,“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建国欺负你了?” 林秀兰心里一紧,赶紧说:“没有爹,就是路上有点累。” 李建国也赶紧说:“爹,我对秀兰好着呢,您放心。” 张桂英在一旁打圆场:“你爹就是瞎操心,建国这孩子多实诚。秀兰,你跟我去灶房看看,我给你留了几个鸡蛋。” 拉着女儿进了灶房,张桂英才压低声音问:“秀兰,跟娘说实话,建国是不是又打你了?” 林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咬着唇,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那片青紫色的淤青。 “这畜生!”张桂英看着那片伤,气得手都抖了,“他又喝酒了?我就说不让你嫁这么远,你偏不听!这日子没法过了,跟他离!” “娘……”林秀兰拉着她的手,哭着说,“不能离啊,离了我怎么办?再说建国他酒醒了就后悔了,他说以后再也不喝了。” “后悔?他哪次不后悔?”张桂英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是太老实,太能忍了!你这样忍着,早晚被他打死!” “娘,再给他一次机会,”林秀兰哭着哀求,“他对我……也不是一直不好,没喝酒的时候,他挺疼我的。” 张桂英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女儿的性子,软,认死理,一旦认定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她是娘啊,怎么忍心看着女儿受这种罪? “那也不能总这样啊,”张桂英抹了把眼泪,“实在不行,你就回娘家住几天,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不了娘,”林秀兰摇摇头,“他今天特地跟我保证了,再说弟弟马上要娶媳妇了,别因为我的事让家里不开心。” 张桂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她煮了两个鸡蛋,塞到她手里:“快吃了,补补身子。” 林秀兰拿着热乎乎的鸡蛋,心里又暖又酸。只有在娘这里,她才能稍微松口气,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午饭很丰盛,张桂英杀了只鸡,炖了一锅鸡汤,还炒了好几个菜。林秀兰的弟弟林小兵也从地里回来了,看到姐姐姐夫,咧着嘴笑:“姐,你可算来了,我跟娘念叨好几天了。” 林小兵才十九,憨厚老实,见了李建国有点腼腆,只顾着给姐姐夹菜。 饭桌上,李建国表现得很殷勤,给林老实倒酒,给张桂英夹菜,嘴里说着客气话,说以后会好好对秀兰,让他们放心。 林老实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看李建国一眼,眼神沉沉的。张桂英则不停地给林秀兰夹菜,让她多吃点。 饭后,林老实把李建国叫到院子里抽烟,张桂英拉着林秀兰在屋里说话。 “秀兰,你听娘说,”张桂英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男人嘛,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有时候犯浑,你得学着治他。他再敢打你,你就回娘家,别给他好脸色看。” “我知道了娘。”林秀兰点点头,心里却清楚,真到了那时候,她未必有这个勇气。 “还有,”张桂英压低声音,“你也别太省着,该花的钱得花。建国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可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实在不行,我这儿还有点私房钱,你拿着。” “娘,我不要,您留着。”林秀兰赶紧推辞。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林老实的咳嗽声。张桂英赶紧住了嘴,帮女儿理了理头发:“行了,你们也该回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林秀兰点点头,心里像堵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知道娘是为她好,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改,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李建国跟林老实从院子里进来,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林秀兰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心里有点忐忑。 “爹,娘,我们回去了。”李建国说。 “嗯,路上慢点。”林老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林秀兰身上,顿了顿,“秀兰,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林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怕被他们看见:“嗯,爹,我知道了。” 张桂英把他们送到村口,又塞给林秀兰一包自家晒的红薯干,反复叮嘱:“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捎信回来。” “娘,您回去。”林秀兰哽咽着说。 走了很远,林秀兰回头看,还看到爹娘站在村口望着他们。风吹起他们的头发,显得格外苍老。她心里一阵发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怎么哭了?”李建国走在旁边,看到她掉眼泪,有点不知所措。 “没什么,”林秀兰擦了擦眼泪,“就是舍不得爹娘。”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她并排走着。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土路上,像两条不相交的线。 快到村口时,李建国突然说:“秀兰,刚才你爹跟我说,要是我再敢打你,他就打断我的腿。” 林秀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李建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很认真:“我跟你爹保证了,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林秀兰看着他,眼睛里又泛起了光。这次,她好像真的愿意相信他。或许,爹的话起作用了?或许,他真的能改? “建国,”她轻声说,“我信你。” 李建国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突然有点疼。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秀兰的手有点凉,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像早上那样躲开。 夕阳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李建国握紧了她的手,心里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说到做到。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很难拔掉。就像他对酒精的依赖,对暴力的习惯,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毒。 而这毒,终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发作,将他们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林秀兰生火做饭,李建国坐在炕沿上发呆。灶房里的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他们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情。 晚饭时,李建国没喝酒,只是默默地吃饭。林秀兰看着他,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日子真的能好起来。 她这样想着,给李建国夹了一筷子咸菜,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第3章 裂痕 晚饭的气氛难得平和。李建国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粥,眼神时不时瞟向林秀兰,见她低头小口吃着馒头,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竟生出几分他从未留意过的柔和。 “明天我休班,去后山砍柴,囤点柴火过冬。”李建国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秀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顺便挖点野菜。” 后山的野菜这个时节最嫩,焯水后拌上蒜泥,是她和李建国都爱吃的。以前他总嫌她弄这些麻烦,今天主动提起,倒让她心里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背着背篓出发了。山路不好走,李建国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林秀兰一把。她的手被他握着,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想起昨晚他说的保证,脚步都轻快了些。 “慢点,这坡滑。”他在前面叮嘱,声音比平时低柔了几分。 “嗯。”林秀兰应着,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到了后山,李建国放下背篓,拿起斧头开始砍柴。他力气大,斧头抡得又快又稳,木柴“咔嚓”断裂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林秀兰则提着小篮子,在附近搜寻野菜,荠菜、苦菜、马齿苋……绿油油的一小把,很快就装满了篮子。 她坐在石头上择菜,看着不远处李建国忙碌的身影,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她突然觉得,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没有酒气,没有争吵,像普通夫妻一样,为柴米油盐忙碌。 “歇会儿,喝口水。”林秀兰起身,把水壶递过去。 李建国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抹了把嘴,看着她篮子里的野菜,嘴角扯出个浅浅的笑:“够吃好几顿了。” “嗯,晚上给你做凉拌野菜。”林秀兰笑着说。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了说话声,是同村的王二和几个工友,看样子也是来砍柴的。王二大老远就喊:“建国,嫂子,你们也来啦?” 李建国应了一声,脸色却微不可察地沉了沉。林秀兰心里也咯噔一下,王二是李建国酒友,两人常凑在一起喝得酩酊大醉。 “建国,晚上哥几个聚聚,我刚打了点好酒。”王二走近了,拍着李建国的肩膀,眼神扫过林秀兰时,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嫂子也一起来呗,让我们尝尝你的手艺。” 林秀兰下意识地看向李建国,只见他眉头皱了皱,似乎在犹豫。她赶紧说:“不了,家里还有事呢。” 王二却不依不饶:“哎,嫂子这就见外了不是?建国,你说句话啊,难道还怕嫂子管着你?” 这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了李建国的痛处。他本就好面子,被王二这么一激,脖子一梗:“谁说的?晚上我回去叫秀兰一起。” 林秀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拉了拉李建国的袖子,小声说:“别去了,你昨天刚说……” “说什么?”李建国甩开她的手,语气陡然变冲,“朋友叫喝酒,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王二几人在旁边偷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怕老婆的怂包。李建国脸上挂不住,抓起斧头狠狠劈在木柴上,木屑飞溅到林秀兰脚边。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原来昨晚的保证,今天的平和,都抵不过旁人一句挑唆。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灭了。 “行,你想去就去。”林秀兰低下头,声音有点发颤,转身拿起篮子就往山下走。 “秀兰!”李建国喊了一声,想追上去,却被王二拉住。 “哎,让她走呗,女人家就是事儿多。咱哥几个继续砍柴,晚上不醉不归!”王二拍着他的背说。 李建国看着林秀兰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他狠狠跺了跺脚,捡起斧头,却怎么也劈不下去了。 林秀兰一路快步走回家,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蹲在灶台边,看着篮子里鲜嫩的野菜,越想越委屈。他怎么就不能懂呢?她不是不让他交朋友,只是怕他喝醉了又失控。 傍晚时分,李建国果然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王二几人送他到门口,还在嘻嘻哈哈地说:“建国哥厉害,喝了那么多还站得住!” 林秀兰站在屋里,冷冷地看着他。 李建国推开她,跌跌撞撞地往炕边倒,嘴里嘟囔着:“水……给我水……” 林秀兰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见没人理,火气上来了,猛地一拍桌子:“耳聋了?给我倒水!” 桌上的碗被震得跳起来,林秀兰的心也跟着一颤。她还是没动,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厉害吗?自己倒。” “你他妈找打!”李建国被激怒了,顺手抄起桌上的烟袋锅就朝她砸过去。 林秀兰没躲,烟袋锅擦着她的胳膊飞过,砸在墙上,烟斗断成了两截。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李建国,你说过不打我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建国头上。他醉醺醺的脑子有了一丝清明,看着林秀兰胳膊上被烟袋锅蹭出的红痕,又看她哭红的眼睛,酒意消了大半。 “我……”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你走,”林秀兰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李建国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让他走。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错了,可酒劲还没完全过去,嘴硬道:“走就走,谁稀罕待在这!” 他摔门而去,院子里传来他踉跄的脚步声。 林秀兰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窗外的天黑得像墨,只有灶膛里残存的火星,忽明忽暗地映着她的脸。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那句“娘家永远是后盾”在耳边响起,可她能回去吗?回去了,爹娘又该为她愁白了头。 夜越来越深,山里的风呜呜地叫着,像在哭。林秀兰坐在地上,直到寒意浸透了骨头,才慢慢爬起来,关了灯,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 另一边,李建国摔门出去后,并没走远。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冷风一吹,酒彻底醒了。他想起林秀兰哭红的眼睛,想起她说“你说过不打我的”,心里像被斧头劈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掏出烟袋,才发现烟斗断了——那是林秀兰爹去年亲手给他做的,说用着顺手。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浑蛋!”他骂了自己一句,起身往家走。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点燃煤油灯,看到炕上鼓起的一小团,知道她没睡。 “秀兰……”他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 炕上的人没动。 他走过去,蹲在炕边,借着灯光看着她的脸。泪痕还没干,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伸出手,想替她擦去,却又缩了回来。 “我错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悔恨,“我不该喝酒,不该跟你发脾气,更不该……差点打你。” 林秀兰还是没动,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显然在哭。 李建国急了,伸手想抱她,却被她用力推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李建国,我累了。” 这句“累了”,比任何指责都让他心慌。他知道,她不是在说身体累,是心里累了。 他跪在炕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煤油灯的光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狼狈。 “秀兰,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保证,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他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林秀兰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太紧,力气大得让她骨头都疼。 “我……”她想说“我不信”,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她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一个酒鬼真的能戒酒?期待暴力的阴影永远不再笼罩这个家?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夜还很长,炕边的人还在低声忏悔,炕上的人还在默默流泪。这道裂痕,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不知道还能不能愈合。而窗外的风,还在不停地刮着,像是在为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唱着悲凉的挽歌。 第4章 寒夜 后半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煤油灯的火苗,明明灭灭。 李建国还跪在炕边,握着林秀兰的手没松开,声音早已沙哑:“秀兰,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你再信我一回,就一回,我明天就把家里的酒全倒了,以后王二他们再来找我,我一巴掌扇回去,行不行?” 林秀兰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心里却比手更冷。她听了太多次“最后一次”,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疲惫。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凉。 她终于抽回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起来,地上凉。” 李建国愣了愣,以为她松了口,眼里瞬间燃起光亮:“秀兰,你肯原谅我了?” “我没说。”林秀兰转过身,背对着他,“我只是不想明天村里人看见你跪在地上,说我苛待你。” 那点光亮瞬间熄灭,李建国的肩膀垮了下去,慢慢站起身,却没敢再靠近炕沿,只是站在原地,像个被罚站的孩子。煤油灯的光映着他落寞的影子,竟有了几分可怜。 “我去灶房睡。”他闷声说,转身往外走。 灶房里只有一堆稻草,铺在地上硬邦邦的,风从破旧的门缝里灌进来,比屋里冷得多。李建国裹紧了身上的单衣,却还是冻得瑟瑟发抖。他没睡,只是盯着灶膛里残存的灰烬发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上气。 他想起刚娶秀兰那会儿,她穿着红棉袄,怯生生地跨进家门,眼里的光比煤油灯还亮。他当时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对她,让她不受委屈。可现在呢?他亲手把那束光掐灭了。 “浑蛋……”他又骂了自己一句,抬手往脸上扇了一巴掌,力道大得把自己打懵了。 炕上的林秀兰也没睡。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不知多久,她听到灶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浓浓的寒意。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旧棉袄——那是去年冬天她给公公做的,老人家没穿几次就走了。她抱着棉袄,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缩在稻草堆里发抖的李建国,心里五味杂陈。 “穿上。”她把棉袄扔过去。 李建国吓了一跳,抬头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赶紧接过棉袄裹在身上,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可心里却更堵了。“谢……谢谢。” 林秀兰没说话,转身想走,却被他叫住。 “秀兰,”他声音闷闷的,“我明天就去找王二,跟他说清楚,以后不跟他喝酒了。” 林秀兰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不用特意去说,你自己有数就行。” 她回了屋,重新躺回炕上,却还是睡不着。灶房的咳嗽声停了,想来是棉袄起了作用。她盯着窗户纸,上面印着树枝摇晃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 她想起白天在山上,他帮她摘野菜时,手指不小心被荆棘划破,她拿出帕子给他包扎,他脸红的样子;想起他扛着一大捆柴,却非要抢过她手里的小篮子,说“女人家别干重活”;甚至想起他喝醉后,虽然会发脾气,却从不会真的对她下死手…… 这些碎片像针一样扎在心里,让她分不清,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那点残存的念想多一点。 天快亮时,林秀兰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又回到了没出嫁的时候,娘在灶台边给她煮鸡蛋,爹在院子里劈柴,阳光暖融融的,没有争吵,没有酒气,只有饭菜的香。 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起身走到灶房,李建国不在,稻草堆收拾得整整齐齐,那件棉袄叠好放在灶台上,上面还放着一个热乎乎的红薯。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冒着热气,她掀开锅盖,里面是煮好的玉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林秀兰拿起那个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李建国这次的保证能坚持几天。但至少此刻,灶台上的粥是热的,红薯是甜的,或许,她可以再试着,相信一点点。 这时,院门外传来李建国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秀兰,你看我买啥了?” 她走出屋,看见李建国手里提着一小袋白面,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我去镇上把家里的酒全换了白面,以后咱蒸馒头吃。” 林秀兰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还有手里那袋雪白的面粉,眼眶突然有点热。 或许,这个寒夜过后,真的会有转机呢? 第5章 裂痕再裂 林秀兰看着那袋白面,喉间有些发紧。李建国搓着手,笑得像个讨赏的孩子:“王二早上来敲门,我把他轰走了,还把他送的那坛酒倒猪圈里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他再来,我就放狗咬他。” 林秀兰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把红薯放进锅里温着,开始盛粥。李建国赶紧跟进去,笨拙地想帮忙:“我来我来,你歇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勺子,却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咸菜碟,褐色的汁液溅了林秀兰一袖口。 他瞬间慌了神:“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手忙脚乱地想去帮她擦,被林秀兰躲开了。 “没事。”她抽出帕子,默默地擦拭着袖口,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浇了盆凉水。 李建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解释自己不是笨手笨脚,只是太紧张,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干巴巴的“我下次小心点”。 早饭吃得很安静。李建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林秀兰淡淡的眼神堵了回去。他能感觉到,昨晚那道裂痕并没有愈合,反而因为这点小意外,又深了几分。 吃过饭,李建国主动去洗碗,碗沿磕在灶台沿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他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出去。”林秀兰走过来,拿起扫帚开始清理,语气听不出情绪。 “秀兰,我……” “出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李建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灶房,蹲在院子里抽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知道自己笨,做什么都做不好,可他是真的想改啊。为什么秀兰就是看不到呢? 林秀兰清理完碎片,看着空荡荡的碗柜,心里也空落落的。她不是怪他打碎了碗,只是……那笨拙的样子,像极了以前每次惹祸后想弥补的模样,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些被摔碎的陶罐、被踩烂的菜苗、被喝空的酒瓶。 下午,林秀兰去地里摘棉花。刚走到地头,就看见王二带着两个汉子蹲在田埂上抽烟,眼神不怀好意地往她这边瞟。 “哟,这不是建国媳妇吗?”王二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把俺送的酒倒猪圈了?咋,攀上高枝了,看不起俺们这些粗人了?” 林秀兰没理他,低头摘棉花。 “装啥清高啊?”另一个汉子嗤笑道,“要不是建国哥护着你,就你这样的,在村里都没人待见。” “就是,男人喝点酒咋了?一天到晚管东管西,难怪建国哥以前总跟俺们诉苦,说日子过得憋屈。” 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过来,林秀兰的手攥紧了棉花枝,指节泛白。她想转身走,王二却带着人拦住了她的路。 “咋,想走?心虚了?”王二逼近一步,酒气扑面而来,“俺告诉你,建国哥是俺们兄弟,你要是再敢管他,别怪俺们不客气。” 林秀兰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让开。” “嘿,还敢瞪俺?”王二伸手就要去推她,“看来不给你点教训……” 手还没碰到林秀兰,就被一股大力拽开,李建国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一拳砸在王二脸上。“滚!不准你碰她!” 王二被打懵了,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李建国!你为了个娘们打兄弟?” “她是我媳妇!”李建国红着眼,像头被激怒的狮子,“再敢说她一句坏话,我废了你!”他平时虽冲动,却很少真动手打同村人,这次是真急了。 王二见他动真格的,又被打了一拳,心里发怵,撂下句“你等着”,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李建国转过身,看向林秀兰,眼里的怒火还没消,语气却放软了:“你没事?他们没碰着你?” 林秀兰看着他脸上的伤——刚才打斗时被王二划了道口子,血正往下流。她心里一紧,刚想开口,却看到李建国身后跟着的人里,有个汉子手里还提着个酒葫芦,那葫芦她认得,是李建国的。 原来他早上说把酒倒了是假的?刚才去镇上,根本不是换白面,是去跟王二他们喝酒了?不然王二怎么会知道他们吵架的事?又怎么会刚好出现在这里? 那点刚要升起的关切,瞬间冻成了冰。 “你又喝酒了?”林秀兰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建国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身后的酒葫芦,脸色瞬间变得慌乱:“我……我没喝,这是……” “不用解释了。”林秀兰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秀兰!你听我解释!这酒是我抢王二的,我没喝!”李建国在她身后大喊,想追上去,又怕她更生气,急得原地打转,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里的慌。 他知道,这次的裂痕,怕是更难补了。 第6章 寒心 林秀兰没回头,脚步不停地往家走,田埂上的野草刮着她的裤脚,像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李建国的声音还在身后追着:“秀兰!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王二他们动手,就是为了抢这酒,我想当着你的面砸了它!” 可这些话落在林秀兰耳里,只觉得讽刺。她见过太多次他醉酒后的样子,也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辩解,从最初的信以为真,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彻底寒心。是不是真的喝酒,似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回到家,她把摘回来的棉花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去收拾东西。她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娘临走时塞给她的银镯子。她把东西往包袱里一裹,动作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慢条斯理的自己。 李建国气喘吁吁地追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她背对着门口,正在系包袱的背影。他心里“咯噔”一下,冲过去按住她的手:“秀兰!你要干啥?” “我走。”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日子我过够了。” “不准走!”李建国急了,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眼眶都红了,“我都说了我没喝酒!你为啥就是不信我?我知道我以前混蛋,可我这次是真的改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机会?”林秀兰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李建国,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每天提心吊胆,怕你喝醉,怕你动手,怕你又跟人起冲突。这日子就像个无底洞,我填不满,也爬不出来。” 她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李建国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确实混蛋,确实一次次让她失望,那些保证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我真的没喝……”他还在徒劳地辩解,声音带着哭腔,“那酒我现在就砸了!”他说着,从身后扯出那个酒葫芦,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葫芦碎了,浑浊的酒液流了一地,带着刺鼻的气味。 林秀兰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里没有丝毫波动。摔碎一个酒葫芦容易,可摔碎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和伤害,难如登天。 “你走,”李建国见她还是不动,突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绝望,“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但我得让你知道,我李建国这辈子没对谁这么上心过,除了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看着她,眼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林秀兰拎起包袱,走到门口,脚刚跨过门槛,就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她回头一看,李建国竟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秀兰,求你了。”他跪在地上,头深深低着,“我给你磕头了,你别走。我保证,以后我滴酒不沾,好好跟你过日子,再敢犯浑,我就自己打断腿!” 他说着,真的“咚咚”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一会儿就红了一片。 林秀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她眼圈发热。她不是铁石心肠,看着这个一米八的汉子为了留住她,卑微地跪在地上磕头,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那些曾经的好,那些笨拙的关心,还有他此刻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她一低头,就看到自己手腕上淡淡的淤青——那是上次他喝醉时抓出来的。还有胳膊上被他失手推到墙上撞出的红痕,后腰被他打岔气时的钝痛……那些疼痛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身上,提醒着她不能再回头。 “起来。”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磕了,磕出好歹来,没人伺候你。” 李建国以为她松了口,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光:“你不走了?” 林秀兰摇了摇头,拎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她没说去哪里,也没说还回不回来,只是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一步步走远。 李建国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混着地上酒葫芦的酸气,显得格外悲凉。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跪着,直到天完全黑透,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也没起来。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把她弄丢了,那个愿意陪他吃苦、愿意等他变好的姑娘,被他亲手推开了,推得那么彻底,连回头的余地都没留给他。 院子里的棉花还躺在地上,像一堆被遗忘的雪。灶房里的粥早就凉透了,咸菜碟的碎片还在灶台上闪着冷光。这个家,突然就空了,空得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院散不去的酒气和绝望。 第7章 归途与歧路 林秀兰没回娘家。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她停住了脚步。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她仿佛能看到爹娘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样子,看到他们得知自己又被欺负时,那既心疼又无奈的眼神。 她不能再让他们操心了。 这五年,她从最初的哭哭啼啼跑回娘家,到后来的默默隐忍,爹娘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弟弟马上要娶媳妇,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她不能再给这个家添堵。 包袱很轻,轻得像她此刻漂浮不定的心。她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往前是娘家,往后是那个让她伤痕累累的家,左右都是陌生的田埂,通向更遥远的、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林秀兰抱紧了包袱,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她想找个地方凑合一晚,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走到村西头的破庙时,她停下了脚步。这庙早就没人管了,墙皮剥落,屋顶漏着天,里面堆满了干草,倒还能挡风。她走进去,把干草拢了拢,铺成一个简单的窝,蜷缩在里面,裹紧了身上的薄棉袄。 夜很冷,草堆硌得人骨头疼。她睁着眼睛,看着漏下来的星光,心里空落落的。离开李建国,她以为自己会轻松,会解脱,可真走出来了,才发现前路茫茫,连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她想起刚嫁过来时,李建国也曾把她护在身后,挡过村口恶犬的追赶;想起她生病时,他笨手笨脚地熬药,烫得满手是泡;想起去年冬天,他把唯一的热水袋塞进她被窝,自己冻得一夜没睡…… 那些好,像沙砾里的金子,藏得很深,却真实存在过。可正是这些零星的好,让她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原谅,最终陷在泥沼里,越陷越深。 “不能再想了。”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脑海。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赌了。 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就被冻醒了。她起来活动活动手脚,看到破庙门口有个模糊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抽烟。 林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抓起身边的石头,紧张地盯着那个身影。 “秀兰,是我。”那人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李建国。 他怎么找来了? 林秀兰攥紧了石头,没说话,眼神里满是戒备。 李建国站起身,慢慢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昏暗中,能看到他眼睛红红的,额头还有磕头时留下的红印,衣服上沾着泥土,显然是找了很久。 “我找了你好久。”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庆幸,“我就知道你没回娘家。” 林秀兰往后退了一步,把石头举得更高:“你别过来。” “我不碰你。”李建国停在原地,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有件厚棉袄,还有几个馒头,你拿着。天太冷了,别冻着。” 林秀兰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回去,我不会跟你走的。” “我知道。”李建国放下布包,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我不逼你。我就在这儿守着,等天亮了再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你要是想留下……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啥都听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和平时那个暴躁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秀兰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骂他,想让他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破庙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屋顶的呜呜声。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僵持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时,林秀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她看了一眼墙角的李建国,他靠着墙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布包里的棉袄和馒头放在地上,没动过。 她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棉袄拿起来,轻轻盖在了他身上。然后拎起自己的包袱,走出了破庙。 她没回李建国的家,也没去娘家,而是沿着大路,往镇上的方向走去。她想找个活干,哪怕是给人洗碗、做针线,只要能养活自己,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就行。 李建国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棉袄,心里一暖,随即又凉了——秀兰不在了。他赶紧追出去,只看到远处一个小小的背影,正沿着大路往前走,越走越远。 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他知道,这次他不能再逼她了。 林秀兰在镇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天两毛钱。她拿着自己攒的几块钱,买了些针线,打算接点缝补的活。可她一个外乡人,又没门路,根本没人找她。 三天后,身上的钱快花光了,她开始着急。旅馆老板娘见她实在可怜,说镇东头的豆腐坊缺个帮工,问她愿不愿意去。 “活不重,就是磨豆腐、洗豆子,管吃住,一个月给十五块钱。”老板娘说。 林秀兰赶紧答应了。能有个地方落脚,有口饭吃,她已经很满足了。 豆腐坊的活确实不重,但起得早。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磨豆腐,冬天的水冰得刺骨,洗豆子时,手冻得像红萝卜。可林秀兰干得很踏实,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谁的脸色,晚上躺在床上,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 那天她刚收工,准备回宿舍,就看到李建国站在豆腐坊门口,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还有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秀兰。”他看到她,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我……我给你送件衣服,天凉了。” 林秀兰愣住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回去。”她转过身,不想看他,“我在这里挺好的。”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李建国把篮子递过来,声音很轻,“我就是想告诉你,家里的地我种上了,麦子长得挺好。王二他们我也没再搭理,他要是敢来烦你,我打断他的腿。” 他顿了顿,又说:“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苹果,我托人从县城捎的。衣服我给你洗干净了,熨好了。你……你要是想回来,我随时等你。要是不想回来,也……也好好照顾自己。” 林秀兰没接篮子,也没回头,只是说:“你走,以后别再来了。” 李建国站了很久,见她始终没有回头,终于叹了口气,把篮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她恨他的暴力,恨他的酗酒,恨他一次次让她失望。可看到他这副小心翼翼、生怕惹她生气的样子,她的心还是会疼。 豆腐坊的老板娘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背:“是你男人?看着不像坏人啊。” 林秀兰摇了摇头,没说话。 坏人?或许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只是被生活磨得没了耐心,被酒精麻痹了理智,用最错误的方式,表达着他那笨拙的、扭曲的在意。 可错误就是错误,伤害已经造成,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 她站起身,把篮子里的苹果和衣服拿进宿舍。苹果很甜,衣服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是她熟悉的、属于李建国的气息。 她知道,李建国这次是真的想改。可她不敢再信了。 就像一张纸,皱了,即使抚平,也永远会有痕迹。她的心,早就被那些打骂、那些谎言、那些一次次的失望,揉得不成样子了。 那天晚上,林秀兰失眠了。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李建国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额头的红印,想起他放在门口的苹果……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现在的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用再担惊受怕。 而李建国,他或许需要时间,去真正戒掉酒,戒掉暴力,去学会怎么尊重一个人,怎么去爱一个人。 只是,她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这个时间,而她,还能不能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照常去磨豆腐。老板娘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没多问,只是多给了她一个馒头。 生活还在继续,不管心里有多难,日子总要过下去。 只是林秀兰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向了更残酷的方向。李建国的改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而那些深埋的戾气,一旦被点燃,将会掀起更可怕的风暴。 第8章 失控的引线 李建国没再去豆腐坊找林秀兰。 他把那几件洗熨平整的旧褂子重新叠好,放进箱底,像是藏起了一段见不得光的念想。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把地里的麦子伺候得比谁都上心,绿油油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他憋在心里说不出的话。 王二几人再来找他喝酒,他直接拿起锄头就赶,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几次下来,没人再敢招惹他,只是背后少不了议论:“李建国这是魔怔了,为了个娘们连酒都戒了。” 他不在乎。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麦子收了,卖了钱,就去镇上给秀兰买块好布料,让她做件新衣裳。再去跟她好好说说,说他真的改了,说他能给她安稳日子。 可日子越平静,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就越清晰。灶房里没有了烟火气,炕上没有了温热的身体,连吃饭都觉得没滋没味。他开始失眠,夜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天傍晚,他收工回家,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看到王二正和几个汉子在门口喝酒,猜拳声吵得人头疼。他本想绕开走,却被王二喊住了。 “建国,过来喝两杯啊?”王二晃着酒葫芦,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咋,还在为那个娘们赌气?” 李建国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没说话。 “我听说了,你去镇上找她,人家根本不理你。”另一个汉子嗤笑道,“人家在豆腐坊过得好好的,说不定早就找好下家了,哪还记得你?” “就是,一个女人而已,离了她还不能活了?” “我看她就是嫌你穷,嫌你没本事,不然当初咋不跟你好好过日子?”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李建国的耳朵里,他的脸一点点涨红,握着锄头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些人是故意激怒他,可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还是“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闭嘴!”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 “哟,还急了?”王二笑得更欢了,“我说错了?她要是真对你有意思,能走?依我看,就是个嫌贫爱富的货……” “我让你闭嘴!”李建国再也忍不住,举起锄头就朝王二砸过去。 王二吓了一跳,赶紧躲开,酒葫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李建国!你他妈疯了!” 旁边的汉子们也急了,抄起旁边的木棍就围了上来。“敢动手?兄弟们,给我揍他!” 一场混战开始了。李建国像头失控的野兽,红着眼扑上去,锄头抡得虎虎生风。他没学过什么招式,全凭一股蛮力,身上挨了不少打,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死这些胡说八道的混蛋! 不知打了多久,直到有人喊“村长来了”,这场混战才停了下来。李建国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却死死瞪着王二,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村长气得发抖,指着他们骂:“像什么样子!邻里邻居的,就为了喝点酒打起来?都给我滚回家去!” 李建国没回家,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小卖部,抓起桌上的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瞬间点燃了一团火。 他想克制的,真的想克制的。可那些话、那些拳头、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只有酒精能让他暂时麻痹。 一瓶酒很快见了底,他又拿起一瓶,继续喝。周围的人看着他,没人敢再说话,只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比刚才打架时更吓人。 天黑时,李建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嘴里嘟囔着:“秀兰……你回来……我错了……” 他没回家,而是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找她,他要让她回来,他要告诉她,那些人都是胡说八道的,她是他的媳妇,只能是他的! 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理智,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暴戾和偏执,像挣脱了枷锁的野兽,在他心里横冲直撞。 豆腐坊已经关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李建国趴在门上,用力拍打着:“秀兰!开门!我是建国!你出来!” 里面没有动静。 “秀兰!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跟我回家!”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酒气和不容置疑的强硬,“那些人说的都是假的!你不准听他们的!” 宿舍里的林秀兰被惊醒了,听到李建国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他又喝酒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赶紧下床,把门锁得死死的。 “秀兰!开门!”李建国开始踹门,门板被踹得“咚咚”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我不回去!你走!”林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背靠着门板,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你必须跟我回去!”李建国的声音变得凶狠,“你是我的媳妇!你哪儿也不准去!” 他像疯了一样踹着门,嘴里骂骂咧咧的,夹杂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豆腐坊的老板娘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到是李建国,吓得赶紧劝:“建国,你喝醉了,快回去,别在这儿闹了。” “滚开!”李建国一把推开她,眼睛红得吓人,“这没你的事!” 老板娘被推得差点摔倒,不敢再劝,只能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砰”的一声,门板终于被踹开了。李建国摇摇晃晃地走进去,看到缩在墙角发抖的林秀兰,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占有欲。 “秀兰,跟我回家。”他伸出手,想去抓她。 “别碰我!”林秀兰抓起桌上的剪刀,指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李建国的脚步顿住了,看着她手里的剪刀,又看她苍白的脸,眼里的疯狂渐渐被痛苦取代。“秀兰……你非要这样对我吗?” “是你逼我的!”林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只想好好过日子,你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 “我是想让你跟我好好过日子啊!”李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改了,我真的改了!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秀兰就把剪刀往前递了一步,刀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别过来!” 两人僵持着,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绝望。老板娘站在门口,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上前。 突然,李建国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跪在地上,朝着林秀兰“咚咚”磕头:“秀兰,我错了,我不该喝酒,不该来闹你……你跟我回去,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混着脸上的污渍,看起来格外狼狈。 林秀兰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相信他,可他现在这副样子,和以前喝醉后没什么两样——先暴怒,再哀求,像个反复无常的疯子。 “你走,”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等你清醒了再说。” 李建国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你肯原谅我了?” 林秀兰没说话,只是放下了剪刀。她累了,真的累了,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建国以为她松了口,慢慢站起身,走过去想拉她的手。“秀兰,我们回家。” 林秀兰下意识地往后躲,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他。酒精再次占据了上风,他眼里的希冀瞬间变成了暴怒。 “你还是不相信我!”他嘶吼着,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剪刀,狠狠扔在地上,“你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人了?你是不是就想跟我离?!” 他像疯了一样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晃:“我告诉你林秀兰,你想都别想!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林秀兰被他晃得头晕眼花,胳膊上传来剧烈的疼痛,眼泪止不住地掉:“李建国,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疼?你也知道疼?”李建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我心里的疼,你知道吗?!” 他猛地把她推倒在地,林秀兰的头重重撞在桌角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秀兰!”李建国看到她头上流出的血,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吓得魂飞魄散。他赶紧扑过去,想抱起她,手却抖得厉害,“秀兰!你怎么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林秀兰躺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只听到他在耳边不停地说“对不起”,那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好像又看到了爹娘站在村口的样子,看到了李建国没喝酒时温和的笑脸,看到了那些被打、被骂、被伤害的日日夜夜…… 原来,有些伤口,真的是愈合不了的。 原来,有些人,真的是改变不了的。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李建国抱着她,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冷,他的眼泪混合着她头上的血,一起往下淌,嘴里只剩下语无伦次的“对不起”。 老板娘吓得赶紧跑去叫人,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而李建国,抱着林秀兰冰冷的身体,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却不知道,有些对不起,说再多遍,也换不回一条人命。 那根名为“酒”的引线,终究还是点燃了他心里埋藏的炸药,炸毁了林秀兰最后的希望,也炸毁了他自己的人生。 第9章 血色终局 林秀兰被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时,已经没了呼吸。 医生掀开白布,看着她头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手腕、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摇了摇头,对着旁边脸色惨白的老板娘叹了口气:“送来太晚了,头骨都碎了。” 李建国像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卫生院的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林秀兰头上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襟,黏腻的触感让他一阵阵反胃,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杀人了……李建国杀人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镇子,也传到了邻村。 林秀兰的爹娘赶到卫生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女儿躺在冰冷的停尸床上,浑身是伤;女婿像个傻子一样瘫在地上,满身是血。 张桂英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了过去。林老实冲过去,看着女儿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手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像一头受伤的老兽:“我的兰儿啊——!” 哭声撞在卫生院的白墙上,反弹回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有人把张桂英叫醒,她扑到停尸床边,抱着林秀兰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兰儿!你醒醒啊!娘来了!你看看娘啊!是娘不好,娘不该劝你忍啊!是娘害了你啊!” 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份悔恨和痛苦,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林老实慢慢站起身,转过身,死死盯着门槛上的李建国。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而是淬了冰的恨,像要把眼前这个人千刀万剐。 “是你……是你杀了我女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建国抬起头,看到林老实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突然像疯了一样爬过去,抱住他的腿:“爹!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我错了!你原谅我!我给你磕头!” 他“咚咚”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狰狞。 “原谅你?”林老实一脚踹开他,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出来,“我女儿死了!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我当初就该打断你的腿!我就不该让秀兰跟你走!”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抓起旁边桌子上的热水瓶,狠狠朝李建国砸过去。热水瓶“砰”地一声碎了,滚烫的水溅了李建国一身,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只是趴在地上,反复说着“我错了”。 “错了?一句错了就完了?”张桂英哭着扑过来,抓着李建国的头发就往墙上撞,“你还我女儿!你把我的兰儿还给我!你这个畜生!杀人凶手!” 李建国不躲不闪,任由她打骂,嘴里的“对不起”说得越来越快,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周围的人拉着劝着,可谁也劝不住这对失去女儿的父母。他们的哭声、骂声,还有李建国那毫无意义的忏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警察来的时候,李建国还趴在地上,像个破布娃娃。他没有反抗,任由警察把他带走,只是在被拉起来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停尸床上的林秀兰,眼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 “秀兰……”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是他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林秀兰的尸体被运回了家。灵堂就设在老屋的堂屋里,黑白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温柔,和此刻这冰冷的死亡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张桂英守在灵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哭得红肿,嗓子也哑了,只是不停地抚摸着照片,嘴里喃喃地说:“兰儿,娘对不起你……娘不该让你忍……是娘害了你啊……” 林老实没哭,只是坐在灵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好像更驼了,头发也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一天比一天浓。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送葬的队伍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林秀兰的弟弟林小兵扶着几乎晕厥的母亲,看着姐姐的棺材被抬进土里,哭得像个孩子。 李建国因为故意杀人,被关在了看守所,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制裁。可这对林老实和张桂英来说,远远不够。女儿没了,那个畜生就算被判死刑,她们的兰儿也回不来了。 安葬了女儿,林老实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没出来。张桂英以为他是太伤心,没敢打扰,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推门进去,才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叫上儿子,往镇上的看守所跑去。 他们赶到看守所附近时,正好看到警察押着李建国出来,准备转去县里的监狱。李建国穿着囚服,剃了光头,眼神呆滞,像个行尸走肉。 “李建国!”林老实突然从旁边的树后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柴刀。 所有人都惊呆了,警察赶紧上前阻拦:“老乡!你干什么!放下刀!” “我要杀了他!我要为我女儿报仇!”林老实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挥舞着柴刀就朝李建国扑过去。 李建国似乎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爹!不要!”林小兵和张桂英哭喊着想去拉,却被警察拦住了。 “噗嗤——” 柴刀狠狠砍在了李建国的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李建国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又抬头看了看林老实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倒了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带着无尽的悔恨。 林老实扔掉柴刀,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李建国,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兰儿……爹为你报仇了……爹为你报仇了……” 警察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张桂英看着被押走的丈夫,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女婿,再想起死去的女儿,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这出惨烈的悲剧,奏响最后的挽歌。 林老实最终被判了无期徒刑,关进了监狱。张桂英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整天坐在女儿的坟前,喃喃自语,精神也变得恍惚起来。林小兵承担起了家里的重担,只是每次路过姐姐的坟,都会忍不住掉眼泪。 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彻底散了。 没人再提起李建国,也没人再提起林秀兰。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每年清明,张桂英会带着一束野花,坐在女儿的坟前,和她说话。她说:“兰儿,娘来看你了。你爹在里面好好改造,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林秀兰的叹息。 这世间最痛的,或许不是死亡,而是活着的人,要带着无尽的悔恨和伤痛,日复一日地熬下去。 而那些关于家暴的伤痕,关于“忍忍就过去了”的劝诫,最终像一把把无形的刀,杀死了林秀兰,也摧毁了两个原本平凡的家庭。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却暖不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悲剧,一旦发生,就只能留下无尽的唏嘘和警示。 第1章 朱门寒 沈微婉把最后一根银线穿过绣绷时,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晚霞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像极了她刚嫁入靖安侯府时,裙摆上绣的那片金盏花。 指尖被针尖刺破,渗出血珠,她下意识地往唇边送,却在触及唇角时猛地顿住。侯府的规矩大,主子们见了血光会忌讳,她这双“贱手”染了血,若是污了主子的眼,少不得又是一顿罚。 她赶紧用帕子按住指尖,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缘都磨破了。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唯一物件,如今成了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能寻到点旧影的东西。 “夫人,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门外传来丫鬟青禾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 沈微婉应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色襦裙。这裙子是去年的款式,浆洗得发硬,领口处还有一块不明显的暗痕——那是上个月,陆景渊醉酒后,将她推倒在香炉上烫的。 她对着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未被磨去的清亮。只是那清亮里,藏着太多的惊惧和隐忍,像蒙尘的珍珠,再难焕发光彩。 “走。”她对青禾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穿过抄手游廊时,晚风带着桂花香飘过来,甜得发腻。沈微婉想起三年前,陆景渊就是在这样一个桂花香浓的夜晚,用一支金步摇挑开了她的盖头。那时他刚袭爵,意气风发,握着她的手说:“微婉,以后有我在,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那时的她,信了。 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个七品小官,能嫁入侯府做正妻,已是天大的福分。她以为觅得良人,往后便是琴瑟和鸣,岁月静好。可她忘了,侯门似海,人心叵测,更忘了,酒能壮胆,亦能壮恶。 陆景渊不喝酒时,是温润如玉的靖安侯,会陪她在月下读书,会赞她绣的荷包针脚细密。可他喝了酒,就成了索命的厉鬼,眼神猩红,下手不知轻重,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第一次动手,是在他们新婚的第三个月。他陪同僚喝了酒,回来时满身酒气,只因她递茶慢了一步,就被他挥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她手背上,起了一串燎泡。 他酒醒后,抱着她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是人,说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求她原谅。她看着他眼底的悔意,听着他一遍遍的保证,终究是心软了。 可这“以后”,来得太快,也太频繁。 老夫人的正房里,早已坐满了人。陆景渊的表妹苏怜月正依偎在老夫人身边,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见沈微婉进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表嫂来了。”苏怜月的声音娇嗲,“方才还跟祖母说,表嫂绣的帕子最精致,赶明儿可得给我也绣一块。” 沈微婉屈膝行礼,声音平静:“表妹若是不嫌弃,改日我给你送来。” 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来了就坐下。今日景渊在外面应酬,怕是要晚些回来,你回去后,记得温着些醒酒汤。” “是。”沈微婉应道,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她知道老夫人不喜欢她。老夫人出身名门,一心想让陆景渊娶个有家世背景的贵女,她这七品官的女儿,在老夫人眼里,终究是上不得台面。若不是当年陆景渊非她不娶,她怕是连侯府的门都进不来。 苏怜月的母亲是老夫人的亲妹妹,自小在侯府长大,老夫人早就把她当成了内定的儿媳。沈微婉嫁进来后,苏怜月明里暗里没少给她使绊子,老夫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起来,表嫂嫁进来也三年了,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苏怜月状似无意地提起,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侯府可等着开枝散叶呢。” 沈微婉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尖的伤口又开始疼。她不是没怀过孕,只是去年冬天,陆景渊醉酒后和她起了争执,推搡间她摔下了台阶,孩子就那么没了。 那时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血流了一地,陆景渊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说他对不起她。可如今,这伤痛却成了别人攻击她的武器。 “身子骨弱,许是缘分未到。”沈微婉低声说,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涩意。 老夫人轻哼了一声:“身为侯夫人,连个子嗣都留不住,还有脸说缘分?我看你就是心思没放在正途上!” 沈微婉咬紧下唇,没再说话。在这侯府里,解释是没用的,反驳只会招来更重的责罚。她早已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请安的时辰终于过去,沈微婉如蒙大赦,起身告退。走出正房时,苏怜月追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表嫂,”苏怜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意,“你以为景渊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等他厌了,这侯夫人的位置,迟早是我的。” 沈微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表妹若是有这闲心,不如多想想怎么嫁个好人家。侯府的位置,不是谁都坐得住的。” 说完,她绕过苏怜月,径直往前走。苏怜月在她身后气得跺脚,却也不敢追上去发作。 回到自己的“微澜院”,青禾赶紧给她倒了杯热茶:“夫人,您别往心里去,苏小姐就是故意气您的。” 沈微婉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得身上有了点暖意。“我知道。” 她喝了口茶,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轻声问:“厨房那边,醒酒汤备好了吗?” “备好了,我让小厨房温着呢。”青禾应道,脸上带着担忧,“夫人,侯爷今晚若是又喝多了……” 沈微婉的手顿了顿,杯中的茶水晃出一圈涟漪。“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放下茶杯,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瓶药膏。她挑了一点,轻轻涂在指尖的伤口上,清凉的感觉缓解了些许疼痛。这药膏是她父亲托人送来的,说专治外伤,只是在这侯府里,她身上的伤,又何止是外伤? 夜色渐深,更漏滴答作响,敲在沈微婉的心上。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却一个针脚也没绣上去。耳朵里总是传来各种声音——老夫人的呵斥,苏怜月的嘲讽,还有陆景渊醉酒后的怒骂……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带着熟悉的酒气,由远及近。 沈微婉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青禾也紧张起来,攥着手里的帕子,大气都不敢出。 “夫人呢?”陆景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不耐烦。 “在……在屋里呢。”青禾结结巴巴地应道。 陆景渊推门进来,一身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沈微婉几乎喘不过气。他的眼睛通红,眼神浑浊,显然喝了不少。 “醒酒汤呢?”他眯着眼睛看着沈微婉,语气不善。 “在小厨房温着,我这就去取。”沈微婉起身想走,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她生疼,指尖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跑什么?”陆景渊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审视,“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见我?” “没有。”沈微婉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侯爷放手,我去给你取醒酒汤。” “取什么醒酒汤!”陆景渊猛地将她拽到怀里,酒气喷在她脸上,“我问你,今天苏表妹是不是来找你了?你们说了什么?” 沈微婉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苏怜月又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闲聊了几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闲聊?”陆景渊的手猛地收紧,掐得她骨头生疼,“我看你是在背后说她坏话!沈微婉,我告诉你,怜月是我唯一的表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我没有!”沈微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气又委屈,“是她先挑衅我的!” “你还敢顶嘴?”陆景渊被激怒了,扬手就朝她脸上扇去。 沈微婉下意识地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她睁开眼,看到陆景渊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侯爷……”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陆景渊猛地收回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茶水洒了他一身,他也毫不在意。 沈微婉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又要挨打了。这种随时可能降临的恐惧,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住,让她喘不过气。 陆景渊灌了几口茶,似乎清醒了些。他看着沈微婉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悔意。 他走上前,想去碰她的脸,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这个动作像一根刺,扎在了陆景渊的心上。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怎么?怕我打你?” 沈微婉低下头,没说话。 陆景渊的火气又上来了,可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终究是没再动手。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内室走去:“伺候我更衣。” 沈微婉默默地跟上去,帮他解衣宽带。他的身体滚烫,带着浓烈的酒气,她尽量避免和他有过多接触,动作快而轻。 可就在她转身想拿睡衣时,陆景渊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微婉,对不起……我又喝多了。” 沈微婉的身体僵住了。这句“对不起”,她听了太多次,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分量。 “我不是故意要凶你的,”他喃喃地说,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就是……心里烦。朝堂上的事不顺心,回来就想跟你好好说说话,可一看到你那副样子,我就忍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微婉,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喝酒了。” 又是这句话。 沈微婉闭上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落在衣襟上。她想推开他,想告诉他,她不信了,再也不信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她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期待这个男人真的能戒酒?期待他能像最初承诺的那样,护她周全?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陆景渊感觉到了她的颤抖,抱得更紧了:“微婉,原谅我这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沈微婉没有回答,只是任由眼泪不停地流。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冰冷的霜。 她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在这朱门高墙之内,她的苦难,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护她的男人,就是将她推入这无边苦海的罪魁祸首。 只是她还没意识到,这苦海的尽头,不是岸,而是更深的深渊。 第2章 残绣 后半夜的风卷着寒意,从窗隙钻进来,吹动了帐幔的一角。沈微婉缩在床榻内侧,背对着身侧熟睡的男人,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帐顶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一夜未眠。 陆景渊的呼吸沉而匀,带着未散的酒气。他睡着时倒有几分平日的温和,眉头舒展,不像醉酒时那般狰狞。可就是这张脸,昨夜还带着狠戾,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推倒在妆台上,致使她额头磕出一片青紫。 天亮时,他终于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恰好落在她的腰上。沈微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瞬间的惊惧,比身上的酸痛更甚。 陆景渊被她的动静弄醒,揉着眼睛坐起身,宿醉让他头痛欲裂。他看了看沈微婉紧绷的背影,又低头瞥见自己搭在她腰间的手,猛地缩回,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试探着开口,“昨夜……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沈微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侯爷喝多了,倒头就睡了。” 她不想再提昨夜的争执,更不想看他那套“悔不当初”的戏码。每多提一句,都像是在撕扯已经结痂的伤口,疼得她喘不过气。 陆景渊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烦躁。他知道自己喝多了难免失控,昨夜的记忆虽模糊,却隐约记得自己说了重话,甚至……动了手。可微婉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比哭闹更让他心头发堵。 “我……”他想说些什么,譬如道歉,譬如解释,却被门外青禾的声音打断。 “夫人,该起身梳妆了,卯时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沈微婉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她的动作很轻,避开了陆景渊伸出的手,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眼底的青黑,还有额角那片被发丝遮掩的青紫——昨夜磕在妆台上的伤,终究没藏住。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动作舒缓,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青丝如瀑,滑过指尖,让她想起未出阁时,母亲也是这样替她梳头,说“女子的发,要顺顺当当,日子才能安安稳稳”。 可她的日子,早已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了。 陆景渊看着她的侧影,心里像塞了团棉絮,闷得发慌。他起身披衣,走到她身后,从镜中望着她:“额角怎么了?” 沈微婉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没什么,昨夜起夜时不小心磕到了。” 又是这样。永远的隐忍,永远的遮掩。仿佛他们之间那些难堪的争执、粗暴的推搡,都只是她“不小心”造成的。 陆景渊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抓住她的手腕,迫使她转头看着自己:“沈微婉!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吗?!是不是我昨晚弄的?!” 他的力气很大,沈微婉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额角的伤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她皱着眉,试图挣脱:“侯爷放手,我说了是自己磕的。” “我不信!”陆景渊红了眼,像个得不到答案就会发疯的孩子,“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是不是我弄的?!” 沈微婉被迫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愤怒、愧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偏执。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争执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她轻轻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是侯爷昨晚不小心碰的。现在可以放手了吗?” 陆景渊的手猛地松开,像是被烫到一般。他看着她手腕上瞬间浮现的红痕,又看了看她额角的青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对不起……”他声音发颤,抬手想去碰她的额角,却被沈微婉偏头躲开。 “侯爷不必道歉,”她站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时辰不早了,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她说完,径直走出内室,留下陆景渊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心里又悔又怒。他知道自己混账,可他控制不住——每次看到微婉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他就想激怒她,想让她哭,让她闹,让她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没有情绪的瓷娃娃。 去老夫人院里的路上,沈微婉遇到了苏怜月。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罗裙,鬓边簪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见了沈微婉,故意停下脚步,目光在她额角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表嫂这是怎么了?额角怎么青了一块?莫不是夜里没睡好,撞到哪里了?”苏怜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伺候的丫鬟听到。 沈微婉垂着眼帘,淡淡道:“劳表妹挂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那怎么行?”苏怜月故作关切地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却淬着毒,“表嫂可得当心些,若是被外人看到,还以为是表哥对你不好呢。毕竟……表哥疼你是出了名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沈微婉,陆景渊的“疼”,从来都带着伤人的利刺。 沈微婉没接话,侧身绕过她,继续往前走。苏怜月看着她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微婉在侯府过得并不好,陆景渊对她,也并非如表面那般情深。 请安时,老夫人果然注意到了沈微婉额角的伤。她放下茶盏,眼神锐利地扫过来:“你这额头是怎么了?” 沈微婉刚要开口,苏怜月抢先说道:“祖母,方才我见了表嫂,也问了,表嫂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想来是夜里太黑,没看清路。”她说着,还故意叹了口气,“说起来,表嫂院里的灯是不是该换盏亮些的?不然总这么磕着碰着,多让人心疼。”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沈微婉在侯府过得委屈,连点灯都要受苛待。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沉,看向沈微婉:“偌大的侯府,难道还缺一盏灯?我看你是心思不宁,连走路都走不稳!” “儿媳知错。”沈微婉屈膝行礼,没做任何辩解。在老夫人面前,解释只会被当成狡辩,徒增反感。 “知错就好。”老夫人冷哼一声,“身为侯夫人,言行举止都要得体,别让人看了笑话。下去,好好反省反省。” “是。”沈微婉福了福身,转身退出了正房。 走出院门,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额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里的寒意。这侯府就像一个精致的牢笼,她困在其中,被无形的锁链捆着,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回到微澜院,青禾赶紧迎上来,递给她一块温热的帕子:“夫人,老夫人没为难您?” 沈微婉接过帕子,敷在额角,摇了摇头:“没有。” 她走到窗边的绣架前,上面绷着一幅未完成的《寒梅图》。梅枝傲骨,寒蕊吐香,是她前几日刚起的稿。她拿起绣花针,想继续绣下去,可指尖却不停地发抖,怎么也穿不上线。 昨夜被陆景渊推倒时,她下意识地护住了绣架,那幅刚绣了一半的梅枝,却还是被扯得歪斜,几处针脚都乱了。 就像她的人生,一旦被外力撕扯,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夫人,别绣了,歇会儿。”青禾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疼地说。 沈微婉放下针线,看着那幅残绣,突然觉得很累。她想起父亲送她出嫁时说的话:“微婉,到了侯府,凡事忍一忍,守好本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忍了,守了,可日子并没有好起来。 陆景渊的“悔悟”像一场场短暂的雨,过后依旧是暴晒的荒漠;老夫人的冷眼、苏怜月的刁难,像一把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她的血肉;而她自己,就像这绣架上的残绣,被磨得失去了原本的样子,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伤痕。 “青禾,”她轻声说,“把这幅绣收起来,我暂时不想绣了。” “是。”青禾小心翼翼地将绣架收好,看着沈微婉苍白的侧脸,欲言又止。 沈微婉走到窗边,望着院墙外那一角蓝天。天上的云卷云舒,自由自在,而她,却被这朱门高墙困着,连抬头看一眼完整的天空,都成了奢望。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心底那点曾经支撑着她的微光,正在一点点熄灭,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而她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地熬着,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夜里,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傍晚时分,陆景渊回来了。他没喝酒,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走进微澜院时,特意让下人都留在了院外。 “微婉。”他走到沈微婉面前,将木盒递过去,“给你的。” 沈微婉看着那木盒,没接。 陆景渊的手顿在半空,有些尴尬,却还是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梅花簪,簪头的梅花栩栩如生,镶嵌着细小的珍珠,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今日路过珍宝阁,见这簪子配你,就买下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昨夜……是我不好,这个赔给你。” 沈微婉看着那支簪子,又看了看他眼底的愧疚,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侯爷不必如此,”她轻声说,“一支簪子,赔不了什么。” 陆景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微婉,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沈微婉转过身,望着窗外,“侯爷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我累了。” 陆景渊攥紧了手里的木盒,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微婉对他的疏离,不再是一时的赌气,而是从心底里生出的、难以跨越的鸿沟。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伤人的话、失控的举动,像一道道刻痕,深深烙印在她心上,不是一支簪子就能抹平的。 “好,”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微澜院,将那支精致的梅花簪紧紧攥在手里,指腹被簪头的棱角硌得生疼。 院门外,苏怜月的丫鬟正探头探脑地张望,见他出来,慌忙缩了回去。陆景渊的眼神沉了沉,却没有追究——他现在没力气去应付这些弯弯绕绕了。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正在失去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微澜院内,沈微婉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是不想要温暖,不是不渴望被爱,只是这侯府的温暖太稀薄,陆景渊的爱太伤人,她早已不敢再伸手去触碰。 桌上的残绣静静躺着,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或许,她的人生,注定只能是一幅绣不完、也绣不好的残图,在这朱门寒院里,慢慢褪色,直至湮灭。 第3章 霜降 秋雨连下了三日,淅淅沥沥的,把侯府的青石板路洗得油亮,也把微澜院的窗棂染得透湿。沈微婉坐在窗边,看着檐角垂落的雨帘,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女诫》,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额角的青紫还未褪尽,被她用一层薄粉轻轻掩住,不细看倒也瞧不出。只是那股钝痛,总在阴雨天格外清晰,像一根细密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提醒着她那晚的狼狈。 “夫人,老夫人那边遣人来问,说晚膳想用您亲手做的莲子羹。”青禾端着一杯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说。 沈微婉抬眸,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老夫人素来嫌弃她出身低微,手艺上不了台面,极少让她亲自下厨。今日这举动,倒有些反常。 “知道了。”她放下书卷,起身理了理衣襟,“我这就去小厨房准备。” 青禾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夫人,老夫人突然要您做莲子羹,会不会有什么深意?” 沈微婉脚步微顿,淡淡道:“不管有什么深意,照做便是。在这府里,少想多做,才能安稳。” 这话是说给青禾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三年来,她早已学会了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压在心底,像磨平棱角的石子,在侯府这摊深水里,沉默地浮沉。 小厨房里暖意融融,几个厨娘见她进来,都恭敬地行礼。沈微婉点头示意,径直走到灶台前,亲手挑选莲子。她选的是今年新采的湘莲,颗粒饱满,去皮去芯,动作娴熟利落。 她自小在父亲的书房旁长大,母亲性子温婉,做得一手好点心,她耳濡目染,也习得几分厨艺。只是嫁入侯府后,十指不沾阳春水,厨艺早已生疏,今日重拾,倒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莲子羹需要慢火细熬,她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白粥渐渐变得浓稠,莲子的清香弥漫开来,心里竟有了片刻的安宁。这烟火气,比侯府的熏香更让她觉得踏实。 就在这时,苏怜月带着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把玩着一方丝帕,笑盈盈地说:“表嫂也在呢?我闻着香味就过来了,原来是表嫂在亲自下厨。” 沈微婉没回头,继续搅动着锅里的莲子羹:“表妹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苏怜月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锅里,“就是听说祖母要吃表嫂做的莲子羹,想来学学手艺。毕竟表嫂嫁入侯府三年,这伺候人的本事,定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这话里的讥讽,像针一样扎人。沈微婉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语气依旧平静:“表妹说笑了,不过是些家常吃食,谈不上什么本事。” “家常吃食?”苏怜月轻笑一声,突然伸手去掀锅盖,“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珍馐美味,能让祖母如此惦记。” 她的手刚碰到锅盖,沈微婉下意识地想拦——锅沿滚烫,怕烫着她。可苏怜月像是被她推了一把,猛地向后倒去,“哎呀”一声,跌坐在地,发髻都散了。 “表嫂!你推我做什么?”苏怜月捂着胳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哭腔,“我不过是想看看莲子羹熬得怎么样了,你何必如此动怒?” 周围的厨娘都惊呆了,谁也没看清沈微婉到底推没推她。 沈微婉站在原地,看着苏怜月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又是这样,用这种拙劣的把戏陷害她,一次又一次。 “我没有推你。”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不是你推的,难道是我自己摔倒的?”苏怜月哭得更凶了,“表嫂不喜欢我,我知道,可你也不能这样对我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陆景渊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怎么回事?” 沈微婉抬头,看到陆景渊站在门口,脸色沉得难看。显然,他刚才听到了苏怜月的哭喊。 苏怜月像是看到了救星,哭得更委屈了:“表哥!表嫂她……她不让我看莲子羹,还把我推倒了……” 陆景渊的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带着审视和质问:“微婉,是这样吗?”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了冰窖。他甚至不问缘由,就先认定是她的错。 “我没有。”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侯爷若是不信,可以问在场的厨娘。” 厨娘哪里敢说话?一边是侯夫人,一边是老夫人疼爱的表小姐,还有脸色铁青的侯爷,她们只能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陆景渊的脸色更沉了:“微婉!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狡辩?怜月身子弱,你怎么能对她动手?” “我没有!”沈微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寒,“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一次?” “信你?”陆景渊冷笑一声,“我信你,你就会对怜月动手?沈微婉,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平日里装得温婉贤淑,背地里却如此尖酸刻薄!” 尖酸刻薄? 沈微婉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想起自己一次次的隐忍,一次次的退让,想起他醉酒后的打骂,想起他清醒后的忏悔,原来在他心里,她竟是这样一个人。 “是,我尖酸刻薄,我心机深沉,”她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那侯爷当初何必娶我?不如娶了你的好表妹,岂不是皆大欢喜?” “你放肆!”陆景渊被她的话激怒了,扬手就想打下去。 沈微婉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陆景渊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还有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不肯落下的眼睛,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她额角的伤,想起她平日里的沉默,想起她刚才那句“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一次”,手竟再也落不下去。 “表哥,算了,”苏怜月见陆景渊犹豫,赶紧爬起来,拉着他的袖子,柔声道,“表嫂也不是故意的,许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了。你别怪表嫂了。” 她越是这样说,陆景渊心里越不是滋味。他甩开苏怜月的手,冷冷地对沈微婉说:“莲子羹不必做了,你回院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甚至没看苏怜月一眼。 苏怜月看着陆景渊的背影,又看了看沈微婉,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委屈的表情,对着沈微婉福了福身:“表嫂,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沈微婉没理她,只是看着锅里渐渐冷却的莲子羹,清香依旧,却再也暖不了她的心。 她被禁足在微澜院,陆景渊没有再来看她。秋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一首悲伤的曲子。 青禾端来晚饭,看着沈微婉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心疼地说:“夫人,吃点东西,您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呢。” 沈微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饿。” 她想起陆景渊刚才的眼神,想起他那句“我真是看错你了”,心口就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三年的夫妻,她在他心里,竟如此不堪。 夜深时,雨下得更大了。沈微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浑身发冷。她起来找被子,却发现衣柜里的棉被不知何时被换成了薄薄的夹被。 她知道,这定是苏怜月的手笔。禁足的命令是陆景渊下的,府里的人见风使舵,自然不会再把她放在眼里。 寒冷像潮水一样涌来,她蜷缩在床上,把夹被裹得紧紧的,却还是冷得瑟瑟发抖。身体的冷尚可忍耐,心里的冷却像冰窖,冻得她骨头都疼。 她想起未出阁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发了高烧,父亲背着她去看大夫,母亲守在床边,一夜未眠,不停地给她掖被角。那时的雨再大,她心里也是暖的。 可现在,她在这富丽堂皇的侯府里,却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连一床温暖的棉被都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雨夜,母亲温柔的手抚摸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微婉不怕,娘在呢。” 她在梦里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落在冰冷的枕巾上。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空放晴,却带着深秋的寒意。沈微婉醒来时,浑身滚烫,头重脚轻,显然是受了风寒。 青禾吓坏了,想去请大夫,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了下来:“侯爷有令,侯夫人闭门思过期间,不准任何人进出。” “我家夫人病了!烧得厉害!”青禾急得直哭,“你们让我出去请大夫,不然会出人命的!” “那也不行,”婆子面无表情,“这是侯爷的命令,谁也不敢违抗。” 青禾没办法,只能跑回屋,用温水给沈微婉擦身降温,又找来家里常备的退烧药,给她灌下去。 沈微婉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着“娘”,一会儿叫着“爹”,偶尔也会喊出“景渊”的名字,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哀求。 她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摸她的额头,那手很烫,带着熟悉的酒气。她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却重得像黏住了一样。 “微婉……”那人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悔恨和痛苦,“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禁你的足……我不该不信你……” 她想告诉他,她冷,她难受,她想回家。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把她抱了起来,放进温暖的被窝里,又有人给她喂药,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却奇异地让她安心了些。 她在温暖和苦涩中,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烧已经退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边,暖洋洋的。陆景渊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守了她一夜。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丝粗糙的触感。 沈微婉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他终究还是来了,终究还是担心她的。可这份担心,来得太迟,也太沉重,像霜降后的草木,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不想再惊动他。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像刻在骨头上的疤,即使愈合了,也永远会留下痕迹。 窗外的阳光很好,却暖不了她心里的寒冬。她知道,这次的病好了,可心里的伤,却再也好不了了。 在这侯府里,她的春天,早已随着那场被推倒的雨,和那碗冷却的莲子羹,一起落幕了。剩下的,只有漫长而寒冷的霜降。 第4章 碎玉 沈微婉大病初愈,身子虚得很,稍微动一动就喘。陆景渊守了她三日,亲自喂药、掖被,眉宇间的悔意浓得化不开,倒让她生出几分不自在。 “今日天气好,我扶你去院里走走?”陆景渊端来一碗燕窝,小心翼翼地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沈微婉侧过头,避开了他的手:“不用了,我还累。”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失落像水纹一样漾开。这几日,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淡淡的,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他知道,那日小厨房的误会,还有禁足让她染了风寒,已经在她心里刻下了更深的疤。 “微婉,”他放下燕窝,声音艰涩,“那日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怪你,更不该禁你的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沈微婉望着帐顶的流苏,声音轻得像叹息:“侯爷不必如此。我是侯夫人,伺候侯爷、孝敬老夫人是本分,谈不上什么机会。” 她又在说这种话,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用“本分”两个字筑起高墙,将他隔绝在外。陆景渊的心像被钝刀割着,疼得厉害。 “我不是要你尽本分,”他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我要你……像从前那样对我。微婉,我们回到刚成亲的时候,好不好?” 刚成亲的时候? 沈微婉的睫毛颤了颤。那时他会在月下为她读诗,会笨拙地为她描眉,会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护在身后。可那些日子,早已被他一次次的醉酒、一次次的暴怒、一次次的悔悟碾碎了,像摔在地上的玉,捡不起来了。 “侯爷忘了,”她轻轻抽回手,“刚成亲时,侯爷说过,定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陆景渊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资格辩解。 恰在这时,青禾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老夫人那边……让人把您的陪嫁箱子都搬到正房去了。” 沈微婉猛地坐起身,心口一紧:“什么?” “说是……说是老夫人要清点府里的财物,您的陪嫁也在其列。”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些婆子手脚粗鲁,把您从娘家带来的那只描金箱子都磕坏了!” 那只描金箱子里,放着她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支羊脂玉簪,还有她从小到大的诗稿和绣品。那是她在这侯府里,最后的念想。 “我去看看!”沈微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陆景渊按住。 “你身子还没好,我去。”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谁敢动你的东西,我饶不了他!”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背影带着压抑的怒火。沈微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没有丝毫暖意。老夫人此举,明摆着是敲打她,甚至可能是苏怜月在背后挑唆。陆景渊现在去维护她,可下次呢? 她还是撑着身子下了床,由青禾扶着,慢慢往正房走去。她必须亲自去看看,那只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还完好。 刚走到正房院外,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母亲!微婉的陪嫁是她的私产,您凭什么动?!”是陆景渊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顶撞。 “我是侯府的老夫人,清点府里的东西有何不可?”老夫人的声音尖锐而愤怒,“一个七品官的女儿,能有什么好东西?我看她就是把外面的破烂玩意带到侯府来,污了我们的眼!” “母亲!” “怎么?为了这个女人,你要跟我顶嘴?”老夫人的声音拔高,“我告诉你陆景渊,这侯府还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做主!今日我就要查,看她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微婉的心像被冰锥刺着,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原来在老夫人眼里,她和她的东西,都只是“破烂玩意”“外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正房里一片狼藉,她的几只陪嫁箱子被翻倒在地,衣物、书籍散落得到处都是。几个婆子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陆景渊站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而苏怜月,正站在那只描金箱子旁,手里拿着一支玉簪,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那支玉簪,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表嫂来了?”苏怜月举起玉簪,故作惊讶,“这支玉簪真好看,就是看着有些旧了,想来是表嫂娘家传下来的?只是这玉质……似乎不怎么样,怕是值不了几个钱。” 沈微婉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又看向苏怜月手里的动作——她的指尖正用力掐着玉簪的簪头,那是母亲亲手打磨过的地方,最是脆弱。 “放下!”沈微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 苏怜月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玉簪“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微婉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玉,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她在这冰冷侯府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就这么……碎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苏怜月捂着嘴,眼里却没有丝毫歉意,“我不是故意的,表嫂你别生气。” “你是故意的!”沈微婉猛地看向苏怜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你早就想毁了它,是不是?!” “表嫂你怎么能这么说?”苏怜月眼圈一红,委屈地看向老夫人,“祖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表嫂她误会我了……” “够了!”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怒视着沈微婉,“不过是一支破玉簪,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怜月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破玉簪?”沈微婉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在你们眼里,它是破玉簪,可在我眼里,它比你们侯府所有的金银珠宝都珍贵!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悲愤,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沈微婉这个样子,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残到极致,却突然爆发出所有力量的野草。 “放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在我面前也敢如此放肆!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掌嘴二十!” “谁敢动她!”陆景渊一步上前,将沈微婉护在身后,眼神凶狠地看着周围的婆子,“我看你们谁敢动手!” “陆景渊!你要反了不成?!”老夫人气得指着他,“为了这个女人,你连我都敢顶撞?!” “母亲,”陆景渊的声音冰冷,“微婉没错。错的是她们,是苏怜月故意打碎了她的东西,是您不该动她的陪嫁!” “你……你……”老夫人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捂着胸口直喘气。 苏怜月见状,赶紧上前扶住老夫人,哭着说:“祖母,您别生气,表哥也是一时糊涂。表嫂心里难过,发脾气也是应该的,您别怪表哥和表嫂了。” 她这话说得“懂事”,却字字都在提醒老夫人,陆景渊是为了沈微婉才顶撞她的。 老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指着沈微婉:“好,好得很!从今日起,禁足微澜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说完,她在苏怜月的搀扶下,怒气冲冲地进了内室。 陆景渊转过身,看着浑身发抖的沈微婉,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蹲下身,想捡起地上的碎玉,却被沈微婉一把推开。 “别碰它!”她的声音嘶哑,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上的碎片,“都碎了……什么都碎了……” 她的母亲,她的念想,她对这个家最后一点微弱的期望,都像这支玉簪一样,碎了。 陆景渊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抱抱她,想告诉她他会赔给她,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赔不了的。 “微婉,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我会想办法……把它修好……” “修不好了,”沈微婉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碎了的玉,怎么修都有裂痕……就像我和你一样……” 就像我和你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插进陆景渊的心脏。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他以为只要他道歉、弥补,就能回到过去,却不知道,信任这东西,就像那支玉簪,脆弱得不堪一击,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沈微婉被青禾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回微澜院。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陆景渊一眼。地上的碎玉被她留在了正房,像留在那里的,还有她死去的心。 回到微澜院,她就病倒了,比前一次更重。高烧不退,呓语不断,嘴里反复喊着“娘”“玉簪”“碎了”。 陆景渊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他让人去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名贵的药材,可她的烧就是退不下去。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的悔恨和恐惧像潮水一样蔓延。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这个他曾发誓要好好呵护,却被他亲手伤害到体无完肤的女人,可能真的要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夜深人静时,他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微婉,醒醒……求你醒醒……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给你……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过你想要的日子……” 可沈微婉只是沉沉地睡着,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冰冷的霜。陆景渊看着那片月光,突然想起刚成亲时,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欢喜和期待。 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把她伤得这么深,深到连一句“对不起”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碎了的玉,拼不回。伤透的心,暖不回。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注定要用一生来偿还。而他的偿还,或许已经太迟了。 第5章 旧信 沈微婉的烧退了,却像被抽走了魂魄,整日躺在床上,不言不语,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陆景渊请遍了京城的名医,药渣堆了半院子,她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虚。他守在床边,喂药、擦身、读诗,做尽了从前不屑一顾的事,可她始终没有反应,仿佛将自己困在了一个谁也进不去的世界里。 “微婉,你看看我,”他握着她枯瘦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声音嘶哑,“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求你说句话,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老夫人来看过一次,见她这副样子,非但没有怜悯,反而冷笑道:“我看她就是装的,想以此拿捏你。一个贱骨头,哪有那么金贵?” 陆景渊第一次对母亲发了火,将她请出了微澜院,还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里半步——包括苏怜月。 苏怜月几次想来探望,都被拦在了院外,气得摔碎了好几件心爱的瓷器。她不明白,沈微婉都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陆景渊为什么还对她如此上心?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暖和,陆景渊扶着沈微婉坐在窗边晒太阳。她穿着厚厚的锦袍,却还是冷得缩着肩膀,眼神茫然地望着院中的梧桐叶,一片片被风吹落,像她正在流逝的生命。 “微婉,你还记得吗?”陆景渊轻声说,试图唤起她的记忆,“我们刚成亲那年,你在这里种了棵石榴树,说想看着它开花结果。后来树活了,可你……却再也没好好看过它。” 沈微婉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说话。 陆景渊叹了口气,起身想去给她倒杯热水,却不小心碰掉了床头的一个木匣子。那是沈微婉平日里放杂物的匣子,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大多是些针头线脑,还有几封泛黄的信。 他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落在其中一封信上,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沈微婉母亲的笔迹。他认得——微婉曾给她看过母亲的字。 鬼使神差地,他捡起了那封信,拆开了。 信是写给沈微婉的,那时她还未出嫁。 “吾儿微婉:见字如面。听闻你与靖安侯府的公子情投意合,为娘既欢喜又担忧。欢喜你觅得良人,担忧侯门深似海,你性子纯良,怕是要受委屈……” 陆景渊的手开始发抖,继续往下读。 “……那陆公子虽家世显赫,却听闻极好饮酒,酒后易躁。为娘不是要拦着你,只是想嘱咐你,若是他日受了委屈,万不可憋在心里。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爹和娘,永远等着你回来……” “……娘给你备了些银钱,放在你嫁妆箱子最底层的暗格里,若是在那边过得不顺心,便拿着钱回来,咱们不求攀龙附凤,只求平安顺遂……” 信很短,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位母亲的牵挂和担忧。陆景渊拿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信纸边缘被他攥得发皱。 他终于知道,微婉为什么那么宝贝那些陪嫁,为什么在玉簪碎掉时会那么绝望。那不是普通的财物,那是她母亲用命护着的、给她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而他,不仅亲手毁了她的念想,还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微婉……”他转过身,看向沈微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他从未在她面前掉过泪,哪怕是最狼狈的悔悟,也只是红着眼眶。可此刻,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不能自已。 沈微婉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他手里的信上,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得像蚊子哼的声音:“娘……” 这是她病了这么久,说的第一句话。 陆景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信递到她面前:“是,是娘给你的信。微婉,你看看,娘说让你受委屈了就回家,她说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沈微婉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一行行看着,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微婉,要好好的,若是过得不好,就回来……” 那时她以为,嫁给了心上人,就能一辈子好好的。可到头来,还是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回不去了……”她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回不去了……” 娘家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父亲去年病逝,家里的房子和田地都被族里的人占了,她的“后盾”,早就没了。 陆景渊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怎么忘了,岳父已经不在了,她的娘家,早就散了。 “能回去!”他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我带你回去!我们去找族里的人,把房子和田地都要回来!微婉,只要你好起来,我们去哪里都好,我们离开侯府,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微婉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冀。 重新开始?离开这个让她伤痕累累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荒芜的心田里,虽然微弱,却似乎有了破土而出的迹象。 “真的……可以吗?”她轻声问,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真的!”陆景渊用力点头,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明日就去安排,我们这就走,谁也拦不住!” 他怕她不信,又补充道:“我已经把苏怜月送回她自己家了,以后再也不会让她来烦你。老夫人那边,我会去说,她若是不答应,我就带着你净身出户,哪怕是去乡下种地,我也会让你过上安稳日子!” 沈微婉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很亮,像极了他们刚成亲时,他对她许下诺言的样子。她心里的冰层,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再信他一次? 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却还在不停地流。 陆景渊以为她累了,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回床上躺好,掖好被角。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带她离开,弥补他所有的过错。 他转身去找管家,吩咐他立刻准备车马,收拾行李,尤其是沈微婉的东西,哪怕是一支针,也要完好无损地带走。 管家愣住了:“侯爷,真要离开?老夫人那边……” “不用管她!”陆景渊打断他,语气坚决,“我意已决,今日就走!” 管家不敢再多问,赶紧下去安排。 陆景渊又去了趟库房,将自己多年积攒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都清点出来,装了满满几箱。他知道,离开侯府,这些东西是他们以后生活的依仗。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沈微婉醒了,就可以出发。 他回到微澜院,见沈微婉还在睡着,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个好梦。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离开京城的样子——没有侯府的规矩,没有老夫人的刁难,没有苏怜月的算计,只有他和她,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普通夫妻一样,过着平淡却安稳的日子。 他甚至开始想,要给她种满院子的石榴树,要陪她读诗作画,要把所有亏欠她的,都一一补回来。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脸色惨白地跑进来,声音带着惊慌:“侯爷!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她晕过去了!” 陆景渊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老夫人听说您要带夫人离开,气得……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 陆景渊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他怎么忘了,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最是受不得刺激。 “快!去请大夫!”他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沈微婉,心里天人交战。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此刻危在旦夕;一边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妻子,是他唯一的救赎。 “侯爷,快走!老夫人快不行了!”管家在一旁催促。 陆景渊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对青禾说:“看好夫人,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正房跑去,背影决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床上的沈微婉,眼角的泪再次滑落。她没有睡着,刚才的一切,她都听到了。 她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的。 在这侯府里,在他心里,她终究是排在后面的。母亲的病,永远比她的苦难更重要。 那丝刚刚萌生的希冀,像被狂风暴雨摧残的种子,彻底枯萎了。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回不去了。 也走不了了。 她的命,大概就是这样了。困在这朱门高墙里,一点点被耗尽,直至化为尘埃。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微澜院染上一层悲凉的金色。沈微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而陆景渊,在正房里守着昏迷的老夫人,面对着大夫“老夫人气急攻心,怕是……”的叹息,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蔓延。 他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带着她离开的承诺,终究还是成了泡影。 而他和她之间那点微弱的希望,也随着老夫人的倒下,彻底断绝了。 第6章 绝路 老夫人终究是没挺过去。 弥留之际,她攥着陆景渊的手,眼神浑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景渊……不能让她走……侯府的脸面……不能丢……” 陆景渊跪在床前,泪如雨下,只能一遍遍点头:“娘,我知道,我知道……” 他不敢告诉她,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等她走后,无论如何也要带微婉离开。可看着母亲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老夫人咽气时,眼睛还睁着,望向微澜院的方向,带着无尽的怨怼。 侯府上下挂起了白幡,哀乐声日夜不绝,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陆景渊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形容枯槁,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他没有去看沈微婉。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老夫人的死,虽说是气急攻心,却终究与他要带她离开有关。他甚至不敢去想,她会不会觉得,老夫人的死,是她的错。 沈微婉也没有来找他。 她依旧待在微澜院,穿着素色的衣裳,不施粉黛,整日坐在窗边,看着院外飘落的纸钱,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青禾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样子,急得直掉眼泪:“夫人,您多少吃点东西?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垮的。” 沈微婉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饿。” 她心里清楚,老夫人的死,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和陆景渊牢牢锁在了一起。从今往后,她再也别想离开这侯府一步。而陆景渊,怕是也会把老夫人的死归咎到她身上,他们之间那点仅存的缓和,彻底成了泡影。 果然,出殡后的第三日,陆景渊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衣,面色阴沉,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合眼。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窗边的沈微婉,眼神复杂,有恨,有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母亲的死,你满意了?”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沈微婉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问:“侯爷是在怪我?” “难道不该怪你吗?”陆景渊猛地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若不是你非要离开,母亲怎么会气急攻心?沈微婉,你害死了我娘!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扎在沈微婉心上。 沈微婉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侯爷若要怪,便怪。只是,老夫人的死,真的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侯爷您,既想做孝子,又想做情郎,终究是顾此失彼,才酿成了悲剧?” “你放肆!”陆景渊被她的话激怒了,扬手就想打下去。 沈微婉闭上眼,等待着那熟悉的疼痛。可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她只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到陆景渊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泛白,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我杀了你……”他低吼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我真想杀了你……”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下手。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心里的恨意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悔恨。 他怎么能怪她? 真正该怪的,是他自己。是他优柔寡断,是他处理不好母亲和妻子的关系,是他一次次伤害她,才把事情逼到了这个地步。 陆景渊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背对着她,声音沙哑:“母亲临终前说,不准你离开侯府。从今往后,你就好好待在微澜院,哪儿也不准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是在逃离什么。 沈微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果然,还是这样。 她被彻底囚禁在了微澜院。 陆景渊没有再打她,也没有再来看她。他像是彻底忘了她这个人,整日埋首于府中事务,脸上永远是一副冰冷的表情,对谁都疏离淡漠。 苏怜月在老夫人出殡后,又回到了侯府。她以照顾陆景渊的名义,频繁出入他的书房,嘘寒问暖,眉眼间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对微澜院的供应也渐渐怠慢起来。有时是馊掉的饭菜,有时是打湿的炭火,沈微婉都默默承受了,没有抱怨,也没有让人去告诉陆景渊。 她的心,已经死了。 身体也跟着一日不如一日。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咳得整晚都睡不了觉,痰里甚至带着血丝。青禾偷偷去请大夫,却被陆景渊身边的小厮拦了下来,说:“侯爷说了,侯夫人身子弱,静养即可,不必劳烦大夫。” 青禾知道,这是陆景渊的报复,也是他的冷漠。 沈微婉躺在床上,听着青禾哭着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哭,我没事。” 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也好,这样的日子,早一天结束,早一天解脱。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把母亲那支碎掉的玉簪用布小心地包好,放在枕下;把父亲送她的那本《女诫》放在床头;还有那些泛黄的信,她一封封重读,读着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她的一生,竟这么短,这么苦。 这日午后,她难得觉得精神好了些,便让青禾扶她起来,坐在窗边晒太阳。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什么喜事。 “外面怎么了?”她轻声问。 青禾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夫人……是……是苏小姐……侯爷要娶苏小姐做继室了,已经请了旨,不日就要大婚……”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究还是要娶她了。 也好,这样一来,侯府就有了新的女主人,她这个碍眼的人,也该彻底消失了。 “我知道了。”她淡淡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 青禾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傍晚时分,陆景渊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窗边的沈微婉,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慌。 “母亲的孝期已满,我要娶怜月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好自为之。” 沈微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陆景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恐慌越来越浓。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会解脱,可看到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却觉得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沈微婉,”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沈微婉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祝侯爷和苏小姐……百年好合。” 她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得像在祝福陌生人。 陆景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走上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就这么想让我娶她?沈微婉,你到底有没有心?!” 沈微婉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咳嗽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陆景渊吓坏了,赶紧松开手,想替她擦去嘴角的血,却被她偏头躲开。 “侯爷请回,”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累了。” 陆景渊看着她嘴角的血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蔓延。他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微婉,”他的声音带着哀求,“你别这样……我……” “侯爷,”沈微婉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你娶了苏小姐,她会为你生儿育女,会为你打理侯府,会做一个你想要的、完美的侯夫人。这样不是很好吗?” 是啊,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是他母亲期望的,也是他曾经默许的。 可为什么,他看着她这副样子,会觉得如此痛苦? 陆景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转身踉跄着离开,像个战败的士兵。 沈微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血迹越来越多。她知道,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让青禾取来纸笔,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陆景渊,若有来生,愿你我……永不相见。” 写完,她将信放在桌上,然后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渐渐消失,夜色笼罩了微澜院。沈微婉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脸上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她仿佛看到了母亲在向她招手,看到了那个没有侯府、没有陆景渊、没有痛苦的世界。 真好。 第二天一早,青禾发现沈微婉时,她已经去了。 她躺在床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桌上放着那封信,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决绝。 青禾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陆景渊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 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对他笑,不会对他哭,不会对他说一句话了。 “微婉……”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没有回应。 “微婉!”他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你醒醒!我不娶她了!我带你走!我们回家!你醒醒啊!” 他抱起她冰冷的身体,疯狂地摇晃着,眼泪混合着绝望,滚滚而下。 可她再也不会醒了。 桌上的那封信,被风吹落在地。陆景渊看到了,捡起来,一字一句地读着。 “陆景渊,若有来生,愿你我……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这六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而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最后的救赎。 他亲手将她推入了绝路,也将自己,永远地困在了这无边无际的悔恨和黑暗里。 苏怜月的婚事,终究是没能成。 陆景渊遣散了她,将自己关在微澜院里,守着沈微婉的牌位,一守就是十年。 他再也没有喝过酒,再也没有发过脾气,成了京城人人称颂的、沉稳内敛的靖安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在十年前那个夜晚,就随着那个叫沈微婉的女子,一起死了。 微澜院的石榴树,年年开花结果,红得像火,艳得像血。陆景渊常常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支碎掉的玉簪,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句永远听不到的原谅。 只是,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来不及”三个字。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是一生的绝路。 有些错过,一旦发生,便是永世的遗憾。 第7章 余烬 沈微婉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按照侯府主母的规制大操大办。陆景渊穿着洗得发白的孝服,跪在灵前,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孤兽,沉默得可怕。 苏怜月派人送来的奠仪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只传了一句话:“侯府不缺这点东西。”自此,苏家和侯府再无往来,京城里关于靖安侯府继室的流言,也随着沈微婉的死,渐渐平息。 微澜院的石榴树在那年秋天结了满树的果子,红得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陆景渊让人摘了下来,一颗一颗仔细收好,放进沈微婉生前用的那个描金漆盒里。他记得她曾说过,最喜欢石榴籽抱团的样子,热闹,也安稳。 青禾收拾沈微婉的遗物时,在枕下摸到了那包碎玉簪。玉簪的碎片被细细地用软布裹着,边角处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青禾把它递给陆景渊,他捏在手里,冰凉的碎片硌得掌心生疼,却舍不得放下。 “夫人说,这是她母亲留的念想。”青禾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她总说,玉碎了就拼不回来了,人要是散了,也一样。” 陆景渊的指腹反复蹭过碎片上的裂痕,喉结滚动,说不出一个字。他何尝不知道,可他明白得太晚了。那些被他亲手打碎的信任,那些被他一次次忽略的委屈,终究成了扎在他心头的碎玉,日夜流脓,永不愈合。 沈微婉的牌位被他请进了正厅,挨着老夫人的牌位。每日晨昏,他都会亲自上香,斟茶,像她还在时那样,絮絮叨叨地说些府里的琐事——管家又克扣了采买的银子,西跨院的菊花开得正好,街对面的点心铺新出了一种梅花酥……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凝视。牌位上的“沈氏微婉”四个字,是他亲手写的,笔锋颤抖,墨迹浓淡不一,像他此刻的心境,混乱而沉重。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陆景渊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迷中嘴里反复喊着“微婉”。请来的太医诊脉后,只摇头叹息:“侯爷是心病难医啊。” 青禾守在床边,听着他胡话里夹杂的道歉和哀求,心里又酸又涩。她端来一碗温热的药,轻声道:“夫人要是看到您这样,怕是又要心疼了。” 陆景渊似是被这话唤醒了些,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她不会……她恨我……” “夫人从未说过恨您。”青禾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就是沈微婉临终前写的那封,“这封信,夫人写好后,一直放在梳妆盒最底下,没让任何人碰。” 陆景渊颤抖着手接过信,这一次,纸上的“永不相见”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眼底发酸。他猛地将信纸按在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悔恨都咳出来。 病好后,陆景渊变了很多。他不再喝烈酒,不再轻易动怒,处理府中事务时,耐心了许多。遇到下人犯错,也只是沉声告诫,不再动辄打骂。有人说,侯爷是被侯夫人的死磨去了棱角,也有人说,他是怕了,怕再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开春后,他让人把微澜院的门槛拆了。青禾不解,他只说:“她以前总嫌这门槛高,下雨时容易绊倒。”他还在院子里种满了沈微婉喜欢的栀子花,每到花期,整个院子都飘着清甜的香气,像她身上的味道。 一日,他去城外的慈安寺上香,寺里的老和尚见他面色郁结,赠了他一串菩提子:“施主,执念如烬,放下即重生。” 陆景渊捻着菩提子,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大师,烬里若有余温,谁又舍得放下?” 老和尚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从寺里回来的路上,经过沈微婉娘家旧宅。那处宅子早已换了主人,院墙重新刷了白灰,门口挂着崭新的红灯笼,一派喜气。陆景渊勒住马缰,站在街角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调转马头。 他想起沈微婉曾说,小时候在这里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父亲会坐在廊下教她写毛笔字。那时的她,眼里有光,像初升的太阳。是他,一点点把那光熄灭了。 回到府中,青禾递上一封书信,说是从江南寄来的,寄信人是沈微婉的表兄。陆景渊拆开一看,字迹娟秀,竟是沈微婉的笔迹,只是日期,是她刚嫁入侯府的那一年。 信里没有抱怨,只说京城的冬天比江南冷,侯府的规矩多,她有些不适应,但陆景渊待她还算温和,让家里不必挂念。最后一句写着:“表兄若得空,可寄些江南的新茶来,景渊说喜欢那股清苦的味道。” 陆景渊捏着信纸,指腹一遍遍抚过“景渊”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原来,她也曾试着在信里为他留些温柔,只是那时的他,被骄傲和烦躁蒙蔽了双眼,从未察觉。 他让人备了厚礼,连同这封信一起寄回江南,只托表兄好好照看沈微婉父母的坟茔。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景渊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微澜院的栀子花谢了又开,他依旧时常坐在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话。有时说上一整天,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与院子融为一体的石像。 青禾偶尔会听到他低声问:“微婉,你说这石榴籽,明年还会结果吗?” 风吹过院子,石榴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应答。 那年冬天,陆景渊在沈微婉的牌位前守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下人发现他时,他已经没了气息,手里紧紧攥着那包碎玉簪,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终于得偿所愿,去了那个没有争吵、没有伤害的地方。 他的遗嘱很简单:与沈微婉合葬,墓碑上只刻两人的名字,不冠侯府爵位,不写生平事迹。 入葬那日,天空飘着细雪,像极了沈微婉嫁入侯府的那天。送葬的队伍很长,却很安静,只有雪花落在地上的簌簌声。 青禾把那盒石榴籽撒在了两人的坟前,轻声说:“夫人,侯爷来找您了。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再惹您生气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坟头,也覆盖了过往的种种。那些爱与恨,那些悔与痛,终究都成了岁月里的余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冷却,归于尘土。 只是偶尔,在江南的雨夜里,或是京城的飘雪天,会有人说起靖安侯府的往事,说那位早逝的侯夫人,说那位悔恨半生的侯爷。有人叹息,有人唏嘘,最终,都化作一声长叹,消散在风里。 毕竟,这世间的遗憾,从来都不止这一桩。 第1章 针脚里的暖 霜降过后,天就真的冷了。 林慧兰把最后一根棉线穿过针鼻,指尖被冻得发红,却依旧稳当。手里这件藏青色的棉袍,是给丈夫周明宇做的,针脚细密,里子絮的是今年新收的上等棉花,摸着就暖和。 “媳妇,歇会儿,看你手冻的。”周明宇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给你买了糖葫芦,刚蘸的,甜着呢。” 林慧兰抬头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盛着月光:“马上就好,袖口再缭两针就成。”她把手里的棉袍往身上比了比,“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周明宇依言穿上,大小正合适,暖和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他搂住林慧兰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满是满足:“我媳妇的手艺,那还有说的?穿上比啥都暖和。” 林慧兰被他搂得脸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娘还在堂屋呢,仔细看到。” “看到咋了?”周明宇嘿嘿笑,“咱是正经夫妻,亲热点咋了?”话虽这么说,还是松了手,把糖葫芦递过去,“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慧兰咬了一颗,山楂的酸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她嫁进周家快一年了,日子过得像这糖葫芦,酸酸甜甜,却透着实实在在的暖。周明宇待她好,知冷知热,地里的活不让她沾,家里的重活抢着干,连洗脚水都是他端到跟前。 唯一的不称心,是婆婆张桂芬。 从她进门那天起,张桂芬的脸就没舒展过。林慧兰知道自己出身普通,爹娘是镇上开杂货铺的,比起村里那些家底厚的姑娘,确实差了些。可她想着,只要自己勤快、孝顺,总能捂热婆婆的心。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张桂芬的衣服鞋袜都是她亲手洗、亲手做,逢年过节还把自己的嫁妆银子拿出来给婆婆买点心。可张桂芬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说话夹枪带棒,摔摔打打是常事。 就像此刻,堂屋里传来“哐当”一声,是张桂芬把饭碗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林慧兰的笑容淡了些,拉了拉周明宇的袖子:“我去看看娘。” 周明宇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他娘对媳妇的态度,他不是不知道,劝过好几次,每次都被张桂芬骂“娶了媳妇忘了娘”,久而久之,他也只能尽量在中间调和。 “去,我把这收拾一下。”他拍了拍林慧兰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林慧兰走到堂屋,张桂芬正坐在炕沿上,沉着脸扒拉着碗里的饭,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娘,锅里还给您留着热汤呢,我给您盛一碗?”林慧兰轻声说,拿起旁边的空碗。 “不用!”张桂芬把筷子一撂,声音陡然拔高,“我可不敢劳烦你侯夫人!有那功夫,不如多跟我儿子腻歪会儿,省得回头又说我这老婆子碍眼!” 林慧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这样的话,她听了无数次,每次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却只能忍着。 “娘,您别这么说,我没有……” “没有?”张桂芬冷笑一声,眼睛斜睨着她,“我可都看见了,刚才在院里搂搂抱抱的,当我瞎呢?刚过门一年就这么不害臊,以后还了得?” “娘!”周明宇正好走进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皱起眉,“您少说两句,慧兰不是那样的人。” “我少说两句?”张桂芬立刻来了火气,指着周明宇的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胳膊肘往外拐?为了个外人,你敢跟你娘顶嘴了?” “娘,慧兰是您儿媳妇,不是外人。”周明宇的声音沉了些,“她对您好不好,您心里清楚。” “好?我可受不起!”张桂芬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慧兰,“她要是真孝顺,就不该霸着你不放!你看看隔壁家的柱子,娶了媳妇还天天跟娘睡一个炕,哪像你,一天到晚就围着她转!” 林慧兰的脸白得像纸,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知道婆婆一直看不得她和明宇好,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娘,您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周明宇也动了气,“谁家夫妻不是这样?您就别没事找事了!” “我没事找事?”张桂芬被儿子怼得一噎,随即就坐在地上哭嚎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啊!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一哭,周明宇就没辙了,脸上满是疲惫。林慧兰赶紧走过去,想把张桂芬扶起来:“娘,地上凉,您起来说话。” “别碰我!”张桂芬一把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林慧兰踉跄了一下,“你个狐狸精,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林慧兰的手腕被甩得生疼,心里更是又酸又涩。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婆婆就是容不下她。 “娘!”周明宇忍无可忍,低吼了一声,“您要是再这样,我就带着慧兰搬出去住!” 这话像是戳中了张桂芬的软肋,她哭声一停,愣愣地看着周明宇,随即哭得更凶了:“你要赶我走?周明宇,你个不孝子!为了这个女人,你要赶你亲娘走啊……” 周明宇闭了闭眼,满是无奈。他知道,这话戳痛了娘,可他实在没办法了。 林慧兰拉了拉他的袖子,摇了摇头,轻声说:“明宇,别说了。娘年纪大了,气坏了身子不好。”她转向张桂芬,蹲下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娘,是我不好,惹您生气了。您别跟明宇置气,我给您赔不是。” 张桂芬别过脸,不理她,却也没再哭闹。 周明宇看着媳妇通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把林慧兰拉起来,对张桂芬说:“娘,您好好歇着,我们回屋了。” 拉着林慧兰回到自己房里,周明宇才重重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委屈你了,媳妇。” 林慧兰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委屈。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啥都能忍。” 周明宇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放心,有我在,娘不会太过分的。等过段时间,她想通了就好了。” 林慧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努力把那些委屈都咽下去。她相信明宇,也相信只要自己一直好下去,总有一天,婆婆会接纳她的。 只是她没看到,在她转身回房的那一刻,张桂芬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门后,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想通?她才不会想通。 这个林慧兰,抢走了她儿子所有的注意力,让她儿子对她言听计从,甚至为了她跟自己顶嘴。她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一定要把这个女人赶走,给明宇找个听话的、眼里只有她这个婆婆的媳妇!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张桂芬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极了她此刻扭曲的心思。 而房间里的林慧兰,还依偎在丈夫怀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她只觉得,只要抓住手里这一点点暖,就能熬过所有的寒冬。 却不知,有些人心,是捂不热的。有些算计,是躲不过的。她以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第2章 暗刺 日子像檐下的冰棱,看似平静地悬着,底下却藏着化不开的寒。 林慧兰的肚子渐渐显了形。三个月的身孕,不算明显,可她自己知道,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每天夜里,她都会悄悄摸着小腹,感受那微弱的悸动,嘴角忍不住泛出温柔的笑意。 周明宇更是宝贝得紧,地里的活计抢着干,家里的重活不让她沾,连洗脸水都要亲自试了温度才端给她。早饭必定有个荷包蛋,说是给她和孩子补身子,惹得张桂芬背地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一个不下蛋的鸡,刚怀上就这么金贵,真当自己是娘娘了?”张桂芬坐在炕头纳鞋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灶台忙活的林慧兰听见。 林慧兰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涩意,却没作声。自从知道她怀孕,婆婆的话更难听了,像是故意要戳她的心。 “娘,慧兰怀着孕呢,您少说两句。”周明宇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说错了?”张桂芬把手里的针线往炕上一摔,“怀个孕怎么了?谁家女人不怀孕?就她娇气!想当年我怀你的时候,大冬天还在河沟里洗衣服呢,也没见谁给我端过一次水!” “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能比吗?”周明宇扶着林慧兰的腰,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慧兰身体弱,仔细着点总是好的。” “弱?我看她是故意装弱,好让你心疼!”张桂芬瞪着林慧兰,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我告诉你,别以为怀了孩子就能在周家站稳脚跟,我们老周家可不吃这一套!” 林慧兰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往后缩了缩。她怕婆婆的火气太大,动了胎气。 “娘!”周明宇的声音沉了下来,“您要是再这么说,我就……” “你就怎么样?”张桂芬梗着脖子,“又要搬出去?周明宇,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个家就轮不到她做主!” 两人正吵着,门口传来邻居王婶的声音:“桂芬在家吗?” 张桂芬立刻换了副笑脸,起身迎出去:“在呢,他王婶,快进来坐。” 王婶走进来,目光在林慧兰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扫,笑着说:“这是有喜了?可真是大好事啊,明宇媳妇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林慧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要说话,就被张桂芬抢了先:“什么福气不福气的,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再说了,怀个孕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老周家不讲究这些。” 王婶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地没接话。 周明宇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拉着林慧兰就往自己房里走:“我们回屋了,娘您跟王婶聊。” 进了屋,周明宇才重重叹了口气,抓着林慧兰的手:“媳妇,委屈你了。等娘气消了就好了。” 林慧兰摇摇头,眼眶红红的:“我没事。只是……娘好像很不喜欢这个孩子。” “别胡思乱想。”周明宇摸着她的小腹,声音放柔,“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等孩子生下来,她肯定疼得不行。” 林慧兰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总觉得,婆婆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像是藏着什么可怕的心思。 接下来的日子,张桂芬表面上安静了些,不再明着跟林慧兰吵架,可暗地里的小动作却越来越多。 林慧兰孕吐厉害,闻不得油腻,张桂芬偏顿顿都做红烧肉、炸丸子,还故意把菜端到她面前晃悠,看着她反胃呕吐,嘴角就勾起一丝冷笑。 院子里的台阶松动了,林慧兰说了好几次让周明宇修修,张桂芬却总说“不急”,直到有天林慧兰晚上起夜,一脚踩空摔了下去,虽然只是擦破了点皮,却吓得她魂飞魄散。张桂芬第二天看到,只淡淡地说:“走路不看着点,活该。” 最让林慧兰害怕的是,张桂芬开始频繁地给她“补身子”。今天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保胎药”,黑乎乎的一碗,闻着就刺鼻;明天又是“安神汤”,喝下去夜里就心慌得厉害,根本睡不着。 林慧兰不敢喝,偷偷倒掉,却被张桂芬发现了。 “你敢倒我的药?”张桂芬拿着空碗,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好心好意给你补身子,你还不领情?你是不是想让我孙子出事?!” “娘,这药太苦了,我喝不惯。”林慧兰吓得往后退,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苦?良药苦口不知道吗?”张桂芬上前一步,把空碗往地上一摔,碎片溅到林慧兰脚边,“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 “我没有!”林慧兰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我和明宇的孩子,我怎么会不想要?” “那你为什么倒掉?”张桂芬步步紧逼,“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你是不是怕生个丫头,在周家站不住脚?我告诉你,就算你生个丫头,也别想让明宇休了你再娶!” 她的话越来越离谱,林慧兰只觉得头皮发麻,转身想去找周明宇,却被张桂芬一把抓住了胳膊。 “你想去哪?去找明宇告状?”张桂芬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我告诉你林慧兰,别以为明宇护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林慧兰被她攥得生疼,小腹也隐隐作痛,吓得脸色惨白:“娘,你放手,我肚子疼……” “肚子疼?我看你是装的!”张桂芬根本不信,反而更用力地拽了她一把,“想骗我?没门!” “啊——”林慧兰疼得叫出声来,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娘!你干什么!”周明宇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一把推开张桂芬,将林慧兰紧紧抱在怀里,“媳妇,你怎么样?没事?” 林慧兰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周明宇的衣服,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就是想让她把药喝了……”张桂芬被儿子推得踉跄了一下,看着林慧兰痛苦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硬起心肠,“谁知道她这么不经碰……” “你还说!”周明宇怒吼一声,抱着林慧兰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带她去看大夫!要是她和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愤怒,张桂芬被他吼得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不安。 她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女人,没想真的让她出事…… 周明宇抱着林慧兰一路狂奔,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大夫检查后说只是动了点胎气,幸好送来及时,没什么大碍,开了些安胎药,让回去好好静养。 周明宇这才松了口气,抱着林慧兰回家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脸色阴沉得可怕。 林慧兰靠在他怀里,小腹还有些隐隐作痛,心里却凉得像冰。她终于明白,婆婆不是不喜欢她,是恨她,恨她怀了明宇的孩子,恨她占了这个家的位置。 “明宇,”她轻声说,声音带着颤抖,“我们……我们还是搬出去住。” 周明宇身体一僵,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就搬。”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慧兰和孩子迟早要出事。他不能再顾及娘的感受了,他必须保护好自己的媳妇和孩子。 回到家,张桂芬已经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了,见他们回来,想说些什么,却被周明宇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周明宇把林慧兰抱回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又倒了杯热水给她:“你先歇着,我去煎药。”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堂屋时,冷冷地对张桂芬说:“从今天起,你别再碰慧兰一下,也别再给她乱吃东西。否则,我立刻带着她搬走,永远不回来。” 张桂芬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恨,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恐慌。她没想到,周明宇为了林慧兰,竟然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 她坐在炕沿上,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搬走?想都别想! 这个家是她的,明宇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林慧兰想靠着孩子站稳脚跟?那她就毁了这个孩子!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地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 她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个看似平静的家。 而房间里的林慧兰,还不知道,一场更可怕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她只是疲惫地靠在床头,摸着小腹,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她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恶意,一旦生根发芽,就会不顾一切地长成参天大树,将所有的光明都吞噬殆尽。 第3章 碎芽 周明宇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在村东头找房子,是间闲置的土坯房,虽然破旧,但胜在离老宅远,院里还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凉。他雇了人修屋顶、糊窗户,打算等林慧兰身子再稳些就搬过去。 张桂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再明着闹事。儿子那眼神冷得像冰,她知道,这次他是认真的。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恨意就越浓——林慧兰这个狐狸精,不仅要抢走她儿子,还要把他从这个家里彻底带走! 她开始装病。 先是说头疼,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周明宇没辙,只能让林慧兰去照看。林慧兰怀着孕,行动本就不便,却还是一日三餐地端到床边,嘘寒问暖,给她擦脸擦手,伺候得无微不至。 张桂芬却不领情,要么说饭太硬,要么说水太烫,有时甚至直接把碗摔在地上,指着林慧兰的鼻子骂:“你是不是想毒死我?用这种馊饭来伺候我!” 林慧兰默默收拾好碎片,重新做了饭端来,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样子。她心里清楚,婆婆是故意的,可她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更不能让明宇为难。 周明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晚上回到房里,他抱着林慧兰,声音里满是愧疚:“媳妇,委屈你了。等搬了家就好了,到时候眼不见心不烦。” 林慧兰摇摇头,摸着他的手:“我没事。娘毕竟是你娘,我多担待些是应该的。”她顿了顿,轻声说,“就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周明宇握紧她的手:“别胡思乱想,有我在呢。我这两天加把劲,争取早点搬过去。” 可张桂芬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那天是镇上的集日,周明宇去赶集买些搬家要用的东西,嘱咐林慧兰在家好好歇着,别累着。林慧兰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回到院里,正想回房歇着,张桂芬突然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和善”:“慧兰,你过来,娘有话跟你说。” 林慧兰愣了一下,犹豫着走过去:“娘,您有什么事?” “进屋说,外面风大。”张桂芬说着,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林慧兰心里犯嘀咕,却还是跟了进去。张桂芬的屋里光线很暗,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个红布包,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娘,您找我……” 话还没说完,张桂芬突然转过身,眼神里哪还有半分和善,只剩下狰狞的狠厉。她猛地朝林慧兰扑过来,嘴里嘶吼着:“都是你!都是你毁了我的家!我让你生!我让你生!” 林慧兰吓傻了,下意识地往后躲,可张桂芬的力气太大,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往旁边的炕沿上推! “娘!你干什么!”林慧兰惊声尖叫,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护住小腹,“不要!我的孩子!” 可张桂芬像疯了一样,眼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孩子弄掉!只要孩子没了,林慧兰就没了依仗,明宇就会回心转意!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啊——!” 林慧兰猝不及防,被推得连连后退,后腰重重撞在炕沿的棱角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更让她恐惧的是,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 “我的肚子……我的孩子……”她瘫坐在地上,手捂着小腹,眼泪汹涌而出,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张桂芬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她做到了,她终于做到了! 可那笑容很快就僵住了——她看到林慧兰的裤腿下,渗出了鲜红的血,像一条毒蛇,迅速蔓延开来。 血……好多血…… 张桂芬的腿突然软了,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桌子上,红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几枚生锈的铜钱和一张黄纸符——那是她从邻村神婆那里求来的,说能“送走”不该来的孩子。 “不……不是我……”她嘴里喃喃着,眼神涣散,“是她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林慧兰躺在地上,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小腹的绞痛越来越厉害,意识也开始模糊。她仿佛听到了孩子微弱的哭声,又仿佛看到了明宇焦急的脸。 “明宇……明宇……”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着丈夫的名字,眼泪混合着绝望,滚滚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周明宇终于回来了。他刚进院门,就看到张桂芬瘫坐在门口,脸色惨白,嘴里胡言乱语。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进屋里,看到的就是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林慧兰躺在地上,身下一片血红,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慧兰!”周明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媳妇!你怎么样?醒醒!你醒醒啊!” 林慧兰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明宇……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 “别说了!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大夫!”周明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林慧兰,转身就往外跑。经过张桂芬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眼神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女人千刀万剐。 “是你做的,对不对?”他的声音低沉而恐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杀了你!” 张桂芬被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不是我……是她自己摔的……真的不是我……” 周明宇没再理她,抱着林慧兰疯了一样往镇上跑。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冷,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她,没能保护好他们的孩子。 卫生院里,医生抢救了很久,最终还是摇着头走了出来,拍了拍周明宇的肩膀:“小伙子,节哀。人保住了,但孩子没了,以后……怕是很难再怀上了。” “很难再怀上了……”周明宇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被抽走了魂魄。 他走进病房,林慧兰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他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们盼了那么久的孩子,那个他每天晚上都要对着肚子说悄悄话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被他的亲娘,亲手推没了。 他想起慧兰摸着肚子时温柔的笑,想起她小心翼翼护着小腹的样子,想起她说“明宇,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你一样疼我”……心就像被无数把刀同时割着,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走出病房,靠在墙上,狠狠地给了自己一拳。是他的错,是他太懦弱,一次次纵容娘,才让她酿成了这样的大错。是他对不起慧兰,对不起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林慧兰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周明宇走过去,想给她盖好被子,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明宇,”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我们离婚。” 周明宇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慧兰,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林慧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你的娘,我也伺候不起了。” “不!我不同意!”周明宇慌了,抓住她的手,“慧兰,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没保护好你和孩子。但你相信我,我会给你报仇的!我会把娘……” “报仇?”林慧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能把她怎么样?她是你娘,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杀了她吗?你做不到的。” 周明宇的手僵住了。他确实做不到。那是生他养他的娘,就算她犯了天大的错,他也下不了手。 “所以,我们只能离婚。”林慧兰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周明宇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知道,慧兰的心,已经随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了。 这个家,终究还是被娘亲手拆散了。 他走出病房,站在漆黑的夜里,任凭冷风吹着他的脸。远处传来狗吠声,衬得这夜格外寂静,也格外悲凉。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而老宅里,张桂芬还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了……都没了……” 她以为赶走了林慧兰,就能留住儿子,就能保住这个家。却不知道,她亲手毁掉的,不仅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一段美满的婚姻,还有她儿子心里最后一点对家的眷恋。 她赢了吗? 或许。 可这胜利的代价,却是用至亲的痛苦和绝望换来的,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周家的骨血里,永远也拔不出来了。 第二天,林慧兰就回了娘家。她没有带任何东西,除了一身洗不掉的血迹和满心的伤痕。 周明宇去送她,看着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就像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就像他和慧兰之间,那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第4章 绝路 林慧兰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她瘦得脱了形,宽大的衣服套在身上,晃荡得像个空壳,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玻璃。 周明宇去接她,手里拎着个包袱,是她住院时换下来的衣服。走到病房门口,他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推开那扇门。 林慧兰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听到动静,她没回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东西放下,我自己能走。” 周明宇把包袱放在床头柜上,喉咙发紧:“我送你回家。” “回哪个家?”林慧兰终于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回你娘那个家?等着她下次再推我一把,彻底把我送走?” 周明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回去了。”林慧兰站起身,动作缓慢却坚定,“我去镇上找我爹娘,他们会收留我的。” “慧兰……”周明宇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躲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明宇,我们完了。从孩子没了的那一刻起,就完了。” 她绕过他,径直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却没有一丝留恋。 周明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张桂芬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削得慢悠悠的,仿佛前几天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她呢?”张桂芬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 周明宇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爆出来:“你还有脸问?!” “我怎么不能问了?”张桂芬把苹果核往地上一扔,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她是我周家的媳妇,难道不该跟你回家?” “她不是了!”周明宇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娘!你满意了?你把她的孩子推没了,现在她要走了,你满意了?!” “我没推她!”张桂芬也来了火气,拍着炕沿站起来,“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周明宇,你别什么都怪在我头上!要不是她自己不检点,怀个孕就想上天,能出事吗?” “你还敢说!”周明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我亲眼看到地上的血!大夫说她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了孕了!这都是你做的好事!” “不能怀正好!”张桂芬梗着脖子,声音尖利,“一个不下蛋的鸡,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我早就说过,她配不上你!走了正好,我再给你找个好的,能生儿子的!” “你……”周明宇气得眼前发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亲娘竟然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 “我什么我?”张桂芬寸步不让,“我告诉你周明宇,这个家我说了算!她要是敢走,我就去她娘家闹,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周明宇心里的怒火和绝望。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敢!”他嘶吼着,转身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去告诉你,让她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 “周明宇!你给我站住!”张桂芬在他身后尖叫,“你要是敢帮那个狐狸精,就别认我这个娘!” 周明宇没有回头,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慧兰,让她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被这个家拖累。 他疯了一样往镇上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慧兰不能再出事了。 而此时的林慧兰,正走在去镇上的路上。她没敢回娘家,怕爹娘看到她这副样子担心,只想先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再慢慢想以后的路。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得很慢,小腹还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想起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想起他在她肚子里那微弱的悸动,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那是她和明宇的孩子,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的期盼,却被他的亲娘亲手扼杀了。 心,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只剩下冷风呼啸而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张桂芬尖利的叫喊:“林慧兰!你个不要脸的!你给我站住!” 林慧兰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到张桂芬正气喘吁吁地朝她跑来,脸上带着狰狞的怒意。 “你想跑?没那么容易!”张桂芬冲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抓她的头发,“我告诉你,进了我周家的门,想走?除非我死了!” “你放开我!”林慧兰吓得连连后退,双手护住头,“你这个疯子!” “我是疯子?你才是狐狸精!”张桂芬扑上来,撕扯着她的衣服,“是你勾引我儿子,是你毁了我的家!我今天非要撕烂你的脸不可!” 林慧兰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心里只剩下恐惧和绝望。她不能再被她抓住,不能再回那个吃人的家! “救命啊!”她一边挣扎,一边哭喊,“放开我!有人吗?” 可这条路上行人稀少,根本没人应答。 “喊啊!你使劲喊!”张桂芬笑得越发狰狞,“看谁会来救你这个狐狸精!” 林慧兰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这个疯女人拖回去。她猛地用力,推开张桂芬,转身就往镇上的方向跑。她要去找爹娘,只有爹娘能保护她! “你给我站住!”张桂芬被推得踉跄了一下,随即怒吼着追了上去。 林慧兰拼命地跑,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她能听到身后张桂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能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恶意。 她不敢回头,只能咬着牙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她即将跑到镇上路口的时候,一辆卡车突然从拐角处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司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冲出一个人,猛地踩下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天空。 林慧兰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刺眼的车灯和越来越近的卡车…… “慧兰——!” 远处传来周明宇撕心裂肺的呼喊,可一切都太晚了。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林慧兰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像一朵妖艳而绝望的花。 张桂芬追到路口,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不是我……不是我……” 周明宇冲到林慧兰身边,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她,却又不敢。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还在诉说着无尽的恐惧和不甘。 “慧兰……慧兰……”他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已经冰冷,柔软得像没有骨头,“你醒醒……你看看我……我错了……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混合着她的血,滚滚而下,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再也换不回她一丝一毫的回应。 卡车司机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从车上下来,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没看见……她突然冲出来的……” 周明宇没有理他,只是抱着林慧兰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他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她。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来晚了。 张桂芬瘫坐在地上,看着儿子抱着林慧兰的尸体痛哭,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她把那个温顺的儿媳妇推下了深渊,也把自己的儿子,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沫,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周明宇抱着林慧兰,像一尊凝固的石像,久久没有动弹。阳光终于冲破云层,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悲凉。 他知道,他的世界,彻底完了。 那个曾经温柔爱笑的姑娘,那个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媳妇,那个他们未出世的孩子,都被他和他的亲娘,亲手葬送了。 这世上,最残忍的,莫过于“来不及”三个字。 来不及说的对不起,来不及做的补偿,来不及挽回的失去…… 都随着那声巨响,和满地的鲜血,一起,化作了永恒的绝路。 第5章 恶果 林慧兰的葬礼办得冷清。她爹娘哭得肝肠寸断,指着周明宇骂他不孝,骂张桂芬恶毒,可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怨恨也换不回那个鲜活的姑娘。 周明宇像个提线木偶,麻木地操持着葬礼,眼神空洞,几天之间,鬓角竟染上了霜白。张桂芬被他锁在屋里,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他怕她再说出什么混账话,刺激到慧兰的爹娘,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送走最后一批吊唁的人,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纸钱灰烬。周明宇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突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想起慧兰刚嫁过来时,穿着红棉袄,怯生生地叫他“明宇”;想起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说“等我们有了孩子,就教他读书”;想起她摸着小腹,眼里闪着光,说“明宇,你听,他在动呢”……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他心上,疼得他几乎窒息。 屋里传来张桂芬砸东西的声音,伴随着尖利的咒骂:“周明宇!你个不孝子!你想饿死我吗?我可是你娘!” 周明宇猛地站起身,眼神里翻涌着恨意和疲惫。他推开房门,张桂芬正把炕上的被褥扔得满地都是,见他进来,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明宇,你放我出去!那个狐狸精死了正好,我们再找个好的,娘给你说个邻村的姑娘,又壮实又能生……” “闭嘴!”周明宇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还敢提她!是你!都是你害死了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没有!”张桂芬被他吼得一哆嗦,却依旧嘴硬,“是她自己不小心!是她命薄!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周明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指着门口,“你去看看!看看那片地!慧兰就是在那里没的!她到死都睁着眼睛,她是在恨我们!恨我们这一家子!” 张桂芬被他眼里的疯狂吓住了,踉跄着后退,撞在炕沿上。她看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她好像真的做错了,错得离谱。 可那点恐惧很快就被偏执取代,她梗着脖子:“我是为了你好!她死了,你才能重新开始!娘给你找个听话的,以后让她给你生三个五个大胖小子……” “我不要!”周明宇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我只要慧兰!可她被你害死了!被你亲手害死了!” 他转身冲出房门,像逃离一个噩梦。他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充满血腥味和怨恨的家。 接下来的日子,周明宇像变了个人。他不再说话,每天除了下地干活,就是把自己关在林慧兰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对着空荡荡的床铺发呆。张桂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开始变着法地给他说亲。 起初,周明宇一概拒绝,后来不知怎的,竟点头应了。张桂芬喜出望外,赶紧托媒人去说合,定下了邻村的李翠莲。 李翠莲人如其名,生得五大三粗,性子泼辣,据说前头嫁过一户人家,因为打婆婆被休了。张桂芬却觉得这样的好——能镇住场子,不像林慧兰那样“软柿子任人捏”。 成亲那天,没有红烛,没有喜乐,周明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面无表情地拜了堂。李翠莲倒是穿着大红嫁衣,却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下人干活,活脱脱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张桂芬看着新媳妇,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这下终于能扬眉吐气了。她拉着李翠莲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翠莲啊,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明宇那孩子老实,你多担待点。” 李翠莲撇了撇嘴,斜睨了她一眼:“放心娘,家里的事有我呢。不过话说回来,前院那几间房空着也是空着,我想让我娘家弟弟搬来住,正好给明宇搭个伴。” 张桂芬脸上的笑僵了僵:“这……不太好?家里地方小……” “怎么不好?”李翠莲脸一沉,声音陡然拔高,“我弟弟就是你弟弟,住几天怎么了?还是你觉得我娘家穷,配不上你们周家?” 张桂芬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求助似的看向周明宇,可周明宇像没听见一样,低着头抽烟。 “行……行。”张桂芬咬着牙应了,心里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才只是开始。 李翠莲过门后,张桂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她嫌张桂芬做饭难吃,摔了碗筷骂骂咧咧;嫌张桂芬干活慢,指着鼻子数落她是“老废物”;甚至连张桂芬偷偷藏起来的私房钱,都被她翻出来搜走,还振振有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就是我的。” 张桂芬想跟周明宇告状,可周明宇要么充耳不闻,要么淡淡一句:“她年纪小,你让着点。” 他心里恨。恨张桂芬害死了慧兰,恨自己无能,只能用这种方式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有一次,张桂芬煮了几个鸡蛋,想偷偷藏起来吃,被李翠莲发现了。李翠莲一把抢过鸡蛋,狠狠摔在地上,指着张桂芬的鼻子骂:“老东西!还敢藏私货?我看你是皮痒了!” 说着,她抬手就给了张桂芬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张桂芬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翠莲:“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李翠莲叉着腰,一脸嚣张,“你要是再敢藏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张桂芬气得浑身发抖,哭着去找周明宇:“明宇!你看看她!她打我!你管管她啊!” 周明宇抬起头,眼神冷漠地看着她脸上的红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娘,这滋味不好受?当初你打慧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张桂芬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是啊,当初她推林慧兰的时候,摔她东西的时候,骂她狐狸精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人欺负的一天? 这就是报应吗? 是她亲手拆散了儿子的姻缘,亲手害死了那个温顺的儿媳妇,才换来这么个泼辣的搅家精,日日受气,夜夜难眠。 她看着周明宇冷漠的脸,看着院子里李翠莲指使弟弟干活的嚣张样子,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好像看到了林慧兰,那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姑娘,正站在院子门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悲悯。 “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张桂芬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慧兰……我对不起你……你回来……” 可哭声再大,也换不回逝去的人。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张桂芬苍老而绝望的脸上。她知道,这场由她亲手种下的恶果,只能由她自己一口一口,含泪吞下。 而周明宇,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的世界,早在林慧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坍塌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里,日复一日地煎熬。 这世间的债,从来都是欠了要还的。只是有些债,要用一生的痛苦来偿还,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无法解脱。 第6章 余恨 张桂芬的腰是在一个寒冬的清晨摔坏的。 那天她起得早,想趁李翠莲还没醒,偷偷去灶房煮个鸡蛋。院里结了冰,她走得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台阶上,只听“咔嚓”一声,伴随着钻心的疼,她连喊人的力气都没了。 等李翠莲被冻醒,骂骂咧咧地出来倒水时,才发现躺在地上哼哼的张桂芬。 “老东西,装死呢?”李翠莲踢了踢她的腿,见她没反应,才不耐烦地叫了周明宇。 周明宇赶来时,张桂芬的脸已经冻得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把她背回屋,请来的郎中捏着她的腰,摇着头说:“骨头裂了,得躺上三个月,还得好好养,不然怕是要落下病根,以后走路都难。” 张桂芬躺在炕上,疼得直哼哼,眼泪直流。她拉着周明宇的手,声音微弱:“明宇,娘疼……你给娘揉揉……” 周明宇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可那点怜悯,很快就被林慧兰最后睁着的眼睛和满地的鲜血覆盖了。 他抽回手,声音冷得像冰:“郎中说要静养。”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张桂芬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儿子还在恨她。恨她当初的狠心,恨她毁了他的家,恨她……害死了林慧兰。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张桂芬的炼狱。 李翠莲本就嫌她碍眼,如今她瘫在炕上,更是成了“累赘”。端来的饭不是冷的就是馊的,有时甚至忘了给她吃。张桂芬渴了想喝水,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应,直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夜里天冷,她盖的被子薄得像层纸,冻得瑟瑟发抖。她想翻身,腰上的疼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窗纸透进一点微光,挨到天亮。 有一次,她实在渴得厉害,挣扎着想去够床头的水碗,却不小心把碗碰倒了。水洒了一地,也溅湿了炕席。 李翠莲进来看到,当即就炸了:“你个老不死的!故意的是不是?想找事是!” 她冲过来,一把揪住张桂芬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让你浪费水!让你折腾!我看你是活腻了!” “别……别打了……”张桂芬疼得求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周明宇恰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紧蹙。 “明宇!你看这老东西!”李翠莲恶人先告状,“她故意把水洒了,还想讹我!” 周明宇没看她,也没看张桂芬,只是淡淡地说:“收拾干净。” 然后,他就像没看见炕上的张桂芬一样,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张桂芬看着他的背影,心彻底凉了。她的儿子,真的不管她了。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屋顶。腰上的疼越来越厉害,可心里的疼更甚。她想起林慧兰刚嫁过来时,也是这么个冬天,她感冒了,林慧兰大半夜起来给她熬姜汤,用自己的手焐热她的脚,轻声说:“娘,暖和点了吗?” 那时的她,只觉得这姑娘假惺惺,把姜汤泼在地上,骂她不安好心。 她想起林慧兰怀孕后,总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路,怕她摔着;想起她把自己的嫁妆银子拿出来,给她买补品;想起她临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 “慧兰……娘错了……真的错了……”张桂芬捂着嘴,压抑地哭着,眼泪浸湿了枕巾,“你回来好不好?让我哪怕伺候你一天……哪怕给你磕个头……” 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和李翠莲在隔壁房间里传来的、与她弟弟嬉笑打闹的声音。 周明宇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整日闷头干活,晚上就把自己灌醉。李翠莲骂他窝囊废,骂他没用,他都充耳不闻。只有在喝醉的时候,他才会对着空荡的房间,一遍遍地叫着“慧兰”。 他常常去镇上那条路口,就是慧兰出事的地方。那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可他总能看到那片刺目的红,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巨响。 有一次,他在那里站了一夜,天亮时,竟看到林慧兰的爹娘提着篮子,在路边烧纸。两位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边烧纸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兰儿啊,爹娘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周明宇躲在树后,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欠慧兰的,欠她爹娘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张桂芬的身体越来越差。躺了不到两个月,就开始咳血,脸色白得像纸。李翠莲嫌晦气,把她挪到了最偏的柴房,说是“方便照看”,其实就是任她自生自灭。 周明宇去过一次柴房。阴暗潮湿,四处漏风,张桂芬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盖着一床满是补丁的破被,气息奄奄。 “明宇……”她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伸出手,“娘快不行了……娘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慧兰……娘对不起她……” 周明宇看着她枯瘦的手,像一截干枯的树枝,心里五味杂陈。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看到她这副样子,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柴房。 第二天,张桂芬就去了。 死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碎布——那是林慧兰刚嫁过来时,给她做棉袄剩下的边角料,不知被她藏了多久。 李翠莲嫌麻烦,想随便找个草席把她卷了埋了。周明宇没同意,他请了几个人,把张桂芬葬在了村后的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就像她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样。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周明宇站在坟前,看着那抔新土,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悲不喜,仿佛了结了一桩沉重的心事。 李翠莲在一旁骂骂咧咧:“死了倒干净,省得占地方。” 周明宇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你给我滚。” 李翠莲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眼底的疯狂镇住了,悻悻地闭了嘴。 那天晚上,周明宇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仿佛又看到了林慧兰,她穿着红棉袄,笑着朝他走来,轻声说:“明宇,我们回家。”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慧兰……”他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像一首悲伤的挽歌。 没过多久,周明宇就把李翠莲休了。李翠莲撒泼打滚,闹了很久,最后被他强行赶了出去。 他成了村里的孤家寡人,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人再给他说亲,他都摇头拒绝。 他常常坐在林慧兰曾经住过的房间里,摸着墙上模糊的划痕——那是她当初量身高时留下的。他会对着空气说话,说地里的收成,说院里的槐树又开花了,说他很想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周明宇的头发越来越白,背也越来越驼。他不再喝酒,不再哭泣,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 有人说,他是想林慧兰想疯了。 也有人说,他是在赎罪。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等。等一个不可能的原谅,等一场迟来的解脱。 又是一个寒冬,周明宇在睡梦中去了。 他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旧发簪——那是他当初送给林慧兰的定情信物,不知被他藏了多少年。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满了雪,像盖了一层厚厚的白毯。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恨意和悔恨填满的人生。 这场由张桂芬亲手掀起的闹剧,最终以所有人的悲剧收场。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胜利”,却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和自己的性命。 周明宇困在无尽的悔恨里,用一生的孤独偿还着曾经的懦弱和纵容。 而林慧兰,那个温柔善良的姑娘,成了这场恩怨里最无辜的牺牲品,连同她未出世的孩子,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秋天。 世间的恨,往往源于一点执念,一点不甘。可当恨意燃尽,剩下的,只有满地狼藉和无尽的悲凉。 就像那吹过院子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永远无法弥补的——余恨。 第1章 雨叩柴门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腻。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屋檐淌成水帘,将整个镇子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阿爹刚从镇上的药铺回来,蓑衣上还滴着水,进门就跺了跺脚上的泥,粗声粗气地喊:“老婆子,生着火没?这天儿,能冻死人。” 阿娘正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映得她鬓角的白发微微发亮。她抬起头,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早生着了,锅里炖着红薯,暖乎。”说着,她朝里屋喊了一声,“晚意,把你阿爹的蓑衣拿去晾着。”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鬓边别着朵刚摘的白茉莉,被灶间的热气熏得脸颊微红。她手里拿着块干布,走到阿爹身边,小心翼翼地解下他身上的蓑衣,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阿爹,淋湿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这便是沈家的独女,沈晚意。 沈家在镇子东头开了间小小的杂货铺,日子过得不富裕,却也安稳。晚意性子随阿娘,温和、娴静,一手绣活做得极好,镇上不少人家都来找她绣帕子、绣鞋面,能贴补些家用。 她刚把蓑衣挂在院角的竹竿上,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谁啊?这下雨天的。”阿爹皱着眉,起身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外面站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破了边,头上戴着顶旧方巾,早已被雨水打透。他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有些异常,像是烧得厉害。 “老……老丈,”男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咳上两声,“在下……在下苏文彦,自江南来,赶考路过此地,淋了雨,有些发热……想……想借贵地避避雨,讨碗热水喝……” 阿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衣衫破旧,却眉眼清俊,举止有礼,不像是歹人,便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外面雨大。” 苏文彦道了声谢,踉跄着走进来,刚到屋檐下,就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差点摔倒。晚意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他一把,只觉得他手心烫得惊人。 “阿爹,他烧得厉害。”晚意急道。 阿娘也走了出来,看了看苏文彦的样子,皱着眉说:“快扶他到炕上去,我去拿退烧药。” 一家人七手八脚地把苏文彦扶进里屋,让他躺在晚意隔壁房间的土炕上。阿娘取来家里常备的退烧药,晚意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胡乱念叨着些什么,听不清字句,只觉得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焦急。 “看这光景,是个读书人。”阿爹蹲在灶门口,抽着旱烟,“这年头,赶考的不容易啊。” 阿娘叹了口气:“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既然遇上了,就多照看些。”她看向晚意,“晚意,你去把你阿爹那件厚点的棉袄拿来,给他盖上,别再着凉了。” 晚意应了声,转身去拿棉袄。走到炕边时,她忍不住多看了苏文彦两眼。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长睫上沾着水汽,像落了层霜。鼻梁挺直,唇形好看,就算狼狈至此,也难掩一身清隽的书卷气。 她轻轻给他盖上棉袄,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他的梦。 这一夜,雨下得格外大。晚意躺在自己的炕上,听着隔壁房间里苏文彦时不时传来的咳嗽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刚才扶他时,他手腕上露出的那截皮肤,干净得不像干过活的人,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叫苏文彦的书生,或许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晚意端着早饭走进苏文彦的房间时,他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脸色好了些,只是依旧苍白。见晚意进来,他赶紧放下书,起身想下床,却被晚意拦住了。 “苏公子,你还病着,躺着。”晚意把托盘放在炕边的小桌上,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我阿娘说,你得好好吃饭,才能好得快。” 苏文彦看着托盘里的食物,又看了看晚意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一暖,轻声道:“多谢沈姑娘。叨扰了。” “公子客气了。”晚意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叫沈晚意,公子叫我晚意就好。” “晚意……”苏文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像含了颗糖,甜丝丝的。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在下苏文彦。” 接下来的几天,苏文彦就留在了沈家。他的病渐渐好了,也显露出读书人的斯文和礼貌。每日帮阿爹劈柴、挑水,虽不熟练,却做得认真;晚饭后,会给晚意讲江南的风光,讲京城的繁华,讲他寒窗苦读的日子,讲他对未来的憧憬。 晚意总是静静地听着,手里拿着针线,绣着帕子。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苏文彦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不像江南那些大家闺秀,满身的规矩和疏离;也不像京城的女子,带着几分精明和算计。她就像山间的清泉,干净、纯粹,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这天晚上,阿爹阿娘去隔壁村看亲戚,家里只剩下晚意和苏文彦。 晚意正在灯下绣一幅并蒂莲,准备给阿娘做寿礼。苏文彦坐在对面看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晚意,”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幅绣得真好。” 晚意抬起头,脸颊微红:“还没绣好呢,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不差。”苏文彦放下书,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幅绣品,“针脚细密,颜色也配得好,像活的一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晚意的手上。她的手不像那些娇养的女子那样纤细,指尖带着些薄茧,却很灵巧,穿针引线间,有种说不出的美。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晚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喜欢你。” 晚意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烛光在她眼里跳跃,映出一片慌乱和无措。 “苏公子,你……你别开玩笑了。”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绣花针,手心沁出了汗。 “我没有开玩笑。”苏文彦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颤。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无比认真,“晚意,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我就……” “公子不可!”晚意猛地抽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脸颊红得像火烧,“公子是要去京城赶考的贵人,晚意只是个寻常女子,配不上公子……” “配得上!”苏文彦也站起身,急切地说,“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姑娘。晚意,等我金榜题名,我一定回来娶你。我苏文彦对天起誓,此生绝不负你!”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眼神里满是真诚和坚定。晚意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慌、乱,搅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动心的。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的斯文,他的礼貌,他讲的那些故事,他看她时温柔的眼神……早已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可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他是要去京城做大官的,而她,只是个小镇上的普通姑娘。 “公子……”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京城繁华,比晚意好的女子多得是……你到了京城,或许就……” “不会的!”苏文彦打断她,语气无比笃定,“晚意,你信我。无论我将来走到哪里,无论我得了什么功名,我的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晚意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我等你。”她哽咽着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那一晚,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苏文彦抱着晚意,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温柔的誓言。晚意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充满了憧憬。她想,等他回来,她要给他绣一件最漂亮的锦袍,要给他生一群像他一样好看的孩子,要和他一起,守着这个小小的家,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她不知道,有些誓言,就像易碎的琉璃,在说出的那一刻无比璀璨,却经不起时光的打磨和世事的变迁。 第二天一早,苏文彦就要出发了。 阿爹阿娘已经回来,知道了他们的事,虽有些担忧,却也尊重女儿的选择。阿娘给苏文彦准备了路上吃的干粮和水,阿爹塞给他一锭银子,粗声说:“到了京城,好好考试,别辜负了晚意。” 苏文彦重重地点头,接过东西,又看向晚意。 晚意红着眼眶,递给她一个小小的布包:“这里面是我给你绣的平安符,你带着,一路平安。” 苏文彦接过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虽不算名贵,却雕得精致。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把玉簪插在晚意的发髻上,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等我回来,用八抬大轿娶你,再给你买更好的。” 晚意摸着头上的玉簪,眼泪掉了下来:“我等你。” “等我。”苏文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转身,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晚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还久久没有回神。头上的玉簪带着一丝凉意,却仿佛能熨帖她的心。 她不知道,这一别,竟是一生。 她更不知道,那个信誓旦旦说要回来娶她的人,会在京城的繁华里,彻底忘了她的名字,忘了这个小小的镇子,忘了这个雨天里收留他的家,忘了他曾许下的,那看似无比真诚的誓言。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个家,守着那支玉簪,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在等待中,耗尽了自己的青春,也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院子里的白茉莉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却再也等不回那个说要回来娶她的人。 第2章 镜中花影 苏文彦走后的第三个月,晚意发现自己身子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晨起时犯恶心,吃不下东西,阿娘以为她受了凉,熬了姜汤给她喝,却不见好。直到有一次,她绣着帕子突然一阵眩晕,扶着桌沿才站稳,阿娘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 “晚意……”阿娘拉着她的手,声音发颤,“你……你是不是有了?” 晚意的脸“唰”地红了,又慢慢变得苍白,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阿爹在一旁抽着旱烟,烟杆“啪”地磕在桌角,他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可咋整……那书生走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娘拍了拍晚意的手,强作镇定:“别担心,文彦是个守信的孩子,他说了会回来的,就一定会回来。晚意,这是好事,是你们的缘分。” 话虽这么说,阿娘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未婚先孕,在这小镇上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她看着女儿纤细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果然,没过多久,镇上就有了闲言碎语。有人说沈家姑娘不知廉耻,勾引路过的书生;有人说那书生肯定是个骗子,骗了人就跑了;还有人跑到杂货铺门口指指点点,说些难听话。 晚意很少出门了,整日待在屋里,要么做针线活,要么就坐在窗边,望着苏文彦离开的方向发呆。头上的梅花玉簪被她摩挲得光滑温润,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阿爹阿娘为了护着她,跟人吵了好几次架,杂货铺的生意也受了影响,可他们从不在晚意面前说一句重话,只是变着法地给她做些合胃口的吃食,怕她动了胎气。 “晚意,你看,这是文彦托人捎来的信吗?”阿娘拿着一封书信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晚意眼睛一亮,赶紧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苏文彦的笔迹。她的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很短,说他已经平安抵达京城,正在专心备考,让她安心等待,等放榜后就立刻回来娶她,还说给她和爹娘带了些京城的特产,随后就到。 晚意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掉了下来,却是甜的。她就知道,他不会骗她的。 可那所谓的“特产”,却迟迟没有到。晚意安慰自己,京城离这里远,路上耽搁了也正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晚意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渐渐不便。她常常摸着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话:“宝宝,你爹爹是个很厉害的读书人,他考上了状元,就会回来接我们娘俩了。到时候,我们就去京城,住大房子,好不好?” 孩子像是听懂了,在她肚子里轻轻踢了一下,晚意就笑了,眉眼弯弯的,像藏着星星。 深秋的时候,晚意在阵痛中生下了一个男孩。孩子很瘦弱,却哭得响亮。阿娘抱着襁褓里的婴孩,眼圈红了:“像……真像文彦那孩子,眉眼真俊。” 晚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满足的笑。她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她希望苏文彦平安,也希望他们的孩子平安。 有了孩子,日子似乎有了新的盼头。晚意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念安身上,给他做小衣服,教他说话,陪他玩耍。念安很懂事,从不哭闹,常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娘亲望着窗外发呆,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娘亲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不哭。” 晚意就把他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掉在他柔软的头发上。 一年过去了,苏文彦没有回来。 两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镇上的闲言碎语渐渐少了,不是因为人们忘了,而是因为大家都默认了——那个书生不会回来了。有人来给晚意说亲,说哪怕是嫁个鳏夫,也好过一个人带着孩子苦熬。 阿娘动了心,跟晚意提了提,晚意却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娘,我等他。他说了会回来的。” 阿娘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女儿的性子,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期间,晚意又收到过一封信,还是苏文彦的笔迹,说他考中了进士,正在京城任职,事情繁多,暂时抽不开身,让她再等等,等他稳定下来,就接她们母子去京城团聚。 这封信,成了晚意新的精神支柱。她把信和之前那封一起,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旧书里,藏在箱底。 她开始更加用心地绣活,攒下的钱都存起来,想着等去了京城,能给念安买些新衣裳。她还教念安认字,告诉他爹爹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让他以后也要好好读书。 念安渐渐长大了,长到五六岁,已经能帮着家里干活了。他常常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写字,写得最多的就是“苏文彦”三个字。他问晚意:“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爹爹了。” 晚意就抱着他,指着京城的方向:“快了,等念安再长高些,爹爹就回来了。” 可苏文彦始终没有回来。 阿爹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年的劳累和郁结,让他染上了咳疾,药不离口。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家里的日子越发拮据。晚意白天绣活,晚上还要帮人缝补浆洗,常常忙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 有一次,她累得晕了过去,被阿娘发现时,手里还攥着未绣完的帕子。阿娘抱着她哭:“傻孩子,你图啥呀!他要是有心,早就回来了!” 晚意醒过来,只是笑了笑:“娘,我不苦。只要能等到他,就不苦。” 她心里不是没有过怀疑,不是没有过绝望。无数个深夜,她摸着头上的玉簪,看着熟睡的念安,眼泪会无声地流到天亮。可只要想到苏文彦临走时坚定的眼神,想到他信里的承诺,她就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她不知道,此时的京城,苏文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穷书生了。 他确实考中了进士,而且是二甲前列,被吏部选中,留在京城任职。凭借着过人的才学和圆滑的手段,他官运亨通,短短几年就升了五品郎中。 更重要的是,他娶了礼部尚书的千金柳氏为妻。柳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娘家势力庞大,对他的仕途帮助极大。他们夫妻恩爱,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过得风光无限。 苏文彦偶尔也会想起那个江南小镇,想起那个雨天里收留他的人家,想起那个叫沈晚意的姑娘。可那记忆像蒙了层灰的旧物,模糊而遥远。 他不是故意要忘,只是京城的繁华、官场的应酬、娇妻的温柔,早已填满了他的生活。那个小镇上的承诺,就像一场年少轻狂的梦,醒来了,也就散了。 他甚至刻意不去想。他怕想起晚意那双清澈的眼睛,怕想起自己许下的誓言,怕那份愧疚会淹没他如今拥有的一切。 那两封信,确实是他写的。第一封是刚到京城时,尚存几分真心;第二封,却是在柳家提亲之后,他怕晚意那边出什么变故,影响他的婚事,才敷衍着写的。至于那些“特产”和“接她们去京城”的话,不过是空头支票罢了。 他以为,时间久了,晚意自然会明白,会嫁人,会开始新的生活。他从未想过,那个温柔的姑娘,会真的等他一辈子。 又是几年过去,阿爹终究是没能熬住,在一个寒冷的冬天走了。临终前,他拉着晚意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晚意……爹对不住你……没看好你……” 晚意摇着头,眼泪直流:“爹,不怪你,是我自己选的。” 阿爹叹了口气,眼睛望着窗外,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阿爹的去世,像抽走了晚意最后一根精神支柱。她的身体垮了下来,常常咳嗽,脸色苍白得像纸。可她还是每天坐在窗边,望着远方,手里摩挲着那支梅花玉簪。 念安已经长成半大的少年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辍学在家,帮着阿娘打理杂货铺,替晚意干活,晚上就睡在晚意床边的小榻上,怕娘亲夜里出事。 “娘,别等了。”有一次,念安忍不住说,“他不会回来了。” 晚意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又带着一丝固执:“他会的。他说过的。” 念安看着娘亲鬓边的白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恨那个叫苏文彦的男人,恨他为什么要欺骗娘亲,恨他为什么这么狠心。 他偷偷攒了些钱,想去京城找那个男人,问他为什么要食言。可晚意知道后,死死拉住他,眼泪直流:“念安,别去……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别去打扰他……” 她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她怕念安去了,会听到更伤人的消息,会彻底打碎她这最后一点念想。 日子像风中的残烛,一点点走向熄灭。 晚意的咳嗽越来越重,常常咳得喘不过气,夜里更是疼得睡不着。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把那两封信和梅花玉簪放在一个小小的木匣里,交给念安:“念安,这是你爹爹的东西……你收好。” 念安接过木匣,紧紧攥在手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找他。” 晚意笑了笑,笑得很虚弱:“娘等不到了……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外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望着窗外,像是看到了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回来了……你看,他来接我了……” 说完,她的头轻轻歪了过去,再也没有了呼吸。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白茉莉开得正盛,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却再也唤不醒那个等了一辈子的姑娘。 她到死都以为,他是爱她的,他是有苦衷的,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回来。 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此刻正在京城的大宅院里,陪着他的娇妻美妾,逗弄着他的儿女,享受着人间的荣华富贵,早已把她和这个小镇,忘得一干二净。 她更不知道,她用一生守护的那个承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往,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包袱。 阿娘抱着晚意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念安跪在娘亲的床前,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那个小小的木匣上。 匣子里的玉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极了晚意这悲凉而孤寂的一生。 他终于明白了娘亲为什么不让他去找那个男人。有些真相,太过残忍,连知道都是一种折磨。 可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要去京城,不是为了认亲,不是为了讨说法,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让娘亲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男人,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要替娘亲,看看那所谓的“繁华”,究竟值不值得,她付出一生的等待。 埋葬了娘亲,念安安顿好年迈的外婆,背上简单的行囊,揣着那个木匣,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这条路,他娘亲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终究没能踏上。 而他,要替她走一走。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在所不辞。 第3章 京华尘梦 念安抵达京城时,已是深秋。 皇城根下的风,比小镇的凛冽得多,卷着落叶,打着旋儿穿过胡同,带着股说不出的肃杀。他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攥紧了怀里的木匣,指节泛白。 这就是娘亲念叨了一辈子的京城。楼高得遮天蔽日,街上的人穿着绫罗绸缎,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处处透着与小镇截然不同的繁华。可这繁华落在念安眼里,却像裹着冰的糖,看着耀眼,碰着刺骨。 他一路打听“苏文彦”的名字。起初,没人知道,直到他提起“苏郎中”,才有个卖糖画的老汉指了指城东的方向:“你说的是礼部的苏大人?那可是咱们京城的新贵,住在金鱼胡同的苏府,气派着呢!” “苏大人”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念安心里。他谢过老汉,一步步往金鱼胡同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金鱼胡同果然不同凡响。朱红的大门,铜环兽首,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锦袍的门房,腰间配着长刀,眼神锐利如鹰。门楣上悬着块匾额,上书“苏府”二字,笔力遒劲,透着说不出的威严。 念安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到衣着光鲜的官员进进出出,对着门房客气地拱手;看到丫鬟婆子提着食盒从侧门出来,说说笑笑;看到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珠翠环绕的夫人,眉眼间带着雍容的笑意,正是门房口中的“苏夫人”。 最后,他看到了苏文彦。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比记忆中那张模糊的画像成熟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沉稳的气度。他送一位官员出门,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言谈间从容不迫,举手投足皆是官威。 念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就是他的爹爹。那个在小镇柴房里咳得蜷缩成一团、对娘亲许下“金榜题名便娶你”的穷书生,如今已是衣着华贵、前呼后拥的苏大人。 他变了,变得念安认不出,也变得娘亲大概永远也想不到。 直到暮色四合,苏府的大门缓缓关上,念安才挪动脚步,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客栈里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劣质酒气,他却顾不上这些,只是坐在冰冷的床沿,摩挲着怀里的木匣。 匣子里的两封信,他看过无数次。信上的字迹,与苏府匾额上的“苏府”二字,确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些“安心等待”“即刻归来”的字眼,此刻看来,字字都像嘲讽。 他该怎么办?冲进去,质问他为什么忘了娘亲?为什么骗了她一辈子? 可他看到苏文彦那副威严的样子,看到苏府的气派,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娘亲耗尽一生等待的人,早已在这京华尘梦里,活成了另一个人。他的质问,他的愤怒,或许在对方眼里,连一阵风都算不上。 第二日,念安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再次来到苏府门前。 门房见他衣着寒酸,拦住了他:“去去去,哪儿来的叫花子,也敢在苏府门前晃悠?” “我找苏文彦。”念安挺直脊背,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大胆!”门房眼睛一瞪,“苏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再不走,我放狗咬你了!” 念安攥紧了木匣,指节发白:“我是他儿子,我叫苏念安。” 门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是他儿子?我还是他爹呢!赶紧滚,别在这儿胡言乱语,耽误了苏大人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念安咬着牙,没有动。他知道,空口无凭,没人会信他。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胡同口驶来,停在苏府门前。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正是苏文彦。他今天穿着便服,却依旧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眉眼像极了他,正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 念安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拦在了苏文彦面前。 “苏文彦!” 苏文彦被吓了一跳,皱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衣衫虽旧却干净,眼神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倔强,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 “你是何人?”苏文彦的声音带着疏离的威严。 “我是沈晚意的儿子,我叫念安。”念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娘让我来问问你,你当年许下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沈晚意”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苏文彦心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瞳孔骤缩,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忘了那个雨天的柴房,忘了那个温柔的姑娘,忘了那个被他遗弃在江南小镇的承诺。 可此刻,被这少年当面喊出来,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晚意低头绣活时的侧脸,她鬓边的白茉莉,她抱着他时发间的清香,还有她最后望着他离开的眼神…… “你……你说什么?”苏文彦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儿子,又迅速转回头,眼神躲闪,“我不认识什么沈晚意,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念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打开,拿出那两封信和那支梅花玉簪,“这是你写的信,这是你送我娘的玉簪!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玉簪上的梅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熟悉的纹路,像刻在苏文彦的骨头上。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色白得像纸,连带着手都开始发抖。 他怎么可能忘?这玉簪是他母亲的遗物,当年他走得匆忙,随手送给了晚意,以为只是件寻常饰物,却没想过,她竟留了这么多年。 “文彦,怎么了?”马车上的柳氏也下了车,疑惑地看着这一幕,当她看到念安手里的玉簪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是知道丈夫年少时在江南待过的,只是他从未细说过。 苏文彦像是突然被惊醒,他猛地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慌乱,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一派胡言!”他厉声呵斥,“我从未见过你母亲,更不认识你!这玉簪和书信,不知你从哪里得来,竟敢跑到这里来讹诈本官!来人,把他给我赶走!” 门房和随从立刻上前,就要去拉念安。 “你说谎!”念安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苏文彦,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我娘等了你一辈子!她到死都在等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能说不认识她?!” “到死都在等你”——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苏文彦的心脏。 死了?晚意……死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前阵阵发黑。他从未想过她会死,他以为她会嫁人,会有自己的生活,会像所有被辜负的女子一样,慢慢放下过去。可他没想过,她竟然真的等了一辈子,直到生命的尽头。 “爹,他是谁啊?”身边的儿子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苏文彦猛地回过神,看着儿子懵懂的脸,又看了看脸色微沉的柳氏,心中那点残存的愧疚,瞬间被对权势的贪恋和对现状的恐惧淹没。 他不能认!一旦认了,他的仕途,他的家庭,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柳家不会容他,朝廷不会容他,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把他拖走!”苏文彦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后不准再让他靠近苏府半步!” 随从不敢怠慢,架着念安的胳膊就往胡同外拖。念安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苏文彦!你会遭报应的!我娘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胡同深处。 苏文彦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冷汗。柳氏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文彦,刚才那个少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苏文彦强装镇定,把目光移开,“一个疯子,认错人了。” 柳氏没有再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怀疑,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 他定了定神,弯腰抱起儿子,挤出一个笑容:“阿澈,我们回家。” 走进那扇朱红大门的瞬间,苏文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仿佛还能听到念安的哭喊,看到晚意那双含泪的眼睛,看到那支梅花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呼啸而过。 可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他选择不认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也彻底将那个叫沈晚意的姑娘,和她耗尽一生的等待,永远地埋进了京华的尘土里。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债,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有些愧疚,会像附骨之疽,缠绕着他的余生,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而被拖出胡同的念安,挣脱了随从的手,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深秋的风卷起落叶,打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那个木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终于亲眼看到了。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荣华富贵,看到了他的冷漠决绝,看到了娘亲用一辈子等待换来的,不过是一句“不认识”。 真可笑啊。 娘亲的一生,像个笑话。他的寻找,也像个笑话。 念安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苏府,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城外走去。 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繁华又冰冷的京城,这个住着他血缘上的父亲、却埋葬了他娘亲一生的地方,他再也不会踏进来一步。 他要回小镇去,回到那个有白茉莉香气的院子,告诉外婆,娘亲等的人,找到了,只是……不值得。 他还要告诉娘亲,她的念安长大了,可以保护外婆了,让她在那边,安心地睡。 至于苏文彦…… 念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从此,他是苏文彦,他是沈念安。 他们之间,除了那点稀薄的血缘,再无任何关系。 就像娘亲从未等过他,就像他从未有过这个父亲。 京城的风,依旧凛冽。念安的背影,单薄却挺拔,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也没有回头。 第4章 霜染旧梦 念安回到小镇时,已是初冬。 镇子被一层薄雪覆盖,屋檐下挂着冰棱,空气冷得像要冻裂人的骨头。杂货铺的门虚掩着,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件未绣完的小袄,一针一线地缝着,鬓角的白发上落了层白霜。 “外婆。”念安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她丢下针线,踉跄着扑过来,紧紧抓住念安的手:“念安……你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她的手冻得冰凉,却抖得厉害,像是怕一松手,孙子就会再次消失。 念安把阿婆扶进屋里,生起炭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柴薪,终于带来一丝暖意。他没说京城的事,只是捡些路上的见闻讲给阿婆听,阿婆一边听,一边抹眼泪,嘴里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夜里,念安躺在娘亲曾经睡过的炕上,辗转难眠。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极了娘亲咳嗽的声音。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遍遍抚摸着那支梅花玉簪。 玉簪的棱角被磨得光滑,带着一股温润的凉意,那是娘亲用一辈子的体温焐热的。他想起苏文彦那张冷漠的脸,想起他说“不认识”时的决绝,心口就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冻得发疼。 他不明白,人心怎么能狠到这个地步?那些曾经的誓言,那些深夜的温存,难道都是假的吗?娘亲用一生去守护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幻影? 接下来的日子,念安接过了杂货铺的生意。他不像阿爹那样会吆喝,也不像娘亲那样温和,只是默默地守在柜台后,有人来买东西,就低头算账,没人时,就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发呆。 镇上的人渐渐忘了苏文彦的事,只是觉得沈家的少年越发沉默了,眼神里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有人想给念安说亲,阿婆动了心,跟他提了几次,都被他婉拒了。 “外婆,我现在不想这些。”他总是这样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怕了。怕那些看似美好的承诺,怕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柔。娘亲的悲剧像一道疤,刻在他心上,让他不敢再触碰任何与“情”有关的东西。 转眼又是几年。阿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坐在门口,望着苏文彦离开的方向,一站就是大半天。念安知道,她是在想晚意,想那个被辜负的女儿。 “念安,”有一次,阿婆拉着他的手,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恳求,“别恨他……或许……或许他有苦衷……” 念安沉默着,没有说话。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一个人眼睁睁看着曾经的爱人孤苦终老,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说“不认识”?他只知道,娘亲临死前,眼里的那点微光,是被那个人亲手掐灭的。 这年冬天,阿婆也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白茉莉帕子,那是晚意生前最喜欢的花样。 念安一个人送走了外婆,把她和阿爹、娘亲葬在了一起。三座孤零零的坟,在寒风中静默着,像三个被世界遗忘的影子。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淡,念安索性关了门,靠着做些零活维持生计。他常常去爹娘和外婆的坟前坐坐,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从日出到日落。 有一天,他在坟前遇到了镇上的老郎中。老郎中是看着晚意长大的,叹了口气,递给念安一个泛黄的纸包:“这是你娘当年托我保管的,她说要是……要是苏文彦回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念安接过纸包,入手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绺乌黑的头发,用红绳系着,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是娘亲清秀的字迹:“文彦,见字如面。念安已长大,懂事孝顺,勿念。晚意绝笔。” 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又被反复摩挲过。念安认得,这是娘亲去世前几个月写的。那时她已经咳得很厉害,握笔都困难,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几个字。 她到死都在替他着想,都在怕他担心。 念安把纸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砸在纸包上,晕开了墨迹,也烫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 他拿着纸包,转身往镇上走去。走到邮局,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纸包寄了出去,地址写的是“京城金鱼胡同苏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寄。是想让苏文彦知道娘亲最后的心意?还是想让他看看,这个被他遗忘的女人,到死都保留着对他的最后一丝温柔? 或许,只是想做个了断。了断娘亲的执念,也了断他自己的怨恨。 京城的苏府,此时正是一片热闹景象。 苏文彦已经升了礼部侍郎,官居三品,成了朝廷重臣。这日是他的生辰,柳氏备了家宴,三个孩子绕膝承欢,一派天伦之乐。 酒过三巡,苏文彦有些微醺。他看着眼前的繁华,心里却莫名地空落。这些年,他官运亨通,家庭美满,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那个江南小镇,想起那个叫晚意的姑娘,想起她鬓边的白茉莉。 他常常做噩梦,梦见晚意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惊醒后,冷汗湿透了衣衫。 柳氏看出了他的恍惚,递给他一杯热茶:“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苏文彦笑了笑,掩饰着内心的慌乱。这些年,柳氏从未再提过那个少年的事,可他知道,她心里一直有根刺。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纸包:“大人,江南寄来的,说是给您的。” 江南?苏文彦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接过纸包,入手很轻,上面的字迹陌生而潦草。 打开纸包,看到那绺头发和那张纸条时,苏文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文彦!”柳氏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苏文彦没有理她,死死盯着那张纸条,晚意清秀的字迹像一把把小刀子,割得他眼睛生疼。“念安已长大,懂事孝顺,勿念”——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勿念?她怎么能这么说?她凭什么让他勿念? 他想起那个少年说的“她到死都在等你”,想起这绺头发的分量——那是女子最珍贵的东西,是她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她是真的死了。带着对他的怨恨,带着对念安的牵挂,孤独地死在了那个小镇上。 而他,却在这里享受着荣华富贵,甚至从未想过要去打听她的消息。 “晚意……晚意……”苏文彦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为她流泪。在她等了一辈子之后,在她永远离开之后。 柳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那绺头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江南小镇,那个叫沈晚意的女子,从来都不是丈夫口中的“陌生人”。 “她死了,对吗?”柳氏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 苏文彦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想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苏文彦,”柳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哭了,家里瞬间乱成一团。苏文彦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绺头发,浑身颤抖。 他赢了。赢了仕途,赢了荣华,赢了所有人的羡慕。 可他输掉了那个雨天里的承诺,输掉了那个姑娘的一生,也输掉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温暖。 这夜,苏文彦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一夜未眠。他把那绺头发小心地收好,藏在贴身的荷包里。然后,他提笔给念安写了一封信,写了很多话,写他的愧疚,写他的悔恨,写他想弥补。 可写好后,他又撕掉了。 弥补?他有什么资格弥补?他能还给晚意一个完整的人生吗?能让念安忘记那些被遗弃的岁月吗? 不能。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错过,一旦发生,就是永恒的遗憾。 他最终只是让人给念安寄了一笔银子,很多很多,足够念安一辈子衣食无忧。 念安收到银子时,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让镖局把银子退了回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在他看来,娘亲的一生,不是能用银子衡量的。苏文彦的愧疚,也廉价得可笑。 他依旧守在小镇上,守着三座孤坟,守着那个有白茉莉香气的院子。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白茉莉又开了,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念安坐在花丛旁,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着花瓣。 “娘,你看,花开了。”他轻声说,“他寄来银子了,我退回去了。我们不稀罕。” “你说得对,有些人,不值得等。” 风拂过,花瓣轻轻飘落,像是娘亲温柔的回应。 念安笑了笑,眼里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知道,他要好好活着,带着娘亲的那份,一起活下去。这或许,才是对那个薄情郎最好的报复,也是对娘亲最好的告慰。 而京城的苏文彦,从此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热衷应酬,常常独自一人待在书房,手里摩挲着那个装着头发的荷包,眼神里充满了化不开的悔恨。 他官越做越大,权越来越重,却再也没有真正开心过。 有人说,苏大人心里藏着个秘密,一个让他痛苦了一辈子的秘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秘密,叫沈晚意,是他一生都无法偿还的债,是他京华尘梦里,永远也无法磨灭的、霜染的旧痕。 第5章 残阳如血 苏文彦的日子,从收到那绺头发起,就彻底变了味。 柳氏虽未提和离,却搬去了别院,给他留下一个空荡的苏府和三个怯生生的孩子。他几次去别院探望,都被拦在门外,柳氏只让人传了句话:“苏大人好自为之,莫要污了我的眼。” 他成了京城里的笑柄。曾经的“青年才俊”“官场新贵”,如今成了同僚口中“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代名词。虽碍于他的官位没人敢明着嘲讽,可那些眼神里的鄙夷和疏离,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开始频繁地出错。拟定的奏折被驳回,主持的典礼出了纰漏,连皇帝都私下里敲打了他几句:“苏爱卿,近来似有心事,当以国事为重。” 他知道自己该振作,该像从前那样,为了权势步步为营。可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晚意的脸——雨天里她递水时的温柔,灯下绣活时的专注,还有念安那句“她到死都在等你”。 那些画面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遣人去江南小镇,想打听些晚意生前的事,想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想知道她有没有……哪怕一刻,是怨过他的。 去的人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肉。 他们说,沈姑娘这些年过得很苦。怀着身孕被人指指点点,丈夫杳无音信,她却守着杂货铺,靠着绣活养大孩子;说她身子弱,却总是熬夜干活,为了给孩子攒学费,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说她临终前还坐在窗边,望着京城的方向,手里攥着一支梅花玉簪…… “还有,”下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沈姑娘的儿子,叫苏念安。他说……不稀罕大人的银子,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大人的消息。” 苏文彦坐在太师椅上,听着这些话,感觉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他以为寄去银子是弥补,却没想过,在念安眼里,那点银子连羞辱都算不上。 他亲手毁掉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女人的一生,和一个孩子对“父亲”二字所有的期待。 这年冬天,苏文彦病倒了。 病来得很急,高烧不退,昏迷中嘴里反复喊着“晚意”“对不起”。请来的太医诊脉后,只是摇头:“大人是心病难医,药石罔效啊。” 孩子们守在床边,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脸,眼里满是茫然。他们从小就知道父亲不快乐,却不知道他究竟在愁什么。 柳氏终究还是来了。她站在床前,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倾心、如今却只剩悔恨的男人,眼神复杂。 “文彦,”她轻声说,“去江南看看。或许,去了那里,你的病就能好了。” 苏文彦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像是听懂了。 开春后,苏文彦以“养病”为由,辞去了官职,带着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去江南的路。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柳氏和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晚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她守了一辈子的小院,哪怕只是站在门外,看一眼也好。 抵达小镇时,正是暮春,和他当年离开时一样,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镇子变化不大,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的店铺依旧热闹。他按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步走向镇子东头。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院墙有些斑驳,门口的杂货铺关着门,门楣上的“沈记”二字已经褪色。院子里的白茉莉开得正盛,香气顺着半开的院门飘出来,清清淡淡的,和他记忆中晚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进去。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 念安已经长成了壮年男子,穿着粗布短褂,手里提着一个水桶,正准备去井边打水。他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到晚意的温柔,也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 看到门口的苏文彦,念安的脚步顿住了。 四目相对。 一个是鬓角染霜、满脸愧疚的老者,一个是身形挺拔、眼神平静的壮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雨声和风吹过茉莉花丛的沙沙声。 苏文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无尽的苍白。 念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提着水桶,从苏文彦身边走过,没有打招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像他根本不存在。 苏文彦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才是最残忍的报复——不是谩骂,不是指责,而是彻底的无视。他在念安的生命里,早已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念安打完水回来,依旧没有理他,径直走进院子,关上了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把重锤,敲在苏文彦的心上。 他站在门外,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能闻到院子里飘来的茉莉花香,能想象到里面的景象——或许念安正坐在屋檐下,像晚意当年那样,安静地做着手里的活计。 可那扇门,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永远地挡在了外面。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清晨到黄昏,直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离开。 他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这里不属于他。晚意的一生,念安的人生,都与他无关了。他能做的,只有带着这份永世无法弥补的愧疚,独自走向生命的尽头。 念安站在院子里,看着苏文彦蹒跚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爹娘和外婆的牌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香,青烟袅袅,盘旋而上。 “娘,”他轻声说,“他来了。” “您看,这太阳快落山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牌位上,也洒在那支放在供桌上的梅花玉簪上。玉簪上的梅花,在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晚意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来了。 可她已经看不到了。 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被辜负的深情,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终究像这残阳一样,落了下去,再也不会升起。 院子里的茉莉花开得正盛,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院,安静而温柔,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女子用一生等待的故事,也诉说着一个男子用余生悔恨的结局。 只是,故事的主角,一个早已长眠地下,一个永远困在回忆里,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 雨停了。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也消失了,只留下无尽的暮色,笼罩着这座小镇,也笼罩着两个孤独的灵魂。 第1章 旧棉袄里的糖 林墨第一次对“家”这个字有具体的感知,是在七岁那年的冬天。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无数根小针在扎。他缩在孤儿院走廊最角落的长椅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衣根本挡不住寒气,手指冻得通红,连攥着的半块橡皮擦都快要握不住。走廊尽头的铁门被推开时,裹挟着的寒风几乎要把他掀起来,他下意识地往长椅缝里缩了缩,却听见一个温和的女声在问院长:“就是这个孩子吗?” 他抬起头,看见一对中年夫妇站在那里。女人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身姿笔挺。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审视或怜悯,只是平静地,像在看一朵慢慢开的花。 院长把他叫过去,他低着头,帆布鞋的鞋尖快要蹭到地面。女人蹲下来,她的手很暖,轻轻碰了碰他冻得僵硬的脸颊:“你叫林墨,对吗?” 他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叫张慧,他是我爱人,叫李建国。”女人的声音像浸在温水里,“我们……想带你回家,你愿意吗?” “家”这个字像一颗被焐热的糖,在他空荡荡的心里慢慢化开来。他记得那天自己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头,直到脖颈发酸。李建国把他那件薄棉衣脱下来,换上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旧棉袄,是男人自己穿过的,有点大,却裹得他密不透风。走出孤儿院大门时,李建国弯腰把他背了起来,他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能听见沉稳的心跳声,像冬夜里最安心的鼓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他却第一次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张慧和李建国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只有一间半的小屋。进门是狭窄的过道,摆着一张掉漆的方桌,靠墙的煤炉上坐着铝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屋放着一张双人床和一个旧衣柜,外间用布帘隔开,摆着一张小铁床,那是给他准备的。 “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张慧帮他把小铁床铺好,褥子是新弹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晚上要是冷,就跟我们说。” 第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像是在做梦。半夜里煤炉的火灭了些,他迷迷糊糊地觉得冷,翻了个身,却听见布帘被轻轻拉开。李建国拿着一件厚毛毯走过来,动作很轻地盖在他身上,又掖了掖边角。黑暗中,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听见他低声对张慧说:“孩子瘦,别冻着了。”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里有了烟火气。每天早上,张慧会提前半小时起来生煤炉,煮一锅稀粥,蒸两个白面馒头。李建国在机械厂上班,总是天不亮就出门,临走前会摸摸他的头:“在学校好好听话。” 他以前在孤儿院总是吃不饱,张慧就变着法子给他补营养。发工资的日子,李建国会买一块肉回来,张慧炖得烂烂的,大部分都挑到他碗里。他不好意思,想夹回去,张慧就笑着按住他的手:“长身体呢,多吃点。” 他上学的第一天,张慧给他买了新书包,蓝色的帆布包,上面印着小小的红星。李建国把他送到学校门口,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别跟人打架,有事就告诉老师,或者回家跟我们说。”他看着男人眼角的细纹,用力点头。 在学校里,他总是很安静。别的孩子讨论动画片和新玩具时,他就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偷偷练字。张慧给他买了一本字帖,说字如其人,要写得端端正正。他每天晚上都练到很晚,李建国就陪着他,在旁边擦他的机床零件,煤油灯的光昏黄温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次,班里的男生抢他的作业本,嘲笑他是“没人要的孩子”。他攥紧了拳头,却没敢动手,只是红着眼眶把作业本抢了回来。那天放学,他一路哭着跑回家,张慧看见他脸上的泪痕,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他拉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晚上李建国回来,听说了这事,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他叫到身边,指着自己胳膊上的一道疤:“我年轻的时候,也总被人欺负。后来我想明白了,人要争口气,但不是靠打架。你把书念好,比什么都强。” 他记住了这句话。从那以后,他更加努力地学习,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张慧把他的奖状一张张贴在墙上,红色的纸张在斑驳的墙壁上格外显眼。每次有邻居来串门,张慧都会指着奖状,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家小墨,就是懂事。” 他渐渐变得开朗了些。会在张慧择菜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给她讲学校里的事;会在李建国下班回来时,接过他手里的工具包,帮他捶捶背。他开始叫他们“爸”“妈”,第一次开口的时候,张慧眼圈红了,李建国愣了半天,才重重地“哎”了一声,声音都有些抖。 那年冬天,他得了重感冒,发烧到快四十度。张慧背着他往医院跑,雪下得很大,她的鞋里灌满了雪水,却跑得飞快。李建国在厂里加班,接到电话后请了假,骑着自行车赶过来,车把上挂着买的退烧药,额头上全是汗。他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看见他们守在床边,张慧用温水给他擦手心,李建国搓着冻僵的手,不停地看墙上的挂钟。那时候他想,原来被人担心,是这样的感觉。 日子像煤炉里的火,不炽烈,却一直暖着。他上了初中,个子蹿得很快,李建国的旧棉袄他已经穿不下了。张慧拉着他去商场,给他买了一件新的羽绒服,灰色的,带着帽子。他摸着蓬松的面料,小声说:“太贵了。”张慧拍拍他的肩:“我们小墨长大了,该穿新衣服了。” 他开始学着做家务。放学回来,会先把煤炉的火捅旺,把水烧开。周末的时候,会帮张慧去菜市场买菜,学着讨价还价。李建国的机床零件脏了,他会拿去用汽油洗干净,虽然味道很难闻,但看着男人赞许的眼神,他心里甜丝丝的。 初三那年,李建国在厂里出了意外,被掉落的钢材砸伤了腿。住院的日子里,张慧没日没夜地守在医院,家里的事全落在了他身上。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好早饭送到医院,然后再去学校。晚上放学,先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好晚饭,再送到医院,回来还要复习功课。张慧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地掉眼泪,他却笑着说:“妈,我没事,我是男子汉了,能照顾你们。” 李建国出院后,腿落下了残疾,不能再干重活,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让他提前退休了。家里的经济一下子紧张起来,张慧找了份在街边缝补衣服的活,每天风吹日晒的。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偷偷利用晚自习后的时间,去附近的餐馆洗盘子,赚来的钱偷偷塞到张慧的钱包里。 有一次被张慧发现了,她拿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哭得很伤心:“小墨,你怎么这么傻?你现在该好好学习啊!”他抱着张慧的肩膀,轻声说:“妈,我不累,我想让你们轻松点。” 他最终还是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李建国拄着拐杖,在门口的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买了一瓶二锅头。他很少喝酒,那天却喝得有点多,红着眼眶说:“我们小墨有出息了,以后……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 高中三年,他更加节俭。别的同学穿着名牌球鞋,他还穿着李建国给他买的回力鞋,洗得发白却很干净。他很少买零食,午饭总是两个馒头就着咸菜,但他从不觉得苦。每次放假回家,他都会把省下的生活费交给张慧,看着她数钱时脸上的笑容,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高考结束后,他估分能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填志愿的时候,他选了本地的大学,张慧问他为什么不选个远点的好学校,他笑着说:“离家里近,方便回来照顾你们。”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天很蓝。他拿着通知书跑回家,想第一时间告诉爸妈这个好消息。推开门,却看见家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张慧坐在床边,眼圈通红,李建国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纸,不停地叹气。 “爸,妈,怎么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张慧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墨……我们对不起你。” 李建国站起身,把那张纸递给他。是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张慧的名字,还有“尿毒症”三个字。他的手开始发抖,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医生说,要透析,可能……还要换肾。”李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家里的钱,都拿去检查了,后续的费用……我们实在拿不出来了。” 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飘落在地,他却没心思去捡。他看着张慧苍白的脸,看着李建国佝偻的背,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墨,”张慧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我们商量好了,把你送回孤儿院……那里或许能帮你联系新的人家,你还能去上大学。” “妈,你说什么呢!”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走!我可以不上大学,我去打工赚钱,我给你治病!” “傻孩子,”李建国叹了口气,“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也不是你打几份工就能治得起的。我们不能耽误你啊……你是个好孩子,该有自己的前程。” “我不要前程,我只要你们!”他跪倒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们是我爸妈啊!你们不能不要我……” 那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他守在张慧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小铁床上,身上盖着毛毯。里屋的门开着,床上空荡荡的,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桌上放着一个布包,还有一张纸条。是张慧的字迹,娟秀却带着颤抖: “小墨,对不起。我们养了你十几年,很幸福。但我们不能拖累你,你要好好活下去,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娶个好媳妇,忘了我们。布包里是我们攒的一点钱,你拿着当学费。——爸,妈” 布包里有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五块,加起来不到一千块。他把钱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那张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他冲出家门,在筒子楼里大声喊着“爸”“妈”,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却没有人回应。他跑到李建国以前上班的机械厂,门卫说他昨天就来办过离职手续了。他跑到张慧缝补衣服的街边,只有空荡荡的小马扎和缝纫机。 他像疯了一样在城市里找,从日出找到日落,脚磨出了血泡,嗓子喊得嘶哑,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找到。天黑的时候,他回到那间小屋,煤炉是凉的,铝壶里的水也是凉的。他坐在那张掉漆的方桌旁,看着墙上贴满的奖状,突然觉得,心里那团暖了十几年的火,好像灭了。 窗外的风又开始刮了,像七岁那年一样冷。他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李建国穿过的旧棉袄,套在身上,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棉袄的口袋里,他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已经化了一半,黏糊糊的,却带着一点甜。 那是他刚被收养时,张慧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偷偷藏在了棉袄口袋里。 他把那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 筒子楼里很静,只有他的哭声,和窗外越来越紧的风声。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无家可归了。 第2章 水泥地上的体温 林墨在那间空荡荡的小屋里坐了三天。 第一天,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附近所有张慧和李建国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菜市场里卖菜的阿姨说没见过张慧,机械厂门口的保安依旧摇头,连以前常去的公园长椅都空着。太阳落山时,他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筒子楼,推开门,煤炉还是凉的,桌上的布包和纸条原封不动,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天真。 第二天,他开始整理东西。那些贴满墙的奖状,他一张张揭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旧饼干盒里。张慧给他买的蓝色帆布书包,洗得发白,拉链有些卡顿,他用铅笔芯涂了涂,拉得顺畅了些,也放进盒子里。李建国的旧棉袄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就像以前每个清晨醒来时看到的那样。整理到最后,他发现自己能带走的,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饼干盒,和桌上那个不到一千块的布包。 第三天,他坐在小铁床上,看着窗外。筒子楼的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楼下传来邻居炒菜的油烟味,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的呵斥声,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无比安心的烟火气,如今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离开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布帘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小铁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煤炉上的铝壶依旧摆在那里,只是再也不会有咕嘟咕嘟的热气了。他轻轻带上房门,钥匙放在了门垫底下——那是张慧以前总放备用钥匙的地方,或许,他们还会回来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们是铁了心要离开的,就像十几年前,他被扔在孤儿院门口时一样,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走出筒子楼,阳光有些刺眼。他背着那个装着饼干盒和布包的帆布书包,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孤儿院他不想回去,那里的记忆太冷;同学家他不能去,他不想看到别人同情的眼神。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从老城区走到新街道,脚下的回力鞋磨得脚底板生疼。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落在地上,拉出他孤单的影子。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布包里摸出一块钱,在路边的包子铺买了一个素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以前在家里,张慧总会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肉馅的饺子,红烧的排骨,还有他最爱吃的鸡蛋羹……那些味道,好像还在舌尖,却再也抓不住了。 晚上,他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夏夜里的风带着点热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冷。他把李建国的旧棉袄披在身上,虽然有些闷热,却能闻到上面淡淡的皂角香,像张慧的味道,让他稍微安心了些。他不敢睡太沉,时不时地惊醒,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有一次,一个捡垃圾的老爷爷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一个没开封的矿泉水瓶放在了他脚边,然后慢慢走开了。林墨看着那个矿泉水瓶,心里一阵发酸,他想把它还回去,却又没勇气。 天亮的时候,他决定去找份工作。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学历,也没什么技能,只能干些体力活。他走到劳务市场,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穿着朴素、眼神里带着期盼的年轻人。他挤在人群里,听着雇主们喊着招工的信息:“招搬运工,一天八十!”“工地扛水泥,管午饭,一百二!” 他被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中年男人挑中了:“小伙子,看着挺结实,跟我去工地扛水泥,干一天给一百五,干得好再加钱。” 林墨连忙点头:“好,好,我能干。” 跟着男人往工地走,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旧。工地上尘土飞扬,搅拌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工人们挥着铁锹,汗流浃背。男人把他带到一个堆满水泥袋的角落,指着旁边的小推车:“把这些水泥搬到三楼去,用这个车推,注意点,别撒了。” 水泥袋很重,一袋有五十公斤。林墨试着搬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把袋子搬上小推车,然后推着车往楼梯口走。楼梯是临时搭的脚手架,狭窄又摇晃,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瞬间就被尘土吸干了。 第一趟推到三楼,他已经气喘吁吁,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包工头在旁边抽烟,看着他:“行不行啊?不行趁早说,别耽误事。” 林墨摇摇头,抹了把汗:“我行。” 他转身又往下走,第二趟,第三趟……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水泥地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他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上面结了一层白白的盐霜。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地上管饭,是白菜炖粉条,还有两个馒头。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觉得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饭。 下午的时候,他的力气快要耗尽了,脚步越来越沉,眼前开始发黑。他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停,停下就没饭吃了,停下就只能睡公园长椅了。就在他推着一车水泥快要到三楼的时候,脚下一滑,小推车猛地往前倾,几袋水泥掉了下来,摔在地上,裂开了口子,水泥灰扬了起来,迷了他的眼睛。 他慌了,连忙去捡,眼睛里又辣又疼,眼泪止不住地流。包工头跑了上来,看到地上的水泥,骂骂咧咧的:“你他妈干什么吃的!这点活都干不好!扣你五十块钱!” 林墨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水泥搬起来,继续往楼上送。那一刻,他觉得特别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把所有的水泥都搬完了。包工头给他结了一百块钱,少了五十,说是赔偿摔坏的水泥。林墨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钱,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争辩,只是转身离开了工地。 走在回公园的路上,他觉得浑身都散架了,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疼。路过一个公共厕所,他进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有一道被水泥袋划破的小口子,渗着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就是他的人生吗?被抛弃,然后在泥泞里挣扎,看不到一点光亮。 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回到公园的长椅上,就着自来水慢慢吃。夜幕降临,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他把旧棉袄裹得紧了些,蜷缩在长椅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白天扛水泥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包工头的骂声,水泥灰的味道,还有身上散不去的酸痛……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筒子楼的小屋。张慧在煤炉上给他煮鸡蛋羹,蒸汽模糊了她的脸,李建国坐在旁边,擦着他的机床零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走过去,想拉他们的手,却发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啊!”他猛地惊醒,心脏砰砰直跳,额头上全是冷汗。原来只是一场梦。他环顾四周,只有空荡荡的公园和昏暗的路灯,哪里有什么小屋,哪里有什么爸妈。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饼干盒,打开,看着里面的奖状。最上面那张是他小学一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字迹歪歪扭扭,是老师代写的。他用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奖状上,晕开了一点淡淡的痕迹。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他只知道,明天天一亮,他还要去劳务市场,找一份能让他活下去的工作。 水泥地上的温度,灼得他生疼,却也提醒着他,他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不是吗?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脸埋在旧棉袄里,任由眼泪浸湿了布料。 夜,还很长。 第3章 雨夜里的快递单 林墨在工地扛了半个月水泥,肩膀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后背被水泥袋硌出的红痕消了又起,结了层暗色的印子。包工头偶尔会多给十块二十块,说是“加班费”,他都小心翼翼地塞进布包夹层,攒到整百就换成整钞,藏在饼干盒最底下——那是他偷偷存下的“学费”,心里总还揣着个念头像微弱的火苗,万一……万一爸妈回来了呢?他得有本事撑起这个家。 可天不遂人愿。一场连阴雨下了三天,工地积了水,活儿停了。劳务市场里人挤人,雇主却寥寥无几。林墨蹲在街角的屋檐下,看着雨丝斜斜地织成网,把整个城市裹得灰蒙蒙的。旧棉袄被雨水打湿了边角,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冷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小伙子,找活?”一个穿着蓝色雨衣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手里捏着一沓快递单,“送快递干不干?计件算钱,多劳多得,今天送完今天结。” 林墨抬头看他,男人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很亮。“我……我没送过。”他有些犹豫,他连这座城市的路都认不全。 “没事,跟着我跑两趟就会了。”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电动车,不用你走路。雨大,送件的人少,今天肯定能多挣点。” 林墨咬了咬牙,站起身。只要能挣钱,什么活他都愿意试。 男人姓王,是个快递点的临时工,今天搭档请假,正好缺个人手。他把一件印着快递公司logo的雨衣递给林墨,又塞给他一部旧手机:“上面有地图,按地址找就行。这一沓是附近小区的,不难找。” 电动车是辆半旧的二手货,电池不太灵光,跑不了太远。林墨骑着车,穿梭在雨幕里。雨衣挡不住斜飘的雨水,很快就从领口、袖口渗进去,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按着车筐里的快递盒,生怕淋湿了里面的东西。 第一个地址是个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住他,要登记身份证。他摸遍了全身口袋,才想起身份证还放在公园长椅下的饼干盒里——他不敢随身带,怕弄丢了。“我……我是送快递的,没带身份证。”他有些局促。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哪家公司的?叫什么名字?” 林墨报了公司名和自己的名字,声音有点发紧。保安打了个电话核实,才不情不愿地放他进去。小区里的路铺着鹅卵石,电动车骑在上面颠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找到单元楼,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打扮精致的女人,看了一眼他湿漉漉的裤脚,皱了皱眉,接过快递签了字,没说一句话就关上了门。林墨站在门口,雨水顺着雨衣帽子滴下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迹。他有点尴尬,转身快步离开。 第二个地址是栋老楼,没有电梯,他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爬上六楼。敲门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冷的。开门的是个老奶奶,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连忙让他进来:“孩子,快进来擦擦,这么大的雨,别冻感冒了。” 林墨摆摆手:“不用了奶奶,签完字我还要去送下一个。” 老奶奶还是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从桌上拿起一条干毛巾递给他:“擦擦脸,不耽误事。”毛巾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和张慧用的那款很像。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眼眶有点发热。 “这么年轻就出来送快递,不容易啊。”老奶奶一边签字一边叹气,“我孙子跟你差不多大,还在学校里享福呢。” 林墨笑了笑,没说话。签完字,他转身要走,老奶奶从厨房拿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给他:“拿着,路上吃,暖暖身子。” 红薯烫得他手心发红,他却舍不得放手,一路骑着车,红薯的香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在鼻尖萦绕。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像小时候张慧给他烤的红薯。 雨越下越大,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变得模糊不清。他停在路边,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才看清下一个地址——是他以前住的筒子楼附近。他心里一动,骑着车往那边去。 筒子楼门口的路积了很深的水,电动车过不去,他把车停在路边,抱着快递盒蹚水过去。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溅起的泥水弄湿了裤腿。 快递是三楼张阿姨的。他敲了敲门,张阿姨开门看到他,愣了一下:“小墨?你怎么……” 林墨低下头,把快递递过去:“我……我送快递的。” 张阿姨接过快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爸妈……还没回来?” 他摇摇头,喉咙发紧。 “唉,”张阿姨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一把伞塞给他,“拿着,雨太大了。你……别太苦了自己。” 他接过伞,说了声“谢谢”,转身快步离开。他不敢多待,怕张阿姨再问起什么,那些他拼命压在心底的委屈,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回到快递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哥正在点货,看到他回来,笑着说:“不错啊小伙子,送了三十五单,算你三百五。” 林墨接过钱,手指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有些发白起皱。他数了数,把钱叠好放进布包,心里踏实了些。 “雨这么大,今晚别去公园了。”王哥递给他一杯热水,“我租的房子就在附近,有张空床,不嫌弃就去挤一晚。” 林墨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人主动邀请他。“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都是出来讨生活的。”王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带你去吃点热乎的。” 王哥的出租屋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十几平米的小屋,摆着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还有几个堆着杂物的纸箱。屋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却意外地让人觉得亲切。 王哥煮了两包方便面,卧了两个鸡蛋,端到桌上:“将就吃点,明天雨停了,还去送件不?” 林墨扒着面条,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去,谢谢王哥。” “谢啥,你能干活,我能省心,双赢。”王哥吸溜着面条,“我看你不像一直干体力活的,咋不找个正经班上?” 林墨顿了顿,低声说:“没学历,没人脉,找不到。” “也是。”王哥叹了口气,“我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干起了这个。没别的本事,就只能挣点辛苦钱。” 吃完面,林墨躺在那张空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难得地平静。王哥的呼噜声很响,像李建国以前睡觉的样子。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烤红薯,已经凉了,却还带着余温。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今天送过的快递单地址。他一张张翻过去,手指停在那个高档小区的地址上。那里的房子很漂亮,干净整洁,和他住的筒子楼天差地别。他又翻到筒子楼的地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张阿姨塞给他的伞,想起老奶奶给的烤红薯,想起王哥的方便面……原来,就算被抛弃了,也不是一无所有。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林墨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明天,还要去送快递呢。他得好好挣钱,好好活着,说不定哪一天,就能等到爸妈回来。 黑暗中,他把那个凉了的烤红薯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像藏起了一份珍贵的希望。 第4章 掌心的裂痕 送快递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秋意渐浓,早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往下落。林墨渐渐摸熟了城市的脉络,哪个小区的门禁严,哪条路的红绿灯时间长,哪家的收件人总爱让把快递放在便利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王哥看他踏实肯干,把长期送件的活儿交给他不少。每天天不亮,他就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去快递点取件,直到暮色沉沉才回来。电动车的电池越来越不经用,常常跑不到一半就没电了,他就推着车走,汗水浸湿的后背被冷风一吹,冻得骨头缝都疼。 他依旧住在王哥的出租屋,两张单人床之间拉着一道布帘,算是各自的小空间。王哥话不多,却总在细节处照顾他——早上出门前,会把自己的厚手套塞给他;晚上回来,会留一盏昏黄的小灯。林墨心里过意不去,每天送完件,都会顺手把屋里的垃圾带下去,把桌子擦干净,王哥嘴上不说,看他的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这天傍晚,他送最后一个快递时,遇到了点麻烦。收件人住在老城区的胡同深处,路窄得电动车进不去,他只能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往里走。胡同里没有路灯,只能借着远处店铺的光摸索,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他不小心踩进一个水洼,脚下一滑,纸箱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咔嚓”一声响。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纸箱抱起来,只见底部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的泡沫板也碎了。他拆开胶带一看,里面是个陶瓷花瓶,瓶身已经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条狰狞的蛇。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快递单,寄件人是家工艺品店,收件人留的电话打过去,是个不耐烦的女声:“怎么还没送到?我等着用呢!” “对不起,您的快递……不小心摔了,花瓶碎了。”林墨的声音带着颤抖。 “碎了?”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我要送给客户的样品!两千多块呢!你赔得起吗?” 林墨的手指紧紧攥着快递单,指节泛白。两千块,是他送半个月快递才能挣到的钱。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赔”,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女人没等他说话就挂了电话。 他抱着破了的纸箱,站在漆黑的胡同里,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脸上,像细小的耳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布包里只有今天刚结的一百八十块钱,连零头都不够。 十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匆匆走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她看到地上的花瓶碎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墨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赔给您,能不能……能不能宽限我几天?”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袖口和沾满泥点的裤子上,嘴角撇了撇:“你这样的,什么时候能赔得起?算了,我自认倒霉,找快递公司。” 林墨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抬起头,想说句谢谢,却看到女人已经转身走远,嘴里还嘟囔着:“真是晦气……” 他站在原地,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又酸又涩。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花瓶碎片捡起来,放进纸箱里。碎片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没感觉到疼。 回到出租屋时,王哥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坐下,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掌心的伤口。口子不算深,血已经止住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卷最便宜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指尖触到冰凉的胶面,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夜里他睡得不安稳,总梦见那个裂开的花瓶。一会儿梦见女人拿着碎片追着他要赔偿,一会儿梦见张慧拿着药膏给他包扎伤口,说“小墨,手破了就别干重活了”。惊醒时,布帘外传来王哥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摸出布包里的钱,一张一张数着。一百八十块,加上之前攒的,一共是三千两百七十块。离他心里那个“学费”的目标,还差得远。他把钱重新叠好,放进饼干盒,又摸出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纸张已经有些发皱,上面的学校名称却依旧清晰。 他想起高三那年,张慧拿着他的模拟试卷,笑着说:“我们小墨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以后坐办公室,不用像你爸这样卖力气。”李建国在一旁听着,嘿嘿地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时候,他以为未来真的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光明又安稳。 可现在,他离那个未来越来越远。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王哥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他把昨天的事说了,王哥叹了口气:“没事,谁还没摔过东西?快递公司有保险,赔不了多少钱。”顿了顿,又说,“今天别去送件了,我替你跟老板说一声,你休息一天。” 林墨摇摇头:“没事,我能去。”他需要钱,不能停。 那天送件时,他格外小心,骑车慢了许多,遇到不好走的路就下来推。中午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啃到一半,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蹲在路边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头晕得厉害。 他以为是没睡好,没太在意,继续送件。下午的时候,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时不时发黑。他送完最后一个快递,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回到出租屋,他把自己摔花瓶的钱赔给了快递公司。老板看他不容易,只让他赔了五百块,说剩下的公司承担。林墨心里过意不去,却也只能接受。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摸上去硬硬的,像一道细小的疤痕。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帮张慧择菜,被菜刀划了个小口子,张慧抱着他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用红药水给他涂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的伤口很疼,心里却暖暖的。 现在,伤口不那么疼了,心里却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凉透了的烤红薯,是那天雨夜里老奶奶给的,他一直没舍得扔。红薯已经干硬了,像块石头。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尝到一点淡淡的甜味,更多的是苦涩。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照亮了屋里的杂物。他看着天花板,突然很想知道,张慧和李建国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们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某个角落里,啃着干硬的食物,忍着一身的疲惫和疼痛? 他伸出手,借着月光看掌心的结痂。那道裂痕会慢慢长好,变成一道浅浅的疤,就像心里那些被抛弃的伤口,终有一天会结疤,不再流血。 只是不知道,那道疤会不会一直留在那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还要继续送快递呢。日子再难,也得一天天过下去。他这样告诉自己,眼角却有温热的液体滑了下来,浸湿了枕巾。 第5章 冬夜里的咳嗽声 秋末的雨一场比一场凉,落进脖子里像冰碴子。林墨的电动车终于彻底罢工了,电池鼓得像块发面馒头,王哥帮他看了看,摇着头说:“没法修了,换个新的得好几百,不值当。” 他把电动车推到废品站,卖了三十块钱。攥着那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他站在路口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进了劳务市场。这次他没等包工头挑,主动走到一个招搬运工的摊位前:“老板,我能搬。” 老板是个红脸膛的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能扛动五十斤的箱子不?” 林墨点头:“能。” 活儿是在一个物流公司的仓库,每天把到港的货箱从货车上卸下来,再按区域码好。仓库是露天的,风比外面还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第一天下来,他的手指冻得发紫,连握筷子都在抖。王哥看他手背冻出了冻疮,晚上睡觉前,把自己的冻疮膏塞给他:“抹点,不然开春了还痒。” 药膏是最便宜的那种,带着股刺鼻的凡士林味。林墨挤了一点抹在手上,凉丝丝的,却奇异地压下了那种火烧火燎的疼。他想起小时候,张慧也给他买过这种药膏,用热水给他泡完手,小心翼翼地抹上去,边抹边说:“明年冬天咱戴厚手套,就不冻了。” 仓库的活儿管三餐,早上是稀粥配咸菜,中午和晚上是大锅菜,偶尔能见到点肉星。林墨总是吃得很快,吃完就赶紧接着干活,他想多挣点加班费。晚上回到出租屋,王哥有时会买瓶二锅头,倒两杯,递给他一杯:“喝点暖暖身子。” 他酒量浅,一杯下去就满脸通红,头晕乎乎的,身上却暖和了不少。王哥喝着酒,会跟他说以前的事——在厂里当车床工时,怎么跟师傅学技术;娶媳妇时,借遍了亲戚才凑够彩礼;后来媳妇嫌他穷,跟着别人跑了,只留下个没人管的孩子,寄养在老家。 “人这一辈子,就跟这天气似的,有晴有阴。”王哥喝得有点多,眼睛红红的,“我以前总觉得过不去的坎,现在回头看看,也就那样。” 林墨听着,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酒。他想起张慧和李建国,不知道他们现在正经历着怎样的“阴雨天”。 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仓库的地面结了层薄冰,搬箱子时脚下打滑,林墨摔了一跤,后腰重重磕在货箱角上,疼得他半天没爬起来。工头骂了句“不长眼”,扔给他一瓶红花油,就让他接着干。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后腰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翻身都疼。他咬着牙,用红花油在疼处揉了半天,油味呛得他直咳嗽。咳着咳着,他突然觉得喉咙里发甜,捂住嘴咳了几声,松开手一看,掌心沾着几点刺目的红。 他心里一紧,连忙把痕迹擦掉,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往布帘外看了看。王哥已经睡熟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从那以后,咳嗽就缠上了他。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他以为是着凉了,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早上和晚上,有时能咳上半分钟,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 王哥看他咳得厉害,让他去买点止咳药:“别硬扛着,小病拖成大病。” 他去药店问了问,最便宜的止咳糖浆也要十几块。他摸了摸布包,犹豫了半天,还是转身走了。他想把钱省下来,万一……万一能再攒够学费呢?哪怕只是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心里也能踏实点。 仓库的活儿越来越重,年底的货越来越多,有时要加班到后半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裹紧了那件旧棉袄,还是觉得冷。咳嗽也跟着加重了,有时咳得厉害,肋骨都跟着疼,他就停下来,靠在货箱上喘口气,等缓过来了再接着干。 有一次,他正搬着一个大箱子往货架上放,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手一松,箱子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钻心的疼瞬间传遍全身,他疼得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工头跑过来,看他捂着脚直咧嘴,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不想干就滚蛋!” 林墨咬着牙,想站起来,却发现脚踝已经肿了。他低着头,声音发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屁用!”工头踢了踢地上的箱子,“这箱子里的东西碎了,你赔得起吗?明天不用来了!” 他被辞退了。走出物流公司大门时,雪下得正紧,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旧棉袄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拖着肿起来的脚踝,一步一瘸地往回走,咳嗽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回到出租屋,王哥看到他肿得像馒头的脚踝,吓了一跳:“怎么搞的?跟人打架了?” 林墨摇摇头,把事情说了。王哥叹了口气,从床底下翻出一瓶正骨水:“我以前崴脚时用的,你试试。”他帮林墨把裤腿卷起来,小心翼翼地往肿处擦药水,“这工头也太不是东西了,明天我跟你去找他理论!” “不用了王哥。”林墨低声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那天晚上,他咳得更厉害了。王哥被他咳醒了,披着衣服坐起来:“不行,必须去医院看看。” “没事,就是着凉了。”林墨摆摆手,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还嘴硬!”王哥有点急了,“你听听你这咳嗽声,跟破风箱似的!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医院,钱不够我这儿有。” 林墨心里一暖,眼眶有点发热。他摇摇头:“真的不用,王哥。我休息两天就好了。” 王哥还想说什么,看他坚持,只好作罢。夜里,林墨咳得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借着窗外的雪光,翻出那个饼干盒。里面的钱又多了几张,他数了数,一共是四千一百二十块。离他心里那个模糊的目标,好像近了点,又好像依旧很远。 他拿出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用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校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如果当初没有被抛弃,他现在应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和同学讨论问题,而不是在这里,咳得撕心裂肺,担心着下一顿饭在哪里。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王哥去送快递了,林墨躺在床上,觉得浑身没力气,头也昏昏沉沉的。他想起来烧点水喝,刚站起来,就一阵天旋地转,又跌回床上。咳嗽声再次响起,比昨晚更剧烈,他捂着嘴,咳了半天,松开手,看到掌心又多了几点红。 这次,他没再像上次那样慌张,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点红,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去医院要花钱,他没有钱。不去医院,他怕自己真的撑不下去。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积雪反射进来,刺得人眼睛疼。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咳嗽声在小屋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他想起张慧做的鸡蛋羹,滑滑嫩嫩的,带着淡淡的香油味;想起李建国粗糙的手掌,摸在他头上时,带着机床零件的机油味;想起筒子楼里煤炉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暖的。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雪地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却支撑着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日夜。可现在,连那些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刺骨的冷,和止不住的咳嗽声。 他蜷缩在床上,把旧棉袄紧紧裹在身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冬夜还很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天亮。 第6章 诊断书里的冬天 林墨终究还是没去医院。王哥硬塞给他两百块钱,让他务必去看看,他却把钱偷偷塞回了王哥的枕头下。脚踝的肿消了些,咳嗽却像生了根,黏在喉咙里,咳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他不敢再去劳务市场,怕干活时咳得站不稳,只能每天天不亮就去捡废品。 捡废品的日子比扛水泥、送快递更难熬。天不亮就得去翻垃圾桶,刺鼻的馊臭味钻进鼻腔,冻得人直打哆嗦。塑料瓶、硬纸板、易拉罐,他把这些别人眼里的垃圾分门别类捆好,背到废品站,一天下来能换十块二十块。 王哥看他日渐消瘦,眼窝都陷了下去,劝他别再硬撑:“跟我去送快递,我多给你分点件。”林墨摇摇头,他现在走快了都喘,怎么可能再送快递。“我没事,捡废品也能活。”他笑着说,咳嗽却抢在笑声前面,撕得喉咙生疼。 十二月初的一个清晨,他在一个小区的垃圾桶里翻到半盒没吃完的米饭,上面还沾着点咸菜。他顾不上脏,揣进怀里捂热了,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吃。刚吃了几口,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弯着腰咳得停不下来,胃里翻江倒海,刚吃进去的米饭全吐了出来。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冷风灌进喉咙,像吞了一把刀子。他摸了摸额头,滚烫滚烫的。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他攥着这几天捡废品攒的五十八块钱,一步一晃地走向社区医院。医院里很暖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他莫名地安心。挂号、排队,轮到他时,医生看了看他煞白的脸,听了听他的肺音,眉头皱得很紧:“你这咳嗽多久了?有没有咳血?” 林墨点点头,声音沙哑:“有……快一个月了。” “去做个胸片。”医生开了单子,“先去缴费。” 缴费窗口的数字让他心一沉——胸片要一百八十块。他身上只有五十八块,连零头都不够。他捏着单子站在窗口前,手指抖得厉害。“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先欠着?”他低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窗口里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医院规定,先缴费后检查。” 他攥着单子,慢慢退出了队伍。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旧棉袄、脸色惨白的年轻人。他靠在墙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原来,连生病的资格,他都没有。 他走出医院,冷风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他想起王哥,心里一阵发烫。可他不能再麻烦王哥了,这些日子王哥已经帮了他太多。他拖着脚步往废品站走,想把今天捡的东西卖掉,再凑点钱。 废品站的老板看他走路打晃,皱了皱眉:“你这是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有点发烧。”林墨把捆好的硬纸板递过去。 老板称了称,给了他十五块钱:“我说你这小伙子,不要命了?病成这样还出来折腾。”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塞给他,“拿着,去看看病,别硬扛。” 林墨愣住了,连忙把钱递回去:“不用,叔,我有钱。” “拿着!”老板把钱塞进他手里,“谁还没个难处?当年我刚出来打工,饿晕在路边,还是个陌生人给了我两个馒头。” 林墨攥着那六十五块钱,眼眶突然就湿了。他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医院跑。 胸片结果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很久,又让他去做ct。他捏着ct单子,手心里全是汗。缴费时,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刚好够。 ct室的门关上时,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想着一个念头:别有事,千万别有事。 拿到诊断书时,天已经黑了。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抖得厉害,上面的字像活过来一样,在他眼前跳动。“肺癌”——那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擦着他的肩膀走过,他却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肺癌?怎么会是肺癌?他才二十岁,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活,还没找到爸妈,怎么就…… 医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这情况不太好,得尽快住院治疗。先准备个几万块钱,做化疗看看效果。” 几万块?林墨苦笑了一下。他连做ct的钱都是借的,哪里来的几万块? 他走出医院,外面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诊断书,纸边都被捏烂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死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还没找到张慧和李建国,还没问他们为什么要抛弃他,他不能死。可是,活着又能怎样?没钱治疗,只能等着病情恶化,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他走到以前住的筒子楼附近,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窗口,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他想起以前的冬天,张慧会在窗口挂一串腊肉,李建国会在煤炉上烤红薯,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映着他们的笑脸。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雪花落在脸上,又冷又涩。他蹲在楼下,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他不怕死,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抛弃,不甘心还没来得及报答养父母的恩情,不甘心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就要带着一身的病痛和遗憾离开。 哭了很久,他觉得累了,也冷透了。他慢慢站起来,往王哥的出租屋走。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脚印很快就盖住了,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回到出租屋,王哥还没回来。他坐在床上,把诊断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饼干盒最底下,上面压着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一个是他曾经的希望,一个是他如今的绝望,都被他藏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像藏起了自己短暂而卑微的一生。 他躺在床上,咳嗽声比以前更重了,每咳一下,胸口就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两个月。他不想告诉王哥,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雪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簌簌的声响。林墨闭上眼睛,任由咳嗽声在小屋里回荡。这个冬天,好像格外冷,冷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也不知道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还能不能再见到张慧和李建国一面。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叶子,等待着被彻底掩埋。 第7章 破庙里的烛光 林墨没再回王哥的出租屋。拿到诊断书的第二天清晨,他收拾好那个装着饼干盒和几件旧衣服的帆布书包,留下了王哥塞给他的两百块钱,压在枕头底下,像当初偷偷归还那笔医药费时一样。 他不敢再待下去。王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担忧,好几次欲言又止,他怕自己哪天咳得直不起腰时,会被对方发现那张藏在饼干盒底的诊断书。他已经欠了太多人情,不能再让王哥为他的病费心——那是无底洞,填不满的。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雪后的阳光刺眼,照在结了冰的路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公园的长椅太冷,桥洞下风大,最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郊那座荒废的破庙。 破庙不知建于哪个年代,院墙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漏着天,神像的半边脸已经风化,露出里面的泥胎。他小时候跟着孤儿院的老师来过一次,那时还有几个拾荒的老人住在这里,如今却只剩下满地的碎瓦和没烧完的香烛。 他选了个靠墙的角落,那里堆着些干草,还算干净。他把旧棉袄铺在草上,蜷缩着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些。至少这里没人会问他为什么咳嗽,没人会用怜悯的眼神看他。 白天他依旧去捡废品,只是走得更慢了。咳嗽一阵比一阵凶,有时咳得狠了,会咳出些带着血丝的痰。他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垃圾桶里翻找塑料瓶。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废品站的老板看他一天比一天憔悴,每次都会多给他算几毛钱,有时还会把自己带的馒头分给他一半。“小伙子,你这身子骨得养着啊。”老板叹着气,“钱是挣不完的。” 林墨只是笑笑,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能多攒一点是一点。他想把攒下的钱留给王哥,又想或许该留着,万一……万一能撑到找到爸妈呢?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们一眼,知道他们过得好,也好。 破庙里的夜晚格外冷。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呜呜地像哭。他裹紧旧棉袄,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他从书包里翻出捡来的半截蜡烛,又找到一个空罐头瓶,做了个简易的烛台。点燃蜡烛时,小小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神像风化的半边脸,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他借着烛光,翻出饼干盒里的奖状。一张张铺开在干草上,从小学到高中,红色的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张慧贴奖状时的样子,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抹上浆糊,生怕弄皱了边角。“我们小墨以后有出息了,这些奖状就是凭证。”她那时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骄傲。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奖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赶紧用袖子擦掉,把奖状一张张叠好,放回饼干盒。不能哭,眼泪会带走身上的热气,他得省着点力气。 有天晚上,他咳得厉害,胸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上气来。他蜷在草堆里,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张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过来,轻声说:“小墨,趁热喝,喝了就不咳了。”他想伸手去接,却怎么也够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妈……”他喃喃地叫着,声音细若游丝。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蜡烛已经烧完了,庙里黑漆漆的。他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面前。 “谁在那儿?”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林墨没敢说话,只是往墙角缩了缩。 那人划亮一根火柴,火光中,他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个拾荒的老奶奶,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是个小伙子啊。”老奶奶看清是他,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野猫呢。” 老奶奶在他旁边坐下,从麻袋里掏出个烤红薯,递给他:“刚在旁边的烤红薯摊捡的,还热乎,你吃。” 红薯带着焦皮,烫得人手心发红。林墨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他来到破庙后,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话,还是个素不相识的老人。 “看你年纪不大,怎么住这儿?”老奶奶问,声音里带着点好奇。 林墨低下头,小声说:“没地方去。” 老奶奶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从麻袋里翻出件更破旧的棉袄,披在身上:“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晚上睡觉多盖点。” 那天晚上,老奶奶就睡在他旁边的草堆里。她的呼噜声很轻,像小猫在喘气。林墨抱着那个渐渐凉下去的烤红薯,心里暖暖的。原来就算在这样的地方,也能遇到善意。 接下来的几天,老奶奶每天都会回来。她捡的废品比林墨多,有时会分给他几个塑料瓶,有时会带些别人扔掉的饭菜。他们很少说话,却像是有了某种默契。晚上点燃蜡烛时,老奶奶会拿出针线,缝补捡来的旧衣服,林墨就坐在旁边,看着烛光发呆。 “小伙子,你是不是病了?”有天晚上,老奶奶看着他咳得直不起腰,忍不住问。 林墨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奶奶没再追问,只是从麻袋里翻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花花绿绿的药片。“这是我以前捡的,治咳嗽的,你试试?” 林墨看着那些药片,不知道过没过期,却还是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片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咳嗽好像真的轻了些。他躺在干草上,看着跳动的烛光,突然觉得,或许就这样也不错。在这座破庙里,有烛光,有陌生人的善意,有他藏起来的奖状和思念,就算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算太孤单。 蜡烛快烧完时,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是从废品站捡来的烟盒纸。他又找到半截铅笔,借着微弱的光,慢慢地写着什么。字迹因为手抖,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写完,他把纸叠好,放进饼干盒,和诊断书、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外面的风还在呜呜地吹,破庙里的烛光却顽强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林墨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明天,或许还能捡到几个塑料瓶,或许老奶奶还会带回来热乎的烤红薯。 能多活一天,就多看看这世界一眼。他这样想着,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8章 网络里的光 破庙里的积雪越来越厚,屋檐下的冰棱结得像水晶帘子,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光。林墨的咳嗽已经严重到无法躺下睡觉,只能整夜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 老奶奶看他咳得越来越凶,脸色白得像纸,终于忍不住了:“小伙子,你得去医院啊!再拖下去,命都要没了!” 林墨摇摇头,咳得说不出话。他摸了摸布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钱,那是他这些日子捡废品攒下的全部家当,连一次化疗的零头都不够。 “钱的事你别担心!”老奶奶从怀里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块,“我就这些了,你先拿着,不够我再去跟拾荒的老伙计们凑凑。” 林墨看着那几张零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把钱推回去:“奶奶,谢谢您,真的不用。我的病……治不好了。” 老奶奶愣住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把钱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傻孩子,哪有治不好的病……” 那天下午,老奶奶出去拾荒时,遇到了一个来破庙采风的大学生。女生背着相机,看到破庙里的林墨时,吓了一跳。他蜷缩在草堆里,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正捂着嘴剧烈地咳嗽,单薄的旧棉袄裹在身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你……你没事?”女生犹豫着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林墨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他接过水,小声说了句“谢谢”。 女生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你生病了?怎么不去医院?” 林墨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女生看他不愿多说,又看了看周围破败的环境,大概猜到了什么。她蹲下来,轻声说:“我叫苏晓,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林墨还是摇头,他不想再麻烦任何人。 苏晓没再追问,只是从包里拿出几个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他面前:“你先吃点东西。我明天再来看你。” 第二天,苏晓真的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笔记本电脑。“我跟我同学说了你的事,他们说或许可以在网上发起募捐,帮你筹点医药费。” 林墨愣住了:“网上募捐?”他很少上网,对这些一窍不通。 “就是把你的情况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愿意帮忙的人就会捐点钱。”苏晓打开电脑,“你愿意说说你的事吗?” 林墨沉默了很久。他不想把自己的狼狈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可胸口的疼痛和止不住的咳嗽提醒着他,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犹豫了。他想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 他慢慢开口,从七岁被张慧和李建国收养说起,说到他们如何把他养大,如何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如何在他被欺负时告诉他要争口气。说到他们因为尿毒症抛弃他,说到他扛水泥、送快递、捡废品,说到那张肺癌诊断书。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苏晓却看到他握着衣角的手在微微颤抖,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苏晓一边听一边记,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苍白的年轻人,竟然经历了这么多苦难。 “你的养父母……你还想找他们吗?”苏晓轻声问。 林墨点点头,声音沙哑:“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怪他们了。也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苏晓把他的故事整理好,配上几张他在破庙里的照片——穿着旧棉袄,抱着饼干盒,背景是破败的神像和漏风的屋顶。她把帖子发到了本地论坛和几个公益平台上,标题写着:“被两次抛弃的癌症青年,只想再看养父母一眼”。 帖子发出去的那天晚上,苏晓把电脑留在了破庙,教林墨怎么看回复。一开始,只有零星的几条留言,大多是表达同情的。 “太可怜了,希望能好起来。” “养父母怎么能这么狠心?” “帮不上什么大忙,捐了五十块,略尽绵薄之力。” 林墨看着那些留言,手指在冰凉的键盘上轻轻摩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被苏晓的电话叫醒:“林墨,你快看!帖子火了!” 他打开电脑,发现帖子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十万,留言有几千条,捐款数额也在不断上涨。 “看得我眼泪直流,捐了两百,希望你能好起来!” “我也是孤儿,知道那种滋味,一定要加油!” “有没有人认识他的养父母?帮他找找!” “我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看到请联系我,我们可以提供检查!” 一条又一条的留言跳出来,像一束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捐款数额从几千涨到了几万,还在不断增加。苏晓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激动:“林墨,有好多人愿意帮你!医院也联系好了,明天我们就去住院!” 林墨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看着那些温暖的留言,突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以为自己会像一片落叶一样,悄无声息地腐烂在破庙里,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愿意伸出援手。 老奶奶凑过来看,虽然看不懂字,却看到了林墨脸上的泪水,笑着说:“哭啥,这是好事啊。” 林墨点点头,擦干眼泪,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他点开一条留言,是一个叫“张阿姨”的人留的:“小墨,我是你以前住的筒子楼的张阿姨啊!看到你的照片,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你放心,我们都在帮你找你爸妈,你一定要好好治病!” 他看着那条留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暖的。 那天晚上,破庙里第一次亮起了电脑屏幕的光,和那截蜡烛的光交映在一起,驱散了不少寒意。林墨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地看留言,偶尔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或许真的能迎来转机。那些素不相识的善意,像网络里的光,穿透了黑暗和寒冷,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明天,就要去医院了。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依旧隐隐作痛,可他的心里,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希望。 他想活下去,想治好病,想找到养父母,想亲口对那些帮助过他的人说声谢谢。 这个冬天,好像不再那么冷了。 第9章 病房里的暖阳 住院的那天,苏晓和几个同学来接他。林墨换上了苏晓带来的新衣服——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是网友捐的。衣服很合身,蓬松的面料裹着身体,暖得他差点落下泪来。 市中心医院的病房很干净,白色的墙壁,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主治医生姓周,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拿着他的病历看了很久,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发现得不算太晚,积极治疗,有希望的。” 林墨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发慌。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在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苏晓在旁边陪着他,给他读网友的留言,一条一条,全是鼓励的话。 “网友‘老槐树’说,他以前也得过癌症,现在已经康复五年了,让你一定要有信心。” “‘爱心妈妈’捐了一千块,说给你买营养品,让你多吃点,长点力气。” “还有人提供了线索,说在郊区的养老院见过和你养父母长得像的人,已经有人去核实了。” 听到“养父母”三个字,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紧了被子,指尖泛白:“真的……能找到吗?” “一定能。”苏晓笑着说,“好多网友都在帮忙转发消息,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化疗的副作用比林墨想象中更难熬。第一次化疗结束后,他开始剧烈地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被子上,到处都是。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样子,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头发稀疏,像个老头,心里一阵发酸。 苏晓来看他时,带来了一顶帽子,是网友亲手织的,灰色的毛线,带着软软的绒毛。“戴上,好看。”苏晓帮他把帽子戴在头上,笑着说。 林墨摸了摸帽子,毛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得他心里发颤。他想说谢谢,喉咙却被堵住了,只能红着眼眶看着她。 病友们也很照顾他。临床的大爷是个退休教师,每天会给他读报纸;对面床的阿姨织毛衣时,会多织一副手套给他;连打扫卫生的护工阿姨,都会偷偷在他床头柜上放一个苹果。 “小伙子,你这福气好啊,这么多人帮你。”临床的大爷叹着气说,“我儿子忙,一个月才来看我一次。” 林墨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如果不是那些素不相识的网友,他现在可能还蜷缩在破庙里,等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化疗进行到第三个疗程时,他的身体渐渐适应了些,不那么吐了,也能吃下点东西。苏晓每天都会带些粥和小菜来,是她妈妈做的,清淡爽口。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看着苏晓欣慰的眼神,心里暖暖的。 有一天,周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林墨,好消息,肿瘤缩小了!” 林墨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周医生把报告递给她,“你看,比上次检查小了近一半。继续加油,有希望痊愈的。” 苏晓在旁边欢呼起来,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报喜。很快,留言就刷了屏。 “太好了!功夫不负有心人!” “小墨真棒!继续加油!” “我就说一定能好起来的,再捐两千块,买好吃的!” 林墨看着那些留言,眼眶湿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样一个被抛弃的人,能得到这么多的善意和帮助。他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网友寄来的书和营养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林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来了,他想,自己的春天,是不是也快要来了? 他拿出苏晓给他买的笔记本,开始写日记。以前他从不写这些,觉得自己的日子没什么可记的。可现在,他想把这些温暖的瞬间都记下来——网友的留言,苏晓的粥,病友的关心,医生的鼓励……还有,对养父母的思念。 他写道:“今天,周医生说我的肿瘤缩小了。我很高兴,也很感激。谢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只能好好治病,好好活着。希望能快点好起来,找到爸妈,告诉他们,我不怪他们了,我很想他们。”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胸口。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像小时候张慧给他晒过的被子。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和窗外小鸟清脆的叫声。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化疗的痛苦还在等着他,找到养父母的希望也依旧渺茫。可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有很多人在陪着他,像这病房里的暖阳,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会好好活下去的,为了自己,为了那些帮助过他的人,也为了那个还没实现的愿望——再看养父母一眼,亲口对他们说声“我想你们了”。 第10章 重逢在槐花树下 化疗的第六个疗程结束时,林墨的头发已经掉光了。苏晓给他带来一顶新帽子,米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槐花。“网友说,槐花象征着重逢和希望。”苏晓帮他戴好帽子,眼睛亮晶晶的,“说不定很快就能有好消息。” 林墨摸了摸帽子上的槐花,笑了笑。经过半年的治疗,他的身体好了很多,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咳嗽也轻了,甚至能在病房走廊里慢慢散步。周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再巩固两个疗程,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回家”这两个字,让他心里一阵发颤。他的家在哪里呢?是那间空荡荡的筒子楼,还是某个未知的地方? 出院前一天,苏晓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声音都在发抖:“林墨!找到了!找到你养父母了!” 林墨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晃倒。他抓住苏晓的手,指尖冰凉:“真的?在哪里?” “在城郊的养老院!”苏晓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养老院的长椅上,背对着镜头,身形佝偻,却依稀能看出是张慧和李建国的轮廓。“是养老院的护工看到帖子认出来的,说他们半年前就来了,张阿姨一直在做透析,李大爷身体也不好,腿疾加重了,走路都得靠轮椅。” 林墨看着照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半年前,正是他在破庙里咳得最厉害的时候。原来他们一直离他这么近,却都在各自的苦难里挣扎,互相牵挂,却又断了联系。 第二天,林墨办理了出院手续。苏晓陪着他,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往城郊的养老院赶。坐在公交车上,林墨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帽子,手心全是汗。他想象着见面的场景,该说些什么呢?是质问他们为什么抛弃自己,还是先问一句“你们还好吗”? 养老院坐落在一片槐树林里,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护工领着他们往院子深处走,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就在那儿呢,张阿姨每天这个时候都喜欢坐在那儿晒太阳。” 林墨顺着护工指的方向看去,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张慧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头发全白了,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瘦小。李建国蹲在她旁边,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整理围巾,他的背更驼了,走路时腿明显跛着,动作迟缓而笨拙。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墨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开。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思念、怨恨,在看到他们苍老的背影时,突然都化作了酸涩的心疼。 “爸,妈。”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慧和李建国同时愣住了,缓缓地转过身。 当看到林墨的那一刻,张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李建国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林墨,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小……小墨?”李建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墨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过去,蹲在他们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是我,爸,妈,我回来了。” 张慧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摸到他光溜溜的头顶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孩子……你的头发……你受苦了……” “我们对不起你啊……”李建国蹲下来,紧紧抓住林墨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当初我们是怕拖累你,才……才狠心走的。我们以为去养老院能减轻点负担,没想到……没想到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我不怪你们。”林墨摇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我就是……就是想你们,很想很想。” 张慧把他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哽咽着说:“妈也想你,天天想,夜夜想……每次透析的时候,都想着要是能看到你好好的,妈就是死也甘心了。” 李建国别过头,用袖子偷偷擦着眼泪,肩膀不停地颤抖。 槐花落在他们身上,像雪一样轻柔。林墨靠在张慧怀里,听着她熟悉的心跳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槐花香,突然觉得,自己漂泊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归宿。 苏晓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悄悄抹掉了眼角的泪水。她拿出手机,给网友们发了一条消息:“报喜!林墨找到养父母了,他们在槐花树下重逢了。” 很快,手机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回复: “太好了!眼泪止不住了!”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愿他们以后平安顺遂,再也不分离。” “槐花树下的重逢,是这个春天最美的风景。” 林墨抬起头,看着头顶雪白的槐花,又看了看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的养父母,嘴角露出了久违的、释然的笑容。 他知道,过去的苦难不会凭空消失,身体的伤疤和心里的印记会一直留在那里。但他也知道,未来的路,他不会再一个人走了。有养父母的陪伴,有那么多陌生人的善意,有苏晓这样的朋友,他可以勇敢地走下去。 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这个迟来的春天,终于带着最温柔的善意,拥抱了这个曾经被命运反复抛弃的年轻人。 他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第11章 屋檐下的烟火 林墨最终还是搬进了养老院附近的一间小屋。是网友凑钱租的,一室一厅,带个小小的阳台,阳光能从早晒到晚。他说要自己付房租,苏晓却笑着塞给他一把钥匙:“网友们说,这是给你和叔叔阿姨的‘新家’,等你好利索了,找份轻松的活计,再谈房租的事。” 搬家那天,张慧坐在轮椅上,看着林墨把饼干盒里的奖状一张张贴在客厅的墙上。红色的纸张在白墙上格外显眼,像一串串饱满的果实。“别贴了,怪占地方的。”她嘴上说着,眼角却笑出了细纹。 “要贴。”林墨仔细地抚平奖状边角,“这是妈以前最宝贝的东西。” 李建国拄着拐杖,在旁边收拾带来的行李。大多是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掉漆的铁盒子,里面装着林墨小时候的乳牙,用红布包着,放了十几年。“你小时候换下来的牙,你妈都收着。”李建国把铁盒子递给林墨,声音有些哽咽。 林墨接过盒子,沉甸甸的。他打开红布,看到那几颗小小的乳牙,突然想起小时候换牙疼得哭,张慧抱着他,用棉签蘸着盐水给他擦牙龈,李建国在旁边笨拙地讲着笑话,想逗他开心。眼眶一热,他赶紧把盒子盖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日子像阳台上的花,慢慢舒展开来。林墨每天早上会扶着李建国在院子里散步,张慧的透析安排在每周三,他都会提前去医院挂号,推着轮椅陪她去。透析回来的那天,张慧总是没精神,他就学着做她以前常做的鸡蛋羹,虽然蒸得有点老,张慧却吃得干干净净,边吃边说:“比你爸做的强。” 李建国就在旁边嘿嘿地笑,手里拿着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腿疾没好,却总想着帮林墨做点事,每天早上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晚上会提前把煤炉生好,让屋里暖融融的。 有天晚上,林墨起夜,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走出去,发现李建国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借着灯光看得出神。“爸,怎么还不睡?” 李建国吓了一跳,连忙把通知书叠好:“睡不着,看看。”他叹了口气,“都怪我们,耽误了你上大学。” “不怪你们。”林墨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等我身体再好点,就去报个成人自考,一样能上学。” 李建国看着他,眼圈红了:“小墨,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墨笑了笑,“能再跟你们在一起,我就不委屈。” 张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周末的时候,苏晓会带着网友们寄来的东西来看他们。有时是营养品,有时是衣服,还有小朋友画的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林墨哥哥加油”。林墨把画贴在冰箱上,满满当当的,像一片小小的春天。 “有个网友开了家书店,说等你好了,去他那里帮忙,轻松不累。”苏晓给张慧削着苹果,笑着说。 “那太好了。”张慧把苹果递给林墨,“我们小墨爱看书,正合适。” 林墨咬了口苹果,甜丝丝的。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粉的、红的,热热闹闹的。他想起在破庙里的日子,想起那些冰冷的夜晚和止不住的咳嗽,恍如隔世。 他开始学着做饭,跟着网上的教程学做红烧肉。第一次做的时候,肉炖得太柴,酱油放多了,黑乎乎的。张慧却吃了一大块,说:“有进步,比上次的鸡蛋羹强。”李建国更是抢着把剩下的都吃了,边吃边说:“我爱吃这口。” 林墨知道他们是在鼓励他,心里暖暖的。他每天都琢磨着做新菜式,今天是糖醋排骨,明天是鱼香茄子,虽然偶尔会失手,却总能让小小的屋里飘满饭菜香。 有天傍晚,林墨正在厨房炒菜,张慧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对李建国说:“你看,小墨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李建国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是啊,长大了。” 林墨端着菜走出来,听到他们的话,笑了笑:“快吃饭,尝尝今天的可乐鸡翅。”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灯光暖黄,饭菜冒着热气。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院子里的槐树叶沙沙作响。林墨看着养父母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所谓的幸福,其实很简单。不是住多大的房子,有多少钱,而是身边有牵挂的人,桌上有热乎的饭,屋檐下有温暖的烟火。 他举起杯子,里面是苏晓带来的果汁:“爸,妈,敬我们。” 张慧和李建国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果汁甜甜的,像他们此刻的心情。 “敬我们。”李建国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敬以后的日子。”张慧补充道,眼眶红红的。 林墨笑着点头,喝了一大口果汁。他知道,过去的伤痛不会完全消失,身体里的癌细胞也可能随时复发,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有了家,有了牵挂的人,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屋檐下的灯亮着,映着三个紧紧相依的身影。窗外的夜色温柔,晚风带着槐花香,悄悄溜进屋里,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酿成了世间最安稳的味道。 他的新生,就在这平凡的烟火里,缓缓铺展开来。 第12章 碎裂的全家福 林墨的身体彻底康复那天,周医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创造奇迹了。”他站在医院的阳光下,摘下戴了许久的帽子,头顶已经冒出了细密的黑发,像初春的嫩芽。苏晓在旁边举着相机,拍下了这张他笑得格外灿烂的照片,发在网上时,评论区里满是“恭喜”和“太好了”。 成人自考的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张慧和李建国比他还激动。张慧把通知书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眼泪掉在纸面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我们小墨还是上了大学,真好。”李建国拄着拐杖,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他们当年偷偷攒下的、没舍得给林墨当学费的钱,虽然不多,却被压得平平整整。“拿着,爸没本事,就这点心意。” 林墨接过钱,攥在手里,暖得发烫。他知道,这是养父母能给的全部。大学四年,他一边上课一边在书店打工,老板很照顾他,总让他早点下班休息。他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毕业时,被一家知名的文化公司录用,做编辑,工资比他预想中高很多。 拿到第一笔工资那天,他给张慧买了件驼色的羊毛衫,给李建国买了双防滑的棉鞋。张慧试穿羊毛衫时,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真好看,就是太贵了。”李建国摸着棉鞋的鞋底,一个劲儿地说:“软和,真软和。” 工作第三年,林墨在市区买了套两居室,南北通透,阳台很大,能晒到充足的阳光。搬家那天,他雇了辆车,亲自把张慧和李建国从养老院接过来。张慧坐在轮椅上,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们小墨有自己的家了。” 李建国拄着拐杖,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最后在客厅的墙前停住,回头对林墨说:“这里该挂张全家福。” 林墨心里一动。他确实拍了不少照片,有他和养父母在新家的合影,有他毕业时的照片,却唯独没有一张真正的全家福。“等周末,我们去拍一张。”他笑着说。 那段日子,大概是林墨一生中最安稳的时光。他每天下班回家,张慧总会把饭菜做好,在桌上温着;李建国会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他,见他回来,就慢悠悠地起身,给他倒杯热水。周末的时候,他会开车带他们去公园散步,张慧的身体好了很多,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李建国的腿疾也稳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疼。 他甚至开始规划更远的未来——等再攒点钱,换个大点的房子,带个小院子,种上张慧喜欢的月季和李建国念叨过的葡萄;等工作不那么忙了,带他们去南方看看,张慧总说想去看看真正的大海。 他特意买了个漂亮的相册,把那些照片一张张整理好,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每次看到养父母对着相册笑,他就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踏实而温暖。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幸福,安稳、平淡,却带着能抵御一切的力量。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那天张慧该去做透析,林墨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走不开,便叮嘱李建国:“爸,路上小心点,打车去,别省那点钱。”李建国笑着点头:“知道,你安心上班。” 会议开得很顺利,林墨结束后看了看时间,离张慧透析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他买了个张慧爱吃的红豆糕,打算去医院接他们。车刚开出公司楼下,手机就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请问是林墨先生吗?您的父母……在来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抢救……” 林墨手里的红豆糕“啪”地掉在地上,包装裂开,红色的豆沙馅露出来,像一滩刺目的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只记得车开得飞快,闯了好几个红灯,路边的风景模糊成一片。 抢救室的灯亮着,像一只冰冷的眼睛,盯着他。医生走出来时,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两位老人送到时,已经……” 林墨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墙上,后背传来钝痛,他却感觉不到。他冲进抢救室,张慧和李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那么安静,那么瘦小。他颤抖着伸出手,掀开白布,看到他们脸上凝固的血迹,和张慧手里还攥着的、他买的羊毛衫的一角——那是她早上出门时特意穿上的。 “爸……妈……”他跪下去,抓住他们冰冷的手,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们醒醒啊……不是说好要拍全家福吗?不是说好要去看海吗?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嘀——”声,像在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把脸埋在他们的手背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却很快就消失了。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发出压抑的呜咽,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痛哭。他不明白,为什么幸福刚刚降临,就要被夺走?为什么他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家,转眼就碎了? 护士走进来,想扶他起来,却被他甩开了。他抱着养父母渐渐冰冷的身体,像抱着全世界最后的温暖。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想起他们刚收养他时,李建国背着他走过的雪路;想起张慧在煤炉上给他煮的鸡蛋羹;想起他们为了不拖累他而偷偷离开;想起在养老院槐花树下的重逢;想起新家阳台上晒着的太阳……那些温暖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有了能力给他们好的生活,有了机会去弥补过去的遗憾,可他们却走了,走得那么突然,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抢救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兽,在绝望地嘶吼。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他们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张还没来得及拍的全家福,成了他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第1章 榆叶梅开,雁字成灰 道光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些。京郊的榆叶梅刚缀上零星的粉白,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可苏家小院里的那株,却像是攒足了劲儿,枝桠上密密匝匝地挤满了花苞,眼看就要炸开一片云霞。 阿绾坐在窗前,手里捏着半只没绣完的荷包。青碧色的软缎上,她正绣一只振翅的雁,针脚细密,雁喙的弧度却迟迟定不下来。窗外传来胡同里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还有孩童追逐的嬉闹,可这些鲜活的声响,落进她耳朵里,都像是隔了层厚厚的棉絮,模糊又遥远。 她的心思,全在院门口那道迟迟未出现的身影上。 “阿绾,进来添件衣裳,看手冻的。” 母亲掀开棉布门帘走进来,手里捧着件半旧的月白夹袄,看见女儿指尖冻得发红,忍不住叹了口气,“沈砚之那孩子,说了午时来,这都快未时了,保不齐是军中临时有差事绊住了。” 阿绾抬起头,鼻尖冻得微红,眼里却亮着光,像盛着春日里的碎阳:“娘,他说过会来的。” 她把荷包往怀里拢了拢,缎面冰凉的触感贴着心口,那里却跳得滚烫,“他说今日要带我去看护城河的冰融了没有。”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阿绾今年刚满十六,是京城里数得着的俏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她早逝的父亲。若不是三年前沈砚之随父搬到这条胡同,依着苏家的光景,早该替她寻个稳妥人家了。 可这世间的事,偏就有那么多“若不是”。 沈砚之比阿绾大五岁,是镶蓝旗汉军旗人,父亲在神机营当差,他自小跟着习武,性子却温厚得很。初来乍到那年,他帮苏家修漏雨的屋顶,阿绾在院里晾衣裳,一片被风吹落的榆叶梅花瓣粘在他发间,她踮脚替他取下,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耳尖,两人都红了脸。 从那以后,沈砚之总爱往苏家跑。帮着挑水劈柴,陪阿绾的母亲说说话,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廊下,看阿绾做针线。他话不多,却总在她穿不上针时,默默递过一根穿好线的针;在她被针扎到时,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药膏。 胡同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打趣说这俩孩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阿绾的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认下这个女婿。沈砚之的父亲也松了口,说等过了年,就托媒人来提亲。 阿绾手里的荷包,就是准备送给沈砚之的。她绣了整整三个月,针脚里藏着的,全是少女细密的心事。 院门口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阿绾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慌忙坐下,假装继续绣荷包,耳根却红透了。 沈砚之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军绿色的常服沾了些尘土,脸上却带着笑意:“婶子,阿绾。” “可算来了,” 阿绾的母亲迎上去,“快进屋暖和暖和,我给你留了热粥。” 沈砚之却没动,他看着阿绾,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阿绾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绣花针“啪嗒”掉在地上。 “阿绾,” 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有话跟你说。” 阿绾的母亲识趣地进了屋,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榆叶梅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却掩不住一丝凝重。 “怎么了?” 阿绾捡起针,指尖微微发颤。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阿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银质的梅花簪,簪头的梅花雕得栩栩如生,正是她最爱的样式。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朝廷下了令,”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株榆叶梅上,声音低了下去,“明日一早,我随营开拔,去南疆。” 阿绾手里的木盒差点脱手,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南疆……她听说过那里,瘴气弥漫,战事不断,去了的人,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昨日接到的军令。” 沈砚之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红血丝,“阿绾,我知道这很突然,可军命难违。” 阿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那……要去多久?” “不知道,” 沈砚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或许一年,或许……更久。”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是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上面刻着一个“砚”字。这是他的私印,平日里从不离身。他把玉佩塞进阿绾手里,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用力搓了搓,想给她些暖意。 “阿绾,”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我回来。” 阿绾抬起泪眼,望着他。 “等我打了胜仗,活着回来,” 沈砚之的目光灼灼,像是在起誓,“我就娶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风风光光地做我的妻。这玉佩,你先替我收着,等我回来,再亲手为你戴上凤冠。”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阿绾慌乱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恐惧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被承诺填满的悸动。她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等你,” 她哽咽着说,“沈砚之,我等你回来。” 沈砚之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疼得厉害,却只能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别哭,等我回来,带你去看南疆的木棉花,比这榆叶梅好看百倍。” 那天下午,他们没去护城河,就坐在廊下,说了很多话。沈砚之讲军中的趣事,讲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被父亲罚跪,阿绾听着,时不时笑出声,眼泪却总在不经意间滑落。 夕阳西下,沈砚之该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绾站在榆叶梅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身影被拉得很长。 “等我!” 他喊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没再回头。 阿绾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才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阿绾就爬起来,跑到胡同口。送兵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街上经过,她在人群里拼命地找,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沈砚之似乎察觉到什么,也朝这边望来,两人的目光隔着拥挤的人潮相遇,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的凝望。 队伍渐渐走远,沈砚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阿绾站在那里,直到太阳升起,晨露打湿了她的鞋袜,才慢慢往回走。 从那天起,阿绾的生活里,只剩下“等待”二字。 她把沈砚之送的梅花簪仔细收好,每日都把那块刻着“砚”字的玉佩贴身戴着,像是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她依旧坐在窗前做针线,只是绣的不再是荷包,而是平安符。一个又一个,塞满了半个柜子,她总觉得,多绣一个,他就多一分平安。 沈砚之偶尔会托人捎信回来。信很短,大多是报平安,说些军中的琐事,最后总会加上一句“勿念,等我”。阿绾把那些信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木匣子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读,读一遍,心里就踏实一分。 可随着时间推移,信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有时是三个月,有时是半年,最后,整整一年,都没有任何消息。 阿绾的心,像被悬在半空,日夜不得安宁。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竖着耳朵听胡同里的动静,生怕错过任何关于军队的消息。她的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托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总是含糊其辞。 “南疆战事吃紧,好多人……都没回来。” 传话的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阿绾听到这话,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只是抱着那些信和平安符哭。母亲劝她:“阿绾,要不……就算了,你还年轻……” “不,” 阿绾红着眼睛,语气却异常坚定,“他说过会回来的,他不会骗我的。” 她开始更频繁地去胡同口等。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她的身影成了胡同里一道不变的风景。起初,还有人跟她打招呼,劝她几句,后来,人们渐渐习惯了,只是路过时,会忍不住多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惋惜。 那一年,榆叶梅开了又谢,护城河的冰融了又结。有媒人上门提亲,条件都不错,母亲劝她考虑考虑,她都摇头拒绝了。 “我在等沈砚之,” 她总是这样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母亲知道女儿的性子,叹了口气,再也没提过婚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门前那条缓缓流淌的护城河,平静无波,却也带走了许多东西。阿绾的眼角渐渐有了细纹,乌黑的头发里,悄悄冒出了几根银丝。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爱哭了,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摩挲着那块玉佩,想起沈砚之离开时的模样,眼泪才会无声地滑落。 她依旧绣平安符,只是速度慢了许多,眼神也不如从前清亮了。木匣子里的信,被她翻得边角都起了毛,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邻居家的姑娘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又开始蹒跚学步;当年跟在沈砚之身后的小跟班,也成了家,在胡同口开了家杂货铺。只有阿绾,还守着那个小院,守着那株榆叶梅,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 她的母亲在五年前去世了,临走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阿绾……别等了……找个好人家……” 阿绾只是哭着点头,心里却明白,自己这辈子,怕是离不开这个“等”字了。 又是一个春天,榆叶梅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阿绾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拿着那支梅花簪,阳光透过簪头的花纹,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胡同口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来了什么大人物。阿绾没在意,她的耳朵已经有些背了,对外面的热闹早就不感兴趣。 直到杂货铺的老板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苏大姐,苏大姐,你快出去看看!” 阿绾抬起头,有些茫然:“看什么?” “是……是沈大人!” 老板娘的声音带着激动,“就是当年从军的沈砚之啊!他回来了!如今可是朝廷的二品大员,衣锦还乡了!” 阿绾手里的梅花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耳朵里嗡嗡作响,老板娘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沈砚之……回来了? 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像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梦,终于要醒了。她踉跄着站起身,腿脚有些不利索,差点摔倒。老板娘连忙扶住她:“苏大姐,你慢点。” 阿绾推开她的手,一步一步,朝着院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她的心跳得飞快,撞得胸口生疼,眼眶一热,眼泪就涌了上来。 她等了他三十年。 三十个春天,三十个冬天,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胡同口围了很多人,远远地,她看见一顶八抬大轿停在那里,周围簇拥着许多官差和随从。一个穿着官服的老者从轿子里走出来,身形高大,虽然头发已经花白,却依旧挺拔。 是他。 阿绾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痕迹,尽管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威严和沧桑,但那眉眼,那轮廓,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接受邻里的恭维和道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他看起来……很好。容光焕发,气度不凡,完全不像一个经历过生死的老兵。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丽旗袍的老妇人走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温婉:“老爷,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先回家。” 沈砚之点点头,对那老妇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是阿绾从未见过的。 紧接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围了上来,恭敬地喊着“爹”、“祖父”。还有几个活泼的孩童,嬉笑着扑到他怀里,被他笑着揽住。 儿孙满堂。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阿绾的心脏。 她看着那个老妇人,端庄得体,与沈砚之站在一起,竟是那样般配。她看着那些孩子,眉眼间依稀有他的影子。 原来,他不是没回来。 他只是,回来了,却没有来找她。 原来,他不是忘了承诺。 他只是,当年说的那些话,或许从未当真过。 只有她,傻傻地守着一句戏言,耗尽了一生。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消失了,阿绾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碎裂的声音。她看着沈砚之被家人簇拥着,走进了不远处那座新盖的宅院,那是他的家,一个没有她的家。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不是年轻时那种带着期盼的哭,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悲凉。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苦涩、思念、等待,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滚烫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粉白的榆叶梅花瓣落在她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她想起那年春天,他站在榆叶梅树下,对她说:“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原来,有些话,说的人早就忘了,听的人,却记了一辈子。 风卷起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阿绾蜷缩在门后,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声嘶哑,却无人听见。 这漫长的等待,终究是一场空。 第2章 残阳如血,旧梦成殇 胡同口的喧闹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还在议论的街坊,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地钻进阿绾耳朵里。 “……沈大人可真出息,听说在南疆立了大功,圣上亲封的提督……” “可不是嘛,娶的是总督家的千金,这才平步青云……” “那夫人看着就贤淑,孩子们也都有出息,真是好福气……” 福气。 阿绾瘫坐在冰冷的门槛上,听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涩得发疼。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反复割着,疼得她喘不过气,却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方才那一眼,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他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腰间那枚象征着身份的玉带,还有他看向那位“沈夫人”时,眼里的温和与熟稔……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三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足以让一段年少的承诺,变得比鸿毛还轻。 她还记得他走的那年,他说要带她去看南疆的木棉花。后来她从说书先生那里听到,木棉花红得像血,开在枝桠上,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她曾无数次想象过那样的场景,他牵着她的手,走在漫天飞舞的红棉里,就像走在他们未来的日子里。 可如今,他或许早已看遍了南疆的木棉,身边站着的,却不是她。 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阳光穿过榆叶梅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绾慢慢站起身,腿脚麻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回院里,轻轻合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把她彻底关进了一个人的牢笼里。 院里的榆叶梅还在落瓣,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她走到树下,弯腰捡起一片花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指尖触到的地方,凉得刺骨。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那时母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替她不值,又像是在劝她放下。 那时她不懂,总觉得母亲是老糊涂了。沈砚之怎么会骗她呢?他说过会回来的,他说过要娶她的。那些信,那些平安符,那块贴身戴了三十年的玉佩,都是证据啊。 可现在,证据碎了。 碎得像地上的花瓣,风一吹,就散了。 阿绾走进屋,屋里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个掉了漆的衣柜,都是母亲留下的老物件。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着信的木匣子。 木匣子上了锁,钥匙她一直挂在脖子上,和那块“砚”字玉佩串在一起。她颤抖着解开绳结,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封信,最上面的一封,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那是他刚去南疆时写的,字里行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阿绾,军中伙食尚可,勿念。昨日见了南疆的月亮,比京城的圆些,不知你此刻是否也在看月亮?” 她拿起那封信,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眼眶又开始发热。那时的他,或许是真心的?真心地许诺,真心地让她等。只是后来,世事变迁,人心易改,他在南疆立了功,娶了高官的女儿,平步青云,当年那个京郊小院里的少女,自然就被抛在了脑后。 她又拿起最下面的一封信,那是最后一封,距今已有二十八年。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阿绾,战事胶着,久未通信,望安好。待平定南疆,自会归来。” 归来。 他确实归来了,却不是归向她。 阿绾把信一封封放回匣子里,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埋葬什么。最后,她把那块羊脂玉佩拿出来,玉佩被她戴了三十年,早已变得温润通透,上面的“砚”字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她曾以为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是他归来的信物。可现在看来,它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承载着她一厢情愿的执念,沉甸甸地压了她三十年。 她把玉佩放进木匣,锁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倒在床上,望着屋顶那片斑驳的蛛网,眼神空洞。 夜幕降临,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她没有点灯,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风吹过榆叶梅的声音,像谁在低声啜泣。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却毫无胃口。这些年,她的身子本就不算硬朗,年轻时忧思过度,落下了心口疼的毛病,年纪大了,更是添了些小灾小痛。可她从不在意,仿佛只要能等下去,身体的疼痛都不算什么。 可现在,等的人回来了,她的支撑,也轰然倒塌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梦里全是沈砚之的影子,一会儿是他年轻时穿着军绿色常服的样子,笑着对她说“等我回来”;一会儿又是他如今穿着官服的模样,被众人簇拥着,对她视而不见。 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想追上他,双腿却像灌了铅。最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红得刺眼的木棉花海里,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花海烧起来,把她也卷了进去,疼得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已是月上中天,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冷。阿绾坐起身,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比往常更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下床,摸索着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喝下,才稍微缓过些气。桌上放着一面铜镜,是母亲留下的,镜面已经有些模糊。她拿起铜镜,借着月光照了照。 镜中的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角的细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神浑浊,早已没了当年的半分神采。这就是她,一个等了三十年,把自己熬成了老太婆的女人。 而他,沈砚之,虽然也生了华发,却依旧精神矍铄,官居二品,妻贤子孝,是人人羡慕的沈大人。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他的荣华富贵,和她的孤苦伶仃。 第二天一早,阿绾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她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昨晚忘了闩门。她起身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杂货铺的老板娘,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苏大姐,我看你昨天没出门,想着你肯定没吃饭,给你端了点粥。” 阿绾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老板娘把粥递给她,叹了口气:“苏大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事儿都过去了,你也得往前看啊。”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又说,“其实……沈大人回来前,就派人打听你的消息了。” 阿绾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他……他打听我?” “是啊,”老板娘点点头,“前几天就有官差来问,说找一个姓苏的姑娘,三十年前住在这条胡同。我当时还纳闷,后来才想明白,是找你啊。” 阿绾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枯木逢春,又像是惊弓之鸟。他打听她?他还记得她?那他昨天……为什么装作没看见她? “那……他还说什么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板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也没说什么,就问了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我没敢多说,就说你一个人住着,还算安稳。”她看着阿绾失落的样子,又补充道,“或许……沈大人是有苦衷的?你想啊,他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身边还有夫人孩子……” 苦衷? 阿绾苦笑。是啊,他有他的苦衷,他的前程,他的家庭。只有她,是那个可以被牺牲,可以被遗忘的“苦衷”。 “谢谢你的粥。”阿绾接过粥碗,声音平静了许多。 “那你趁热喝,我先回去了。”老板娘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阿绾端着粥碗,站在院里,看着榆叶梅发呆。粥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米香,可她却觉得嘴里发苦。 他打听她,又能怎样呢?是想弥补?还是想确认她过得不好,好让自己心安理得? 她不需要。 三十年的等待,早已把她的骄傲磨平,却也磨出了一身的韧性。她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风雨,不需要他迟来的怜悯。 她把粥倒进了院角的菜地里,碗洗干净了,放回厨房。然后,她找出一把剪刀,走到榆叶梅树下。 这棵树,是当年父亲亲手栽的,陪着她长大,也陪着她等了沈砚之三十年。每年春天,它都开得热热闹闹,像是在替她应和着那个早已失效的承诺。 可现在,她不想等了。 阿绾举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根开得最盛的枝桠。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手上,肩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像是在告别。 告别那个穿着军绿色常服的少年,告别那句“等我回来”,告别这三十年的荒唐。 她一棵一棵地剪着,不一会儿,地上就堆了厚厚的一层花瓣。树看起来光秃秃的,有些狼狈,却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满头大汗,心口又开始疼。她靠在树干上,喘着气,看着满地的残花,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或许,从一开始,她等的就不是沈砚之。她等的,是那个年轻时的自己,是那段奋不顾身的时光,是那个相信承诺能抵过岁月的梦。 如今,梦醒了。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胡同里偶尔还能看到沈府的人走动,采买些东西,或是处理些旧宅的琐事。阿绾很少出门,就算出去,也会刻意避开那些方向。她不想再看到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她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母亲留下的旧衣裳,她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底层;那些绣了一半的平安符,她找了个布袋子装起来,塞进衣柜的角落;只有那个装着信和玉佩的木匣子,她依旧放在枕头底下,却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胡同里的人见她如此,也渐渐放下心来,只是路过时,还会忍不住多瞧她一眼。 这天下午,阿绾正在院里翻晒冬天的棉被,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抬起头,有些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她放下手里的竹竿,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中年妇人,看起来端庄得体,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阿绾,妇人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语气恭敬:“请问,是苏姑娘吗?” 阿绾愣住了。苏姑娘?这个称呼,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叫过了。 “我是。”她点点头,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 “我是沈府的管家嬷嬷,”妇人微笑着说,“我家夫人听说姑娘身子不适,特意让我送些点心过来,给姑娘补补身子。” 沈夫人。 阿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看着那个食盒,里面飘出淡淡的甜香,却让她觉得无比讽刺。 “不必了,”阿绾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冷淡,“我很好,不需要劳烦夫人。” 管家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和:“苏姑娘,我家夫人也是一片好意。当年……我家老爷年轻不懂事,让姑娘受委屈了。夫人说,都是女人,她明白姑娘的难处,希望姑娘不要记恨老爷。” 记恨? 阿绾看着她,忽然笑了。她笑得有些苍凉,有些疲惫:“嬷嬷回去告诉沈夫人,我不恨。” 恨有什么用呢?恨能让时光倒流吗?恨能让他回来娶她吗?不能。只会让自己更痛苦而已。 “只是,”阿绾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和沈大人,早已是陌路人。往后,不必再来了。” 管家嬷嬷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把食盒放在门槛上:“既然如此,那这点心就留下了,算是我家夫人的一点心意。”说完,她又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阿绾看着那个食盒,像是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她没有碰它,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心口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她不恨他,真的不恨。 她只是……心疼那个等了三十年的自己。 夕阳的余晖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她那些破碎的、再也拼不起来的旧梦。 她知道,沈砚之的出现,不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而是为了给她的人生,画上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从此,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不,是各自安好。 她的好,早已在漫长的等待里,耗尽了。 阿绾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按着胸口,那里的疼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她闭上眼,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年春天,榆叶梅树下,那个少年对她笑着说:“等我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这残阳如血,真冷啊。 第3章 雨打残荷,旧物生尘 入夏的雨,来得急且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又顺着屋檐汇成水流,在阶前聚成小小的水洼。阿绾坐在窗边,看着院角那丛残荷。去年冬天没来得及清理的枯梗斜斜地立在水里,被雨水打得瑟瑟发抖,倒像是她此刻的心境。 自那管家嬷嬷来过之后,沈府再没了动静。胡同里的人渐渐淡忘了那场“衣锦还乡”的热闹,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平静。只是偶尔,阿绾会在买菜时,远远看见沈府的马车从街对面驶过,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她却总能在那一瞬间,攥紧手里的菜篮子,指尖泛白。 心口的疼,像是生了根的藤蔓,时不时就会缠上来。尤其到了阴雨天,那股钝痛便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着她的呼吸,让她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这日午后,雨稍歇。阿绾找出一把旧藤椅,搬到廊下晒太阳。藤椅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藤条,有些地方已经松垮,是沈砚之当年帮着修好的。他那时手巧,看这椅子快散架了,找了些新藤条,一点点缠上去,还笑着说:“这椅子结实着呢,能陪你到老。” 如今,椅子还在,他却成了别人的夫,别人的父,别人的祖父。 阿绾用袖子擦了擦藤椅上的灰,坐下时,藤条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叹息。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已经发硬的麦芽糖。 那是很多年前,沈砚之从集市上给她买的。她不爱吃糖,却喜欢那股子清甜的香气。他知道,每次去集市,总会带一块回来,用纸包着,藏在怀里,怕化了。最后一次带回来的,就是这半块。他走的前一天,她没舍得吃完,藏在枕头底下,后来竟忘了,直到母亲去世后整理东西时才翻出来。 糖早就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些灰尘。阿绾捏着它,放在鼻尖闻了闻,隐约还能嗅到一丝淡淡的甜。她忽然想尝尝,就像尝尝当年的味道。 她用牙咬了一下,硬得硌牙,味道也早就变了,带着股陈腐的霉味。她皱了皱眉,把糖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就像扔掉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傍晚时分,隔壁的张婆婆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过来。张婆婆是个寡居的老人,比阿绾大十多岁,两人算是这胡同里最亲近的人。 “阿绾,快喝点绿豆汤,败败火。”张婆婆把碗放在桌上,看着阿绾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我看你这几日脸色越发不好了,是不是又心口疼了?” 阿绾点点头,接过碗,小口喝着。绿豆汤熬得糯糯的,带着冰糖的甜,滑进喉咙里,舒服了不少。 “你呀,就是想太多。”张婆婆坐在她对面,“过去的事,该放下就得放下。你看沈砚之现在,前呼后拥的,日子过得红火,你总揪着过去不放,苦的不还是自己?” 阿绾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汤。 张婆婆又说:“昨天我去沈府附近的布庄扯布,听见他家下人说,沈大人要在京里待些日子,说是要给老父亲迁坟。” 沈砚之的父亲,在他走后第三年就去世了,当时还是阿绾和母亲帮忙料理的后事,葬在了京郊的乱葬岗。 阿绾握着碗的手紧了紧。迁坟……他终究还是要和过去做个了断。 “听说要迁去皇家陵园旁边的那块宝地,那可是风水极好的地方,一般人求都求不来呢。”张婆婆啧啧有声,“你说这人啊,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沈家也就是个普通旗人家庭,哪想得到沈砚之能有今天。” 阿绾放下碗,轻声说:“他有出息,是好事。” “是好事,可对你来说……”张婆婆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别多想了,好好保重身子才是正经。” 张婆婆走后,阿绾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迁坟,意味着他要彻底抹去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抹去那些和她有关的记忆。 也好。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匣子。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打开了。 里面的信,依旧整整齐齐地放着。她拿起最上面的那封,借着昏黄的油灯,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些年少时的期盼,那些等待中的焦灼,那些午夜梦回的思念,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心头。 读到最后一句“勿念,等我”时,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当这些文字再次映入眼帘,她才发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哪有那么容易抹去。 她把信一封封拿出来,放在油灯下烧。火苗舔舐着泛黄的信纸,把那些字迹吞噬,化作一缕缕青烟,飘出窗外,消散在夜色里。 烧到最后一封信时,她的手顿住了。那是他最后写的那封,只有寥寥数语。她盯着那“待平定南疆,自会归来”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最终,她还是把信放进了火里。 火光中,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榆叶梅树下的少年,看到了他离去时决绝的背影,看到了自己这三十年的孤独与守望。 都烧了。 烧掉信,烧掉回忆,烧掉那个执迷不悟的自己。 信烧完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烬。阿绾把灰烬倒进窗外的雨水里,看着它们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拿起那块刻着“砚”字的玉佩。玉佩温润依旧,只是在灯光下,那“砚”字显得格外刺眼。她把玉佩放在掌心,摩挲了很久,最后,把它放进了木匣子里,锁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上面压满了旧衣裳。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阿绾难得起得很早。她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然后,她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和花瓣扫得干干净净。 阳光透过榆叶梅的枝桠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她看着那棵被自己剪得光秃秃的树,忽然觉得,或许明年春天,它还能开出新的花来。 她决定去京郊看看。看看沈砚之父亲的旧坟,也算是和过去做个最后的告别。 吃过早饭,她揣了几个铜板,锁好院门,朝着京郊的方向走去。 京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阿绾走得很慢,腿脚有些跟不上,走一会儿就要歇一歇。快到乱葬岗时,远远地看到那里围了不少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在指挥着什么。 是沈砚之的人,在迁坟。 阿绾停下脚步,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沈砚之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神情肃穆。他身边站着那位沈夫人,穿着同样素净的衣裳,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低声念着什么。不远处,几个年轻的男女站在一起,应该是他们的儿女。 一家人,整整齐齐。 挖坟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抬出来,放进早已准备好的新棺里。沈砚之走上前,对着旧坟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一行人簇拥着新棺,朝着来路走去。 沈砚之走在最后,经过那棵老槐树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阿绾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在树干后面。 他的目光在树后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疑惑,又像是在寻找什么。阿绾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蹦出来。 过了一会儿,沈夫人走过来,轻声说:“老爷,该走了。” 沈砚之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大部队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阿绾才敢从树后走出来。她走到那座刚刚被挖开的坟前,那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土坑,旁边散落着一些破旧的纸钱和祭品。 这里,曾是她和母亲亲手为他父亲堆起来的小土坟。每年清明,她都会来烧点纸钱,添点新土。 如今,什么都没了。 阿绾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轻轻放进土坑里。然后,她对着土坑,深深鞠了一躬。 再见了,沈伯父。 再见了,沈砚之。 再见了,我的青春,我的等待,我的一生。 她站起身,转身往回走。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 走在回程的路上,她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心口的疼又开始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扶着路边的一棵野草,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她直起身,想继续往前走,却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年春天,榆叶梅开得正好,沈砚之站在树下,对她笑着说:“阿绾,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这一次,她没有等。 她只是轻轻地,笑了。 像是终于解脱了。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远处,一只孤雁哀鸣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朝着不知名的远方飞去。 而那座京郊的小院里,榆叶梅的枯枝在风雨中摇晃,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等待与错过的故事。 第4章 尘埃落定,余生寂寂 阿绾是被一阵冰凉的雨水浇醒的。 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子上,渗出血来,混着雨水流进眼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心口的疼还在,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抽痛。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脚却软得像棉花,试了几次,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 天色已经暗了,京郊的风带着潮气,刮在身上冷得刺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周遭空旷寂寥。她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回程的路上晕了过去。 “得回家……”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她扶着身边的老槐树,一点点站起来,腿肚子转筋,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路长得没有尽头。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冷意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她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全凭着一股韧劲硬撑着。 终于,在朦胧的夜色里,她看到了胡同口那盏昏黄的灯笼。杂货铺的老板娘大概是怕晚归的人看不清路,特意挂在门口的。 那点光,像是黑夜里的星,瞬间给了她力气。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院门口,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几乎是跌了进去,反手关上院门,就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院里的榆叶梅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残枝败叶铺了一地。阿绾看着那光秃秃的树桠,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棵树,耗尽了力气,再也开不出花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过些力气,慢慢爬起来,挪回屋里。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浑身的冷意让她止不住地发抖,额头却烫得惊人。 她知道自己是发烧了。 年轻时偶尔也会生病,母亲总会端来热腾腾的姜汤,守在她床边,一遍遍地替她擦汗。可现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意识渐渐模糊。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春天,沈砚之帮她修屋顶,她在院里晾衣裳,一片榆叶梅花瓣落在他发间。她踮脚去够,指尖刚要碰到,他却忽然变成了白发苍苍的模样,转身走向一个穿着华丽的妇人,对她笑着说:“我早已娶妻生子。” 她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心口的疼得像是要裂开。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她哭泣。 她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吃东西,也没喝水。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就望着屋顶发呆;糊涂的时候,就喃喃地喊着“娘”,喊着“沈砚之”。 第四天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阿绾的烧退了些,意识也清醒了许多。她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肚子饿得发慌。 她扶着墙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却发现米缸已经空了。灶台上放着几个干硬的馒头,还是前几天剩下的。她拿起一个,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涩的馒头剌得喉咙生疼,却也让她多了些力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倒下。 她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她找出针线,把额头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又烧了些热水,好好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额头上的纱布格外刺眼,可眼神却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 她开始像往常一样过日子。每天早上起来,打扫院子,给院角的菜圃浇浇水;上午坐在窗边做些针线活,绣些帕子、荷包,拿到集市上去换些钱;下午就坐在廊下晒太阳,有时会打个盹,有时会看着榆叶梅发呆。 只是,她再也没有绣过平安符。 胡同里的人见她慢慢恢复了常态,都松了口气。张婆婆时常过来看看她,给她送些吃的;杂货铺的老板娘也会把卖剩下的菜便宜卖给她。阿绾总是笑着道谢,把东西收下,转身又会把自己绣的帕子送给她们。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像门前那条护城河的水,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沈砚之的名字,成了胡同里的禁忌,没人再在她面前提起。偶尔有不懂事的孩子问起“那个当官的老爷爷”,总会被大人厉声喝止。 阿绾对此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她和沈砚之,就像两条相交过一次的线,在那个春天短暂相遇后,便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再也没有交集。 只是,有些痕迹,不是想抹去就能抹去的。 有一次,她去集市上卖帕子,路过一家绸缎庄,看到橱窗里挂着一件石青色的官服,样式和沈砚之那天穿的很像。她的脚步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直到旁边有人撞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来,匆匆走开。 还有一次,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年前,沈砚之站在榆叶梅树下,对她说:“阿绾,我不走了,我娶你。”她笑得合不拢嘴,醒来时,却发现枕巾湿了一大片。 她知道,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就像院子里的草,就算平日里看不见,根却早已扎得很深。 入秋的时候,胡同里传来消息,说沈砚之带着家人离开了京城,回南疆赴任了。据说走的那天,场面很大,圣上还派了人送行。 阿绾正在院里晒秋收的白菜,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低头忙活。 走了也好。 彻底离开了,就再也不会有念想了。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阿绾把屋里的炭火盆点了起来。火苗跳跃着,映得屋里暖融融的。她坐在炭火盆边,翻看着一本泛黄的旧书,那是父亲留下的,她看了一辈子,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忽然,院门口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阿绾抬起头,有些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她披上棉袄,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冰冷的雪地上。 阿绾弯腰把木盒捡起来,盒子是紫檀木的,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她犹豫了一下,把盒子拿回屋里,放在桌上。 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支凤钗。 凤钗是赤金的,上面镶嵌着几颗圆润的珍珠,钗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宫廷里的样式。 阿绾愣住了。 这支凤钗…… 她忽然想起沈砚之当年说过的话:“等我回来,再亲手为你戴上凤冠。” 凤冠她没等到,却等来了这支凤钗。 是他留下的吗? 他为什么要送这个给她?是愧疚?是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阿绾拿起凤钗,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她把凤钗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木盒放了进去,然后锁上了抽屉。 她不需要这支凤钗。 她的青春,她的等待,不是一支凤钗就能补偿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阿绾的头发越来越白,背也渐渐驼了,耳朵更背了,眼睛也花了,做不了针线活,就每天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院子里的榆叶梅发芽、开花、结果、落叶。 那棵被她剪得光秃秃的榆叶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抽出了新的枝桠,每年春天,依旧开得粉白一片,像极了当年的模样。 胡同里的人渐渐老了,走了,又来了新的面孔。很多人都不知道那个坐在廊下的老太太是谁,只知道她一个人住着,很安静,很孤独。 张婆婆在一个春天去世了,阿绾去送了她最后一程。看着张婆婆的棺木被抬走,她忽然觉得,身边的人,又少了一个。 她的日子,越来越安静了。 有时,她会坐在廊下,一坐就是一下午。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她会对着榆叶梅笑,像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邻居家的小孩好奇地问她:“奶奶,你在笑什么呀?” 她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轻声说:“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呀?” “等一个……说要娶我的人。” 小孩似懂非懂地跑开了,留下她一个人,继续对着榆叶梅微笑。 她或许忘了很多事,忘了沈砚之已经娶妻生子,忘了他早已离开京城,忘了那漫长等待里的苦涩和委屈。但她还记得,那年春天,有个少年站在榆叶梅树下,对她说:“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她记了一辈子。 又是一个春天,榆叶梅开得正盛。 阿绾坐在廊下,头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阳光透过枝桠照在她脸上,安详而平静。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邻居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去了。手里紧紧攥着一片干枯的榆叶梅花瓣,那是她年轻时,从沈砚之发间取下的那一片,她夹在书里,保存了一辈子。 院里的榆叶梅还在开着,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的身上,像是为她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她等了谁一辈子。人们只是把她葬在了京郊的乱葬岗,和那些无名无姓的人埋在一起。 很多年后,有人在整理沈府的旧物时,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是沈砚之晚年写的,字迹已经有些颤抖: “阿绾吾爱: 提笔写下这三个字,已是垂暮之年。 当年一别,南疆战火纷飞,九死一生。后得总督赏识,将女许配于我,助我平步青云。我知负你良多,不敢言悔,只因身不由己。 归京见你,白发苍苍,孤苦伶仃,心如刀绞。想上前相认,却发现早已无颜面对。你我之间,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我的妻儿,隔着这满身的荣华。 那支凤钗,是我能给你的唯一补偿,却知远远不够。 我知你恨我,亦或早已忘了我。 若有来生…… 不,愿你来生,遇一良人,平安顺遂,再不必等。”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几滴晕开的墨迹,像是老人的泪。 只是,这封信,阿绾永远也看不到了。 京郊的乱葬岗上,长出了一株小小的榆叶梅。每年春天,都会开出粉白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故事里,有个姑娘,等了一个人一辈子。 故事外,那个人,用了一辈子,来后悔。 只是,时光不能倒流,错过,便是一生。 第5章 梅下余烬,风过无痕 沈砚之的那封信,终究是没能送出去。它被压在沈府书房的樟木箱底,与一堆旧物一同蒙尘,直到他离世后第三年,才被整理遗物的孙辈偶然翻出。 彼时,南疆的木棉花又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像燃在枝头的火焰。沈府的庭院里,那株由京城移栽来的榆叶梅,也在暖春里缀满了粉白的花苞——那是沈砚之当年离京时,特意让人从苏家门口移来的。 拆信的是沈砚之的长孙沈庭洲,一个刚及弱冠的少年,眉目间依稀有祖父年轻时的英气,却少了那份久经世事的沉郁。他捧着那张泛黄的信纸,看着祖父颤抖的字迹,和末尾那几滴洇开的墨痕,心头莫名一紧。 “阿绾?”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觉得陌生又熟悉。似乎在很小的时候,听祖母提起过一次,说祖父年轻时在京城,有过一个“命苦的故人”。 他拿着信去找父亲沈知言。沈知言已是两鬓染霜的中年人,正在打理庭院里的花草,听见儿子问起“阿绾”,手中的剪刀顿了顿,花叶上的露水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那是你祖父的一桩心事。”沈知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很多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可这信……”沈庭洲把信纸递过去,“祖父说,他负了这位阿绾姑娘,还说……有支凤钗?” 沈知言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页,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他想起小时候,曾在母亲的妆匣里见过一支赤金凤钗,珍珠圆润,凤凰栩栩如生,却总被母亲用红布裹着,藏在最深处。有一次他好奇拿起,被母亲慌忙夺了回去,眼眶红红的,只说“不是我们该碰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支凤钗,是父亲让母亲转交给一位“苏姓姑娘”的,可母亲终究没送出去。她说:“那样的补偿,对她是羞辱。” “那位苏姑娘,”沈知言叹了口气,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里烟尘,看到京城胡同里的那株榆叶梅,“等了你祖父一辈子。” 沈庭洲愣住了。 “你祖父当年在南疆,并非一开始就想负她。”沈知言缓缓道来,声音里带着对往事的喟叹,“初到南疆时,他中了瘴气,高烧不退,是你祖母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总督大人救了他。后来战事胶着,他被困在敌营三个月,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总督大人感念他是条好汉,又怜惜女儿心意,便做主将你祖母许配给了他。” “他……就没想过回去找她吗?”沈庭洲追问。 “想过。”沈知言点头,“他总说,等战事平息,就辞官回京,哪怕负了总督府,也要给她一个交代。可后来他官越做越大,牵绊越来越多,身边有了妻,有了子,再想回头,早已没了路。” 沈庭洲看着信上“若有来生”四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祖父那些深夜里的叹息,那些对着北方久久凝望的目光,都藏着这样一段未了的牵挂。 “那位苏姑娘……最后怎么样了?” 沈知言摇了摇头:“听说在你祖父离京后没多久就去了,一个人,走得很安静。” 沈庭洲没再说话,只是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忽然想去京城看看,看看那个让祖父牵挂了一辈子的胡同,看看那株或许还开着花的榆叶梅。 那年秋天,沈庭洲以游学为名,去了京城。 他凭着信里和父亲口中的零碎信息,找到了那条胡同。胡同比想象中更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院墙斑驳,爬满了藤蔓。 他在胡同里打听“苏姓姑娘”,老人们大多摇头说不认识,只有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婆婆,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才说:“哦,你说的是苏阿绾?早走啦,走了快十年了。” “她住在哪里?”沈庭洲的心猛地一跳。 老婆婆指了指不远处一扇紧闭的院门:“就那院儿,里面有棵榆叶梅,开得可好看了。她走后,那院子就空了,后来被官府收了去,听说要拆了盖学堂呢。” 沈庭洲走到那扇院门前,门是旧木门,上面的漆早已剥落,门环上锈迹斑斑。他轻轻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院里果然有棵榆叶梅,枝桠遒劲,虽已过了花期,却依旧透着勃勃生机。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只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廊下的藤椅歪歪斜斜地放着,像是主人刚刚还坐在那里晒太阳。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旧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桌上放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和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沈庭洲走到桌边,看到桌角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榆叶梅花瓣,已经脆得一碰就碎。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她等了他一辈子。 原来这“一辈子”,是这样具体。是每日坐在窗边绣到指尖发僵的平安符,是寒来暑往守在胡同口的身影,是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那片花瓣,是这满院无人打理却依旧活着的草木。 他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一下,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个上了锁的木盒,和祖父信里描述的一样。他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锁。 木盒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块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砚”字。玉佩旁边,放着一支银质的梅花簪,簪头的梅花已经有些变形,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巧。 沈庭洲拿起那块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体温。他忽然明白,祖父为何到了晚年还会写下那样的信。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那些被辜负的时光,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终究会化作心口的朱砂痣,在每个午夜梦回时,隐隐作痛。 他把玉佩和梅花簪放回木盒,重新锁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仔细地打扫了屋里的灰尘,把歪倒的藤椅扶起来,又给院角的菜圃浇了些水。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榆叶梅树下,对着空荡的屋子,深深鞠了一躬。 “苏奶奶,”他轻声说,“祖父他……一直很愧疚。” 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息。 离开京城那天,沈庭洲买了一篮榆叶梅的花籽。回到南疆后,他把花籽撒在了祖父的坟前。 第二年春天,沈砚之的坟前,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又过了几年,那里开满了粉白的榆叶梅,与远处的木棉花相映成趣,红的似火,白的如雪。 沈庭洲时常会去坟前坐坐,看着那些花,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苏阿绾。他想,或许这样,祖父在九泉之下,能稍稍安心些。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亏欠,从来不是死后的弥补就能偿还的。 就像那年春天,沈砚之站在榆叶梅树下,对阿绾说“等我回来”时,眼里的真诚或许是真的;可后来他娶妻生子,忘了承诺,也是真的。 阿绾等了一辈子,是真的;沈砚之愧疚了一辈子,也是真的。 只是这两个“真的”,终究没能抵过岁月的洪流,没能绕过命运的岔路。 胡同里的那座小院,后来真的被拆了,盖了学堂。朗朗的读书声取代了往日的寂静,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嬉闹,没人知道这里曾住着一个叫阿绾的姑娘,更没人知道她用一生,等过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只有风还记得。 风从南疆吹到京城,又从京城吹回南疆,带着榆叶梅的清香,也带着木棉花的暖意。它穿过岁月的尘埃,掠过那些盛开又凋零的花,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故事。 故事里,有承诺,有等待,有辜负,有遗憾。 最后,风吹过,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那年年盛开的花,还在无声地提醒着世人:有些话,说的人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听的人,却当真了一辈子。 第1章 碎阳 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卷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林晚星刚买的冰美式杯壁上凝出细碎的水珠。她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零七分,距离和苏晴约好的时间还有二十三分钟。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婚纱店说改好的裙摆需要再试一次,下班我去接你?】 林晚星弯起嘴角,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好呀,顺便去吃街角那家爆肚,我馋好几天了。】 她和陈默认识三年,从同事到恋人,再到上个月在双方父母期待的目光里交换了戒指,一切都顺理成章得像精心编排的剧本。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一周后婚礼上的场景——她穿着苏晴帮她挑的那款鱼尾婚纱,陈默会在交换戒指时紧张到说错誓词,就像他求婚那天,捧着钻戒的手一直在抖。 “晚星!这里!” 街角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苏晴挥着手朝她喊,防晒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胳膊上还沾着点颜料——她刚从画室过来。林晚星笑着走过去,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带的芒果糯米饭,加了双倍椰浆。” “我的神仙姐妹!”苏晴眼睛一亮,立刻拆开包装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快坐快坐,我跟你说,我新画的那组《婚礼序曲》,画廊老板说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当贺礼。” “那我可等着了。”林晚星在她对面坐下,脱掉高跟鞋揉了揉脚踝,“这双鞋跟太高了,昨天试婚纱时差点崴脚,陈默笑了我半天。” “他就是欠揍。”苏晴翻了个白眼,又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说,“说真的,你俩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婚前旅行?我跟你说,我表姐她们就是婚前去了趟冰岛,回来感情好得蜜里调油。” 林晚星无奈地笑:“哪有时间啊,我手上这个项目下周一就要交终稿,陈默那边也忙着对接婚礼场地。等结完婚,我们打算去新西兰待半个月,他说要带我去看星空。” “啧啧啧,浪漫死了。”苏晴撇撇嘴,又舀了一勺糯米饭,“对了,请柬我帮你送了一部分给大学同学,她们都说要给你当伴娘,挤破头那种。”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晚星看着苏晴被晒得发亮的鼻尖,突然觉得这样的午后真好,好到让她想把时间掰成两半,一半用来和眼前的人说废话,一半用来数着日子等婚礼。 她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苦的回甘。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说炖了她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晚上回家吃饭吗?”苏晴问,像是和她妈妈心有灵犀。 “嗯,我妈炖了汤。”林晚星回复完消息,把手机塞进包里,“你呢?晚上要不要一起?” “不了不了,”苏晴摆手,“我约了模特改画稿,再说了,我可不想当电灯泡,耽误未来林太太陪未来林先生视频。” 林晚星被她逗笑,抬手看了看表:“那我差不多该走了,回去还得改点东西。” “这么快?”苏晴有点舍不得,“再坐十分钟嘛,我还没跟你说我新认识的那个摄影师……” “下次,”林晚星站起身,拿起包,“婚礼前我们再约一次,到时候你把画稿带来给我看。” “行,”苏晴也跟着站起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路上小心点,最近老听说这边在搞外墙维修,掉东西下来。” “知道啦,你也是。”林晚星笑着抱了抱她,“走了。” “拜拜,婚礼见!”苏晴朝她挥手,看着她转身走进人行道,还在后面喊,“记得想我!” 林晚星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往前走。阳光正好,风里的栀子花香更浓了,她甚至哼起了陈默求婚时唱跑调的那首歌。 她走到一个老旧的居民楼下,抬头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外墙维修,请注意安全”的告示,下意识地往路中间靠了靠。这栋楼很旧,墙皮剥落得厉害,阳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有几件褪色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就在她走到三楼阳台正下方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很轻,快得像错觉。 林晚星下意识地抬头。 她只看到一块灰黑色的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她的额头砸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她能看清石头上粗糙的纹路,能听到远处汽车鸣笛的声音,甚至能闻到自己发间洗发水的清香。她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砰——” 一声闷响。 像是西瓜被砸烂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她的眼睛。她模模糊糊地看到地上的影子,像一朵突然绽开的红色花朵。 好疼啊。 她想抬手摸摸额头,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包里的手机响了,是陈默打来的,欢快的铃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快打120”,还有人在哭。是谁在哭呢?是苏晴吗?她不是应该在咖啡馆里吃芒果糯米饭吗? 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淹没。她想起陈默求婚时的样子,想起妈妈炖的莲藕排骨汤,想起苏晴说要送她大红包,想起婚纱店里那件闪闪发光的鱼尾裙。 她还没穿上婚纱呢。 她还没吃到街角的爆肚。 她还没去看新西兰的星空。 好可惜啊。 最后的最后,她好像看到一张男人的脸,趴在三楼的阳台上,眼神空洞又解脱。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林晚星没听清。 她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时,手机还在固执地响着,像一首无人聆听的挽歌。 阳光依旧明媚,栀子花还在散发着甜香,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 只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笑着说“婚礼见”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有人用颤抖的手捂着嘴,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议论纷纷。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咖啡馆里,苏晴看着手机上林晚星没回复的消息,心里突然空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哭。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晚星打个电话,手指却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她想,再等等,说不定她马上就回消息了。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可这一次,她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警察找上门,问她是不是死者的朋友。 直到她看到那件熟悉的白色连衣裙,被血浸透,皱巴巴地扔在证物袋里。 直到有人告诉她,林晚星死了,就在离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头。 苏晴才终于明白,有些再见,说出口,就是一辈子。 而她甚至没能好好跟她说声再见。 第2章 余震 陈默是在婚纱店接到电话的。 店员正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着西装袖口的纽扣,镜子里的男人眉眼舒展,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再过七天,他就要站在礼堂尽头,等着林晚星穿着婚纱朝他走来。手机搁在旁边的化妆台上,屏幕亮着,是他早上给晚星拍的早餐照片,煎蛋被她用番茄酱画成了歪歪扭扭的爱心。 “陈先生,这套西装您穿着简直量身定做,林小姐看到肯定喜欢。”店员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 陈默笑着应了一声,伸手去拿手机,想给晚星发消息问她到家没。指尖还没碰到屏幕,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市公安局xx分局”。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电话,通常没什么好事。 “喂,您好。”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请问是林晚星女士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公式化的冷静。 “我是她未婚夫,”陈默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怎么了?” “您现在方便来一趟xx路老居民楼附近吗?”对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林晚星女士……出了点意外。” “意外?”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根钢针猛地扎进太阳穴,“什么意外?她人呢?我现在就过去!” “您先别激动,”对方的声音依旧平静,“您到了之后联系这个号码,我们在现场等您。” 电话被挂断了。 陈默僵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意外”两个字。怎么会有意外?半小时前她还在跟他说想吃爆肚,说婚纱的裙摆有点松,说妈妈炖了她爱喝的汤…… “陈先生?”店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抱歉,我有点急事。”陈默一把扯掉身上的西装外套,胡乱塞进袋子里,抓起手机就往外跑。西装裤的裤脚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把镜子里那个喜气洋洋的影子搅得支离破碎。 他几乎是冲出婚纱店的,拦出租车时手都在抖,报地址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陈默却觉得慢得像在爬。他一遍遍地给林晚星打电话,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又打给苏晴,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苏晴压抑的哭声。 “苏晴,晚星怎么了?你告诉我!”陈默的声音劈了叉。 “默哥……”苏晴的哭声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晚星她……晚星她……” “她到底怎么了!”陈默吼了出来,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了……”苏晴的声音碎成了片,“就在刚才,被楼上掉下来的石头……砸中了……” “没了”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默的心上。他愣了几秒,突然笑了,对着电话喊:“你胡说什么呢!我早上还跟她一起吃的早饭,她还跟我说晚上要吃爆肚,她怎么可能没了!苏晴你别吓我!” “是真的……”苏晴的哭声更大了,“警察都来了,默哥,你快来……我一个人……我害怕……” 陈默挂了电话,整个人瘫在后座上。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眼睛生疼,可他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脑子里像有无数根线在乱缠,一会儿是晚星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一会儿是她生气时撅起的嘴,一会儿是她穿着婚纱站在试衣镜前,回头问他“好看吗”。 怎么会没了呢? 那个昨天还窝在他怀里看电影,说要给他生两个孩子,一个像她一样喜欢画画,一个像他一样喜欢打球的姑娘,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出租车停在警戒线外时,陈默几乎是滚下去的。警戒线里面围了很多人,穿着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远处停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车门紧闭,像一口沉默的棺材。 他看到了苏晴,那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姑娘,此刻蜷缩在街角的梧桐树下,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防晒衣上沾着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朝她走过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苏晴看到他,猛地站起来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默哥,都怪我!如果我不让她走那么早,如果我跟她一起出来,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陈默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手却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警察走了过来,看着他:“你是林晚星的未婚夫陈默?” 陈默点点头,目光越过警察的肩膀,看向警戒线里面那片被帆布盖住的地方。帆布下面是不规则的凸起,边缘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我们在她的包里找到了身份证和手机,联系到了您。”警察的声音很平静,“初步判断是高空坠物导致的当场死亡,具体情况还需要调查。另外,我们抓到了嫌疑人,是住在三楼的一个男性住户,他承认是自己故意扔的石头。” “故意的?”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自己过得不顺心,不想活了,但又不敢自杀,就想通过杀人被判死刑。”警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我们正在进一步审讯。” 陈默的拳头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来都没感觉。他想象着那个男人趴在阳台上,看着晚星从楼下走过,然后面无表情地扔下石头。想象着晚星抬头时眼里的惊恐,想象着那声闷响,想象着她最后看到的世界……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您还好吗?”警察皱了皱眉。 陈默摆了摆手,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东西——是一只银色的手链,链尾挂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吊坠,是他去年送给晚星的生日礼物,她几乎每天都戴着。此刻手链断了,星星吊坠上沾着点暗红的痕迹。 他把吊坠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能……看看她吗?”他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摩擦。 警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恐怕不行,遗体需要送去法医中心做鉴定。您先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然后……准备处理后事。” 处理后事。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陈默的心里。他的晚星,那个怕黑、怕疼、连打针都会哭的姑娘,现在要被送去冰冷的法医中心,要被他亲手送去火化,变成一把灰。 他不敢想。 林晚星的父母是在一个小时后赶到的。林妈妈一看到警戒线,腿就软了,被林爸爸扶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星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陈默走过去,想扶住她,却被林妈妈一把推开。 “你不是说会照顾好她吗?!”林妈妈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质问,“你不是说下周就要娶她了吗?陈默,我的星星呢?你把我的星星还给我!” 陈默站在原地,任由她推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没做到。他答应过要保护她一辈子,却连让她平平安安走到婚礼那天都做不到。 林爸爸红着眼睛拉住妻子:“好了,别这样,不怪小陈……这都是命……”话没说完,自己也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苏晴走过来,扶住几乎要晕厥的林妈妈,哽咽着说:“阿姨,对不起……是我不好……” “不怪你,孩子……”林妈妈摸着苏晴的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是星星命苦……她才二十六啊……她还没穿上婚纱呢……” 婚纱。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晚星在婚纱店里转圈的样子,裙摆扬起好看的弧度,她笑着说:“陈默,你看,像不像天使?” 像。 她一直是他的天使。 可现在,他的天使被打碎了,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碎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下,碎在离幸福只有七天的地方。 夕阳西下时,警戒线被撤了。地上的血迹被水冲刷过,只剩下淡淡的印记,很快就会被来往的行人踩平,消失不见。那个老旧的居民楼下,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陈默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角,手里还攥着那个星星吊坠。风吹过,带着栀子花的甜香,那是晚星最喜欢的味道。他想起她曾说,等他们老了,就在院子里种满栀子花,夏天坐在花下喝茶聊天。 多好的愿望啊。 可再也实现不了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婚纱店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要不要再去试一下西装。陈默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哭声被晚风吹散,混在来往的车流声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的天空,最后一抹晚霞红得像血。 陈默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晴天了。 第3章 空椅 苏晴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已经三天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只有画架上方一盏冷光灯亮着,惨白的光线打在那幅未完成的《婚礼序曲》上。画布上,林晚星穿着鱼尾婚纱的轮廓已经勾勒完毕,眉眼弯弯,左手无名指上还留着画到一半的戒指痕迹——那是苏晴特意留着,想等婚礼后根据真正的婚戒补完的。 可现在,永远补不完了。 地上堆满了揉皱的画纸,上面全是林晚星的样子。有她大学时啃着冰棍傻笑的侧脸,有她第一次拿到设计奖时激动得泛红的眼眶,有她靠在陈默肩头,嘴角噙着满足笑意的剪影……苏晴坐在画纸堆里,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玩偶熊,那是她们高中时一起抓的,后来一直放在林晚星的床头。 三天前从警局回来后,她就成了这副样子。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抱着玩偶熊,对着画布发呆,偶尔突然抓起画笔,在纸上疯狂地涂抹,又在看清画的是什么后,猛地将画纸撕碎,抱着头失声痛哭。 手机响了无数次,有陈默的,有林晚星父母的,还有其他朋友的,她一次都没接。她不敢接,怕听到他们的声音,怕他们提起林晚星,怕自己会彻底崩溃。 她总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只要她醒过来,就能接到林晚星的电话,听她叽叽喳喳地说婚礼的细节,说陈默又闹了什么笑话,说妈妈炖的汤太咸了。 可胃里传来的绞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涩,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那个会在她熬夜赶画时,默默送来热牛奶的姑娘;那个在她失恋痛哭时,抱着她说“你还有我”的姑娘;那个跟她约定好了要做彼此孩子干妈,要一起变老变丑的姑娘,真的不在了。 是她亲手放走的。 如果那天她没有催着说新认识的摄影师,如果她坚持留林晚星多坐十分钟,如果她送林晚星走到路口……哪怕只有一个“如果”成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脏。她开始失眠,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林晚星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听到那声沉闷的“砰”,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甜腻又腥气的味道。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苏晴踉跄着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可她三天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这就是她,害死了最好朋友的凶手。 她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卫生间里回荡,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的疼却丝毫未减。 “为什么……为什么不拦住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遍遍地喃喃自语,眼泪混合着绝望,汹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陈默嘶哑的声音:“苏晴!你开门!你出来吃点东西!” 苏晴没动,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陈默。她怕看到他眼里的悲伤,更怕看到他可能藏着的、对自己的怨恨。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后来变成了撞门声,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被撞开。苏晴抱着头,堵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 “苏晴!我知道你在里面!”陈默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样折磨自己,晚星看到会心疼的!你以为只有你难过吗?我们都……” “别跟我提晚星!”苏晴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你没资格提她!我也没资格!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撞门声停了。 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默压抑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声。 苏晴瘫坐在地上,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她想起高中时,她被隔壁班的男生欺负,是林晚星像只炸毛的小猫冲上去,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你敢动她试试”;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她们挤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畅想未来,说要一起开家工作室,一半画画,一半做设计;想起上个月,林晚星拉着她去试穿伴娘服,笑着说“你穿这件粉色最好看,衬得你像朵花”…… 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发生,可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苏晴慢慢站起身,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画室里一片狼藉,陈默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怀里抱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那是林晚星那天穿的裙子,已经被清洗过,可苏晴还是能闻到上面若有似无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她……喜欢这件裙子。”陈默看到她,声音沙哑地说,“说是你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料子舒服,穿着像云朵。” 苏晴的心脏猛地一抽,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买了点粥。”陈默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桶,“你多少吃点,晚星不喜欢看我们这个样子。” 苏晴没说话,走到画架前,看着画布上林晚星的笑脸。那笑容那么鲜活,那么明亮,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布上走下来,对她说“晴晴,我回来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的眉眼,泪水滴落在颜料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痕迹。 “我还没告诉她,”苏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婚礼序曲》的背景,我想画满栀子花。她最喜欢栀子花了……” 陈默别过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天下午,苏晴终于喝了点粥。是陈默喂她的,像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吞咽着,味蕾上只有苦涩的味道。 他们没再说太多话,只是坐在画室里,看着林晚星的画像,偶尔沉默地流泪。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里面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晚上,林晚星的父母打来电话,说警方那边已经确定了凶手的量刑,故意杀人罪,死刑。林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只是在最后说“明天去看看星星”时,才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挂了电话,陈默对苏晴说:“明天,一起去法医中心。” 苏晴点了点头,眼神空洞。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面对那个被冰冷的白布覆盖的、曾经鲜活的身体;面对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六岁,再也不会笑、不会闹的林晚星。 第二天去法医中心的路上,苏晴一直紧紧抓着那个玩偶熊。熊的耳朵已经磨掉了一块绒毛,是林晚星每次紧张时都会揪的地方。 看到林晚星的遗体时,苏晴几乎要晕过去。她被整理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血迹也被擦干净了,可那苍白的脸色,紧闭的双眼,和额头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经历的痛苦。 林妈妈扑在遗体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星星,妈妈的星星”。林爸爸扶着她,老泪纵横。陈默站在旁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晴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个安静躺着的人,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不是她的晚星,她的晚星是会笑、会跑、会跟她抢零食的。 可这又确实是她的晚星。她穿着苏晴送的那件白色连衣裙,脖子上还戴着陈默送的星星项链,只是项链断了,星星吊坠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 苏晴慢慢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把那个星星吊坠扶正,然后握住了林晚星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晚星,”苏晴的声音哽咽着,“对不起……我来晚了……” 眼泪滴落在林晚星冰冷的手背上,迅速晕开。 告别仪式很简单,来的都是亲近的人。苏晴穿着一身黑裙,抱着那个玩偶熊,站在角落里,看着林晚星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背景是一片盛开的栀子花。 陈默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盒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陈默拿在手里,却像是有千斤重。 那里面,装着他的整个青春,他的未来,他的全世界。 葬礼结束后,苏晴回到了画室。她把《婚礼序曲》用白布盖了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她开始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没日没夜地画画,设计,像是要用疲惫麻痹自己。 可每当夜深人静,画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那些被压抑的痛苦就会汹涌而出。她会抱着玩偶熊,坐在地上,从天黑哭到天亮。 她开始害怕阳光明媚的日子,害怕闻到栀子花的香味,害怕路过那家咖啡馆,害怕看到任何和林晚星有关的东西。那些曾经象征着美好的事物,如今都变成了刺向她心脏的利刃。 有一次,她路过林晚星和陈默准备用作新房的公寓,看到工人正在拆除阳台上的脚手架。她想起林晚星曾拉着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兴奋地规划着哪里放沙发,哪里放书架,哪里挂他们的婚纱照。 “晴晴你看,”林晚星指着阳台,“这里要放一个吊椅,晚上可以和陈默一起看星星。” 苏晴站在楼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阳台,想象着那个永远不会被放上去的吊椅,突然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可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她的全世界,有一个角落,永远空了。 就像那个永远等不到主人的吊椅,就像画架上那幅永远完不成的画,就像她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林晚星走后的第一个月,陈默给她发来一张照片。是林晚星的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放着一束新鲜的栀子花,还有一个小小的星星摆件。 照片下面,陈默写了一句话:【她说过,要我们好好活着。】 苏晴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 好好活着。 可是,没有你的世界,该怎么好好活着呢?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看向画布上那个被白布盖住的轮廓。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白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林晚星身上那件被风吹动的白色连衣裙。 苏晴伸出手,想要揭开白布,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怕。 怕看到那张笑脸,怕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怕承认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作响,敲打着每一个被拉长的、充满思念与悔恨的瞬间。 空着的吊椅,完不成的画,还有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六岁的姑娘。 成了苏晴余生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第4章 未拆的请柬 陈默用了整整三个月,才敢走进那间原本准备用作新房的公寓。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的手还在抖。“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与乳胶漆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站在玄关,迟迟不敢迈步——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曾被他和林晚星反复丈量、规划,墙上还贴着他们亲手画的草图,用铅笔标注着“沙发”“餐桌”“婚纱照”的位置。 阳台上的吊椅终究是买来了,浅蓝色的藤编椅,是晚星喜欢的颜色。只是此刻它空荡荡地晃着,被穿堂风灌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谁在低声叹息。 陈默走到客厅中央,弯腰捡起地上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是家具城的活动广告,上面有林晚星用红笔圈出的一款茶几,旁边写着“这个好看,周末去买”。字迹娟秀,带着她特有的、末尾微微上翘的弧度。 他把宣传单抚平,放进随身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枚从事故现场捡回来的星星吊坠。他一直带在身上,白天攥在手心,夜里放在枕边,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与她有关的温度。 搬家公司的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来时,陈默正在拆一个印着“婚礼用品”字样的箱子。里面是一沓红色的请柬,烫金的“囍”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新娘的名字那里,林晚星的字迹已经签好了,清秀灵动,而新郎的位置,还空着。 他们原本约定好,等试完最后一次婚纱就一起填完这些请柬,亲手送到亲友手里。 陈默找出一支笔,笔尖悬在“新郎”那一栏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想象着晚星坐在他身边,笑着看他写字,时不时吐槽他的字太丑,然后抢过笔帮他描几笔。 可现在,身边空无一人。 笔尖的墨水滴落在红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猛地把笔扔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落。请柬散了一地,红色的纸片在他脚边铺开,像一片烧不尽的灰烬。 “晚星……”他低低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你回来好不好……我一个人……填不完……” 回应他的,只有吊椅晃动的吱呀声,和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林晚星的葬礼后,陈默请了长假。公司领导知道他的情况,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调整”。他把自己关在原来的出租屋里,不上班,不社交,像一只受伤的困兽,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林妈妈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提着保温桶,里面是他爱吃的菜。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歇斯底里,只是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红着眼眶说“星星不希望你这样”。陈默知道,可他做不到。一闭上眼,全是晚星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一睁开眼,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着她的影子。 出租屋里还留着她的牙刷,挤着她惯用的薄荷味牙膏;衣柜里挂着她忘了带走的米色风衣,口袋里还有一张电影院的票根,是他们最后一次看电影时留下的;冰箱里甚至还有她买的、没吃完的草莓,已经烂成了一滩红泥。 陈默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收起来,放进一个大箱子里,锁在储物间最深处。他不敢扔,怕彻底失去她存在过的痕迹;又不敢看,怕那些回忆会把自己溺死。 直到三个月后,林爸爸打来电话,说“新房该收拾了,总空着也不是办法”,他才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答应过来看看。 他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想起开灯。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房间,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他走到阳台,坐在那把吊椅上,轻轻摇晃着。 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他想起去年夏天,他们也是这样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晚星靠在他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陈默,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我?” “像,”他低头吻她的额头,“你是我的星星,唯一的星星。”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吹着,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晚星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暖暖的。 可现在,风还是一样的风,星星还是一样的星星,怀里的人,却不见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自从葬礼后,他们很少联系,偶尔发消息,也只是寥寥几句。苏晴说她换了画室,搬到了离原来那条街很远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我画了一幅画,】苏晴的消息很简单,【画的是新西兰的星空,你说过,要带她去看的。】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确实说过,等结完婚就去新西兰,带晚星看特卡波湖的星空,据说那里能看到最亮的银河。 【好。】他回复了一个字。 【我寄给你。】 【嗯。】 放下手机,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一半的请柬。他重新拿起笔,在新郎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请柬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枚星星吊坠放在一起。 他知道,这场婚礼,永远不会有了。可他还是想填完它,像是完成一个仪式,和过去做个告别。 只是告别太难了。 他开始慢慢整理这间公寓。把晚星喜欢的淡蓝色窗帘挂起来,把她选的碎花地毯铺在卧室,把她念叨了很久的落地灯摆在客厅角落。每摆好一件东西,他都会站在原地看很久,想象着晚星看到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开始上班,依旧是那家公司,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处理着那些晚星没做完的项目。同事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和“婚礼”“新娘”有关的话题,他也装作若无其事,只是在看到电脑里晚星留下的设计稿时,会突然愣住,半天回不过神。 他开始按时吃饭,虽然没什么胃口;开始按时睡觉,虽然总是在半夜惊醒;开始周末去林晚星父母家,陪他们吃饭,听他们讲晚星小时候的趣事,然后在离开时,把他们偷偷塞给他的零食,放在晚星的墓碑前。 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活着,只是眼里的光,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苏晴寄来的画,在一个月后收到了。画框很大,陈默把它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画布上,深蓝色的夜空中缀满了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湖面倒映着星空,泛着细碎的波光。湖边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手牵着手,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陈默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他知道,苏晴画的是他和晚星。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那个女性的身影,低声说:“晚星,你看,我们到新西兰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穿着西装,站在礼堂尽头,晚星穿着那件鱼尾婚纱,一步步朝他走来。她的笑容明亮,像天上的星星,走到他面前时,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陈默,我回来了。” 他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吊椅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他走到客厅,打开冰箱,里面放着一盒草莓,是他今天刚买的,新鲜饱满,红得像玛瑙。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蔓延开,和晚星喜欢的味道一模一样。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知道,梦永远是梦。他的星星,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些未拆的请柬,终究会泛黄、变脆,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就像他和晚星那段戛然而止的爱情,再也没有机会,说一句完整的“我愿意”。 深夜的公寓里,只有那幅新西兰星空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画里的星星很亮,亮得像晚星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被悲伤笼罩的男人,和他余生里,再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第5章 迟来的告别 林晚星的忌日,是个阴雨天。 苏晴早早就起来了,对着镜子换了三遍衣服,最终还是选了一身最素净的黑裙。她化了很淡的妆,试图遮住眼底的青黑,却怎么也盖不住那深入骨髓的疲惫。画室的角落里,放着一束刚买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是林晚星最喜欢的样子。 出门时,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带上了那个洗得发白的玩偶熊。熊的耳朵被摩挲得发亮,是她这些日子唯一的慰藉。 打车去墓园的路上,雨越下越大,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放空。一年了,整整一年。可那天下午的画面,依旧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林晚星笑着跟她挥手,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晃眼,然后是那声闷响,人群的尖叫,和她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还是会常常梦到那个场景,每次都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雨天里更显冷清。苏晴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踩着泥泞的小路,一步步走向林晚星的墓碑。远远地,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默站在墓碑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菊。他瘦了很多,肩膀比去年更削窄了,黑色的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格外落寞。 苏晴放慢了脚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弯腰把白菊放在墓碑前,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碑上的雨水。碑上的照片,还是林晚星笑靥如花的样子,背景是一片盛开的栀子花,和苏晴当年拍的那张一模一样。 “晚星,”陈默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打散,却还是清晰地传到苏晴耳朵里,“我把新房的窗帘换了,你说过的那种浅蓝,透光很好。昨天试了试阳台上的吊椅,晃起来很舒服,就是……有点空。”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倾诉:“公司那个项目做完了,客户很满意,说设计得有灵气。我跟他们说,是你教我的,你说做设计要用心,要让看到的人觉得温暖。” 苏晴站在雨里,伞沿压得很低,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想起林晚星曾经骄傲地跟她说:“陈默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好多想法跟我不谋而合,简直是天生的搭档。” 那时的她,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陈默还在低声说着,说他上周去看了林晚星的父母,林妈妈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味道跟以前一样;说他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爆肚店,还是原来的味道,只是一个人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他看到苏晴寄来的那幅新西兰星空图,觉得晚星一定很喜欢。 “我知道你怕黑,”陈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在床头放了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像你以前总爱开的那盏。你要是晚上回来,别害怕。” 苏晴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陈默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雨里那个蜷缩的身影,眼神暗了暗。他走过去,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来了。”他的声音很哑。 苏晴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她看到你这样,会不高兴的。”陈默递给她一张纸巾。 苏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我总觉得……是我害了你。如果那天我……” “不关你的事。”陈默打断她,语气很坚定,“是那个混蛋的错,是命运的错,唯独不是你的错。晚星那么喜欢你,她不会怪你的。” 苏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可我怪我自己……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拉住她,哪怕只是多说一句话,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没有如果。”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们都得接受现实,苏晴。她走了,但她肯定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带着她的份一起。” 苏晴看着墓碑上林晚星的笑脸,突然想起她生前总爱说的一句话:“难过有什么用啊,日子还得过,要笑着往前看,不然多对不起自己。” 可真到了这一步,才知道“笑着往前看”,有多难。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苏晴站起身,走到墓碑前,把那束栀子花放在白菊旁边。白色的花瓣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干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晚星,”苏晴的声音哽咽着,却努力带着笑意,“你看,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栀子花。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比去年的还香。”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林晚星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我换了个画室,在顶楼,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我画了很多画,有你喜欢的大海,有你说过想看的雪山,等下次来看你,我把画稿带来给你看。” “陈默他……他挺好的,就是瘦了点,你别担心。我们偶尔会联系,他说你教他的设计理念,他都记住了,还用到了新项目里,客户可喜欢了。” “叔叔阿姨也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上周阿姨还给我打电话,说你以前最爱吃她做的莲藕排骨汤,问我要不要去喝……我答应了,下周就去。” 她说了很多,像是要把这一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掉。 陈默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星星吊坠。吊坠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是晚星残留的温度。 “晚星,”陈默也走上前,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要走了。以后会常来看你,给你带白菊,带栀子花,给你讲我们的事。”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再怕黑,别再怕疼,要像以前一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们……都很想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他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苏晴也跟着鞠躬,直起身时,看到陈默的眼眶红得厉害。 离开墓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晴把那个玩偶熊放在墓碑前,轻轻拍了拍它的头:“你陪着晚星,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陈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车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舒缓,带着淡淡的忧伤。苏晴看着窗外,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下个月要去新西兰。”快到画室时,陈默突然开口。 苏晴愣了一下:“去看星空?” “嗯。”陈默点头,“她说过想看,我替她去看看。” 苏晴的眼眶又热了:“好,替我也看看。” “会的。” 车停在画室楼下,苏晴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陈默,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陈默,我们……都要好好的,对吗?”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点了点头:“对,好好的。” 苏晴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推开车门,撑着伞,走进了楼道。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里的身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但生活总要继续,带着思念,带着遗憾,也要一步步往前走。 就像林晚星希望的那样。 陈默最终还是去了新西兰。在特卡波湖边,他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星空,银河清晰地横跨在夜空,像一条璀璨的丝带。他拿出手机,对着星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晚星,你看,真美。” 没有配图,却有很多人点赞。苏晴也点了,评论区里,她写了两个字:“等你。” 苏晴的画室里,那幅《婚礼序曲》终于被揭开了白布。她没有继续画下去,只是在画布的角落里,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一滴晶莹的水珠,像一滴凝固的泪。 林晚星离开后的第二年,苏晴举办了个人画展。画展的最后一幅画,是特卡波湖的星空,画的角落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手牵着手,依偎在一起。画的名字,叫《迟到的蜜月》。 陈默去看了画展,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离开时,他在留言簿上写下:“谢谢你,晚星。谢谢你,苏晴。” 阳光透过画廊的窗户,照在留言簿上,那行字迹,清晰而温暖。 生活或许不会回到过去的样子,但那些爱过的痕迹,那些温暖的记忆,会永远留在心底,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指引着他们,带着思念,好好活下去。 这或许,就是对那场迟来的告别,最好的回应。 第1章 灶台上的字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杏花已经把猪圈的粪水舀完了。 天刚蒙蒙亮,山坳里的雾气还没散,冷得像浸在冰水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补丁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手里的木瓢沉得很,每舀一下,胳膊都要晃三晃,额头上却沁出了薄汗,混着猪圈里的腥臭味,黏在鼻尖上。 “死丫头,磨磨蹭蹭做啥!” 堂屋传来父亲粗哑的骂声,“锅里的粥该糊了,想饿死老子是不是?” 杏花应了一声“就来”,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最后一勺粪水泼到院角的菜地里,她丢下木瓢,抓起墙根的抹布胡乱擦了擦手,就往厨房跑。 厨房是土坯砌的,黑乎乎的,只有灶台上的小窗户透进一点微光。锅里的玉米粥果然快糊了,锅底结着一层焦黑的壳。杏花赶紧掀开锅盖,一股呛人的糊味涌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往灶里添了把湿柴,让火苗小下去些。 这口铁锅比她岁数还大,锅底坑坑洼洼,是娘在世时用的。娘走得早,她记不清娘的样子,只记得娘总爱在灶台上教她认字,用烧黑的柴火棍在积着灰的灶面上写,一笔一划,说“杏花要读书,读了书就能走出大山”。 现在灶台上的灰早就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可她总觉得,那些字还在,像刻在石头上,擦不掉。 “粥好了没?” 父亲又在喊,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好了爹。” 杏花盛了一碗粥,又从碗柜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窝头,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桌子是裂了缝的,用铁丝捆着,摇摇晃晃。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杆是山里的老竹子做的,油光锃亮。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粥,眉头皱起来:“没腌菜?” “没了,昨天吃完了。” 杏花小声说。 “没用的东西!” 父亲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起来,“让你去地里拔点萝卜腌上,你忘了?眼里就知道捧着那本破书!” 杏花低下头,不敢说话。那本“破书”是她从废品站捡的,缺了页的语文课本,被她用线缝补好,藏在床底下,只有夜里等父亲睡熟了,才敢拿出来借着月光看。 她喜欢那些字,喜欢课本里说的“外面的世界”。老师来村里支教时说过,读书能考出去,能去城里,能不用每天喂猪种地。她把这话记在心里,像揣着个滚烫的火炭,走夜路时都觉得亮堂。 可父亲不这么想。在他眼里,丫头片子读再多书也是要嫁人的,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换点彩礼,给她弟弟娶媳妇。 “对了,” 父亲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后村的王屠户托媒人来说亲了,我应了。” 杏花手里的窝头“啪嗒”掉在地上。 王屠户?那个比爹还老,满脸横肉,听说打跑过两个老婆的王老五? “爹,我不嫁!” 杏花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还想读书,老师说我能考上县里的中学……” “读个屁的书!” 父亲猛地站起来,烟锅指着她的鼻子,“一个丫头片子,读再多书有啥用?王屠户说了,彩礼给八千,够给你弟盖房娶媳妇了!这门亲事,由不得你!”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杏花哭喊着,往后退了一步。 “反了你了!” 父亲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开,耳朵里嗡嗡作响。杏花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父亲。长这么大,父亲虽然打骂她,却从没下过这么重的手。 “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父亲的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三天后他就来接人,你要是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摔门而去,留下杏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的窝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三天后就要嫁人。 嫁给那个能当她爹的王屠户。 杏花觉得天塌了。她跑到床底下,摸出那本破课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课本上的字模糊起来,娘在灶台上写字的样子,老师说“读书能走出大山”的样子,还有自己夜里借着月光背书的样子,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场碎掉的梦。 她不能嫁。 她要读书,要走出这大山。 那天下午,杏花把家里的活都干得格外快。喂猪时,猪食桶差点翻了;洗衣时,肥皂掉进水塘里;做饭时,手被柴火烫了个泡,她都没吭声。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眼睛一直盯着她,像看守犯人。 夜里,杏花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父亲的呼噜声,心怦怦直跳。她悄悄爬起来,摸黑穿上那件最厚的补丁棉袄,把课本塞进怀里,又从枕头下摸出攒了半年的几块零钱——那是她帮村里人缝补衣服、采草药攒的,本来想用来交学费。 她要逃。 逃到县里去,找到支教的老师,求他帮忙。 脚刚迈出房门,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父亲放在门口的扁担。 “去哪?” 黑暗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像淬了冰。 杏花吓得魂都飞了,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爹,我错了,我不跑了……” 父亲拿着煤油灯走出来,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狠厉。他一把揪住杏花的头发,把她拖进屋里,随手抄起墙角的藤条就往她身上抽。 “让你跑!让你不听话!让你想读书!” 藤条带着风声落下,抽在棉袄上,依旧疼得钻心。 杏花蜷缩在地上,抱着头,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知道,求饶没用。 藤条抽了几十下,父亲才停手,喘着粗气说:“明天就让王屠户来接你,省得夜长梦多!” 那天晚上,杏花躺在炕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却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茅草。月光从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亮斑,像她那颗快要熄灭的心。 第二天一早,王屠户真的来了。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摩托车,后面跟着两个壮实的汉子,还有那个尖嘴猴腮的媒人。 王屠户穿着件油腻的黑棉袄,脸上堆着笑,露出黄黑的牙,眼神在杏花身上扫来扫去,像看牲口。 “杏花妹子,跟哥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话时,嘴里的烟臭味直往杏花鼻子里钻。 杏花往后躲,躲到墙角,死死抓着墙根的泥土,指甲缝里都塞满了土。 “还不快走!” 父亲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差点摔倒。 “爹!” 杏花哭喊着,看向父亲,眼里满是哀求,“我不嫁,求你了……” 父亲别过头,没看她。 媒人凑上来,拉着杏花的胳膊就往外拽:“傻丫头,王屠户家多好啊,有肉吃,有钱花,比在这穷山沟里强百倍!” 杏花拼命挣扎,指甲在媒人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媒人“哎哟”一声,松开了手。 “反了你了!” 王屠户脸一沉,上来就抓住杏花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给我老实点!” 杏花疼得眼泪直流,却还是死死盯着父亲:“爹,你真要卖了我吗?我是你闺女啊!”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却还是硬着心肠说:“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给我丢人!” 王屠户把杏花往摩托车后面一推,让一个汉子按住她,自己跨上摩托车,发动起来。刺耳的轰鸣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惊飞了院墙上的麻雀。 杏花回头看了一眼。破旧的土坯房,院角的猪圈,灶台上那口黑铁锅,还有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她的父亲。 这就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摩托车颠簸着驶出村子,山路崎岖,杏花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她看着熟悉的山越来越远,眼泪模糊了视线。怀里的课本硌着胸口,疼得她喘不过气。 娘,我走不出大山了。 老师,我不能读书了。 灶台上的字,终究是被擦掉了。 王屠户的家在山那边的另一个村子,也是土坯房,却比杏花家更破。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柴火和屠宰剩下的骨头,腥臭味老远就能闻到。 进门的第一天,王屠户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因为她没及时给他倒洗脚水,他抓起桌上的粗瓷碗就砸在她脚边,碎片溅起来,划破了她的脚踝,血珠一颗颗渗出来。 “在我家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瞪着眼睛吼,“不听话就打,打到你听话为止!” 杏花没哭,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片,用布条把脚踝缠起来。她知道,哭也没用。 日子开始变得像一潭死水。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洗衣、喂猪,还要帮着王屠户收拾屠宰后的东西。血腥味沾在手上,怎么洗都洗不掉,夜里做梦都是满地的血。 王屠户喝醉了就打她,用拳头,用脚,用手边能摸到的任何东西。有时是因为她饭做晚了,有时是因为她没笑,有时,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想打。 她身上的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添上。胳膊上,背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冬天穿着厚棉袄还能遮住,夏天就只能任由那些狰狞的伤痕暴露在阳光下。 村里人见了,有的同情,有的麻木,有的还说“女人就是要打,不打不成器”。她回娘家过一次,想求父亲带她走,可父亲只是劝她:“忍忍,哪个女人不受点委屈?他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 母亲早逝,父亲眼里只有弟弟,没人能帮她。 她彻底死了心。 不再想读书,不再想走出大山,甚至不再想活着。 直到半年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吐得昏天暗地,王屠户的老娘,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掐着指头算了算,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是个好兆头,说不定是个带把的。” 王屠户知道后,难得没打她,还让他娘给她煮了个鸡蛋。可没过多久,他的本性就暴露了。 有一次,她孕吐得厉害,没力气做饭,王屠户喝醉了回来,见锅里没饭,抓起扫帚就往她肚子上打。 “你个不下蛋的鸡!连饭都做不了,留你有啥用!” 杏花吓得赶紧护住肚子,蜷缩在地上,任由扫帚落在背上。她不怕疼,就怕伤着肚子里的孩子。那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念想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她的肚子越来越沉,干活也越来越吃力。王屠户不管这些,该打的时候还是打,只是不再打肚子。 冬天来临的时候,山里下了场大雪,路都被封了。杏花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可王屠户依旧每天出去喝酒,家里只有他老娘守着。 那天夜里,杏花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冷汗湿透了棉袄,疼得她在炕上打滚。老太太慌了神,想去找接生婆,可雪太大,根本出不去。 “快……快去找王屠户……” 杏花抓着老太太的手,声音微弱。 老太太跺着脚,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杏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感觉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走。她想起娘在灶台上教她写的字,想起那本被她藏在娘家床底下的破课本,想起老师说的“外面的世界”。 原来,真的走不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屠户醉醺醺地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据说懂点接生的老婆子。 “哭啥哭!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王屠户不耐烦地吼,还在外面打牌。 屋里,老婆子粗鲁地摆弄着她,疼得她几乎晕厥。她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流,热乎乎的,很快又变得冰凉。 “不行了……血止不住……” 老婆子的声音带着惊慌。 “啥?” 王屠户闯进来,看到满炕的血,也慌了。 杏花看着屋顶的茅草,和娘家的一模一样。她好像又闻到了猪圈的腥臭味,听到了父亲的骂声,摸到了灶台上的灰。 娘,我来找你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王屠户惊慌的脸,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可杏花,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她被埋在王屠户家后山的乱葬岗上,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名字都没刻。 王屠户没过多久就又娶了个媳妇,那个女人也经常被打。 杏花的父亲来看过一次,站在土堆前,抽了袋烟,叹了口气,就下山了。他给弟弟盖房的钱,终究是凑够了。 许多年后,有个支教的老师来到这个村子,听老人说起杏花的事,唏嘘不已。他在村里的废品站找到了一本缺页的语文课本,封面上用烧黑的柴火棍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杏花。 老师把课本带走了,带到了山外的世界。 只是那个叫杏花的姑娘,永远留在了大山里。像一颗被遗忘的草籽,在贫瘠的土地上发了芽,开了花,然后,悄无声息地枯萎,腐烂,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灶台上那些被擦掉的字,还在风里,轻轻叹息。 第2章 灶灰里的字 杏花被埋后的第三个春天,山里来了个新老师。 是个刚毕业的姑娘,梳着马尾辫,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说话带着城里口音,软软糯糯的。她来的那天,村里的孩子们扒着祠堂的门缝看,像看稀奇。 新老师叫林薇,住的屋子就在祠堂隔壁,是以前老私塾的旧址,墙皮剥落,墙角长着青苔。收拾屋子时,她在灶膛后面摸到个硬纸包,裹了三层布,打开一看,是本缺页的语文课本。 封面上的“杏花”两个字,被摩挲得发黑,笔画边缘卷了毛边。 林薇翻了翻课本,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字,有的被泪水晕开,有的被血渍糊住,勉强能看清几句: “老师说,读书能去城里。” “爹说,丫头片子读啥书,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事。” “王屠户又打我了,后背疼。” “我有宝宝了,希望他能读书。” 最后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背着书包,朝着大山外的方向跑,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我走不出大山了,但他能吗?” 林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酸得发疼。她拿着课本去问村里的老人,老人们嘬着烟袋,慢悠悠地讲起杏花的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那丫头命苦啊,爹重男轻女,把她卖给王屠户换钱给儿子盖房。” “王屠户是个混人,喝醉了就打媳妇,杏花怀娃时都没逃过。” “生娃那天大雪封山,血止不住,就那么没了……可怜哦。” “她男人?早把她忘干净了,现在的媳妇又怀了。” 林薇听得眼圈发红,又问:“她的孩子呢?” 老人往地上啐了口烟渣:“那小子命硬,跟着奶奶长大,现在跟着他爹杀猪呢,才十岁,就敢拿刀剔骨头了。” 林薇找到那孩子时,他正在王屠户的屠宰棚里帮忙。一身的血腥味,脸上沾着血点子,眼神凶巴巴的,见了生人也不躲,直勾勾地盯着她,像只警惕的小兽。 “你叫啥名字?” 林薇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 孩子不说话,手里的刀在石头上磨得“嚯嚯”响。 “我是新来的老师,在祠堂上课,你想读书吗?” 孩子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快得像错觉。王屠户从屋里出来,叼着烟,瞥了林薇一眼:“读啥书?跟我学杀猪,将来能娶媳妇,比啥都强!” 孩子低下头,继续磨刀,只是磨得更用力了,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林薇没放弃。第二天,她把课本带去屠宰棚,放在孩子能看到的地方。孩子趁王屠户不注意,偷偷翻了几页,手指在“杏花”那两个字上摸了又摸。 “这是你娘的书。” 林薇轻声说。 孩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她希望你能读书。” “我不识字。” 孩子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娘也不识字。” “我教你啊。” 林薇拉过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茧子,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从你的名字开始,你叫啥?” “王大山。” “大山,好名字。” 林薇在地上用树枝写“王大山”,“你看,这样写……” 王屠户又出来了,看到这一幕,把烟一扔:“瞎教啥!赶紧干活去!” 他抓起一根木棍就往孩子身上抽。 林薇赶紧拦住:“他还小,该读书!” “读书能当饭吃?” 王屠户瞪着眼,“我爹没读过书,我也没读过,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他推开林薇,把王大山拽进棚里,“给我杀猪去!” 那天下午,林薇在祠堂门口摆了张桌子,把自己带来的书都摊开,等着孩子们来。太阳快落山时,王大山来了,偷偷站在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看。 林薇朝他招手:“过来呀。” 他犹豫了半天,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个东西,递到林薇面前——是块烤红薯,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 “我奶烤的。” 他低声说。 林薇接过红薯,烫得直搓手,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掰开一半递给王大山:“一起吃。” 红薯很甜,甜得有点发腻。林薇边吃边教他认字,从“山”“水”开始,王大山学得很慢,发音也不准,但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字,像怕它们跑了似的。 从那以后,王大山每天都来。有时是趁王屠户喝醉了,有时是躲着他娘,怀里总揣着点东西——野果子、烤土豆,或者一把刚拔的野菜,默默放在林薇桌上。 林薇教他读书,也教他做人。告诉他打人是不对的,告诉他女孩子也能读书,告诉他大山外面有高楼,有火车,有不用靠杀猪也能活下去的办法。 王屠户知道了,骂过几次,也打过王大山,可孩子像着了魔,打完第二天还去。后来王屠户懒得管了,只骂他“没出息”。 一年后,林薇要走了,城里的学校来调她回去。她走的前一天,把那本杏花的课本送给了王大山。 “这是你娘的心愿。” 林薇摸着他的头,“别让她失望。” 王大山抱着课本,没说话,眼泪砸在封面上,把“杏花”两个字晕得更黑了。 林薇走的那天,王大山去送了。他没去村口,就在山路上,远远地看着,手里举着块木牌,上面是他用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我会走出大山的”。 林薇看到了,朝他挥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又过了十年,林薇收到一封挂号信,寄信人是王大山。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王大山穿着干净的衬衫,站在一所大学门口,笑得很腼腆。纸条上写着:“林老师,我做到了。我娘的名字,我刻在学校的香樟树上了。” 林薇看着照片,想起那个满身血腥味的孩子,想起灶膛里找到的课本,想起杏花最后那句“他能吗”,突然捂住嘴,哭得像个孩子。 大山里的风,终于吹向了外面的世界。 而灶台上那些被擦掉的字,终究以另一种方式,长在了时光里。 第3章 香樟树下的名字 王大山在大学念的是畜牧专业。同学笑他:“你家不是开屠宰场的吗?怎么学起养牲口了?”他总是低头笑,不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选这个专业,是因为课本里夹着的那张纸条——杏花写的“希望宝宝能离血远一点”。 他比谁都刻苦。别人在宿舍打游戏时,他泡在图书馆;别人周末约会时,他去养殖场实习,手上磨出的茧子比在屠宰棚里时还厚。林薇寄来的钱和书,他都仔细存着,回信里总说“老师放心,我能挣奖学金”。 大三那年,他回了一趟山。 王屠户老了,背驼得像张弓,喝酒喝坏了肝,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后娘生的弟弟已经能跟着吆喝着卖肉,看他的眼神带着陌生的敌意。奶奶在他考上大学的第二年就走了,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别学你爹,要学你娘……你娘是个好女人。” 他没去屠宰棚,径直往后山走。乱葬岗早就变了样,退耕还林后栽上了松树,风吹过松针,簌簌地响,像谁在说话。他凭着记忆找到那片大致的位置,蹲下来,摸着脚下的土,轻声说:“娘,我来看你了。” 没有墓碑,他就捡了块平整的石头,用美工刀在上面刻了“杏花之墓”。刻得很慢,手指被刀划了口子,血滴在石头上,像开了朵小红花。 下山时,他路过以前住的土坯房,灶台上的黑铁锅还在,锅底结着厚厚的垢。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灶台的灰,指尖触到一片凹凸——是字! 不知被谁用指甲刻在砖上,岁月磨平了棱角,却没彻底磨掉痕迹。他凑近了看,借着光辨认了很久,终于认出是“读书”两个字。 那一刻,王大山突然蹲在灶前,哭得像个孩子。 毕业后,王大山没回山里,也没去大城市,选了个离家乡不远的县城,在农业局找了份工作,负责指导农户科学养殖。他教大家怎么给猪防疫,怎么配饲料,怎么建干净的猪圈,说“养猪也能养出学问,不一定非要沾血”。 农户们都喜欢这个踏实的年轻人,说他“不像他爹那样凶巴巴的”。他听了,只是笑笑。 工作第三年,他攒钱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把王屠户接来住。老头病恹恹的,话不多,却总在他下班回家时,坐在门口等着,像以前等他从祠堂回来那样。有一次,老头突然说:“你娘……以前总在灶台上写字,我见过。” 王大山愣住了。 “我没拦着你读书,是怕你走了,没人管我……” 老头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我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 王大山没说话,给老头倒了杯热水。有些债,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还清的,但他不想再恨了。 又过了几年,王大山结婚了,媳妇是同单位的姑娘,温柔爱笑,知道他的过去,却从不多问,只是在他偶尔对着那张“杏花之墓”的石头照片发呆时,默默递杯热茶。 他们生了个女儿,眉眼像极了照片里想象中的杏花。王大山给她取名“王念昔”,念往昔的昔。 念昔三岁那年,王大山带她回了趟山。祠堂还在,林薇老师当年住过的屋子改成了村史馆,里面摆着些老物件——煤油灯、旧农具,还有一本用塑料封起来的缺页课本,旁边写着“杏花的课本”。 念昔指着课本上的名字,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这是谁呀?” 王大山抱着她,走到院外那棵香樟树下。那是林薇老师说的,他刻下母亲名字的地方。岁月让字迹长粗了些,和树皮融为一体,像天然长成的纹路。 “这是奶奶。” 他轻声说,“奶奶以前住在这里,她很想读书,没能走出大山。爸爸走出了,现在带你回来看看她。” 念昔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摸着树干上的字,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像撒了把金粉。 不远处,王屠户拄着拐杖站着,看着祖孙俩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山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轻轻应着。 灶台上的字被岁月磨平了,可总有些东西,比石头更坚硬,比时光更长久。就像一个母亲未完成的梦,终究在女儿的笑声里,长出了翅膀。 第4章 山风里的回声 王念昔上小学那年,王大山带她去了趟林薇老师所在的城市。 林老师已经不教书了,退休后开了家小小的公益书屋,专门收集山区孩子的旧课本和故事。书屋的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有破洞的书包,磨平的橡皮,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是当年杏花站在土坯房前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眼睛亮亮的,望着远方。 “这是你太奶奶。”林薇指着照片,摸了摸念昔的头,“她是个很想读书的姑娘。” 念昔仰着小脸,看着照片里的人,又看了看爸爸。爸爸的眼眶红了,她便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爸爸的手背。 书屋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玻璃展柜,里面摆着那本杏花的课本,旁边是王大山刻着“杏花之墓”的石头拓片,还有他当年举着“我会走出大山的”木牌的照片。 “这些都是山里面的故事。”林薇对念昔说,“很多像你太奶奶一样的人,没能走出大山,但他们的念想,一直跟着风在跑。” 念昔似懂非懂,却记住了“念想”两个字。 从城里回来后,念昔迷上了听故事。每天晚上,她都缠着王大山讲太奶奶的事。王大山便捡着能说的讲——太奶奶会在灶台上写字,太奶奶喜欢看课本,太奶奶希望孩子能读书。 “太奶奶为什么不自己去读书呢?”念昔咬着铅笔头问。 王大山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那时候,山里的姑娘很难有读书的机会。” “现在有了呀。”念昔晃着小辫子,“老师说,女孩子也要好好读书,才能有本事。” “对。”王大山摸了摸她的头,“所以念昔要好好读,替太奶奶读。” 念昔用力点头,把“替太奶奶读”五个字写在作业本的第一页。 王屠户的身体越来越差,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清醒的时间很少。有一次,他突然抓住王大山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灶……灶膛里……有东西……” 王大山愣了愣,想起小时候在王屠户家的灶膛里,似乎见过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匣子。他当时以为是奶奶藏的私房钱,没敢动。 他按照老头说的位置,在老灶台的砖缝里摸了半天,果然掏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子,上面了锁,锈得打不开。他用锤子敲开锁,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红布,包着两样东西——一支磨得很短的铅笔头,和一张折叠的红纸。 红纸是当年的彩礼单,上面写着“彩礼八千,嫁女杏花”,下面是父亲和王屠户的签字,墨迹已经发黑。铅笔头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杏”字。 王大山拿着铅笔头,手指止不住地发抖。这是杏花的笔,是她偷偷写字用的笔。 那天晚上,王屠户走了。临终前,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 王大山把他葬回了山里,就在杏花那片松树林的不远处,没立碑。他觉得,这样或许能让老头在九泉之下,离“对不住”的人近一点。 处理完后事,王大山带着念昔回了趟老屋。后娘和弟弟早就搬去了镇上,土坯房空了很久,院子里长满了野草,灶台上的黑铁锅生了锈,轻轻一碰就掉了块渣。 念昔蹲在灶台前,用手指抠着砖上的刻痕,问:“爸爸,太奶奶就是在这里写字吗?” “是。”王大山蹲下来,和女儿一起看,“她写‘读书’,写了很多遍。” “我也想写。”念昔捡起一根小树枝,在灶台的灰上一笔一划地写“读书”,“太奶奶,我会好好读书的,我要去很多地方,把看到的都告诉你。” 山风吹过,卷起灶台上的灰,像一群白色的蝴蝶,绕着念昔飞了两圈,然后飘向远方。 王大山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薇老师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比石头更坚硬,比时光更长久。”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老师发了条消息,附上念昔在灶台上写字的照片,说:“老师,您看,山风把回声带回来了。” 林薇很快回了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念昔上初中那年,学校组织“寻根”活动,让学生们去了解家乡的历史。念昔写的作文题目是《灶台上的“读书”》,里面写了太奶奶的故事,写了爸爸走出大山的路,写了自己在老灶台上写字的样子。 作文得了奖,被刊登在市报上。王大山把报纸小心翼翼地剪下来,和那支铅笔头、彩礼单一起,放进了木匣子里。 有一天,念昔在网上看到一个公益项目,号召大家给山区的孩子捐图书。她把自己的零花钱都捐了出去,还拉着王大山一起整理家里的旧书。 “爸爸,太奶奶没书读,我们帮别的小朋友多找些。” “好。”王大山笑着说。 他们寄去的书里,夹着一张念昔画的画——画着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站在大山的出口,阳光洒在她身上,身后是写满“读书”的灶台,身前是通往远方的路。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风会带着故事走。” 山风确实在走。 从杏花站在灶台前写字的那个清晨,到王大山举着木牌站在山路的那个黄昏,再到念昔在灶灰上写字的这个午后,风一直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念想,那些被碾碎的希望,那些倔强生长的芽,往更远的地方跑。 它吹过屠宰棚的血腥,吹过松树林的寂静,吹过大学的香樟树,吹过县城的小书房,吹过无数个像杏花一样的姑娘曾仰望过的天空。 有时,它会在某个孩子的课本里停下,留下一片带着灶灰味的花瓣;有时,它会在某个教室的窗外徘徊,听一听朗朗的读书声。 就像此刻,王大山牵着念昔的手,走在下山的路上。山风掀起念昔的校服衣角,吹起她扎马尾的橡皮筋,也吹动了王大山鬓角的白发。 “爸爸,风在说什么?”念昔侧着耳朵听。 王大山笑了,拉着女儿的手,走得更快了些:“它在说,往前走,别回头。” 远处的山坳里,新盖的希望小学正在施工,机器的轰鸣声混着山风,像一首笨拙却热烈的歌。 灶台上的灰被吹走了,可刻在时光里的字,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书里的铅字,变成课堂上的声音,变成孩子们眼里的光,在山风里,一遍遍回响。 第1章 蝉鸣里的通知书 六月的蝉鸣像把钝锯,反复拉扯着空气里的燥热。林微言坐在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手里攥着的模拟试卷已经被捏得发皱,卷首的“685”分却依旧刺眼——这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次。 桌角的日历被红笔圈了个圈,今天是录取通知书该到的日子。 “微微,喝口水。”奶奶端着搪瓷杯走进来,杯沿磕掉了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看你这孩子,从早上坐到现在,屁股都要长在椅子上了。” 林微言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稍微定了定神:“奶奶,您说……通知书会不会寄丢了?” “瞎想啥。”奶奶用粗糙的手擦了擦她额角的汗,“咱们微微考得这么好,京大的通知书啊,说不定正骑着风火轮往这儿赶呢。” 京大。这两个字像颗埋在心底的种子,从她记事起就开始发芽。妈妈还在的时候,总摸着她的头说:“微微要考去北京,那里有最好的图书馆,有不会被油烟熏黑的窗,有……妈妈没见过的春天。” 妈妈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可那星星在她十岁那年就灭了——妈妈从顶楼跳了下去,穿着最喜欢的那件蓝布旗袍,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爸爸带那个叫张梅的女人回了家,那个总在巷口用甜腻声音喊她“微微妹妹”的女人,手里牵着个比她小一岁的女孩,叫李雪。 “你妈是自己想不开。”爸爸是这么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以后张阿姨就是你妈,小雪就是你妹妹,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微言咬着牙,把这三个字嚼得生疼。如果是一家人,张梅就不会在妈妈病重时,挺着肚子登堂入室;如果是一家人,爸爸就不会在妈妈头七刚过,就把她们的东西搬进主卧;如果是一家人,李雪就不会穿着妈妈留下的裙子,在她面前转圈说“这是我妈妈的”。 她只有奶奶了。 “叮铃铃——”门口的自行车铃铛响了,是邮递员的声音。林微言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差点撞翻椅子,光着脚就往外跑。 “同志!有我家的信吗?录取通知书!”她跑得太急,凉鞋的带子断了,脚趾在水泥地上蹭出红痕也没察觉。 邮递员翻了翻绿色的邮包,抽出一封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京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林微言是?签个字。” 林微言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签收单上歪歪扭扭地划了个名字,接过信封时,指尖都在发颤。信封很薄,却重得像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麻。 “奶奶!奶奶!我收到了!我真的收到了!”她举着信封冲进院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奶奶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那信封,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拉着她的手反复看:“好,好……我家微微有出息了,能去北京了,能让你妈在天上也笑出声了……” 祖孙俩抱着哭了很久,蝉鸣在耳边嗡嗡作响,却像是在唱赞歌。林微言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拿出那张印着校徽的通知书,指尖拂过“林微言”三个字,突然觉得过去十几年吃的苦,都值了。 她要去北京了。离开这条逼仄的巷子,离开这个充满争吵和冷暴力的家,离开张梅假惺惺的笑和李雪挑衅的眼神,去妈妈说过的那个有春天的地方。 那天晚上,林微言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夹在语文课本里,放在枕头底下。她睡得很沉,梦里全是北京的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阳光洒在脸上,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她被客厅的争吵声吵醒。 “……你就不能再等等?微微这孩子盼了多少年……”是奶奶的声音,带着恳求。 “等?等她去了北京,谁给小雪挣学费?”张梅的声音尖利刻薄,“再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小雪身子弱,去北京见见世面不好吗?” “可那是微微的通知书!是她凭本事考上的!” “什么她的我的?都是一家人!老林,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微言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坠了块铅。她赤着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的,正是她那封录取通知书。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是她熟悉的犹豫和烦躁。 “爸!”林微言推开门冲进去,“你把通知书还给我!” 爸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通知书往身后藏。张梅拉着李雪站到一边,李雪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却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微微,你听爸说。”爸爸站起身,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小雪她……她也想上大学,你看她身体不好,没怎么读过书,这个机会……” “机会是我的!”林微言的声音发颤,眼泪涌了上来,“我每天学到半夜,眼睛都快熬瞎了,她凭什么?就凭她是你后老婆的女儿?” “林微言!你怎么说话呢!”张梅跳了起来,“什么后老婆?我是你妈!小雪是你妹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没有你这样的妈!”林微言吼道,“我妈早就被你们逼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爸爸的脸色瞬间涨红,扬手就想打她,被奶奶死死拦住。 “老林!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奶奶护在林微言身前,气得浑身发抖,“你对得起微微吗?对得起她死去的妈吗?”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梅趁机在旁边煽风点火:“老林你看看,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心里只有恨!我们小雪要是能去上大学,将来肯定孝顺你!” 李雪适时地抬起头,红着眼睛说:“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太想上大学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去了……”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看着格外可怜。 林微言看着她虚伪的样子,只觉得恶心。这个女孩,从小就抢她的东西,衣服、零食、玩具,甚至爸爸偶尔流露出的一点关心。现在,她还要抢走她的人生。 “爸,把通知书还给我。”林微言的声音冷得像冰,死死盯着爸爸的眼睛。 爸爸避开她的目光,喉结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微微,就当爸求你了。小雪她……她毕竟是你妹妹。等你以后……” “没有以后了。”林微言打断他,心彻底沉到了底,“你今天要是把通知书给她,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爸。” 空气瞬间凝固了。蝉鸣依旧聒噪,却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爸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冷漠。他把通知书递给张梅,声音低沉:“把它收好,别让孩子再闹了。” 张梅得意地笑了,赶紧把通知书塞进李雪手里,拉着她就往屋里走:“小雪,快进去收好,别弄丢了。” 李雪经过林微言身边时,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 “爸……”林微言看着爸爸,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爸爸别过头,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扔在她面前:“这是五百块钱,你拿着,找个地方打份工,好好过日子。” 钞票散落在地上,像几片被丢弃的废纸。 林微言看着那些钱,又看看爸爸冷漠的侧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林建国,你不是我爸。你不配。” 她转身跑出家门,奶奶在后面哭喊着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回头。 巷子口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阳光刺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她的北京,她的春天,她妈妈的期望,还有她十几年的努力,都在刚刚那个瞬间,被彻底碾碎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下午,张梅就带着李雪去派出所改了名字,把“李雪”改成了“林雪”。她们拿着那张本该属于她的录取通知书,去京大办理了入学手续。 而她,林微言,成了街坊邻居口中“不懂事、嫉妒妹妹、被爸爸赶出门”的坏女孩。 她在桥洞下住了三天,靠着好心人给的馒头充饥。第四天,她收拾好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揣着奶奶偷偷塞给她的二十块钱,登上了离开这座城市的火车。 火车开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巷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蝉鸣还在继续,可属于她的那个夏天,已经结束了。 第2章 桥洞下的冬天 火车哐当哐当驶出站台时,林微言把脸贴在布满灰尘的车窗上,看着熟悉的城市轮廓一点点缩小,直到被灰蒙蒙的天际线吞没。口袋里的二十块钱被她攥得发烫,那是奶奶从药钱里抠出来的,老人塞钱时手抖得厉害,反复说:“微微,别恨你爸,他……他也是糊涂。” 恨吗? 林微言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天从家里跑出来,她在巷口的槐树下坐了整整一夜,听着家里传来张梅和李雪(不,现在该叫林雪了)的说笑声,还有爸爸偶尔附和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她不明白,那个曾经会把她架在肩头、会在她生病时背着她跑三公里去医院的男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是张梅的枕边风太厉害,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和妈妈放在心上? 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下,林微言随着人流下了车。站前广场上满是拉客的三轮车和吆喝着卖小吃的摊贩,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味和劣质香水味,陌生又呛人。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跟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走到城郊的一座桥洞下。 桥洞下已经住了几个流浪汉,裹着脏兮兮的破棉被,见她一个小姑娘进来,都抬起头看,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打量。林微言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那是她唯一的行李,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奶奶偷偷塞给她的、妈妈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蓝布旗袍,笑靥如花,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她。 夜幕降临时,风从桥洞两端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林微言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她想起家里的暖气,想起奶奶总会在她睡前给她捂热的被窝,眼泪忍不住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哭有什么用?眼泪换不回录取通知书,也换不回那个曾经爱她的爸爸。 第二天一早,她被冻醒时,发现自己发了高烧,头重脚轻,浑身烫得像火炭。她挣扎着想去附近找家诊所,刚走出桥洞就眼前一黑,摔倒在路边。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一间逼仄的小屋里,盖着打满补丁的厚棉被。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用毛巾擦她的额头,见她醒了,咧开嘴笑:“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我……”林微言嗓子干得发疼。 “我是桥头开杂货铺的,叫我刘婶就行。”女人端来一杯热水,“昨天看你倒在路边,脸白得像纸,就把你捡回来了。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的,怎么一个人在桥洞底下待着?” 林微言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把自己的遭遇断断续续讲了,从妈妈的死,到张梅的介入,再到录取通知书被抢走,最后被爸爸赶出来。刘婶听得直叹气,骂了句“没良心的”,眼圈也红了。 “傻丫头,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刘婶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店里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两百块钱,等你缓过来了,再做打算。” 林微言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刘婶。在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竟然会有陌生人向她伸出援手。她想点头,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任由眼泪汹涌而出。 刘婶的杂货铺很小,卖些油盐酱醋和日用品,生意不算好,但足够维持生计。林微言在这里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扫地、擦货架、给刘婶打下手,手脚麻利得不像个刚走出校门的学生。 刘婶是个苦命人,丈夫早逝,唯一的儿子在外地打工,几年没回来过。她把林微言当成亲闺女疼,总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晚上会坐在灯下,听林微言讲学校里的事,讲她对北京的向往。 “等攒够了钱,咱再考一次。”刘婶给她缝着磨破的袖口,“我看你是块读书的料,不能就这么耽误了。” 林微言的心动了一下,可很快又沉了下去。她已经错过了今年的入学,再考就得等明年,可她现在连买复习资料的钱都没有,更别说耽误一年时间。而且,她怕再听到“京大”这两个字,怕想起那张被抢走的通知书,怕想起林雪穿着她梦寐以求的校服,走在她向往的校园里。 “刘婶,我不想考了。”她低声说,“我想挣钱,等攒够了钱,就带您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刘婶叹了口气,没再劝她。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时,桥洞下的流浪汉都搬走了,杂货铺的生意也淡了下来。林微言在附近的餐馆找了份兼职,洗盘子、端菜,从晚上六点忙到凌晨两点,一个月能多挣三百块钱。 餐馆的老板是个刻薄的男人,总对她呼来喝去,有时还会故意克扣工钱。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老板不仅扣了她半个月的工资,还骂骂咧咧地把她推搡到墙角。 “赔钱货!连个盘子都拿不稳,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林微言咬着牙,没哭,也没顶嘴。她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雪地里,像开出了一朵朵小红花。她想起爸爸扔在她面前的那五百块钱,想起张梅得意的笑,想起林雪隐秘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对她,真是吝啬到了极点。 晚上回到杂货铺,刘婶看到她手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非要拉着她去找老板理论。林微言拦住她:“算了刘婶,我们惹不起。等攒够了钱,我们就走。”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京大的校门口,穿着崭新的校服,妈妈就站在不远处,笑着朝她招手。可她刚想跑过去,张梅突然冲出来,一把把她推开,拉着林雪走进了校门,林雪身上穿的,正是她的校服。 她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地上,掩盖了世间所有的肮脏和不堪。 春节临近时,林微言收到了奶奶托人寄来的信。老人的字歪歪扭扭,墨迹还洇了好几处,显然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信里说,爸爸和张梅带着林雪回了老家过年,街坊邻居都夸林雪有出息,考上了名牌大学,爸爸脸上很有光。 “微微,别惦记家里,好好照顾自己。”信的末尾,奶奶写道,“有空……就回来看看,奶奶想你。” 林微言把信反复看了几遍,直到信纸被眼泪打湿,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知道,奶奶是想她回去,可她回不去了。那个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大年初一那天,刘婶的儿子回来了,带着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朋友,说话流里流气的。看到林微言,他眼睛都直了,搓着手对刘婶说:“妈,这小丫头片子是谁啊?长得挺俊。” “别胡说!这是微微,我的干闺女。”刘婶把林微言护在身后。 “干闺女?”男人嗤笑一声,“妈,您还不知道?这丫头是被家里赶出来的,听说连大学通知书都被她后妈女儿抢了,啧啧,真是个扫把星。” 林微言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男人:“你怎么知道?” “我在火车上听你爸跟人聊的。”男人吊儿郎当地说,“你爸说你不懂事,嫉妒妹妹,还说没你这个女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微言的心上。她以为爸爸只是糊涂,只是被张梅蒙蔽,却没想到,他早已在外人面前,把她描得如此不堪。 “你给我滚!”刘婶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扫帚就往男人身上打,“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给我滚出去!” 男人骂骂咧咧地被赶走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妈,你迟早被这丫头片子骗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刘婶,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衬得屋里格外冷清。 “微微,别听他胡说。”刘婶拉着她的手,“你是个好姑娘,是他们瞎了眼。” 林微言点点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想好好活着,只想靠自己的努力挣一个未来,却总有那么多人,要把她踩进泥里。 冬天最冷的时候,林微言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新闻——京大举办迎新晚会,配图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舞台中央,弹着钢琴,笑容明媚。 是林雪。 她穿着林微言梦寐以求的礼服,站在林微言向往的舞台上,享受着本该属于林微言的掌声和光环。报纸上介绍她时,说她“品学兼优,家境贫寒却自强不息”,是“寒门学子的榜样”。 林微言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心口的疼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冲进后厨,用冷水一遍遍泼着脸,直到冻得麻木,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刘婶在门口看着她,叹了口气,没说话。有些疼,只能自己扛着。 开春后,天气渐渐转暖,林微言辞掉了餐馆的工作,专心在杂货铺帮忙,闲暇时会去附近的废品站捡些旧书回来读。她没再提考学的事,也没再提离开的事,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里的光,一点点被生活磨成了坚韧的碎片。 有一天,她在废品站捡到一本被撕得只剩一半的《京华烟云》,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愿我们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林微言把书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握住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走出这里,更不知道那个被抢走的人生,是否还有机会重来。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为了奶奶的牵挂,为了刘婶的收留,也为了那个在天上看着她的妈妈。 桥洞下的冬天已经过去,可她心里的冬天,似乎还很长很长。她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拼尽全力,也要从贫瘠的土地里,汲取一点活下去的养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想起妈妈眼里的星星,想起北京的春天。那些被偷走的东西,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时时作痛,提醒着她,她失去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上学的机会。 第3章 旧照片里的春天 废品站的王老头总说,林微言捡书的样子,像在刨金矿。 她确实是在刨。每个周末的午后,她都会揣着块干硬的馒头,蹲在堆积如山的废纸堆里,翻找那些被人丢弃的旧书。商务印书馆的《现代汉语词典》缺了封底,她用牛皮纸仔细糊好;泛黄的《唐诗宋词选》被虫蛀了几页,她就对着图书馆借来的版本,一笔一划补抄完整;甚至一本被撕得只剩几页的《北京风物志》,她都视若珍宝,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的天安门图案。 “丫头,这破书有啥看头?”王老头叼着烟袋,看着她把一本缺页的《高等数学》塞进麻袋,“能当饭吃?” 林微言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这些书不能当饭吃,却能让她在深夜的小屋里,暂时忘记洗碗时冻裂的手指,忘记餐馆老板刻薄的辱骂,忘记林雪在京大舞台上的笑脸。 刘婶的杂货铺生意越来越差,隔壁新开了家连锁超市,亮堂的灯光和整齐的货架,把老街坊们都吸引了过去。刘婶常常坐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叹着气说:“这日子,越来越难了。” 林微言开始更拼命地攒钱。她找了份给人缝补衣服的活,晚上在灯下缝到眼睛发酸;她去郊区的菜地里帮人摘菜,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脚,冰凉刺骨;她甚至跟着收废品的三轮车跑了半个城,就为了多挣五块钱的搬运费。 她想早点攒够钱,带刘婶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 初夏的一个傍晚,林微言收工回来,看到刘婶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褪色的红布包,眼眶红红的。 “刘婶,怎么了?”她心里一紧。 刘婶把布包递给她,声音发颤:“刚才……有人把这个送来了,说是你奶奶托他带的。” 林微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布包很轻,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件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婴儿肚兜。 照片是妈妈和奶奶的合影。妈妈穿着蓝布旗袍,肚子已经隆起,靠在奶奶身边,笑得温柔;奶奶抱着个襁褓,应该是刚出生的她,脸上满是慈祥。背景是老房子的院子,墙头上爬着茂盛的牵牛花,开得热热闹闹。 肚兜是纯棉的,上面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针脚细密,是妈妈的手艺。林微言记得,她小时候总穿着这件肚兜,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妈妈就坐在门槛上,笑着喊她“慢点跑,别摔着”。 “你奶奶……走了。”刘婶的声音哽咽着,“前几天突发脑溢血,没等到你回去……” 林微言拿着照片的手猛地一抖,照片滑落在地。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奶奶走了。 那个总把最好吃的留给她、偷偷给她塞钱、在她被爸爸打的时候护着她、在信里说“奶奶想你”的老人,走了。 她甚至没能见奶奶最后一面。 “他们还说……”刘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爸不让你回去奔丧,说……说你回去了,会给家里‘惹晦气’。” “惹晦气”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微言的心脏。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总在她生病时,背着她去邻村找老中医,说“我的微微是福星,怎么会生病”;想起奶奶在她被张梅刁难时,偷偷在她口袋里塞颗水果糖,说“甜的,吃了就不苦了”;想起奶奶信里那歪歪扭扭的字,说“有空就回来看看”。 可她的亲儿子,却连让她回去送奶奶最后一程的权利,都剥夺了。 那天晚上,林微言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妈妈的照片和那件肚兜,哭了整整一夜。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像被堵住的河流,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她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没能早点攒够钱回去看奶奶,更恨林建国和张梅,恨他们不仅抢走了她的人生,还要剥夺她最后一点念想。 天亮时,她红肿着眼睛走出屋,对刘婶说:“刘婶,我要回去。” “回去?”刘婶愣了,“回那个家?” “不,回老房子看看。”林微言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去给奶奶上柱香。” 她揣着仅有的积蓄,买了张回程的火车票。火车颠簸着驶向那个让她伤痕累累的城市,窗外的风景飞逝,她却觉得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她没敢回那个所谓的“家”,只是在老房子附近的巷口徘徊。老房子已经换了新主人,院墙上的牵牛花还在,却爬得稀稀拉拉,不复当年的繁盛。她远远地看着,想象着奶奶在这里生活的最后日子,想象着她临终前,是不是还在念叨着“微微”。 奶奶的墓地在城郊的公墓。林微言买了束白菊,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老人慈祥的笑脸,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奶奶,我来看你了。”她蹲下身,轻轻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从清晨到黄昏,把这几年的委屈和思念,都低声告诉了奶奶。风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奶奶在回应她。 离开公墓时,她路过一家报刊亭,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张娱乐报的封面。上面印着林雪的照片,标题是“京大校花林雪惊艳亮相慈善晚宴”。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精致的晚礼服,妆容得体,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笑容自信又明媚,浑身上下都透着“天之骄女”的光彩。 林微言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转过身,快步离开,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在老城区租了个小单间,找了份在服装厂流水线上的工作。她想离奶奶近一点,也想看看,那个抢走她人生的人,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服装厂的工作很累,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重复着枯燥的缝纫动作,手指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小孔。可她不怕累,甚至觉得这样的累,能让她暂时忘记心里的疼。 有一次,她去市中心送样衣,路过一家高档商场,透过橱窗看到了林雪。她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手里拎着名牌包,身上穿着最新款的连衣裙,正是林微言在杂志上见过的、她一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牌子。 林雪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橱窗,和林微言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心虚,随即又被一种傲慢和不屑取代。她别过头,加快脚步,仿佛多看林微言一眼,都是玷污。 林微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心冰凉。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过着偷来的人生。 回到出租屋,她把妈妈的照片和奶奶的照片摆在一起,又拿出那件绣着小兔子的肚兜,轻轻放在旁边。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妈,奶奶,”她轻声说,“你们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人生都守不住。”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极了当年她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的声音。 可那蝉鸣里,再也没有了喜悦和希望,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不甘。 她开始偷偷关注林雪的消息。从校园论坛到本地新闻,只要有她的名字,她都会忍不住点进去看。她知道了林雪成绩优异,拿了国家奖学金;知道了她参加了学生会,担任重要职务;知道了她交了个家境优渥的男朋友,是某上市公司老总的儿子;知道了她毕业后,进了一家知名的外企,前途无量。 每多知道一点,林微言的心就多疼一分。那些本该属于她的,那些她梦寐以求的,都被另一个人轻易地拥有了。 而她,只能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在出租屋的冷夜里,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冬天来临时,服装厂的订单多了起来,她常常要加班到深夜。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她走出工厂,看到外面飘起了雪花。路灯下的雪花纷纷扬扬,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裹紧了单薄的外套,一步步往出租屋走。路过一个公交站台时,她看到了林建国。 他老了很多,两鬓斑白,背也驼了,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雪地里,望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神情有些落寞。 林微言下意识地躲到了广告牌后面,心脏砰砰直跳。 公交车来了,林雪从车上下来,穿着长款羽绒服,戴着精致的围巾,看到林建国,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爸,不是让你别来吗?这么冷的天。” “给你炖了汤,你妈说你最近加班累。”林建国把保温桶递过去,语气带着讨好。 “知道了,放这儿,我上去了。”林雪接过保温桶,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区走,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林建国看着她的背影,站在雪地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转身慢慢离开。 林微言从广告牌后面走出来,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恨他,恨他的偏心和懦弱,恨他毁了她的人生。可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她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或许,他也并非全然的快乐。 回到出租屋,她把妈妈的照片擦了又擦,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眼神明亮。林微言看着她,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微微,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像向日葵一样,朝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有光的地方…… 她抬头望向窗外,雪花还在飘落,路灯的光晕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温暖。她不知道自己的光在哪里,但她知道,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了。 她开始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去夜校学习会计。她想考个会计证,找份稍微轻松点的工作,也想离那个曾经的梦想,稍微近一点。 夜校的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知道她的情况后,常常额外给她辅导。“你很聪明,就是基础差了点,多努力,一定能考上。” 林微言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夜校上课,周末就泡在图书馆,常常学到深夜,眼睛熬得布满血丝。 她不知道这样的努力是否还有意义,也不知道未来是否会有转机。但她想试试,像妈妈说的那样,朝着有光的地方,再努力走一步。 旧照片里的春天已经远去,但她希望,自己的春天,还能在某个不期而遇的转角,悄悄到来。 第4章 会计证与白大褂 夜校的灯管总在头顶嗡嗡作响,像只永远不知疲倦的飞虫。林微言把冻得发僵的手凑近暖气片,看着会计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指尖在“资产负债表”几个字上反复摩挲。 “微言,这道题又卡住了?”同桌的张姐凑过来,她是个单亲妈妈,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来补文凭,“我给你讲讲?我以前在小饭馆管过账。” 林微言点点头,把笔记本推过去。张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着表格:“你看,应收账款和应付账款得分开记,就像咱们过日子,别人欠你的和你欠别人的,不能混……” 窗外的月光透过积着灰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的笔记本上,像铺了层薄霜。林微言听着张姐通俗易懂的讲解,心里那团被数字搅乱的麻,渐渐顺了些。 她花了半年时间啃下会计基础,又用三个月刷题。去财政局领准考证那天,她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那是妈妈留给她的,领口磨破了边,她用同色的线仔细缝好,像藏着个秘密的仪式。 考试当天,她在考场门口遇到了林雪。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林雪。她被一群人簇拥着,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话,眉眼间带着惯有的自信。旁边的广告牌上写着“市一院人才引进签约仪式”,照片上的林雪笑靥如花,头衔是“京大医学院高材生”。 林微言下意识地往人群后缩了缩,把准考证攥得发皱。会计证考试的考场就在隔壁楼,可她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这张纸,轻得像片羽毛。 “同学,进去,要开考了。”监考老师提醒道。 林微言点点头,快步走进考场。路过林雪身边时,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雪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转回头继续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林微言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挺直脊背,走进考场,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在心底。 她不能输。至少,不能输给自己。 成绩出来那天,林微言正在服装厂熨烫一批衬衫。蒸汽氤氲中,她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是夜校老师发来的消息:“微言,过了!分数还不低!” 她的手一抖,熨斗差点烫到布料。周围的工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车间主任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林,有出息!以后就是文化人了!” 林微言笑着,眼眶却热了。她走到车间外的台阶上,给刘婶打了个电话。老人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你行!等你回来,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挂了电话,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想大哭一场。这张薄薄的证书,她考得比任何人都难。别人是为了升职加薪,她是为了在被偷走的人生里,重新刨出一条缝,让光透进来。 拿到会计证后,林微言辞掉了服装厂的工作,在一家小建材公司找到了会计助理的职位。办公室在老旧的居民楼里,天花板渗水,墙角长着霉斑,但她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不用再站十几个小时,不用再被针扎得满手是孔。 她租的单间也换了,离公司近了些,窗台上摆了盆绿萝,是张姐送的,说“添点生气”。她把妈妈和奶奶的照片摆在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垂下来,缠绕着相框,像在拥抱她们。 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她跟着老会计学做报表,跑税务局,虽然偶尔还是会被老板呼来喝去,但她学得很快,半年后就能独立上手。工资涨到了三千,她每月存下一半,想着早点攒够钱,去刘婶的城市看看。 那年冬天,她在菜市场遇到了林建国。 他提着一篮鸡蛋,背更驼了,咳嗽得厉害,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看到林微言,他手里的篮子晃了一下,鸡蛋滚出来两个,在地上摔得稀烂,黄白的浆液溅在他的裤脚上。 “爸。”林微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鸡蛋壳。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又堵在喉咙里。过了很久,他才沙哑地开口:“……你还好吗?” “挺好的。”林微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您呢?身体不好就少出来。” “没事,老毛病了。”他咳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塞到她手里,“这是……你奶奶留的,她说等你稳定了,给你。” 布包里是个存折,余额不多,只有五千块。还有一张纸条,是奶奶的字迹:“微微,好好活,比啥都强。” 林微言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把存折塞回去:“您留着,我有钱。” “拿着!”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固执,“这是她的心意。” 林微言攥着那个布包,指尖触到存折的硬壳,像触到了奶奶粗糙的手。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雪……”林建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林雪的事,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天冷了,多穿点。”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踉跄,背影在寒风里缩成一团。林微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没过多久,林微言接到了林建国的电话。这是她离开家后,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微微,你……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小雪她……她住院了,检查出……尿毒症。” 尿毒症三个字像块冰,狠狠砸在林微言心上。她握着电话,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说……要换肾,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林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和你张阿姨都配过了,不行……微微,只有你了,你是她姐姐啊……” 姐姐?林微言几乎要笑出声。这个抢了她通知书、占了她人生的人,现在需要她的肾才能活下去,而她的父亲,竟然用“姐姐”这个词来绑架她。 “我不去。”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微微!”林建国在电话那头吼了起来,“她是你妹妹!你能见死不救吗?你妈要是泉下有知,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我妈?”林微言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妈要是知道她是怎么死的,知道她的女儿被你们逼成什么样,只会觉得恶心!” “你……你这个不孝女!”林建国气得说不出话,“我告诉你林微言,你要是不捐肾,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住处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冷血无情的白眼狼!我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威胁。又是威胁。 林微言挂了电话,浑身都在发抖。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行人,突然觉得很累。这么多年的挣扎,这么多年的努力,原来在他们眼里,她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牺牲的工具。 第二天一上班,林建国真的找到了公司。他在办公室里大吵大闹,说林微言忘恩负义,亲妹妹病重都不肯捐肾,引来一群人围观。老板皱着眉把她叫到办公室:“小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影响太不好了。” 林微言咬着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你自己决定,但要是再影响公司秩序,我只能……” 她懂老板的意思。这份工作,她好不容易才得到,却可能因为林建国的胡闹,再次失去。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张梅发来的短信,附了张林雪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脸色苍白,插着氧气管,看起来确实虚弱。短信里写着:“微微,以前是我们不对,求你看在你爸的份上,救救小雪,我们给你磕头了。” 虚伪的道歉,廉价的恳求。林微言把短信删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不得安宁。 她去医院远远看了一眼。林雪躺在病房里,张梅在旁边削苹果,林建国坐在床边抹眼泪,一家三口看起来“其乐融融”,与她这个站在走廊阴影里的人,格格不入。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低声议论:“302床的林雪真幸运,听说家里把房子都卖了给她治病,男朋友也天天来守着。” 幸运?用抢来的人生换来的幸运,也算幸运吗? 林微言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林建国的骚扰没有停止。他每天都来公司楼下堵她,举着写着“不孝女林微言见死不救”的牌子,引来路人围观指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视频很快被发到了网上,标题刺眼——“冷血姐姐拒绝为尿毒症妹妹捐肾,背后原因令人咋舌”。 评论区里炸开了锅。 “这姐姐也太狠了,毕竟是亲妹妹。” “肯定是重男轻女的家庭,姐姐从小受委屈,现在报复呢。” “不管怎么说,人命关天,捐个肾怎么了?” “楼上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捐肾是小事吗?那是器官!” 林微言的个人信息被人肉出来,电话被打爆,短信塞满了恶毒的咒骂。她不敢去上班,不敢出门,只能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拉上厚厚的窗帘。 黑暗中,她抱着妈妈的照片,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绝望。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被撕碎,却无能为力。 张姐打来电话,声音焦急:“微言,你别听那些人胡说,我知道你不容易。要不……你先去我那儿躲躲?” “张姐,谢谢你。”林微言的声音沙哑,“但我躲不掉的。” 她知道林建国的性格,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他会毁了她的工作,毁了她的生活,甚至毁了她仅存的一点尊严,直到她屈服为止。 而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和他们耗下去了。 她给林建国打了个电话:“我可以去配型,但我有条件。” “你说!别说一个,十个条件我都答应!”林建国喜出望外。 “第一,公开当年录取通知书的真相,向我道歉。”林微言的声音很平静,“第二,把奶奶留给我的钱还给我,那是她的心意,不该被你们碰。第三,我捐肾,但从此以后,我们再无任何关系,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也不是林雪的姐姐。” 林建国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好好好,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能救小雪。” 配型很成功。医生找她谈话,详细说明了捐肾的风险:“术后可能会有排异反应,你以后也只能靠一个肾生活,不能劳累,不能生病,影响很大。” “我知道。”林微言的声音很轻。 手术前一天,她去了趟奶奶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她用纸巾仔细擦干净,轻声说:“奶奶,我要走了。不是去北京,也不是去看春天,是去做一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的事。” “您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风吹过墓园,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奶奶在叹息。 她回到出租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妈妈的照片和那件绣着兔子的肚兜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她给刘婶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让她照顾好自己。 “微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刘婶的声音带着担忧。 “没有,就是换个环境。”林微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婶,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手术当天,她被推进手术室时,看到了林建国和张梅。他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说了句“谢谢你微微”,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愧疚。 她没有看他们,只是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阳光刺眼,她举着录取通知书,笑着对奶奶说:“奶奶,我考上了,我要去北京了。”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心里有梦。 而现在,光灭了,梦醒了。 麻醉剂渐渐生效,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闻到了老院子里牵牛花的香气,看到了妈妈穿着蓝布旗袍,笑着朝她招手。 “微微,过来。” 她想,或许这样也好。至少,她终于可以去见妈妈了。 手术室的灯亮得刺眼,像极了那个被偷走的、本该属于她的夏天。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喊她的名字,再也没有春天,会为她而来。 第5章 手术同意书 签字的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油墨在“林微言”三个字的位置洇出一个小小的黑圈,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护士第三次催促时,林微言才猛地攥紧笔,用力划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医生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想好了?”主刀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术后并发症的风险我再强调一次,感染、排异、长期肾功能损伤……这些都可能发生。” 林微言没说话,只是把那张薄薄的纸推了回去。纸上的每一条风险提示都像蛇,盘踞在她眼前——可她没得选。林建国已经在公司楼下守了第五天,举着的纸牌被雨水泡得发软,“不孝女”三个字却依旧扎眼。昨天她收到房东的短信,说“邻居投诉影响不好,你还是搬走”。 连容身的角落,都快要被他们挤没了。 “家属呢?需要家属也签字。”医生问。 “没有家属。”林微言的声音发哑。 医生愣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在表格上标注了“患者自愿,无家属陪同”。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传来张梅的笑声。林微言下意识地躲进安全通道,透过门缝看到张梅正拉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话,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果篮。 “王医生,真是麻烦您了,我们家小雪就拜托您了。”张梅笑得满脸堆肉,“她男朋友托人从国外带了点补品,您看……” “张阿姨客气了,林雪是我们医院重点关注的病人,肯定会尽力。”王医生的声音透着熟稔,“配型成功就是好事,手术成功率很高,您放心。” “放心放心,主要是那个……”张梅压低声音,“捐肾的是她姐姐,毕竟不是亲的,术后恢复您多上点心,别出什么岔子影响小雪……”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林微言却听得浑身发冷。原来在她们眼里,她的身体只是个“供体”,她的死活,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里。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去,沿着楼梯往下走。消防通道的窗户没关,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得像纸,让她想起妈妈那件蓝布旗袍上绣的花。 手术前一晚,林微言在病房里待到很晚。护士送来的病号服放在床头,蓝白条纹,像囚服。她摸出手机,翻到刘婶的号码,想打个电话,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按灭了。 不能让刘婶担心。 她点开相册,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妈妈和奶奶的合影,另一张是她在服装厂门口拍的,穿着工装,背景是灰蒙蒙的厂房,脸上却带着笑——那是她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拍的。 原来这些年,她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 凌晨三点,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桶,身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 “还没睡?”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你张阿姨炖了点鸡汤,你喝点,补补身子。” 林微言没动。 “微微,”他在床边坐下,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是爸对不起你。录取通知书的事,我后来想了很久,是我糊涂,被猪油蒙了心……” 这是他第一次道歉。林微言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眼里的天,后来变成了扎在她心上的刺,现在,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笨拙地试图弥补。 可弥补有什么用呢?她被偷走的十几年,被毁掉的人生,被碾碎的希望,能补回来吗? “手术费……我和你张阿姨把老房子卖了,够。”他絮絮叨叨地说,“等你好了,我给你租个大点的房子,找个好点的工作……” “不用了。”林微言打断他,“我们说好的,做完手术,就两清了。” 林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是打开保温桶,把鸡汤倒进碗里,递到她面前。鸡汤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妈妈以前常给她炖的那种,放了当归和枸杞。 林微言别过头,眼眶发烫。 “喝点,对身体好。”他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变形得厉害。 林微言接过来,小口喝着。汤很烫,烫得她喉咙发疼,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混在汤里,又苦又涩。 手术当天,林微言被推进手术室时,看到了林雪的病房。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在和旁边的护士说笑,手指上戴着枚钻戒,闪得人眼睛疼——想必是她那个富二代男朋友送的。 两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林雪的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仿佛林微言捐肾给她,是天经地义。 林微言闭上眼睛,任由护士把她推走。 麻醉剂注入身体时,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妈妈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教她写“微言”两个字,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纸上,把字迹照得暖暖的。 “微微,‘言’是说话,‘微’是细小,妈妈希望你以后能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声音小一点,也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妈妈,我好像……没能做到。 意识彻底模糊前,她仿佛听到了蝉鸣,聒噪得像那个夏天。 不知过了多久,林微言在剧痛中醒来。腰侧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仪器滴答作响。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脚,暖烘烘的,却照不进她心里的寒意。 她摸了摸腰侧的绷带,厚厚的,像裹着块冰。那里曾经有一个健康的肾,是她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它在另一个人身上,维持着那个偷走她人生的人的生命。 护士进来换药时,说:“你妹妹手术很成功,已经醒了,她家人在那边陪着呢。” “嗯。”林微言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家人呢?怎么没人来照顾你?”护士有些诧异。 “他们忙。”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给她换完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林微言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可笑。她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忍受着术后的剧痛,而那个受益者,正被全家捧在手心里呵护。这就是她用一个肾换来的“两清”? 术后第三天,张梅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个果篮,放下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没说,临走前还瞥了一眼床头柜上没动过的饭菜,撇着嘴说:“医院的饭就是不行,回头让你爸给你带点好的。” 转身就进了隔壁林雪的病房,里面很快传来她夸张的笑声:“小雪真厉害,刚做完手术就有胃口了……” 林微言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疼,到处都疼,腰侧的伤口在疼,心里的伤口更疼。 林建国倒是每天都来,送点吃的,坐一会儿就走。他很少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一次,他欲言又止地说:“小雪男朋友……想给你点补偿,你看……” “不用。”林微言打断他,“我不是卖肾。” “我知道,我知道……”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尴尬,“就是……一点心意。” “我的心意,你们早就欠着了。” 林建国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术后第七天,林微言可以下床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林雪的病房门口。门没关严,她看到林雪靠在床头,正对着镜子试戴一条新项链,张梅在旁边给她削苹果,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画面里正在播放喜剧片,他笑得前仰后合。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仿佛她这个躺在隔壁、刚失去一个肾的人,根本不存在。 林微言慢慢退回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廊里的风很大,吹得她头晕目眩。她扶着墙壁,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用健康和尊严,成全别人幸福的笑话。 出院那天,林建国来接她。他想帮她拎行李,被她躲开了。 “我给你租了个房子,离医院近,方便复查。”他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不用了,我自己找地方。”林微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 “微微……” “我们说好的。”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两清了。” 林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到她手里:“这是……小雪男朋友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林微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很厚。她把信封还给他:“我说了,我不是卖肾。” “你拿着,不然……不然我心里不安。”他把信封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是在逃跑。 林微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像攥着块烙铁。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没有去林建国租的房子,也没有回原来的出租屋。她买了张去往刘婶所在城市的火车票,拖着简单的行李,登上了火车。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远去。林微言摸了摸腰侧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她知道,这道伤疤会永远留在那里,像一个丑陋的印记,提醒着她曾经的愚蠢和软弱。 她拿出手机,拉黑了林建国和张梅的所有联系方式。然后,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照片,包括妈妈和奶奶的那张。 她想,或许这样,就能彻底告别过去了。 可心脏的位置,却像是也被剜掉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直往里面灌。 火车哐当哐当向前行驶,载着她和她那个只剩下一个肾的身体,驶向一个未知的未来。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那个曾经渴望着春天的林微言,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第6章 空荡的药盒 刘婶看到林微言时,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番茄滚了一地,沾着泥土,像一颗颗砸烂的心脏。 “你……你的腰怎么了?”刘婶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眼神里的震惊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你不是说……只是回去看看吗?怎么弄成这样?” 林微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腰侧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刘婶,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小手术。” “小手术?”刘婶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落在她扶着腰的动作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骗谁呢!是不是……是不是他们逼你了?” 林微言再也撑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扑在刘婶怀里,把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化作了压抑的呜咽。 刘婶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问,只是陪着她掉眼泪。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老旧的巷口,像一幅被泪水泡皱的画。 林微言在刘婶家住了下来。刘婶的杂货铺早就关了,老人靠着儿子偶尔寄来的生活费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补血的汤,夜里总要来她房间看看,给她掖好被角。 “这肾啊,是人的根。”刘婶给她擦着药膏,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少了一个,就像树断了根,以后可千万不能累着,不能气着。” 林微言点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知道刘婶想说什么——为了那样一家人,不值得。 可她已经做了。像一场无法回头的赌局,她押上了自己的健康,换来的,却是更深的空洞。 术后的恢复期比想象中更难熬。伤口常常在夜里疼得她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鸣。她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总是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她举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却看到林雪穿着她的校服,笑着对她说:“姐姐,你的东西,现在都是我的了。” 每次从梦里惊醒,她都浑身冷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刘婶的儿子隔三差五会打电话来,语气总是不耐烦:“妈,你别老惯着那个丫头,谁知道她是来骗吃骗喝还是咋的?” “你闭嘴!”刘婶每次都对着电话吼,“微微是我闺女,比你这个白眼狼强一百倍!” 挂了电话,老人总会红着眼眶对林微言说:“别听他的,有婶在,不怕。” 林微言知道,刘婶是在保护她。可她不想成为老人的负担。身体稍微好点后,她开始帮着刘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洗菜、扫地、晒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她找了份在家做手工活的工作,给玩具缝眼睛,计件算钱。一天下来,眼睛熬得发酸,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孔,却只能挣十几块钱。可她很满足,至少,这是她靠自己的力气换来的,干净,踏实。 那天她正在缝玩具,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她逃离的那个城市。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是我。”电话那头是林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微微啊,你身体好点了吗?小雪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林微言握着针线的手猛地一抖,针尖扎进了掌心,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你打电话来,有事吗?”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小雪想谢谢你,说有空想请你吃个饭。”林建国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她男朋友也说,要好好谢谢你这个姐姐……” “不必了。”林微言打断他,“我们已经两清了。” “微微,你别这样嘛。”林建国的语气软了下来,“毕竟是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们不是姐妹。”林微言一字一顿地说,“我和你们,早就没关系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小雪现在可是我们家的希望!她好了,以后才能好好孝顺我!你这个当姐姐的,难道不该替她高兴吗?” 林微言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在他眼里,林雪的价值,只是“以后能好好孝顺他”。而她这个亲女儿,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工具。 “我挂了。”她懒得再和他废话。 “等等!”林建国在电话那头喊,“你张阿姨说……你把我们拉黑了?微微,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们可是你亲人!” “亲人?”林微言的声音带着嘲讽,“你们配吗?” 她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拉黑了这个号码。掌心的血珠滴落在玩具上,染红了那块廉价的布料,像一朵丑陋的花。 没过多久,刘婶的儿子突然回来了。他带着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女朋友,一进门就指着林微言骂:“好啊妈!你果然把这个扫把星藏在家里!我就说你怎么总说钱不够,合着都填给她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刘婶气得发抖,拿起扫帚就打,“给我滚出去!” “滚?这是我家!要滚也是她滚!”男人一把夺过扫帚,摔在地上,“我告诉你林微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不就是卖了个肾吗?还装什么清高!赶紧从我家滚出去!” “你闭嘴!”林微言猛地站起来,腰侧的伤口一阵剧痛,她扶着桌子,脸色苍白,“我没有卖肾!” “没卖?那人家凭什么给你钱?”男人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我都看见了!这是我在医院门口拍的,你爸给你塞了个厚厚的信封,别以为我不知道!” 照片上,林建国把信封塞进她怀里,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想必是林建国故意让他拍的,想用这种方式逼她现身。 林微言的心脏像被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他们甚至懒得编造更像样的谎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她钉在“卖肾换钱”的耻辱柱上。 “我没有……”她的声音发颤,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别在这装可怜了!”男人的女朋友在旁边煽风点火,“赶紧走!别晦气!” “你们……你们给我滚!”刘婶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捂着胸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刘婶!”林微言惊呼着扑过去,抱住刘婶软下去的身体,“刘婶你醒醒!醒醒啊!” 男人也慌了,赶紧拨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带走了昏迷的刘婶,也带走了林微言最后一点安稳。 刘婶是急性心梗。抢救了三天三夜,还是没能救回来。 林微言守在太平间外面,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刘婶的儿子在旁边哭哭啼啼,却时不时用怨毒的眼神看她,仿佛刘婶的死,全是她的错。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死我妈!”男人突然冲过来,抓住她的衣领,“我要你偿命!” 林微言没有反抗,任由他摇晃着。她也觉得,是她害死了刘婶。如果不是她,刘婶不会和儿子吵架,不会生气,就不会心梗。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刘婶的葬礼很简单。林微言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看着老人的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把自己攒的所有钱都拿了出来,给刘婶买了块好点的墓碑,刻上了“爱女林微言立”。 这是她唯一能为刘婶做的了。 葬礼结束后,刘婶的儿子把她赶了出来,还抢走了她身上仅剩的几百块钱。“这是我妈的房子,你一分钱都别想带走!” 林微言拖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陌生的街头,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又一次无家可归了。 她在桥洞下住了一夜。和很多年前一样,冷得瑟瑟发抖,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刘婶把她捡回去了。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想看看自己的复查报告。医生看着她,皱着眉说:“你恢复得很不好,肾功能指标有点异常,而且……你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林微言愣住了。她带来的药早就吃完了,她没钱再买。 “你这情况不能断药!”医生有些生气,“你家属呢?让他们来缴费拿药!” “我没有家属。” 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递给她:“这是我个人的,你先拿着吃,记得按时来复查,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林微言接过药盒,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药盒很轻,却重得像块石头。 她找了份在餐馆洗碗的工作,包吃住。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看她可怜,没多问她的来历。 她每天在油腻的后厨里洗碗,水流哗哗地响,像在哭。腰侧的伤口时常隐隐作痛,医生给的药吃完了,她没钱买,只能忍着。 有一天,她在后厨的电视上看到了林雪。新闻里,她和男朋友一起参加了一个公益活动,标题是“爱心企业家夫妇助力肾病患者”。镜头里的林雪笑容灿烂,对着话筒说:“我曾经也是一名肾病患者,深知其中的痛苦,所以希望能帮助更多和我一样的人……” 林微言手里的盘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原来,她用一个肾换来的生命,成了对方炫耀的资本。原来,她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成了对方脸上的光环。 她蹲在地上,捡着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混着油污,流进下水道,像从未存在过。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餐馆后面的杂物间里,疼得睡不着。她摸出手机,想给什么人打个电话,翻遍了通讯录,却发现除了被拉黑的号码,再也没有可以联系的人。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了自己的名字。跳出来的,全是当年林建国闹事后的报道,标题刺眼——“冷血姐姐拒捐肾,被逼无奈终妥协”“揭秘捐肾背后:姐妹恩怨何时了”。下面的评论里,还有人在骂她“自私”“活该”。 她又输入了林雪的名字。满屏都是赞誉,“励志女神”“爱心企业家”“最美校友”……甚至有篇报道里,林雪“回忆”起当年的高考,说“姐姐因为没考上,心里一直有疙瘩,我很理解她”。 林微言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很可笑。原来,黑的真的可以被说成白的,错的真的可以被说成对的。而她这个受害者,却成了所有人唾弃的对象。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脸色苍白得像纸,稍微累一点就喘不上气。老板看她实在不行,给了她几百块钱,让她先去看病。 她拿着钱,去了医院。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摇着头说:“怎么搞的?肾功能恶化得这么快?你是不是没好好休息?没按时吃药?” 林微言没说话。 “必须住院治疗,不然……”医生欲言又止。 “要多少钱?” 医生报了个数字,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林微言走出医院,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觉得很累。真的太累了。 她没有回餐馆,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到一座天桥上时,她停下了脚步。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灯光璀璨,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她想起了妈妈。想起妈妈穿着蓝布旗袍,从顶楼跳下去的那一刻,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样的风景? 她摸了摸腰侧的伤口,那里已经不怎么疼了,或许是神经已经麻木了。她又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个空了的药盒,是医生给她的那盒。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舞。她站在天桥边缘,看着远方模糊的灯火,突然笑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挣扎。或许,她和妈妈一样,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彻底解脱。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她伤痕累累的世界,然后,张开双臂,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纵身跳了下去。 那天晚上,城市的新闻里报道了一起天桥坠亡事件,说“一名年轻女子疑似因抑郁症自杀”,画面一闪而过,很快被其他新闻取代。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她的故事,更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体里,曾经少了一个肾,而那个肾,正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里,维持着一场偷来的人生。 林建国是在一个月后才知道林微言的死讯的。张梅告诉他时,他正在给林雪削苹果。 “死了?”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嗯,听说是自杀。”张梅的语气很平淡,“警察联系不上家属,就登了报,我也是偶然看到的。” 林雪在旁边玩着手机,头也没抬地说:“自杀?至于吗?一点小事想不开。”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摔烂的苹果,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剜掉了一块。 他想不起来林微言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来她小时候的样子,只记得她签手术同意书时,那双冰冷的眼睛。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得像纸。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张梅时,林微言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天晚上,林建国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林微言举着录取通知书,笑着朝他跑来,喊着“爸爸,我考上了”。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好好的,两个肾都在。可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也空了一块,冷风直往里面灌。 而林雪,正在隔壁房间和男朋友视频,笑着说:“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等过段时间,我们就去国外旅行……”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风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第7章 肾的温度 林雪第一次感觉到那个肾的“温度”,是在林微言死后的第三个秋天。 那天她刚结束一场慈善演讲,主题是“重生与感恩”。聚光灯下,她穿着高定套装,讲述着自己“与病魔抗争”的经历,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我能活下来,要感谢我的家人,更要感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捐赠者。是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会带着这份善意,一直走下去。” 台下掌声雷动,男朋友周明轩在第一排望着她,眼里满是宠溺。后台的采访接踵而至,记者们围着她,问她“最想对捐赠者说什么”。 “我想对她说,谢谢你,让我有机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林雪微笑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我会用余生去践行这份感恩。” 走出会场时,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她突然觉得腰侧一阵刺痛,像有根针在里面轻轻扎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周明轩立刻扶住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累着了。”她摇摇头,把那点异样归结为演讲后的疲惫。 这种刺痛后来越来越频繁。有时是在她喝香槟的时候,杯壁的冰凉会透过指尖传到腰侧;有时是在她穿紧身礼服时,束腰的勒痕会让那里泛起一阵酸胀;最明显的是在她和周明轩争吵后,那处会像被火烤一样发烫,烧得她心烦意乱。 “要不要去医院查查?”周明轩有些担心,“别是排异反应。” “查过了,医生说一切正常。”林雪语气不耐烦。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更不喜欢这具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人的痕迹——那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只配活在阴影里的“姐姐”。 她开始刻意回避所有可能想起林微言的事。林建国偶尔提起“微微”,她会立刻打断:“爸,提她干什么?晦气。”张梅劝她“好歹是一条命”,她会冷笑:“那也是她自己想不开,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那处的刺痛,却像个幽灵,时时提醒着她那个被掩盖的真相。 周明轩的父母对她很满意。周父是上市公司老总,看中她“京大高材生”“励志女神”的光环,觉得她能给周家带来好名声。订婚宴办得极尽奢华,林雪穿着价值百万的婚纱,站在周明轩身边,接受着众人的祝福,觉得自己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个贫瘠的过去。 敬酒时,她走到林建国面前。老人喝得满脸通红,眼神却有些恍惚,拉着她的手说:“小雪啊,你要好好的……不然,对不起……” “对不起谁啊爸?”林雪抽回手,语气带着警告,“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别说不吉利的话。” 林建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闷头喝了一大杯酒,呛得咳嗽起来。 婚后的生活优渥而空虚。林雪在周明轩的公司挂了个闲职,每天的工作就是参加各种派对、做美容、买奢侈品。她很少回那个曾经的家,偶尔回去一次,也是为了在林建国和张梅面前炫耀新买的珠宝。 “你看这个镯子,明轩送我的,好几百万呢。”她晃着手腕,看着张梅羡慕的眼神,心里有种扭曲的满足。 张梅叹着气:“还是小雪有福气,不像……” “不像谁?”林雪立刻瞪起眼睛,“妈,你又想说那个死人?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提她!” 张梅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林建国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紧锁,像有什么心事。 那天晚上,林雪又被腰侧的刺痛惊醒。她摸了摸那里,皮肤下的肾脏像在轻轻跳动,带着一种陌生的温度,既不属于她,也不属于这个奢华的家。 她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林微言”三个字。搜索结果里,除了那条简单的自杀新闻,还有一些零星的帖子,是当年知道内情的网友写的——“那个捐肾的姐姐才是真可怜,通知书被抢,人生被毁”“听说她妈也是被那女的逼死的,一家子都是恶人”。 林雪的心脏猛地一缩,腰侧的刺痛瞬间加剧,疼得她弯下了腰。她慌乱地关掉网页,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她不相信!那些都是谣言!是林微言自己没本事,才会落到那般田地! 可那处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晰,像在控诉她的谎言。 周明轩的公司遇到了危机,需要林家帮忙牵线搭桥。林建国找了些以前的老关系,忙前忙后,累得直咳嗽。林雪却觉得理所当然:“爸,这都是应该的,以后明轩还能帮衬我弟弟呢。” 她所谓的“弟弟”,是张梅后来生的儿子,被宠得无法无天,正在读高中,成绩一塌糊涂。 “小雪,你能不能……劝劝你弟弟?让他好好学习。”林建国咳着说,“别总想着打架逃课。” “管他干什么?反正以后有明轩呢。”林雪不耐烦地翻着杂志,“对了爸,我最近想买辆新车,你把那套老房子卖了,正好够首付。” “那房子……”林建国犹豫了,“是你奶奶留下的,微微小时候也在那儿住过……” “提她干什么!”林雪猛地把杂志摔在桌上,“一个死人的破地方,留着有什么用?赶紧卖了!” 林建国看着她狰狞的样子,突然觉得很陌生。他想起林微言签手术同意书时平静的脸,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时冰冷的眼神,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不卖。”他第一次拒绝了林雪,声音沙哑,“那是微微唯一……”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林雪尖叫起来,“你别忘了,你的肾是好的,我的肾是谁给的!你现在帮她说话?你对得起我吗?” “我对不起的是她!”林建国突然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我对不起微微!对不起她妈!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她们!” 林雪被他吼懵了,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林建国突发脑溢血,送进医院时已经昏迷不醒。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让家人做好准备。 张梅哭得死去活来,拉着林雪的手说:“小雪,你爸这是心病啊!他总念叨微微……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林雪站在病房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林建国,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蜡黄,像一截枯木。腰侧的刺痛又开始了,这一次,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肾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微言还住在家里时,总是默默地干活,被张梅骂了也不吭声,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有一次,她故意把林微言的课本扔进垃圾桶,林微言捡回来,一页页擦干净,眼睛红红的,却没敢哭。 那时的她,只觉得解气。现在想来,那双眼睛里的隐忍,藏着多少委屈? 周明轩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别想太多,医生会尽力的。” 林雪没有说话,只是觉得那个肾在身体里轻轻颤抖,像在哭泣。 林建国最终没能醒过来。弥留之际,他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张梅掰开他的手,发现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林微言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豁牙。 葬礼上,林雪穿着黑色的丧服,面无表情。周明轩在旁边应付着宾客,她像个局外人,看着林建国的骨灰被装进盒子,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腰侧的刺痛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会让她在夜里疼醒。她去医院做了详细检查,医生看着报告,眉头紧锁:“各项指标都正常,但你的身体似乎在排斥这个肾脏,不是生理上的,更像是……心理上的。” “心理上的?”林雪不解。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结?”医生看着她,“器官移植后,很多患者会有心理负担,觉得‘这不是我的东西’,长期压抑,可能会引发躯体反应。” 林雪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心结?她的心结,就是那个像影子一样缠着她的林微言。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感觉那个肾在身体里越来越“陌生”。它有自己的温度,自己的节奏,甚至自己的情绪——在她享受奢华生活时,它会变得冰凉;在她听到“林微言”三个字时,它会剧烈地跳动;在她午夜梦回时,它会传来一阵又一阵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灵魂的呜咽。 她不敢再参加慈善活动,不敢再提“感恩”,甚至不敢看镜子里自己的腰侧。那里的皮肤光滑,却像覆盖着一层无形的血痂,提醒着她这一切的代价。 周明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催眠疗法中,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林微言的脸——站在天桥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眼神空洞,然后纵身一跃。 “啊!”林雪尖叫着从催眠中惊醒,浑身冷汗,腰侧的肾脏像要炸开一样疼。 “你看到了什么?”心理医生追问。 “我看到她了……我看到林微言了……”林雪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是我害死了她!是我抢了她的人生!是我……” 周明轩震惊地看着她,他从未听过这些。 那天晚上,林雪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周明轩——录取通知书是怎么来的,林微言是怎么被逼捐肾的,她又是怎么对林微言的死无动于衷的。 “所以,你的大学文凭是假的?你的励志故事都是编的?”周明轩的声音冰冷,眼神里的宠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林雪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林雪,你真让我恶心。”周明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周家丢不起这个人。我们完了。” 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很快,周家提出了离婚,理由是“欺诈”。 林雪的世界瞬间崩塌了。失去了周明轩这个靠山,她在公司里的闲职被辞退,以前围着她转的朋友也纷纷疏远。张梅带着儿子回了老家,临走前对她说:“小雪,这都是报应啊。” 她成了孤家寡人,住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每天被腰侧的刺痛折磨着。她开始疯狂地想起林微言,想起她沉默的样子,想起她冰冷的眼神,想起她最后纵身一跃的决绝。 她去了林微言自杀的天桥,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河。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腰侧的肾脏像在控诉,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抢来是没用的。林微言的肾在她身体里,却带着林微言的怨恨和不甘,日夜折磨着她。她偷走的人生,终究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废墟之上,迟早会坍塌。 她去了林微言的墓地。那是她托人打听了很久才找到的,一个没有墓碑的土堆,在公墓最偏僻的角落,长满了野草。 她蹲下身,拔掉野草,用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泥土,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地说,声音哽咽,“我错了……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风吹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林微言无声的嘲讽。 离开墓地时,她去了林微言曾经住过的出租屋,去了她工作过的服装厂,去了她和刘婶待过的杂货铺旧址。每到一个地方,腰侧的刺痛就减轻一分,却让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她终于知道,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周明轩,不仅仅是财富和地位,而是一个人最基本的良知。 冬天来临时,林雪的肾功能开始急剧恶化。医生说,是严重的慢性排异反应,必须再次换肾,否则……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给她捐肾了。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腰侧的肾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或许是彻底坏死了。她想起很多年前,林微言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孤独地承受着一切。 原来,报应是真的存在的。 弥留之际,她仿佛看到林微言朝她走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拿着那封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眼神平静无波。 “这是你的。”林微言把通知书递给她,然后转身离开,走进一片耀眼的光芒里。 林雪想抓住她,却什么也抓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她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还在看着那个被她毁掉的、本该属于林微言的春天。 她的肾,最终随着她的身体一起火化了,变成一捧灰烬,随风飘散。 就像林微言从未存在过一样。 就像这场偷来的人生,从未存在过一样。 第1章 砚底尘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是从老旧挂钟里挣扎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钝响。林砚书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抬头看了眼桌角的台灯。暖黄的光晕里浮着无数尘埃,像极了隔壁房间里,那个此刻该沉在梦乡的影子——他的双胞胎弟弟,林砚尘。 指节因为攥着笔太久而泛白,物理题的辅助线被反复涂改,铅笔屑在桌面堆成一小撮,像冬日未融的残雪。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在他眼下的乌青处投下更深的阴影,倒让那双眼过分沉静的眸子显得愈发幽深,像口积了多年水的老井。 “砚书,喝口热的。”母亲周慧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出轻响。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漫过他摊开的习题册边角,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妈,你睡。”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这道题解完就睡。” 周慧站在他身后没动,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胛骨上。这孩子打小就带着股让人心疼的懂事,刚上小学就能踩着小板凳煮面条,面条半生不熟,他却吃得认真,说是要留着热乎的给晚归的弟弟。那时候她和老林在菜市场摆摊,天不亮出门,深更半夜才拖着冻僵的腿回来,两个孩子锁在屋里,全靠砚书照看着。 “跟你弟学学,别熬这么狠。”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明天还得上课。” “他不一样。”林砚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什么,“他聪明,玩着也能懂。” 这话倒没掺假。林砚尘像是天生长着反骨,上课趴在桌上能睡得安稳,作业全靠抄哥哥的,临考前啃两天书,成绩总能在及格线晃悠,偶尔还能凭着小聪明蹦到中游。老师找家长谈话,说这孩子是块璞玉,就是不肯雕琢。老林每次回家都要抄起鸡毛掸子,却总被周慧拦着。 “男孩子皮实点好,长大了有闯劲。”周慧把林砚尘护在身后,给老林使眼色,“砚书已经够省心了,俩孩子总不能一个模子刻出来。” 隔壁房间传来翻身的动静,大约是被他们的说话声吵到了。林砚书加快了落笔的速度,笔尖在纸上洇出小小的墨点。他其实知道,母亲不是偏心,只是弟弟身上有她年轻时没活出来的样子——活得像团火,不用被“规矩”两个字捆得喘不过气。而他,更像父亲,闷着头往前冲,把“有出息”三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林砚书已经坐在桌前背单词。林砚尘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抓起桌上的肉包就往嘴里塞,油星子沾在嘴角也不在意。 “哥,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借我抄抄。”他含混不清地说,热气喷在林砚书的单词本上。 “自己做。”林砚书把本子往回挪了挪,“老师今天要评讲。” “我哪会啊。”林砚尘拽着他的胳膊耍赖,眼睛眨得飞快,“就抄最后一步,不然又要罚站。”他们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可林砚书的眼神总是静的,像深潭;林砚尘的眼里却总闪着狡黠的光,像偷喝了米酒的小兽。 林砚书没说话,从书包里抽出草稿纸,把解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递过去。林砚尘嘿嘿一笑,抓过纸就蹿回房间,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得飞快,还不忘回头冲他做个鬼脸。 周慧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撞见这幕,无奈地摇头:“你啊,总惯着他。” “快高考了。”林砚书把最后一个单词记进脑子里,合上本子,“别让他挨罚,影响心情。” 他其实是怕麻烦。每次林砚尘被老师罚,父亲回来总要摔东西,家里的低气压能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宁愿多写一遍步骤,换一晚上安生。 去学校的路上,兄弟俩并肩走着。林砚书的书包洗得发白,里面装着沉甸甸的复习资料;林砚尘的书包瘪得像空壳,大概只塞了个篮球和几本漫画。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地上的影子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哥,咱考一个城市呗?”林砚尘突然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说。 林砚书愣了愣:“你想考哪?” “还没想好。”他挠挠头,“反正你去哪我去哪,到时候我租个房子在你学校旁边,天天找你蹭饭。” 林砚书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目标很明确,北方那所重点大学,分数线高得吓人,他得拼尽全力。而林砚尘,能考个本地专科就不错了。 校门口的公告栏前,穿白连衣裙的女孩正踮着脚看排名。晨光落在她发梢,镀上层柔和的金边,风掀起她的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林砚书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脚步慢了下来。 是苏晚。他的同班同学,也是藏在他草稿纸背面,画了无数次的名字。 “哟,苏大美女。”林砚尘冲她吹了声口哨,“又考第二?” 苏晚回过头,看到他们,脸上绽开浅浅的笑:“是林砚书第一。”她的目光落在林砚书身上,带着真诚的羡慕,“你真厉害,每次都这么稳。” 林砚书的脸颊发烫,低下头“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哥那是实力。”林砚尘拍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不像某些人,死读书。”话里带着损,眼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苏晚被他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们兄弟俩真有意思。对了林砚书,昨天那道数学题,我还是没弄懂,放学能给我讲讲吗?” “好。”他点点头,指尖攥得发紧。 林砚尘在旁边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捅他。林砚书没理,只觉得阳光有点晃眼,连带着苏晚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都变得格外清晰。 上课铃响了,林砚尘一溜烟跑进隔壁班,临走前还冲他们做了个鬼脸。林砚书和苏晚一起往教室走,书包带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快到门口时,苏晚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 “给你,补充能量。”她说完,脸颊微红,转身跑进了教室。 林砚书握着那颗糖,糖纸的褶皱硌着掌心,有点痒。他低头看着透明糖纸里的奶白色糖块,像块凝固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内侧的口袋,那里还躺着上次苏晚借他的橡皮,他一直没舍得用。 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试卷一张接一张,模拟考一次连一次。林砚书的名字始终钉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老师说他是稳进重点大学的苗子。林砚尘的成绩还是不上不下,上课睡觉,下课打球,好像高考是别人的事。 周慧变着法给他补营养,每天早上的白煮蛋,晚上的热牛奶,从不断档。老林也少了些责骂,偶尔喝多了酒,会拍着他的背说:“儿子,爸这辈子没出息,就指望你了。” 林砚书每次都点头,把“您放心”咽进肚子里。看着父亲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母亲眼角的皱纹,弟弟没心没肺的笑脸,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沉得很,却又透着股踏实的力量。 高考那天天气格外好,阳光亮得晃眼。进考场前,苏晚冲他挥挥手,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加油,等你好消息。” “你也是。”他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林砚尘在旁边起哄:“哥,好好考,考完我请你和苏大美女吃火锅。” 林砚书笑了笑,转身走进考场。里面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蝉鸣聒噪,一切都像他预想的那样,铺着层金灿灿的希望。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抓住属于自己的未来。以为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那些浸在汗水里的日夜,终究会开花结果。 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拧了个弯。 高考结束那天,林砚尘拉着他去网打了通宵游戏。屏幕上的光影闪烁,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林砚尘大喊大叫,兴奋得像个孩子。林砚书坐在旁边,看着游戏里不断复活的角色,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知道自己发挥得很好,那些日夜苦读的知识,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清晰。 查成绩那天,一家人围着老旧的电脑,大气都不敢喘。林砚书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微微发抖。周慧攥着他的另一只手,手心全是汗。老林站在后面,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蒂在地上堆了一小撮。 当那个鲜红的分数跳出来时,周慧“哇”地一声哭了。比预估的还高,稳稳超过了那所重点大学的录取线。老林扔掉烟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声音哽咽:“好小子,有出息!” 林砚尘在旁边也跟着笑,拍着他的肩膀:“我就知道我哥最棒!” 只有林砚书,看着那个分数,心里却没有预想的狂喜,反而空落落的。他想起苏晚,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拿出手机想发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终还是放下了。 几天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红色的信封,烫着金色的校徽,像份沉甸甸的荣耀。周慧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装进相框,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来串门的邻居见了,都忍不住夸几句,她的脸笑成了朵菊花。 林砚尘的成绩也出来了,离专科线还差了几分。老林拿着他的成绩单,气得手都在抖,却终究没舍得打下去,只是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复读。”林砚书对林砚尘说,“再努力一年,考个好点的学校。” 林砚尘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抠着墙角的墙皮,抠下一小块灰黑色的泥。 “复读啥呀。”周慧叹了口气,“他那性子,坐不住的。要不,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花钱上个民办的?” 老林没吭声,只是狠狠地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 那天晚上,林砚书睡得很沉,长久以来的压力终于卸下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进那所大学的校门,苏晚就站在不远处,冲他笑,手里拿着颗大白兔奶糖。 他不知道,客厅里,他的父母正在进行一场足以碾碎他整个青春的谈话。 “……我托人问了,学校档案还没录入,能改名字。”老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铤而走险的决绝,“砚尘是弟弟,不能就这么毁了。砚书聪明,再复读一年,照样能考上……” “那怎么行?”周慧的声音带着惊慌,“砚书那孩子……他能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老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都是我儿子,凭什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砚书懂事,他会明白的。再说,就一年,明年他照样是大学生!” 周慧没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亮了客厅墙上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也照亮了两个老人脸上,被私心浸泡得发胀的皱纹。 第二天早上,林砚书被客厅里的争吵声吵醒。他走出房间,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母亲站在一旁抹眼泪。林砚尘低着头,站在墙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妈,怎么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老林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砚书,爸跟你商量个事。” 林砚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盯着父亲紧抿的嘴唇,突然不敢听接下来的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混杂着母亲的抽泣声,像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第2章 碎玉 老林的烟蒂在地上积成小小的山,灰蓝色的烟雾裹着他的声音,像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让你弟弟……替你去上大学。” 林砚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盯着父亲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了他瞬间冰凉的四肢。 “爸,您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发颤,像被风扯紧的弦。 “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换成砚尘的。”老林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学校那边我已经托好了人,档案还没录入,能改。你弟弟他……不能就这么没学上。” “那我呢?”林砚书的声音陡然拔高,习题册上被他攥皱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我熬了多少夜,做了多少题,就为了这张通知书!您说换就换?” “你是哥哥!”老林猛地拍桌子,搪瓷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他的裤腿上,“他是你亲弟弟!你忍心看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他毁了是他自己选的!”林砚书的眼眶红了,那些被笔尖划破的手指,那些在台灯下模糊的视线,那些藏在单词本里的憧憬,此刻都像被人狠狠踩在脚下,“他上课睡觉的时候,我在做题;他去打球的时候,我在背书。凭什么他的报应,要我来扛?”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周慧突然冲过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炸开,林砚书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是母亲第一次打他。从小到大,哪怕他考了第二,哪怕他不小心打碎了碗,她也只是红着眼眶说他两句。可现在,为了那个总在闯祸的弟弟,她打了他。 林砚书慢慢转过头,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那里没有心疼,只有愤怒和失望。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砚书,妈不是故意的……”周慧的手在半空僵住,看到他脸上清晰的指印,声音哽咽起来,“妈是急糊涂了……你弟弟他还小,不懂事,你就当可怜可怜他,行不行?” “可怜他?谁可怜我?”林砚书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我的大学,我的未来,就因为他‘不懂事’,就要被抢走吗?” 林砚尘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贪玩,我不该不争气……你别生气,我不上了,我去打工,我去复读,我怎么样都行……” “你起来!”周慧一把将他拽起来,搂在怀里哭,“妈不让你去打工!妈不能让你跟我们一样,一辈子在菜市场里打滚!”她转向林砚书,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砚书,你要是不答应,妈就死在你面前!” 她说着,就往墙上撞去。林砚书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妈!您别这样!” “我不活了!我养了个白眼狼!连亲弟弟都不管!”周慧撒开手,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头往膝盖上撞,“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老林蹲在一旁,闷头抽烟,一句话也不说,却用沉默表达着最沉重的压力。林砚尘站在母亲身边,一边哭一边拉她,眼神却偷偷瞟向林砚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砚书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只觉得荒谬又悲凉。他的母亲在用命逼他,他的父亲在默许,他的弟弟在扮演可怜。而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懂事的孩子”,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说“不”的权利。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敲在他的心上。他想起苏晚递给他的那颗奶糖,想起她问他“考去北方好不好”时眼里的光,想起自己在草稿纸背面写下的大学名字。那些画面像玻璃碎片,一片片扎进他的心里。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慧的哭声戛然而止,老林猛地抬起头,林砚尘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答应。”林砚书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爸都答应!”老林激动地站起来,烟蒂掉在地上。 “身份证,户口本,所有的证件都要换。”林砚书的目光扫过他们惊愕的脸,“既然要换,就换得彻底。从今天起,我是林砚尘,他是林砚书。” 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抢走的不只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而是他十八年的人生。他要让他们每次叫出那个名字时,都想起今天的抉择。 周慧愣了愣,随即点头如捣蒜:“好好好,都听你的,都换。” 林砚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老林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派出所。户籍民警看着这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不情不愿地办了手续。当新的身份证递到林砚书手里时,他看着上面“林砚尘”三个字,指尖冰凉。照片上的少年,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回家的路上,没人说话。周慧想牵他的手,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晚上,林砚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翻出所有的奖状、笔记本、错题集,还有那颗被他珍藏了很久的大白兔奶糖。他把它们装进一个旧纸箱里,塞进床底最深的角落,像埋葬了一个死去的自己。 林砚尘推门进来时,他正背对着门口站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哥……”林砚尘的声音带着愧疚,“对不起。” 林砚书没回头:“以后别叫我哥了。” “那我叫你什么?” “林砚尘。”他淡淡地说,“从今天起,你是林砚书,我是林砚尘。” 林砚尘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苏晚……她问我,开学要不要一起走。” 林砚书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忘了,苏晚也考上了那所大学。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看北方的雪,一起去逛那所百年老校的林荫道。 “你想怎么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林砚尘犹豫了一下,“我说……好。” 林砚书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他听到自己说:“嗯。” 林砚尘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了很久,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早起,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没有习题要做,没有单词要背,那个属于“林砚书”的未来,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周慧把早餐端上桌,小心翼翼地叫他:“砚尘……吃饭了。” 他没应,只是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个穿着他旧衣服的“林砚书”,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是属于“林砚书”的笑容,轻松,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林砚书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开学前几天,“林砚书”收拾行李,周慧在一旁忙前忙后,给他买新衣服,新鞋子,连牙膏牙刷都换成了最好的牌子。老林则拉着他,一遍遍叮嘱大学里要好好学习,别辜负了这份“机会”。 没人问过“林砚尘”想不想复读,也没人问过他以后想做什么。好像他这个人,从答应换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开学那天,“林砚书”背着崭新的书包,在父母的簇拥下走出家门。苏晚就站在巷口,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行李箱,看到“林砚书”时,眼睛亮了起来。 “林砚书,这里!”她笑着挥手。 “林砚书”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笑得灿烂:“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苏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微微蹙眉,“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有吗?”“林砚书”摸了摸脸,眼神闪烁,“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走,火车快开了。” 他拉着苏晚的箱子往前走,两人并肩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那么般配。 林砚书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苏晚的白色连衣裙像一朵云,飘远了,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窗沿,指甲嵌进木头里,渗出血丝也不觉得疼。 周慧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砚尘,别多想。明年你好好考,肯定能去更好的学校。” 林砚书没接那杯水,只是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巷口,轻声说:“妈,你们会后悔的。” 周慧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傻孩子,一家人哪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她转身走了,没看到林砚书脸上的表情,像结了一层冰。 那天下午,林砚书搬出了那个家。他没告诉父母,只留了一张字条,说要去复读学校住,方便学习。 他找了个最便宜的复读班,住在学校旁边的地下室里。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墙壁上渗着水,晚上能听到老鼠跑过的声音。 他把自己埋在书本里,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白天上课,晚上刷题,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学。他不再笑,不再说话,眼神里只剩下麻木的执拗。 偶尔,他会从同学那里听到关于“林砚书”和苏晚的消息。说他们在大学里很般配,说“林砚书”很会讨女孩子欢心,说苏晚总是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每次听到这些,林砚书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但他不能停,他要考得更好,要去比那所大学更厉害的地方,他要证明,就算被抢走了一切,他依然能站起来。 期末考试的时候,他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表扬他,同学羡慕他,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圣诞节那天,他收到一个匿名的包裹,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织得不太好,针脚歪歪扭扭。他认得,那是苏晚最喜欢的颜色。去年冬天,她曾说要给“林砚书”织一条,却总因为功课太忙而耽搁。 他把围巾紧紧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毛线,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条围巾,是苏晚犹豫了很久才寄出去的。她总觉得现在的“林砚书”有点陌生,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在她解不出题时耐心讲解,不会在她生理期时默默递上热水,甚至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少了几分真诚。她怀念那个会脸红,会低头,眼神干净得像孩子的林砚书。 可她不知道,那个林砚书,正在千里之外的地下室里,抱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度过一个没有暖气的冬天。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高考。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林砚书深吸了一口气。阳光和去年一样明亮,蝉鸣也一样聒噪,可他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他认真地答着每一道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要赢,不仅要赢回自己的人生,还要赢回那个被偷走的名字。 成绩出来那天,他考得比去年更好,足以去全国最好的那所大学。 他拿着成绩单,站在曾经的家门口,却迟迟不敢进去。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如何面对那个顶着他名字的弟弟。 就在这时,门开了。周慧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砚尘……你回来了。” “我考上了。”林砚书把成绩单递过去,声音平静。 周慧看着那个分数,手不停地发抖:“好好好……太好了……” 老林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成绩单,看了很久,才抬起头,声音沙哑:“想报哪所学校?” “北京。”林砚书说。 “离得太远了?”周慧有些犹豫,“你弟弟……哦不,砚书他就在北方那所学校,你们离得近点也好有个照应。” 林砚书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想和“林砚书”有任何照应,他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去北京上学的前一天,他收到了苏晚的信息,是用陌生号码发来的,问他还好吗。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两个字:“还好。”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那个叫“林砚书”的少年,就像那段藏在大白兔奶糖里的时光,都已经被永远地埋葬在了那个夏天。 而他,林砚尘,将带着一身伤痕,独自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3章 错位的花期 北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雨过后,银杏叶就黄透了半条街。林砚尘(现在该叫他这个名字了)抱着厚厚的专业书走在校园里,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鞋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步伐很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寒风催着往上长的树。 这所顶尖大学的空气里都飘着学术的味道,图书馆永远座无虚席,路上的学生要么抱着书,要么在讨论课题,连脚步都带着一种紧迫感。林砚尘喜欢这种氛围,它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个被偷走的名字。 他的成绩依旧是顶尖的,专业课次次拿a,老师说他是块搞研究的料,推荐他进了重点实验室。他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偶尔,他会想起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藏在记忆深处,不经意间就会刺得他心口发疼。他不敢打听她的消息,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听到“北方某大学”的场合。他怕听到她和“林砚书”的故事,怕知道他们过得很好,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在瞬间崩塌。 可命运偏要和他开玩笑。 那天他去参加一个跨校学术交流会,地点恰好是“林砚书”所在的大学。走进那座熟悉的百年礼堂时,林砚尘的心跳得飞快,指尖冰凉。这里的每一寸建筑,都曾出现在他无数个夜晚的梦里。 交流会进行到一半,他去走廊透气。刚走到窗边,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清脆,像风铃。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砚尘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缓缓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长椅上,苏晚正拿着纸巾,轻轻擦去“林砚书”嘴角的酱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而“林砚书”,正大口大口地吃着手里的汉堡,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逗得苏晚直笑。他穿着时髦的夹克,头发烫成了流行的卷度,和记忆里那个总爱穿哥哥旧衣服的少年判若两人。可他笑起来的样子,那种带着点狡黠的痞气,又分明还是林砚尘。 林砚尘躲在柱子后面,像个偷窥者,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这就是她的幸福。原来“林砚书”真的能给她幸福。 他看到“林砚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巧的星星。苏晚惊讶地捂住嘴,眼里闪着泪光。 “上次看到你盯着橱窗看了好久。”“林砚书”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他拿起项链,小心翼翼地为苏晚戴上,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脖颈,“喜欢吗?” 苏晚点点头,转过身抱住他,声音闷闷的:“喜欢,谢谢你,砚书。” “林砚书”得意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林砚尘默默地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冲上去揭穿一切。可真的看到这一幕时,他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她叫他“砚书”,那么自然,那么亲昵。她脖子上的星星项链,闪着刺眼的光,仿佛在嘲笑他曾经的幻想。 他算什么呢?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交流会剩下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苏晚的笑脸,和“林砚书”为她戴上项链的画面。他提前离场,走出那所大学的校门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形单影只。他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费尽心机考到更好的学校,以为这样就能赢回什么,可到头来,他失去的,从来都不是一所大学那么简单。 回到学校,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夜没睡。对着冰冷的仪器,他第一次问自己:这样值得吗? 值得。他很快给出了答案。 他不能输,绝不能。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林砚尘更加拼命地学习,拿奖学金,发表论文,成了系里公认的“学神”。可他依旧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像一颗拒绝融入星系的孤星。 直到那个周末,他去超市买东西,意外地遇到了苏晚。 她显然也很惊讶,手里的购物篮差点掉在地上。“林……林砚尘?”她试探着叫他的名字,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砚尘的心跳得飞快,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在这里上学。” “哦……”苏晚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你好像……变了很多。”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嗯。”苏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购物篮,“更瘦了,也……更沉默了。”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你……还好吗?” “挺好的。”林砚尘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货架上的牛奶,“你呢?” “我也挺好的。”苏晚的声音很轻,“我和砚书……经常提起你。” 林砚尘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把手里的牛奶罐掉在地上。“是吗?” “嗯,”苏晚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说……你复读很辛苦,让我们不要打扰你。” 林砚尘在心里冷笑。他倒是会装。 “我快毕业了,”苏晚像是在找话题,“打算留在这边工作。砚书也找了家不错的公司,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林砚尘已经明白了。他们要在这里扎根,要在这里开始属于他们的“幸福生活”。 “挺好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恭喜你们。” “谢谢你,林砚尘。”苏晚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我们先走了,砚书还在外面等我。” “好。” 看着苏晚转身离开的背影,林砚尘手里的牛奶罐变得无比沉重。他注意到,她脖子上的星星项链还戴着,只是吊坠似乎有些歪了。他还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块淡淡的淤青,被长袖遮住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错觉吗?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林砚书”那么喜欢她,怎么可能伤害她? 可那片淤青,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隐隐作痛。 从那以后,林砚尘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他们的地方。他甚至开始申请出国留学,他想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充满回忆和痛苦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拿到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林砚书”突然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下雨天,“林砚书”浑身湿透地站在他的宿舍楼下,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和平时那个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哥……”他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我有话跟你说。” 林砚尘皱了皱眉,把他带进了宿舍。室友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有事快说。”林砚尘递给她一条毛巾,语气冷淡。 “林砚书”接过毛巾,却没擦,只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抢你的大学,不该……” “说重点。”林砚尘打断他,他不想听这些迟来的道歉,毫无意义。 “林砚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哥,我爱上苏晚了,我真的很爱她。” 林砚尘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 “我知道她以前喜欢的是你,”“林砚书”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不能没有她,失去她我会死的。哥,求你了,放过我们,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了,行吗?”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给林砚尘磕头:“我保证,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把你没能给她的幸福,全都补给她。哥,求你了……” 林砚尘看着眼前这个声泪俱下的人,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就是他的弟弟吗?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少年?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苏晚的笑容,想起她脖子上的星星项链,想起她手腕上那片淡淡的淤青。 也许,这样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他给不了她幸福,至少“林砚书”能。 “好。”林砚尘闭上眼睛,声音沙哑,“我答应你。” “林砚书”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答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喜极而泣:“谢谢哥,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林砚尘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林砚书”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林砚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把那张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扔进了垃圾桶。 他想,就这样。 他会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她幸福。只要她能幸福,那么他所承受的一切,似乎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是谎言。有些幸福,不过是用痛苦堆砌起来的假象。 而他所以为的“放过”,不过是把苏晚,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那天晚上,林砚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那个叫“林砚书”的少年,苏晚站在银杏树下,冲他笑,手里拿着一颗大白兔奶糖。他跑过去,想抓住她的手,可她却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漫天飞舞的银杏叶里,茫然四顾。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知道,那个叫“林砚书”的少年,连同那段干净纯粹的时光,是真的回不来了。 而他的花期,早已在那个被偷走的夏天,彻底凋零。 第4章 裂痕 林砚尘终究没走。 他留在了北京,进了一家业内顶尖的科技公司。凭着扎实的专业功底和不要命的拼劲,他很快在研发部站稳了脚跟。同事们都说他是“工作机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没日没夜的加班,不过是为了麻痹神经,让自己没时间去想不该想的人。 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林砚书”和苏晚产生交集的圈子。北方那所大学成了他地图上的禁忌,苏晚喜欢去的那家咖啡馆,他绕道走了三年。偶尔在行业峰会的名单上看到“林砚书”的名字,他会立刻找借口推掉。 他以为这样就能相安无事,却忘了命运的网,从来都由不得人躲。 那天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合作方恰好是“林砚书”所在的企业。部门总监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器重:“小林,这个项目技术壁垒高,对方点名要你对接。” 林砚尘握着文件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总监,我手头还有两个项目……” “那些先放放。”总监打断他,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对方是行业龙头,这次合作成了,对你我都有好处。而且听说,对方的对接人是他们老总的侄子,叫林砚书,跟你就差一个字,多有缘。” 缘分?林砚尘在心里冷笑。这哪里是缘分,分明是命运的嘲讽。 他最终还是接了。不是因为总监的器重,也不是因为所谓的“缘分”,而是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他想看看,“林砚书”过得好不好,苏晚……过得好不好。 第一次对接会安排在对方公司。林砚尘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时,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砚书”就坐在主位上,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他看到林砚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起身伸出手,笑容满面:“林工,久仰大名。没想到这么年轻。” 那声“林工”像针一样扎进林砚尘的心里。他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听着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名字,只觉得荒谬又悲凉。 他伸出手,指尖与对方的手短暂相触,冰凉的触感让他几欲缩回。“林经理客气了。” “林砚书”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开始介绍项目情况。他的语速很快,用词华丽,却没什么实质内容。林砚尘很快发现,他对项目核心技术一窍不通,很多专业术语都用错了地方。 旁边的技术总监几次想插话,都被“林砚书”用眼神制止了。 林砚尘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就是那个抢走了他的大学、他的名字的人?靠着父母的钻营和“林砚书”这个名字的光环,混到了今天的位置,却连最基本的业务能力都没有。 会议中途,“林砚书”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接了起来,语气却软得不可思议:“晚晚?怎么了……嗯,在开会呢……好,我知道了,晚上一定回去陪你吃饭……乖,听话。”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温柔还没褪去,对上林砚尘的目光时,又立刻换上了职业化的笑容:“不好意思,内人。” 林砚尘的心脏猛地一缩。内人。他们结婚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眼前却浮现出苏晚穿着婚纱的样子。一定很美。他想。 会议结束后,“林砚书”执意要请林砚尘吃饭。“都是一家人,哦不,都姓林,缘分难得。”他拍着林砚尘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 林砚尘本想拒绝,却听到他说:“苏晚也一起,她总念叨着你,说好久没见了。” 那句“念叨着你”像诱饵一样勾住了他。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饭局定在一家高档餐厅。苏晚来的时候,穿着一条素雅的长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她的眼眶有些凹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休息好。 看到林砚尘,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林砚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苏晚。”林砚尘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不敢多看她,怕自己控制不住眼里的情绪。 “林砚书”热情地给苏晚拉开椅子,夹菜,倒水,一举一动都透着体贴。“晚晚,你不是总问林砚尘近况吗?快问问。” 苏晚低下头,拨弄着碗里的菜,轻声问:“你……工作还好吗?” “挺好的。”林砚尘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她没再多问,沉默地吃着饭。 整顿饭,气氛都有些微妙。“林砚书”不停地说着自己的“丰功伟绩”,从公司的大项目说到和某领导的合影,唾沫横飞。苏晚偶尔附和几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砚尘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很大,却显得有些突兀。她似乎很不喜欢那枚戒指,吃饭时总是下意识地想把它摘下来,又忍住了。 席间,“林砚书”去洗手间。包厢里只剩下林砚尘和苏晚,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车水马龙。 “他……对你好吗?”林砚尘终于忍不住问,声音低得像耳语。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掩饰过去。“挺好的。”她笑了笑,笑容却没达眼底,“他很照顾我。” “那就好。”林砚尘低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疼。 “林砚尘,”苏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高中时,你给我讲题的样子吗?” 林砚尘的心猛地一颤。怎么会不记得。昏暗的路灯下,她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记得。”他声音沙哑。 “那时候的你,眼睛很亮。”苏晚的眼眶红了,“像有星星。” 林砚尘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林砚书”回来了。他看到两人沉默的样子,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质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苏晚立刻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情绪,“在说高中的事。” “高中有什么好说的。”“林砚书”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夹了一大块肉放进苏晚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晚没动那块肉,只是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 饭局结束后,“林砚书”要送苏晚回家。临走前,他拍了拍林砚尘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哥,谢谢你今天给我面子。以后……还是少见面。” 林砚尘看着他,没说话。 苏晚走在“林砚书”身后,经过林砚尘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低声说:“路上小心。” 林砚尘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林砚书”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看着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车窗没关严,他看到“林砚书”说了句什么,苏晚摇了摇头,然后“林砚书”猛地提高了音量,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车很快开走了,留下林砚尘一个人站在晚风中,心乱如麻。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答应过“林砚书”,放过他们。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项目合作,林砚尘和“林砚书”接触得越来越多。他发现,“林砚书”在公司的日子并不好过。同事们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背地里却都嘲笑他是“草包关系户”。技术部的人更是懒得理他,项目上的事,都直接找林砚尘对接。 “林砚书”似乎也察觉到了大家的轻视,变得越来越焦躁。开会时经常说错话,被技术总监当众打脸;提交的方案漏洞百出,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 每次受挫后,他对林砚尘的态度就变得格外复杂,既有讨好,又有敌意。 “哥,你看这个方案,能不能帮我改改?”他把一份写得乱七八糟的方案推到林砚尘面前,语气带着恳求。 林砚尘看着方案上幼稚的错误,心里一阵烦躁。“林经理,这是你的工作。” “咱们谁跟谁啊。”“林砚书”搓着手,笑得谄媚,“你帮我这次,以后有什么事,我肯定帮你。” 林砚尘没理他,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知道,“林砚书”的好日子快到头了。没有真才实学,只靠关系和钻营,迟早会露馅。 那天晚上,林砚尘加完班,走出公司大楼时,意外地看到了苏晚。她站在路灯下,穿着单薄的外套,脸色苍白,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林砚尘,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想躲开。 “苏晚?”林砚尘叫住她,“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苏晚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来接他下班。” “他早就走了。”林砚尘说,“半小时前,和几个同事去酒了。”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被倔强取代。“哦,可能是我记错时间了。” 林砚尘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嘴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多穿点?” “出来得急。”她拢了拢外套,避开他的目光。 林砚尘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披上。” “不用了,谢谢。”苏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拿着。”林砚尘的语气不容置疑,把外套塞到她手里,“我不冷。”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苏晚抱着外套,指尖微微颤抖。 “他……是不是对你不好?”林砚尘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砚尘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上前安慰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有什么资格? 过了很久,苏晚才慢慢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地说:“他……压力很大。公司里的人都看不起他,他心里难受,有时候……会忍不住发脾气。” “发脾气?”林砚尘皱紧眉头,“他打你了?” 苏晚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子,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青紫的伤痕。 林砚尘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个混蛋!”他低吼一声,转身就要往酒的方向冲。 “别去!”苏晚一把拉住他,力气大得惊人,“林砚尘,求你了,别去!” “他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还护着他?”林砚尘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他不是故意的!”苏晚哭着说,“他事后跟我道歉了,他说他再也不会了……他只是……只是太苦了……” “苦?他有我苦吗?”林砚尘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苏晚,你醒醒!他根本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林砚书!他是林砚尘!是那个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又在伤害你的混蛋!” 苏晚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林砚尘看着她茫然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没什么。” “不,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晚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急切,“你刚才说……他是林砚尘?那你是谁?” 林砚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溪水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疑惑和痛苦。他张了张嘴,想把一切都告诉她,想告诉她自己才是真正的林砚书,想告诉她这些年他承受的一切。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让她知道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年?让她活在悔恨和痛苦中? 他想起“林砚书”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失去她我会死的”。 也许,不知道真相,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没什么。”林砚尘移开目光,声音疲惫,“我刚才说错了。你……早点回去。” 苏晚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怀疑,但终究没有再追问。她把外套还给林砚尘,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你的外套。我……先走了。”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林砚尘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道裂痕,已经大到无法弥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一直不愿拨打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林砚书”醉醺醺的声音:“谁啊?” “林砚尘,”林砚尘的声音冰冷刺骨,“如果你再敢动苏晚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转身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林砚尘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逃避,那样懦弱。 为了苏晚,也为了自己,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5章 坍塌的屋檐 深秋的雨总带着股钻骨的凉,林砚尘站在公寓楼下,看着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指尖攥得发白。 那是“林砚书”和苏晚的家。 三天前,项目组聚餐,“林砚书”喝得酩酊大醉,被几个同事架着往回走。路过走廊时,不知谁说了句“林经理这方案写得,还不如实习生”,他猛地挣脱开,红着眼要去打架,嘴里骂骂咧咧的,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林砚尘当时就站在不远处,听着他把所有的挫败和怨气都撒在旁人身上,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最后还是保安来了,才把他拖走。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凌晨三点,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救救我。 发信人是苏晚。 他疯了一样冲下楼,打车直奔他们家。赶到时,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苏晚压抑的哭叫。他一脚踹开门,看到的就是“林砚书”正抓着苏晚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你他妈还敢躲?!”“林砚书”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全是酒气和戾气,“我在外面受气,回来还得看你这张死人脸?你是不是早就嫌弃我了?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林砚尘?!” 苏晚的额头磕在墙上,渗出血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住手!”林砚尘冲过去,一把将“林砚书”拽开,一拳砸在他脸上。 “林砚书”被打得踉跄后退,看清是他,反而笑了,笑得狰狞:“哟,正主来了?怎么,心疼你的老相好了?”他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阴鸷,“我告诉你,她现在是我的女人,我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你不是人!”林砚尘红着眼,还想再打,却被苏晚拉住了。 “别打了……”苏晚的声音气若游丝,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林砚尘,求你了,别打了……” “林砚书”趁机扑上来,抱住林砚尘的腿就往地上摔。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扭打在一起,家具翻倒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混着苏晚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最后还是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才把他们拉开。“林砚书”被带走醒酒,林砚尘陪着苏晚去了医院。 额头缝了三针,手臂上有大片的淤青,还有几处细小的划伤。医生看着她满身的伤痕,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句“好好休息”。 回去的路上,苏晚一直沉默着,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林砚尘坐在她身边,心脏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沉。 “为什么不离开他?”他终于忍不住问,声音沙哑。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眼里突然涌满了泪:“离开他,我能去哪呢?” 一句话,堵得林砚尘哑口无言。 是啊,她能去哪呢?她的父母早就接受了这个“林砚书”,她的朋友都以为他们是恩爱夫妻,她的生活,早已和这个虚假的名字捆绑在了一起。离开,就意味着要撕碎所有的体面,要承认自己错付了这么多年,要面对旁人异样的眼光。 更何况,她心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幻想,幻想那个曾经对她许诺“一辈子好”的人,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温度,“刚上大学的时候,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来例假时给我煮红糖姜茶,会牵着我的手,在校园里走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是从他第一次被领导骂,第一次完不成工作,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着说他没用的时候。” 他把所有的无能狂怒,都变成了拳头,落在了她的身上。而她,一次次地原谅,一次次地退让,以为这样就能焐热那颗早已凉透的心。 “他说他压力大,他说他只是一时糊涂,他说他会改的……”苏晚擦了擦眼泪,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信了,一次又一次。” 林砚尘看着她,突然觉得无比残忍。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这个深渊,是他的“成全”,让她在地狱里越陷越深。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悔恨。 苏晚摇摇头,没说话。 到了楼下,林砚尘想送她上去,被她拒绝了。“我自己可以。”她说,“你也……早点回去。”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林砚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林砚书”找到他,眼睛肿着,脸上带着伤,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他眼里的戾气没减,反而多了几分怨毒。 “林砚尘,你行啊。”他堵在林砚尘办公室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敢打我?还想撬我墙角?” “我警告你,离苏晚远点。”林砚尘冷冷地看着他。 “离她远点?”“林砚书”笑了,笑得像个疯子,“她是我老婆!凭什么我离她远点?该滚的是你!”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你以为你是谁?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让给你的!要不是我当初……” “闭嘴!”林砚尘打断他,眼神冰冷,“你偷了我的名字,我的大学,还不够吗?非要把她也毁掉才甘心?” “毁掉?”“林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我是在爱她!你懂什么!” “你的爱就是打她?”林砚尘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爱就是把她往死里逼?” 周围的同事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看。“林砚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林砚尘一眼,转身匆匆走了。 从那以后,“林砚书”像是变本加厉了。他在公司里处处针对林砚尘,项目上故意使绊子,开会时阴阳怪气。林砚尘懒得理他,只专注于工作,可他越是不在意,“林砚书”就越是疯狂。 而苏晚那边,情况越来越糟。 林砚尘偶尔会收到她的短信,有时是一句“我没事”,有时是一张带着伤痕的照片,有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省略号。他每次看到,心都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去找她,想带她走,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去找过苏晚的朋友,旁敲侧击地说了些情况,可她们都以为是小夫妻吵架,劝他别多管闲事。“砚书就是脾气爆了点,心里还是有晚晚的。”她们说。 他去找过苏晚的父母,可两位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担心。 他甚至想过,把一切都告诉苏晚,告诉她自己才是真正的林砚书,告诉她所有的骗局。可他怕,怕她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怕她彻底崩溃。 日子就在这种煎熬中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林砚尘收到苏晚的短信,说她住院了。 他赶到医院时,苏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手臂上打着点滴。医生说她是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又是他打的?”林砚尘的声音冰冷。 苏晚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喝醉了……说我藏私房钱给他同事买礼物……其实我没有……” 林砚尘的心像被碾碎了一样。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手腕上新旧交叠的伤痕,看着她额头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绝望涌上心头。 “跟我走。”他说,声音坚定,“离开他,我带你走。”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去哪?” “去哪都行。”林砚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我会照顾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晚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是……我们怎么解释?大家都知道……” “不用解释。”林砚尘打断她,“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相信我,苏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晚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尘以为她不会答应。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林砚尘的心猛地一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等你出院,我们就走。”他说,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尘一边工作,一边偷偷为离开做准备。他订了去南方的机票,租了房子,辞了职。他甚至想好了,到了新的城市,他可以找份工作,苏晚可以继续画画,他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过平静的生活。 他每天都去医院看苏晚,给她带她喜欢吃的水果,陪她说话,给她讲南方的阳光和大海。苏晚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林砚尘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摆脱过去,迎来新生。 可他忘了,“林砚书”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出院前一天,林砚尘去医院,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想走?跟那个林砚尘一起走?”是“林砚书”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不甘,“苏晚,你别忘了,你是我老婆!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我不是你老婆!”苏晚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林砚书,我们离婚。” “离婚?”“林砚书”笑了,笑得狰狞,“你想都别想!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林砚尘心里咯噔一下,推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睚眦欲裂——“林砚书”正掐着苏晚的脖子,把她按在病床上,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放开她!”林砚尘大吼一声,冲过去拉开“林砚书”。 “林砚尘?你来得正好!”“林砚书”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我今天就让你们这对狗男女一起死!” 两个又扭打在一起。“林砚书”像是豁出去了,招招往死里打。林砚尘顾及着病房里的苏晚,不敢放开手脚,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林砚书”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是他从病房的水果篮里拿的。 “我杀了你!”他嘶吼着,举刀刺向林砚尘。 林砚尘下意识地躲开,刀没刺中他,却刺中了扑过来想阻止他们的苏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晚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刀,眼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晚晚!”林砚尘和“林砚书”同时惊叫出声。 林砚尘冲过去,抱住倒下来的苏晚,她的身体软软的,体温一点点流失。 “晚晚,别怕,我带你去医院……不,你就在医院……医生!医生!”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苏晚看着他,眼神渐渐涣散,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林砚书……”她轻轻说,声音细若游丝,“我好像……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林砚尘的心脏像是被瞬间掏空,巨大的悲痛和悔恨淹没了他。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为什么要让她带着这个秘密,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苏晚苍白的脸上。 苏晚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摸他的脸,却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她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然凋零。 “啊——!”林砚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一头失去了一切的野兽。 “林砚书”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那把沾血的刀,脸上溅了几滴血,眼神空洞,像是被吓傻了。 林砚尘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没有了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慢慢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林砚书”。 “你杀了她。”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不是故意的……”“林砚书”后退着,声音颤抖,“是她自己扑上来的……” “你杀了她。”林砚尘重复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猛地冲过去,夺过“林砚书”手里的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胸口。 “林砚书”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胸口的刀,又看着林砚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倒在了地上。 林砚尘扔掉刀,走到病床边,抱起苏晚冰冷的身体。她的脸上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低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像在告别,也像在承诺。 “晚晚,别怕,我带你回家。”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病房,走出医院,走向了天台。 外面下着雪,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看着这座埋葬了他所有青春和爱恋的城市。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晚晚,你说过,想看南方的海。”他轻声说,“我带你去看。” 说完,他抱着苏晚,纵身跳了下去。 雪花还在飘,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掩盖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和悲伤。 第6章 迟来的墓碑 老林是在菜市场收摊时接到派出所电话的。 那天的风特别大,卷着烂菜叶和塑料袋在地上打旋,他佝偻着背,正费力地把沉重的铁架子往三轮车上搬。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腾不出手,任由它响了好几遍,直到周慧小跑着从摊位那头过来,手里攥着响个不停的手机。 “好像是派出所的电话。”周慧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接到这种电话,总觉得没好事。 老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手机。“喂?”他的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请问是林砚书和林砚尘的家属吗?” “是……是我。”老林的手开始抖,“我儿子怎么了?” “您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位叫苏晚的女士,在市中心医院天台坠楼身亡。请您尽快来一趟派出所,配合调查。” “哐当——”手机从老林手里滑落,掉在满是污泥的地上,屏幕瞬间碎裂。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没听懂那话里的意思。 两个儿子……都没了? 周慧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住的猫:“老林!他们说什么?你说话啊!砚书呢?砚尘呢?他们怎么了?!” 老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摊贩扶住了。 等他缓过神来,周慧已经哭得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儿子的名字,语无伦次。周围的摊贩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他只是摆摆手,蹲下身,把脸埋在满是皱纹的手掌里,发出像困兽一样压抑的呜咽。 去派出所的路上,周慧一直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前襟都打湿了。老林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他想起砚书小时候,总爱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地帮他递东西、收拾摊位。那孩子话少,却心细,知道他腰不好,每次收摊都会提前把最重的东西搬到车上。 他想起砚尘小时候,总爱调皮捣蛋,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每次闯了祸,就躲在周慧身后,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让人狠不下心打。 他还想起高考后那个闷热的夜晚,他和周慧坐在客厅里,商量着换名字的事。他说砚书懂事,复读一年也能考上;他说砚尘不能就这么毁了,毕竟是双胞胎,总不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了个最公平的决定。 可现在,两个儿子都没了。 派出所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警察给他们看了现场照片,还有一份简单的调查报告——林砚尘(法律意义上的弟弟)持刀刺死林砚书(法律意义上的哥哥),随后抱着苏晚的尸体跳楼身亡。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周慧看着照片上血肉模糊的画面,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老林的目光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那张脸,和他记忆里那个总爱咧嘴笑的砚尘重合在一起。可警察说,他是林砚书。 而那个抱着苏晚跳楼的,穿着简单t恤的年轻人,警察说,他是林砚尘。 老林的脑子像一团乱麻,他突然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细节——换名字后,砚书(实际是砚尘)总爱穿着时髦的衣服,说话油腔滑调,跟以前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而砚尘(实际是砚书)则越来越沉默,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他想起有一次过年回家,砚尘(实际是砚书)喝醉了,拉着他的手,反复问:“爸,我是不是您亲生的?您是不是更疼他?” 他当时只当是孩子喝多了胡言乱语,还骂了他几句。 现在想来,那孩子心里该有多苦啊。 警察把苏晚的遗物交给他们——一个旧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灰色围巾。 周慧翻开笔记本,里面大多是些零散的日记,记录着大学时的生活,字里行间都是对“林砚书”的爱慕和憧憬。可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内容也越来越压抑。 “他又发脾气了,摔了杯子,说我做的菜不好吃。” “手臂好疼,不敢穿短袖。” “今天在街上看到林砚尘了,他好像瘦了。他看我的眼神,好难过。”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可我不敢想。” “他喝醉了,打了我。我好疼,身体疼,心里更疼。” “林砚尘说要带我走,去南方。那里有海,应该很蓝。” 最后一篇日记,只写了一句话:“如果有来生,我想早点认出你。” 周慧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抱着笔记本嚎啕大哭。“是我……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死了晚晚……” 老林站在一旁,看着那条灰色的围巾,突然想起砚书(实际是砚书)上高中时,苏晚总爱找他问问题,冬天的时候,脖子上总围着一条差不多的围巾。 原来,那孩子心里早就有她了。 原来,他亲手把儿子心爱的姑娘,推给了另一个儿子。 原来,他所以为的“公平”,不过是最残忍的偏心。 认领尸体那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老林和周慧站在停尸房外,看着工作人员把三具盖着白布的担架推出来。 他们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砚书,哪个是砚尘。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都失去了生气,苍白得像纸。苏晚躺在中间,脸上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周慧扑过去,想掀开白布,却被老林死死拉住。“别……别看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最终决定,把三个年轻人葬在一起。 墓碑是老林亲手选的,黑色的大理石,没有刻太多字,只在正面刻着三个名字:林砚书,林砚尘,苏晚。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愿来生,各得其所。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林砚书(实际是砚书)公司的同事,他们说他是个天才,工作努力,可惜太沉默;有林砚尘(实际是砚尘)大学时的朋友,他们说他看起来玩世不恭,其实心里很敏感;还有苏晚的父母,两位老人哭得肝肠寸断,指着老林的鼻子骂他是凶手。 老林没反驳,只是一个劲地鞠躬,说对不起。 周慧跪在墓碑前,一遍遍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也不自知。“是妈错了……妈不该偏心……妈不该逼你……砚书,砚尘,晚晚,你们原谅妈好不好……” 老林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三块紧紧靠在一起的墓碑,心里像被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只剩下呼啸的冷风。 他想起换名字那天,砚书(实际是砚书)平静地说:“既然要换,就换得彻底。从今天起,我是林砚尘,他是林砚书。” 当时他只觉得这孩子懂事,现在才明白,那平静的语气里,藏着多少绝望和不甘。 他想起砚尘(实际是砚尘)上大学后,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要问家里好不好,问“林砚尘”过得怎么样。他总说挺好的,让他放心。 原来,他一直活在谎言里,也用谎言伤害着最亲的人。 葬礼结束后,老林和周慧回了老家。那间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老人,和满屋子的回忆。 周慧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坐在沙发上,对着墙上那张早已泛黄的全家福发呆。照片上,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并排站着,笑得露出了牙齿,苏晚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朵小雏菊。 老林则把自己关在以前砚书(实际是砚书)住的房间里,翻出那个被藏在床底的旧纸箱。里面全是砚书的奖状、笔记本、错题集,还有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泛黄,糖块也早就融化了。 他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苏晚,等我。” 老林的手一抖,笔记本掉在地上。他蹲下身,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头,失声痛哭。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为这迟来的真相,为这被毁掉的青春,为这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恨,低声哭泣。 他们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会刻在骨头上,伴随一生。 只是,这明白来得太晚了。 晚得,只能对着冰冷的墓碑,说一句对不起。 第7章 尘埃里的回声 老城区的巷弄落了场秋雨,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发着黏腻的湿响。周慧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三碗刚出锅的阳春面,脚步蹒跚地往巷子深处走。 篮子上搭着块蓝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碗里飘着的葱花,热气氤氲了她的老花镜。 走到巷尾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她停住脚,手在门环上悬了许久,终究没敢叩下去。 这是砚书和砚尘小时候住的地方。高考后换了名字,他们就搬去了新小区,老房子空了十几年,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只有墙角那棵老梧桐树,还在年复一年地落叶子。 上周居委会来通知,说这片要拆迁了,让她回来收拾东西。她磨磨蹭蹭了好几天,直到今天,才敢迈进门。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敲在十几年前的某个午后。她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 客厅的摆设还和当年一样:掉漆的木桌,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藤椅,墙上挂着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针脚歪歪扭扭,是她当年跟着街坊学的。 最显眼的还是墙上那个相框,里面镶着的,本该是砚书的录取通知书。可现在,玻璃碎了一道裂痕,里面空空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周慧走过去,用袖口轻轻擦拭着玻璃上的裂痕,指腹触到冰凉的碎片,突然想起那天砚书(真正的砚书)站在这里,红着眼问她:“妈,那是我的通知书,凭什么给他?” 她当时怎么说的?哦,她说:“他是你弟弟,你该让着他。” “该让着他……”她喃喃地重复着,眼泪啪嗒掉在相框上,晕开一小片灰渍。 她走进砚书以前的房间。 书桌还是老样子,抽屉里塞满了演算纸,最底层压着一本封面磨破的《数理化通解》,扉页上写着“林砚书”三个字,笔锋刚劲,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桌角的台灯蒙着厚厚的灰,灯座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砚书小时候不小心用美工刀划的,当时他吓得以为要挨打,躲在门后不敢出来。 她拉开衣柜,里面还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磨出了毛边。她拿起一件,凑到鼻尖闻了闻,仿佛还能闻到阳光和肥皂的味道,还有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砚书……”她抱着校服,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隔壁房间是砚尘的。 和砚书的房间比起来,这里更像个“男孩子的窝”:墙上贴着褪色的篮球明星海报,床底下塞着皱巴巴的球衣,书桌上扔着几本漫画,其中一本翻开着,夹着片干枯的梧桐叶。 周慧拿起那本漫画,是《灌篮高手》,当年砚尘翻得卷了边。她记得有次她清理房间,想把这些“闲书”扔掉,砚尘抱着她的腿哭,说那是哥哥省下饭钱给他买的。 “哥哥……”周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砚尘小时候总爱跟在砚书身后,一口一个“哥”,脆生生的。砚书走得快,他就小跑着追,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追。 那时候的他们,多好啊。 她在床底摸到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全是些小玩意儿:弹珠,玻璃球,缺了角的塑料手枪,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坐在梧桐树下,长得一模一样,都咧着嘴笑,露出没长齐的牙。左边那个手里拿着颗大白兔奶糖,往右边那个嘴里塞。 周慧认得,拿糖的是砚书,因为他左手手腕上有颗小小的痣。 她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照片上两个孩子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收拾完东西,天已经黑了。周慧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兄弟的旧物,走出老房子。锁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昏黄的路灯照在空荡荡的窗台上,像一只空洞的眼。 巷口有个卖炒货的小摊,老板是个白发老头,在这里摆了几十年摊。看到周慧,他热情地招呼:“林大妈,好阵子没见你了。” “嗯,来收拾点东西。”周慧勉强笑了笑。 “是为拆迁的事?”老头叹了口气,“这巷子拆了也好,太旧了。就是可惜了这棵梧桐树,都长了几十年了。” 周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哗响。 “还记得不?”老头指着树干,“你家那俩小子,小时候总爱在这树上刻字。” 周慧走过去,借着路灯的光,果然看到树干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被岁月磨得很浅,却还能辨认出来——“砚书”。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尘”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刻得很轻。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仿佛能摸到当年那个少年用力刻字的力道。 “那时候砚书总爱带着砚尘爬树,”老头在一旁絮絮叨叨,“有次砚尘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砚书背着他跑回家,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念叨着‘妈,你别怪他,是我让他爬的’。那孩子,从小就护着弟弟……” 周慧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是啊,他从小就护着他。护到最后,连自己的人生都护没了。 她提着蛇皮袋,一步步走出巷子。炒货摊的香味飘过来,是糖炒栗子的味道,砚书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路过都要赖着不走,直到她买上一小袋才肯罢休。 “给我来一斤栗子。”她对老头说,声音沙哑。 老头称好栗子,用牛皮纸袋装着递给她。“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周慧接过栗子,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走到公交站,她等了很久,车才来。上车时,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怀里的栗子还在发烫,暖着她冰凉的手。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飞逝。她看着那些高楼大厦,霓虹闪烁,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城市变得太快了,快得让她忘了,这里曾经有过她的两个儿子,有过他们的笑声和争吵,有过那些被她亲手毁掉的,最珍贵的时光。 回到家,老林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看到她回来,他掐灭烟头,站起身:“回来了?” “嗯。”周慧把蛇皮袋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袋栗子,“给你。” 老林接过栗子,没吃,只是放在手里摩挲着。 “东西都收拾回来了?”他问。 “嗯。”周慧点点头,“有他们小时候的衣服,书,还有……照片。” 老林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明天……去看看他们。” “嗯。” 第二天是周末,天气很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老林和周慧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苹果、香蕉,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去了墓园。 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显然是有人来过。周慧把水果摆好,撕开奶糖的包装,一颗颗放在碑前。 “砚书,你小时候爱吃这个。”她轻声说,“妈给你带来了,你吃啊……” 老林蹲下身,用抹布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名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砚尘,”他低声说,“爸以前总骂你不争气……是爸错了……爸不该逼你……” 风吹过墓园,带来远处的花香,也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回声,像是孩子们的笑声,又像是他们的哭泣。 周慧靠在老林的肩膀上,看着那三块紧紧靠在一起的墓碑,突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 至少,他们不用再分开了。 至少,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名字的错位,没有父母的偏心,没有那些伤害和痛苦。 他们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并肩坐在梧桐树下,一个拿着奶糖,一个笑着张嘴,阳光洒在他们脸上,一切都刚刚好。 只是,这一切,他们再也看不到了。 周慧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墓碑前的青草上,很快被阳光晒干,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恋,他们短暂而痛苦的一生,最终都化作了尘埃,散落在风里,只留下这冰冷的墓碑,和两个老人无尽的悔恨,在岁月里,一遍遍回响。 (第七章 完) 第1章 暖潮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进超市的玻璃门时,林晚正踮着脚给最上层的货架补零食。她腰线绷得紧,浅卡其色的围裙往上缩了缩,露出一小片白皙腰腹,后腰处还贴着块卡通图案的暖宝宝——昨天整理仓库时不小心闪了腰,顾承泽念叨了她一晚上,今早出门前硬是给她贴上的。 “老板娘,拿两盒纯牛奶,要常温的。”穿校服的小姑娘扒着柜台,眼睛却黏在货架上的草莓味软糖上。林晚笑着转身,从冷柜旁的常温区抽了两盒牛奶,又多拿了一小袋软糖递过去:“刚进的新口味,算姐姐送你的。”小姑娘惊喜地瞪圆眼睛,付了钱蹦蹦跳跳地跑了,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喊:“老板娘下次见!” 林晚望着她的背影笑,身后忽然绕过来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腰。顾承泽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刚从仓库回来的薄汗味:“又给人送糖?这个月的‘爱心支出’都快超过盈利了。”他的指尖避开暖宝宝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揉着她的腰,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林晚侧过头蹭了蹭他的下颌,鼻尖沾到他胡茬的痒意:“人家孩子眼神亮,跟我小时候似的,看见软糖就走不动道。”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以后咱们宝宝说不定也这样,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 顾承泽的动作猛地顿住,低头盯着她的肚子,喉结动了动。结婚三年,他们不是没盼过孩子,只是前两年林晚身体弱,医生建议再等等。直到上个月,验孕棒上两条清晰的红线跳出来时,这个在超市搬货能扛三十斤的男人,手抖得差点把杯子摔了。 “舍不得也得舍得。”他把林晚转过来,双手扶着她的肩,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子,“只要你们娘俩高兴,别说软糖,就是把整个超市的糖都搬回家,我也乐意。” 超市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桂花香吹得满屋子都是。货架上的零食袋、冰柜里的冰淇淋、柜台上的收银机,每一样都带着生活的温吞气。林晚望着顾承泽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小时候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从来没体会过“家”是什么感觉,直到遇见顾承泽。这个男人会记得她不吃葱姜,炒青菜时永远把葱姜挑得干干净净;会在她来例假时,提前把热水袋灌好塞进被窝;会在她半夜做噩梦时,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背,说“有我在”。 “想什么呢?”顾承泽见她发呆,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湿意,语气瞬间慌了,“是不是腰又疼了?我都说了今天别干活,你偏不听……” “没有。”林晚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声音软得像棉花,“就是觉得……真好啊。” 真好啊,有他,有即将到来的宝宝,有这家不大不小的超市,有每天来打招呼的邻居。斜对面卖水果的张婶总说:“你们俩啊,就是咱们这街上的模范夫妻,我家那口子要是有顾老板一半体贴,我就烧高香了。”隔壁修鞋的王大爷每次来买烟,都会多拿两颗糖塞给林晚:“小姑娘身子弱,多吃点甜的,对孩子好。” 下午五点,顾承泽关了超市的卷帘门,牵着林晚的手往家走。他们的家在离超市不远的别墅区,是去年攒够钱买的,不算大,但装修得很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林晚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眉眼弯弯,顾承泽搂着她的腰,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卧室里早就收拾出了婴儿房,浅蓝色的墙纸,小床旁边堆着顾承泽网购的婴儿玩具,虽然还没拆封,却已经满是期待。 路过街角的花店时,顾承泽突然停住脚步:“你等我一下。”他快步走进花店,几分钟后捧着一束向日葵出来,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看见这花就想起你。”他把花递给林晚,挠了挠头,“你笑起来的时候,比向日葵还晃眼。” 林晚抱着花,鼻尖蹭过花瓣的软,心里暖得发烫。她想起昨天晚上,顾承泽趴在她肚子上,对着空气轻声说:“宝宝,我是爸爸。你要乖乖的,别让妈妈太累了。等你出生了,爸爸带你去公园放风筝,带你去吃你妈妈最爱的草莓蛋糕……”那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男人认真的侧脸,觉得这辈子的幸运,都攒在这里了。 回到家,顾承泽先把花插进客厅的花瓶里,又去厨房做饭。林晚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看育儿书,偶尔抬头看看厨房的方向。顾承泽的身影在油烟里晃,锅碗瓢盆的声音传来,像一首温柔的歌。她拿出手机,给肚子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期待和你见面,我的小宝贝。”下面很快就有了评论,张婶说“恭喜啊晚晚,等着喝你们家的喜酒”,王大爷说“要照顾好自己,有啥需要帮忙的跟大爷说”。 晚饭是林晚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鲫鱼汤。顾承泽把鱼刺仔细挑干净,才把鱼肉放进她碗里:“多喝点汤,补身子。”林晚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张婶说要给我送她自己做的鸡蛋羹,你记得早点去超市开门,别让她等。” “知道了。”顾承泽点头,又给她夹了块排骨,“你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别乱跑。要是闷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早点回来陪你。” 吃完饭,顾承泽洗碗,林晚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电视里演的什么她没太注意,满脑子都是宝宝出生后的样子——会像顾承泽一样有一双好看的眼睛,还是像她一样有个小梨涡?会是个调皮的小男孩,还是个文静的小女孩?顾承泽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喜欢,只要健康就好。 九点多,林晚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顾承泽走过来,把她打横抱起来:“我抱你去床上睡。”他的手臂很有力,抱着她很稳。走到卧室门口时,林晚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顾承泽,我爱你。” 顾承泽的脚步顿住,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快溢出来。他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也爱你,永远都爱。” 卧室里的空调温度调得正好,顾承泽给林晚盖好被子,又把热水袋塞进她脚边。他坐在床边,轻轻摸着她的头发,直到她呼吸变得平稳,才蹑手蹑脚地起身,准备去书房处理超市的账目。 走到客厅时,他忽然瞥见门口的监控屏幕——那是上个月刚装的,因为小区里最近偶尔有业主反映丢东西。屏幕上显示着别墅门口的画面,没什么异常。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安,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走到门口,确认门锁已经锁好,又检查了窗户,才放心地去了书房。 书房的灯亮着,顾承泽坐在电脑前,打开了超市的账本。最近生意不错,再过几个月,等宝宝出生,就能存下更多钱了。他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拿出手机,给林晚的朋友圈点了个赞,又点开她的头像——那是他们去年在海边拍的照片,林晚穿着蓝色的裙子,站在沙滩上,顾承泽从身后抱住她,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想起明天要给林晚买她爱吃的草莓,又想起婴儿房的窗帘还没换,得找个时间去挑……琐碎的念头在脑子里转着,全是关于未来的期待。他不知道,此刻别墅外的黑暗里,三双贪婪的眼睛正盯着这扇紧闭的门;他不知道,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想象,即将在几个小时后,碎得连渣都不剩;他更不知道,他对林晚说的“永远”,会停在这个看似平常的九月夜晚。 凌晨一点,顾承泽处理完账目,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林晚睡得很熟,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在做什么梦。他走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晚安,老婆。” 他躺在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鼻尖蹭着她发间的香味。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顾承泽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他梦见宝宝出生了,小小的手抓着他的手指,林晚坐在床边,笑着对他说:“你看,宝宝跟你多像。” 梦里的温度很暖,可他不知道,现实里的寒意,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别墅的窗台,正等着将这一切温柔,彻底吞噬。 第2章 寒夜 凌晨两点的别墅区格外安静,只有路灯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晚归的汽车驶过,引擎声很快就被浓稠的夜色吞没。顾承泽睡得很沉,手臂还紧紧圈着林晚的腰,掌心贴着她温热的小腹,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林晚在梦里轻轻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睫毛在月光下颤了颤,不知正梦到怎样的甜。 卧室门后,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缓缓移动。是老三,他手里攥着一把撬锁时用的螺丝刀,金属尖端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半小时前,他和老大、老二趁着巡逻保安换班的间隙,撬开了别墅后院的栅栏门——那栅栏看着结实,实则螺丝早就锈了,稍微用点力就掰出了一道缝。 他们原本只是听说这片区的别墅里住的都是有钱人,想着偷点现金和值钱的东西就走。老大蹲在客厅沙发后面抽烟时,目光扫过墙上的婚纱照,烟头烫到手指都没察觉。照片里的林晚穿着白纱,笑眼弯弯,皮肤白得像瓷,老大喉结狠狠动了动,把烟蒂摁在地毯上,压低声音对另外两人说:“这女的长得真他妈正,比夜总会那些小姐强多了。” 老二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里立刻染了色,搓着手笑:“大哥,要不……咱们今儿个不单只拿钱?” 老三年纪最小,刚跟着他们干没多久,听见这话有点慌:“大哥,咱们说好只偷东西的,要是伤人……” “伤什么人?”老大踹了他一脚,声音冷下来,“等会儿那男的要是醒了,直接绑了就行。这女的看着软,说不定吓吓就听话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绳子,那是出发前特意准备的,原本是怕遇到反抗,现在倒有了别的用处。 卧室里的呼吸声均匀绵长,顾承泽还在梦里抱着宝宝,林晚的笑声在他耳边绕。老大示意老二和老三守住门口,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林晚露在被子外的胳膊上,那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让他的眼神更暗了。 他刚伸手想碰林晚的头发,顾承泽忽然翻了个身,手臂收紧,把林晚抱得更紧了,嘴里还嘟囔着:“晚晚,别着凉……” 老大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差点跳出来。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见顾承泽没醒,才缓缓退到门口,对老二做了个“动手”的手势。老二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乙醚毛巾——这是他们从一家小药店偷来的,原本是想用来对付可能遇到的狗,现在却要用来捂人。 两人再次走到床边,老大盯着顾承泽,老二则瞄准了林晚。倒计时三秒,老大猛地扑上去,用膝盖压住顾承泽的腿,同时捂住他的嘴和鼻子。顾承泽瞬间惊醒,眼睛瞪得滚圆,挣扎着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可乙醚的药效来得很快,他的力气越来越小,视线渐渐模糊,最后只看到林晚被另一个人捂住嘴,眼睛里满是惊恐,他想喊“晚晚”,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像沉进了冰冷的海里。 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发抖,刚想尖叫,毛巾就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她的脑袋一阵眩晕,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她肚子里还有宝宝,她不能有事,承泽也不能有事。她用尽全力蹬腿,脚尖踹到了老二的膝盖,老二吃痛,骂了一句“妈的”,手上的力气更大了,林晚眼前一黑,也失去了意识。 等林晚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客厅的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粗麻绳勒得生疼。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客厅的灯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让她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站着三个男人——老大叼着烟,老二搓着手,老三则低着头,不敢看她。 顾承泽被绑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头歪在一边,不知是晕着还是醒着。林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眼泪直流。她挣扎着想要靠近顾承泽,可绳子绑得太紧,椅子被她带得晃了晃,发出刺耳的声音。 “醒了?”老大吐掉烟蒂,走到林晚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刮得林晚的皮肤生疼。“长得确实不错,难怪那男的把你当宝贝。”他的目光扫过林晚的小腹,虽然还平坦,但他想起刚才在卧室里看到的育儿书,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听说怀了?正好,玩起来更有意思。”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她用力摇头,嘴里的布条让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祈求他们放过自己,放过顾承泽,放过肚子里的孩子。 就在这时,顾承泽忽然哼了一声,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当他看到林晚被绑着,老大的手还放在她下巴上时,瞬间红了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放开她!你们别碰她!” 老大转身踹了顾承泽一脚,椅子倒在地上,顾承泽被摔得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渗出血丝。“放开她?”老大冷笑,“我们兄弟几个今晚没白来,钱要拿,人也要玩。你要是识相点,就乖乖配合,不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刀刃“唰”地弹开,抵在顾承泽的脖子上,“我就先在你身上划几刀,让你老婆好好看看。” 刀刃的寒光贴着顾承泽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看着林晚通红的眼睛,还是咬着牙说:“你们要多少钱?我给你们,我卡上有十万,超市里还有现金,我都给你们,求你们放了晚晚,她怀了孕,经不起折腾……” “十万?”老二嗤笑一声,“打发要饭的呢?这别墅怎么也值个几百万,你就拿十万出来?”他走到顾承泽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我看你是没搞清楚状况。现在不是你跟我们讨价还价的时候,是我们说了算。” 老大把刀收回来,走到林晚面前,扯掉她嘴里的布条。林晚立刻开口,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却带着一丝哀求:“你们别伤害他,我求你们了。你们要什么我都给,钱、首饰,还有这房子里的一切,你们都可以拿走,只要你们放了他,放了我们……” “我们要的,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老大的目光在林晚身上打转,看得她浑身发毛,“只要你乖乖听话,陪我们兄弟几个乐呵乐呵,我们或许还能放他一条生路。不然……”他指了指地上的顾承泽,“我让他死在你面前,然后再收拾你和你肚子里的孽种。” 林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看着地上的顾承泽,顾承泽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苦和绝望。他摇着头,声音嘶哑:“晚晚,别答应他们!别管我,你保护好自己和宝宝……” “我做不到!”林晚哭着喊出来,“承泽,我不能没有你!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你是我唯一的依靠,我不能让你死……”她转头看向老大,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只要你们放了他,我什么都听你们的,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我绝不反抗。” 老大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得意的笑:“早这样不就好了?省得我们动手。”他对老二使了个眼色,“把那男的拖到阳台上去,看好他,别让他碍事。” 老二和老三立刻上前,架起顾承泽往阳台走。顾承泽挣扎着,嘶吼着:“晚晚,不要!我宁死也不要你受这种委屈!你们这群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林晚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听顾承泽的声音,不敢看他的眼神,她怕自己会后悔,会崩溃。她只能在心里默念:承泽,对不起,等他们放了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算没有我,也要好好的……还有宝宝,对不起,妈妈保护不了你了…… 阳台的门被关上,顾承泽的嘶吼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模糊的闷响。老大走到林晚面前,伸手解开她身上的绳子,手指故意在她的胳膊上蹭了蹭。林晚的身体僵硬着,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可她不敢动,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别怕,我们会很温柔的。”老大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缠得林晚喘不过气。他伸手去解林晚的衣服扣子,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老大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阳台的门突然被撞开,顾承泽冲了进来——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挣脱了老二的束缚,手里还拿着一根从阳台栏杆上掰下来的铁棍。“畜生!我杀了你们!”他嘶吼着,举起铁棍就朝老大砸过去。 老大反应很快,立刻躲开,铁棍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老二和老三也冲了进来,三人围住顾承泽。顾承泽虽然愤怒,可他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又被乙醚伤了脑子,没几个回合就被打倒在地。老二捡起地上的铁棍,朝着顾承泽的腿狠狠砸了下去,“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顾承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林晚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她扑过去想护住顾承泽,却被老大拉住头发,硬生生拽了回来。“你还想护着他?”老大的眼神变得凶狠,“看来你是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他抬手给了林晚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林晚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顾承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他们今天是逃不掉了,这些恶魔不会放过他们的。 老大拽着林晚的头发,把她拖到沙发边,狠狠摔在沙发上。老二和老三也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贪婪和恶意。林晚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她仿佛听到了宝宝微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阳台上传来顾承泽的呜咽声,他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被欺负,看着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面临死亡。他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流出血来,可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恨。 夜还很长,寒意在客厅里蔓延,吞噬着最后的温暖。那些曾经的美好,那些关于未来的期待,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变成了血淋淋的绝望。林晚躺在沙发上,任由那些恶魔在她身上肆虐,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念头:承泽,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也没能保护好宝宝……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再相遇了,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第3章 血祭 顾承泽的腿骨断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可他连蜷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老二刚才用绳子把他的胳膊反绑在阳台栏杆上,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里,磨得鲜血顺着栏杆往下滴,在瓷砖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他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声音,林晚压抑的呜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脏狠狠抽搐。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可绳子太结实,栏杆太冰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出地上晃动的、肮脏的影子。 “晚晚!晚晚你别忍!我在!我还在!”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混合着冷汗往下淌,滴在血洼里,晕开一圈圈淡红色的涟漪,“畜生!你们有本事冲我来!她怀了孩子!你们不能这么对她!” 客厅里的声音突然停了。老大从门缝里探出头,脸上沾着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眼神阴鸷得吓人。“吵死了。”他吐了口唾沫,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块抹布,走到阳台,粗暴地塞进顾承泽嘴里,“再叫一声,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让你老婆咽下去。” 顾承泽的牙齿死死咬着抹布,牙龈都咬出了血。他瞪着老大,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老大被他看得发毛,抬腿踹在他的断腿上,顾承泽疼得浑身痉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过去,可他硬是撑着没闭上眼——他不能晕,他要看着,他要记住这些人的脸,就算是死,也要带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老大踹完还不解气,又踩了踩他的手,直到顾承泽的指骨发出“咯吱”的响声,才骂骂咧咧地走回客厅。门再次关上,客厅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林晚的呜咽声更轻了,轻得像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顾承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起昨天晚上,林晚还窝在他怀里,摸着肚子跟他说:“承泽,你说宝宝会不会喜欢吃草莓啊?等我生完,咱们一起去摘草莓好不好?”那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语气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 可现在,那些期待都碎了。他的晚晚,他的宝宝,正在经历着世间最肮脏的折磨,而他这个丈夫,这个爸爸,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连给她递一杯水、擦一下眼泪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声音终于停了。老大和老二走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狞笑,老三跟在后面,头低得更厉害了,不敢看阳台方向。老大掏出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对着老二说:“搞定了?” 老二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搞定了,那女的没气了。” 顾承泽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老二,嘴里的抹布被他咬得变了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没气了?怎么会没气了?他的晚晚那么坚强,她还怀着宝宝,她怎么能没气了? 老大弹了弹烟灰,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垃圾:“没气了就没气了,省得麻烦。那男的呢?还活着?” “活着呢,刚才踹了好几脚都没晕。”老二走到阳台边,看着顾承泽,“大哥,这男的怎么办?留着也是个祸患,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大想了想,点头:“行,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老二从口袋里掏出弹簧刀,走到顾承泽面前,蹲下来,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兄弟,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娶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 顾承泽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拼命挣扎,想要扑上去咬老二一口,可绳子牢牢地绑着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一点点靠近自己的脖子。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林晚刚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绝望,有痛苦,还有一丝他没看懂的温柔。他突然明白了,林晚是为了他才答应这些恶魔的,她以为只要她听话,他们就会放了他,可她没想到,这些恶魔根本没有心。 “晚晚……”他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没用……” 他感觉刀刃划破了自己的皮肤,冰凉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温热的血液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可他还是努力睁着眼睛,想再看一眼客厅的方向——那里有他的晚晚,有他的宝宝,那是他的家,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地方。 “对了……”顾承泽突然想起什么,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老二含糊不清地说,“杀我的时候……小声点……别吓着她……她胆子小……” 老二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你老婆?真是个情种。”他没把顾承泽的话放在心上,手起刀落,刀刃深深刺进顾承泽的心脏。 顾承泽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彻底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客厅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舍和遗憾。他到死都不知道,他的晚晚早就已经不在了,他担心的“吓着她”,不过是他最后的、卑微的奢望。 老二站起身,擦了擦刀上的血,对老大说:“搞定了,大哥。” 老大点点头:“行,把他们拖到后院去,找个地方埋了。然后把屋里的值钱东西都拿走,再把现场清理一下,别留下指纹。” 三个男人一起动手,把顾承泽和林晚的尸体拖到后院。后院有一片竹林,他们在竹林里挖了个坑,把尸体扔进去,然后用土埋上,又在上面踩了踩,确保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们回到屋里,把客厅里的血迹擦干净,拿走了林晚的首饰、顾承泽钱包里的现金和银行卡,又翻了翻卧室的抽屉,拿走了几瓶好酒和一块手表。最后,他们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指纹和脚印,才打开后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别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客厅的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沙发上,照在地上未擦干净的、淡淡的血迹上。墙上的婚纱照还挂着,照片里的林晚笑得眉眼弯弯,顾承泽搂着她的腰,眼神温柔。可照片里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可这鸟鸣声,却再也唤不醒沉睡的人,也再也温暖不了这冰冷的别墅。 顾承泽和林晚的尸体被埋在竹林里,旁边是他们去年种下的一棵桂花树。秋天到了,桂花会开,香气会弥漫整个后院,可他们却再也闻不到了。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想象,那些关于三口之家的期待,都随着他们的死亡,变成了一场血淋淋的噩梦,永远地埋葬在了这个寒夜里。 第4章 晨殇 天刚蒙蒙亮时,张婶就提着保温桶出了门。桶里装着刚蒸好的鸡蛋羹,嫩得能晃出光晕,她特意加了点虾皮提鲜,想着林晚怀着孕,得多补补。走到顾承泽家别墅门口,张婶习惯性地抬手想敲门,手指却顿在了半空——往常这个点,别墅的窗帘早该拉开一条缝,能看见林晚在客厅里走动的影子,可今天,整栋房子都静悄悄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这小两口,难道还没起?”张婶嘀咕着,又敲了敲门,“晚晚?承泽?在家吗?我给你们送鸡蛋羹来了。”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刮过栅栏的“呜呜”声,听着有些发慌。张婶皱了皱眉,心里莫名窜起一股不安。她记得昨天林晚还笑着跟她说,今天会早点起来等她,怎么会没人应门?难道是两人出去了?可超市的卷帘门还没开,顾承泽从来不会让超市空着门的。 张婶绕到别墅侧面,想透过窗户看看屋里的情况。客厅的窗户贴着磨砂纸,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家具轮廓,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见有人。倒是后院的竹林旁,好像有片土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些,还堆着几个凌乱的脚印。 “奇怪,这承泽什么时候翻土了?也没听说他要种东西啊。”张婶疑惑地摇摇头,又走到超市门口。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张纸条,是顾承泽的字迹,写着“今日有事,暂停营业”。张婶的心沉了沉——顾承泽经营超市三年,除了过年那几天,从来没暂停过营业,就算有事,也会提前跟邻居打声招呼,怎么这次连个信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给顾承泽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再打林晚的电话,同样是关机。张婶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前几天小区里有人说丢了东西,还说看见几个陌生男人在附近晃悠,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却越想越怕。 “不行,得找个人问问。”张婶转身往修鞋的王大爷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王大爷刚开门,就看见张婶脸色发白地跑过来,连忙问:“老张,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老王,你快去看看承泽家!”张婶抓住王大爷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电话也关机,超市也没开门,我总觉得不对劲……” 王大爷皱起眉,心里也咯噔一下。他跟顾承泽、林晚关系好,知道这小两口踏实本分,从不会无缘无故失联。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跟着张婶往别墅走,一路上还碰到了几个早起的邻居,听说顾承泽家没人应门,都跟着一起去了。 到了别墅门口,王大爷用力敲了敲门,喊:“承泽!晚晚!我是王大爷,你们在家吗?” 还是没人回应。一个邻居提议:“要不我们找物业?让物业来开门看看,别真出什么事了。” 众人都点头,张婶立刻给物业打电话。物业的保安很快就来了,拿着备用钥匙,手也有点抖——他昨晚值班,换班时好像看见几个陌生男人在后院附近晃悠,当时他以为是业主的朋友,没在意,现在想想,后背都冒冷汗。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飘出来,虽然很淡,却让所有人都僵住了。王大爷第一个走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没擦干净的血,地上还散落着几根麻绳的纤维。墙上的婚纱照依旧挂着,照片里的人笑得温柔,可这温柔落在满室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承泽?晚晚?”王大爷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上的被子乱作一团,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育儿书,书页上还沾着一滴干涸的血迹。婴儿房里,浅蓝色的墙纸上落了层薄灰,小床旁边的玩具还没拆封,却再也等不到它的小主人了。 “后院!去后院看看!”张婶突然想起刚才看见的新土,尖叫着往后院跑。众人跟着她跑到后院,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竹林旁那片新翻的土上——土堆得不算平整,边缘还露着一点白色的布料,像是林晚昨天穿的那件浅卡其色围裙。 王大爷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他颤抖着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轻轻扒开上面的土。没扒几下,就看见一只苍白的手露了出来,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顾承泽求婚时送的银戒指,戒指已经被血染红了。 “晚晚……”王大爷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周围的邻居也都红了眼,有人拿出手机报警,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有人蹲在地上哭,嘴里念叨着“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遭了这种罪”。 张婶抱着保温桶,看着那片新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桶里的鸡蛋羹还热着,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可那个等着吃鸡蛋羹的人,却永远吃不到了。她想起林晚每次收到她送的东西,都会笑着说“谢谢张婶”,想起顾承泽每次路过她的水果摊,都会帮她搬箱子,想起小两口手牵手回家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警察很快就来了,拉起警戒线,开始勘察现场。法医蹲在土堆旁,小心翼翼地把顾承泽和林晚的尸体挖出来。林晚的眼睛还睁着,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痛苦,肚子已经有些微微隆起,可那个还没来得及看看世界的宝宝,也跟着妈妈一起离开了。顾承泽的眼睛也睁着,望着客厅的方向,手指还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脖子上的伤口狰狞可怖。 周围的邻居都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哭声一片。卖菜的李嫂抹着眼泪说:“昨天我还跟晚晚说,等她生了宝宝,我给她送土鸡,怎么今天就……”修自行车的刘叔红着眼眶,一拳砸在墙上:“这群畜生!怎么能对孕妇下手!不得好死!” 太阳渐渐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别墅上,却照不进这满室的悲伤。竹林里的桂花树还没开花,可风一吹,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些曾经的温暖和美好,那些关于未来的期待,都在这个清晨,变成了无法言说的痛,刻在每个邻居的心里,永远都不会磨灭。 王大爷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墙上的婚纱照,眼泪不停地流。他想起顾承泽上次来买烟,还笑着跟他说:“王大爷,等宝宝出生了,第一个给您抱。”可现在,那个要给她抱宝宝的人,却永远地离开了。他掏出烟,想点燃,手却抖得厉害,半天都没点着。最后,他把烟扔在地上,蹲下来,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这个清晨,原本该是充满希望的开始,却变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顾承泽和林晚的故事,还没来得及继续,就已经画上了句号,只留下无尽的悲伤和遗憾,在这个小镇上,慢慢蔓延。 第5章 父泪 顾父是在工地上接到警察电话的。彼时他正扛着钢筋往三楼走,汗水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早被浸透,紧紧贴在佝偻的背上。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时,他还以为是儿子打来的——往常这个点,顾承泽总会打个电话,跟他说晚晚今天吃了什么,宝宝有没有踢她,语气里的雀跃能透过听筒溢出来。 他腾出一只手,气喘吁吁地掏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眉头皱了皱,还是接了:“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警察低沉的声音,说“您是顾承泽的父亲吗?请您立刻来一趟xx别墅区,您儿子和儿媳出了点事”。顾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钢筋“哐当”砸在地上,惊得旁边的工友都看过来。“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晚晚要生了?”他的声音发颤,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往工地外跑,“我儿子怎么了?他是不是受伤了?” 警察没直接回答,只说“您来了就知道了,我们在门口等您”。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得顾父喘不过气。他顾不上跟工头请假,也顾不上拿自己的工具包,一路狂奔,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别墅区赶。路上,他不停地给顾承泽打电话,可听筒里只有“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上个月,儿子带着晚晚回家,晚晚穿着宽松的裙子,小心翼翼地扶着腰,儿子在旁边寸步不离地护着,笑着跟他说:“爸,您要当爷爷了。”那时候他还拍着儿子的肩膀,眼眶发红:“好,好,等孩子出生,我就把工地的活辞了,过来帮你们带孩子。”晚晚还笑着说:“爸,不用麻烦您,我们自己能行,您照顾好自己就行。” 多好的孩子啊,承泽孝顺,晚晚懂事,眼看就要抱孙子了,怎么会“出点事”?顾父坐在出租车后座,双手紧紧攥着裤子,指节都泛了白。他一遍遍地安慰自己,肯定是晚晚突然早产,承泽慌了神,才让警察联系他,肯定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出租车到了别墅区门口,顾父付了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去。他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还有警察拉着的警戒线,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一个警察看见他,走过来问:“您是顾承泽的父亲?” 顾父点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是。我儿子和儿媳呢?他们在哪?是不是晚晚生了?” 警察沉默了一下,带着他往别墅后院走。越靠近后院,顾父就越能感觉到周围压抑的气氛,邻居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悲伤,张婶甚至别过脸,偷偷抹眼泪。顾父的脚步越来越慢,心里的侥幸一点点被吞噬,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到了后院的竹林旁,警察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盖着白布的两具尸体:“顾先生,您节哀……您的儿子和儿媳,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顾父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看着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你说什么?过世了?怎么会过世了?”他冲过去,想要掀开白布,却被警察拦住了。“顾先生,您冷静点,法医还在勘察现场……” “我冷静不了!那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媳!他们怎么会过世了!”顾父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用力推开警察的手,扑到白布前,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掀开白布的角。 首先露出来的是顾承泽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神里满是不舍和遗憾,嘴角还沾着血迹,脖子上的伤口狰狞可怖。顾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承泽……我的儿啊……”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可指尖刚碰到那冰冷的皮肤,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他又掀开另一块白布,看到了林晚。她的眼睛也睁着,脸色苍白得像纸,肚子微微隆起,可那里面的孩子,也永远不会再出生了。顾父看着林晚手指上那枚熟悉的银戒指——那是他当年给儿子的钱,让儿子买的求婚戒指,现在却被血染红了。 “晚晚……我的好孩子……”顾父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寂静的后院里回荡,听得周围的人都红了眼。他想起晚晚第一次上门,羞涩地叫他“叔叔”,给他端茶倒水;想起晚晚知道他有风湿,特意给他买了保暖的护膝;想起晚晚跟他说,等宝宝出生,要教宝宝喊“爷爷”……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温暖,可现在,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妻子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看着儿子娶了媳妇,马上就要抱孙子了,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可没想到,老天却给了他这么沉重的一击。 警察走过来,递给顾父一张纸巾,轻声说:“顾先生,我们初步判断,您的儿子和儿媳是被入室抢劫的歹徒杀害的,我们已经立案调查,一定会尽快抓住凶手,还您儿子和儿媳一个公道。” 顾父接过纸巾,却没力气擦眼泪。他看着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公道……什么公道能让我的儿子儿媳活过来?什么公道能让我的孙子活过来?”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还答应要帮他们带孩子的……我还没抱过我的孙子……” 邻居们都围过来,劝他节哀,可谁都知道,这种痛,不是一句“节哀”就能缓解的。张婶蹲在他旁边,抹着眼泪说:“顾大哥,您别太伤心了,承泽和晚晚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顾父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哭。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他“爸爸,爸爸”;想起儿子第一次领工资,给他买了件新外套,笑着说“爸,您穿这件真好看”;想起儿子结婚那天,握着他的手说“爸,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晚晚,也会好好照顾您”…… 这些承诺,都还没来得及实现,就已经永远地成了遗憾。 傍晚的时候,林晚的父亲也赶来了。林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接到消息时,正在地里收玉米。他赶到别墅区时,看到顾父蹲在地上,头发一夜之间好像白了大半,心里也是一阵剧痛。他走到顾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哽咽着说:“老顾……我女儿……她……”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那盖着白布的尸体,再也忍不住,也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两个失去孩子的父亲,在夕阳下,哭得像个孩子,他们的哭声里,满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和绝望,听得人心碎。 夕阳渐渐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竹林里的风刮过,带着桂花的清香,可这清香,却再也唤不醒沉睡的人,也再也温暖不了这两个破碎的父亲的心。顾承泽和林晚的故事,还没来得及继续,就已经画上了句号,只留下无尽的悲伤和遗憾,在这个小镇上,慢慢蔓延。 第6章 旧物 顾父在警察的陪同下走进别墅时,玄关处那双浅米色的棉拖还摆得整整齐齐——那是林晚的鞋,鞋头绣着小小的兔子,是顾承泽去年冬天给她买的,说她穿这个颜色显白。顾父的脚步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想去碰,却在离鞋面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梦。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沙发上,却照不进半分暖意。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的针织毯,是林晚织了半个月给顾承泽的,说他晚上在书房算账容易着凉。顾父走过去,拿起毯子,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他还记得上次来,林晚还笑着说:“爸,等天再冷点,我再给您织一条,您工地风大,裹着暖和。” 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是顾承泽用来记超市账目的。最后一页的字迹还没干,写着“明天进草莓,晚晚想吃”,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顾父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仿佛还能看到儿子低头写字时的样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眼里满是对妻子的宠溺。可现在,那个会为妻子记着爱吃的东西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走到卧室,床上的被子还乱作一团,像是主人刚起床不久。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育儿书,书页上用荧光笔勾着“孕期注意事项”,旁边还有林晚写的小字:“承泽,今天宝宝好像踢我了,你晚上回来试试能不能感觉到。”顾父拿起书,指尖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仿佛能听到林晚轻声跟儿子说话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婴儿房的门虚掩着,顾父推开门,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浅蓝色的墙纸上贴着卡通贴纸,是顾承泽趁林晚睡着时偷偷贴的,说要给宝宝一个惊喜。小床旁边堆着一堆还没拆封的玩具,有会唱歌的小熊,有五颜六色的积木,还有一个小小的摇篮,摇篮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父走到小床边,伸手摸了摸床板,还是凉的。他想起儿子跟他说过,等宝宝出生,要让宝宝睡在这里,每天晚上给宝宝唱摇篮曲,看着宝宝长大。可现在,这个小床再也等不到它的小主人,那些玩具也再也不会被人拿起,只剩下满室的寂静和悲伤。 他在婴儿房里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走出来。路过书房时,他看到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超市的进货清单。顾父走过去,鼠标轻轻一点,屏幕亮了起来,旁边弹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我们的家”。他点开文件夹,里面全是顾承泽和林晚的照片。 有他们结婚时的婚纱照,林晚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眉眼弯弯,顾承泽搂着她的腰,眼神里满是爱意;有他们去海边玩的照片,林晚穿着蓝色的裙子,站在沙滩上,顾承泽从身后抱住她,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还有林晚怀孕后拍的照片,她穿着宽松的裙子,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顾承泽在旁边比着剪刀手,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顾父一张一张地看着照片,眼泪不停地流。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他“爸爸,爸爸”;想起儿子第一次领工资,给他买了件新外套,笑着说“爸,您穿这件真好看”;想起儿子结婚那天,握着他的手说“爸,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晚晚,也会好好照顾您”……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温暖,可现在,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关掉电脑,走到客厅,看到墙上挂着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林晚笑得那么开心,顾承泽的眼神那么温柔。顾父伸出手,想摸摸照片里的人,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他想起警察说的话,说歹徒是因为看到了这张婚纱照,才对林晚起了歹念。如果没有这张婚纱照,如果晚晚没有这么漂亮,如果他们没有住在这里,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父掐灭了。他知道,这只是他的自我安慰,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那些恶魔根本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他们的恶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警察抓住凶手,给儿子和儿媳一个公道,给那个还没出世的孙子一个交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别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形成一道道苍白的光。顾父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条灰色的针织毯,像抱着儿子和儿媳的温度。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等。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就空了,再也不会有欢声笑语,再也不会有儿子和儿媳的身影,再也不会有宝宝的哭声。可他还是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多感受一下他们曾经留下的气息,多看看那些充满他们回忆的旧物。 因为这些旧物,是他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第7章 追凶 警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得晃眼。老三坐在铁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裤腿,指节泛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对面的警察。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从别墅里搜出来的银戒指、银行卡,还有那把沾着顾承泽血迹的弹簧刀——这些物证像一把把尖刀,扎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说,”警察的声音低沉而严肃,“9月17号凌晨,你们在顾承泽家做了什么?” 老三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林晚绝望的眼泪、顾承泽断裂的腿骨、地上温热的血迹,还有老大和老二狰狞的笑容。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让他恶心又恐惧。 “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警察将一张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截图上清晰地拍着他和老大、老二撬后院栅栏的身影,“你现在坦白,还能算自首,争取从轻处理。要是继续顽抗,等待你的只会是更重的刑罚。” 老三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是他们……是老大和老二逼我的!我本来不想干的,我只是想跟着他们偷点钱,我没想到他们会杀人,更没想到他们会对那个孕妇下手……”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警察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记录几句,偶尔追问细节。老三把那天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老大看到婚纱照起了歹念,老二威胁林晚,他们轮流侵犯林晚,顾承泽反抗被打断腿,最后两人被残忍杀害埋在后院……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哽咽着说完的。 “老大叫张强,老二叫李伟,”老三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杀了人之后,就拿着偷来的钱跑了,张强说要去南方躲躲,我们在火车站分的手,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得到线索后,警局立刻成立了追捕小组,兵分两路,一路去张强和李伟的老家,一路去南方各大火车站和汽车站排查。同时,他们还在全国范围内发布了通缉令,附上了张强和李伟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希望能得到群众的帮助。 顾父每天都去警局打听消息,每次去,都带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他亲手熬的粥。他知道警察办案辛苦,想让他们能喝口热的。“警察同志,”他每次都拉着警察的手,眼神里满是期盼,“你们一定要抓住那些凶手,一定要给我的儿子儿媳报仇啊……” 警察每次都耐心地安慰他:“顾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追捕凶手,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追捕工作却没有太大的进展。张强和李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顾父的希望一点点被磨灭,他的头发越来越白,背也越来越驼,每天除了去警局,就是坐在别墅里,抱着顾承泽和林晚的遗像,一言不发地看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林父也经常来别墅陪他,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旧物,一句话都不说,只有偶尔的叹息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们稍微安心的消息,等一个能告慰孩子在天之灵的结果。 半个月后的一天,警局突然接到一个举报电话,说在南方某城市的一个小旅馆里,看到了和通缉令上张强长得很像的人。追捕小组立刻动身,连夜赶往那个城市。 到达小旅馆后,警察们小心翼翼地包围了房间。带队的警察一脚踹开房门,只见一个男人正躺在床上睡觉,脸上的轮廓和张强一模一样。“张强,不许动!”警察大喝一声,迅速冲过去,将张强按在床上,戴上了手铐。 张强挣扎着,嘴里还喊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犯法!” “没犯法?”警察冷笑一声,“9月17号凌晨,顾承泽和林晚夫妇是怎么死的,你忘了?” 听到“顾承泽”和“林晚”这两个名字,张强的身体瞬间僵住,挣扎的力气也小了很多。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抓住张强后,警察立刻对他进行了审讯。在证据面前,张强很快就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还供出了李伟的藏身之处——就在附近的一个废品收购站里,帮人分拣废品。 警察立刻赶往废品收购站,在一个堆满废品的角落里,找到了李伟。当时李伟正低着头分拣废品,脸上沾满了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看到警察,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跑,却被警察当场抓住。 “你们别抓我!我什么都没做!”李伟挣扎着,声音里满是恐惧。 “什么都没做?”警察将弹簧刀的照片放在他面前,“这把刀是你的?上面还有顾承泽的血迹,你怎么解释?” 李伟看着照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当警察把张强和李伟被抓获的消息告诉顾父时,顾父正在给顾承泽和林晚的遗像上香。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手里的香掉在了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对着遗像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着:“承泽,晚晚,爸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凶手抓住了,你们可以瞑目了……” 林父也赶了过来,两个老人相拥而泣,这么多天的等待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慰藉。他们知道,凶手虽然抓住了,但他们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可至少,孩子们在天之灵,能得到一丝安慰。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别墅,落在顾承泽和林晚的遗像上,照片里的人笑得依旧温柔。顾父和林父坐在沙发上,看着遗像,沉默了很久。他们知道,这场悲剧带来的伤痛,会伴随他们一辈子,但他们也相信,正义不会缺席,那些作恶的人,终究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第8章 庭审 法院开庭那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裹着深秋的寒意,刮在人脸上像细针在扎。顾父凌晨四点就起了床,他特意找出那件顾承泽去年给他买的深蓝色外套——料子厚实,是儿子跑了三家店才挑到的,说冬天能护住他的老寒腿。他对着镜子系扣子时,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扣错了扣眼,抬头看见镜里自己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父比他来得早,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林晚十八岁的照片——那是女儿刚考上大学时拍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学校的香樟树下笑,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他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指尖反复摩挲着相框边缘,磨得木纹都发亮。 法庭外挤满了人,大多是镇上的邻居。张婶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两位老人准备的热豆浆和包子;王大爷揣着顾承泽上次给他买的烟,烟盒都快被捏变形了;卖菜的李嫂、修自行车的刘叔也来了,大家都沉默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在人群里打转,带着说不出的压抑。 上午九点,法槌“咚”地一声响,庭审开始。张强和李伟被法警押着走进来,两人穿着囚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有了当初的嚣张,只剩下恐惧和狼狈。张强低着头,不敢看旁听席;李伟则时不时抬头瞟一眼,眼神躲闪着,像受惊的老鼠。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被告人张强、李伟,于9月17日凌晨,非法侵入被害人顾承泽住宅,以暴力手段抢劫财物,后对被害人林晚实施轮奸,并残忍杀害顾承泽、林晚及腹中胎儿……其行为已构成抢劫罪、强奸罪、故意杀人罪,犯罪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 顾父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当听到“轮奸”“杀害”“腹中胎儿”这些词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想起林晚第一次上门时,羞涩地叫他“叔叔”,想起她给未出世的宝宝织小袜子,想起顾承泽说要带着宝宝去放风筝……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父抱着相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相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看着被告席上的张强和李伟,眼神里满是恨意——就是这两个人,毁了他女儿的一生,毁了两个家庭的希望,让他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告别。 质证阶段,警察出示了现场勘查照片、凶器、监控录像等证据。当大屏幕上出现顾承泽和林晚的尸体照片时,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张婶用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王大爷别过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李嫂更是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造孽啊,太造孽了”。 张强和李伟的辩护律师试图为他们辩解,说他们是初犯、偶犯,希望法院能从轻处罚。可他们的话刚说完,就被公诉人反驳:“初犯、偶犯绝不能成为减轻罪责的理由!被害人林晚怀有身孕,被告人不仅对其实施暴力,还残忍剥夺三人生命,其行为突破了人性的底线,毫无悔罪之意,依法应从重处罚!” 轮到被告人陈述时,张强突然跪了下来,对着旁听席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们原谅我,求法院从轻处罚我!我还有老母亲要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父打断了。林父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有老母亲要养,我的女儿就没有父母要疼吗?我的外孙还没出世就被你杀了,你怎么不替他们想想?你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法警连忙拦住激动的林父,顾父也拉着他的胳膊,哽咽着说:“老林,别激动,咱们相信法院,相信法律会给孩子们一个公道。” 李伟则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法官问他有没有要陈述的,他才小声说:“我认罪……”可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悔意,只有对惩罚的恐惧。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当法官宣布休庭,等待合议结果时,顾父和林父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们看着被告席上的张强和李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一定要让孩子们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下午两点,法官再次敲响法槌,当庭宣判:“被告人张强、李伟犯抢劫罪、强奸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听到“死刑”两个字时,顾父和林父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他们的眼泪里有痛苦,有悲伤,还有一丝终于得到慰藉的释然。顾父对着天空的方向,轻声说:“承泽,晚晚,爸告诉你们,凶手被判死刑了,你们可以瞑目了……” 林父也抱着相框,对着照片里的林晚说:“女儿,妈和爸替你报仇了,你在天上要好好的,带着宝宝,跟承泽一起,过好日子……” 旁听席上的邻居们也松了一口气,张婶抹着眼泪说:“太好了,终于判死刑了,这才是对孩子们最好的交代。”王大爷点点头,掏出烟,给顾父和林父各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红红的。 走出法院时,天已经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顾父和林父并肩走着,手里捧着顾承泽和林晚的遗像,步伐缓慢却坚定。他们知道,这场悲剧带来的伤痛会伴随他们一辈子,可至少,正义没有缺席,那些作恶的人,终究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只是,那些失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期待,再也无法实现了。夕阳下,两个老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带着无尽的悲伤和遗憾,慢慢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9章 祭念 顾承泽和林晚的葬礼定在立冬那天。天刚蒙蒙亮,顾父就踩着霜气去了后山的墓地——那是他特意选的地方,背靠竹林,面朝东南,每天早上能晒到第一缕太阳,他记得顾承泽说过,林晚最喜欢早上的阳光,暖得不刺眼。 墓坑是前一天请人挖好的,顾父蹲在旁边,用手一点点把坑边的土拍平,指尖冻得通红也没在意。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块浅灰色的布料,仔细地铺在坑底——那是林晚织了一半的围巾,原本是想等冬天给顾承泽围的,现在却成了他们最后的陪伴。“晚晚,承泽,”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发颤,“这里暖和,你们住得安心。” 林父来得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小小的木盒,里面装着顾承泽和林晚的骨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墓坑边,蹲下来,打开木盒,眼泪滴在骨灰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女儿,承泽,”他哽咽着,把骨灰一点点洒进墓坑,“爸把你们送回家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了。” 邻居们也都来了。张婶抱着一个布娃娃,那是她特意去玩具店买的,粉色的裙子,圆圆的眼睛,她说:“晚晚,这是给宝宝的,让宝宝在天上也有玩具玩。”王大爷提着一瓶酒,是顾承泽以前最爱喝的牌子,他把酒洒在墓坑周围,说:“承泽,大爷陪你喝最后一杯,以后在天上,要好好照顾晚晚和宝宝。” 卖菜的李嫂、修自行车的刘叔、超市旁边的水果店老板……镇上认识他们的人都来了,手里拿着鲜花、纸钱,站在墓地周围,沉默地看着顾父和林父把骨灰洒进墓坑,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像在低声啜泣。 顾父拿出顾承泽和林晚的遗像,放在墓坑前。照片里的顾承泽穿着白色衬衫,笑得温柔;林晚靠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眼睛亮晶晶的。顾父用手帕轻轻擦着相框上的灰尘,擦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就能把他们擦得更清晰一点。“承泽,晚晚,”他摸着相框,声音哽咽,“爸知道,你们舍不得走,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宝宝。可没办法,这世道太残忍,爸没保护好你们,是爸没用……” 林父也蹲在旁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林晚和顾承泽刚结婚时拍的,两人站在超市门口,手里举着“开业大吉”的牌子,笑得格外开心。他把照片放在遗像旁边,说:“女儿,承泽,你们的超市还在,爸和顾叔会帮你们照看着,等以后,咱们把超市留给宝宝,就算宝宝不在了,也要让他知道,他的爸爸妈妈是多么好的人。” 开始填土的时候,顾父和林父亲自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把土填进墓坑。土落在骨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每填一锹,他们的眼泪就多流一点。邻居们想帮忙,却被他们拒绝了,顾父说:“让我们来,这是我们最后能为孩子们做的事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洒在墓地上,却没有一丝暖意。顾父和林父填完最后一锹土,直起身,看着眼前的新坟,再也忍不住,相拥而泣。他们的哭声里,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有失去亲人的绝望,还有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邻居们也都红了眼,张婶抹着眼泪说:“顾大哥,林大哥,你们别太伤心了,承泽和晚晚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以后有什么事,你们就跟我们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王大爷也点点头,说:“对,以后超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都来,不能让承泽和晚晚的心血白费。” 顾父和林父点点头,擦干眼泪,对着邻居们说了声“谢谢”。他们知道,日子还要继续,就算再痛苦,也要好好活下去,因为他们身上,还带着顾承泽和林晚的希望,带着那个未出世宝宝的期待。 中午的时候,大家一起回了镇上,顾父和林父在超市旁边的小饭馆请大家吃饭。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叹息声。顾父看着桌上的菜,想起以前顾承泽和林晚经常在这里请邻居吃饭,那时候的欢声笑语还在耳边回荡,可现在,却只剩下满桌的寂静和悲伤。 吃完饭,邻居们都走了,顾父和林父回到别墅。别墅里还是老样子,客厅的沙发上还搭着林晚织的针织毯,卧室的床头柜上还放着顾承泽的账本,婴儿房的小床上还堆着没拆封的玩具。可这里再也没有顾承泽的笑声,再也没有林晚的身影,只剩下满室的空寂和回忆。 顾父走到客厅,拿起墙上的婚纱照,轻轻抱在怀里。林父走到婴儿房,拿起那个会唱歌的小熊,按了一下开关,小熊唱起了儿歌,歌声清脆,却听得人心里发疼。 “承泽,晚晚,”顾父对着婚纱照说,“爸会好好照顾这个家,会好好照顾林叔,你们放心。等明年春天,爸就把后院的桂花树移到墓地旁边,让桂花的香味陪着你们,就像你们还在的时候一样。” 林父也对着小熊说:“女儿,承泽,你们在天上要好好的,别惦记我们。我们会经常去看你们,给你们带你们爱吃的东西,跟你们说说镇上的事,就像你们还在的时候一样。”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别墅,落在婚纱照上,落在小熊上,落在满室的旧物上,带着一丝温柔,也带着一丝悲伤。顾承泽和林晚虽然走了,但他们的爱,他们的回忆,却永远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每个爱他们的人心里。 日子会慢慢过去,悲伤会慢慢淡去,但那些关于爱和温暖的回忆,却永远不会消失,会像后山的竹林一样,一年又一年,郁郁葱葱,陪伴着活着的人,继续走下去。 第1章 粥里的刺 清晨六点半,厨房的抽油烟机还没停,沈知意把最后一勺小米粥盛进白瓷碗,指尖蹭到碗沿的温热,像触到了陈砚深昨晚落在她发顶的掌心温度。她端着粥走到客厅时,陈砚深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视线却没落在版面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报纸边缘,把平整的纸边揉出了褶皱。 “趁热喝,今天多加了红枣。”沈知意把碗放在他面前,又递过一双竹筷,眼底弯起浅淡的笑意。她总记着陈砚深胃不好,每天早上的粥从不敢少熬,有时是小米,有时是南瓜,偶尔加几颗红枣,熬得黏糊糊的,入口全是暖。 陈砚深“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搅了搅粥,红枣的甜香飘进鼻腔,他却没什么胃口。目光落在沈知意垂着的发梢上,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珍珠扣——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他送的,她戴了快一年,每次低头盛粥时,珍珠都会随着动作轻轻晃,晃得他心尖发颤,却又跟着揪紧。 他又想起昨天同学聚会上的事。包厢里暖气太足,有人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打趣:“砚深,你可真有福气,知意当年可是咱们系的女神,江叙追了她三年都没到手,最后居然跟了你。” “江叙”这两个字像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陈砚深心里。他攥着酒杯的手紧了紧,酒液晃出杯沿,溅在裤子上也没察觉。江叙,沈知意的前男友,名牌大学的建筑系高材生,现在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朋友圈里全是各地的项目图纸,连签名都透着精英气。而他呢,只是个普通公司的职员,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工资刚够养家,连给沈知意买条像样的项链都要攒两个月。 “在想什么?粥都要凉了。”沈知意见他盯着粥碗发呆,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的温度让陈砚深猛地回神。他赶紧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红枣的甜没尝出来,倒品出了几分涩。 “没什么,在想今天要交的报表。”他含糊地应着,又喝了一勺粥,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沈知意的侧脸。她正低头剥鸡蛋,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幅画。陈砚深的心脏又开始发紧——他总怕这样的好是偷来的,怕沈知意某天突然想起江叙的好,想起他们曾经在一起的三年,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他还记得三年前,自己是怎么把沈知意“抢”过来的。那时候他刚认识沈知意,知道她和江叙正处得好好的,却控制不住地被她吸引。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沈知意陪客户吃饭,客户递酒时她抬手挡了一下,姿态礼貌却保持着距离。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选了个刁钻的角度拍下照片,又匿名发给了江叙,配文写着“知意和客户走得很近”。 江叙脾气急,看到照片当天就和沈知意吵了架。沈知意解释说只是工作应酬,江叙却不肯信,两人越吵越凶,最后闹到了分手。那时候陈砚深凑上去,每天给她送早餐,陪她加班,听她讲心里的委屈,一点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结婚那天,沈知意穿着婚纱,握着他的手说“陈砚深,以后我们好好过”时,陈砚深差点哭出来。他知道自己做得卑劣,可他太爱沈知意了,爱到愿意用谎言铺一条路,把她留在自己身边。这两年,沈知意待他极好,会记得他不吃葱姜,炒菜时把配料挑得干干净净;会在他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温着一碗粥;会在他失意时抱着他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可那份藏在心底的自卑和愧疚,却像粥里没挑干净的沙,时不时硌得他生疼。他总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当年的误会,沈知意现在是不是已经和江叙结婚了?是不是早就有了孩子,过着比现在好得多的生活? “对了,”沈知意剥好鸡蛋,放在他碗里,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表弟林舟下周要来咱们家住几天,他刚毕业,来这边找工作,你还记得吗?” 陈砚深愣了一下,才想起沈知意上周提过这事。他点点头:“记得,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他。”心里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他不喜欢家里来外人,尤其是沈知意的亲戚,总觉得他们会拿自己和江叙比,会看穿他藏在温和下的自卑。 沈知意没察觉他的情绪,还在絮絮地说:“我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换了新的,他喜欢吃辣,我昨天还买了瓶辣椒酱,到时候给他做辣子鸡。” 陈砚深“嗯”了一声,舀起碗里的鸡蛋咬了一口,蛋黄的绵密裹着红枣的甜,可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知意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陈砚深看着她,突然觉得恐慌——他好像抓不住这份暖,就像握不住粥里的热气,稍微一松,就会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这份他小心翼翼守护的碎暖,很快会被一场精心策划的恶意碾碎,连同他的爱、他的愧疚、他所有的执念,一起埋进冰冷的遗憾里。 第2章 暗处的眼 林舟来的那天,天阴得厉害,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响。陈砚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后视镜里映出他略显紧绷的脸——出发前沈知意反复叮嘱“路上慢点开,别让阿舟等急了”,语气里的熟稔让他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车站出口人来人往,陈砚深刚停稳车,就看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朝他挥手,手里拖着个半旧的行李箱,眉眼间和沈知意有几分相似。“哥!”林舟跑过来,笑容里带着刚毕业的青涩,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陈砚深的车,又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路上累了?先上车。”陈砚深推开车门,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指尖碰到箱子时,林舟突然伸手按住:“哥,我自己来就行,别麻烦你。”他的手指有意无意擦过陈砚深的手背,力道带着点刻意的亲近,又很快收回,转身坐进了副驾。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林舟没话找话,目光却总往窗外飘,路过沈知意常去的花店时,他突然开口:“嫂子是不是很喜欢这家的玫瑰?我听她提过好几次。” 陈砚深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沈知意确实喜欢玫瑰,可他只记得她喜欢白色的,林舟却连她提过花店都知道。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心里那点烦躁像受潮的棉絮,一点点膨胀起来。 回到家时,沈知意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立刻探出头来,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阿舟来了?快坐,辣子鸡马上就好。”她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自然地帮林舟拿过背包,指尖碰到林舟的手腕时,林舟的眼睛亮了亮,嘴角的笑更深了。 陈砚深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林舟已经坐在沙发上,目光正落在茶几上的相框里——那是他和沈知意的结婚照,沈知意穿着白色婚纱,靠在他身边,笑得温柔。林舟的指尖在相框边缘轻轻划着,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羡慕,还有一丝陈砚深看不懂的炽热。 吃饭时,林舟不停地给沈知意夹菜,“嫂子,这个辣子鸡你多吃点,你做的比我妈做的还好吃”“嫂子,你胃不好,少喝点可乐”,语气亲昵得像情侣,而不是表嫂和表弟。沈知意没觉得不对,笑着接过菜,偶尔还会给林舟夹一块排骨,叮嘱他“多吃点,找工作累”。 陈砚深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没怎么动,碗里的饭凉了也没察觉。他看着林舟看向沈知意的眼神,那眼神里的贪婪太明显,像饿狼盯着猎物,让他浑身发紧。他想提醒沈知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是多心,怕沈知意觉得他小心眼,更怕自己的不安会暴露心底的自卑。 晚上,陈砚深在书房加班,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客厅里传来沈知意和林舟的笑声,沈知意在给林舟讲找工作的经验,林舟时不时插一两句,语气里的讨好藏都藏不住。 突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舟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哥,你加班辛苦了,喝点水。”他走进来,把水杯放在陈砚深面前,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状似无意地说:“哥,我刚才好像看见嫂子在阳台打电话,语气挺开心的,不知道是跟谁聊呢。” 陈砚深的心猛地一沉。沈知意很少在晚上打电话,除非是家里人。他抬头看向林舟,林舟的脸上带着无辜的笑,眼底却闪着一丝算计的光。“可能是我妈。”陈砚深强装镇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林舟没再多说,笑了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哥,你也别太累了,早点休息,别让嫂子等太久。”他的语气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暗示,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陈砚深的心上。 陈砚深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怎么也敲不下去。他想起林舟刚才的眼神,想起沈知意和江叙的过去,想起自己当年制造的误会,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看见沈知意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温柔得像幅画。 “在忙什么?”陈砚深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想揽她的肩,沈知意却正好拿起一件衬衫,笑着说:“给你叠明天要穿的衣服,这件衬衫你不是很喜欢吗?我给你熨过了。” 陈砚深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里的不安稍微淡了点。他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热让他稍微安心:“晚晚,你……你今天晚上给谁打电话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给我妈啊,她问阿舟来了没,还让我多照顾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陈砚深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他知道自己不该怀疑沈知意,可林舟的话像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发了芽,那些深埋的自卑和愧疚,让他忍不住去想最坏的可能。 沈知意没察觉他的异常,还在絮絮地说:“阿舟刚毕业,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咱们多帮帮他。等他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就好了。” 陈砚深“嗯”了一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清冷,照得人心头发凉。他不知道,林舟的试探只是开始,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暗处悄悄酝酿,很快就会将他和沈知意的生活,彻底搅碎。 第3章 谎言的藤蔓 周三晚上的雨下得比前几天更密,砸在阳台的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在敲打着人心。陈砚深刚把洗好的衬衫晾好,转身就看见林舟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一部手机,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哥……”林舟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伸手把手机递到陈砚深面前,“我刚才去阳台收衣服,看见嫂子的手机放在那儿,屏幕亮了……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可这消息……” 陈砚深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是“江叙”,内容只有短短一句:“周末老地方见?还是你喜欢的那家西餐厅。” 消息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束白色玫瑰,花瓣上沾着水珠,和当年江叙送沈知意的那束一模一样。 “江叙”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陈砚深的心上。他伸手去拿手机,指尖抖得厉害,连手机都差点没拿稳。他知道沈知意和江叙早就没了联系,可这消息,这照片,又怎么解释?难道她一直都在瞒着自己,还在和江叙偷偷来往? “哥,你别生气,可能是误会……”林舟在旁边假惺惺地劝着,眼底却闪着算计的光,“说不定是别人冒充江叙发的?或者是嫂子不小心加回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陈砚深的表情,看着陈砚深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心里的窃喜越来越浓。 陈砚深没说话,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点开了沈知意和江叙的聊天记录——只有这一条消息,往上翻全是空的,像是被特意删除过。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怀疑就越重。他想起沈知意这几天总是晚回家,说公司加班;想起她昨天晚上在阳台打电话,语气温柔得不像跟家里人说话;想起林舟之前说的那些话,所有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被这条消息串了起来,变成了一条冰冷的锁链,紧紧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攥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了得到沈知意,制造了那场误会;想起自己这两年来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感情,怕她后悔,怕她离开;想起沈知意每次笑着说“阿砚,我只喜欢你”时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哥,要不你问问嫂子?”林舟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挑拨,“问清楚总比瞎猜好,万一真的是误会呢?” 陈砚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用问了。” 他不敢问,他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无法承受的,怕沈知意真的背叛了他,怕自己这两年的幸福,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沈知意回来了。她脱下湿漉漉的外套,看见陈砚深和林舟站在客厅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问:“怎么了?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 陈砚深没有回答,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的冰冷和怀疑,让沈知意心里莫名一慌。“阿砚,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伸手想碰陈砚深的胳膊,却被他躲开了。 “你今天晚上去哪里了?”陈砚深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窗外的雨水一样冰冷。 “我在公司加班啊,不是跟你说了吗?”沈知意愣了一下,不明白陈砚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同事还请我喝了咖啡,你看,我还带了块蛋糕回来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包装好的蛋糕,递到陈砚深面前,眼底满是疑惑。 林舟在旁边适时地开口:“嫂子,哥不是怀疑你,就是……刚才看见你手机上有江叙哥的消息,有点担心。” 他故意把“江叙哥”三个字说得很重,看着沈知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里的得意更甚。 “江叙?”沈知意的眼睛睁得很大,满脸的不可思议,“我早就跟他没联系了,怎么会有他的消息?” 她伸手想去拿自己的手机,却被陈砚深拦住了。 “没联系?”陈砚深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扔在沈知意面前,“那这是什么?周末老地方见?你还想骗我多久?”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和照片清晰地呈现在沈知意眼前。她看着那条消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根本就没收到过这条消息,更没有和江叙联系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砚,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条消息是怎么回事!”沈知意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拉陈砚深的手,“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相信你?”陈砚深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我还怎么相信你?聊天记录是空的,你是不是早就把之前的消息删干净了?你这几天晚回家,是不是就是去见他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制造的误会,现在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这种感觉让他几近崩溃。 沈知意被他甩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看着陈砚深眼底的恨意,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不明白,为什么陈砚深不愿意相信她,为什么他会因为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就否定了他们这两年的感情。 林舟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陈砚深的自卑和怀疑,已经被他点燃,接下来,只需要再推一把,这场戏就会彻底失控。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阳台的玻璃上布满了水珠,模糊了窗外的夜色。客厅里的气氛冰冷得像冰窖,沈知意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陈砚深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的愤怒和失望越来越重,那根深埋在心底的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扎破了他的心脏,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第4章 染血的刀 沈知意的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落在雪地里的红梅,刺眼得让人心慌。她还想再解释,刚张开嘴,就被陈砚深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怀疑和厌恶,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她的心脏。 “解释?”陈砚深的声音带着嘲讽,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白色玫瑰,“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老地方?西餐厅?你们是不是早就约好了?这两年你对我的好,是不是都是装的?”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些深埋的自卑、愧疚和恐惧,在这一刻全被点燃,像失控的火焰,烧得他失去了所有理智。他想起自己当年用卑劣手段得到她,想起自己总怕她会离开,想起林舟说的那些话,所有的情绪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快要窒息。 “不是的!阿砚你听我讲!”沈知意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却被他狠狠推开,踉跄着撞在茶几上,后腰传来一阵剧痛。她忍着疼,抬头看着陈砚深,眼里满是哀求,“我真的没有跟江叙联系,这条消息肯定是假的,是别人故意发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别人故意发的?谁会这么无聊?”陈砚深步步紧逼,目光像鹰隼一样盯着她,“除了你,还有谁会知道你们的‘老地方’?沈知意,你是不是早就后悔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觉得我不如江叙,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他的话像最锋利的针,每一句都扎在沈知意最痛的地方。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会记得她不吃葱姜、会在她来例假时煮红糖姜茶的陈砚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他们两年的感情,抵不过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林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却又很快换上焦急的表情,上前拉住陈砚深:“哥,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嫂子肯定不是故意的,说不定真的是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陈砚深,眼神里的挑拨像毒蛇的信子,“不过哥,话又说回来,嫂子要是真的跟江叙还有联系,那也太对不起你了,你为了她付出那么多……” “付出那么多?”陈砚深猛地甩开林舟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想起自己这两年的小心翼翼,想起自己每天加班到深夜就为了多赚点钱,想起自己总怕给不了她幸福,可到头来,却换来这样的“背叛”。 他的目光扫过厨房,突然落在灶台上的那把菜刀上——那是沈知意昨天切辣子鸡用的,刀刃还闪着寒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冒出来:既然留不住她,那不如就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永远都不能再跟别人走。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一步步走向厨房,沈知意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的恐惧越来越重,连忙上前想拦住他:“阿砚,你要干什么?别过去!” “干什么?”陈砚深回头看她,眼神里的温柔彻底消失,只剩下疯狂和冰冷,“沈知意,你既然背叛了我,那就别想再离开我!” 他一把推开沈知意,伸手拿起那把菜刀,刀刃的寒光映在他脸上,狰狞得像魔鬼。 沈知意被他推得坐在地上,看着他手里的刀,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阿砚,你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好说,我真的没有背叛你,你相信我……” “相信你?我现在只相信我自己!”陈砚深嘶吼着,举起菜刀就朝沈知意冲过去。林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只是想诬陷沈知意出轨,让陈砚深跟她离婚,自己再趁机接近沈知意,可他没想到,陈砚深竟然会直接提刀杀人。 “哥!别!”林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拦住陈砚深,可已经晚了。菜刀落下的瞬间,沈知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嘴里还在喃喃地说:“阿砚,我没有……” “噗嗤”一声,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鲜血瞬间染红了沈知意的米白色针织衫,像一朵盛开的红梅,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陈砚深看着倒在地上的沈知意,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茫然。他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指尖沾着的鲜血让他浑身发抖。 “晚晚……晚晚?”他颤抖着蹲下来,伸手想去碰沈知意的脸,却又不敢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醒醒,好不好?” 林舟站在旁边,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差点坐在地上。他看着地上的鲜血,看着陈砚深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窃喜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和恐惧。他想跑,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沈知意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看着陈砚深,眼里的绝望渐渐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头轻轻歪了过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着,砸在玻璃上,像是在为这场悲剧哭泣。客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陈砚深的呜咽声和林舟的颤抖声。那把染血的菜刀躺在地上,刀刃上的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流,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诉说着这场由谎言和疯狂酿成的悲剧。 第5章 狱墙内的真相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雨夜时,陈砚深还跪在沈知意的尸体旁,指尖反复摩挲着她早已冰凉的脸颊,沾着血的手把她的头发揉得凌乱。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碎,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林舟早就瘫坐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攥着裤腿,指甲嵌进皮肉里也没察觉。警察进门时,他甚至没力气抬头,只听见陈砚深被戴上手铐时发出的“咔嚓”声,那声音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陈砚深被押出家门时,目光还死死盯着客厅中央的尸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直到警车的车门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座位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胸前的囚服。 看守所的日子像一潭死水。陈砚深每天坐在狭小的牢房里,望着铁窗外的天空,脑子里全是沈知意的影子——她煮粥时的侧脸、笑起来的梨涡、生气时轻轻撅起的嘴,还有最后那一刻,她眼里的绝望和温柔。每当想起这些,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拒绝见任何人,包括律师,也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在他心里,自己早就死了,死在提刀砍向沈知意的那一刻。他唯一想知道的,是沈知意到底有没有背叛他,可他又不敢知道——如果她真的背叛了,那他的疯狂至少有个可悲的理由;如果没有,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一周后的下午,看守所的铁门被推开,狱警领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陈砚深抬头,看见林舟站在牢房门口,脸色憔悴,眼神里满是愧疚,手里还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哥……”林舟的声音带着颤抖,刚开口就红了眼。 陈砚深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像淬了毒的刀,死死盯着他:“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 林舟摇着头,快步走到牢房门口,隔着铁栏把信封递进去:“哥,这是嫂子的日记……我在收拾她的东西时发现的。”他的声音哽咽着,“哥,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们……” 陈砚深的身体猛地一僵,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信封上是沈知意熟悉的字迹,写着“阿砚亲启”,字迹娟秀,却因为时间久远,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信封,指尖碰到纸张时,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日记本,封面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上面印着小小的白色玫瑰。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字迹和信封上一样,娟秀而温柔: “今天阿砚给我买了珍珠扣,他说我戴好看,其实他自己都舍不得买新衬衫,真好。” “阿砚好像有点自卑,总觉得配不上我,可他不知道,有他每天早上的粥,有他晚上留的灯,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今天遇到江叙了,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很好,有阿砚在,我很幸福。我跟他说以后别再联系了,我不想阿砚误会。” “阿舟要来家里住了,得好好收拾客房,他喜欢吃辣,要记得买辣椒酱。” “今天阿砚好像不开心,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明天给他煮他爱吃的南瓜粥,再加点他喜欢的枸杞。” 一页页翻过去,日记里记满了关于他的小事,没有一句提到江叙,也没有一句抱怨,全是满满的爱意和心疼。陈砚深的手越来越抖,眼泪滴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字迹,也晕开了他最后的侥幸。 “哥,对不起……”林舟的声音从铁栏外传来,带着哭腔,“那条消息是我发的,照片也是我找的……我喜欢你,哥,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我想得到你,所以我才诬陷嫂子,我没想到你会……” “你说什么?”陈砚深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他抓着铁栏,指节泛白,“是你?是你陷害她?” 林舟点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是我……我看到你那么爱嫂子,我嫉妒,我想让你们分开,我没想到你会杀了她……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陈砚深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看着日记本上的字迹,又想起沈知意最后那一刻的眼神,心里的悔恨和痛苦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他亲手杀死了那个最爱他、最心疼他的人,杀死了那个愿意陪他过苦日子、愿意包容他所有自卑的人,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卑劣的谎言。 “我杀了你!”陈砚深嘶吼着,抓着铁栏疯狂地摇晃,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疯狂,“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狱警连忙冲过来,按住疯狂挣扎的陈砚深。陈砚深看着林舟害怕的眼神,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我真傻……我怎么会这么傻……晚晚,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来陪你了……” 他猛地挣脱狱警的手,朝着牢房的墙壁狠狠撞了过去。“砰”的一声巨响,鲜血瞬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脸颊。他看着天花板,眼前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沈知意笑着朝他走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温柔地说:“阿砚,趁热喝。” 林舟看着倒在地上的陈砚深,吓得瘫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将活在愧疚和悔恨之中,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在为这场悲剧哭泣。看守所的牢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林舟的呜咽声,和那本摊开的日记本,在冰冷的空气中,诉说着一段被谎言和疯狂摧毁的爱情。 第6章 余生的囚笼 林舟是被狱警架出看守所的。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得要陷进地里,陈砚深撞墙时那声闷响还在耳边回荡,混着沈知意日记本里温柔的字迹,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走出看守所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光线,指缝里漏出的光斑落在地上,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黑暗。口袋里还揣着那本没看完的日记,沈知意娟秀的字迹像针,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指尖发麻——那里面记着她给陈砚深织围巾时织错了三行,记着她发现陈砚深偷偷攒钱想给她买项链,记着她怀孕又意外流产时陈砚深抱着她哭了一整晚……这些细碎的温暖,全被他的贪婪和恶意碾成了碎片。 他不敢回陈砚深和沈知意的家,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路过那家沈知意常去的花店时,白色玫瑰正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花瓣上的水珠闪着光,像沈知意最后掉在他手背上的眼泪。花店老板认出了他,笑着问:“是沈小姐的表弟?要不要买束玫瑰?沈小姐上次说她先生最喜欢白玫瑰了。” 林舟的脚步猛地顿住,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仓皇地转过身,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背后花店老板疑惑的声音渐渐远去,却让他的心脏疼得快要停止跳动。 他找了个最便宜的城中村出租屋住下,房间狭小潮湿,墙上还沾着霉斑。每天晚上,他都要把沈知意的日记拿出来,就着昏暗的台灯翻一遍,直到眼泪把字迹泡得模糊。日记的最后一页,沈知意写着:“阿砚最近好像又在担心工作,明天给他做他爱吃的红烧肉,告诉他不用急,我们慢慢来,只要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这句话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一根细刺,扎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开始找工作,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愧疚困住。面试时,面试官问他“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陈砚深的血和沈知意的脸,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上班时,同事们讨论周末去哪里吃饭,他会突然想起沈知意说要带他去吃辣子鸡,然后瞬间红了眼。没到一个月,他就被公司辞退了,理由是“精神状态太差,无法胜任工作”。 后来,他干脆不再找工作,每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靠着父母寄来的钱过活。房间里的垃圾越堆越多,外卖盒子和空酒瓶散落在地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可他毫不在意。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不敢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嘴角挂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像个活死人。 有一次,他的母亲来看他,推开门看到满室的狼藉,又看着儿子憔悴的样子,当场就哭了:“阿舟,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跟妈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舟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的愧疚更重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犯了多大的错,想说自己害死了两个人,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抱着母亲,像个孩子一样哭,眼泪浸湿了母亲的衣服,却洗不掉他身上的罪孽。 母亲走后,林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又拿出了沈知意的日记。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笑脸,突然想起沈知意第一次见他时,笑着说“阿舟真懂事,以后常来家里玩”;想起她给陈砚深熨衬衫时,顺便也把他的衣服一起熨了;想起她知道他找工作不顺利,还安慰他“慢慢来,总会找到合适的”。 这些温柔的片段,像一把把刀,把他的心脏割得鲜血淋漓。他终于明白,自己毁掉的不仅仅是陈砚深和沈知意的生活,还有自己的一生。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笑着和人聊天,再也不能对未来有任何期待,只能被困在自己制造的囚笼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愧疚和悔恨的折磨。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舟的头发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他还是每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翻看着沈知意的日记,偶尔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嫂子,对不起……哥,对不起……” 窗外的季节换了一轮又一轮,白色玫瑰开了又谢,可林舟的世界却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夜。他的余生,都将在这个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被愧疚和悔恨缠绕,像一个永远无法解脱的囚徒,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第1章 深夜的酒与凉掉的粥 凌晨一点,苏晚才踉跄着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她沾着酒渍的米白色礼服上,像给这件精致的衣服打了个丑陋的补丁。她弯腰换鞋,指尖碰到冰凉的地板时,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客厅的空调还开着,温度调得很低,显然是有人故意等着她回来。 “回来了?” 陆哲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没什么温度。苏晚抬头看过去,男人穿着丝质睡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茶几上放着一碗粥,瓷碗边缘凝着一圈冷掉的米油,显然是放了很久。 “嗯,跟王导他们谈剧本,多喝了几杯。”苏晚放轻脚步走过去,想把外套脱下来,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劲,礼服的肩带滑落到胳膊肘,露出颈侧一片淡淡的红痕——那是刚才酒局上,制片人递酒时不小心蹭到的口红印,她当时没在意,现在落在陆哲眼里,不知道又会被曲解成什么。 果然,陆哲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手指在平板屏幕上狠狠划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谈剧本需要谈到凌晨一点?还需要靠得那么近?” 苏晚的心沉了沉,伸手把肩带拉上去,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疲惫:“就是正常的应酬,王导说我这次的角色很有潜力,想多跟我聊聊人物塑造。”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碗粥,指尖碰了碰碗壁,凉得像冰,“你煮的粥?怎么不趁热喝?” “等你一起喝,结果等成了凉粥。”陆哲关掉平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晚,你现在越来越忙了,忙到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忙到需要靠陪男人喝酒来拿角色。” “我不是陪酒!”苏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酒意带来的眩晕感让她有点站不稳,“我是演员,争取角色需要跟导演沟通,这很正常!你能不能别总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她是个十八线小演员,没背景没资源,从跑龙套到能拿到有台词的配角,全靠自己一点点熬。每次有酒局,她都尽量少喝酒,能推的应酬都推掉,可有些场合,根本由不得她。上次因为拒绝了一个制片人的“私下聊聊”,她直接被换掉了女主角,那段时间,陆哲还安慰她说“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怎么现在,他就忘了? 陆哲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不堪?那你告诉我,你颈侧的口红印是怎么回事?上次跟你一起进酒店的那个导演,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误会!”苏晚想推开他,却被他攥得更紧,“上次我跟张导是去谈合作细节,酒店大厅有监控,你可以去查!” “查?我怎么查?”陆哲的眼神里满是嘲讽,“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我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怎么敢去查你?万一惹得你不高兴,你再找个更有钱的男人把我甩了,我怎么办?”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她和陆哲是大学同学,毕业时她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当时一穷二白的他。那时候陆哲说,会永远支持她的演员梦,会等她成为大明星。可现在,她只是在为梦想努力,他却开始猜忌她、贬低她。 “陆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苏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我们以前说好的,要一起努力,你忘了吗?” 陆哲的手松了松,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很快又被冰冷取代。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身走回沙发旁,拿起平板:“我累了,要去睡觉了。粥你要是想喝,就自己热一下,不想喝就倒了。” 他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苏晚和满室的寂静关在了门外。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碗凉粥,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酒意和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她走到厨房,把粥倒进锅里,开了小火加热。厨房里的灯光很暗,映着她孤单的影子,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粥热好了,她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没什么味道,只有满嘴的凉。她想起刚才酒局上,王导说“苏晚,你很有天赋,再坚持坚持,肯定能火”,那时候她还觉得充满希望,可现在,面对陆哲的猜忌,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放弃。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晚回头,看见保姆刘姐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苏小姐,您回来了?喝了酒肯定不舒服,我给您泡了杯蜂蜜水,您喝点解解酒。” 刘姐是半年前来到家里的,手脚麻利,为人也勤快,平时对苏晚很照顾。苏晚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酒意带来的不适。 “先生是不是又跟您吵架了?”刘姐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刚才我听见你们的声音,好像不太高兴。” 苏晚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误会。” “苏小姐,您别往心里去。”刘姐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先生可能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您多担待点。您这么努力,都是为了这个家,先生肯定能理解您的。”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把碗洗干净,回到客厅,收拾了一下散落的文件,然后走进卧室。陆哲已经睡着了,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她轻轻躺在他身边,想靠近一点,却又怕吵醒他,只能保持着距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苏晚想起大学时,陆哲在操场上给她弹吉他,说“苏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想起他们刚结婚时,挤在出租屋里,一起吃一碗泡面,也觉得很幸福。那时候的他们,眼里只有彼此,没有猜忌,没有隔阂。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不知道,这种充满猜忌和争吵的日子,还能坚持多久。她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很快就会将她拖进无尽的黑暗。 凌晨三点,苏晚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聚光灯下,台下有很多观众,陆哲坐在第一排,笑着对她挥手。她想跑过去抱住他,却发现脚下是空的,她不停地往下掉,掉进一个漆黑的洞里,洞里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身边的陆哲还在睡,呼吸平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苏晚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飞快,刚才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害怕。 她不知道,这个梦,很快就会变成现实。而那个盯着她的人,就是她最爱的丈夫。 第2章 幻觉的开端与隐秘的勾结 苏晚是被窗外的鸟鸣惊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枕头上,暖得让她恍惚,昨夜的争吵和噩梦仿佛成了一场虚惊。她侧过身,身边的床位已经凉了,陆哲应该早就去公司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是陆哲的字迹:“早上要开会,先去公司了,粥在锅里温着,记得吃。” 苏晚拿起便签,指尖蹭过熟悉的字迹,心里的委屈渐渐淡了些——或许他只是昨天心情不好,其实还是在乎她的。 她起身洗漱,走到厨房时,果然闻到了粥的香味。锅里是她喜欢的南瓜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刘姐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她,笑着说:“苏小姐,您醒啦?先生早上特意交代我,让我给您熬南瓜粥,说您喝了养胃。” 苏晚心里一暖,端起粥喝了一口,甜糯的口感滑过喉咙,熨帖了昨晚的疲惫。“刘姐,麻烦你了。”她笑着说。 “不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刘姐把菜放进冰箱,转身时,眼神飞快地扫过苏晚手里的粥碗,又很快移开,“苏小姐,您今天不用去剧组吗?” “今天没我的戏份,在家休息一天。”苏晚一边喝粥,一边打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工作消息。屏幕刚亮起,就弹出一条娱乐新闻,标题是“某十八线女星深夜陪酒,疑似与导演关系暧昧”,配图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昨晚参加酒局的照片。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知道娱乐圈的恶意有多深,这种捕风捉影的新闻,很可能会毁了她的职业生涯。她想给陆哲打个电话,跟他说说这件事,可又怕他又误会自己,只能把手机放下,心里堵得慌。 下午,苏晚坐在客厅看剧本,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头晕。她以为是昨晚没睡好,起身想倒杯水,刚站起来,就看见客厅的窗帘突然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她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拉开窗帘,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风太大了?”她喃喃自语,心里却有点发毛。回到沙发上,她刚拿起剧本,又听见厨房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碗掉在地上的声音。她赶紧跑过去,厨房的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东西掉在地上,只有水龙头在滴着水。 “奇怪,难道是我听错了?”苏晚皱着眉,关掉水龙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想分散注意力,可看着看着,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客厅的吊灯在微微晃动。 傍晚,陆哲回来了。苏晚赶紧把下午的事告诉他,语气里带着点害怕:“阿哲,我今天总觉得家里怪怪的,窗帘自己动,还听见奇怪的声音,你说是不是家里进贼了?” 陆哲放下公文包,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产生幻觉了?家里的门窗都锁得好好的,怎么会进贼?肯定是你想多了。”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也听到了!”苏晚着急地说,“窗帘真的自己动了,厨房还传来声音,我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风把窗帘吹动了,声音说不定是楼下传来的,你听错了。”陆哲坐在她身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你最近天天跑剧组,还总喝酒,休息不好,肯定是身体累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别胡思乱想。” 苏晚看着陆哲轻松的表情,心里的不安稍微淡了点。或许真的是她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她靠在陆哲怀里,轻声说:“那你明天一定要陪我去医院。” “好,一定陪你去。”陆哲抱着她,眼神却飘向厨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晚上,苏晚睡着了。陆哲悄悄起身,走到厨房,刘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先生,都按您说的做了。”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午我趁苏小姐不注意,拉了一下窗帘,又在厨房外面扔了个石子,她好像真的以为是自己产生幻觉了。” “做得好。”陆哲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递给她,“这是给你的,继续按计划来,别让她发现。” 刘姐接过钱,放进包里,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让她发现的。不过先生,要是她一直这样,会不会真的去医院检查?万一查出来什么怎么办?” “放心,她查不出来的。”陆哲冷笑一声,“我已经让你在她的水里加了致幻药,剂量很小,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伤害,但会让她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得了精神病。等她越来越严重,就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刘姐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害怕:“先生,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残忍了?苏小姐她……” “残忍?”陆哲打断她,眼神变得冰冷,“她天天跟那些导演制片人鬼混,早就对不起我了!我这么做,都是她逼我的!” 他想起苏晚颈侧的口红印,想起她深夜才回家的样子,心里的恨意越来越重。 “是,是,是我多嘴了。”刘姐赶紧说,“先生,您放心,我一定会帮您把事情办好。” 陆哲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到卧室。苏晚还在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陆哲看着她的脸,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心里想着:苏晚,这都是你逼我的,别怪我。 第二天,陆哲陪苏晚去了医院。医生给她做了全面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你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休息不好,才会产生幻觉。”医生笑着说,“多休息,别胡思乱想,保持心情愉快,慢慢就好了。” 苏晚松了口气,陆哲也笑着说:“你看,我就说你是想多了?以后别总熬夜,少喝点酒,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了。”苏晚点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家,刘姐给他们端来水。苏晚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点怪,却没在意。她不知道,那杯水里,又加了致幻药。她更不知道,她的丈夫和保姆,正在密谋着一场针对她的阴谋,而她,正一步步走进他们设下的陷阱。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的幻觉越来越严重。她经常看到家里的东西自己动,听到奇怪的声音,甚至有时候会看到一个黑影在她面前晃过,可她一靠近,黑影就消失了。她每次跟陆哲说,陆哲都说是她幻觉,还劝她多休息。 苏晚越来越害怕,她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得了精神病。她不敢一个人在家,每次陆哲去上班,她都要跟着去公司楼下等着。陆哲看着她越来越依赖自己,心里的算计越来越得意。 这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总觉得有人在卧室外面盯着她,她不敢睁开眼睛,只能用被子蒙住头。突然,她听到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回头。 过了一会儿,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苏晚赶紧掀开被子,卧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地上。她抱着被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心里的恐惧越来越重。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陆哲和刘姐精心策划的。 陆哲在门外,听着卧室里的哭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知道,苏晚已经快要崩溃了,接下来,就是实施计划的最后一步了。他转身回到客房,刘姐还在那里等着。“先生,下一步怎么办?” “明天你继续给她的水里加致幻药,剂量加大一点。”陆哲说,“等她的幻觉更严重,我就可以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好。”刘姐点点头,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她看着陆哲冰冷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苏晚在卧室里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睡着。她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漆黑的洞里,洞里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想喊陆哲救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这个梦,很快就会变成现实,而那个把她推进洞里的人,就是她最爱的丈夫。 第3章 保险单与死亡预告 浮尘里的刺 苏晚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划过保险单上“意外死亡保额两百万”的字样时,纸页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客厅里还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的疲惫和恐惧。 这是她昨天偷偷去保险公司办的。最近的幻觉越来越严重,前晚她甚至“看见”衣柜门自己打开,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她尖叫着叫醒陆哲,可陆哲冲进卧室时,衣柜门紧闭,什么都没有。他抱着瑟瑟发抖的她,语气里满是无奈:“晚晚,你是不是真的该去看看精神科医生?”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她不敢去精神科,她是个演员,一旦被贴上“精神有问题”的标签,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可她又怕,怕自己哪天突然疯了,或者在幻觉里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她要是不在了,陆哲一个人该怎么办? 他工作那么辛苦,每天要应对难缠的客户,回家还要担心她的状态。她记得去年陆哲生病,发着高烧还坚持去上班,说是“这个月的绩效不能丢”。那时候她就想,一定要好好努力,等自己火了,就让陆哲不用再这么累。现在她还没火,自己却先出了状况。 “两百万,应该够他以后生活了?”苏晚喃喃自语,把保险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她的剧本下面。她没告诉陆哲买保险的事,怕他担心,也怕他觉得她胡思乱想。她想着,等自己的状态好一点,就把这份保险单藏得更隐蔽些,最好永远都用不上。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苏晚赶紧把抽屉关上,转身看见陆哲提着早餐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醒这么早?我买了你爱吃的豆浆和油条。”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的温度很暖:“今天感觉怎么样?还会看到奇怪的东西吗?” 苏晚摇摇头,努力挤出个笑:“好多了,可能昨天睡得好,没再出现幻觉。”她不想让陆哲担心,也不想再听他说“去看精神科医生”的话。 “那就好。”陆哲松了口气,把早餐放在茶几上,“快吃,豆浆还热着。”他转身去厨房拿碗筷,背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可苏晚没看见,他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刘姐这时候也起来了,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笑着说:“苏小姐,早上喝点温水对身体好。”她把水杯递到苏晚面前,眼神飞快地扫过苏晚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晚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水的温度刚刚好,她喝了一口,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可她不知道,这杯水里加的致幻药剂量,比之前多了一倍。陆哲昨晚特意交代刘姐,要让苏晚的幻觉更严重些,最好让她彻底崩溃。 早餐吃得很安静。陆哲偶尔会问她几句工作上的事,苏晚都敷衍着回答。她心里还在想着保险单的事,想着要是自己真的出了意外,陆哲拿到这笔钱,能不能好好生活,会不会很快就忘了她,再找一个人过日子。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点酸,却又觉得无所谓——只要他能过得好,她怎么样都没关系。 吃完早餐,陆哲说:“公司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可能要加班,晚上不一定能回来吃饭。”他拿起公文包,走到苏晚面前,弯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你在家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你注意安全。”苏晚点点头,看着陆哲出门,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陆哲走后,苏晚坐在客厅看剧本。看着看着,她又觉得头晕,眼前的文字开始模糊。她揉了揉眼睛,想让自己清醒点,可刚一抬头,就看见客厅的吊灯在剧烈晃动,像是要掉下来一样。她吓得赶紧站起来,想躲到沙发后面,可转身时,却看见墙上的婚纱照自己掉了下来,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啊!”苏晚尖叫着,转身想跑,却撞到了茶几,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她蹲在地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不是幻觉!婚纱照明明挂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掉下来?吊灯也明明是固定的,怎么会晃动? 她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捡地上的婚纱照,可刚走两步,就看见刘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她,嘴里喃喃地说:“鬼……有鬼……” 苏晚心里一紧,顺着刘姐的目光看去,只见阳台的窗帘自己拉开了,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刘姐却指着阳台,吓得浑身发抖:“刚才……刚才有个黑影在阳台外面……还对着我笑……” 苏晚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不信鬼神,可最近发生的事情,让她不得不怀疑。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想给陆哲打电话,可手机刚拨通,就看见客厅的电视自己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一片雪花,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别过来!别过来!”苏晚尖叫着,把手机扔在地上,转身跑进卧室,锁上了门。她靠在门后,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自己真的疯了,还是家里真的有鬼? 卧室里也不安宁。她刚靠在门后喘了口气,就听见衣柜里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她吓得不敢回头,只能死死地盯着门口,心里想着:陆哲,你快回来,我好害怕…… 衣柜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衣柜门撞开一样。苏晚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尖叫着,从床上拿起枕头,朝着衣柜扔过去:“别敲了!别敲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卧室门“咔哒”一声开了。她以为是陆哲回来了,惊喜地回头,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是谁?!”苏晚尖叫着,转身想跑,却被黑影绊倒,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黑影一步步向她走近,她能闻到黑影身上传来的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陆哲常用的古龙水的味道。 “是你……陆哲?”苏晚不敢相信地看着黑影,声音带着颤抖。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近。苏晚看着他的轮廓,越来越觉得像陆哲。她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恐惧:“陆哲,是你吗?你不是在公司开会吗?你怎么回来了?你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吓我?” 黑影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朝着苏晚的方向抓过来。苏晚吓得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她不知道,这个黑影,确实是陆哲。他根本没有去公司开会,而是一直躲在楼道里,等着刘姐给他发信号,然后回来“吓”她。 他要让苏晚彻底相信,家里有鬼,她的幻觉都是真的。他要让她在极度的恐惧中崩溃,最后“意外”死亡。这样,他就能拿到那笔巨额保险金,还能完美地洗脱嫌疑。 苏晚闭着眼睛,等着黑影的手抓过来。可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卧室里空荡荡的,黑影不见了,只有衣柜里的“咚咚”声还在继续。 她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卧室门口,打开门一看,客厅里也空荡荡的,刚才掉在地上的婚纱照不见了,玻璃碎片也消失了,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怎么会这样……”苏晚喃喃自语,心里的恐惧越来越重。她不知道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她的幻觉。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她走到客厅,捡起地上的手机,想给陆哲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屏幕碎了,无法开机。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想起自己买的保险单,想起自己要是真的死了,陆哲就能拿到钱。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她不知道,陆哲就躲在楼梯间里,听着她的哭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知道,苏晚已经快要崩溃了,离他计划的最后一步,越来越近了。 而刘姐,此刻正站在厨房的窗户边,看着楼梯间的方向,心里充满了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可一想到陆哲给她的钱,她又觉得,只要能拿到钱,其他的都无所谓。 苏晚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她不知道,这个笼子,是她最爱的丈夫,亲手为她打造的。而她的死亡预告,已经悄然来临。 第4章 午夜的机关与冰冷的死亡 夜色像浓稠的墨,把整栋房子裹得密不透风。苏晚蜷缩在卧室的床上,怀里紧紧抱着枕头,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陆哲还没回来。她下午试着用座机给陆哲打电话,可电话那头一直是忙音,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开会,还是出了什么事。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突然,卧室的空调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冰冷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落在苏晚的身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伸手去拿遥控器,想把温度调高,可手指刚碰到遥控器,就发现遥控器根本没开——空调是自己启动的。 “怎么会这样……”苏晚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想起下午刘姐说看到黑影,想起自己看到的晃动的吊灯和掉落的婚纱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传遍全身。 她不敢再待在床上,挣扎着爬起来,想躲到衣柜里。可刚走到衣柜门口,衣柜门突然自己打开了,里面的衣服掉了一地,还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别过来!别过来!”苏晚尖叫着,转身想跑,却撞到了床头柜。放在上面的台灯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摔碎了,玻璃碎片溅到她的脚背上,传来一阵刺痛。 她顾不上疼痛,跌跌撞撞地跑出卧室,想逃到客厅去。可刚走到客厅,就看见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始剧烈晃动,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随时都会爆炸。她吓得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陆哲回来了!苏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站起来,想跑过去开门。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客厅的电视突然自己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了一片血红,还伴随着凄厉的哭声,像是女人的哀嚎。 “啊——!”苏晚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有鬼,她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恐惧吞噬了。 门口的门开了,陆哲走了进来。他看到瘫坐在地上的苏晚,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晚晚!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阿哲……有鬼……家里有鬼……”苏晚紧紧抓住陆哲的衣服,声音嘶哑,“空调自己开了,衣柜门自己打开了,电视也自己开了,还发出哭声……我好害怕……” 陆哲皱着眉,环顾了一下客厅。电视还在播放着血红的画面,发出凄厉的哭声;吊灯还在微微晃动;空调的冷风还在吹着。他“愤怒”地说:“是谁在搞恶作剧?是不是刘姐?我去找她!” “不是刘姐……刘姐下午就走了……”苏晚摇摇头,声音越来越小,“阿哲,我是不是真的疯了?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这些?” 陆哲叹了口气,抱着她站起来,温柔地说:“你没有疯,肯定是有人在搞鬼。别害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他把苏晚抱到沙发上,转身去关电视和空调,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得意的笑。 这些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他提前在空调、电视和吊灯上装了远程控制装置,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用手机远程启动了这些装置,就是为了让苏晚在极度的恐惧中崩溃。他还特意在电视里下载了恐怖视频,就是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 “晚晚,你先坐在这里,我去检查一下家里的门窗,看看是不是有人进来过。”陆哲说,拿起手机,假装去检查门窗。他走到卧室门口时,偷偷用手机启动了藏在卧室衣柜里的录音设备——他要录下苏晚崩溃的声音,作为她“精神失常”的证据。 苏晚坐在沙发上,浑身还在发抖。她看着陆哲的背影,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有陆哲在,她觉得安全了一些。可她不知道,她最信任的丈夫,就是那个把她推向恐惧深渊的人。 陆哲检查完门窗,走回沙发旁,说:“门窗都锁得好好的,没有人进来过。可能是电路出了问题,明天我叫人来修修。”他坐在苏晚身边,拿起一杯水递给她,“喝点水,压压惊。” 苏晚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是温的,稍微缓解了她的恐惧。可她不知道,这杯水里,加了比之前更多的致幻药。陆哲要让她彻底陷入幻觉,让她在恐惧中“意外”死亡。 过了一会儿,苏晚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她看到陆哲的脸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最后变成了一个黑影。她想喊陆哲,却发不出声音。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一样。 “晚晚?晚晚?你怎么了?”陆哲假装着急地摇晃着她的身体,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担忧,只有冰冷的算计。 苏晚看着陆哲,想说“我好难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看到那个黑影又出现了,就在陆哲的身后,黑影伸出手,朝着她的方向抓过来。她想躲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影的手越来越近。 “啊——!”苏晚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然后猛地停止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身体软软地倒在沙发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陆哲探了探苏晚的鼻息,确认她已经死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把苏晚的身体摆成“惊吓过度猝死”的样子,然后拿起手机,假装惊慌地拨打了120和110。 “喂?120吗?我妻子突然晕倒了,没有呼吸了,你们快来!” “喂?110吗?我家发生了意外,我妻子好像不行了,你们快来看看!” 挂了电话,陆哲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晚的尸体,心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兴奋。他终于成功了,他不仅可以拿到那笔巨额保险金,还可以完美地洗脱嫌疑。 很快,120和110就来了。医生检查了苏晚的尸体,宣布她已经死亡,死因是“惊吓过度导致心脏骤停”。警察对现场进行了勘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再加上陆哲提供的“证据”——他录下的苏晚崩溃的声音,以及邻居和刘姐的证词(刘姐按照陆哲的交代,说苏晚最近精神状态一直不好,经常出现幻觉),警察最终认定苏晚的死是一场意外。 陆哲以“悲痛欲绝”的姿态处理了苏晚的后事。他在苏晚的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个深爱妻子的好丈夫。没有人知道,这个“好丈夫”,就是亲手杀死自己妻子的凶手。 葬礼结束后,陆哲拿着苏晚的死亡证明和保险单,去保险公司领取了两百万的保险金。他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他终于摆脱了苏晚,摆脱了那个让他“耻辱”的婚姻,还得到了一笔巨款。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要开始新的篇章了。 可他不知道,刘姐正在家里等着他。刘姐知道所有的真相,她以为陆哲会给她一大笔钱作为报酬,可陆哲只给了她一万块,还让她赶紧离开这座城市。刘姐很不满,她觉得自己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只得到这么一点钱,太不公平了。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陆哲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可他没想到,他的贪婪和自私,最终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而苏晚,那个到死都爱着他的女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杀死她的,就是她最信任、最爱的丈夫。 第5章 贪婪的裂痕与迟来的真相 陆哲拿着存有两百万保险金的银行卡走出保险公司时,阳光正烈,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抬手挡在额前,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这笔钱足够他辞掉现在的工作,换个城市买套大房子,再找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过他梦寐以求的好日子。至于苏晚,那个曾经让他心动又让他厌恶的女人,不过是他通往幸福的一块垫脚石,现在没用了,自然该被遗忘。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脑子里全是对未来的规划。路过一家奢侈品店时,他停下车,走进去给自己买了块名牌手表——以前苏晚总说他戴的手表太旧,想给他换一块,他总以“没必要”拒绝,现在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花钱了。 回到家时,刘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脸色不太好看。看到陆哲回来,她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先生,您回来了。” 陆哲把手表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漫不经心地问:“有事?” “先生,您答应我的钱,什么时候给我?”刘姐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贪婪,“我帮您做了那么多事,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您不能只给我一万块就打发我?” 陆哲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耐烦:“我不是已经给你一万块了吗?那笔钱足够你回老家过好日子了。” “一万块?”刘姐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先生,您说得真轻松!我帮您给苏小姐下致幻药,帮您吓唬她,还帮您撒谎骗警察,现在苏小姐死了,您拿到了两百万,却只给我一万块?这也太不公平了!” 陆哲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刘姐,说话注意点分寸。什么叫我让你做的?那些事都是你自愿的,我可没逼你。再说,我给你一万块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要是再贪心,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他没想到刘姐会这么贪婪,原本以为给她一万块她就会知足,没想到她竟然敢跟自己提条件。他现在拿到了保险金,根本没必要再对刘姐客气——只要她识相点赶紧离开,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刘姐看着陆哲冰冷的眼神,心里又怕又气。她知道陆哲不是什么好人,可她没想到陆哲会这么绝情。她咬了咬牙,决定跟陆哲摊牌:“先生,您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做的那些事。苏小姐的保险单是我帮您找到的,您远程控制家里的电器吓唬苏小姐,我也知道。您要是不给我二十万,我就去警察局揭发您,让您跟苏小姐一样,不得好死!” “你敢威胁我?”陆哲猛地站起来,伸手抓住刘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刘姐疼得叫出声,“刘姐,我警告你,别跟我耍花样。你要是敢去报警,我就说你是因为贪心不足,故意诬陷我。到时候警察会相信谁?一个保姆的话,还是一个刚刚失去妻子、悲痛欲绝的丈夫的话?” 刘姐被他抓得手腕生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她还是硬着头皮说:“您别以为我没有证据!我这里有您给我致幻药的包装,还有您跟我说话的录音,您要是不给我钱,我就把这些证据都交给警察!” 她早就料到陆哲会翻脸不认人,所以偷偷留了个心眼,把陆哲给她的致幻药包装藏了起来,还在跟陆哲说话时录了音。她原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可陆哲的绝情让她彻底寒了心,她必须拿到自己应得的钱。 陆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刘姐会这么有心计,还留了证据。他松开刘姐的手腕,心里开始盘算——如果刘姐真的把证据交给警察,虽然不一定能定他的罪,但肯定会引起警察的怀疑,到时候他的好日子就全毁了。 “你想要二十万?”陆哲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眼神里却满是算计,“可以,但是我现在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金,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把钱取出来给你。” 刘姐知道陆哲是在拖延时间,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点头:“好,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您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去警察局报警。”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她知道陆哲不会轻易放过她,等拿到钱,她必须立刻离开这座城市,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陆哲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名牌手表,心里的怒火越来越旺。他没想到刘姐会成为他的隐患,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找她帮忙,更不该给她留下证据。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必须想办法解决掉刘姐这个麻烦。 他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如何让一个人消失而不被发现”。看着网上各种各样的方法,他的眼神越来越冰冷——既然刘姐不识相,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刘姐收拾好东西,坐在客厅里等着陆哲给钱。陆哲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放在茶几上,笑着说:“刘姐,钱我给你带来了,你点点。” 刘姐心里一喜,赶紧打开手提包,里面果然装着一沓沓现金。她刚想数钱,就感觉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陆哲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看着倒在地上的刘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刘姐的尸体拖到地下室,藏在一个废弃的柜子里,然后把现金收起来,清理了客厅里的血迹。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他没想到,刘姐在来客厅之前,已经把她手里的证据和一封写好的信,寄给了她的妹妹,并告诉妹妹,如果她三天后没有联系她,就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 刘姐的妹妹一直没有等到姐姐的电话,心里很着急。第五天的时候,她收到了姐姐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致幻药的包装、录音笔,还有一封写满字的信。信里详细记录了陆哲如何策划杀害苏晚,如何让她帮忙,以及陆哲如何威胁她的经过。 刘姐的妹妹看完信,吓得浑身发抖。她立刻拿着这些证据,去警察局报了警。 警察接到报警后,立刻对陆哲展开了调查。他们在陆哲家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刘姐的尸体,在陆哲的手机里找到了他搜索“如何让一个人消失而不被发现”的记录,还在苏晚的卧室里找到了远程控制装置和录音设备。 证据确凿,陆哲再也无法抵赖。当警察把手铐戴在他手上时,他还在试图狡辩:“不是我!是刘姐诬陷我!苏晚的死是意外,刘姐的死跟我没关系!” 可他的狡辩在证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在监狱里的最后日子里,陆哲每天都被噩梦缠绕。他梦见苏晚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痛苦;他梦见刘姐浑身是血,向他索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苏晚的墓前,摆满了鲜花。她的粉丝们不知道她死亡的真相,只以为她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意外去世。只有少数知道真相的人,在她的墓前默默流泪。 风吹过墓碑,像是苏晚的叹息。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她深爱、信任的丈夫,竟然是杀害她的凶手。她用生命爱着的人,最终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把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而陆哲,那个贪婪、自私的男人,最终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钱,却永远失去了自由和生命,只能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走向自己的末日。 第6章 墓碑前的风与未凉的余痛 苏晚的墓碑在墓园最安静的角落,背靠一片松树林,风穿过松针时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她以前在片场背台词时,轻声念错后不好意思的笑。 林薇是在苏晚死后第三个月才来的。她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桔梗,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是苏晚生前最爱的花——当年她们一起挤在出租屋时,苏晚总说“桔梗的花期长,像能熬出头的日子”。墓碑上的照片是苏晚刚入行时拍的,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眼里还带着没被现实磨掉的光,和后来在酒局上强装的笑脸判若两人。 林薇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碑,上面“苏晚之墓”四个字刻得很深,却没提她是个演员,也没提她曾有过一段婚姻。她想起最后一次见苏晚,是在一家火锅店,苏晚喝了半杯啤酒,眼圈红红的说“薇薇,我总觉得陆哲最近怪怪的,可我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当时她还劝苏晚“别多想,陆哲那么爱你”,现在想来,那些没说出口的“怪”,全是陆哲藏在温柔里的刀。 “晚晚,我对不起你。”林薇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眼泪落在墓碑上,很快被晒干,“我要是早点发现不对劲,要是多问你几句,是不是你就不会死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剧本,是苏晚生前最想演的角色——一个在困境里依然坚守初心的女孩,剧本上有苏晚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小的星星,标注着“这里要笑着演,眼泪要憋回去”。林薇把剧本放在花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她知道,这个角色,苏晚永远都演不了了。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林薇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松树林边,手里也捧着一束花,是白色玫瑰。男人的脸很陌生,可眼神里的悲伤却很熟悉,像是和苏晚有着很深的牵绊。 “你是?”林薇站起身,疑惑地问。 男人走到墓碑前,把花放在桔梗旁边,声音低沉:“我是江叙,苏晚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第一个经纪人。” 林薇愣了一下,她听过这个名字。苏晚偶尔会提起,说江叙是第一个愿意相信她有演戏天赋的人,后来因为理念不同,两人分开了。她没想到,江叙会来这里。 “她走的时候,很害怕?”江叙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神里满是痛惜,“她胆子小,小时候连打雷都要躲在被子里,怎么经得起那样的吓。” 林薇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警察说,她是被陆哲吓死的。陆哲给她下致幻药,还装了远程控制的机关,就是为了骗她的保险金。” 江叙的身体猛地一僵,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我就知道陆哲不是个好人!当年苏晚要嫁给陆哲,我就劝过她,说陆哲太自卑,又太好面子,跟他在一起不会幸福,可她不听,说陆哲是真心对她好。” 他想起苏晚结婚那天,穿着婚纱,笑着对他说“江哥,你放心,陆哲会对我好的”,当时他看着苏晚眼里的光,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陆哲真的能像苏晚说的那样,好好对她。可没想到,最后伤害苏晚最深的,就是这个她以为能依靠一生的人。 “陆哲已经被判死刑了。”林薇轻声说,“他还想杀了帮他做事的保姆,结果被保姆的妹妹举报了,证据确凿,他赖不掉。” 江叙点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遗憾:“判了死刑又怎么样?晚晚也回不来了。她那么喜欢演戏,还说等自己火了,要让更多人看到好的作品,可她还没等到那一天,就被自己最爱的人杀了。” 风又吹了起来,松针的“沙沙”声更响了,像是苏晚在无声地哭泣。林薇和江叙站在墓碑前,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悲伤在空气中弥漫。 过了一会儿,江叙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林薇:“这里面是晚晚以前拍的一些片段,有她跑龙套的,也有她试镜的,还有我们以前一起讨论剧本的录音。我想把这些整理出来,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知道,曾经有个叫苏晚的演员,很努力,也很有天赋。” 林薇接过u盘,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是对苏晚最好的纪念。她点点头:“好,我帮你一起整理。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晚没有白努力,她的梦想,我们帮她继续。” 江叙笑了笑,眼里有了一丝光亮:“谢谢你。晚晚要是知道,肯定会很开心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松树林,照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碑镀上了一层暖光。林薇和江叙并肩站在墓碑前,看着苏晚的照片,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苏晚的名字被更多人记住,一定要让她的梦想,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离开墓园时,林薇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的墓碑,风还在吹,松针还在“沙沙”响,像是苏晚在跟她们说“再见”。她知道,苏晚虽然走了,但她的努力和坚持,会永远留在那些记得她的人心里。而陆哲,那个残忍的凶手,虽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他带给苏晚的痛苦,带给所有人的遗憾,却永远都不会消失。 夜色渐浓,墓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苏晚的墓碑,在松树林的守护下,静静地矗立着。墓碑前的白色桔梗和白色玫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洁白,像是在守护着那个曾经热爱生活、热爱演戏的女孩,也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贪婪和自私摧毁的爱情,以及一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第1章 彩塑里的晨光与未关的门 凌晨五点半,李桂兰的闹钟还没响,窗外的天刚蒙出一层浅灰,她就已经醒了。身边的小儿子还在熟睡,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口水,像只满足的小猫。李桂兰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蹭过他柔软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今天发了工资,就能给儿子买他念叨了半个月的变形金刚,还能给老家的公婆寄点钱,让他们买些营养品。 她蹑手蹑脚地起床,走到厨房,从米缸里舀出小半碗米,熬了一锅稀粥。昨天剩下的馒头放在蒸锅上热着,她还特意切了点咸菜,拌了点香油——这是她和丈夫的早餐,简单,却也透着过日子的踏实。丈夫在隔壁工地当小工,每天比她起得还早,等她做好早餐,丈夫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果然,六点刚过,门外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丈夫张建军推开门,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安全帽上沾着点露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笑着走过来,伸手接过李桂兰手里的粥碗,“是不是又惦记着给儿子买玩具?” “你怎么知道?”李桂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把咸菜碟放在桌上,“儿子都念了半个月了,再不给买,他该失望了。” 张建军喝了一口粥,点点头:“应该买,咱们儿子听话,不跟别的孩子攀比,就这么一个心愿,肯定得满足。”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给李桂兰,“这是我昨天加班的补助,你拿着,凑着工资,给儿子买个好点的。” 李桂兰接过钱,心里暖暖的。她和张建军结婚八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安稳。她在“童乐玩具厂”做组装工,每天给塑料玩具上色、装零件,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张建军在工地干活,辛苦是辛苦,可工资也还可观。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儿子养大,让他好好读书,将来不用像他们一样,靠体力吃饭。 “我得赶紧走了,今天要赶工,迟到了要扣钱。”李桂兰看了看表,六点半了,她得赶紧去厂里,不然就赶不上早班的班车了。她拿起放在门口的饭盒——里面是中午的饭菜,昨天的剩菜剩饭,热一热就能吃——又叮嘱张建军,“你今天在工地上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知道了,你也一样,在厂里别太拼命,累了就歇会儿。”张建军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转身回屋,准备叫醒儿子,送他去幼儿园。 李桂兰赶到玩具厂时,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和她一样的女工,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饭盒,说说笑笑地走进厂门。玩具厂很大,分了好几个车间,李桂兰在组装车间,主要负责给塑料娃娃装眼睛和头发。 “桂兰,你来啦!”刚走进车间,就有人跟她打招呼。是同组的王秀莲,比李桂兰小两岁,家里有个刚上小学的女儿。王秀莲手里拿着一个没组装好的塑料娃娃,笑着说:“今天要赶这批货,厂长说要是能按时完成,每人能发五十块奖金呢!” “真的?那太好了!”李桂兰眼睛一亮,五十块钱虽然不多,却能给儿子买两本童话书,“那咱们得抓紧干,争取拿到奖金。” 两人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穿上工装,戴上手套,开始忙碌起来。车间里很热闹,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女工们的说话声、塑料零件碰撞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喧嚣。李桂兰手里拿着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塑料眼睛粘在娃娃脸上,动作熟练而精准——她干这行已经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把零件装对。 “对了,桂兰,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夜班,有人把西边的安全通道门给锁了。”王秀莲一边装娃娃的头发,一边小声说,“说是怕有人偷懒从那边出去抽烟,结果锁上之后忘了开,今天早上才发现。” 李桂兰皱了皱眉:“怎么能把安全通道锁了呢?那多危险啊!万一出点什么事,大家怎么逃生?” “谁说不是呢!”王秀莲叹了口气,“听说昨天夜班的组长已经被厂长骂了,说下次再这样,就要扣工资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车间的安全通道,也没几个能用的。东边那个通道堆满了半成品,西边这个又总被人锁,真要是出了事,咱们可就惨了。” 李桂兰心里有点发慌。她以前也听说过,有些工厂为了防止工人偷懒,会把安全通道锁起来,或者堆上杂物,可她没想到,自己所在的玩具厂也这样。她看了一眼西边的安全通道门,门是关着的,不知道现在开没开。她想过去看看,可手里的活还没干完,只能先压下心里的不安,继续组装娃娃。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中午。李桂兰和王秀莲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食堂里人很多,大家都在议论着昨天安全通道被锁的事。 “我看咱们厂早晚要出事儿,安全通道都堵着,真要是着火了,咱们跑都跑不了!”一个年纪大的女工一边吃饭,一边抱怨。 “可不是嘛!上次我跟厂长反映,说安全通道堆太多东西了,让他派人清理一下,结果他说‘哪那么容易着火’,根本不当回事。”另一个女工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不满。 李桂兰听着她们的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想起家里的儿子,想起丈夫,要是自己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可怎么办?她暗暗决定,晚上下班回家,一定要跟丈夫说说这件事,看看能不能换个工作——虽然玩具厂的工资还不错,可要是连安全都保证不了,再多的钱也没用。 下午,车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夏天本来就热,车间里又有很多机器在运转,散热不好,像个大蒸笼。李桂兰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上,很不舒服。她拿起放在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想凉快一点,可水也是温的,没什么用。 “桂兰,你看那边,是不是冒烟了?”王秀莲突然指着车间的一角,大声说。 李桂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车间的西南角,有一股黑烟正在往上冒,还伴随着一股烧焦的味道。“不好!着火了!”有人大喊一声,车间里瞬间乱了起来。 “快跑啊!着火了!” “快找安全通道!” “我的孩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女工们惊慌失措地四处乱跑,有的想往东边的安全通道跑,可那里堆满了半成品,根本过不去;有的想往西边的安全通道跑,可门是锁着的,怎么拉都拉不开。 李桂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拉着王秀莲的手,大声说:“快,咱们往门口跑!” 她们跟着人群,朝着车间的大门跑去。可门口的人太多了,大家挤在一起,根本跑不快。黑烟越来越浓,呛得人喘不过气,火苗也开始往上窜,舔舐着旁边的塑料零件,发出“噼啪”的声音。 “桂兰,我害怕!”王秀莲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着李桂兰的手,“我女儿还在等着我回家呢,我不能死在这里!” “别害怕,咱们一定能出去的!”李桂兰虽然也很害怕,可还是强装镇定,安慰着王秀莲。她想起家里的儿子,想起丈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着出去,我要回家! 可火苗蔓延得太快了,很快就烧到了她们身边。李桂兰感觉自己的头发被火苗燎到了,疼得她大叫一声。她想继续往前跑,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王秀莲想拉她起来,可后面的人挤了过来,把她们分开了。 “桂兰!桂兰!”王秀莲的声音越来越远,被人群的尖叫声和火苗的“噼啪”声淹没了。 李桂兰躺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浓烟呛得她无法呼吸。她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浑身没有力气。她看着眼前的火苗,想起了儿子熟睡的脸,想起了丈夫温暖的笑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儿子,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给你买变形金刚了……” “建军,我不能陪你一起过日子了……”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她仿佛看到儿子拿着变形金刚,笑着向她跑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她想伸出手,抱抱儿子,可手刚抬起来,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车间里的尖叫声还在继续,火苗还在蔓延,吞噬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西边的安全通道门依旧锁着,像是一个无情的恶魔,阻断了所有人的逃生之路。而那些等待着亲人回家的人们,还不知道,他们再也等不到自己的妻子、母亲、女儿了。 黑烟从玩具厂的窗户里冒出来,越来越浓,在清晨的天空中,形成了一道黑色的伤疤,诉说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悲剧。 第2章 废墟外的守望与未归的人 烬色玩具 张建军是在工地搬砖时听到消防车鸣笛声的。正午的太阳正烈,晒得他后背的汗湿成一片,砖头上的粗糙纹理磨得手掌发疼。起初他没在意——城里每天都有消防车路过,可能是谁家厨房忘了关火。可那笛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停在了不远处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黑烟从天际线冒出来,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老张,你看那边,是不是童乐玩具厂的方向?”旁边的工友放下手里的砖,指着黑烟升起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不安。 张建军的心猛地一沉。童乐玩具厂——那是桂兰上班的地方。他扔下手里的砖,顾不上拍掉手上的灰,拔腿就往那边跑。工地上的路坑坑洼洼,他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可他连疼都没顾上,爬起来继续跑。脑子里全是桂兰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她笑着说“晚上给你和儿子做红烧肉”,说“发了工资就给儿子买变形金刚”,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跑到玩具厂附近时,路已经被警察拦住了。警戒线外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家属,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惧。消防车的水龙正对着厂房喷水,水柱撞在燃烧的屋顶上,溅起漫天水雾,却压不住越来越浓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塑料味,刺鼻得让人想呕,那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焦糊味——张建军不敢想,那是什么。 “让我进去!我老婆在里面!”一个中年男人冲破人群,想跨过警戒线,却被警察拦住了。他挣扎着,声音嘶哑:“我老婆叫王丽,她在组装车间,你们让我进去找她!” “同志,别激动,里面还在着火,太危险了,不能进去!”警察死死拽着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无奈。 张建军挤到警戒线前,眼睛死死盯着燃烧的厂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看见组装车间的窗户已经被烧得变形,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火苗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外墙,把蓝色的厂房染成了狰狞的红色。桂兰就在那个车间里,早上她还跟他说,今天要赶工,争取拿奖金——她那么努力,那么想给家里多挣点钱,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桂兰!李桂兰!”他朝着厂房的方向大喊,声音被消防车的轰鸣声和人群的哭喊声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掏出手机,颤抖着给桂兰打电话,可听筒里只有“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机械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锤子,敲得他心越来越碎。 人群里的哭声越来越大。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被孙子扶着,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燃烧的厂房,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的女儿啊,她才二十岁,她还没嫁人啊……”旁边的小女孩拉着老太太的衣角,小声问:“奶奶,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妈妈说今天给我做鸡蛋羹。”小女孩的话让老太太哭得更凶了,几乎要晕过去。 张建军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还在幼儿园,不知道妈妈出事了,还在等着妈妈晚上回去给她买变形金刚,等着妈妈做红烧肉。他不敢想,要是桂兰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跟儿子说,该怎么带大这个孩子。 消防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医护人员也来了,抬着担架,站在警戒线外,随时准备抢救伤员。可从厂房里被抬出来的人,大多已经没了呼吸,盖着白布,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空地上。家属们冲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熟悉的脸,就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没看到的,就继续在警戒线外等着,眼神里满是期盼,又满是恐惧。 张建军也冲过去,一张张地看。那些盖着白布的人,有的穿着蓝色的工装,有的还戴着工作时的手套,可他们的脸都被烧得辨认不出来,只能从衣服的款式或者身上的饰品来判断。他看到一个人手上戴着的手镯,和桂兰的很像,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颤抖着伸手想去掀白布,却被医护人员拦住了:“同志,别碰,我们还要登记。” “那是我老婆!那是李桂兰!”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不是她!” 医护人员没办法,只能让他看了一眼。那张脸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可那只手镯,确实和桂兰的一模一样——那是他们结婚五周年时,他攒了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的,她一直戴着,舍不得摘下来。 张建军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旁边的电线杆,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想起桂兰收到手镯时的样子,她笑着说“太贵重了,以后别买这么贵的东西”,可眼里的喜悦却藏不住;想起她每天晚上戴着手镯,给儿子讲故事;想起她早上出门时,手镯还在手腕上闪闪发光……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温暖,可现在,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桂兰,你怎么能丢下我和儿子……”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绝望和痛苦,听得旁边的人都红了眼。 太阳渐渐西沉,火苗终于被扑灭了。厂房变成了一片废墟,黑色的焦土上散落着烧毁的塑料零件和断裂的钢筋,空气中的烧焦味越来越浓,让人窒息。警察开始组织家属登记,统计失踪和遇难的人数。张建军强忍着悲痛,在登记本上写下了桂兰的名字和信息,工作人员告诉他,因为尸体损毁严重,需要做dna鉴定才能确认身份,让他先回家等消息。 他走出人群,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可他感觉不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也感觉不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里的儿子,不知道没有桂兰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路过一家玩具店时,他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玩具,其中就有儿子念叨了半个月的变形金刚,红色的车身,黄色的轮子,看起来威风极了。他想起早上桂兰说,发了工资就给儿子买,可现在,工资还没发,桂兰却永远回不来了。 他走进玩具店,买下了那个变形金刚。玩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可他心里却空荡荡的。他想象着儿子看到变形金刚时开心的样子,可一想到儿子会问“妈妈呢?妈妈怎么没回来”,他的心就像被刀扎一样疼。 回到家时,儿子已经从幼儿园回来了,由邻居张婶看着。儿子看到他手里的变形金刚,立刻跑过来,开心地喊:“爸爸,变形金刚!妈妈呢?妈妈怎么没回来?” 张建军蹲下来,把儿子抱在怀里,声音哽咽着:“儿子,妈妈……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会回来。” “很远的地方?是像爷爷奶奶家一样远吗?”儿子天真地问,小手还在摆弄着变形金刚。 “比爷爷奶奶家还远。”张建军的眼泪滴在儿子的头发上,“以后,只有爸爸陪你了。”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玩着变形金刚。张建军抱着儿子,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满是绝望。厨房里,早上桂兰没洗的粥碗还放在水槽里;阳台上,桂兰昨天洗的衣服还挂在衣架上;卧室里,桂兰的枕头还放在床的另一边……到处都是桂兰的痕迹,可桂兰却永远回不来了。 夜深了,儿子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变形金刚。张建军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颜,又想起了桂兰。他拿出手机,翻看着和桂兰的合照——有结婚时的婚纱照,有儿子出生时的照片,有一家人去公园玩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桂兰都笑得那么开心。 他看着照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想起桂兰早上出门时的叮嘱,想起桂兰对未来的憧憬,想起桂兰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他恨那个锁上安全通道的人,恨玩具厂的负责人,恨这场无情的大火,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能保护好桂兰,没能让她看到儿子长大,没能和她一起走完余生。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张建军坐在床边,一夜没睡。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他要一个人带着儿子,面对没有桂兰的日子。可他也知道,他不能倒下,为了儿子,为了桂兰,他必须坚强地活下去,替桂兰看着儿子长大,替桂兰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 只是,每当他看到那个变形金刚,每当他想起桂兰早上出门时的样子,他的心就会像被刀扎一样疼。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将伴随他一生。 第3章 焦土上的遗物与迟来的审判 李桂兰的dna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天阴得厉害,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张建军是被警察的电话叫去的,电话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他心上——“张先生,您爱人李桂兰的身份确认了,您方便来一趟殡仪馆吗?”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墙壁是冰冷的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的味道。张建军跟在警察身后,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打开时,他几乎要站不稳。房间里放着一排覆盖着白布的担架,警察停在最里面的一个担架前,轻声说:“就是这个。” 张建军的手指抖得厉害,他伸出手,想掀开白布,却在离布面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怕,怕看到那张被大火烧毁的脸,怕确认那个曾经笑着给他熬粥、给儿子讲故事的人,真的变成了眼前这具冰冷的躯体。警察在旁边轻声安慰:“张先生,您别太难过,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白布。眼前的人蜷缩着,身上的蓝色工装已经烧成了焦黑色,紧紧贴在皮肤上,露出的手臂和脸颊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痕迹,根本看不清原来的模样。唯一能辨认的,是手腕上那只变形的银手镯——那是他结婚五周年送她的礼物,她戴了三年,连洗澡都舍不得摘,现在却被烧得变了形,像一道凝固的伤口。 “桂兰……”张建军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伸手想去碰那只手镯,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这不是他的桂兰,他的桂兰皮肤白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会因为他忘买酱油而嗔怪,会因为儿子考了满分而开心,而不是眼前这具没有温度、没有生气的躯体。 警察递过来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从遗体上找到的遗物:一枚烧黑的工牌,上面还能隐约看到“李桂兰”三个字;半块变形的塑料娃娃零件,是她每天组装的那种;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他的电话号码,字迹已经被烟熏得模糊,却还能看清她一笔一划写下的痕迹——那是她怕自己忘记家里的电话,特意写在工牌背后的。 张建军接过塑料袋,手指紧紧攥着,塑料袋的边缘硌得他手心发疼。他想起桂兰早上出门时,总会把工牌别在胸前,笑着说“这样就不会忘带了”;想起她晚上回家,会把没组装完的零件带回家,说“多做一个就能多挣几分钱”;想起她怕自己加班晚了联系不上,把他的电话号码写在各种地方,工牌背后、钱包里、厨房的冰箱贴后面…… 这些细碎的小事,以前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扎在他心上。他蹲在地上,抱着那个塑料袋,像抱着桂兰最后的温度,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和痛苦。 从殡仪馆出来,雨下得更大了。张建军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玩具厂的废墟。曾经热闹的厂房现在只剩下一片焦土,黑色的断壁残垣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散落的塑料零件泡在水里,变成了一块块模糊的色块。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废墟里清理,手里拿着相机和笔记本,时不时停下来记录着什么。 他走到曾经的组装车间位置,地面上还能看到烧焦的痕迹,几根扭曲的钢筋从土里伸出来,像一双双求救的手。他想起桂兰在这里工作的三年,想起她每天在这里组装塑料娃娃,想起火灾那天她在这里挣扎、呼救,最后被大火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要锁上安全通道……”张建军对着废墟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恨意。他想起工友说的,夜班组长为了防止工人偷懒,把安全通道锁了起来,忘了打开;想起玩具厂的厂长,明知安全通道堵塞,却不管不顾,只想着赶工期、赚利润。如果安全通道没被锁,如果厂里的安全措施到位,桂兰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还有很多像桂兰一样的女工,能活着回家,能继续陪着她们的丈夫和孩子? 他在废墟里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儿子还在邻居张婶家,张婶怕他难过,特意留儿子在她家吃饭。他推开门,家里空荡荡的,厨房里的粥碗还放在水槽里,阳台上的衣服还挂在衣架上,可再也没有人会来洗碗、收衣服了。 他走到卧室,打开桂兰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她的衣服,大多是便宜的棉质衬衫和牛仔裤,只有几件稍微好点的裙子,是她过年或者走亲戚时才穿的。他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那是桂兰最喜欢的一件,她说穿着舒服,还显白。衬衫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那是他熟悉的味道,现在却成了最让他心疼的味道。 他把衬衫抱在怀里,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桂兰抱着儿子,他站在旁边,三个人笑得格外开心。那是去年儿子生日时拍的,桂兰说“咱们好久没拍全家福了,得留个纪念”,现在却成了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合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建军每天都会去殡仪馆看看桂兰,然后去玩具厂的废墟待一会儿。他和其他遇难者的家属一起,找玩具厂的负责人讨说法,可负责人却躲着不见,只派了一个律师出来,说“会按照规定赔偿”,却对火灾的原因和安全通道被锁的事避而不谈。 直到半个月后,警方发布了调查结果:童乐玩具厂长期忽视安全生产,安全通道多次被堵塞、锁闭,夜班组长为防止工人离岗偷懒,在火灾前一天锁上了西侧安全通道,未及时打开;厂长明知厂里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却未采取任何整改措施,导致火灾发生时,工人无法及时逃生,造成37人死亡,12人受伤,其中32人是女性,年龄最小的18岁,最大的45岁。 玩具厂的厂长、夜班组长以及相关负责人被依法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制裁。新闻里播报这个消息时,张建军正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儿子手里拿着变形金刚,小声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电视里说的玩具厂,是不是妈妈上班的地方?” 张建军抱紧儿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儿子,妈妈不会回来了,但是伤害妈妈的人,会受到惩罚。” 他以为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会好受一点,可当他看到电视里播放的玩具厂废墟画面,看到那些遇难者家属抱着亲人的遗像哭泣的样子,心里的痛苦却越来越重。法律能制裁那些负责人,能给他们赔偿,可他的桂兰回不来了,那些失去妻子、母亲、女儿的家庭,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 他想起殡仪馆里那具蜷缩的躯体,想起废墟里那些烧焦的零件,想起桂兰手腕上那只变形的银手镯。这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永远都不会消失。他知道,这场火灾带来的伤痛,会伴随他和儿子一生,伴随所有遇难者的家属一生,而那些所谓的赔偿和制裁,根本无法弥补他们失去亲人的痛苦。 晚上,儿子睡着了,张建军拿出那个装着遗物的塑料袋,把那枚烧黑的工牌、半块塑料零件和那张写着他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桌子上。他看着这些东西,仿佛看到了桂兰的身影,她笑着对他说“建军,我回来了”,笑着对儿子说“儿子,妈妈给你买变形金刚了”。 可现实是,他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再也不能和她一起陪着儿子长大。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桌子上的遗物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温柔,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诉说着这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第4章 墓碑前的呢喃与未散的阴霾 李桂兰的葬礼定在霜降那天。天还没亮,张建军就带着儿子去了殡仪馆,把那具蜷缩的遗体装进骨灰盒时,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盒壁,像是想透过这冰冷的木头,摸到一点桂兰残留的温度。骨灰盒很小,比他想象中轻得多,轻到让他心慌——那个曾经会抱着儿子笑、会给他熬粥、会在夜里缝补衣服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点轻飘飘的灰? 送葬的队伍不长,大多是玩具厂遇难者的家属,还有几个桂兰生前的工友。王秀莲的丈夫也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脸上满是疲惫和悲伤——王秀莲也没逃出来,她的骨灰比桂兰的还要少,只剩下一点点,装在盒子里,连底都铺不满。 “老张,咱们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王秀莲的丈夫走在张建军身边,声音嘶哑,“秀莲昨天还跟我说,等这批货赶完,就带女儿去游乐园,结果……”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哽咽打断,眼泪滴在骨灰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张建军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另一只手牵着儿子。儿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衣服,手里攥着那个变形金刚,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他还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很久没回家,知道今天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墓地选在城郊的山坡上,背靠一片松树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张建军选这里的时候,想起桂兰以前说过,她老家的屋后也有一片松树林,春天会开很多野花,夏天能听到蝉鸣,秋天会有松针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他想,桂兰应该会喜欢这里,至少这里安静,没有工厂的机器声,没有燃烧的塑料味,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像她以前轻轻哼的摇篮曲。 挖墓坑的人是附近的村民,看他们可怜,没收一分钱。坑挖好的时候,天开始飘起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地上,打湿了泥土,也打湿了送葬人的衣服。张建军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到坑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进坑里。 “桂兰,到家了。”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发颤,“这里有松树林,有田野,跟你老家一样,你住着安心。” 旁边的王秀莲丈夫也把骨灰盒放进了旁边的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秀莲,你别害怕,旁边就是桂兰,你们以前在厂里就好,现在也能做个伴。” 其他家属也陆续把亲人的骨灰盒放进墓坑,哭声在山坡上回荡,和雨声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发疼。有个老太太跪在墓坑前,抱着骨灰盒不肯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女儿啊,你才十八岁,还没来得及谈恋爱,怎么就走了”;有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妈妈哭,伸出小手想擦她的眼泪。 张建军牵着儿子,站在墓坑前,看着泥土一点点盖在骨灰盒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他想起桂兰第一次跟他来城里的时候,她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想起他们搬进出租屋的那天,她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笑着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想起儿子出生的时候,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却还是笑着说“建军,你看咱们的儿子,多像你”。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温暖,可现在,却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他蹲下来,把儿子抱在怀里,轻声说:“儿子,跟妈妈说再见。” 儿子看着眼前的新坟,似懂非懂地挥了挥手,小声说:“妈妈再见,妈妈要记得回家看我。” 张建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抱着儿子,失声痛哭。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解释,妈妈再也不会回家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儿子,他以后再也没有妈妈了;不知道该怎么让儿子明白,这场无情的大火,不仅带走了妈妈,也带走了他们曾经的幸福。 葬礼结束后,家属们陆续离开。张建军还站在墓前,没有走。雨还在下,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可他却感觉不到。他看着墓碑上桂兰的名字,手指轻轻拂过,像是在抚摸她的脸。 “桂兰,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儿子,会让他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他轻声说,“我会经常来看你,给你带你喜欢的栀子花,跟你说说家里的事,说说儿子的事。” “你以前总说,想让儿子上最好的学校,想让他将来不用像咱们一样辛苦。我会努力挣钱,帮你实现这个心愿。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会好好的,儿子也会好好的。”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才牵着儿子离开。儿子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看墓碑,小声问:“爸爸,妈妈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张建军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地说:“儿子,妈妈没有不喜欢你,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每天晚上都会看着我们。你要是想妈妈了,就看看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妈妈。”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小声说:“那等晚上星星出来了,我要跟妈妈说,我很想她,我会好好听话。” 张建军抱着儿子,心里满是酸楚。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可他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怎么安慰儿子,怎么让他接受妈妈永远离开的事实。 回到家,邻居张婶已经做好了饭,放在桌子上,还热着。“老张,你们回来了?快吃饭,孩子肯定饿了。”张婶看着他们父子俩,眼里满是心疼,“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谢谢你,张婶。”张建军感激地说,牵着儿子走到桌子前,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儿子坐在旁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饭,偶尔会看一眼旁边的空座位——那是桂兰以前坐的位置。 吃完饭,张建军把儿子哄睡,然后走到客厅,打开那个装着遗物的塑料袋。他把那枚烧黑的工牌、半块塑料零件和那张写着他电话号码的纸条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又从抽屉里拿出桂兰的照片,放在旁边。 照片里的桂兰笑得很开心,穿着浅蓝色的衬衫,站在玩具厂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组装好的塑料娃娃。那是桂兰刚进玩具厂的时候拍的,她说那是她第一次在城里找到正式的工作,要留个纪念。 张建军看着照片,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桂兰刚进玩具厂的时候,每天都很开心,说终于能给家里多挣点钱了;想起她后来越来越累,经常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倒头就睡;想起她最后一次出门时,笑着说“晚上给你和儿子做红烧肉”。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如果安全通道没有被锁,如果玩具厂的负责人能重视安全,如果……有太多的如果,可现实却没有如果。桂兰永远地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给他们做红烧肉,再也不会抱着儿子讲故事,再也不会在夜里缝补衣服。 夜深了,张建军坐在桌子前,看着桂兰的照片和那些遗物,一夜没睡。他想起明天还要去工地干活,想起儿子还等着他照顾,想起桂兰的心愿还没实现,心里渐渐有了一丝力量。他知道,他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为了儿子,为了桂兰,他必须坚强地活下去,替桂兰看着儿子长大,替桂兰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 只是,每当他看到儿子拿着变形金刚发呆,每当他看到桌子上桂兰的照片,每当他想起那场无情的大火,心里的伤痛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这场由贪婪和疏忽酿成的悲剧,带来的伤痛,会伴随他和儿子一生,伴随所有遇难者的家属一生,永远都不会消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桌子上的照片和遗物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温柔。张建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里桂兰的脸,轻声说:“桂兰,晚安,我会想你的。” 第5章 冬日的冷与掌心的暖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张建军正在工地给钢筋除锈。雪粒子打在安全帽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风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冻得他手指僵硬,连握着砂纸的力气都快没了。工头在旁边喊“今天雪大,早点收工”,他才停下手里的活,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的积雪还没积厚,踩在上面咯吱响。路过街角的小卖部时,他停下脚步——玻璃柜里摆着袋装的糖果,是儿子最爱吃的橘子味。上次儿子在幼儿园跟小朋友吵架,说“我妈妈以前也给我买这个糖”,话没说完就红了眼。张建军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买了两袋,揣在怀里焐着,想着儿子看到糖时的笑脸,心里稍微暖了点。 推开门时,儿子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小台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听到开门声,儿子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亮:“爸爸,你回来啦!”他跑过来,伸手想帮张建军拿外套,却被张建军拦住了:“别碰,衣服凉。” 他从怀里掏出糖果,递给儿子:“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儿子接过糖,拆开一袋,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眯着眼睛笑:“是橘子味的!爸爸,你也吃一颗。”他踮起脚,把糖递到张建军嘴边,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压下了几分寒意。 晚饭是白菜豆腐汤配馒头,简单却热乎。儿子小口喝着汤,突然说:“爸爸,今天老师问我妈妈在哪里,我说妈妈变成星星了,老师说我很勇敢。”张建军的手顿了顿,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喉咙发紧:“嗯,儿子最勇敢了。” “可是爸爸,”儿子放下勺子,小声说,“我昨天晚上看星星,没有找到最亮的那颗,妈妈是不是不想见我了?”张建军放下碗,把儿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的,妈妈只是有时候会躲起来,等你睡着的时候,她会来看你,给你盖被子。” 他不知道这个谎言能骗多久,只知道现在不能让儿子知道真相——那个曾经抱着他唱摇篮曲的妈妈,永远被困在了去年秋天的那场大火里,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怀里的小身子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温度,张建军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别过脸,把眼泪逼了回去。 夜里,儿子睡得很沉,小手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糖。张建军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颜,想起桂兰以前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睡觉,嘴里轻轻哼着儿歌。他伸出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儿子柔软的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桂兰的照片和那枚烧黑的工牌。照片里的桂兰笑得温柔,工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却还能看清“李桂兰”三个字。张建军拿起工牌,指尖摩挲着边缘,想起火灾后第一次去玩具厂废墟的场景——焦黑的断壁、融化的塑料、还有散落在地上的工牌碎片,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第二天早上,张建军送儿子去幼儿园。走到校门口时,儿子突然拉住他的手:“爸爸,明天是周六,我们能去看妈妈吗?我想跟妈妈说我得了小红花。”张建军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好,爸爸带你去。” 周六那天,天放晴了,阳光透过松树林,洒在墓碑上,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张建军牵着儿子,手里拿着一束栀子花——是他早上在花店买的,桂兰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儿子手里拿着那张得小红花的奖状,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小声说:“妈妈,你看,我得了小红花,老师说我表现很好。” 他蹲在墓碑前,给桂兰擦了擦墓碑上的积雪,轻声说:“桂兰,我带儿子来看你了。他最近很乖,作业写得又快又好,还得了小红花。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受委屈。” 儿子趴在墓碑前,小声跟桂兰说着幼儿园的事,说他新交的朋友,说老师教的新歌。张建军坐在旁边,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满是酸楚。他知道,儿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念妈妈,而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儿子,把这份想念好好藏在心里。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儿子突然说:“爸爸,我长大以后要当警察,抓坏人,不让坏人再放火,不让别的小朋友没有妈妈。”张建军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好,爸爸相信你,儿子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厉害的警察。”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的寒意越来越浓,工地的活也越来越少。张建军找了份兼职,晚上去快递公司分拣包裹,虽然累,却能多挣点钱。每天晚上,他回到家时,儿子已经睡着了,桌子上放着张婶帮忙热好的饭菜,旁边还有一张儿子写的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早点睡觉”。 春节快到的时候,张建军带着儿子回了趟老家。公婆看到他们,忍不住哭了起来,婆婆拉着儿子的手,哽咽着说:“我的桂兰啊,怎么就这么命苦……”张建军没说话,只是帮着公婆打扫院子,贴春联,尽量让这个年过得热闹一点。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桌子旁吃年夜饭。儿子举起杯子,对公婆说:“爷爷奶奶,新年快乐,我会好好听话,照顾爸爸。”公婆看着懂事的孙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却还是笑着说:“好,好,我们的宝贝真懂事。” 张建军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满是感慨。他知道,桂兰虽然不在了,但她留下的爱还在,支撑着他们一家人好好活下去。他想起桂兰以前说过,想让儿子在老家的院子里种一棵桃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大年初一那天,他带着儿子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儿子小心地给桃树浇上水,小声说:“妈妈,这是我和爸爸种的桃树,等春天开花了,我们就来看你。” 春天来的时候,桃树上冒出了嫩绿的芽。张建军带着儿子去看桃树,儿子兴奋地说:“爸爸,桃树要开花了!妈妈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张建军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想起了桂兰——如果她还在,一定会笑着跟儿子一起给桃树浇水,一起等桃花开。 玩具厂的负责人被判刑的消息传来时,张建军正在工地干活。工友告诉他,厂长被判了十年,夜班组长被判了八年,其他相关负责人也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张建军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干活,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桂兰,那些伤害你的人,终于受到了惩罚,你可以安息了。 那天晚上,张建军带着儿子去了墓地。他把判决结果告诉了桂兰,儿子也把桃树上发芽的消息告诉了妈妈。月光洒在墓碑上,带着一丝温柔的暖意。张建军牵着儿子的手,轻声说:“桂兰,你放心,我们会好好活下去,把儿子养大,让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等桃树开花了,我们再来看你。” 儿子也跟着说:“妈妈,等桃树结果了,我给你摘最大的桃子,你一定要尝尝。” 风穿过松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桂兰在回应他们。张建军知道,桂兰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但她的爱会一直陪伴着他们,像这棵桃树一样,在春天发芽,在夏天开花,在秋天结果,永远都不会消失。 日子还会继续,悲伤也会慢慢淡去,但那份失去亲人的伤痛,会永远留在他们心里,成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可张建军相信,只要他和儿子好好活下去,替桂兰看看这个世界,替桂兰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就是对桂兰最好的纪念。 第6章 桃树的花与长大的人 桃树开花的那天,张建军正在快递公司分拣包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儿子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爸爸!桃树开花了!粉色的,可好看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告诉妈妈呀?” 张建军手里的包裹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扶住,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等爸爸下班就带你去,咱们把桃花摘几朵,给妈妈带去。”挂了电话,他看着传送带上源源不断的包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是桂兰走后,他第一次觉得心里这么亮堂,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下班回家时,儿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几朵新鲜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爸爸,你看!我摘了最漂亮的几朵,妈妈肯定会喜欢的。”儿子献宝似的把玻璃罐递到他面前,眼里满是期待。 张建军接过玻璃罐,摸了摸儿子的头:“真好看,妈妈肯定喜欢。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就去看妈妈。”晚饭是张婶帮忙做的,有儿子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张建军爱吃的炒青菜。吃饭时,儿子一直在说桃树开花的样子,说院子里的邻居都夸桃花好看,说等桃子熟了要给张婶送几个。 吃完饭,父子俩骑着自行车去了墓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松树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欢迎他们。张建军把桃花放在墓碑前,儿子蹲在旁边,小声跟桂兰说:“妈妈,你看,桃树开花了,是不是很好看?等桃子熟了,我就给你摘最大的桃子,让你尝尝。” 张建军坐在墓碑旁,看着墓碑上桂兰的名字,又看了看身边叽叽喳喳的儿子,心里满是感慨。他想起桂兰刚怀孕的时候,跟他说想在老家种棵桃树,说等孩子出生了,就能跟孩子一起等桃花开、等桃子熟;想起儿子出生后,桂兰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想象桃树开花的样子;想起那场大火,把所有的期待都烧成了灰烬。 “桂兰,桃树开花了,跟你以前想象的一样好看。”他轻声说,“儿子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会自己写作业,会帮我做家务,还会照顾爷爷奶奶。你放心,我会好好带他,让他成为一个善良、勇敢的人。” 风穿过松树林,带着桃花的香味,落在墓碑上,像是桂兰的回应。儿子突然拉起张建军的手,指着天空说:“爸爸,你看,那颗星星好亮,是不是妈妈在看我们?”张建军抬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点了点头:“是,妈妈在看我们,她在为我们高兴。” 从墓地回来后,儿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很多。以前晚上睡觉总要张建军陪着,现在自己就能乖乖睡觉;以前写作业总要人催,现在放学回家就主动写作业;以前遇到一点小事就哭,现在还会安慰张建军:“爸爸,你别难过,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要开心一点。” 夏天的时候,桃树上结满了小桃子,青青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儿子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去院子里看看桃子,给桃树浇水、施肥,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些小桃子,像是在呵护一个珍贵的宝贝。 桃子成熟的那天,儿子摘了一个最大的桃子,洗干净后,非要让张建军先尝:“爸爸,你先吃,这个桃子肯定很甜。”张建军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阳光的味道,也带着桂兰的味道。他想起桂兰以前说,等桃子熟了,要给儿子做桃子酱,抹在面包上吃,现在虽然桂兰不在了,但他可以替桂兰做。 周末的时候,张建军带着儿子,按照网上找的食谱,一起做桃子酱。儿子站在小板凳上,帮他洗桃子、切桃子,虽然弄得满手都是果汁,却笑得很开心。桃子酱做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桃子的香味,儿子拿起一块面包,抹上桃子酱,咬了一口,满足地说:“真好吃!爸爸,我们下次再做,给爷爷奶奶也送点。” 张建军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桂兰虽然不在了,但她的爱还在,藏在这桃子酱里,藏在儿子的笑容里,藏在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里。只要这份爱还在,他们就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好好地生活,好好地长大。 秋天的时候,儿子上小学了。开学那天,张建军特意请了假,送儿子去学校。儿子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昂首挺胸地走进学校,回头跟张建军挥手:“爸爸,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张建军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忍不住湿润了——那个曾经需要他抱在怀里的小不点,现在已经长大了,能自己走进学校,开始新的人生了。 晚上,张建军带着儿子去了墓地。他把儿子上学的照片放在墓碑前,轻声说:“桂兰,儿子上小学了,今天我送他去学校,他很勇敢,自己走进了学校。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让他好好学习,将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儿子也跟桂兰说:“妈妈,我上小学了,老师很温柔,同学也很好。我会好好读书,考很多小红花,将来当警察,抓坏人,保护爸爸,保护爷爷奶奶。” 风穿过松树林,带着秋天的凉意,却吹不散他们心里的温暖。张建军牵着儿子的手,慢慢走出墓地。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长了两个相依为命的身影。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但只要他和儿子在一起,只要桂兰的爱还在,他们就有勇气面对一切,好好地活下去,替桂兰看看这个世界,替桂兰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 桃树的叶子渐渐变黄,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金色的小路。张建军知道,明年春天,桃树还会开花,夏天还会结果,就像他和儿子的生活,虽然经历了伤痛,但还会继续往前走,充满希望,充满温暖。而桂兰,会永远活在他们心里,活在这桃树的花开花落里,活在这平凡却珍贵的日子里,永远都不会离开。 第1章 蝉鸣尽头的阴影 八月末的风里还裹着夏末的余温,吹在林薇脸上时,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她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张印着“北京大学”字样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却像揣了只雀跃的鸟儿,扑腾得她胸腔发颤。 这是她十几年寒窗苦读换来的结果。小山村飞出的金凤凰,全村人都替她高兴。临走前,妈妈往她包里塞了煮好的鸡蛋,爸爸红着眼圈叮嘱她到了北京要照顾好自己,爷爷奶奶更是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薇薇啊,到了给家里报个信。”奶奶的声音带着颤音。 “知道啦奶奶,你们放心。”林薇笑着点头,眼眶却悄悄红了。她憧憬着北京的高楼大厦,憧憬着未名湖畔的书香,憧憬着崭新的大学生活,那是她和家人全部的希望。 前往北京的火车是凌晨发车,她提前一天到了市里的火车站。候车室里人来人往,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和汗味。林薇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她的学费和生活费,那是家里东拼西凑才攒够的。 傍晚时分,她出去买水,刚走出候车室大门,就看到台阶下蹲着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背佝偻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听得人心里发紧。 林薇犹豫了一下。她从小在淳朴的村子里长大,见不得别人这样难过。她攥了攥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走了过去,小声问:“叔叔,您……您怎么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布满了血丝。看到林薇,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说:“我……我女儿丢了……” “丢了?”林薇愣了一下,“怎么丢的?” “就刚才,”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飞快,“她吵着要吃旁边那个摊子上的糖葫芦,我……我没给她买,我说等上车前再买,她就不高兴了,转身就跑,我追了几步没追上,回头……回头就找不到了!” 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抹越多:“都怪我,都怪我舍不得那几块钱……要是我给她买了,她就不会跑了……我怎么这么混啊!” 男人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懊悔得浑身发抖:“她才七岁啊,那么小,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我找不到她了,我对不起她妈啊……” 看着男人绝望的样子,林薇的心揪紧了。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总缠着妈妈要零食,妈妈每次都会笑着满足她。她能体会到一个父亲此刻的焦灼和悔恨。 “叔叔您别太着急,”林薇连忙说,“也许她就在附近呢?您想想,她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或者……或者她可能就是闹别扭,躲起来了?” “我想了,我都想了,”男人摇着头,眼神涣散,“她平时最黏我,不会躲着我的……小妹妹,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找找?我一个人实在是……”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满眼都是恳求。 林薇几乎没有犹豫。她看了看天色,离自己的火车发车还有几个小时,帮着找找应该来得及。而且,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人多眼杂的火车站附近,确实太危险了。 “您别担心叔叔,我帮您一起找。”她点点头,语气肯定,“您再想想,她往哪个方向跑的?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红色的,穿件红色的小裙子,”男人像是看到了希望,连忙站起来,“我记得她好像往那边跑了,那边有个巷子,她说想去看看……”他指向火车站旁边一条僻静的小路。 “好,那我们去那边找找看。”林薇说着,就跟着男人往那条路走去。 起初,路上还有几个行人,可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暗,周围的房子也变得破旧起来,垃圾桶散发着馊味,偶尔有几只野猫窜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薇心里渐渐升起一丝不安。这里太偏僻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吗? “叔叔,您确定她往这边来了吗?”她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地问。 男人转过身,脸上的悲伤似乎淡了些,眼神里却多了些林薇看不懂的东西。“应该是这边,我记得不太清了,你再陪我走走,说不定就在前面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的平静。 林薇皱了皱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想转身往回走,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突然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甜腻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唔——”林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可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地钳制着她。那股气味迅速麻痹了她的神经,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变得沉重无力。 最后一眼,她看到男人脸上那抹伪装的悲伤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冷漠。 为什么…… 这是林薇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蝉鸣还在远处聒噪,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那个怀揣着大学梦的女孩,像一片被狂风骤然吹落的叶子,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不知道,这一天,不仅是她命运的转折点,更是整个家庭悲剧的开端。 第2章 地下室的铁锈味 意识像是沉在冰水里,一点点往上浮。 林薇费力地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潮湿的霉气,呛得她喉咙发紧。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高处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四面都是冰冷的水泥墙,脚下是坚硬的泥地,她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馊味的薄被。 这是哪里? 记忆像是断裂的胶片,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男人捂住她口鼻的那双粗糙的手,以及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恐惧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猛地坐起身,想要下床,却发现手脚都被粗麻绳捆着,绳子深深勒进皮肉里,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疼。 “放开我!有人吗?放开我!”她嘶哑地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可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她挣扎着,用尽全力扭动身体,希望能挣脱绳索,可绳子捆得太紧了,反而让她手腕和脚踝的皮肤磨出了血痕。疼痛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绝望。 那个男人……他根本不是在找女儿。他是骗子,是坏人。 她被骗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她所有的天真和善良。她想起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想起爸爸妈妈的期盼,想起奶奶的叮嘱……那些美好的憧憬,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碎片,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怎么这么傻?怎么能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肮脏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她怕,怕那个男人听到声音会过来,怕他会对自己做更可怕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林薇的身体瞬间僵硬,大气都不敢喘,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她缩在床角,睁大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咔哒”一声,门锁被拧开,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个男人的脸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让林薇浑身发冷。 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和一碗水,随手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醒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完全没有了白天在火车站时的悲戚。 林薇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男人蹲下身,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来扫去,让她觉得像被毒蛇盯上了一样,浑身起鸡皮疙瘩。 “别怕,”他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亏待你。”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放我出去!”林薇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哭腔喊道,“我爸妈会找我的!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闭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别想着跑,也别想着有人会来救你。这里是地下室,没人会听到你的声音。” 他猛地抓住林薇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语气里带着威胁:“记住了,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好受的。” 头皮传来剧烈的疼痛,林薇疼得眼泪直流,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不敢再出声。她知道,和这个男人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男人松开手,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满意了她的顺从,转身走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是锁门的声音。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只剩下林薇压抑的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间。每天,男人会送来一次食物和水,有时是干硬的馒头,有时是半碗剩饭。他很少说话,每次来都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让她不寒而栗。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男人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食物,而是直接走到床边,粗暴地撕开了林薇身上的衣服。 林薇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不要!你走开!不要碰我!” 可她的反抗在男人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男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无视她的哭喊和哀求,对她施加了最残忍的暴行。 疼痛、屈辱、恐惧……像无数根针,扎遍了她的全身,也扎碎了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撕碎的布娃娃,扔在冰冷的地上,连呼吸都带着痛。 事后,男人冷漠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看都没看蜷缩在床角、浑身是伤的林薇,转身离开了。 门再次被锁上,黑暗中,林薇睁着空洞的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绝望,她像沉入了无底的深渊,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开始想念家里的一切。想念妈妈做的鸡蛋羹,想念爸爸宽厚的肩膀,想念奶奶温暖的怀抱。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发现她不见了?是不是在到处找她? “爸……妈……奶奶……”她喃喃地念着亲人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救我……” 可回应她的,只有地下室里那永恒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铁锈味,以及……绝望的气息。 她不知道,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小山村,她的名字正被亲人们嘶喊着,她的失踪,已经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那个原本平静幸福的家,彻底卷向了毁灭的边缘。 第3章 破碎的寻人灯 林薇失踪的消息,是在她本该抵达北京的第三天,由学校打来的电话揭开的。 电话那头,辅导员温和的声音带着疑惑:“请问是林薇同学的家长吗?林薇同学没有按时报到,也没有联系我们,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 握着电话的林父,手指猛地收紧,听筒硌得骨头生疼。他愣了半晌,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她……她早就出发了,说是提前去熟悉环境……” 挂了电话,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瘫坐在门槛上,脸色惨白如纸。 林母正在院子里晒玉米,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过来:“怎么了?是不是薇薇来电话了?” “学校说……说薇薇没到。”林父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可能!”林母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前天就坐火车走了,怎么会没到?是不是搞错了?” 她疯了一样冲进屋里,翻出林薇临走时带的那个旧帆布包,仿佛能从里面找出女儿已经到校的证据。可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她塞进去的那几个早已凉透的鸡蛋。 “肯定是路上耽搁了,或者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林母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可声音里的颤抖骗不了人。她抓过家里那部老旧的座机,一遍遍地拨打林薇的手机号码,听筒里始终只有冰冷的女声在重复:“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太阳落山的时候,村里的人都知道了林薇失踪的事。有人说可能是坐错了车,有人说或许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各种猜测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林家夫妇的心。 “找!我们去找!”林父猛地站起身,通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去北京,你在家等着,有消息立刻联系!” 他揣上家里所有的积蓄,连夜搭上了去北京的长途汽车。车窗外的黑夜像一张巨大的网,紧紧裹着他焦灼的心。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薇薇一定是安全的,一定是在哪里迷路了。 林母在家坐不住,第二天一早就揣着林薇的照片,搭上了去市里火车站的车。她记得女儿说过是在市里火车站乘车,她想,说不定女儿就在火车站附近,说不定只是错过了火车,正在哪个角落着急呢。 火车站人潮汹涌,林母拿着照片,逢人就问:“请问您见过这个女孩吗?十八岁,这么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急切,渐渐变得沙哑。太阳升了又落,她在火车站转了一天又一天,鞋子磨破了底,嗓子喊得发不出声,却连一点关于女儿的消息都没有。 每次看到和林薇年纪相仿的女孩,她都会疯了一样冲过去,看清不是后,又失魂落魄地退回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薇薇……我的薇薇……”她坐在火车站冰冷的台阶上,抱着照片,一遍遍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半个月后,林母在去邻市火车站打听消息的路上出了事。 那天雨下得很大,她急着赶去车站,过马路时没看清红灯,一辆疾驰而来的货车躲闪不及,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幕,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世界瞬间安静了。 林父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盖着白布的担架,和旁边那只还紧紧攥着女儿照片的、冰冷的手。 “秀兰!秀兰!”他扑过去,掀开白布,看到妻子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瞬间崩溃。他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雨水混着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一半。 消息传回村里,林薇的奶奶当场就急得晕了过去。老人有高血压,平日里最疼这个孙女,得知孙女失踪,半个多月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又听到儿媳惨死的消息,一口气没上来,送到医院时,已经是脑淤血晚期。 三天后,奶奶也走了。临走前,她枯瘦的手还紧紧抓着林父的衣角,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口,像是还在盼着孙女回来。 短短一个月,家破人亡。 林父的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他处理完妻子和母亲的后事,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没出来。村里人怕他想不开,轮流守在门口。 第四天,他推开门走了出来,眼睛里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他把家里的田地托付给邻居,背上简单的行囊,再次踏上了寻女之路。 他去过北京,去过林母出事的城市,去过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他睡过桥洞,捡过别人丢弃的食物,手里始终拿着那张被摩挲得边角发白的照片,逢人就问。 他成了一个在城市间流浪的寻人灯,灯油是他的血肉,灯芯是他仅存的希望。可这盏灯,在茫茫人海里,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女儿,此刻正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地下室里,林薇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男人的殴打成了家常便饭,稍有不顺心,拳头就会落在她身上。她身上的伤旧伤叠新伤,有的已经发炎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她很少再哭了,也很少再说话。大多数时候,她只是蜷缩在床角,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那个小小的气窗。 气窗里偶尔会飘过一片云,或者落下几滴雨。她就靠着这点微弱的外界痕迹,判断时间的流逝。 她不知道爸爸妈妈是否在找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她只是本能地想念他们,想念那个有阳光、有笑声的家。 有时,她会轻轻地哼起奶奶教她的童谣,哼着哼着,眼泪就会无声地滑落。 她还活着,却像已经死了。而远方那个为她疯魔的父亲,还在提着一盏破碎的灯,在绝望的黑夜里,踉跄前行。 第4章 迟来的光与碎成齑粉的世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林父的脚步踏遍了大半个中国。他的衣服总是沾满尘土,鞋子换了一双又一双,脸上刻满了风霜,唯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他怀里始终揣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林薇笑靥如花的样子,另一张是妻子的黑白遗照。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疯子”,一个为了找女儿近乎偏执的流浪汉。有人同情,有人鄙夷,有人劝他放弃,他只是摇摇头,继续背着那个破旧的行囊,走向下一个陌生的城市。 他不敢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每一寸都浸透着悲伤。妻子和母亲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他怕回去面对那两座冰冷的土坟,怕自己撑不住那最后一点念想。 而地下室里的林薇,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伤口反复感染,又在肮脏的环境里慢慢结痂,留下丑陋的疤痕。男人的打骂和侵犯成了日常,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愤怒,变成了麻木的空洞。 她不再挣扎,不再哭泣,甚至不再说话。大多数时候,她只是蜷缩在角落,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只有在听到头顶气窗传来鸟鸣,或者感受到一丝微弱的阳光时,她才会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是对外面世界仅存的、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渴望。 她偶尔会想起什么,嘴里会无意识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家”,像是“奶奶”,但更多的时候,是长久的沉默。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对她的看管也渐渐松懈了些,有时会忘记锁门,或者在她面前谈论家里的事。林薇像个聋子一样,对这一切毫无反应,那些话语像灰尘一样落在她身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改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午后。 男人的妻子——一个面色憔悴、眼神怯懦的女人,因为要找一件男人藏起来的旧工具,误打误撞走进了地下室。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腥臭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光,她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林薇。 那根本不像一个人。 枯瘦的身体裹在肮脏的破布里,头发像一团乱糟糟的杂草,脸上沾满了污垢,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吓人,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神采。 女人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东西“哐当”掉在地上。 林薇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女人。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你……你是谁?”女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看着林薇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瞬间明白了什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知道丈夫这些年不对劲,总是神神秘秘的,脾气也暴躁得厉害,却从没想过,他竟然在地下室里藏了一个人,一个被折磨成这样的女孩。 女人的尖叫引来了男人。他冲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对着妻子怒吼:“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你不是人!你这个畜生!”女人第一次敢这样对他嘶吼,眼泪混合着愤怒和恐惧涌了出来,“你把她关在这里多久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争吵声惊动了邻居。有人报了警。 当警察推开地下室的门,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时,林薇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见到如此明亮的光,亮得让她觉得疼痛。 她被小心翼翼地扶了出去,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穿着制服的人,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得救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到了林父所在的城市。当他接到警方的电话,听到“找到您女儿了”这几个字时,他愣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猛地蹲在地上,号啕大哭。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哭得如此酣畅淋漓,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都倾泻出来。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那个城市,赶到医院。 病房里,林薇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床上,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阳光洒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空洞的眼睛。 “薇薇……”林父颤抖着声音,一步步走近,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就是他找了三年的女儿?那个曾经活泼开朗、眼里有光的女孩,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薇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薇薇,我是爸爸啊……”林父的声音哽咽了,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头,却被林薇猛地躲开。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到床角,双手抱住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别碰我……别碰我……”她反复念叨着,声音尖利而破碎。 林父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汹涌而出。他知道,他的女儿,不仅仅是身体受了伤,她的心,她的灵魂,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后来,那个男人被判刑了。因为证据链的某些缺失,加上他妻子出具了一些“他有精神问题”的模糊证词,最终,他只被判了七年。 法庭上,林父听到这个判决结果,浑身都在发抖。他猛地冲过去,想要扑向那个男人,却被法警死死按住。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他嘶吼着,声音嘶哑,“他毁了我的女儿!害死了我的妻子和母亲!凭什么只判七年?!” 没有人回答他。法律的条文冰冷而坚硬,有时并不能抚平所有的创伤。 林父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他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心里充满了恨意,可他不能倒下。他的女儿还需要他照顾,那个疯疯癫癫、连自己父亲都认不出来的女儿,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支柱。 他带着林薇回了那个早已破败的家。 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很高,屋子里落满了灰尘。林薇总是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嘴里偶尔会哼起不成调的童谣,或者突然尖叫着说“别打我”。 林父默默地收拾着屋子,给她梳头,喂她吃饭,像照顾一个婴儿一样照顾着她。 有一天,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林父坐在林薇身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终于忍不住,抱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薇薇啊……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保护好你……”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悲伤而绝望。 迟来的正义,终究没能照亮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土地。那束穿透地下室的光,来得太晚了,晚到只能照亮一个破碎的、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世界。而那些逝去的人,那些破碎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第5章 尘埃里的余温 回家的路,比林父想象中更漫长。 林薇对那个生养她的小山村毫无反应,眼神始终停留在虚空里。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枝桠间再没有她小时候荡过的秋千;墙角的鸡窝空了,再也听不到她咯咯的笑声。林父一点点清理着杂草,把蒙尘的家具擦干净,试图用熟悉的环境唤醒女儿一丝记忆,可她就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任周遭如何变化,都纹丝不动。 她害怕黑暗,却也害怕强光。夜晚总要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才能蜷缩在床角浅浅睡去,稍有动静就会惊醒,抱着头瑟瑟发抖。白天若是阳光太烈,她就会躲进屋里,用被子蒙住自己,仿佛那光亮是什么会灼伤她的东西。 林父学会了在黄昏时就点亮那盏小灯,学会了拉上窗帘滤去刺眼的日光。他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起来,怕她不小心伤到自己。每天清晨,他会去后山采些带着露水的野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林薇能看到的地方。那点微弱的色彩,偶尔能让她空洞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像风中残烛,让林父抓住一丝微弱的希望。 村里的人很少来打扰他们。偶尔有相熟的老人提着一篮鸡蛋或几个馒头过来,放下东西就默默离开,眼里带着惋惜和同情。没人敢在林薇面前提起过去,那些鲜活的记忆,如今都成了扎人的碎片。 有一次,邻居家的小女孩拿着一根糖葫芦经过门口,那鲜红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林薇突然像被什么刺中了一样,猛地站起来,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和茫然的情绪。 “糖葫芦……”她喃喃地念着,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父的心猛地一跳。他冲出去,想拦住那个小女孩,想问问她能不能把糖葫芦借给林薇看一眼,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生生停住了。 他怎么忘了,那个男人就是用“女儿想吃糖葫芦”骗走了薇薇。这根鲜红的糖葫芦,或许不是钥匙,而是又一把捅向她伤口的刀。 他看着林薇慢慢坐回门槛上,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声音。那是一种比哭泣更让人心碎的沉默。林父背过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手背蹭到脸上的皱纹,粗糙得像砂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村口那条浑浊的小河,缓慢而沉闷地流淌。林父种着几亩薄田,勉强维持生计。他会给林薇讲过去的事,讲她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讲她第一次考了第一名时蹦蹦跳跳的样子,讲妈妈做的鸡蛋羹有多香,讲奶奶缝的布鞋有多暖。 林薇大多时候没有反应,但林父还是每天都讲,像在对着空气倾诉,又像在给自己打气。他怕自己也忘了那些温暖的日子,怕自己被这无边无际的灰暗彻底吞噬。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林薇突然病倒了。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她不停地喊着“冷”。 林父把家里唯一的棉被裹在她身上,又烧了热水给她擦身,整夜守在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她的手很细,指节因为长期蜷缩而有些变形,手心布满了细小的疤痕。林父抚摸着那些疤痕,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薇薇,别怕,爸爸在呢……”他一遍遍地轻声说,“暖和点了吗?再坚持一下,天亮就好了……” 或许是他的声音起了作用,或许是高烧退了些,天快亮的时候,林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半睁开眼,眼神依旧模糊,却定定地看着林父布满血丝的眼睛。 “爸……” 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像羽毛轻轻拂过林父的心脏。 他猛地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薇薇,你说什么?” 林薇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她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父的脸颊。那触碰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却让林父瞬间红了眼眶。 他紧紧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场病过后,林薇似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她不再总是缩在角落,有时会跟着林父走到院子里,看着他喂鸡、劈柴。阳光柔和的时候,她会抬起头,望着天上的云,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林父依旧每天给她讲过去的事,只是现在,他会在讲完后,轻声问一句:“薇薇,还记得吗?” 她从不回答,但林父能看到,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 春天的时候,林父在院子里种了些向日葵。他记得林薇小时候最喜欢向日葵,说它们永远朝着太阳,像一群追着光跑的孩子。 向日葵慢慢长高,抽出嫩芽,长出圆圆的花盘。有一天,林薇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迎着阳光的向日葵,突然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哼起了一首歌。 是奶奶教她的那首童谣。 “太阳出来啦,花儿笑哈哈,宝宝快长大,妈妈把我夸……” 歌声很轻,很破碎,却清晰地传到了林父耳朵里。他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女儿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金边。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薇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哼着,直到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听不见。她转过头,看向林父,眼神里虽然还有迷茫,却多了一丝林父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或许是残存的记忆碎片,或许是尘埃里好不容易透出来的一点余温。 林父知道,他的女儿可能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那些刻在骨头上的伤痛,或许会伴随她一生。但此刻,听着这破碎的童谣,看着她眼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他突然觉得,或许,他们还能一起,慢慢地,朝着有光的地方走下去。 哪怕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哪怕希望微弱如萤火,只要他还在,只要她还在,这个破碎的家,就还有一丝拼凑起来的可能。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林父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总会想起妻子和母亲的脸,想起那个只判了七年的男人。心口的伤疤,还是会在不经意间,传来密密麻麻的疼。有些债,或许永远也讨不回来;有些伤,或许永远也无法愈合。 第1章 夏夜晚风里的未说出口 六月的风卷着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簌簌地响。陈默抱着篮球,站在三分线外,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跑道尽头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溪。 她正和几个女生一起散步,侧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风扬起她的裙摆,像一只停在草地上的浅蓝色蝴蝶。陈默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手里的篮球“咚”地掉在地上,滚出去很远。 “陈默,发什么呆呢?到你了!”队友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他慌忙捡起球,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投篮的时候,他的目光又忍不住飘过去,正好对上林溪看过来的眼神。她似乎对这边的动静有些好奇,眼里带着一点疑惑,见他望过来,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继续和同伴说话。 就是那个笑。 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在陈默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林溪,高二(三)班的,听说成绩很好,性格也温柔。 从那天起,陈默的生活里多了一项隐秘的乐趣。他会算好时间,在课间去走廊“偶遇”她;会绕远路经过她的教室,只为看一眼她趴在桌子上认真做题的背影;会在食堂里,假装不经意地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听她和同学叽叽喳喳地讨论偶像剧。 只要能看到她,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陈默的心情就会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暖融融的。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和她说话。 “林溪,这道数学题你会做吗?我看了半天没弄懂。”他拿着练习册,手指紧张得发白,站在她座位旁,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溪抬起头,接过练习册,认真地看了看,然后耐心地给他讲解思路。她的声音很软,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陈默假装听得认真,其实注意力全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长而密,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 “听懂了吗?”她讲完,抬头问他。 “啊……嗯,听懂了,谢谢你啊。”陈默慌忙点头,接过练习册,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上却忍不住漾开笑意。 后来,他又找过她借笔记,问过她喜欢的歌手,甚至在下雨天,假装自己没带伞,问她能不能一起走一段。每一次靠近,都像是一场小心翼翼的探险,既紧张又甜蜜。 他知道自己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这种喜欢像藤蔓一样在心里悄悄生长,缠绕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他想告诉她,想对她说“林溪,我喜欢你”,可话到嘴边,总是被莫名的胆怯咽回去。 他怕被拒绝,怕连现在这种能偶尔说说话的关系都维持不了。他想,再等等,等自己再优秀一点,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日子在这种隐秘的欢喜和犹豫中一天天过去,夏天悄然而至。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也弥漫着毕业季的躁动。陈默和林溪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有时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从学习聊到生活,偶尔也会分享彼此喜欢的歌。 每一次收到她的消息,陈默都会反复斟酌很久才回复,生怕说错一个字。看到她发来的笑脸表情,他能高兴一整天。 他偷偷存了很多她的照片,都是不经意间拍下的。有她在运动会上冲过终点线的样子,有她在文艺汇演上弹钢琴的侧影,还有一张是她在图书馆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脸上,恬静得像一幅画。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却从不敢让别人看到。 七月四号那天,天气格外热。傍晚时分,陈默吃完晚饭,想着出去散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市中心的电影院门口。这里很热闹,到处都是情侣和成群的年轻人,霓虹灯闪烁着,映照着空气中的燥热。 然后,他就看到了林溪。 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的路灯下,穿着一条白色的短裤,搭配一件淡黄色的t恤,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人,偶尔抬头看看四周,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陈默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t恤的领口,慢慢朝她走过去。 “林溪。”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林溪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陈默?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笑比路灯还要亮,陈默觉得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我……我出来散步,刚好走到这边。”他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在这里?” “我等我闺蜜呢,她约我来看电影。”林溪晃了晃手里的电影票,“她说是新上映的一部爱情片,口碑好像还不错。” “哦。”陈默点点头,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原来她是在等别人。 “你呢?一个人吗?”林溪问。 “嗯,一个人。” “那……要不要一起?”林溪眨了眨眼,笑着发出邀请,“我闺蜜应该快到了,多一张票也没关系的。”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起看电影?和林溪? 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啊”,可话到嘴边,又被那该死的犹豫拦住了。他看到林溪手里的电影票是爱情片,心里想,她们女孩子一起看爱情片,自己一个男生夹在中间,会不会很奇怪?会不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而且,她是等闺蜜的,自己突然加入,会不会不太好? “不了不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们女孩子看的电影,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不敢看林溪的表情,怕从她眼里看到失望。 林溪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点了点头:“哦,好。那……再见?” “嗯,再见。”陈默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可其实,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后悔就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走了几步,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和林溪的聊天界面,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想发一句“其实我也想看”,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能发出去。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的。总会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边。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海里全是林溪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她的笑,她的声音,还有她发出邀请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越想越后悔,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笨蛋,放着那么好的机会不要,偏偏要逞强。 他甚至幻想,如果自己当时答应了,现在是不是正和林溪坐在电影院里,一起看着屏幕上的悲欢离合?散场后,他还可以送她回家,在路灯下和她多说几句话。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一丝甜蜜的懊恼。他拿起手机,又看了看那张设为壁纸的照片,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机会,一定要勇敢一点,一定要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他不知道,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那个夜晚,夏风依旧燥热,城市的灯光依旧闪烁,陈默在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当下的懊恼中渐渐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林溪对着他笑,像初见时那样,明媚得像夏天的太阳。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离开电影院门口后不久,林溪等了很久,也没等来她的闺蜜。她拿出手机给闺蜜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她有些失落,正准备离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妹妹,一个人啊?”为首的男人叼着烟,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量。 林溪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我在等人,麻烦让一下。” “等谁啊?不如跟我们哥几个玩会儿?”另一个男人嬉皮笑脸地说,“加个微信呗,以后常联系。” “我不认识你们,让开!”林溪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她想绕开他们离开。 “嘿,还挺横?”为首的男人脸色一沉,“给你脸了是?加个微信怎么了?” 林溪不想理会他们,加快脚步想走,却被其中一个男人抓住了胳膊。“放手!”她挣扎着,声音里带着恐惧。 “不放又怎么样?”男人用力拽着她,“跟我们走一趟,保证让你舒服!” 林溪拼命挣扎,大声喊着“救命”,可周围的人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匆匆走开。那几个男人见她反抗,顿时恼羞成怒。 “妈的,给脸不要脸!”为首的男人一拳打在了林溪的脸上。 疼痛瞬间袭来,林溪的鼻子流出了血。她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反抗。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抄起了旁边地上的一块砖头,狠狠地砸向了她的右眼。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夏夜的喧嚣。 林溪倒在地上,右眼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很快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能感觉到那些男人骂骂咧咧地跑了,能听到周围有人发出惊呼,可她什么也看不清了,世界在她眼前,迅速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而此时的陈默,还在睡梦中,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梦见自己终于鼓起勇气,对林溪说了“我喜欢你”,而林溪,笑着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最爱笑的女孩,正在经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他更不知道,他那个夜晚的犹豫和转身,会成为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最锋利的一把刀,日日夜夜,凌迟着他的心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陈默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场幻觉。而电影院门口的那片血泊,在路灯下,红得刺眼。 这个夏天,注定要在某个瞬间,彻底改变两个人的命运。只是那时的陈默,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期待着下一次见面,期待着那个被他错过的、本可以改写一切的机会,能够重新降临。 可命运,从来不会给人太多反悔的余地。 第2章 血渍未干的电影票 陈默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窗外天刚蒙蒙亮,夏末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班长李浩。他心里嘀咕,这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难道是通知补课? “喂,李浩,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李浩带着哭腔和慌张的声音:“陈默……你知道吗?林溪……林溪出事了!” “出事了?”陈默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出什么事了?你说清楚!” “我也是刚接到老师电话,”李浩的声音抖得厉害,“昨天晚上……就在市中心电影院门口,她被人打了……现在在市一医院抢救……听说……听说伤得很重……” “电影院门口”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默的心上。他眼前瞬间闪过昨晚的画面:路灯下穿着淡黄色t恤的林溪,她手里的电影票,她笑着问“要不要一起”,还有自己转身离开时那该死的犹豫…… 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哪个医院?市一医院是吗?我现在就过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等李浩回应就挂断了电话,胡乱地套上衣服,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了家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时,声音还在发颤。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惨白的脸色和慌乱的样子吓到了,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陈默却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没事,林溪一定要没事。 他不敢去想李浩说的“伤得很重”是什么意思,不敢去想那些可能发生的可怕画面。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像是在和谁做交易,只要林溪能平安,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市一医院的急诊楼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种味道让陈默莫名地心慌。他冲进大厅,看到几个同班同学已经在那里了,脸上都是焦急和担忧。李浩看到他,连忙迎了上来。 “怎么样了?林溪怎么样了?”陈默抓住李浩的胳膊,急切地问。 李浩的眼圈红红的,摇了摇头:“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家里人已经赶过来了,刚才进去了……” 陈默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林溪的父母。林溪的妈妈趴在丈夫的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她的爸爸则背对着他们,背影佝偻着,像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那画面像一根针,刺得陈默眼睛发酸。他默默地走到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急诊室门口的红灯亮得刺眼。周围的同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语里全是后怕和愤怒,他们也听说了事情的大概经过——林溪在电影院门口等闺蜜,结果遇到几个社会闲散人员骚扰,她不答应加微信,就被对方围殴了。 “那些人简直不是人!”一个女生气得发抖,“林溪那么好的人,她们怎么下得去手!” “听说……听说伤在眼睛……”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恐惧,“刚才我好像听到医生跟她爸妈说……右眼可能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陈默耳边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抢救室的门。右眼保不住了?那个总是笑盈盈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的林溪,要失去一只眼睛了? 不……不可能…… 他想起第一次在操场见到她时,她转头对他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想起她给自己讲题时,认真的眼神;想起她在微信里发的笑脸表情,那么生动…… 如果她的眼睛没了,那她的笑呢?那个他最喜欢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笑,还会有吗?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起昨晚自己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自己因为那点可笑的胆怯而拒绝了她的邀请。如果……如果当时他留下来了呢? 如果他留下来,陪她一起等闺蜜,或者哪怕只是多待一会儿,是不是就能阻止那些人?是不是林溪就不会出事?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不该走的。他怎么能走呢? 陈默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周围的同学察觉到他的异样,想过来安慰,却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他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惩罚。惩罚自己的懦弱,惩罚自己的犹豫,惩罚自己那个该死的转身。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惋惜。林溪的父母立刻冲了上去:“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医生的声音很沉重,“但是……她的右眼眼球破裂严重,我们尽力了,还是没能保住,只能摘除……而且,她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脑震荡,后续需要好好休养,心理上的创伤……可能比身体上的更难恢复。” “摘除……”林溪妈妈的声音瞬间拔高,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瘫软在丈夫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女儿啊……她才十八岁啊……” 林溪的爸爸紧紧抱着妻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通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的痛苦。他对着医生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地说:“谢谢医生……我们能去看看她吗?” “可以,但病人还在昏迷,你们别打扰她。” 护士推着病床从抢救室里出来,陈默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几步。他看到林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眼的位置被绷带覆盖着,只露出紧闭的左眼。她的嘴角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手臂上也缠着纱布,整个样子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这就是那个昨天还笑着对他发出邀请的女孩。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病床被推进重症监护室,那扇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也仿佛隔绝了他和林溪之间所有的可能。 他慢慢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悔恨和绝望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周围的同学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却没人知道他此刻心里的痛苦有多么沉重。他们只知道林溪出事了,却不知道,陈默的心里,正被“如果当初”这四个字反复凌迟。 他想起自己偷偷存的那些照片,想起微信里她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想起她讲题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所有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和林溪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她分享给她一首轻音乐,说“觉得很好听”,他回复了一个“嗯,确实不错”。 他甚至没有多说一句。 他又点开那张设为壁纸的照片,图书馆窗边的林溪,阳光落在她脸上,右眼微微眯着,带着浅浅的笑意。照片里的眼睛那么亮,可现实里,那只眼睛却永远地失去了光明。 陈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照片里的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蹲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嗓子哭哑。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后来,他从老师那里听到了更详细的经过。林溪的闺蜜根本没约她看电影,是闺蜜的哥哥想用妹妹的名义约林溪,结果临出门时被前女友缠住,没去成,也忘了告诉林溪。林溪就那样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很久,等来了那几个恶魔。 那几个男人被警察抓到了,据说都是些经常在外面游荡的混混,因为一点口角就动手打人,下手没轻没重。 “他们会受到惩罚的?”陈默问老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师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肯定会的,法律不会放过他们。但是……林溪的伤,再也回不来了。” 法律会惩罚他们,可谁来偿还林溪失去的眼睛?谁来弥补她被毁掉的人生? 陈默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出了医院。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市中心的电影院门口。 这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昨晚的血迹大概被冲刷干净了,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陈默的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林溪倒在地上的样子,那片刺目的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他想起林溪昨晚手里的电影票,不知道那两张票最后怎么样了,是被她紧紧攥在手里,还是掉落在了沾满血渍的地上? 那张他本该有机会和她一起握着的电影票,成了他余生都无法触碰的伤疤。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面对她。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不散他心里的愧疚,也弥补不了她承受的痛苦。 他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说,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走,该有多好。 可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就是“如果”。 血渍或许会干涸,伤口或许会结痂,但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比如林溪的眼睛,比如她曾经明媚的笑容,比如陈默心里那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和那个夏夜晚风里,被永远埋葬的、未完成的约定。 第3章 蒙尘的向日葵 林溪出院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 陈默躲在医院对面的树后,看着她被父母小心翼翼地扶上出租车。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袖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苍白的下颌线,和抿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弧度的嘴唇。 没有笑。 陈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她笑了。自从那天在重症监护室外远远看了她一眼,后来他又去过几次医院,都被林溪的父母婉拒了——他们说林溪需要静养,不希望被打扰。 他理解,却也因此更加煎熬。他不知道她每天在病房里做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不知道她有没有偶尔想起过他——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同学。 出租车缓缓驶远,陈默默默地跟在后面。他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只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卑微的偷窥者。他看着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看着林溪的父亲背着她走进那栋单元楼,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林溪的世界,和他的世界,彻底被隔开了。那道屏障,是她右眼上那层厚厚的纱布,是她眼里熄灭的光,也是他心里永远无法偿还的愧疚。 开学那天,陈默特意提前去了教室。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溪的座位。那是空的。 一整天,那个座位都空着。 老师在班会上提起了林溪,说她需要休学一段时间,调整身体和心理状态。同学们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气氛。陈默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笔杆上的漆几乎要被他抠掉。 他想起以前,林溪总是第一个到教室,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那时的她,身上仿佛永远带着光。 而现在,那束光,灭了。 之后的日子,陈默像丢了魂一样。上课走神,下课发呆,篮球场上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林溪的座位旁,摸着她曾经用过的课桌,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温度。课桌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以前转笔时不小心划下的,陈默盯着那道刻痕,能看一整个下午。 他开始疯狂地打听林溪的消息。从李浩那里得知,林溪回家后几乎不出门,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她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包括她的父母,常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就是几个小时。 “她好像……很怕光。”李浩的声音很轻,“她妈妈说,有一次不小心拉开了窗帘,阳光照到她脸上,她吓得尖叫起来,抱着头缩在墙角,像受了很大的刺激。”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林溪以前最喜欢晴天,说阳光能把所有的不开心都晒跑。可现在,阳光却成了她恐惧的东西。 他鼓起勇气,给林溪发了一条微信。 “林溪,你还好吗?我是陈默。” 消息发出去后,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他没有放弃,又发了第二条,第三条。他跟她说学校里的事,说班里的同学都很想念她,说他又做不出数学题了,问她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教教他。 所有的消息,都停留在“已送达”的状态,从未变成“已读”。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一条回复。只有短短三个字: “别找了。” 没有标点,没有情绪,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斩断了陈默所有的侥幸。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才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对话框里所有未发送的消息。 他知道,她是真的不想见他,或许,是不想见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秋天的时候,法院开庭审理了那起案件。陈默特地请假去了法院,他想亲眼看看那些伤害林溪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法庭上,那几个男人穿着囚服,脸上没有丝毫愧疚,甚至在听到判决结果时,还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因为“认罪态度良好”,加上其中有两个人是未成年人,最终,主犯被判了五年,其他人三到四年不等。 五年。 陈默在心里冷笑。五年的牢狱之灾,就想抵消掉林溪失去的眼睛,毁掉的人生?这太不公平了。 他冲出法院,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冰冷。他想起林溪紧闭的房门,想起她帽檐下苍白的脸,想起她那句冰冷的“别找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能做些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既不能让那些人得到更重的惩罚,也不能让林溪的眼睛好起来,甚至,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陈默第一次喝了酒。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瓶接一瓶地灌着啤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疼。酒精上头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又一次点开了林溪的照片,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呢喃,声音哽咽,“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 如果那天晚上他留下来了,如果他能勇敢一点,如果他早一点说出那句喜欢……可是,没有如果。 冬天来临的时候,陈默终于又见到了林溪。 那是在市中心的一家书店里。他去买辅导资料,转拐角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对不起”三个字刚说出口,他就愣住了。 是林溪。 她还是戴着那顶宽檐帽,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右眼。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瘦小得让人心疼。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被撞到了,身体晃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惊慌。 “林溪?”陈默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林溪听到他的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迅速地转过身,想往外走。 “林溪,等等!”陈默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戒备和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看着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出书店,背影仓皇而孤单,心里的愧疚和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低头看向林溪刚才拿在手里的书,是一本关于抑郁症自我调节的书。 原来,她不仅要承受身体的创伤,还要和心里的恶魔搏斗。 陈默走出书店,外面飘起了小雪。他看着林溪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突然想起她以前说过,她最喜欢向日葵,因为它们永远朝着太阳,永远充满希望。 他记得学校花坛里种过一片向日葵,夏天的时候开得金灿灿的,林溪经常在课间去那里散步。 第二天,陈默去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花很大,很艳,像一团小小的太阳。他捧着花,站在林溪家的单元楼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上去。 他把花放在了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附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愿你永远向阳。” 没有署名。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不知道她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他只是想告诉她,哪怕世界一片灰暗,也还有人记得她曾经像向日葵一样,明媚过。 那天下午,他又路过那个单元楼,台阶上的向日葵不见了。 陈默的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她看到了?或许,她的心里,也有了一丝松动? 可这份希望,很快就被现实打碎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陈默去林溪家附近的公园散心。他看到林溪的妈妈坐在长椅上,偷偷地抹眼泪。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阿姨……” 林溪的妈妈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眶却更红了。“是陈默啊……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路过。”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林溪……她还好吗?” 提到林溪,林溪妈妈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不好……一点也不好……”她哽咽着说,“她最近总是说胡话,说有人在骂她,说她是个怪物……医生说,她的抑郁症加重了,需要住院治疗……” 陈默的心像被巨石砸中,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不睡觉,整天就坐在窗边……昨天,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把剪刀……”林溪妈妈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真怕……我真怕她会做傻事……” 陈默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他想起那束向日葵,想起那张纸条,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那束花,或许早就被扔进了垃圾桶,就像他的关心一样,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林溪的妈妈,只能默默地递过一张纸巾。 “谢谢你,陈默。”林溪妈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以前,溪溪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很有趣的男生……如果……如果那天晚上,你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插进了陈默的心脏。 是啊,如果那天晚上他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离开公园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陈默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想起林溪曾经笑着说,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变成白色,像童话一样。 可现在,这白色的童话世界,对她来说,或许只是一片冰冷的、望不到尽头的绝望。 那束他放在台阶上的向日葵,终究没能照进她蒙尘的世界。而他这个默默守护的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无能为力。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消息,说那几个打了林溪的男人,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很可笑。这个世界,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公平。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睛里一片空洞。他知道,这个冬天,注定会很冷,很冷。而那个像向日葵一样明媚的女孩,可能再也等不到属于她的春天了。 第4章 坠落的星辰与永恒的墓碑 春天来的时候,林溪从医院回了家。 不是因为病情好转,而是她执意要离开。医生说,她的抑郁症已经到了重度,伴有严重的自毁倾向,最好继续住院观察,可她像疯了一样抗拒穿病号服,抗拒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哭喊着“我不是病人,我要回家”。林溪的父母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只能接她回家,请了护工贴身照顾。 陈默是从李浩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时他正坐在教室里,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白得像雪。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水滴在练习册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像一颗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去看看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出教室的门。他怕看到她更憔悴的样子,怕听到她更绝望的声音,更怕自己这副无能的模样,会让她更加厌恶这个世界。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关心她。知道她晚上睡不着,他托李浩转交给林溪妈妈一个小小的音乐盒,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里面有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是林溪以前分享过的那首。他没敢署名,只在盒子底下写了一行字:“愿你有好眠。” 后来李浩告诉他,林溪妈妈说,林溪听到那首曲子时,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没说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东西扔出去。 陈默的心,在那一刻,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或许,她还记得这首曲子?或许,她的心里,还有一点点没有完全死去的东西?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给她发微信,不再问她好不好,只是分享一些琐碎的小事。今天看到一只很胖的猫,明天学校的樱花开了,后天解出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像写日记一样,絮絮叨叨,不求回应。 他知道这些消息大概率还是石沉大海,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怕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遗忘了,想让她知道,还有人在认真地记录着生活里的点滴,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或许还没有那么糟糕。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默的微信消息攒了满满一屏,林溪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但他没有放弃,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发着。 直到四月末的一天,他收到了一条回复。 不是文字,只是一个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语音。 陈默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他反复听了那短短一秒的语音,里面只有模糊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微弱得随时会熄灭。可他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很久,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她听到了。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立刻回复:“林溪,我可以去看看你吗?就站在窗外,不打扰你。” 这一次,没有回复。 但陈默觉得,那声叹息,就是默许。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林溪家楼下。她家住在三楼,窗户紧闭着,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他就那样站在楼下的树旁,仰着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直到夕阳西下,窗帘突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陈默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道缝隙。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林溪,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楼下的自己。 过了几分钟,窗帘又缓缓合上了,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动静只是错觉。 陈默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从那天起,陈默几乎每天都会去林溪家楼下站一会儿,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他不知道林溪会不会在窗帘后面看他,可只要一想到她可能在某个瞬间,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楼下的自己,他就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他甚至开始想象,等她好起来,他要带她去看学校的樱花,去看公园里的向日葵,去看她曾经喜欢的一切。他要告诉她,他喜欢她,从第一次在操场见到她就喜欢了,喜欢了很久很久。 可他的想象,终究没能敌过现实的残酷。 五月十二号,那天是母亲节。陈默买了一束康乃馨,准备送给自己的妈妈,路过林溪家楼下时,他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慌,像有什么东西要碎了。 他几乎是狂奔着冲进单元楼,一口气爬上三楼,林溪家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阿姨?林溪?”他喊着,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应。 他推开房门,看到林溪的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林溪小时候的照片,哭得泣不成声。护工阿姨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不停地叹气。 “阿姨,怎么了?林溪呢?”陈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林溪的妈妈抬起头,看到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指着窗外,泣不成声:“溪溪……溪溪她……她从窗户跳下去了……” “什么?” 陈默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他像没听清一样,又问了一遍:“您说什么?” “她跳下去了……就在刚才……”林溪妈妈的声音破碎而绝望,“我就去给她倒杯水的功夫……她就……”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踉跄着跑到窗边,往下望去。楼下已经围了一些人,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得让人心脏骤停。他看到医护人员用白布盖住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抬上了救护车。 那身影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去年夏天,他在电影院门口看到的那一件。 “不……不可能……”陈默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昨天还……还动了窗帘……她听到了我的消息……她怎么会……” 他想起那条叹息般的语音,想起那道窗帘的缝隙,想起自己所有的期待和幻想……原来,那不是希望的微光,只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她听到了他的消息,看到了楼下的他,可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或许,她的痛苦,早已超过了任何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所能支撑的重量。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林溪家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他一遍遍地看着手机里林溪的照片,听着那条只有一秒的语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恨那些打了她的人,恨那个爽约的闺蜜哥哥,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犹豫,恨自己没能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拉她一把。 林溪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陈默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她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像星星一样亮。可那笑容,从此只能定格在冰冷的相框里了。 他没有上前去安慰林溪的父母,他知道,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只是默默地站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葬礼结束后,陈默去了墓地。 林溪的墓碑很干净,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短短十八年,像一颗流星,匆匆划过,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永恒的伤痕。 他在墓碑前坐下,把带来的向日葵放在碑前。花是他今天早上特意去买的,开得正艳,像她曾经的笑容。 “林溪,”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来晚了。” “其实,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操场见到你就喜欢了。” “我后悔了,那天晚上,我不该走的。如果我留下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是不是都看到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人在想你。” “他们说你抑郁症加重了,我好怕……可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向日葵,开得很好,像你以前一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以前给她发微信一样,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藏在心里的愧疚和思念,都对着冰冷的墓碑说了出来。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回应他的悲伤。墓碑上的照片,笑容依旧,却再也不会有温度了。 “他们说,那几个人又减刑了,可能再过一两年就能出来了。”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更多的是无力,“这个世界真不公平,对不对?” “可是没关系,我会记得的。我会记得你曾经有多好,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看,记得你喜欢向日葵,记得你分享给我的那首歌……” “林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那哭声里,有失去挚爱的痛,有无法弥补的悔,有对命运的怨,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空旷的墓园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他颤抖的背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墓碑前的向日葵,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那个曾经像向日葵一样明媚的女孩,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属于她的春天。而那个把她藏在心底,却没能说出口的少年,只能抱着冰冷的墓碑,用余生来偿还那一夜的转身,和那句永远没能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星辰坠落,归于尘埃。有些遗憾,注定要成为永恒。 第1章 碎在盛夏的足尖 七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吹进老式居民楼的窗棂。苏晚踮着脚尖,对着镜子调整头上的发带,镜子里映出她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桌角放着一封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中央舞蹈学院”几个字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像她埋在心底多年的梦,终于在这个夏天破土而出,开出了最绚烂的花。 “小晚,快下来吃饭了!”楼下传来父亲苏建民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来了!”苏晚应着,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练功服衬得她身姿纤细,常年跳舞练就的挺拔体态让她像一株迎着光的青竹。她小心翼翼地把录取通知书放进丝绒盒子里,指尖划过封面时,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雀跃地跳动。 这是她用十五年的汗水换来的结果。从三岁被妈妈送进舞蹈班,压腿时的哭喊,练技巧时摔出的淤青,深夜里对着镜子反复纠正的动作……所有的疼痛和疲惫,在看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都变成了值得。 餐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苏建民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练功别太拼命,记得按时吃饭……我已经给你收拾好行李了,常用的药都放在最外面的兜子里……” 苏晚笑着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爸,我知道啦,你都说八百遍了。” 她的妈妈在她十岁那年因病去世,这些年是父亲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她拉扯大。苏建民以前是货车司机,为了能多陪她,后来换了份在小区当保安的工作,工资不高,却总能把最好的都留给她。 “爸,等我以后成了舞蹈家,就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去环游世界。”苏晚举起筷子,像宣誓一样说。 苏建民眼眶红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爸不要大房子,就想看着你站在舞台上,跳得漂漂亮亮的。”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苏晚每天除了巩固基本功,就是对着录取通知书畅想未来。她想象着舞蹈学院的练功房,想象着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舞者一起排练,想象着有一天能站在聚光灯下,跳一支属于自己的舞。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偏离预设的轨道。 那天下午,苏晚在练功房练一个高难度的旋转动作,落地时突然觉得一阵眩晕,右侧小腹传来尖锐的疼痛。她疼得蹲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来。 起初她以为是最近练得太狠累着了,没太在意,可接下来的几天,那种疼痛断断续续地出现,有时还会伴随着低烧。 苏建民察觉到女儿脸色不对,硬拉着她去了医院。 “做个腹部ct,看着不太放心。”医生看着苏晚苍白的脸,语气有些凝重。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苏晚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安慰自己没事,说不定就是普通的肠胃炎。她还在手机上查好了北京的天气,想着该带哪些练功服。 拿到检查报告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苏建民拿着报告单的手一直在抖,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又让医生解释了一遍,才终于明白上面那些冰冷的字眼意味着什么——卵巢癌,晚期。 “医生,你是不是看错了?”苏建民的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挣扎,“我女儿才十九岁,她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她是学舞蹈的,身体好得很……” 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已经做了复查,结果是准确的。恶性程度很高,已经有转移了,建议尽快住院治疗。” 苏晚站在旁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冰冷。她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却看懂了父亲瞬间苍老的脸,听懂了医生语气里的惋惜。 “癌症……晚期……”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怎么可能呢?她昨天还在练功房旋转跳跃,她的脚尖还能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节拍上,她的梦想就在眼前,怎么会突然和“癌症”这种词扯上关系? 走出医院,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打在脸上生疼。苏建民把伞往女儿那边倾斜,自己半个身子都淋在雨里,却浑然不觉。 “小晚,别怕,有爸在,咱们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治好的。”他的声音哽咽,却努力想给女儿一点力量。 苏晚没有说话,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她看着手里紧紧攥着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字迹被雨水打湿,晕开一片模糊的痕迹,像她碎在盛夏里的梦。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苏建民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 夜深了,苏晚终于打开房门,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走到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爸,我不想治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哭腔,“我想去北京,我想上舞蹈学院,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她知道癌症治疗有多痛苦,她见过妈妈最后那些日子的样子,头发掉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她是个舞者,她不能接受自己变成那样,不能接受自己的足尖再也跳不出轻盈的舞步。 苏建民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老泪纵横:“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治!必须治!就算砸锅卖铁,爸也要把你治好!你还这么年轻,你的舞蹈梦还没实现,怎么能放弃?”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熟悉的烟草味和雨水的湿气,苏晚却觉得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 那个晚上,苏晚把自己的练功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最深处。她抚摸着那件崭新的、准备带到北京去的演出服,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一首悲伤的催眠曲。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病痛的恐惧,而是练功房里镜子反射的光,是舞台上追光灯的热,是录取通知书上那行“中央舞蹈学院”的字。 她的足尖,曾无数次在地板上跳跃、旋转,丈量着梦想的距离。可现在,命运却在她离梦想最近的地方,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二天一早,苏建民就联系了省城最好的肿瘤医院,收拾好行李,带着苏晚去住院。 苏晚没有再反抗。她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连夜找亲戚朋友借钱时卑微的样子,知道自己不能再让他伤心了。 只是,当她关上家门的那一刻,最后看了一眼桌角那个丝绒盒子,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不知道自己的足尖,还有没有机会踏上那个心心念念的舞台。 盛夏的阳光依旧炽热,栀子花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可属于苏晚的那个夏天,已经提前结束了。她的舞蹈梦,像被暴雨打落的花瓣,散落在泥泞里,只剩下一地破碎的芬芳。 第2章 化疗室里的月光与褪色的舞鞋 肿瘤医院的白色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带着一种冰冷的侵略性。苏晚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化疗室的椅子上,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流淌,带来一阵阵寒意。 第一次化疗的反应来得又快又猛。恶心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酸水。喉咙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苏建民守在卫生间门口,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进去帮女儿拍拍背,手伸到门把手上,却又缩了回来——他怕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更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泪,让她更难受。 等苏晚扶着墙走出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苏建民连忙递过温水和纸巾,声音沙哑地说:“没事了,小晚,吐出来就好了。” 苏晚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摇了摇头,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化疗室的窗户很高,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不像练功房的落地窗,能看到整个院子里的梧桐树。 以前练舞累了,她就趴在窗台上看树叶摇晃,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心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而现在,这片被框在窗户里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牢笼,让她喘不过气。 化疗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早上醒来,枕头上铺着一层黑色的发丝,像一地破碎的羽毛。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第一次认真地意识到,自己离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舞者,越来越远了。 有一天,她对着镜子,伸手扯了扯额前的碎发,一大绺头发顺着指尖滑落。她突然像疯了一样,抓着自己的头发往下扯,眼泪混合着绝望涌出来:“掉了……都掉了……我不要变成这样……” 苏建民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女儿手里攥着一把头发,哭得浑身发抖,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冲过去抱住她,紧紧地,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不掉……咱不掉……爸给你买最好看的假发,比你现在的头发还漂亮……” 那天晚上,苏建民去商场买了一顶假发,是最自然的黑色长卷发,长度及腰,像苏晚以前的头发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把假发放在苏晚的床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咱们小晚戴什么都好看。” 苏晚没有碰那顶假发。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她不是在意头发好不好看,她在意的是,这顶假发像一个残酷的提醒,提醒着她正在失去的一切——健康的身体,轻盈的舞步,还有那个触手可及的梦想。 化疗的间隙,苏建民会推着轮椅带苏晚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花园里有几棵玉兰树,花开的时候,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苏晚坐在轮椅上,看着地上的花瓣,突然说:“爸,我想跳舞。” 苏建民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女儿有多爱跳舞,以前哪怕练到脚腕肿得像馒头,她都咬着牙不肯停。可现在,她的身体连走路都费劲,怎么可能跳舞? “等你好起来,爸就带你去练功房,让你跳个够。”他蹲下来,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苏晚看着父亲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是父亲的安慰,可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有一次,她趁父亲去打水,偷偷从轮椅上站起来,想试试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踮起脚尖。可刚一用力,小腹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踉跄着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她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曾经能精准地踩着音乐的节拍,能完成高难度的旋转和跳跃,可现在,连站稳都如此艰难。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枯燥,苏晚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以前的舞蹈视频。她把手机里存的演出录像翻出来,一遍遍地看,手指跟着屏幕里的动作轻轻比划。 有一段是她十六岁时跳的《天鹅湖》选段,她扮演的白天鹅,穿着洁白的纱裙,足尖在舞台上旋转,眼神里满是纯真和哀伤。视频里的她,头发乌黑浓密,笑容明媚,眼里的光比聚光灯还要亮。 苏晚看着视频里的自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顶从未碰过的假发,突然抓起假发,笨拙地戴在头上。 假发有些沉重,贴着头皮,很不舒服。她对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试着像以前一样微笑,可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不是她。 视频里那个轻盈如蝶的舞者,和镜子里这个穿着病号服、戴着假头发、脸色苍白的自己,判若两人。 苏建民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女儿戴着假发,对着手机屏幕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眼泪落在她的假发上。 日子在化疗、呕吐、疼痛中反复拉扯,苏晚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体重掉了十几斤,以前的练功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挂在衣架上。 有一天,护士来换输液瓶,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录取通知书,好奇地问:“姑娘,你考上中央舞蹈学院了?真厉害啊。” 苏晚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女儿也喜欢跳舞,可惜没你这么有天赋。”护士笑着说,“等你好了,一定要在舞台上好好跳,我们都等着看呢。” 护士走后,苏晚拿起那封已经有些褪色的录取通知书,指尖轻轻拂过“中央舞蹈学院”几个字。这几个字曾经像火焰一样,温暖着她的每一个日夜,可现在,却像冰锥一样,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回丝绒盒子里,藏到了柜子最深处。她怕再看到它,怕那点残存的希望,会被现实碾碎成更锋利的碎片。 秋天的时候,苏晚的病情出现了反复,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医生建议加大化疗剂量。 加大剂量意味着更剧烈的副作用。苏晚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疼得蜷缩在床上,冷汗浸湿了床单。苏建民就坐在床边,一夜一夜地陪着她,给她擦汗,按摩,轻声哼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歌谣。 有一次,苏晚疼得实在受不了,抓着父亲的手,哭着说:“爸,我疼……我不想治了……让我走……” 苏建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他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小晚,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好不好?爸不能没有你……” 他知道女儿有多痛苦,也知道希望有多渺茫,可他不敢放弃。只要女儿还有一口气,他就要拼尽全力,哪怕只是多留她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 那天晚上,苏晚疼得迷迷糊糊,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旋转……跳跃……足尖……舞台……” 苏建民趴在床边,听着女儿的呓语,眼泪无声地流淌。他知道,就算身体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她心里的那个舞蹈梦,还在微弱地燃烧着。 他悄悄从家里拿来了苏晚最爱的那双舞鞋。白色的缎面,鞋头已经磨出了淡淡的痕迹,那是无数次踮脚、跳跃留下的印记。他把舞鞋放在苏晚的枕边,希望这双承载了她所有热爱的鞋子,能给她一点力量。 苏晚醒来时,看到了枕边的舞鞋。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缎面,眼眶瞬间红了。 她把舞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无声地哭了很久。 化疗室的窗外,月亮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舞鞋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苏晚看着那抹月光,突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站上真正的舞台,但她想再跳一次,哪怕只是在病房里,哪怕只是对着窗外的月光,用她这双已经不太听话的脚,跳一支属于自己的舞。 因为她是苏晚,是一个舞者。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她的足尖,就该向着舞台的方向。 只是那双白色的舞鞋,在月光下,似乎比以前更黯淡了些,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埃。 第3章 舞台中央的最后一支舞 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化疗的副作用让苏晚的听力都有些迟钝了,可她总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见骨头缝里传来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她的头发早就掉光了,那顶黑色的长卷发假发被她妥帖地放在枕边,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苏建民的背更驼了,每天天不亮就去医院附近的早餐摊帮忙,中午赶回病房给她喂饭,晚上蜷缩在病床边的折叠床上,稍有动静就惊醒。他的眼睛里总是布满血丝,却从不在苏晚面前露出半分疲惫,只在她睡着时,偷偷用粗糙的手掌摩挲她消瘦的脸颊,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爸,我想回趟家。”那天苏晚喝完半碗粥,突然轻声说。化疗暂时停了,医生说让她回家休养,其实是给她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苏建民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点头:“好,回家。爸这就收拾东西。”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苏晚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阳光晒过的被褥味,角落里淡淡的灰尘味,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清新气息。练功房的镜子蒙了层灰,却依然能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她走到镜子前,慢慢戴上那顶假发,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热。 “要不要试试?”苏建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捧着那件白色的演出服,是她原本准备带去北京的。 苏晚转过身,指尖拂过光滑的缎面,上面还留着她当初亲手缝上去的细碎水钻,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嗯。” 穿上演出服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站在练功房里的少女。虽然衣服空荡荡地晃着,虽然身体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可当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足尖微微绷紧时,眼里还是闪过了一丝属于舞者的光芒。 “爸,帮我把音乐打开。”她走到房间中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那支她练了无数遍的《月光》,旋律像流水一样淌出来,温柔又带着淡淡的哀伤。苏晚闭上眼睛,跟着旋律轻轻晃动身体,手臂抬起,像拂过月光的轻纱。 可刚做了一个旋转的预备动作,小腹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踉跄着扶住墙壁,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小晚!”苏建民连忙冲过去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慌张,“别跳了,咱不跳了!” 苏晚摇了摇头,喘着气说:“没事……我还能跳……”她咬着牙,重新站直身体,再次抬起手臂。 这一次,她跳得很慢,很轻,像一片在风中缓缓飘落的叶子。旋转时会扶着墙稳住身形,跳跃时几乎只是踮起脚尖轻轻一点,可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她对舞蹈的执念。苏建民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在月光下起舞,眼泪无声地滑落,又怕她看见,慌忙用袖子擦掉。 音乐结束时,苏晚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扶着墙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如纸,可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爸,我跳得……还行吗?” “好……跳得真好……”苏建民哽咽着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好。” 春节过后,苏晚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她会看着窗外的玉兰花发呆,或者摩挲着那双早已褪色的舞鞋。 有一天,中央舞蹈学院的老师突然打来电话,是苏建民之前联系过的,他把苏晚的情况告诉了老师,没指望能有什么回应,只是想让女儿的梦想被更多人知道。 “我们都很心疼苏晚同学,”老师的声音很温和,“学校商量了一下,想邀请她来学校看看,哪怕只是在练功房站一会儿……如果她身体允许的话,我们想给她一个舞台,让她跳一支舞。” 苏建民握着电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晚时,她正在昏睡,听到“舞台”两个字,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舞台……”她喃喃地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三月初,苏建民带着苏晚去了北京。火车上,苏晚靠在父亲怀里,脸色苍白,却一直紧紧攥着那件演出服。进入舞蹈学院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看着练功房里镜子反射的光,看着走廊里挂着的演出海报,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诉说着什么。 老师和同学们早就等在练功房,看到苏晚被推着轮椅进来,都红了眼眶。练功房被临时改成了小小的舞台,聚光灯打在中央,温暖得像阳光。 “苏晚同学,准备好了吗?”老师轻声问。 苏晚点了点头,在父亲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她穿上那件白色的演出服,戴上那顶黑色的假发,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青竹。 当《月光》的旋律响起时,整个练功房都安静了下来。 苏晚抬起手臂,动作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的足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可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片月光。 旋转时,她差点摔倒,却凭着本能扶住了膝盖,喘息片刻后,再次扬起手臂。汗水浸湿了她的假发,贴在脸颊上,演出服空荡荡地晃着,露出她嶙峋的锁骨,可她的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对舞蹈的热爱,像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整个舞台。 老师和同学们站在台下,看着那个在聚光灯下起舞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们见过太多技艺精湛的舞者,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支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生命的重量,每一个眼神都藏着未完成的梦想。 音乐接近尾声时,苏晚做了一个她最擅长的跳跃动作。她拼尽全力踮起脚尖,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缓缓落下,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地上。 她站稳后,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聚光灯下,她的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失,可那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苏建民连忙冲上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小晚……小晚……”他哽咽着喊着女儿的名字。 苏晚靠在父亲怀里,看着头顶的聚光灯,轻轻眨了眨眼,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嘴角还带着那抹浅浅的笑。 那天的演出,成了苏晚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支舞。 回到家后,她的精神好了很多,偶尔会坐在窗边晒太阳,听父亲讲北京的见闻。她不再喊疼,只是越来越嗜睡,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 苏建民知道,分别的日子近了。他每天都给她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第一次登台时紧张得忘动作,讲她拿到舞蹈比赛金奖时蹦蹦跳跳的样子,讲她趴在妈妈墓碑前说要当舞蹈家的誓言。 苏晚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笑着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四月中旬的一个清晨,苏晚在父亲的怀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双褪色的舞鞋,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仿佛只是睡着了,梦里还在月光下跳舞。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白得像雪。 苏建民抱着女儿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只是一遍遍地说:“小晚,跳得真好……爸看到了……你是爸的骄傲……”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那支静静躺在舞台中央的舞鞋上,温暖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那个曾经在月光下起舞的女孩,终究还是带着她的梦想,飞向了更远的地方。只是那支最后的舞,像一道刻在时光里的光,永远留在了那些见证过的人心里,提醒着他们,曾经有一个叫苏晚的女孩,用生命跳了一支最美的舞。 第4章 落满玉兰的墓碑与未凉的月光 苏晚走后的那几天,天一直阴着,像谁把一整块湿冷的灰布盖在了城市上空。苏建民没有哭,只是坐在女儿的房间里,一遍遍摩挲着那件白色的演出服。缎面上还沾着舞台的灰尘,水钻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苏晚跳舞时眼里的星子。 他把那双褪色的舞鞋放进丝绒盒子里,和那封录取通知书摆在一起。盒子被他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打开看一眼,仿佛这样,女儿就还在身边,还在对着他笑,说“爸,我去练功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大多是以前舞蹈班的同学和老师。一个曾经和苏晚搭档过的男生,红着眼圈说:“以前练双人舞,她总嫌我跳得笨,可每次都会耐心教我……她说等她考上中央舞院,要带我跳一支《天鹅湖》……” 话没说完,他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苏建民站在一旁,看着墓碑上女儿的照片,照片是她十六岁时拍的,穿着练功服,扎着高高的马尾,笑靥如花。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碑上的浮尘,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才真切地意识到,那个总爱黏着他的小丫头,真的不会回来了。 “小晚,别怕,爸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玉兰花。”他把一束洁白的玉兰花放在碑前,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你以前总说,玉兰花像舞台上的光,干净又亮堂。”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女儿在回应他。 从墓园回来,苏建民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去早餐摊帮忙,也很少出门,整天守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他把苏晚的房间收拾得和她生前一模一样,练功服叠得整整齐齐,舞鞋摆在床尾,连书桌上的台灯,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角度。 有天深夜,他躺在床上,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心里一紧,连忙爬起来跑过去,推开门,却只看到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白。 “小晚?”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走到房间中央,看着那片月光,突然想起苏晚在家跳舞的那天晚上。她穿着演出服,戴着假发,在月光下旋转、跳跃,虽然动作缓慢,却美得让人心疼。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爸想你了……”他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遍遍地呢喃,“你回来好不好……哪怕就看爸一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建民渐渐学会了和思念相处。他会每天给苏晚的照片擦灰,会在做饭时多盛一碗饭,会在傍晚去公园散步时,特意绕到以前苏晚练舞的小广场。 广场上总有孩子在跳舞,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鸟。苏建民就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旋转的身影,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能从其中看到自己女儿的影子。 有一次,一个小姑娘跳累了,跑过来问他:“爷爷,您也喜欢跳舞吗?” 苏建民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的舞台:“我女儿以前也在这里跳,跳得可好看了。” “那她现在呢?”小姑娘歪着头问。 “她去很远的地方跳舞了,”苏建民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一丝骄傲,“在月亮上跳,跳给好多好多人看。”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回去继续跳舞了。看着她轻盈的身影,苏建民想起苏晚小时候,也是这样,穿着小小的舞鞋,在广场上跑来跑去,喊着“爸,你看我跳得高不高”。 夏天的时候,中央舞蹈学院寄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张光盘,和一张证书。证书上写着“苏晚同学,授予‘最具生命力舞者’荣誉称号”,下面盖着学院的红章。 苏建民颤抖着把光盘放进电脑,屏幕上出现的,是苏晚在北京跳最后一支舞的画面。 聚光灯下,她穿着白色的演出服,戴着黑色的假发,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音乐响起,她扬起手臂,足尖轻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生命的重量。旋转时的踉跄,跳跃后的喘息,还有最后那个鞠躬时的笑容……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苏建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里的女儿,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站在练功房的角落里,看着聚光灯下的女儿,心里又疼又骄傲。 视频的最后,是老师的一段话:“苏晚同学用生命告诉我们,舞蹈不止是技巧和美感,更是对生命的热爱和对梦想的执着。她的舞,会永远留在我们心里。” 苏建民把光盘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把那张证书放进了丝绒盒子里,和录取通知书、舞鞋放在一起。他知道,这是女儿用生命换来的荣誉,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 秋天来临的时候,苏建民去了北京。他想替女儿好好看看那所她心心念念的舞蹈学院。 走进校门,他沿着苏晚走过的路,看了练功房,看了走廊里的海报,看了那个临时搭建的小舞台。舞台上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像苏晚跳舞时的聚光灯。 他坐在舞台中央,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月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能看到女儿在他面前旋转、跳跃,对着他笑。 “小晚,爸替你来看了,”他轻声说,“这里真好,和你想象的一样。” 离开学校时,他在门口的玉兰树下捡了几片落叶,夹在笔记本里。他想带回去,放在女儿的墓碑前,告诉她,北京的玉兰花,和家里的一样香。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苏建民又去了墓园。 墓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盖了一层白色的纱。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拂去雪,把带来的玉兰花放在碑前。花是他自己种的,在院子里的空地上,他学着苏晚以前的样子,每天浇水、施肥,看着它们发芽、开花。 “小晚,你看,爸也会种玉兰花了,”他笑着说,眼角却湿了,“等明年春天,花开了,爸再给你送来。” 他坐在墓碑旁,像以前陪女儿晒太阳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说着公园里跳舞的孩子,说着北京的舞蹈学院。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里女儿的笑脸。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苏建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轻声说:“爸回去了,你在这边要好好的,继续跳舞,跳得开开心心的。”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淡淡的孤寂,却又透着一丝坚定。 他知道,女儿并没有真正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月光》的旋律里,在洁白的玉兰花里,在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支落满月光的舞,会像一道永不熄灭的光,照亮他往后的岁月,也照亮每一个为梦想拼尽全力的人。墓碑上的照片,笑容依旧明媚,仿佛在说:只要心里有舞台,哪里都是月光下的旋转。 第1章 裂冬 腊月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也刮过林秀兰冻得通红的脸颊。她怀里抱着刚满三岁的双胞胎儿子,大宝在左边哼唧着要吃奶,小宝在右边攥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小脸蛋冻得像颗皱巴巴的红苹果。出租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的争吵声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她心上。 “王建军!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我是怎么对你的?”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带着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质问。 男人不耐烦地将烟蒂摁在满是烟灰的茶几上,劣质烟草的气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王建军穿着件簇新的皮夹克,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款式,袖口还沾着点若有似无的香水味——不是她用了多年的、三块钱一瓶的甘油味。 “良心能值几个钱?”他扯了扯领带,眼神扫过她怀里两个哭闹的孩子,像看两件麻烦的旧家具,“秀兰,我们过不下去了。她能给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她?”林秀兰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胳膊,疼得眼前发黑,“是那个狐狸精?你忘了当初你穷得叮当响,是谁跟你住在漏雨的土坯房里?是谁大着肚子还去地里薅草?是谁……” “够了!”王建军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塑料凳,“说这些有什么用?人要往前看!我跟她去南方,那边有活路,能挣大钱。”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拍在桌上,“这是给你的,够你娘仨撑几天了。以后……各走各的路。” 林秀兰看着那几张钱,像看着一堆烧过的灰烬。她嫁给他的时候,他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说两个儿子将来会有出息,会给她养老送终。这些话曾像炭火一样暖着她的心,可现在,炭火灭了,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王建军,”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走了,这两个孩子怎么办?他们才三岁,还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自己穿衣服……” “那是你的事。”男人打断她的话,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他们是你生的,你就得养。”他转身抓起沙发上的行李包,拉链拉得“刺啦”响,像在割着林秀兰的神经。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贴着的双胞胎满月照都晃了晃。照片上,王建军抱着一个孩子,笑得一脸得意,林秀兰抱着另一个,眉眼间满是温柔。可现在,那个笑得得意的男人,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扔掉了她和两个孩子。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大宝和小宝像是被吓着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此起彼伏,像两把钝刀子,在林秀兰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抱着两个孩子,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孩子们的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想放声大哭,想骂那个没良心的男人,可她不敢。她怕吓到孩子,更怕自己一旦泄了气,就再也撑不起来了。 孩子们还在哭,小嘴巴张着,喊着“爸爸”。林秀兰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她把脸埋在孩子们的颈窝里,哽咽着说:“宝宝不哭,妈妈在,妈妈在呢……” 那天晚上,林秀兰没吃东西。她把两个孩子哄睡着后,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点光亮都没有,就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翻出家里所有的钱,除了王建军留下的那几十块,还有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块零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块。这点钱,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够他们娘仨活几天? 她想起自己的娘家。娘家在乡下,条件不好,弟弟还没娶媳妇,爹娘根本帮不上她。她又想起王建军的爹娘,那两个从来没正眼看过她的老人,更不可能管他们。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甚至有过一丝念头:就这样死了算了,带着两个孩子,一了百了。可当她低头看到孩子们熟睡的脸,那粉嫩的小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时,她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不能死。她死了,孩子们怎么办?他们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面粉找出来,掺了点玉米面,给孩子们烙了几张薄薄的饼。她自己没吃,喝了几口凉水,就背着一个孩子,牵着一个孩子,出去找活干。 冬天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她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什么零活可以做,洗碗、扫地、洗衣服……什么都行。 可大多数人家看到她带着两个拖油瓶,都摇着头关上了门。有几家愿意让她试试的,看到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其实是因为长时间营养不良,手脚有些发软),也都把她打发走了。 一天下来,她什么活都没找到,脚冻得又红又肿,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孩子们饿了,趴在她怀里哼哼唧唧。林秀兰掏出怀里揣着的半块饼,掰成小块,一点点喂给他们。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的样子,她的心里又酸又涩。 “妈妈,你也吃。”大宝含糊不清地说,把手里的一小块饼递到她嘴边。 林秀兰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笑着摇了摇头:“妈妈不饿,宝宝吃。”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秀兰把孩子们安顿好,自己坐在灯下,开始缝补他们穿破的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的眼睛因为疲劳和饥饿,已经有些模糊了。 突然,小宝哭了起来,说肚子疼。林秀兰赶紧抱起他,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夜抱着小宝,牵着大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 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惨白。医生检查后说,小宝是急性肠炎,需要住院输液。当听到住院费和医药费的数字时,林秀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也凑不够零头。 “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少点?我实在没那么多钱……”她几乎是哀求着说。 医生皱了皱眉,看着她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又看了看她那身破旧的衣服,最终叹了口气:“先交一部分,剩下的你想办法尽快补上。孩子不能耽误。” 林秀兰千恩万谢,抱着小宝去输液。看着药水一滴滴地滴进小宝的血管里,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可紧接着,更大的愁绪又涌上心头。剩下的钱该去哪里凑? 她想到了自己的嫁妆。那是她出嫁时,娘偷偷塞给她的一对银镯子,说是留着应急用的。她一直舍不得戴,藏在箱子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把大宝托付给邻居照看,抱着刚退了烧的小宝,去了旧货市场。她蹲在角落里,把那对亮晶晶的银镯子拿出来,低着头,不敢看路人的眼睛。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走过来,拿起镯子看了看,又掂量了掂量,不屑地说:“这成色太差了,最多给你五十块。” 林秀兰的心一紧,这对镯子当初花了娘家近两百块钱。可她现在急着用钱,只能咬着牙说:“六十,最少六十。” 女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以五十五块钱的价格买走了镯子。林秀兰攥着那五十五块钱,手指都在发抖。那不仅仅是钱,更是她娘家最后的一点念想,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仅存的一点温暖。可现在,为了孩子,她不得不把它卖掉。 她拿着钱去医院交了费用,又给孩子们买了点奶粉和面包。回到出租屋,看到大宝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看到她回来,一下子扑进她怀里:“妈妈,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林秀兰抱着大宝,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废物,连让孩子们吃饱穿暖都做不到,还要卖掉娘家给的东西。可她又不能倒下,她是孩子们唯一的依靠。 从那以后,林秀兰更拼命地找活干。她去工地上给工人洗衣服,一天能挣五块钱;她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回来洗干净了煮着吃;她晚上等孩子们睡着了,就去捡废品,纸壳、塑料瓶、易拉罐……能换一点是一点。 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孩子们的衣服破了,她缝缝补补,实在不能穿了,就捡别人不要的回来改一改。而她自己,那件旧棉袄穿了一年又一年,袖口磨破了就换个袖口,领口烂了就加个领子。她从来没买过新衣服,也从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有好几次,她饿得头晕眼花,差点晕倒在路边,可她咬着牙,硬生生挺了过来。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到了上学的年纪。林秀兰又开始发愁学费。她白天去工地干活,晚上捡废品,周末还要去帮人做保姆,一天到晚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她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上也早早地爬上了皱纹,看上去比同龄人大了好几岁。 有一次,大宝学校要交五十块钱的学杂费,林秀兰翻遍了家里的角落,也只找到四十多块。她急得团团转,最后跑到工地上,给工头磕了三个头,才预支了十块钱的工钱。 拿着那十块钱,林秀兰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她想起大宝拿到新书时,那开心的笑脸,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常常对孩子们说:“宝宝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走出这个穷地方,过上好日子。”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看着妈妈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好好孝顺妈妈。 林秀兰听着孩子们的话,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她觉得,只要孩子们有出息,她受再多的苦,遭再多的罪,都没关系。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魔爪,早已在暗中悄然伸开。那些她用血汗和泪水浇灌出的希望,终有一天,会结出最恶毒的果实,将她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冬天又来了,比往年更冷。林秀兰裹紧了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袄,站在寒风中,望着远处孩子们上学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她以为,只要再坚持几年,等孩子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一个比寒冬还要冰冷、比死亡还要残酷的结局。 第2章 灼夏 蝉鸣撕心裂肺的七月,空气像一笼密不透风的蒸笼。林秀兰蹲在菜市场最角落的垃圾堆旁,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布满污垢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又被蒸腾的热气烤干。她手里攥着根铁钩子,正费力地从烂菜叶和馊水里勾出一个压扁的塑料瓶,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虎口因为长期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妈!” 两个半大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是大宝和小宝,刚放暑假,特地来给她送午饭——其实就是两个冷馒头,夹着点咸菜。 林秀兰猛地直起身,腰眼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却顾不上揉,慌忙用衣角擦了擦手,脸上堆起笑:“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在家好好看书吗?” 大宝把布包递过去,声音闷闷的:“爸……王建军托人捎了点钱来,让我们交学费。” “王建军”三个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林秀兰心里。自从那个冬天他走后,这十年里,他只在孩子们上小学时寄过一次钱,寥寥几百块,像打发乞丐。如今孩子们都上高中了,正是花钱的时候,他倒想起有这两个儿子了。 “他还说什么了?”林秀兰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小宝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没说啥,就说让我们好好读书,别惹你生气。”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其实王建军托人带的话里,还提了句“让你妈别那么苦,找个正经活”,那语气里的轻慢,像针一样扎得他耳朵发烫。 林秀兰没再追问,接过布包打开,两个硬邦邦的馒头硌得手心生疼。她掰了半块,塞进大宝手里:“你们还没吃?快垫垫。” “我们吃过了。”大宝往后退了一步,眉头拧着,“妈,你别再捡这个了,同学看见了……” “看见咋了?”林秀兰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干得咽不下去,她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说,“这钱来得干净!一不偷二不抢,妈挣得踏实。”她知道儿子在怕什么,怕同学笑话他们有个捡垃圾的妈,可她没办法。工地上的活重,她一个女人家早就跟不上了,只能靠捡废品和给人缝补浆洗挣点零钱,勉强供两个儿子上学。 小宝突然红了眼:“可你昨天夜里咳得那么厉害!医生不是让你别熬夜吗?” 上个月林秀兰在工地上帮人搬砖,中暑晕倒摔在地上,磕破了头,还查出了严重的支气管炎,医生说必须静养,不能再劳累。可她哪敢歇着?两个儿子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像座大山压着,她歇一天,孩子们可能就少一顿饱饭。 “没事,老毛病了。”林秀兰拍了拍小宝的胳膊,掌心的硬茧蹭得少年皮肤发疼,“你们俩好好考大学,等将来出息了,妈就不遭这份罪了。” 这话她念叨了十年。从孩子们背着小书包走进学堂那天起,她就把所有的希望都系在“考大学”这三个字上。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邻居家那个考上大学的孩子,毕业后在城里找了好工作,把爹娘都接去享福了。她也想,想跟着儿子们走出这片泥泞,想看看高楼大厦里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暖。 那天下午,林秀兰背着满满一蛇皮袋废品去回收站,路上突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疼得像小石子,她下意识地把装着馒头的布包揣进怀里,怕被雨淋湿。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突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废品撒了一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右腿动不了了,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缝往肉里钻。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都在跑,没人注意到蜷缩在路边的她。她抱着腿,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混着雨水往下掉。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王建军走后,她抱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觉得天都塌了。可现在,她宁愿回到那个时候。那时候孩子们还小,只会抱着她的脖子喊妈妈,不会因为她捡垃圾而觉得丢人,不会在她咳得撕心裂肺时别过头假装没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自行车停在她面前。是大宝,他手里拿着把伞,看到地上的她,脸一下子白了。 “妈!”他跳下车,蹲下来想扶她,手却在发抖。 “别动……”林秀兰喘着气,“腿好像断了。” 大宝咬着唇,眼圈通红,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林秀兰身上,然后转身就往回跑:“妈你等着,我去叫人!” 看着儿子慌乱的背影,林秀兰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儿子不是不心疼她,只是这世道太沉,压得他喘不过气,连心疼都变得小心翼翼。 后来,林秀兰的腿被诊断为骨裂,医生让她住院,她死活不肯。光是拍片子的钱就花了她半个月的收入,住院更是想都不敢想。她让大宝找了块木板,自己用布条把腿绑住,躺在床上,每天由两个儿子轮流给她端水送饭。 那是她十年来第一次“歇着”。可躺在床上的日子,比干活还难受。她看着屋顶漏雨的破洞,听着窗外邻居家看电视的声音,心里像被猫抓一样。她开始胡思乱想,怕耽误了给孩子们攒学费,怕等她能下床了,废品都被别人捡光了。 一天夜里,她疼得睡不着,听见两个儿子在隔壁小声说话。 “哥,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那身体……”是小宝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宝叹了口气:“我知道。等开学了,我就去打工,你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 “那怎么行?你成绩比我好……” “我是哥,我该担着。” 林秀兰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湿了枕头。她悄悄爬起来,摸黑找出藏在床板下的小铁盒,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钱,零零碎碎,用塑料袋一层一层包着,加起来不到两千块。这是她打算给孩子们上大学的启动资金,她一直像宝贝一样护着。 第二天一早,她把钱塞给大宝:“这钱你拿着,开学先交学费。妈没事,过几天就能下地了,到时候再接着挣。” 大宝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钱,有一块的,五块的,还有不少一毛两毛的,每一张都带着母亲的体温和汗味。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林秀兰的腿,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妈!我不读了!我去打工养你!” “胡说!”林秀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手却在抖,“妈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盼着你们能走出这穷窝窝!你要是敢不读,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小宝也跟着跪下来,兄弟俩抱着林秀兰哭成一团。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声,像在催命。林秀兰看着两个懂事的儿子,心里又苦又甜。她觉得,只要孩子们有这份心,她受再多罪都值了。 腿好得差不多时,已经快开学了。林秀兰拄着拐杖,又开始去捡废品。只是这一次,两个儿子不再躲躲闪闪,放学回来就帮着她分拣、搬运。大宝力气大,每次都抢着背最重的袋子;小宝心细,总能在犄角旮旯里找到别人漏掉的塑料瓶。 有一次,他们在一个高档小区捡废品,被保安拦住了。 “滚出去!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保安推了大宝一把,语气刻薄,“穿得这么脏,别污了我们小区的地!” 大宝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想跟保安理论,被林秀兰拉住了。她低着头,拉着两个儿子往外走,后背却像被人戳了无数下。 “妈……”小宝咬着唇,眼圈红了。 林秀兰回头,给了他们一个笑脸:“别往心里去。咱是来挣钱的,不是来争气的。等你们将来出息了,住上这样的房子,谁还敢说咱脏?” 她不知道,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两个儿子心里。只是这颗种子,没有长出感恩的花,却在后来的日子里,生了毒,发了芽。 那年冬天,大宝和小宝都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拿到通知书那天,林秀兰买了半斤肉,给孩子们包了顿饺子。她看着两个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自己却没舍得吃几个,只喝点饺子汤。 “妈,等我们考上大学,就带你去城里,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天天吃肉饺子。”大宝抹了抹嘴,认真地说。 “对,还要给你买新衣服,买金镯子,比你以前卖掉的那个好看一百倍。”小宝跟着说。 林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别过头,擦了擦眼睛:“好,好,妈等着。” 她信了。像过去十年里无数次相信他们的话一样,她毫无保留地相信,她的苦日子快要熬到头了,她的孩子们会给她一个暖烘烘的未来。 可她没看到,孩子们说这些话时,眼神里除了憧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急切像一团小火苗,在他们心里悄悄燃烧,烧得他们忘了母亲手上的茧,忘了母亲腿上的疤,忘了那些年她为了他们,咽下的所有委屈和疼痛。 夏天又至,这一年的蝉鸣格外聒噪。林秀兰站在废品站门口,数着手里的零钱,盘算着给孩子们买些什么补品。她的咳嗽越来越重了,晚上常常咳得整宿睡不着,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但她不在乎,只要想到两个儿子正在教室里好好读书,她就觉得浑身是劲。 她不知道,一场比骨裂更疼、比灼夏更烈的劫难,正在不远的前方等着她。那劫难,披着亲情的外衣,带着最温柔的笑意,却足以将她十年的付出,碾得粉碎,烧得成灰。 第3章 寒秋 梧桐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落下,铺了满地碎金似的黄。林秀兰站在大学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包里是她连夜烙的玉米饼,还有攒了半个月的鸡蛋,煮熟了,用棉絮裹着,还带着余温。 大宝和小宝已经是大学生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林秀兰没忍住,抱着通知书哭了整整一下午。她把家里那面斑驳的土墙重新刷了一遍,将两张鲜红的通知书端端正正地贴在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拉着人家看,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光。 “妈,你怎么来了?”大宝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穿着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高中时那个背着废品袋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看到林秀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给你们送点吃的。”林秀兰把布包递过去,笑得有些局促,“家里的玉米熟了,烙了点饼,还有鸡蛋,你们在学校别亏着嘴。” 小宝也走了过来,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林秀兰认得,那是她前阵子把攒了大半年的废品钱给他寄去买的。他接过布包,随手递给大宝,语气淡淡的:“说了不用你跑一趟,我们在学校挺好的。” 林秀兰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从凌晨就开始赶路,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又转了两趟公交,一路颠簸,就是想看看孩子们在学校好不好,可他们的语气里,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只有一种让她心慌的疏离。 “我……我就是想你们了。”她讷讷地说,目光落在大宝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怎么没穿我给你寄的那件新衣服?不合身吗?” “太土了,穿不出去。”大宝随口答道,视线越过她,看向不远处一对说说笑笑的情侣,眼神里带着羡慕。 林秀兰的心沉了沉。那件衣服是她跑了好几家旧货市场,挑了块最好的布料,请隔壁的婶子帮忙做的,花了她半个月的伙食费。她以为孩子们会喜欢,却忘了,他们已经是大学生了,是城里人了,不再是那个穿着补丁衣服也笑得开心的孩子了。 “走,带您去食堂吃点东西。”小宝说着,率先往前走,脚步有些快,像是不太想和她并肩走。 食堂里人来人往,穿着时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林秀兰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往小宝身后躲了躲,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妈,您想吃点什么?”小宝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的人听见。 “随便……随便吃点就行,不花钱的。”林秀兰小声说,她知道食堂的菜贵,舍不得让孩子们破费。 大宝不耐烦地端来两份套餐,两荤一素,还有一碗汤。“吃,别省着了。”他把餐盘推到林秀兰面前,自己则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四周。 林秀兰看着餐盘里的红烧肉,喉头动了动。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每天不是玉米饼就是咸菜,偶尔改善伙食,也是买最便宜的菜叶子。可她没动筷子,把红烧肉夹到小宝碗里:“你吃,你正在长身体。” “妈,您吃,我们经常吃。”小宝又把肉夹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林秀兰还想再推,大宝却“啪”地一声把筷子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大:“让您吃您就吃!非要这么扫兴吗?”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林秀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地扒着米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吃完饭,大宝说要去上课,匆匆走了。小宝送林秀兰去车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快到车站时,林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钱袋,塞到小宝手里:“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点花,不够了再跟妈说。” 钱袋里是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还有不少一块、五毛的,是她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为了凑这些钱,她这个月每天只吃两顿饭,晚上捡废品捡到后半夜,咳嗽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咳得厉害,痰里都带着血丝。 小宝捏着钱袋,沉甸甸的,却像是烫手的烙铁。他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可一想到同学们用的最新款手机,穿的名牌衣服,那点愧疚又烟消云散了。 “知道了。”他把钱袋揣进兜里,语气平淡,“妈,您回去,路上小心点。” 林秀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利落,再也不需要她牵着、背着了。她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车站走。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她的脚边,像在嘲笑她的多余。 回到家,林秀兰病倒了。高烧不退,咳嗽不止,邻居家的婶子来看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她送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地说:“是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林秀兰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她不怕死,这些年吃了太多苦,活着对她来说,本就是一种煎熬。可她放不下孩子们,他们还没毕业,还没成家,她还没看到他们答应给她的大房子,还没戴上他们说的金镯子。 “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别告诉他们?”她拉着医生的手,声音嘶哑,“他们快考试了,不能分心。” 医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林秀兰像没事人一样,照样每天去捡废品,只是咳嗽越来越重,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她把捡废品攒下的钱,还有医生开的药,都偷偷藏了起来。她想,等孩子们放假回来,就说自己身体好着呢,让他们安心。 寒假很快到了。大宝和小宝回来了,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衣服,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说是给同学带的。林秀兰看着他们,心里既欣慰又难过。欣慰的是他们在城里过得好,难过的是,他们带回来的东西里,没有一样是给她的。 “妈,我们这次回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大宝坐在沙发上,语气有些严肃。 林秀兰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啊?”她强忍着咳嗽,问道。 “我们想在城里买套房子,将来毕业就在城里定居。”小宝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看好了一套,首付要三十万。” 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林秀兰喘不过气。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家里……家里没这么多钱啊。”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知道您没钱。”大宝从包里掏出一份保险单,放在桌上,“我们给您买了份保险,受益人是我们。如果您……出了什么意外,保险公司会赔一笔钱,正好够我们付首付。” 林秀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意外?什么意外?” “就是……比如不小心摔了,或者出了什么事故。”小宝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秀兰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咳出来了。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儿子,他们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是她的命,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可现在,他们竟然为了钱,盼着她死? “你们……你们说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你们的妈啊……” “妈,我们也是没办法。”大宝的语气硬了起来,“我们在城里受够了别人的白眼,我们想有个家,想过上好日子!您就当……就当再帮我们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林秀兰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养了你们十八年,省吃俭用供你们上大学,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为了一套房子,你们要我的命?” “妈,您别激动。”小宝上前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林秀兰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不是让你们来杀我的!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大宝的脸色沉了下来:“妈,您别不识好歹!这也是为了我们好,将来我们出息了,还能忘了您?” “出息?”林秀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你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你们连自己的妈都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那天晚上,林秀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没睡。她想起了他们小时候,那么小,那么可爱,抱着她的脖子喊妈妈;想起了她为了给他们凑学费,卖掉了娘家给的银镯子;想起了她摔断腿时,他们跪在地上哭着说要养她……一幕幕,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她不明白,自己掏心掏肺养大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城里的繁华迷了他们的眼,还是她的爱,太廉价,太卑微,让他们觉得可以随意践踏?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走出房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像纸。“你们想让我怎么做?”她平静地问,平静得让大宝和小宝都有些害怕。 “我们想带您去爬山。”大宝说,“那座山很高,很陡,不小心摔下去,谁也不会怀疑。” 林秀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哭闹。她累了,真的累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她用一辈子的心血浇灌出的恶果,终究要由她自己来尝。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秋风和煦。林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像往常一样,跟在两个儿子身后。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险。林秀兰的咳嗽又犯了,她扶着旁边的岩石,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咳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妈,您没事?”小宝假意关心地问,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林秀兰摆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王建军走了,她抱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寒风中发誓,一定要把他们养大成人。她做到了,可她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妈,我们快到山顶了,那里风景好,我们去看看。”大宝说着,伸手想扶她。 林秀兰躲开了他的手,自己慢慢站直了身体。“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胸口越来越疼,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也好,就这样结束,不用再看着他们,不用再心痛了。 终于到了山顶。山顶上没有别人,只有呼啸的风声。林秀兰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头晕目眩。 “妈,您看,这里风景是不是很好?”大宝站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林秀兰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大宝,小宝,你们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们总说,长大了要给我买大房子,要给我买金镯子……” 大宝和小宝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想要房子,想要好日子。”林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妈没本事,给不了你们。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们会这样对我。”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们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冷漠。 “妈,对不起了。”大宝说着,猛地伸出手,推向了林秀兰的后背。 林秀兰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她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悲哀。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听到了很多年前,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喊她“妈妈”,声音那么甜,那么暖。 风在耳边呼啸,身体急速下坠。她最后看到的,是两个儿子站在悬崖边,冷漠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原来,她用一辈子的爱和付出,养大的不是两个儿子,而是两只白眼狼。 原来,这世间最凉薄的,不是冬天的风,而是血脉相连的亲情。 原来,她盼了一辈子的暖,终究还是等来了一场彻骨的寒。 悬崖下,是无尽的黑暗。林秀兰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她口袋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诊断书,从口袋里滑落出来,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第4章 烬春 三月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淅淅沥沥打在墓碑上,晕开一片深褐。林秀兰的名字被刻在冰冷的石头上,旁边没有照片,只有两个模糊的小字——“慈母”。大宝和小宝穿着黑色的外套,手里捏着廉价的香烛,站在墓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像是完成一项不得不走的流程。 保险理赔款下来得比预想中快。拿到那笔钱时,小宝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兴奋——整整五十万,足够他们在城里付个不错的首付,还能剩下些钱买辆二手车。大宝拿着钱去看房那天,阳光格外好,他站在样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觉得胸口堵了二十多年的郁气终于散开了。 “哥,妈……真的不会怪我们吗?”夜里躺在床上,小宝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总像林秀兰那双没闭上的眼睛。 大宝踹了他一脚:“怪什么?她这辈子没享过福,死了倒干净。再说,这钱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念想,我们过得好,她在底下才安心。”话虽如此,他却总在梦里看见悬崖边母亲坠落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沉,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们很快在城里安了家。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装修得亮堂,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搬家那天,请了几个同学来暖房,酒过三巡,有人起哄问起他们的母亲。 “我妈……前阵子爬山摔了。”大宝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脸上挤出悲伤,“走得突然,没遭什么罪。” 同学们纷纷安慰,说些“节哀顺变”“阿姨在天上会保佑你们”的话。小宝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却红得发烫,他总觉得那些话像针,扎得他坐立难安。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新家失眠,客厅里挂着的全家福是合成的——他和大宝站在中间,两边的空位用模糊的风景填补,可他总觉得,林秀兰就站在那空位里,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静静地看着他们。 日子看似步入正轨。大宝进了家不错的公司,小宝也顺利毕业找到了工作。他们穿着名牌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和那些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有些东西,像扎在肉里的刺,平时不觉得,一碰就钻心地疼。 有次公司聚餐,老板太太给每个人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大宝夹起肉刚要放进嘴里,突然像被烫到一样扔回碗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食堂里那盘他不耐烦推给母亲的红烧肉,想起她把肉夹给小宝时,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疼惜。那天他没吃多少,提前离了席,站在路灯下,冷风吹得他直发抖,却吹不散喉咙里的腥甜。 小宝交了个城里的女朋友,姑娘漂亮又大方,第一次带她回家时,姑娘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好奇地问:“怎么没挂叔叔阿姨的照片?” “我爸早跟人跑了,我妈……走得早。”小宝含糊地应付,手却下意识地挡住了墙上的空位。姑娘没再多问,可他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后来姑娘带他去见家长,未来岳母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说到“要孝顺父母”时,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嘴里的“是”说得像蚊子哼。 开春的时候,他们收到一封乡下寄来的信,是邻居张婶写的。信里说,整理林秀兰遗物时,发现了个铁盒子,让他们有空回去拿。大宝本想让张婶寄过来,小宝却突然说:“回去看看,顺便给妈扫扫墓。” 乡下的路还是那么泥泞,雨过天晴,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油菜花的味道。张婶把铁盒子递给他们,是个掉了漆的饼干盒,锁早就锈死了。小宝找了把锤子撬开,里面的东西让他们瞬间红了眼。 最上面是张泛黄的诊断书,“肺癌晚期”四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日期就在他们回家商量买保险的前一个月。下面是一沓沓的药费单,最便宜的止痛药也要十几块,还有几张没取药的处方,医生的字迹潦草,却能看清“急需用药”几个字。 再往下,是本厚厚的笔记本,纸页都脆了。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账:“今日卖废品,得12元5角”“给大宝买习题册,花8元”“小宝说想吃肉,买了2斤,15元”……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他们带她去爬山的前一天,只有一行字:“娃要房子,妈没本事,只能这样了。”字迹歪歪扭扭,墨水里像是掺了泪,晕开了好几个字。 盒子最底下,压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大宝打开一看,是对银镯子,边缘磨得发亮,正是当年林秀兰为了给小宝治病卖掉的那对。张婶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妈去年偷偷去旧货市场,找了好久才把这镯子赎回来,说等你们成家了,给你们媳妇……” 后面的话,大宝和小宝都没听清。他们捧着那对冰凉的银镯子,像捧着块烧红的烙铁。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快死了,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可她还是跟他们去了山顶,还是没躲。她不是傻,是舍不得,舍不得让她的娃在城里抬不起头,舍不得他们因为没钱被人瞧不起。 那天他们没回城,在林秀兰的墓前坐了一夜。后半夜起了风,带着春天的寒意,刮得人骨头疼。小宝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迷路的孩子:“哥,我想妈了……我想她做的玉米饼了……” 大宝没哭,只是肩膀抖得厉害。他想起小时候,冬天的夜里,母亲总把他们的脚揣进她怀里焐着,她的怀抱那么暖,暖得能驱散所有的寒;想起她摔断腿时,躺在床上还惦记着给他们煮鸡蛋,说“补脑子”;想起她站在大学门口,穿着那件旧褂子,笑得那么局促又那么骄傲…… 那些被他们刻意遗忘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们彻底淹没。他们以为拿到房子就会幸福,以为穿上名牌就会体面,可真正站在这空荡荡的春天里,才发现心里最缺的那块,是用多少房子和钱都填不满的。 天亮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大宝和小宝给墓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湿冷的泥土上,疼得很真切。他们把那对银镯子放在墓前,又把笔记本和诊断书烧了,火苗舔着纸页,发出“滋滋”的响,像谁在低声地哭。 回城的路上,车里一路沉默。路过一家卖玉米饼的摊子,小宝突然让司机停下,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大宝。饼还是热的,咬一口,粗糙的口感刮得喉咙发疼,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们终究还是过上了想要的日子,在城里有了房子,有了体面的工作,可每到春天,每当雨下起来,他们总会想起那个摔下悬崖的母亲,想起她最后看他们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甸甸的疼。 那疼,像刻在骨头上的疤,会跟着他们一辈子,在每个看似温暖的春天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们,自己曾经怎样亲手毁掉了这世上唯一无条件爱他们的人。 而那座空荡荡的房子里,永远留着两个空位,风吹过时,总像是有人在低声地喊:“大宝,小宝……回家吃饭了……” 第1章 寒灶 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呜咽。李桂英把最后一碗热汤面端上桌时,指关节冻得发红发僵,浸在面汤蒸汽里的那几秒,竟有种被烫到的错觉——不是疼,是太久没沾过暖意的皮肤,在拼命贪婪这转瞬即逝的温度。 “妈,今天工地提前收工了?”大儿子周明远搓着手坐下,鼻尖冻得通红。他刚上高三,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年人独有的英气,只是校服袖口磨破的边,和洗得发白的领口,总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窘迫。 “嗯,监工说雪大,怕路滑。”李桂英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硬的蓝布围裙,围裙下摆沾着洗不掉的油渍,是她中午在餐馆洗碗时溅上的。她今天打了三份工:凌晨三点去菜市场帮人卸菜,上午在工地给工人烧开水,中午到餐馆洗碗,晚上还要回家缝补些旧衣服,攒着给收废品的换几毛零钱。 这样连轴转的日子,已经过了十二年。周明远八岁,小儿子周明辉六岁那年,丈夫在工地上出了意外,钢筋砸下来时,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只给娘仨留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医药费和空荡荡的两间小平房。 “小弟呢?还没放学?”李桂英往面汤里撒了把葱花,那是她早上在菜市场捡的,别人剥下来不要的,她仔细洗了,装在小塑料袋里,省着用能吃两三天。 “他说晚自习要晚点,让咱别等他。”周明远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响里,藏着少年人难以言说的局促。他知道母亲碗里只有面汤和几根青菜,那两个荷包蛋,一个在他碗底,另一个,是留给弟弟的。 李桂英没动筷子,只端起碗小口抿着汤。汤是用餐馆剩下的骨头熬的,她厚着脸皮跟后厨要的,每天收工前装在保温桶里带回来,能给孩子们补补。她的胃早就饿空了,可一想到两个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咽不下一口面。 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老式座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周明辉背着书包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他的棉鞋湿了大半,裤脚沾着泥雪,冻得直跺脚。 “妈,哥。”他声音闷闷的,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试卷,上面的分数红得刺眼。 李桂英赶紧起身,从炕头拿起烘着的棉鞋给他换上:“咋才回来?冻坏了?妈给你留了蛋。” 周明辉没看那碗面,只梗着脖子说:“妈,我不想读书了。” “胡说啥!”李桂英的手猛地一顿,棉鞋上的绒毛蹭得她手心发痒,“你才高二,不读书将来咋办?” “读了有啥用?”周明辉猛地拔高声音,眼眶红了,“我成绩就这样,考不上好大学,将来还不是跟你一样,去工地上搬砖?还不如现在就出去挣钱!” “你敢!”李桂英的声音也抖了,不是气的,是怕。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孩子们走她的老路,“你哥成绩好,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你哪怕考个大专,学门手艺,也比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强!妈能供,妈有力气……” “有力气?”周明辉打断她,目光扫过她手上的冻疮,那是冬天在冷水里泡久了冻的,红肿处裂着细密的口子,缠着脏乎乎的胶布,“你这手都这样了,还说有力气?昨天我去工地找你,看见你给人搬水泥,一袋一百多斤,你差点被压趴下!妈,我心疼……” 最后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涩,少年人猛地别过头,肩膀抖得厉害。李桂英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慌忙别过脸,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说:“傻孩子,妈没事,妈壮实着呢。你看你哥,马上就高考了,你再熬一年,等你们都出息了,妈就享福了。” “享福”两个字,她念叨了十二年。从丈夫下葬那天起,她就把这两个字刻在心里,像揣着块滚烫的烙铁,再苦再累,只要一想到将来能跟着儿子们过上好日子,就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劲。 那天晚上,李桂英没睡。等两个儿子睡熟了,她坐在灯下,拿出针线筐,里面是白天从工地上捡的旧帆布,她打算拆了,给孩子们做双耐磨的鞋。针脚扎进厚实的帆布,每一下都要用顶针使劲顶,她的眼睛早就花了,穿针要费半天劲,线常常歪歪扭扭地绕在手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能看到对面楼零星的灯火。李桂英想起丈夫刚走那会儿,她抱着两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坐在冰冷的炕头上,觉得天都塌了。有天夜里,她甚至想抱着孩子们一起走,可摸到孩子们温热的小脸蛋,又狠不下心——他们是丈夫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是她活下去的命根子。 为了给孩子们凑学费,她什么苦都吃过。夏天在太阳底下给人砸石子,一天下来,汗能把衣服浸透好几遍,晚上回家,后背全是晒伤的红疹子;冬天在结冰的河面上帮人捞东西,冰水没到膝盖,上岸后两条腿冻得像木头,好几天都缓不过来;有次在餐馆洗碗,被碎瓷片划了个大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她咬着牙用布条缠上,接着洗,就因为老板说多洗一个小时,能多给五块钱。 手上的冻疮裂了,她就用最便宜的甘油抹一抹,疼得钻心时,就咬着牙想想孩子们拿到成绩单时的样子——周明远总是腼腆地笑,把“第一名”的奖状悄悄塞给她;周明辉虽然成绩不好,可会在她累的时候,偷偷给她捶背,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按摩椅,让你天天享福”。 想到这里,李桂英嘴角露出点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被风霜打蔫了的菊花。她拿起顶针,又往帆布上扎了一针,针尖刺破布料的瞬间,仿佛也刺破了漫漫长夜里的苦,透出点微弱的光。 转年开春,周明远果然不负众望,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李桂英请了半天假,买了块最便宜的肉,给孩子们包了顿饺子。她看着周明远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抚平,放进镜框里,挂在丈夫的遗像旁边,突然觉得这些年的苦,都像饺子馅一样,被包裹起来,煮出了点甜味。 “妈,等我毕业找到好工作,就接你去省城。”周明远给她夹了个饺子,眼神亮得像星星,“到时候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啥也不用干,就享清福。” “好,好。”李桂英笑得合不拢嘴,把饺子又夹回儿子碗里,“妈等着。” 周明辉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吃饺子,眼眶却红了。他知道自己考不上哥哥那样的好大学,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怕母亲看出来,只能使劲往嘴里塞饺子,噎得直翻白眼。 李桂英看在眼里,悄悄把自己碗里唯一的一个肉馅饺子夹给他:“明辉,别灰心,你哥是你哥,你是你,妈不指望你们大富大贵,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周明辉没说话,只是把饺子咽下去的时候,眼泪跟着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送走周明远那天,李桂英去车站送他。火车开动时,周明远从窗户里探出头,大声喊:“妈,你别太累了!等我挣钱给你寄回来!” 李桂英挥着手,看着火车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才慢慢转过身。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她却没觉得冷,心里像揣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她想,再熬几年,等明辉也考上大学,她就能松口气了。 可她没算到,命运的秤,从来都不偏向苦命人。 周明辉的成绩始终在及格线徘徊,高考那年,只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专。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李桂英没说啥,只是默默给他收拾好行李,送他去学校报到时,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钱。 “在学校好好学,别跟人比吃穿,学到真本事才是正经。”她拍着他的肩膀,掌心的硬茧蹭得他脖子发痒。 周明辉“嗯”了一声,没看她,转身进了校门。李桂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大专三年,周明辉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都说学业忙,李桂英信了,总在电话里叮嘱他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她不知道,周明辉是怕回家,怕看到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怕听到邻居议论“还是老大有出息”,更怕面对自己混得不如哥哥的窘迫。 周明远毕业后,顺利进了家国企,工资高,福利好,没过两年就娶了领导的女儿,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过年回家时,带着媳妇和刚满月的孩子,风风光光的,成了街坊邻里羡慕的对象。 李桂英看着孙子粉嫩的小脸,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她给孙子缝了件小棉袄,棉花是她一点点攒的,布料是周明远媳妇不要的旧衣服改的,针脚细密,暖得像团小火。 “妈,您跟我们去省城,家里啥都有,您不用再干活了。”周明远的媳妇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客气,却少了点真心。 李桂英摆摆手:“不了,我走了,明辉回来咋办?再说,我在这儿住惯了,离不开。”她心里清楚,城里的高楼大厦,容不下她这双沾满泥土和油污的手,更容不下她这一身挥之不去的穷酸气。 周明辉那天也回来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水果篮,一看就是在路边摊买的便宜货。他站在哥哥光鲜亮丽的一家人旁边,像株长错了地方的野草,局促得手足无措。 饭桌上,周明远的媳妇聊着城里的房价,说他们打算再买套大点的房子,给孩子将来上学用。周明远笑着说“钱不够就再努努力”,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明辉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脸红脖子粗。李桂英想劝他少喝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儿子心里苦,大专毕业找不到好工作,在小公司里做着最累的活,拿着最低的工资,处了几个对象,都因为他没房没车黄了。 “妈,我敬你。”周明辉突然端起酒杯,眼睛红得吓人,“等我挣了大钱,也给你买大房子,买……买按摩椅,让你比嫂子家还风光。” 李桂英心里一酸,拍了拍他的手:“妈不要那些,妈就想你好好的,找个踏实姑娘,成个家,比啥都强。” “成家?”周明辉苦笑一声,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房没车,谁跟我成家?” 那天晚上,周明辉醉得不省人事,嘴里反复念叨着“钱”“房子”“凭啥”。李桂英守在他身边,给他擦脸,喂他喝水,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那是她打了十几年工攒下的钱,不到三万块,是她打算给小儿子娶媳妇的,可这点钱,在如今的房价面前,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夜深了,周明辉终于睡熟了。李桂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惨白,照在她脸上,像蒙了层霜。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骨头缝里都透着疼。她想起丈夫刚走时,她以为最难的是养活两个孩子,可现在才明白,最难的,是看着孩子在这世道里挣扎,自己却啥也帮不上。 她悄悄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她给小儿子准备的“应急钱”,零零碎碎的票子,用橡皮筋捆着,最大的面额是五十。她把钱塞进周明辉的口袋里,又掖了掖他的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明辉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妈没本事,给不了你想要的,你别怪妈……” 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李桂英坐在黑暗里,直到天快亮,才慢慢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开始准备早饭。她还要去工地干活,还要去餐馆洗碗,还要……努力活着,等着孩子们“出息”的那一天。 只是她不知道,那所谓的“出息”,在她小儿子心里,已经悄悄长了毒,发了芽,正朝着一个她永远想不到的方向,疯狂蔓延。而那把用来“享福”的按摩椅,终将在某个看似温暖的日子里,变成索命的绳索,勒断她最后一口带着暖意的气。 第2章 毒椅 秋老虎肆虐的九月,空气里还揣着夏末的余温。李桂英蹲在餐馆后巷的水龙头下,正费力地搓着一盆油腻的碗碟,洗洁精的泡沫沾在她开裂的手背上,刺得生疼。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来一看,是周明辉。 “妈,晚上别去工地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儿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难得的雀跃,像小时候考了好成绩向她邀功时的样子。 李桂英心里一暖,手上的劲都松了些:“啥好东西?又乱花钱。” “回家你就知道了,保证你喜欢。”周明辉卖了个关子,匆匆挂了电话。 剩下的半天,李桂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连洗碗时的水都觉得没那么冰了。她琢磨着儿子能给她带啥——是他上次说的那家卤味店的猪蹄?还是她念叨了好几次的棉袜子?她甚至偷偷算过,这个月的工钱快发了,要是明辉真买了贵东西,她就把钱塞回他钱包里,他刚换了工作,正是缺钱的时候。 傍晚收工,李桂英没回工地,直接往家赶。远远就看见楼下停着辆小货车,周明辉正指挥着两个师傅往楼上搬东西,用红布盖着,看形状像是个大家伙。 “明辉,这是啥?”她快步走过去,搓着手上的水珠,眼里闪着光。 周明辉转过身,脸上堆着笑,额头上还挂着汗:“妈,您上次不是说腰不好吗?我给您买了台按摩椅,全自动的,能按腰按腿,可舒服了。” 红布被掀开,锃亮的黑色皮质按摩椅露了出来,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李桂英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这得多少钱啊?你这孩子……” “不贵不贵,打折买的。”周明辉拉着她往楼上走,语气轻快,“您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快试试,看看舒服不。” 两个师傅把椅子安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调试好后就走了。周明辉插好电源,拍了拍椅面:“妈,坐上去试试,我教您用。” 李桂英看着那椅子,心里直发慌。她这辈子用过最贵的东西,是周明远给她买的那件一百多块的棉袄,这椅子一看就不便宜,她哪敢坐? “我……我先做饭,吃完饭再说。”她转身想进厨房,却被周明辉拉住了。 “饭不急,先试试嘛。”儿子的语气带着点撒娇,又有点不容分说,他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您看,按这里是启动,这里调力度……” 皮质的椅面贴着后背,凉丝丝的,却让李桂英浑身发烫。她局促地动了动,想站起来,周明辉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妈,您就当给我个面子,试试嘛,我好不容易才给您买的。” 他的手劲有点大,按得她肩膀生疼。李桂英抬眼看向儿子,他的眼睛很亮,却亮得有些吓人,像藏着什么东西,她看不透。可转念一想,这是她的幺儿啊,是从小跟在她身后,喊着“妈我帮你”的小儿子,他能有啥坏心思? “行,妈试试。”她咬了咬唇,按下了启动键。 按摩轮慢慢转动起来,从后背碾过,带着点酸胀的舒服。李桂英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还真挺得劲……” “是?”周明辉笑了,笑得有些不自然,“您先坐着,我去给您倒杯水。” 他转身进了厨房,背对着客厅,肩膀却抖得厉害。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改装器,那是他花了半个月工资请人做的,只要按下按钮,就能让按摩椅的电路瞬间短路,产生的电流足以让人在几秒内失去意识,看起来就像突发心脏病。 保险单就揣在他另一个口袋里,受益人是他,保额五十万。他算过了,只要妈“意外”去世,这笔钱足够他付个首付,买辆像样的车,到时候不怕找不到女朋友,更不用再看哥哥嫂子那副“你没出息”的嘴脸。 他知道这不对,知道这是杀妈。可一想到同学聚会时,别人聊的是升职加薪,他只能躲在角落喝酒;一想到相亲对象听说他没房没车时,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一想到周明远轻描淡写地说“再买套房”时的轻松,他心里的那点愧疚就被疯狂的欲望吞噬了。 “妈,水来了。”他端着水杯走出去,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温柔,“您渴了?喝点水。” 李桂英正闭着眼享受按摩,听见声音睁开眼,接过水杯:“明辉啊,这椅子……真不贵?” “真不贵。”周明辉看着她喝水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妈,您觉得哪还不舒服?我再调调。”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李桂英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儿子长大了,知道疼妈了。” 她的眼睛里满是慈爱,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像两簇温暖的小火苗。周明辉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改装器,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他突然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 “妈,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总抢哥哥的糖吃,您从不骂我,偷偷把自己的那半块给我。”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李桂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咋不记得?你那时候跟个小馋猫似的,抢不到就哭,眼泪嗒嗒掉,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还有一次,我骑自行车摔断了腿,您背着我去医院,走了十几里路,汗湿透了衣服,都没喊一声累。” “傻孩子,你是我儿子,我不背你背谁?”李桂英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哽咽,“那时候你总问,妈你咋这么有力气?妈就跟你说,妈是铁打的。” “铁打的……”周明辉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母亲手上的冻疮,想起她被水泥袋压弯的腰,想起她总说“妈不累”时,嘴角强撑的笑。这把按摩椅,哪是给她享福的?是他用来敲碎这“铁打”的妈的锤子。 “明辉,你咋了?”李桂英看出他不对劲,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不是工作不顺心?跟妈说说……” “没咋!”周明辉猛地打断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死死按住口袋里的改装器,“妈,您再躺会儿,我去看看锅里的汤。” 他几乎是逃进了厨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喊着“不能做”,一个叫着“快动手”。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水杯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李桂英的喊声:“明辉……这椅子咋回事……” 周明辉心里咯噔一下,冲出去一看,李桂英在椅子上抽搐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抓着椅面,指节都白了。原来刚才他太紧张,不小心碰到了改装器的开关! “妈!妈!”他慌了神,冲过去想把她拉下来,可手刚碰到她,就被一股电流猛地弹开,手背瞬间麻了一片。 李桂英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周明辉凑过去,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幺儿……你……为啥……” “幺儿……妈不怪你……” “幺儿……冷……” 最后那个“冷”字,轻得像羽毛,飘进他耳朵里,却重得让他直不起腰。他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似的去拔插头,可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拔不下来。直到李桂英的身体彻底不动了,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 周明辉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按摩椅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现在空洞洞的,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走在雪地里,他趴在她背上,能听见她厚重的喘息,能闻到她棉袄上阳光的味道。那时候他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个会走路的椅子,你就不用这么累了。”母亲笑着说:“好啊,妈等着。” 原来,他真的买了“椅子”,却用它送了母亲最后一程。 不知过了多久,周明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地拿起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喂……快来……我妈……我妈她……” 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周明辉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把还在微微发烫的按摩椅,突然蹲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他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可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警察很快就来了,法医检查后,发现李桂英并非死于心脏病,而是电击。那把崭新的按摩椅被拆开,露出了里面被改装过的线路,改装器上还沾着周明辉的指纹。 审讯室的灯惨白刺眼,周明辉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当警察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突然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想买房……我想让她享福……我没想杀她……我真的没想……”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说自己的窘迫,说自己的嫉妒,说自己买保险时的犹豫,说按下开关前的挣扎。可再多的解释,也换不回那个在寒风里给人卸菜的母亲,换不回那个在灯下给他们缝衣服的母亲,换不回那个临死前还喊着“幺儿”的母亲。 周明远接到消息赶来时,整个人都傻了。他冲进审讯室,一把揪住周明辉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周明辉!你还是人吗?那是妈!是把我们养大的妈!” 周明辉没有反抗,任由他打,任由他骂,只是反复说着:“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错了,又能怎样呢? 李桂英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只有周明远和几个老街坊。周明辉被关押着,没能来。周明远捧着母亲的遗像,那是他从旧相册里找出来的,照片上的母亲还很年轻,抱着小时候的他和明辉,笑得一脸温柔。 他把遗像放在墓碑前,蹲下来,轻轻擦拭着冰冷的石碑:“妈,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弟弟……是我太自私,总想着自己的日子,没多陪陪你……”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周明远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等你们长大了,妈就轻松了。”可她到死,都没能轻松一天。她用命换来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城里风光无限,却忘了常回家看看;一个被欲望冲昏了头,亲手结束了她的命。 后来,周明辉被判了刑。周明远去监狱看他时,他瘦了很多,眼神空洞,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哥,我梦见妈了。”他隔着玻璃,声音嘶哑,“她还在给我们包饺子,说我小时候最爱吃她包的……我想跟她说对不起,可我一开口,她就不见了。”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有些债,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有些伤,一旦造成了,就再也无法愈合。 那把杀人的按摩椅,被当作证物收了起来。它像一个冰冷的笑话,嘲笑着这世间最可悲的亲情——她用一生的温暖去焐热孩子的心,孩子却用一把“享福”的椅子,给了她最彻骨的寒。 而那个总是喊着“幺儿”的母亲,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拼了命养大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索命的鬼。 秋风吹过空荡荡的老房子,卷起地上的灰尘,呜咽声里,像是谁在一遍遍地喊:“妈……妈……”可再也不会有那个系着蓝布围裙的身影,笑着回应了。 第3章 余烬 监狱的探视窗像块冰冷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周明辉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坐在对面,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头皮,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年轻时的轮廓,只是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浑浊。 周明远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个布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包里是母亲留下的那个针线筐,上次探监时周明辉问起,他找了很久才从老房子的角落里翻出来,筐沿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像母亲手上暴起的青筋。 “妈留下的东西,你……看看。”周明远把布包推过去,声音干涩。他已经有五年没来过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走到监狱门口,母亲临死前那双圆睁的眼睛就会浮现在眼前,像根针,扎得他喘不过气。 周明辉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打开布包。针线筐里的线轴还在,缠着五颜六色的线,有几轴已经空了,线轴上的标签纸泛黄发脆;顶针掉在筐底,边缘磨得发亮;还有一把小剪刀,刀刃上锈迹斑斑,却依然能看出被反复打磨的痕迹。 最底下压着块没缝完的布,是块深蓝色的粗布,上面绣了一半的图案——是只笨拙的小鸟,翅膀还没绣完,针脚歪歪扭扭,像母亲年轻时绣在他们书包上的样子。 “这是……”周明辉的声音突然卡住,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认出这布,是母亲最后一次给他做棉袄时剩下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坐在灯下缝到后半夜,手指冻得不听使唤,针总扎在手上,血珠滴在布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她就用唾沫擦了擦,笑着说“不碍事”。 “妈走的前几天,还在缝这个。”周明远别过脸,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说你冬天总冻肩膀,想给你再做件厚点的棉袄,说监狱里的被子薄……” 后面的话没说完,周明辉突然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五年了,从被判刑那天起,他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总觉得自己罪有应得,没资格哭。可此刻摸着这块带着母亲体温的布,他才发现,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疼,从来都没消失过,只是在等着一个爆发的出口。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砸在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那时候咋就那么浑……我咋能对妈……”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眼圈也红了。他何尝没有错?如果他当初能多关心弟弟一点,能早点发现他心里的扭曲,能把母亲接到身边照顾,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探视时间快结束时,周明辉慢慢平静下来,他把那块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针线筐,又推回给周明远。 “哥,把这个给妈烧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告诉她……我对不起她……等我出去了,我天天给她上坟,给她磕够一万个头……” 周明远没接,只是看着他:“妈不会要你磕头,她只盼着你能好好的。” 周明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曾经接过母亲递来的热馒头,曾经帮母亲捶过背,最后却……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却赶不走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离开监狱时,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像母亲生前爱哭的那个秋天。周明远没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他开车去了老房子,钥匙插进锁孔时,锈迹“咔哒”一声卡住了,像卡住了他的喉咙。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东西还保持着母亲走时的样子:墙上挂着他和周明辉小时候的奖状,边角已经卷了;桌上的搪瓷碗里,还留着半碗没喝完的粥,碗沿结着层硬壳;墙角堆着母亲捡回来的废品,捆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小的山。 他走到客厅中央,那把按摩椅早就被搬走了,地上留着个浅浅的印记,像块丑陋的疤。他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个印记,冰冷的地板透过掌心传来寒意,让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冷”。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老房子里坐了一夜。他找出母亲的相册,一张一张地翻。有她年轻时和父亲的合影,两个人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一脸青涩;有他和周明辉小时候的照片,母亲抱着他们,坐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暖得像块金子;还有一张是母亲五十岁生日时拍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却笑得格外开心,因为那天周明辉特地从外地回来,给她买了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她舍不得吃,把蛋糕上的樱桃分给两个孙子。 照片看到最后,是张空镜头——老房子的屋檐下,挂着母亲腌的腊肉和香肠,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幅安静的画。周明远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片模糊。他终于明白,母亲要的从来不是大房子和按摩椅,只是想看着孩子们平平安安,想在自己的老屋里,守着一炉烟火,等孩子们回家吃饭。 可这个简单的愿望,被他们兄弟俩,亲手打碎了。 周明辉出狱那天,周明远去接他。他比以前更瘦了,背也有些驼,穿着周明远给他买的新衣服,局促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妈在山上等着呢。” 两个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地往墓地走。山路还是那么陡,周明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赎罪。墓碑上的照片是周明远后来换的,用的是母亲五十岁生日那张,她笑得那么暖,仿佛能驱散山间所有的寒意。 周明辉“扑通”一声跪在墓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声又一声,直到额角渗出血迹。 “妈,我回来了……”他哽咽着说,“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母亲的生命;再深的愧疚,也抹不掉那段血淋淋的过去。 从那以后,周明辉没再回城,就在老家住了下来。他把老房子重新修葺了一遍,保留了母亲住时的样子,只是把墙角的废品清走了,种上了母亲喜欢的月季。他在附近的工地找了份搬砖的活,干得踏实,每次发了工资,就去给母亲买束花,放在墓前。 有人问他,恨不恨周明远。他总是摇摇头,说:“不恨,该恨的是我自己。” 他常常坐在母亲的针线筐旁,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学着母亲的样子缝补衣服,针总扎在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让他觉得,自己离母亲近了些。有次他试着绣完那只没绣完的小鸟,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可他看着那只展翅的小鸟,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周明远隔段时间就会回来看看,带着妻子和孩子。孩子们渐渐长大了,会奶声奶气地问“奶奶在哪里”,周明远就指着山上的方向,说:“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他没告诉孩子们真相,不是想隐瞒,是觉得有些伤痛,不该让无辜的孩子背负。只是每年清明,他都会带着孩子们去墓地,告诉他们:“奶奶是个很伟大的人,她用一辈子的爱养大了爸爸和叔叔,我们要永远记得她。”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墓碑上母亲的笑脸上,温暖得像从未离开。周明辉蹲在墓前,轻轻擦拭着碑上的尘土,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母亲的脸颊。 “妈,今年的月季开得可好了,红的黄的都有,跟您种的一样好看。”他低声说,“我给您带了您爱吃的糖糕,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像是母亲在回应他的话。周明辉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蓝得像块透明的玻璃。他知道,母亲不会原谅他,就像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一样。可他会守着这座山,守着这间老屋,守着母亲留下的这点余烬,直到生命的尽头。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对母亲的补偿。 只是那份迟来的忏悔,终究太轻,太轻,轻得托不起母亲用命换来的那场空。而那句始终没说出口的“对不起”,早已随着山间的风,散落在岁月的尘埃里,再也无人听见。 第1章 褪色的高跟鞋 下午四点半,阳光斜斜地穿过厨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林晚正在水池里搓洗儿子的校服,领口的墨渍顽固地附着在布料上,她不得不倒上半瓶洗衣液,用指甲反复刮擦。泡沫漫过手背,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可这香气却盖不住她指甲缝里残留的鱼腥味——中午给儿子做红烧鱼时,被鱼刺扎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妈,我袜子呢?”客厅里传来赵天宇不耐烦的喊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 林晚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快步走到阳台,从晾衣绳上摘下那双印着奥特曼图案的袜子:“在这儿呢,刚晾干。” 赵天宇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也没抬地伸出脚:“给我穿上。” 林晚的手顿了顿。儿子已经十二岁了,上初中一年级,个子蹿得比她还高半个头,却依然习惯让她帮着穿袜子、系鞋带。放在以前,她或许会笑着嗔怪他“长不大”,可今天,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有点发闷。 她蹲下身,拿起袜子,指尖触到儿子脚踝上温热的皮肤时,赵天宇突然一脚踹开她的手,屏幕上“ga over”的音效刺得人耳朵疼。 “你能不能快点?磨磨蹭蹭的!”他瞪着林晚,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要不是我爸挣钱养着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喝西北风呢!也就幸亏我爸心好,肯养你这个闲人。” “闲人”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林晚的心脏。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儿子棱角分明的脸——这张脸像极了他父亲赵凯,连皱眉的样子都如出一辙,可说出的话,却比赵凯任何时候的冷言冷语都要伤人。 “天宇,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难以置信。 赵天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天天在家做饭洗衣服,除了花我爸的钱,你还会干什么?我们班同学的妈妈,要么是老师,要么是医生,就你,是个家庭主妇,说出去都丢人。” “家庭主妇”四个字被他说得像个贬义词,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林晚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她脸上,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她想起十二年前,她还是市中心医院最年轻的心内科主治医生,手里握着厚厚的病历和手术刀,在急诊室里救过一个又一个濒死的病人。那时候她的工资单上的数字,比同科室工作多年的男医生还要高,更别提当时还在小公司做职员的赵凯。 赵天宇出生那年,她刚接了个棘手的课题,天天泡在实验室和病房,连轴转了一个月,回家时儿子认生得躲在月嫂怀里哭。赵凯抱着她说:“晚晚,别这么拼了,我养得起你们娘俩。你辞职,在家好好带孩子,孩子的童年就这么几年,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得真诚,眼里的心疼不似作假。林晚看着襁褓里儿子皱巴巴的小脸,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熬得发黑的眼圈,心动了。她爱她的工作,爱那种握着听诊器就能判断生死的笃定,可她更爱这个软软糯糯的小生命。 递交辞职信那天,科主任惋惜地拍着她的肩膀:“小林啊,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医生,真不再考虑考虑?” 林晚笑着摇头:“主任,我想陪我儿子长大。” 她以为这是一场值得的牺牲。她把书房改成了儿童房,扔掉了专业书,买了一柜子的育儿手册;她学着给孩子做辅食,把胡萝卜切成星星形状,把菠菜榨成绿色的汁;她每天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风雨无阻,看着儿子背着小书包朝她扑过来,觉得所有的放弃都有了意义。 赵凯的事业渐渐有了起色,从职员做到了部门经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香水味换了一茬又一茬。林晚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总安慰自己:男人嘛,逢场作戏难免的,只要他心里还有这个家,还有儿子,就够了。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儿子身上。赵天宇上学后,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做早餐,六点半送他去学校,回来后打扫卫生、买菜做饭,下午接他放学,辅导作业,晚上等他睡了,再熨烫好赵凯第二天要穿的衬衫。她的世界像个精密的时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围绕着这两个男人转动,渐渐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在手术台上冷静果决的医生,忘了自己也曾穿着高跟鞋,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 她的高跟鞋被收在鞋柜最底层,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她的白大褂早就送给了刚入职的学妹;她甚至记不清上一次和朋友聚会是什么时候——她们聊的项目、论文、职称,她都插不上嘴,只能尴尬地笑着听。 可她从没想过,自己用十二年青春和事业换来的“牺牲”,在儿子眼里,竟然成了“闲人”的证据,成了“靠男人养”的耻辱。 “天宇,”林晚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知道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赵天宇翻了个白眼,拿起手机刷短视频:“不就是个医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没我爸挣得多。” “我以前……”林晚想说“我以前的工资比你爸高得多”,想说“我放弃工作是为了陪你”,可话到嘴边,却突然觉得很可笑。十二年的时光,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足以让一个孩子忘记母亲曾经的光芒。她的骄傲,她的成就,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早就褪色成了无人问津的旧照片。 “行了行了,别说了,烦不烦?”赵天宇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爸今晚回来吃饭,你赶紧做他爱吃的红烧肉,别到时候又惹他不高兴。” 林晚看着儿子理所当然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默默地站起身,重新走进厨房,水池里的校服还泡在泡沫里,领口的墨渍像个丑陋的印记,嘲笑着她这十二年的人生。 晚上七点,赵凯回来了。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语气带着惯有的疲惫:“今天有个应酬,喝了点酒,头疼。” “我给你炖了醒酒汤,马上就好。”林晚赶紧迎上去,想接过他的外套。 赵凯却侧身躲开了,身上的古龙水味和另一种陌生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刺得林晚鼻子发酸。“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他径直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换台,“对了,下周末张总他们几家一起去郊游,你准备准备。” “下周末天宇要补课……” “补什么课?请假!”赵凯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张总女儿也去,让天宇跟她多处处,对我以后的项目有好处。” 林晚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低头玩手机、仿佛事不关己的儿子,突然觉得这个家像个华丽的牢笼,而她是里面唯一被困住的囚徒。 “我不去。”她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赵凯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林晚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天宇的课不能耽误,而且,我也不想去。” 结婚十二年,她从来没有违逆过他的意思。赵凯显然没料到她会反抗,脸色沉了下来:“林晚,你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让你去参加个聚会你都不愿意?你是不是在家待久了,脑子待傻了?” “我没傻。”林晚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缩,“我只是不想再像个附属品一样,围着你转了。” “附属品?”赵凯冷笑一声,站起身逼近她,“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林医生?离开我,你能有什么?房子是我的,车子是我的,连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买的!你要是敢不听话,就给我滚出去!” “爸,你们吵什么呢?”赵天宇终于抬起头,皱着眉看过来,目光却落在林晚身上,带着明显的指责,“妈,你就不能让着我爸点吗?他上班多累啊,你在家闲着没事,跟他吵什么?” 又是“闲着没事”。林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看着眼前这对血脉相连的父子,他们一个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付出,一个心安理得地鄙视着她的牺牲,而她自己,像个笑话,被困在这场名为“家庭”的骗局里,耗尽了青春,磨掉了锋芒。 “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吵了。郊游我会去,红烧肉我也会做。” 赵凯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坐回沙发上。赵天宇也低下头,继续玩游戏,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林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块早上刚买的五花肉。冰冷的肉贴在手心,冻得她一哆嗦。她拿起刀,一下一下地切着肉,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看着砧板上肥瘦相间的肉块,突然想起十二年前,她刚做完一台八个小时的手术,走出手术室时,赵凯捧着一束白玫瑰在门口等她,眼里的爱意像星光一样亮。 他说:“晚晚,你站在手术灯下面的样子,真像个英雄。” 可现在,这个“英雄”被他亲手困在了厨房里,日复一日地切着红烧肉,等着被他和他们的儿子,一点点吞噬掉最后一点光芒。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砧板上,溅起细小的肉沫。林晚赶紧抹掉眼泪,怕被他们看见。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她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翻炒时,油星溅在手臂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点,疼得她龇牙咧嘴。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天晚上,赵凯和赵天宇坐在餐桌旁,吃得津津有味。赵天宇甚至还夸了一句:“妈,今天的红烧肉比以前好吃。” 林晚坐在他们对面,一口也吃不下。她看着儿子油乎乎的嘴角,看着丈夫满足的笑脸,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这个她用十二年时间守护的家,这个她放弃一切想要温暖的港湾,原来从来都不属于她。 夜深了,赵凯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鼾声。林晚悄悄起身,走到阳台,翻出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箱子。箱子里放着她以前的东西:泛黄的毕业证书,皱巴巴的获奖证书,还有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处有些磨损,却是她当年最喜欢的一双。 她拿起高跟鞋,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鞋面上,反射出微弱的光,像她曾经拥有过的、如今却黯淡下去的梦想。 她把高跟鞋放回箱子,重新盖好,藏回角落。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很久没碰过的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下了一行字: “市中心医院 招聘信息”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或许,是时候找回那个被遗忘的自己了。或许,这场持续了十二年的牺牲,该结束了。 只是她没想到,结束的方式,会比她想象中,要惨烈得多。而那个此刻还在熟睡的儿子,会在不久的将来,用更残忍的方式,给她的心上,再捅上最深的一刀。 第2章 碎裂的童话 周末的郊游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林晚穿着赵凯指定的米白色连衣裙,踩着磨脚的高跟鞋,跟在父子俩身后,像个随时待命的佣人。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尤其是看到赵天宇被赵凯推到张总女儿身边,笨拙地说着“你好”时,胃里一阵翻搅。 “小林啊,真羡慕你,不用上班,在家带带孩子多清闲。”张总太太拉着她的手,语气里的“羡慕”像裹着糖衣的针,“哪像我们,天天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 林晚扯出个僵硬的笑:“各有各的难处。” “难处?能有什么难处?”旁边的女人接过话茬,是赵凯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的妻子,“有赵经理这么能挣钱的老公,你在家享福还来不及呢。” “享福”两个字像巴掌,扇在林晚脸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沾的草汁——是刚才给赵天宇捡球时蹭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早上剥虾时的腥味。这就是她们口中的“享福”: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替儿子背书包,给丈夫递水杯,在别人的谈笑风生里,扮演一个温顺听话的背景板。 赵凯正和张总聊得投机,时不时朝她投来警告的眼神,示意她别“不懂事”。林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长椅,想透口气。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赵天宇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抱怨。 “爸,我妈怎么穿成这样?土死了,跟张琪妈妈站在一起,简直像个保姆。” 林晚的背瞬间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别乱说。”赵凯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却没有责备,“她在家待久了,不懂这些。你跟张琪好好玩,别管她。”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晚却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睛发疼。她想起小时候给赵天宇讲睡前故事,他总缠着问:“妈妈,你以前是不是公主?”她笑着刮他的鼻子:“不是,妈妈是守护你的骑士。” 原来骑士老了,连被守护的人都嫌她锈迹斑斑。 郊游回来的路上,赵凯因为谈成了合作,心情极好,哼着小曲开着车。赵天宇靠在后座玩手机,突然冒出一句:“爸,张琪说她妈妈是公司的总监,比你职位还高呢。” 赵凯的笑声戛然而止:“小孩子懂什么。” “可她说,女人也能很厉害的。”赵天宇翻过身,看着驾驶座上的父亲,“爸,我妈以前真的是医生吗?她怎么什么都不会,连电脑都用不利索?”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包带。她等着赵凯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你妈以前很厉害”,可赵凯只是嗤笑一声:“以前是以前,现在她也就只会做个饭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她被碾碎的十二年。林晚闭上眼睛,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突然很想念手术室的无影灯,想念听诊器贴在病人胸口时的震动,想念那种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自己的儿子都觉得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回到家,林晚把自己关在洗手间,打开水龙头,任由冷水浇在脸上。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憔悴,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的光早就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不认识了——这真的是那个曾经在急诊室里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眼神依然锐利的林晚吗? 她开始偷偷准备重返职场的事。白天趁赵凯上班、赵天宇上学,她就翻出以前的专业书,一页页啃下去。医学知识更新得快,很多新技术她都要从头学起,常常一看就是一下午,连午饭都忘了吃。晚上等父子俩睡熟了,她就对着电脑练习操作,手指因为生疏而僵硬,敲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天深夜,她正对着一份病例分析报告蹙眉,赵凯突然推门进来。“大半夜不睡觉,捣鼓什么呢?”他的声音带着酒气,眼神浑浊。 林晚慌忙合上电脑:“没什么,看会儿电视剧。” 赵凯狐疑地瞥了一眼屏幕,没再追问,只是脱了外套扔在她床上:“明天把这件衣服送去干洗,我后天要穿。” “知道了。”林晚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等他走后,她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却模糊起来。她怕,怕赵凯发现她的心思,怕他像十二年前那样,用一句“我养你”就轻易折断她重新长出的翅膀。可她更怕,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耗下去,变成一个连自己都鄙视的、依附别人而生的影子。 她偷偷联系了以前的同事,打听医院的招聘情况。老同事惊讶不已:“晚晚,你真打算回来?你都离开这么久了,从头再来不容易啊。” “我知道。”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可我想试试。” 老同事叹了口气:“心内科最近在招副主任医师,要求挺高的,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递份简历?不过……赵凯那边,你跟他商量了吗?” “还没。”林晚捏紧了手机,“等有眉目了再说。” 她没等来面试通知,却先等来了赵凯出轨的证据。 那天她去干洗店取衣服,店员递给她一个从赵凯西装口袋里掉出来的信封。里面不是发票,是一张酒店的房卡,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年轻漂亮,笑靥如花,胸口别着的工牌,是赵凯公司的实习生。 林晚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干洗店门口,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扶着墙,才勉强没倒下去。其实她早该察觉的:他越来越晚归的夜晚,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手机屏幕亮起时下意识的躲闪……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假装看不见,这个家就还能维持表面的完整。 她把房卡和照片放回信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了家。晚上赵凯回来时,她正在厨房做饭,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离婚。” 赵凯正在脱鞋的手顿住了,转过身,脸上带着错愕,随即是嘲讽:“林晚,你又发什么疯?为了早上那点事?” 林晚转过身,把信封扔在他面前:“我没发疯。” 赵凯看到照片的瞬间,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坦然:“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瞒你了。是,我跟她在一起了。她比你年轻,比你懂事,不像你,整天死气沉沉的,看见就烦。” “懂事?”林晚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所以你出轨,还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吗?”赵凯提高了音量,“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黄脸婆一个,除了做饭洗衣服还会干什么?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回来连句贴心话都听不到,换成是你,你能忍?” 林晚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觉得所有的争吵都毫无意义。她累了,真的累了。十二年的付出,换来的不是珍惜,而是一句“黄脸婆”,一句“死气沉沉”。 “财产怎么分?”她不想再纠缠,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噩梦。 “财产?”赵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房子是婚前买的,写的我的名字;车子是公司配的;存款……大部分都投在项目里了。你想要什么?”他上下打量着林晚,眼神里的轻蔑像冰锥,“离开我,你有地方去吗?有能力养活自己吗?” 林晚的心像被冻住了,连疼都变得麻木。她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十二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什么都不要。”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离婚。” 就在这时,赵天宇背着书包从外面回来,刚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愣在门口,看着剑拔弩张的父母,脸色发白。 “爸,妈,你们……你们别吵架啊。”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赵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瞬间温柔下来:“天宇,不是爸爸要吵架,是你妈,她要跟我离婚。” “为什么啊?”赵天宇看向林晚,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指责,“妈,你为什么要离婚?爸对你那么好,你还想怎么样?” 林晚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下。她以为儿子至少会问问原因,会看看那个信封里的照片,可他没有。在他眼里,永远是她的错。 “天宇,是你爸做错了事。”林晚的声音艰涩,“他……” “我不管!”赵天宇突然尖叫起来,打断了她的话,“肯定是你不好!是你留不住爸爸!你看看你,整天在家发脾气,又不挣钱,爸爸当然会不喜欢你!” “留不住”三个字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林晚最柔软的地方。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天宇,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赵天宇红着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固执,“张琪说,她爸妈从来不吵架,因为她妈妈又能干又温柔!你要是有她妈妈一半好,爸爸会不要你吗?我讨厌你!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我要跟爸爸!”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林晚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她看着儿子哭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突然觉得这十二年的母子情深,像个笑话。她用全部的爱和牺牲筑起的童话城堡,被她最想守护的人,亲手推倒了,碎得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没剩下。 “好。”林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死寂的平静,“你跟他走。” 赵凯显然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天宇,听见了吗?这可是你妈说的。” 赵天宇扑进赵凯怀里,哭得更凶了,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委屈:“爸,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林晚看着相拥的父子,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用力咽了下去。 “离婚协议我会尽快拟好,你签字。”她转身走向卧室,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然不肯弯折的芦苇。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林晚靠在门后,终于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想起赵天宇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她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跑了一夜,直到他退了烧,她才发现自己的鞋跑丢了一只;想起他第一次得奖状,举着跑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挣好多钱给你花”;想起他上小学那天,死死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哭着说“妈妈,我不要上学,我要跟你在一起”…… 那些温暖的、甜蜜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她不明白,那个曾经把她视为全世界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她的教育出了问题,还是人心本来就这么凉薄?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林晚慢慢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专业书,还有那个装着高跟鞋和证书的旧箱子。 收拾到一半,她看到衣柜最底层,放着一件小小的婴儿服,是赵天宇刚出生时穿的,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是她亲手绣的。她拿起婴儿服,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放下,就再也捡不起来了。有些人,一旦走远,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赵凯和赵天宇正在吃早餐。赵天宇看了她一眼,迅速低下头,扒着碗里的粥,像没看见一样。赵凯则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协议我看过了,没问题,我签字。” 林晚接过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进包里,没有说再见,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赵天宇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可她已经看不清了。 电梯缓缓下降,像她此刻的人生,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那个名为“家”的童话,已经碎了,碎得彻底,碎得让她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觉得很茫然。十二年,她像活在一个封闭的玻璃罩里,以为外面的世界和她无关,可当玻璃罩被打碎,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和这个世界脱节。 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同事打来的:“晚晚,告诉你个好消息,心内科主任看了你的简历,说对你很感兴趣,让你下周一去面试!”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喧嚣的街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丝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或许,是时候重新出发了。或许,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家,还有一个找回自己的机会。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此刻还在享受着父亲“宠爱”的儿子,会在不久的将来,以一种怎样狼狈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面前。而那时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围着他打转的母亲,而是重新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光芒万丈。 第3章 泥泞中的回望 赵天宇搬进赵凯和那个叫苏晴的女人的公寓时,心里是揣着窃喜的。公寓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落地窗能看到江景,客厅的水晶灯亮起来时,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头顶——这比以前那个只有两间卧室的老房子,简直像天堂。 “天宇,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赵凯拍着他的肩膀,语气轻快,“比以前的大?苏阿姨特意给你买了新书桌。” 苏晴站在旁边,穿着精致的连衣裙,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天宇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跟阿姨说,阿姨再给你换。”她身后躲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敌意。那是苏晴的儿子,叫苏乐乐。 赵天宇“嗯”了一声,把书包甩在新床上。他刻意不去看苏晴那双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那双手不像妈妈的手,妈妈的手上总带着洗洁精的味道,指甲缝里偶尔还沾着面粉,可握着他的时候,是暖烘烘的。 “想什么呢?”赵凯推了他一把,“晚上带你去吃自助餐,想吃什么随便拿。” “好!”赵天宇立刻把那点莫名的别扭抛到脑后。以前跟着妈妈,自助餐是奢侈品,妈妈总说“在家做省钱”,可爸爸不一样,爸爸会带他去高级餐厅,会给他买最新款的游戏机。他果然没选错,跟着爸爸,才能过上他想要的生活。 第一周的日子像泡在蜜里。赵凯兑现了承诺,带他去吃了海鲜自助餐,苏晴给他买了双限量版的运动鞋,连苏乐乐都怯生生地把手里的变形金刚递给他:“哥哥,给你玩。” 赵天宇觉得,苏晴比妈妈好。她不会唠叨他写作业,不会逼着他吃青菜,甚至在他打游戏到深夜时,还会端来一杯热牛奶,笑着说“别太累了”。他开始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离开那个只会指责他、管束他的妈妈,是最正确的决定。 可蜜里的糖,很快就化了。 赵凯的应酬越来越多,常常深夜才回来,一身酒气地倒在沙发上。苏晴的笑容也渐渐淡了,尤其是赵凯不在家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冷淡。 “天宇,把你房间的垃圾倒一下。” “天宇,乐乐的玩具你帮忙收拾一下。” “天宇,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得赵天宇很不舒服。他以前在家从来不用干这些——妈妈会把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乐乐这样的“小屁孩”的玩具,根本轮不到他碰。 “我不弄。”有一次,苏晴让他给乐乐洗弄脏的校服,赵天宇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摔,“那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让我洗?” 苏晴正在敷面膜,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都是一家人,帮个忙怎么了?再说,你爸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零花钱,干点活不应该吗?” “那是我爸给我的!跟你没关系!”赵天宇梗着脖子喊。 “跟我没关系?”苏晴突然笑了,撕下面膜,露出保养得宜却没什么温度的脸,“这房子是我跟你爸一起住的,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你吃我的、住我的,洗件衣服还不愿意?” “我住的是我爸的房子!” “你爸的就是我的,我们快结婚了。”苏晴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想干活也行,那就搬回你妈那去啊,看看她还愿不愿意伺候你这个‘小少爷’。” “你!”赵天宇气得脸通红,却找不到话反驳。他不能回去——他说过讨厌妈妈,说过要跟爸爸过好日子,现在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一次想起妈妈。想起妈妈从来不会让他碰冷水,冬天洗袜子时,总会把他的棉袜揣在怀里焐热了再给他穿;想起他把乐乐这样大的孩子惹哭时,妈妈会先护着他,再悄悄教他“哥哥要让着弟弟”,而不是像苏晴这样,明里暗里地挤兑他。 可这点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告诉自己,妈妈就是个没用的家庭主妇,苏晴是公司白领,不一样的,他应该懂事点。 懂事的代价,是越来越多的活。苏晴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让他干活:“天宇,我今天加班累了,你把碗洗了”“乐乐要做手工,你去买包彩纸”“你爸的衬衫皱了,你熨一下”。 赵凯在家时,她会表现得对赵天宇格外好,甚至会笑着说“天宇真能干”,可赵凯一转身,她的脸就冷了下来。有一次赵天宇无意中听到她跟赵凯打电话:“……天宇这孩子,被他妈妈惯坏了,一点活都不想干……行,我知道你疼他,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那语气里的委屈和“懂事”,听得赵天宇一阵反胃。他想跟赵凯说,可每次看到爸爸疲惫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爸爸总说“苏阿姨不容易,你多体谅”,他怕爸爸觉得他不懂事。 真正让他崩溃的,是期中考试后。他的成绩掉了很多,班主任打电话给赵凯,赵凯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回家后又被苏晴“劝”了几句:“天宇这个年纪,玩心重,也不能全怪他……要不,让他周末去上补习班?我认识个老师,挺靠谱的。” “行,你安排。”赵凯随口应着。 赵天宇以为苏晴真的会给他找补习班,没想到周末早上,她却把一沓传单塞给他:“乐乐幼儿园要搞活动,这些传单你去小区门口发一下,中午回来我就给你联系老师。”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赵天宇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那些印着卡通图案的传单,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脸颊像被火烧一样烫。有个以前认识的同学骑车经过,看到他手里的传单,惊讶地喊:“赵天宇,你怎么在这发传单啊?”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胡乱地把传单塞给对方,低着头跑回了家。一进门,就看到苏晴和乐乐坐在沙发上吃草莓,乐乐手里拿着的变形金刚,正是他上次落在客厅的那个。 “我的玩具!”赵天宇冲过去想抢回来。 “乐乐喜欢,就给弟弟玩几天怎么了?”苏晴把乐乐护在身后,语气冷了下来,“不就一个玩具吗?至于这么小气?看来你妈平时把你教得也不怎么样。” “你凭什么说我妈!”赵天宇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你就是故意的!你不想让我上补习班,你就是想让我干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圈瞬间红了,“我好心好意帮你联系老师,让你发个传单锻炼一下,你就这么想我?早知道你这么不懂事,当初就不该让你爸把你接过来!” 恰好这时赵凯回来了,看到这一幕,皱起了眉:“怎么回事?吵什么?” “赵凯,我……”苏晴刚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天宇不高兴了?他说我故意刁难他……” “爸,不是这样的!”赵天宇急得脸通红,“是她……” “够了!”赵凯打断他,语气里满是疲惫和不耐烦,“天宇,你就不能让着点苏阿姨和乐乐吗?她们对你还不够好?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 “我没有!” “还敢顶嘴?”赵凯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响起,空气瞬间凝固了。赵天宇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凯——爸爸从来没打过他,哪怕他以前考砸了,哪怕他跟同学打架,爸爸最多就是骂他几句。 苏晴假意上前劝:“赵凯,你别打孩子啊……” “不用你假好心!”赵天宇猛地推开她,捂着脸冲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后,脸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脸更疼。他想不通,为什么爸爸不信他?为什么那个女人说什么,爸爸都信?为什么这个他曾经向往的“新家”,会变成这样? 窗外的天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赵天宇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他想起以前在家里,他跟妈妈吵架,妈妈从来不舍得打他,最多就是红着眼圈说“你怎么能这么气妈妈”;他想起考试没考好,妈妈会陪他一起分析错题,熬到半夜给他煮面条;他想起每次他发脾气摔门,妈妈总会在门外轻声说“饭做好了,记得出来吃”…… 那些他曾经觉得厌烦的唠叨,那些他嗤之以鼻的关心,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他这才明白,苏晴的“好”是掺着糖的毒药,而妈妈的“不好”,才是裹着苦涩的蜜糖。 他一直以为妈妈是“闲人”,可他现在才知道,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打扫,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他一直觉得妈妈“不挣钱”很丢人,可他现在才明白,妈妈放弃的那份工作,或许比爸爸挣得还多,她只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他身上。 他想起那天说的话——“要不是我爸爸养着你,你早饿死了”“你也就幸亏嫁给我爸爸了”“是你留不住爸爸”——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插在妈妈心上,也插在他自己心上。 “妈……”他哽咽着喊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存着妈妈的号码,备注是“妈”。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陌生的清冷:“喂?” “妈……”赵天宇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所有的委屈和后悔都涌了上来,“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天宇,怎么了?”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这里不好……他们都欺负我……妈,我想回家……”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说苏晴让他干活,说爸爸打了他,说他有多后悔当初离开家。电话那头一直没说话,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像妈妈以前哄他睡觉时的样子。 “你在哪?”妈妈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平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赵天宇报出地址,挂了电话,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泪一直没停。窗外的路灯亮了,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像妈妈以前在他书桌上留的那盏小夜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赵天宇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妈妈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打开门,看着妈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林晚看着儿子红肿的脸颊,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声说:“走。” 赵天宇跟在她身后,走出那个曾经让他向往的公寓,走出那个冰冷的小区。妈妈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敲打着什么。 “妈,你……”他犹豫着开口,“你现在住在哪?” “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林晚的声音很平静,“离上班的地方近。” “你……上班了?” “嗯,心内科副主任医师。” 赵天宇愣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他想起小时候,妈妈的白大褂上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想起她偶尔提起医院的事时,眼里闪烁的光。原来妈妈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她曾经属于的地方。 走到小区门口,林晚停下车,转头看他:“上去,早点休息。” “妈……”赵天宇看着她,鼓起勇气问,“你……还生我的气吗?” 林晚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过去的事,别想了。以后好好读书,别再惹事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也没有过分的温柔,却让赵天宇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他知道,妈妈原谅他了,以她独有的方式,包容了他所有的不懂事和伤害。 看着妈妈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赵天宇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很多,错过了很多,但至少,他没有彻底失去妈妈。 第二天,赵凯打来电话,语气带着点愧疚,让他回去。赵天宇沉默了很久,说:“爸,我不回去了。我想跟我妈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凯疲惫的声音:“……随你。” 挂了电话,赵天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阳光很亮,照得人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不会一帆风顺,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弥补对妈妈的伤害,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才能追上妈妈的脚步。 但他不害怕了。因为他终于明白,妈妈的爱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馈赠,而是需要珍惜的宝藏。而那个曾经被他鄙视的“家庭主妇”妈妈,早已重新站上了属于她的舞台,光芒万丈,而他,要做的,就是努力追上去,成为能与她并肩的人。 只是午夜梦回时,他总会想起那个巴掌,想起苏晴冷漠的脸,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那些泥泞中的记忆,会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提醒着他曾经的愚蠢和残忍,也提醒着他,妈妈的包容,是这世上最该被珍视的温柔。 张琪挂了电话,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冰凉的触感。她站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尽头,望着窗外枝桠间漏下的碎光,深深吸了口气。白大褂的袖口蹭过墙壁,带起一点细微的灰尘——这是她回到医院的第三个月,重新拿起听诊器的手,已经不再抖了。 “林医生,3床的病人心率有点不稳。”护士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心电监护仪的报告。 “知道了。”张琪点点头,转身往病房走,脚步轻快而坚定。经过护士站时,瞥见墙上的日历——离赵天宇搬来跟她住,已经过了两周。 那小子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浑身的刺,变得沉默了很多。每天放学回来就待在房间里,要么看书,要么对着习题册发呆,再也不提“爸爸的公寓”“苏阿姨的草莓”。张琪没主动问过他在学校的事,也没提过去的争执,只是每天早上把热牛奶放在他书桌旁,晚上他学习到深夜时,会端进去一盘切好的水果。 这天晚上,张琪查完房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赵天宇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英语课本。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闷,眼神躲闪着,没敢看她。 “嗯,”张琪换了鞋,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怎么还没睡?” “等你。”赵天宇低下头,手指抠着课本的边角,“妈,你晚饭吃了吗?” 张琪愣了一下。这是他搬来之后,第一次叫“妈”。以前要么喊“喂”,要么干脆闭口不言,连“你”都很少说。 “在医院吃了点。”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回头时,看见赵天宇还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慌忙把课本往身后藏,耳朵却红了,“就是……你上次说的那道物理题,我好像做出来了,想让你看看对不对。” 张琪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习题册。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认真了不少,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密密麻麻的。她逐行看着,指尖划过他写的公式,突然停在其中一步。 “这里,动量守恒的条件搞错了。”她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示意图,“你看,碰撞过程中如果有外力参与,就不能用这个公式,得考虑冲量……” 赵天宇凑过来听,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胳膊,像触电似的缩回去,又忍不住再靠近一点。灯光落在她的发顶,有几根碎发垂下来,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教他做算术题的,只是那时候她的头发还很长,会垂到他手背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听懂了吗?”张琪抬头问他。 “啊?”赵天宇猛地回神,脸一下子红透了,“懂、懂了。” 张琪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把习题册还给他:“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妈。”他突然叫住她,声音很轻,“那个……苏晴让我发的传单,我没发完。” 张琪脚步一顿,转过身看他。 “我把那些传单扔进垃圾桶了。”赵天宇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点哽咽,“我那时候就觉得,她根本不是想帮我找老师,她就是想让我难堪。” “我知道。”张琪的声音很平静,“你爸……打你的时候,一定很疼。” 赵天宇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不疼。” “疼也没关系。”张琪走过去,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手,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疼过了,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是赵天宇在改那道物理题。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低头演算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幅画。 张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其实她今天在医院碰到了赵凯,他提着果篮站在护士站,问她“天宇还好吗”。 “挺好的,在准备期中考试。”她答得客气而疏离。 赵凯搓着手,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让他……别恨我。” 张琪没接话。恨不恨,不是她说了算的。但她知道,赵天宇夜里会偷偷翻看以前的相册,手指划过他们一家三口在游乐园的合影;知道他会把她落在客厅的病例报告悄悄整理好,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知道他喊出那个“妈”字时,攒了多大的勇气。 第二天早上,张琪在牛奶杯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是赵天宇的字迹:“妈,物理题改对了。还有,你今天早点回来,我买了菜,想让你教我做西红柿炒鸡蛋。” 她捏着纸条,站在晨光里,突然笑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白大褂的纽扣上,亮得有些晃眼。原来破镜重圆的路,不是靠道歉和原谅铺成的,是靠一个个小心翼翼靠近的瞬间,一句句笨拙的关心,还有……重新学会如何去爱的勇气。 走廊里传来护士喊“林医生”的声音,张琪把纸条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快步走向病房。白大褂的下摆扬起,带着风,像振翅欲飞的蝶。 第1章 希望之光,黑暗降临 在那偏远的小山村,李梅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尽管家境贫寒,她却从未放弃过学习。每天天还未亮,她就借着微弱的烛光开始读书,夜晚,当家人都已入睡,她还在昏暗的灯光下做着习题。 李梅的父母都是朴实的农民,他们起早贪黑地劳作,只为了能让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们深知知识能改变命运,所以即便日子过得再苦,也咬牙坚持供李梅读书。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李梅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整个村子都为之沸腾,李梅的父母更是喜极而泣。他们觉得女儿就是他们的骄傲,是这个家未来的希望。为了凑够李梅的学费,父母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向亲戚借了不少钱。一家人齐心协力,终于攒够了那一笔对于他们来说来之不易的学费。 李梅看着父母那疲惫却又充满喜悦的面容,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报答父母。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开学的日子,想象着自己在大学校园里的美好时光。然而,命运的残酷却在悄然逼近…… 那天,阳光依旧灿烂,李梅正在家里整理着开学要用的东西。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还说出了她的身份证号、学号等信息。李梅心中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信任,因为对方知道这么多她的个人信息。 “李梅同学,学校这边有个奖学金的事情,需要你把学费先转到一个指定账户进行验证,验证通过后奖学金和学费会一起返还给你。”电话那头的人说道。李梅没有丝毫怀疑,她满心想着这或许是上天对她的又一次眷顾,能让家里减轻一些负担。于是,她按照对方的要求,把父母辛苦攒下的所有积蓄都转了过去。 转完钱后,李梅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能拿到奖学金。可当她再次联系那个电话时,却发现已经打不通了。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她惊慌失措地跑去找父亲。 父亲看着女儿那惊慌的样子,心里一沉。他带着李梅赶紧去报警,一路上,李梅不停地抽泣着,父亲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安慰着她:“别怕,闺女,警察一定会把钱追回来的。” 然而,现实却无比残酷。警察经过一番调查后,告诉他们钱已经被骗子转移,想要追回来难度很大。李梅和父亲失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似乎也变得阴沉起来。 “爸爸,钱真的要不回来了吗?”李梅虚弱地问道,说完,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父亲惊慌失措地抱起倒在地上的李梅,一边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一边疯了似地往家跑。一路上,父亲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他不敢想象没有女儿的生活会是怎样。 回到家后,父亲赶紧叫来了村里的医生。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李梅的情况很危险,需要赶紧送医院。父亲顾不上许多,借了邻居的一辆破旧三轮车,带着李梅往县城的医院赶去。 在医院里,李梅被推进了急救室,父亲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父亲来说都是煎熬。他不停地在急救室外踱步,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女儿能平安无事。 然而,命运并没有眷顾这对可怜的父女。医生从急救室出来,无奈地告诉父亲,李梅的心脏已经衰竭,情况十分危急,可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瞬间瘫倒在地。 他爬起来冲进病房,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李梅,泪水模糊了双眼。李梅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父亲那痛苦的样子,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爸爸,对不起,我把钱弄丢了……”父亲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泣不成声:“傻孩子,钱没了可以再挣,爸爸只要你好好的。” 李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涣散。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梦想,想起了父母为自己付出的一切,心中满是不甘。但生命的烛火终究还是在一点点熄灭,最终,李梅的手从父亲的手中滑落,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了任何气息。 父亲呆呆地坐在病床边,久久没有反应。他不敢相信女儿就这样离开了他,这个家仿佛在一瞬间崩塌了。整个病房弥漫着无尽的悲伤,窗外的鸟儿也似乎感受到了这份痛苦,停止了鸣叫。 而此时,在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那个骗子正得意洋洋地数着骗来的钱。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毁了一个家庭,毁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他只知道自己又成功地捞了一笔,准备着下一次的诈骗计划。 与此同时,警方也在紧锣密鼓地追查着这个骗子的下落,他们发誓一定要将这个可恶的家伙绳之以法,为李梅讨回公道……但对于李梅的父亲来说,再多的惩罚也换不回他心爱的女儿了。 第2章 破碎的家 李梅的离去,让这个原本充满希望的家瞬间变得支离破碎。李梅的母亲得知女儿去世的消息后,当场就昏死了过去,醒来后整个人变得痴痴傻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李梅的名字。 父亲看着妻子的样子,心中的痛苦又增添了几分。他强忍着悲痛,料理着女儿的后事。葬礼上,父亲看着女儿的照片,泪水再次决堤。曾经活泼可爱的女儿,如今却只能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村里的人都来送李梅最后一程,他们看着这对可怜的父母,纷纷叹息着命运的不公。葬礼结束后,家里变得空荡荡的,再也听不到李梅的欢声笑语,再也看不到她忙碌学习的身影。 父亲每天都会坐在李梅曾经坐过的地方,一坐就是一整天。他看着李梅的遗物,心中满是悔恨和自责。如果自己能多提醒女儿一些,如果自己能多了解一些社会的险恶,或许女儿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李梅的母亲病情越来越严重,她常常会在半夜里突然惊醒,然后大声呼喊着李梅的名字,父亲总是赶紧跑过去安慰她,可母亲却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家里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失去了李梅这个未来的希望,父亲也失去了奋斗的动力。他每天只是机械地照顾着妻子,偶尔去地里干干活,却也只是心不在焉。 而在城市里,骗子依旧逍遥法外,他继续用着那些卑鄙的手段去欺骗更多的人。警方虽然一直在努力追查,但骗子十分狡猾,总是能逃脱警方的追捕。 直到有一天,警方终于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他们发现骗子经常出没于一个网,于是迅速展开了行动。在网里,警方经过一番周旋,终于将骗子抓住。骗子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脸上还带着一丝不甘和愤怒,但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骗子被带到了警局,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然而,对于李梅的父亲来说,骗子的落网并不能减轻他心中的痛苦,他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而此时,另一个真相也逐渐浮出水面。原来,李梅的个人信息是被一个黑客以五毛一条的价格卖出去的。这个黑客为了一点点利益,就将无数人的信息泄露出去,导致了像李梅这样的悲剧发生。警方也开始着手追查这个黑客的下落…… 第四章:真相与惩罚 警方顺着线索紧追不舍,很快就锁定了黑客的藏身之处。经过一番缜密的部署,他们在一个狭小昏暗的出租屋里将黑客一举擒获。黑客面对警方的质问,脸上虽有慌张,但仍试图狡辩。 “我只是卖了点信息,又没直接杀人,凭什么抓我!”黑客喊道。但警方告诉他,他的行为与李梅的死有着直接的关联,正是因为他泄露了信息,才让骗子有机可乘。 法庭上,骗子和黑客被一同审判。骗子低着头,脸上偶尔闪过一丝懊悔,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即将面临惩罚的恐惧。黑客则显得有些傲慢,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法官严肃地宣判:“骗子,你利用他人的信任,诈骗钱财,导致李梅同学遭受巨大打击,最终心脏衰竭死亡,情节严重,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黑客,你为谋取私利,非法泄露他人个人信息,对李梅同学的悲剧负有重要责任,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 听到判决,骗子瘫倒在地,开始抽泣起来,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彻底毁了。黑客也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傲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悔。 然而,对于李梅的父亲来说,这样的判决并不能让他的女儿复活。他坐在法庭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悲伤和对女儿的思念。 判决结束后,父亲回到了那个已经破碎的家。他看着妻子依旧痴痴傻傻的样子,心中一阵刺痛。他走到李梅的房间,轻轻抚摸着她的书桌,仿佛还能看到女儿在这里认真学习的模样。 “闺女啊,骗子和那个卖你信息的人都受到惩罚了,可爸爸还是想你啊……”父亲喃喃自语着,泪水滴落在书桌上。窗外,一阵寒风吹过,吹落了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仿佛也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而悲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努力地照顾着妻子,同时也在慢慢接受女儿已经离去的事实。但他知道,心中的那个空洞永远也无法填补……而社会上,因为李梅的事件,人们开始更加重视个人信息的保护,警方也加大了对诈骗和信息泄露犯罪的打击力度,但这一切,对于李梅的家庭来说,都已经太晚了。 第五章:无尽的思念 时光流转,可李梅父亲心中的伤痛却没有丝毫减轻。每到夜晚,他总是会梦到女儿,梦到她笑着向自己跑来,嘴里喊着“爸爸”。可当他伸手去抓时,女儿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便会从梦中惊醒,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头。 李梅的母亲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候她会突然清醒一会儿,然后就会问父亲:“梅儿呢?梅儿怎么还不回来?”父亲只能强忍着泪水,骗她说:“梅儿去上大学了,她很好,等放假就回来了。”母亲听了,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可过不了多久,又会陷入混沌之中。 父亲经常会带着祭品去李梅的坟前。他会坐在坟前,一坐就是一整天,跟女儿说着心里话。“闺女啊,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不用担心。爸爸会照顾好妈妈的,只是爸爸真的好想你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点燃香烛,烟雾缭绕中,仿佛看到了女儿的身影。 村子里的人看到李梅父亲如此憔悴,都纷纷前来安慰他,劝他要好好活下去。可对于父亲来说,活下去需要莫大的勇气。 有一天,父亲在整理李梅的遗物时,发现了她的日记本。他翻开日记本,里面满满的都是女儿的梦想和对未来的憧憬。“我要努力学习,将来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看到这些文字,父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一滴滴落在日记本上。 他决定带着李梅的日记本,去女儿曾经向往的大学看看。他来到大学门口,望着那宏伟的校门,仿佛看到了女儿兴奋地走进校园的样子。他走进校园,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中五味杂陈。 在校园的湖边,父亲坐了下来,拿出日记本,轻声朗读着女儿的文字。微风吹过,湖水泛起涟漪,似乎也在为这个悲伤的故事而感动。 “闺女啊,你看,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大学,爸爸替你来了……”父亲的声音在湖边回荡,带着无尽的思念和遗憾。他知道,女儿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她的梦想和精神会一直留在他的心中,成为他活下去的支撑。 此后,父亲会经常来到这个大学,坐在湖边,与女儿的“日记”相伴,在思念中度过余生……而李梅的故事,也在这个小山村和大学校园里流传着,警示着人们要警惕诈骗,保护好自己的信息,珍惜身边的亲人。 第3章 余波荡漾 骗子和黑客被判刑的消息传遍了李梅所在的小山村,村民们在唏嘘不已的同时,也开始反思起自己对于信息安全的忽视。大家纷纷议论着,以后一定要提高警惕,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 李梅的父亲虽然得知了罪犯受到了惩罚,但他的生活依旧沉重。家里的经济状况愈发窘迫,为了给李梅治病和料理后事,他不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不少债。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每天在田间劳作,试图通过辛苦的劳动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而李梅曾经的同学们,得知她的遭遇后,都感到无比痛心。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为李梅的父母捐款。当一群年轻人来到李梅家,将捐款交到父亲手中时,父亲感动得热泪盈眶。 “谢谢你们,谢谢梅儿的同学们……”父亲颤抖着双手接过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更多的话。同学们看着这位憔悴的父亲,心中都充满了同情。他们知道,这些钱或许无法弥补这个家庭的伤痛,但至少能在生活上给他们一些帮助。 在学校里,老师们也将李梅的事情作为案例,给学生们上了一堂生动的安全教育课。他们讲述着诈骗的种种手段和危害,提醒学生们要时刻保持警惕,保护好自己的个人信息。学生们听得格外认真,李梅的悲剧让他们深刻认识到了安全的重要性。 然而,对于李梅的父亲来说,生活中的挑战还远不止于此。李梅的母亲病情逐渐加重,需要更加细心的照顾和昂贵的药物治疗。父亲每天在田间和家里奔波,身体越来越吃不消,但他从未想过放弃。 一天,父亲在去给妻子买药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曾经在城里打工的同村人。同村人告诉他,现在城里有一些公益组织,专门帮助那些因诈骗等原因导致家庭困难的人。父亲听了,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按照同村人提供的联系方式,联系上了一家公益组织。公益组织的工作人员了解了李梅家的情况后,非常同情。他们表示会尽力帮助李梅的父母,不仅会提供一些经济上的援助,还会为李梅的母亲联系更好的医疗资源。 父亲得知这个消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仿佛看到了生活的一丝曙光,虽然女儿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要坚强地活下去,照顾好妻子。 与此同时,警方也在不断加强对诈骗和信息泄露犯罪的打击力度。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向社会宣传防范知识,组织社区活动提高民众意识,希望从根源上减少此类悲剧的发生。 随着公益组织的介入,李梅母亲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她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有一天,母亲看着忙前忙后的父亲,眼中流下泪水:“孩子他爸,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梅儿走了,咱们也得好好活下去。”父亲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点头。 在一个清冷的冬日,父亲像往常一样去李梅坟前。远远地,他看到坟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束鲜花,神情庄重。父亲走近,年轻人转过身,眼中带着愧疚:“大伯,我是那个黑客的弟弟,我代表我哥向您和梅儿姐道歉,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我也很难过。” 父亲看着年轻人,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歉有用么?我女儿回不来了……但我知道,你哥的错不该你承担,以后好好做人。”年轻人听后,深深鞠躬,将花放在坟前离去。 父亲蹲下身子,抚摸着墓碑:“闺女啊,你看,这世上还是有良心未泯的人。爸爸会带着你妈妈好好过下去,你在那边放心……”一阵风吹过,吹起父亲的衣角,也吹落了坟上的几片枯叶,仿佛是李梅在回应父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梅的父亲和母亲在渐渐适应没有女儿的生活,他们心中的伤痛虽无法完全抹去,但也学会了在回忆中坚强前行。而李梅的故事,如同警钟,长鸣在每一个知晓此事的人心中。 第1章 寒刃藏心 滨海市的深冬,海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割。叶青青站在医院住院部楼下的公交站台,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指尖冻得发紫,却浑然不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张武德发来的微信:“青青,妈那边催得紧,手术费还差五万,你想想办法。” 看到消息的瞬间,叶青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透不过气。婆婆尿毒症晚期,每周三次透析已经耗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如今要换肾,几十万的手术费像座大山,压得她和张武德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哈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结婚三年,她从没想过,曾经那个在大学宿舍楼下,冒着大雨给她送热奶茶,说要一辈子宠她的男人,会变成如今这般,事事向她伸手。 三年前,叶青青是设计院的骨干设计师,前途无量。张武德创业初期,资金周转不开,她毫不犹豫地辞掉工作,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甚至向父母借了二十万,全力支持他。她在家做起全职太太,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养胃的饭菜,熬夜帮他整理项目资料,以为只要两人同心,总能熬过难关。 可现实总是残忍。张武德的公司不仅没起色,反而欠了一堆外债。婆婆又突然病倒,家里的开销像流水一样,压得两人喘不过气。叶青青不止一次想过重返职场,可张武德总说:“青青,你在家照顾妈,打理好家里,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赚钱的事,交给我。” 她信了。为了省钱,她戒掉了最喜欢的咖啡和护肤品,衣服只买打折的地摊货,每天买菜都要在菜市场和摊主讨价还价半天。可即便如此,家里的财务状况还是越来越糟。 公交缓缓驶来,叶青青收起手机,快步上车。车厢里暖气很足,可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眶渐渐泛红。 她想起昨天晚上,张武德难得早回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眉头紧锁。她端来一杯热牛奶,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武德,是不是公司又遇到麻烦了?” 张武德接过牛奶,却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的热气,声音沙哑:“青青,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叶青青心里一软,握住他的手:“夫妻本是同林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张武德转头看她,眼底似乎有泪光闪烁,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青青,你真好。如果……如果有一个办法,能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你愿意帮我吗?” 叶青青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愿意。只要能让家里好起来,让妈早日康复,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以为他说的是要去借高利贷,或者是要卖掉现在住的房子,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她没想到,张武德接下来的话,会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我最近看了一款保险,”张武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大额意外险,保额两百万。只要投保人身故或者全残,受益人就能拿到全额赔偿。” 叶青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你……你说这个干什么?我们还这么年轻,买这种保险干什么?” “青青,你听我说。”张武德握住她的肩膀,眼神灼灼地看着她,“妈急需手术费,公司的外债也催得紧。我们现在走投无路了。这份保险,投保人写你,受益人写我。如果……如果真的发生意外,我就能拿到两百万赔偿金。到时候,妈的手术费解决了,公司的外债也能还清,我还能剩下一笔钱,好好生活。” “意外?”叶青青的声音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意外?张武德,你到底想说什么?你难道希望我出事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武德急忙解释,眼眶红了,“青青,我怎么可能希望你出事?我只是……只是觉得,人生无常,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而且,这种保险的保费很低,我们现在也能负担得起。就当是买个心安,万一真的有什么意外,也能给对方留个保障,不是吗?” 叶青青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六年,嫁了三年的男人,心里一片冰凉。他的眼神里,有焦急,有挣扎,可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不买。”她挣脱他的手,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张武德,这种保险太不吉利了。我们不能靠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房子可以卖,我可以去借钱,实在不行,我去打几份工,总能凑够手术费的。” “卖房子?”张武德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套房子是贷款买的,现在市值还不够还房贷的。借钱?你爸妈已经被我们借遍了,你还能向谁借?打工?你一个三年没上班的家庭主妇,能找到什么好工作?一个月几千块,什么时候才能凑够几十万?”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割得叶青青体无完肤。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曾经那个处处维护她,把她宠成公主的男人,如今竟然会用这样刻薄的话来指责她。 “青青,算我求你了。”张武德突然跪了下来,抓住她的裤脚,声音哽咽,“妈就剩这最后一线希望了。如果她不在了,我也活不成了。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妈,买这份保险好不好?就当是给我们的家留一条后路。” 叶青青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武德,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婆婆平日里对她的好,想起张武德曾经对她的深情,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她心软了,她总是这样,狠不下心来拒绝他。 “好。”她哽咽着,点了点头,“我买。” 听到她答应,张武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站起身,紧紧抱住她:“青青,谢谢你!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疼我,最顾这个家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爱你,等以后日子好了,我一定加倍补偿你。” 他的怀抱很温暖,可叶青青却觉得像抱着一块冰,冷得刺骨。她靠在他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服。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给这个家留了一条后路,还是把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天一早,张武德就带着叶青青去了保险公司。工作人员详细地介绍了保险条款,叶青青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只记得工作人员反复强调,保险生效后,只要投保人发生意外身故,受益人就能拿到全额赔偿。 签字的时候,叶青青的手指颤抖着,迟迟不敢落下。张武德在一旁催促:“青青,快签,妈还等着我们凑手术费呢。”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投保人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叶青青。 走出保险公司,阳光刺眼,叶青青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张武德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青青,我们去吃点东西,我知道有家餐厅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你以前最喜欢吃了。” 叶青青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红烧肉了,为了省钱,家里的餐桌上几乎全是素菜。 餐厅里,张武德点了一份红烧肉,还有几样叶青青以前喜欢吃的菜。菜上来后,他不停地给她夹菜:“青青,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叶青青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菜,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张武德,他吃得很香,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可不知为何,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得越来越陌生。 “武德,”她轻声开口,“保险买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张武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道:“我已经联系好了几个朋友,看看能不能再借点钱,先让妈把手术做了。等过段时间,公司的项目有了起色,我们就能慢慢还清债务了。” 叶青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心里还是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张武德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他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跑项目,筹钱。回家后,也会主动帮她做家务,陪她聊天,甚至会给她买小礼物。叶青青的心里,那份不安渐渐淡了下去。她想,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张武德只是太着急了,才会想到买保险这个办法。 一周后,张武德兴奋地告诉叶青青:“青青,我联系到一个客户,他愿意投资我们公司的项目。不过,他要求我们去邻市的山区考察一下,看看项目的可行性。我们明天就出发,等考察顺利完成,项目就能启动了,到时候钱就不是问题了。” 叶青青很开心,她为张武德感到高兴:“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我们开车去。”张武德笑着说,“那里的风景据说很不错,考察完我们还能顺便旅游一下,放松放松。” 叶青青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行李。她找了几件厚衣服,因为山区气温低。她还特意给张武德带了他最喜欢的保温杯,准备了一些养胃的零食。 晚上,叶青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明天就要去考察,想起很快就能凑够婆婆的手术费,心里充满了期待。可同时,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又悄然浮现。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张武德,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勾勒出他的侧脸,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叶青青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心里默念:“张武德,我们一定要好好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武德就叫醒了叶青青。两人简单吃了点早餐,就出发了。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叶青青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张武德开着车,时不时地和她聊聊天,讲一些公司未来的规划,语气里充满了憧憬。 叶青青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的不安彻底消失了。她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车子行驶了三个多小时,进入了山区。山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陡峭的悬崖和茂密的树林。空气越来越清新,风景也越来越美。 “这里的风景真不错。”叶青青笑着说,“等考察完,我们一定要多待几天,好好玩玩。” “好啊。”张武德笑着点头,“等项目成功了,我带你去更多好玩的地方。”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很久,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路上也很少有其他车辆经过。 叶青青有些晕车,脸色微微发白。张武德看了她一眼,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我没事。”叶青青摇了摇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快了,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观景台,我们到那里停下来休息一下,顺便看看风景。”张武德说道。 又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车子终于停在了一个观景台旁边。这个观景台很小,旁边就是陡峭的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张武德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叶青青也跟着下了车。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可风很大,吹得她有些冷。 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走到张武德身边。“这里的风景真漂亮。”她看着远处的群山,由衷地赞叹道。 张武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悬崖下面的山谷,眼神复杂。 叶青青转头看向他,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便问道:“武德,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张武德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决绝。“青青,”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叶青青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什么事?” “公司的项目,根本没有人投资。”张武德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青青的心上,“我联系的那些朋友,也没有人愿意借钱给我。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叶青青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这是唯一能拿到保险赔偿金的办法。”张武德看着她,眼神冰冷,“青青,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叶青青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六年,嫁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颤抖着,牙齿不停地打颤。 “保险已经生效了。”张武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只要你从这里掉下去,摔死了,我就能拿到两百万赔偿金。妈的手术费,公司的外债,都能解决了。” “不……不可能!”叶青青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张武德,你在开玩笑对不对?我们是夫妻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忘了我们以前的日子了吗?你忘了你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吗?” “以前的日子?”张武德冷笑一声,“那些穷日子,我过够了!我受够了每天被债主追着跑,受够了看着别人住大房子,开豪车,而我却连妈的手术费都凑不齐!叶青青,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嫁给了我这么一个没用的男人。” “所以,你就想让我死?”叶青青的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为了那两百万,你就可以亲手杀死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 “感情能当饭吃吗?感情能救妈的命吗?”张武德的情绪激动起来,他上前一步,抓住叶青青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青青,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个现实的社会,是它把我逼到了这一步。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妈,牺牲一次。我会记得你的好,以后每年都会给你烧纸的。” 叶青青看着他狰狞的面孔,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张武德,你这个疯子!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张武德的眼神里充满了疯狂,“这里荒无人烟,就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他说完,猛地用力,将叶青青往悬崖边推去。叶青青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惊恐地看着张武德,眼里充满了泪水和绝望。她想喊他的名字,想让他回心转意,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体快速下坠,冷风呼啸着掠过耳边,她能看到张武德站在悬崖边,冷漠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舍和愧疚。 那一刻,叶青青的心彻底死了。她想起了大学时他冒雨送奶茶的样子,想起了他向她求婚时的誓言,想起了她为他付出的一切……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共患难,而是把她当成了换取财富的筹码。 剧痛传来,身体重重地摔在山谷底部的岩石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也染红了周围的枯草。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视线里最后出现的,是张武德那张冰冷无情的脸。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默念:“张武德,我恨你……” 山谷里,风还在呼啸,仿佛在为这个痴情女子的悲惨命运,发出无声的哀悼。而悬崖之上,张武德看着空荡荡的山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保险公司的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喂,保险公司吗?我妻子发生意外,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第2章 孤魂泣血 山谷底部的风带着腐叶的湿冷,卷着碎石子打在叶青青的脸上,疼得她意识回笼了一瞬。 骨头像是被拆碎后又胡乱拼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痛,温热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她的眼睛,视线里一片猩红。她想抬手擦掉,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徒劳地眨了眨眼,任由血珠滚进眼角,和泪水混在一起,涩得钻心。 刚才下坠时的失重感还残留在神经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风声的呼啸,以及……张武德站在悬崖边那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在她已经破碎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不舍,甚至没有等到确认她是否真的摔死,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保险公司的电话。六年感情,三年婚姻,她赌上了所有积蓄,放弃了大好前程,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最终却把她当成了一件可以明码标价、随时丢弃的商品。 两百万。 她的命,就值两百万。 用来给婆婆交手术费,用来填补他公司的窟窿,用来让他摆脱困境,去过他想要的好日子。 多可笑。 叶青青想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腥甜的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身下枯黄的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山谷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她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一阵阵模糊。死亡的阴影如同潮水般涌来,包裹着她,让她窒息。 她不想死。 她还没来得及对张武德说一句最恶毒的诅咒,还没来得及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还没来得及告诉父母,她错信了人,让他们白白为她担心…… 不甘心。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动着被摔断的腿。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可她咬着牙,硬生生挺了过来。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部手机——是她的。刚才下坠时,手机从口袋里掉了出来,竟然没有被摔碎,只是屏幕裂开了几道狰狞的纹路。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叶青青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地朝着手机的方向蠕动。碎石子划破了她的衣服,蹭破了她的皮肤,火辣辣的疼,可她不敢停。每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够到了手机。手指颤抖着握住手机,指尖的血渍蹭到了屏幕上,她艰难地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让她眯起了眼睛。 她想拨通120,可手指在屏幕上半天都按不准数字。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张武德发来的。 叶青青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 “老婆,刚才联系保险公司的时候,他们说需要警方出具的意外死亡证明才能理赔。我已经报警了,说我们在观景台游玩时,你不小心失足坠落。警察应该很快就会派人过来搜救,你放心,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不会离开你。” 后面还跟着一个流泪的表情。 多么深情款款的话语,多么令人感动的承诺。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叶青青恐怕真的会被他骗过去,以为他还念着一丝夫妻情分。可现在,看着这些文字,她只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报警,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拿到那所谓的“意外死亡证明”,顺利拿到保险赔偿金。他说会一直等她,不过是演给警察看的戏码,好让自己的“悲痛”显得更加真实。 叶青青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里。她想回复他,想骂他,想揭穿他的真面目,可她没有力气。她只能颤抖着,把这条微信截图保存下来,然后拨通了12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嘶哑地喊道:“救……救命……我在……邻市山区的观景台下面……我被人推下来了……” 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没电关机了,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像一只失去了光泽的眼睛。 “喂?喂?” 叶青青对着黑屏的手机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巨大的绝望再次将她吞噬,她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滚落在一旁的草丛里。 她不知道120有没有定位到她的位置,不知道警察会不会真的派人来搜救,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救援人员来的那一刻。 身体越来越冷,体温在快速流失。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从指尖溜走,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父母的笑脸。父亲总是不善言辞,却会在她每次回家时,默默给她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母亲总是絮絮叨叨,却会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搂在怀里,告诉她“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她想起自己结婚时,父母是多么不放心。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着说:“青青,张武德这孩子,虽然现在没什么钱,但妈只希望他能对你好。如果你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妈,妈带你回家。” 当时她还笑着说:“妈,您放心,武德对我可好了,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承诺,多么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对不起父母,对不起他们的养育之恩,对不起他们的信任和期盼。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甚至可能连见他们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很快就结成了冰。 “爸,妈……对不起……” 叶青青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仿佛又看到了张武德。这次,他不再是冷漠的样子,而是变回了大学时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冒着大雨,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笑着对她说:“青青,快喝,别冻着了。” 那笑容,曾经是她整个青春里最温暖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却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将她的人生彻底劈碎,不留一丝余地。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相信他的花言巧语,不会再为了爱情放弃一切。她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陪伴在父母身边,做一个让他们放心的女儿。 可是,没有如果了。 黑暗彻底笼罩了她,叶青青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归于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谷上方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警察同志,就是这里,我妻子就是从这个观景台掉下去的。”张武德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悲痛,听起来楚楚可怜,“我们本来是来考察项目的,顺便在这里休息一下,她站在边上看风景,没注意脚下,一下子就掉下去了。我当时都吓傻了,想拉都没拉住。” “你冷静点。”一名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已经联系了搜救队,他们正在下面搜救。你再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比如有没有其他人在场,或者你妻子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张武德摇着头,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悲痛欲绝:“没有,当时就我们两个人。她一直很开心,还说这里风景好,想多待几天。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演得惟妙惟肖。 另一名警察看着悬崖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皱了皱眉:“这山谷这么深,下面全是岩石和树林,就算人没摔死,恐怕也很难撑到现在。” 张武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是悲痛的表情:“不会的,警察同志,我妻子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还活着,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救救她。” 他心里其实早就笃定,叶青青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活不成了。他现在只希望搜救队能快点找到她的尸体,好让他早点拿到死亡证明,去保险公司理赔。 搜救队的人很快就下来了,他们顺着绳索滑到山谷底部,拿着手电筒四处搜寻。 “这边有发现!” 一个搜救队员的声音传来,张武德在悬崖上方听到了,心脏不由得加快了跳动。 来了。 他心里暗暗想着,脸上的悲伤又加重了几分,甚至开始酝酿着,等看到叶青青的尸体时,该如何表现出那种痛不欲生的情绪。 搜救队员小心翼翼地走到叶青青身边,用手电筒照了照她。她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人已经不行了。”搜救队员叹了口气,对着对讲机说道,“通知上面,找到遇难者了。” 悬崖上方的张武德听到这句话,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低下头,假装擦眼泪,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计划成功了。 两百万,很快就是他的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拿到钱之后,先给婆婆交手术费,再还清公司的外债,剩下的钱,他可以换一套大点的房子,再买一辆好车,彻底摆脱现在的困境。 至于叶青青…… 不过是他人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等拿到钱,他或许会给她办一场体面的葬礼,每年清明节去她坟前烧点纸,也算对得起她这“牺牲”了。 搜救队员将叶青青的“尸体”抬上了担架,顺着绳索往上运。张武德站在悬崖边,看着担架一点点靠近,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切换成了震惊、悲痛和不敢置信。 当担架被抬上来,叶青青那张毫无血色、布满伤痕的脸映入眼帘时,张武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扑到担架边,嚎啕大哭起来:“青青!青青!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我怎么办啊!妈还等着你回来呢,我也不能没有你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不知情的人看了,都会以为他是一个深爱妻子、悲痛欲绝的丈夫。 警察和搜救队员都默默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同情。 “节哀顺变。”刚才询问他的警察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保重身体,后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处理。” 张武德哽咽着点了点头,伸手想去抚摸叶青青的脸,却被旁边的法医拦住了。 “先生,抱歉,在尸检报告出来之前,不能触碰遗体。”法医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需要将遗体带回警局进行尸检,确认死因。” 张武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悲伤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好,好,都听你们的。只要能查明青青的死因,让她安息,我什么都配合。” 他心里有些不安,尸检会不会查出什么问题?比如,她身上的伤痕,除了坠落造成的,有没有其他的? 但他很快又安慰自己,叶青青是从悬崖上掉下去的,身上有各种擦伤和骨折很正常,法医肯定会判定为意外坠落身亡,不会有任何问题。 遗体被抬上了警车,张武德也跟着上了另一辆警车,一起前往警局做笔录。 坐在警车里,张武德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有摆脱困境的喜悦,有对未来的憧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想起叶青青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绝望、痛苦和怨恨,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有些不安。 但他很快就把这丝不安抛到了脑后。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没有退路了。 到了警局,张武德按照之前想好的说法,详细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他说自己和叶青青是来山区考察项目的,在观景台休息时,叶青青因为看得太入神,不小心失足坠落。他还拿出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证明他们这次出行的目的,以及他对叶青青的“深情”。 警察详细地询问了每个细节,张武德都对答如流,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做完笔录,已经是深夜。张武德走出警局,外面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保险公司的电话:“喂,我是张武德,之前报案说我妻子意外坠落的。警方已经找到了她的遗体,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进行理赔了?” “张先生,您好。”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说道,“根据保险条款,我们需要警方出具的死亡证明和尸检报告,确认是意外死亡后,才能进行理赔。请您耐心等待,等相关文件齐全后,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我知道了。”张武德挂了电话,心里有些不耐烦,但也只能等着。 他打了辆车,回到了家。打开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片漆黑,没有了叶青青为他留的灯,没有了她做好的热饭菜,也没有了她温柔的叮嘱。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虚。 他甩了甩头,把这股情绪赶走。他现在拥有的,是即将到手的两百万,是摆脱困境的机会,他不该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伤感。 他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里面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可他一点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场景,叶青青从悬崖上掉下去的瞬间,她最后看他的眼神,还有他在警察面前声泪俱下的表演。 不知不觉中,天快亮了。张武德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叶青青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眼神怨毒地看着他,伸出手,想要掐死他。他吓得大喊大叫,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 张武德喘着粗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默默祈祷着,尸检报告能快点出来,理赔能顺利进行,他能早点拿到那两百万,彻底摆脱这一切。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向。 叶青青的遗体被送到了法医中心,法医开始进行尸检。当法医解开叶青青的衣服,看到她身上除了坠落造成的擦伤和骨折外,手腕处还有一道明显的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抓过的痕迹时,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道淤青,看起来不像是坠落造成的。”法医喃喃自语道,“倒像是生前被人控制过。” 他立刻对那道淤青进行了详细的检查,又提取了叶青青身上的相关样本,送去进行化验。 与此同时,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也没有闲着。他们调取了张武德和叶青青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以及他们出发前往山区的沿途监控。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些疑点渐渐浮出水面。 张武德在叶青青“出事”前,突然给她买了大额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自己;他的公司濒临破产,欠下了巨额债务;他的母亲急需手术费,而他近期一直在四处借钱,却毫无收获。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警察的怀疑越来越深,他们决定再次传唤张武德,进行更详细的询问。 而此时的张武德,还在焦急地等待着尸检报告和死亡证明,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张法网,已经悄然向他张开。 他甚至已经开始联系医院,准备等拿到理赔款后,就给婆婆安排手术。他还联系了债主,告诉他们很快就能还清欠款。 他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幸福生活”里,完全忘了,那个被他推下悬崖的女人,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绝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法医中心里,化验结果出来了。叶青青的体内,检测出了少量的镇静剂成分。 这个结果,让所有的疑点都串联了起来。 警察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一致认为,叶青青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案,而张武德,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一张逮捕令,很快就签发了。 当警察敲响张武德家门的时候,他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等拿到钱后,就搬到新房子里去。听到敲门声,他以为是保险公司或者医院的人来了,脸上带着笑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几名警察穿着制服,神情严肃地看着他。 “张武德,我们是市公安局的,现在怀疑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冰冷的手铐,铐在了张武德的手腕上。 那一刻,张武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慌和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策划得如此周密的计划,竟然会败露。 “不!不是我!你们搞错了!”张武德挣扎着,大喊大叫,“青青是意外坠落身亡的,跟我没关系!你们不能冤枉我!” “有没有关系,到了警局自然会查清楚。”警察冷冷地说道,强行将他带走。 张武德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第3章 炼狱余生 消毒水的味道像针一样扎进鼻腔,尖锐又冰冷,将叶青青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悬挂着的输液瓶正在缓缓滴落液体,透明的水珠顺着软管往下滑,每一滴都像是敲在她脆弱的神经上。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混杂着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和脚步声,构成了一曲冰冷的生命交响。 身体像是被碾碎后又强行粘合,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四肢和脊椎,稍一挪动就疼得她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她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冒烟,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醒了!病人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叶青青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看到一名护士快步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着她的生命体征,又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护士的声音温柔,带着关切。 叶青青艰难地点了点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在意识清醒的瞬间,再次将她淹没。 她没死。 竟然没死。 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浑身是伤,在冰冷的山谷里躺了那么久,她竟然活下来了。 是那通没说完的120电话救了她?还是搜救队发现她时,她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不管是哪种,她活下来了,活在了这个让她绝望的世界里,也活在了对张武德的恨意里。 很快,医生和几名警察走进了病房。医生仔细检查了她的情况,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病人情况稳定,虽然多处骨折,还有颅内轻微出血,但没有生命危险,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后续需要长期治疗和康复训练,能不能完全恢复,还要看恢复情况。” 警察走到床边,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却带着温和:“叶女士,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队的李警官。你现在身体很虚弱,不用勉强,我们就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你还记得出事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提到“出事那天”,叶青青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瞬间被恐惧和恨意填满。张武德那张冷漠的脸,他推她下悬崖时的决绝,下坠时的失重感,山谷里的冰冷和绝望……所有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再次吞噬。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情绪。她不能垮,她要活着,要亲手揭穿张武德的真面目,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是……是张武德……”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喉咙,“是他推我下去的……他骗我……买保险……为了那两百万……” 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和痛苦,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张武德如何以婆婆手术费和公司周转为由,说服她买了大额意外险,如何编造考察项目的谎言将她骗到山区,又如何在观景台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下悬崖。 她还提到了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以及张武德发来的那条虚伪的微信消息,还有手机关机前她拨通的120电话。 “手机……我的手机……”叶青青急切地说道,“里面有截图……能证明他在撒谎……” 李警官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叶女士,你放心,我们已经找到了你的手机,也提取了里面的相关证据。另外,我们在你体内检测出了少量镇静剂成分,结合你身上的伤痕和张武德的银行流水、保险记录,我们已经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将张武德逮捕了。” 听到“张武德被逮捕了”这几个字,叶青青的身体猛地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闭上眼睛,泪水却流得更凶了,这一次,里面夹杂着一丝释然,一丝快意,还有无尽的悲凉。 六年感情,三年婚姻,最终换来的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她赌上一切去爱的男人,竟然想要她的命。 “他……他承认了吗?”叶青青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一开始不承认,坚称你是意外坠落。”李警官说道,“但在我们出示了保险记录、他公司的财务状况、你体内的镇静剂检测报告,还有你手机里的证据后,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已经全部交代了。” 叶青青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承认了,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承认了他从未爱过她,承认了她在他心里,不过是一个换取财富的工具。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那……他的母亲……”叶青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她恨张武德,但对那位一直对她不错的婆婆,她终究还是恨不起来。 “他的母亲还在医院等着手术费,我们已经通知了她的其他亲属。”李警官叹了口气,“老太太得知真相后,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 叶青青沉默了。命运弄人,张武德为了给母亲凑手术费,杀了自己的妻子,最终却让母亲承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 警察又问了一些细节,叶青青都尽力回忆着,一一作答。等警察离开后,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和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护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着,轻轻擦拭着她的嘴唇:“叶女士,你好好休息,你的父母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他们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父母…… 听到这两个字,叶青青的眼泪再次决堤。她能想象到,父母得知她“意外身亡”的消息时,该是何等的悲痛欲绝。而当他们得知她还活着,却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时,又该是何等的心疼和愤怒。 她对不起他们,让他们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和担忧。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一对头发花白、神情憔悴的中年男女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叶青青的父母。 “青青!我的青青!” 母亲看到病床上的叶青青,立刻扑了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妈妈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父亲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身体的颤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和心疼。他看着女儿浑身是伤、虚弱不堪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爸,妈……”叶青青哽咽着,想抱抱他们,却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无能为力,只能任由母亲握着自己的手,“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母亲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只要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以后再也不要傻了,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父亲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青青,你放心,爸妈会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支持你。张武德那个畜生,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他,一定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叶青青点了点头,靠在母亲的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和安全感。在父母的身边,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连日来的恐惧、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泪水,尽情地流淌。 接下来的日子,叶青青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康复治疗。 因为多处骨折,她需要长时间卧床,身上的石膏和绷带让她行动不便,每一次翻身、每一次被挪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医生说,她的脊椎受到了损伤,右腿骨折严重,就算恢复得好,也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走路会一瘸一拐。 她曾经是那么爱美,那么骄傲,是设计院里前途无量的骨干设计师。可现在,她浑身是伤,容貌也因为这场事故而留下了疤痕,未来甚至可能会残疾。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看着窗外的夜空,陷入深深的绝望。她不止一次地想,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可每当她看到父母为了照顾她,日夜操劳,鬓角又添了许多白发,看到他们眼神里的担忧和期盼,她又会咬牙坚持下去。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父母。她要让张武德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要让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日夜承受良心的谴责。 张武德被逮捕后,案件很快就进入了司法程序。他的公司因为欠下巨额债务,早已资不抵债,被法院查封拍卖。他的母亲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几天后,最终还是因为病情过重,加上得知儿子的所作所为后情绪崩溃,撒手人寰。 叶青青没有去参加婆婆的葬礼。她对这位老人没有恨,却也无法原谅,因为她的儿子,毁了她的一生。 法院开庭那天,叶青青在父母的陪同下,坐着轮椅,来到了法庭。 当张武德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时,叶青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几个月不见,他憔悴了许多,头发花白了不少,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看到叶青青,张武德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了头。 法庭上,检察官详细陈述了张武德的犯罪事实,出示了相关的证据——保险合同、银行流水、叶青青体内的镇静剂检测报告、手机里的微信截图、现场勘查记录、张武德的供述笔录等等。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张武德的辩护律师试图以他是因为家庭压力过大、一时糊涂才犯下错误为由,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但叶青青的律师立刻反驳道:“被告张武德,为了骗取保险金,精心策划了这起谋杀案。他以欺骗的方式让被害人购买大额意外险,又编造谎言将被害人骗至偏僻山区,在被害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其推下悬崖,致被害人重伤。其行为性质恶劣,情节严重,主观恶性极大,完全没有从轻判决的理由。被害人因此遭受了严重的身体伤害和精神创伤,余生都将在痛苦中度过,被告理应受到法律的严惩。” 叶青青坐在原告席上,听着律师的话,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张武德,一字一句地说道:“张武德,我曾经那么爱你,为了你,我放弃了我的事业,拿出了我所有的积蓄,甚至向我的父母借钱,只为了支持你。我以为我们是夫妻,应该同甘共苦,可你却把我当成了换取财富的工具。你不仅骗了我的感情,还想要我的命。你毁了我的一切,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尽的恨意和绝望,回荡在整个法庭上。 张武德抬起头,看着叶青青,眼泪流了下来:“青青,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是被钱冲昏了头脑,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了……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你能不能原谅我?” “原谅你?”叶青青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张武德,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我的身体受到了永久性的伤害,我的人生被你毁了,我的父母因为我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她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刺向张武德的心脏。他无力地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最终,法院经过审理,当庭宣判:被告张武德犯故意杀人罪(未遂),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同时,驳回被害人的附带民事诉讼请求(因张武德无财产可供赔偿)。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叶青青的身体微微一松,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十五年。 这个判决,或许无法弥补她所遭受的伤害,无法让她恢复健康的身体,无法让她回到过去的生活,但至少,正义得到了伸张,张武德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走出法庭,阳光刺眼,叶青青却觉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艰难。她需要面对身体的伤痛,需要承受精神的创伤,需要重新学习如何生活。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她有爱她的父母,有支持她的朋友,还有不屈的意志。她要好好活着,努力康复,就算身体残疾,也要活出自己的价值。 她拿出手机,翻出了一张自己以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叶青青看着照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弱却坚定的笑容。 张武德,你毁了我的过去,但你永远也别想毁掉我的未来。 我会活着,活得比你好,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就是对你最好的报复。 医院的康复室里,叶青青在康复师的指导下,艰难地进行着康复训练。每一次抬腿,每一次弯腰,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让她几乎虚脱。 但她没有放弃,咬着牙,一次次地坚持着。 父母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却没有阻止。他们知道,女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站起来,重新拥抱生活。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康复室里,温暖而明亮。叶青青看着窗外的世界,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希望。 虽然这场噩梦让她遍体鳞伤,但也让她明白了生命的可贵,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 她的人生,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但她会带着伤痛,勇敢地走下去,迎接属于她的,崭新的未来。而张武德,将会在监狱里,用十五年的时间,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只是午夜梦回时,悬崖边那冰冷的眼神,依旧会让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恐惧,或许会伴随她一生,但她知道,她会带着这份伤痛,努力地活下去,活得更精彩,更坚强。 第1章 恶语如刀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拍打在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孙小薇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蹲在狭小的厨房里,费力地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碟。油腻的污水溅到她的袖口上,留下一块块深色的污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擦拭、冲洗的动作。 厨房里没有抽油烟机,浓重的油烟呛得她直咳嗽,眼角沁出细密的泪水。她抬手抹了一把,把额前凌乱的碎发捋到耳后,露出的脸颊泛着长期操劳留下的蜡黄,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身上那件灰色的旧t恤,是三年前张大德给她买的,如今领口已经松垮,袖口也磨出了毛边,可她依旧舍不得扔。 省钱,是孙小薇这几年生活的唯一准则。 张大德是一家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工资不算低,可他总说赚钱不易,要为儿子明明的将来攒钱,要给双方父母养老。孙小薇信了,她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张大德保管,自己身上从不留超过五百块的现金。她戒掉了喜欢的护肤品和化妆品,衣服只买地摊上打折的,甚至连菜市场的青菜,都要和摊主讨价还价半天,只为了省下一块两块钱。 她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给张大德和儿子做早餐,送明明去幼儿园后,再赶去自己的工作单位——一家小超市的收银员。晚上下班,她要先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等忙完这一切,往往已经是深夜。 明明今年五岁,长得虎头虎脑,是孙小薇的心头肉。每次看到儿子稚嫩的笑脸,孙小薇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付出能换来张大德的珍惜和疼爱。他们是自由恋爱,张大德追她的时候,说她温柔贤惠,是他这辈子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结婚初期,张大德也确实对她很好,会主动帮她做家务,会在她生日时给她惊喜,会把她宠成公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张大德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常常带着陌生的香水味。他不再主动和她说话,不再拥抱她,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孙小薇不是没有察觉,可她总是安慰自己,张大德是工作太忙,压力太大,才会变成这样。她做得更多,付出得更多,希望能挽回丈夫的心。 今天是周五,明明在幼儿园有活动,孙小薇特意提前下班,买了新鲜的排骨和明明爱吃的草莓,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一家人好好聚聚。 她炖上排骨,又炒了几个拿手菜,把草莓洗干净,摆成漂亮的造型,放在盘子里。明明放学回来,看到一桌子的菜,开心地扑到她怀里:“妈妈,今天的菜好香啊!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孙小薇抱着儿子,在他柔软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心里却有些不安。张大德早上说过,今天会早点回来,可现在已经七点多了,他还没有动静。 她拿出手机,给张大德发了一条微信:“老公,饭菜都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明明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孙小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张大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背景里还有嘈杂的音乐声和女人的笑声。 “老公,你在哪?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孙小薇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有事,晚点回去,你们先吃。”张大德说完,不等她回应,就匆匆挂了电话。 孙小薇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明明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爸爸不回来吃饭吗?” “爸爸还有工作要忙,我们先吃。”孙小薇强颜欢笑,摸了摸儿子的头,“明明快吃,排骨要凉了。” 明明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却没有胃口。他看了看孙小薇,小声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他最近都不陪我玩了。” 孙小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抱住儿子,眼眶泛红:“别瞎说,爸爸最喜欢明明了,他只是太忙了。等他不忙了,一定会陪你玩的。” 一顿饭,孙小薇吃得味同嚼蜡。她不停地看着手机,希望能收到张大德的消息,可直到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手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晚上十点多,张大德终于回来了。他身上的香水味比平时更浓,脚步踉跄,显然是喝了酒。 孙小薇连忙上前,想扶他:“老公,你回来了?喝多了?我给你煮了解酒汤,你喝点?” 张大德一把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不用你假好心!”他语气恶劣,眼神里满是嫌弃,“离我远点!” 孙小薇愣住了,心里的委屈和不安瞬间爆发。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鼓起勇气问道:“张大德,你到底怎么了?你最近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张大德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看着她:“是!我是外面有人了!怎么样?” 孙小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一直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声音颤抖着:“为什么?张大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有明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感情?”张大德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孙小薇,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资格和我谈感情吗?你看看你,又胖又矮又丑,还邋遢得要命!你看看你这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一样,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他说着,嫌弃地挥了挥手,仿佛孙小薇是什么脏东西。 “我……”孙小薇下意识地缩回自己的手,看着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洗冷水澡而变得粗糙、布满裂口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双手,曾经也是纤细白皙的。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省钱,她舍不得买护手霜,冬天用冷水洗衣服、洗菜,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以为张大德会心疼,会体谅,可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他的嫌弃和厌恶。 “你再看看琳娜,”张大德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眼神里带着痴迷,“她年轻、漂亮、可爱又迷人,身材也好,说话声音都娇滴滴的,哪像你,整天死气沉沉,像个黄脸婆!和她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男人!” 琳娜? 孙小薇猛地想起,前段时间,张大德总是提起这个名字,说她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聪明能干。原来,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不正当的关系。 “我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孙小薇的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我省钱,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吃好的,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活,我以为我们能好好过日子,可你却这样对我!张大德,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付出?”张大德嗤笑一声,“谁让你付出了?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可没逼你!孙小薇,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你了!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要不是看在明明的份上,我早就和你离婚了!” “离婚?”孙小薇愣住了,这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婚,她一直以为,只要她努力,只要她付出,就能挽回这段婚姻。 可现在,看着张大德那张冰冷无情的脸,听着他刻薄伤人的话语,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六年的感情,五年的婚姻,她赌上了自己的青春和全部的爱,最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她像一个小丑,在这场婚姻里,独自表演着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好,离婚。”孙小薇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她不能再这样卑微下去,不能再让张大德肆意践踏她的尊严。 张大德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答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算你识相。离婚可以,财产我一分都不会给你,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存款也是我赚的,和你没关系。” 孙小薇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她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她也不在乎那些财产。她唯一在乎的,是她的儿子。 “我什么都不要,”孙小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要明明。” “明明是我的儿子,我不可能给你!”张大德立刻反驳道,语气坚决。 “张大德,”孙小薇的眼神变得锐利,“明明从出生到现在,都是我一手带大的,你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吗?你每天早出晚归,除了给点钱,你关心过他吗?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吗?你知道他害怕什么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你现在想要明明,是因为你真的爱他,还是因为你觉得他能成为你和琳娜感情的绊脚石?或者,你只是想利用明明,让我妥协?” 张大德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确实没怎么关心过明明,对他来说,儿子不过是他婚姻的附属品。现在他要和琳娜在一起,确实不想让明明成为累赘。 “我……”张大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如果你真的爱明明,就不会做出背叛家庭的事情,就不会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伤害他的感情。”孙小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张大德,我们法庭见。我会让法官知道,你根本不配拥有明明的抚养权。” 说完,她不再看张大德,转身走进了明明的房间。 明明已经睡着了,小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孙小薇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对不起明明,让他小小年纪就要承受父母离婚的痛苦。可她没有办法,她不能让明明在一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家庭里长大,不能让明明跟着一个自私自利、没有责任感的父亲。 她会带着明明,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虽然未来的路可能会很艰难,但只要能和儿子在一起,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孙小薇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只带了自己和明明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明明最喜欢的玩具熊。她没有告诉明明他们要去哪里,只是说要带他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张大德一夜未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阴沉。看到孙小薇收拾东西,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他心里其实也在盘算着,没有了孙小薇这个黄脸婆,没有了明明这个累赘,他就能和琳娜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过上他想要的生活。 孙小薇抱着明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家。这里有她的欢笑,有她的泪水,有她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她深深的绝望。 她不再留恋,转身拉开门,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孙小薇冰冷的心房。她抱着儿子,一步步往前走,背影单薄而坚定。她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坚强,必须为了明明,好好活下去。 张大德站在窗边,看着她们母子俩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觉得一阵轻松。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琳娜的电话,语气温柔:“宝贝,她走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传来琳娜娇滴滴的声音:“真的吗?太好了!大德,我好想你啊,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马上,我现在就去找你。”张大德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仿佛之前的争吵和背叛都从未发生过。他迫不及待地换上衣服,拿起车钥匙,匆匆离开了家,奔向了他所谓的“幸福生活”。 他不知道,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将会给明明带来怎样致命的伤害,也不知道,他将会为自己的自私和残忍,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孙小薇带着明明,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她找了一份离家近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足够维持她和明明的基本生活。 明明很懂事,知道妈妈不容易,从不哭闹着要东西。他会自己乖乖吃饭、自己乖乖睡觉,还会帮妈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每天晚上,孙小薇下班回家,明明都会扑到她怀里,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妈妈,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看着儿子稚嫩的笑脸,孙小薇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她觉得,只要能和儿子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就算再苦再累,也值得。 她以为,这样的幸福能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她和明明终于摆脱了张大德的阴影,能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一年后,张大德突然找到了她。 那天,孙小薇刚下班回家,就看到张大德站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他看起来比以前胖了一些,穿着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边却没有跟着琳娜。 看到孙小薇,张大德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愧疚,有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小薇,好久不见。”张大德的声音有些干涩。 孙小薇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把明明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你想干什么?” “我……我是来看明明的。”张大德的目光落在明明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明明,爸爸来看你了,想爸爸了吗?” 明明躲在孙小薇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张大德,没有说话。他对这个父亲,已经没有了太多的印象,只剩下一丝模糊的畏惧。 “我们不需要你的看望,请你离开。”孙小薇的语气冰冷,她不想让张大德打扰她和明明的生活。 “小薇,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明明。”张大德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和琳娜已经分手了,她只是看中了我的钱,根本不是真心爱我。我现在才明白,只有你和明明,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递给孙小薇:“这是我一点心意,你拿着,给明明买点好吃的,买点新衣服。” 孙小薇没有接,她看着张大德,心里充满了怀疑。她太了解张大德了,他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怎么可能突然良心发现? “你到底想干什么?”孙小薇的语气更加警惕。 “我只是想弥补明明,”张大德叹了口气,“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亏欠他太多了。小薇,能不能让我照顾明明一段时间?就几个月,我想好好陪陪他,弥补一下我作为父亲的失职。” “不行!”孙小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会让明明跟你走的。你以前怎么对他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妈妈,”一直沉默的明明突然开口了,他拉了拉孙小薇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想跟爸爸待一段时间。我想知道,有爸爸是什么感觉。” 孙小薇愣住了,她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明明一直渴望着父爱,虽然张大德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但在明明的心里,父亲依旧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明明,你……”孙小薇想说什么,却被明明打断了。 “妈妈,我会乖乖的,我不会给爸爸添麻烦的。”明明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就让我跟爸爸待几个月,好不好?” 张大德也连忙说道:“小薇,你就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明明的,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我会带他去吃好吃的,去玩好玩的,给他买很多新衣服和玩具。” 孙小薇的心里无比纠结。她不想让明明跟张大德走,她害怕张大德会伤害明明,害怕明明会再次受到伤害。可她看着儿子那双渴望的眼睛,又不忍心拒绝。 她知道,父爱是她无法替代的。或许,让明明和张大德相处一段时间,能让明明放下心里的执念,也能让他看清张大德的真面目。 “就三个月,”孙小薇最终还是妥协了,她看着张大德,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三个月后,你必须把明明送回来。如果你敢伤害他,我绝不会放过你!” “好!好!没问题!”张大德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明明的。” 孙小薇蹲下身,抱住明明,眼眶泛红:“明明,跟爸爸走以后,一定要乖乖的,照顾好自己。如果爸爸对你不好,或者你想妈妈了,一定要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会马上来接你。” “我知道了,妈妈。”明明抱着孙小薇笑的很开心,她的笑容特别的甜,她轻轻揉一揉他粉嫩嫩的脸蛋说:“按时吃饭,不可以挑食哦!” “嗯,知道了,妈妈。” “想我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妈。”他亲了她一口,她幸福的笑了。 第2章 炼狱之门 明明被张大德抱上车时,还回头朝着孙小薇挥了挥手,小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期待:“妈妈,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呀!” 孙小薇站在原地,看着汽车尾气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点点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得紧紧的,密密麻麻地疼。她抬起手,用力挥了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连一句“照顾好自己”都说不出来。 明明的小书包里,她塞了三套换洗衣物,两包他最爱吃的草莓味饼干,还有一个录音笔。她没敢告诉明明那是什么,只说是“能听到妈妈声音的魔法玩具”,让他每天晚上都要记得打开。她心里实在不安,总觉得张大德的转变太过刻意,可看着儿子渴望父爱的眼神,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拒绝。 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明明的小拖鞋还摆在门口,沙发上搭着他没看完的绘本,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儿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孙小薇走过去,拿起那本绘本,指尖抚过上面稚嫩的涂鸦,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张大德发了一条微信:“明明肠胃不好,不能吃太辣太油的东西,每天晚上要给他讲故事,他才能睡着。如果他闹着要回家,你就马上送他回来。” 过了很久,张大德才回复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孙小薇的心沉了下去,那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而此时的汽车里,明明正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小脸上满是兴奋。他偷偷看了一眼开车的张大德,小声问道:“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爸爸的新家。”张大德的语气淡淡的,眼神却有些闪烁。他并没有回自己原来的房子,而是开向了城郊的一处老旧民房。那里是他和琳娜分手前租的,偏僻又隐蔽,正好用来“安置”明明。 他对孙小薇说和琳娜分手是假的,对明明说要好好补偿他也是假的。他来找明明,不过是因为琳娜怀孕了,嫌弃明明是个累赘,逼着他把明明接走。而他自己,也早就厌倦了孙小薇的纠缠和明明的存在,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这个“麻烦”暂时藏起来。 至于孙小薇的警告,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在他眼里,明明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只要给点好处,就能哄得服服帖帖。就算不听话,打一顿骂一顿,也就老实了。 汽车停在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前,周围荒草丛生,看起来阴森又荒凉。明明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恐惧:“爸爸,这里不是新家?这里好可怕。” “小孩子懂什么。”张大德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一把将明明从车里拽了出来,力道大得让明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快进去,别废话!” 明明被他拽着胳膊,疼得眼圈都红了,却不敢哭出声。他想念妈妈,想念那个虽然小但温暖的出租屋,想念妈妈做的草莓饼干,想念妈妈睡前温柔的故事。可现在,他只能被这个陌生又严厉的爸爸,拽进一个让他恐惧的地方。 二楼的房间很小,阴暗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连一把椅子都没有。琳娜正坐在床上玩手机,看到张大德带着明明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你怎么才把他带来?赶紧把他扔到角落里去,别让他碍眼。” 明明看到琳娜,吓得往张大德身后缩了缩。他记得这个女人,上次爸爸带她去幼儿园门口接他,她用那种很嫌弃的眼神看着他,还偷偷掐了他的胳膊一下,说他“脏兮兮的,真讨厌”。 “爸爸,我害怕,我想妈妈,我要回家。”明明拉着张大德的衣角,小声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张大德烦躁地甩开他的手,明明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出了一块淤青。“再哭我就打死你!给我老实待着,不准说话!” 明明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得不敢再哭,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可怕,为什么这个阿姨这么讨厌他。他想给妈妈打电话,可口袋里的手机,早就被张大德收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明明的噩梦。 张大德和琳娜根本没有兑现承诺,没有带他去吃好吃的,没有给他买新衣服和玩具,甚至连一顿饱饭都不给她吃。 每天早上,张大德出去“上班”(其实是去赌场赌博),琳娜就躺在床上玩手机,让明明自己去厨房找吃的。可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发霉的馒头和快要过期的方便面。明明饿极了,只能啃着硬邦邦的发霉馒头,喝着自来水。 有一次,明明实在太饿了,偷偷拿了琳娜放在桌子上的一块面包。结果被琳娜发现了,她一把抢过面包,狠狠扇了明明一个耳光,打得明明嘴角都破了,鲜血直流。 “小畜生!谁让你偷吃东西的?”琳娜掐着明明的胳膊,眼神凶狠,“你妈那个穷酸样,养出来的儿子也是个小偷!我告诉你,这家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你一根手指头都不能碰!” 明明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哽咽着求饶:“阿姨,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打我了,我好饿……” “饿?饿死你才好!”琳娜冷哼一声,一脚踹在明明的肚子上,“给我滚回墙角去,不准动!” 明明蜷缩在墙角,肚子上传来一阵阵剧痛,嘴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想念妈妈,想念妈妈做的排骨,想念妈妈温暖的怀抱。他想给妈妈打电话,想告诉妈妈他在这里过得好苦,可他找不到手机,也不知道妈妈的电话号码(他太小,还记不住)。 他想起妈妈给他的那个“魔法玩具”,偷偷从书包里拿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他不知道怎么用,只是觉得,握着它,就好像妈妈在身边一样。 晚上,张大德回来了,他输了钱,心情很不好。一进门,就看到明明蜷缩在墙角哭,顿时火冒三丈。 “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张大德冲过去,一把揪住明明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明明疼得大喊:“爸爸,我错了,我不哭了,你别拽我头发!” “错了?你哪里错了?”张大德的眼神凶狠,像要吃了明明一样,“我告诉你,在这个家里,你就得听我和你林阿姨的话,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准哭,不准闹,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着,狠狠一巴掌扇在明明的脸上,明明的脸瞬间红肿起来。 琳娜在一旁煽风点火:“大德,你就是太心软了,这种小野种,不打不听话!你看他那脏兮兮的样子,看着就恶心!” 张大德被琳娜一怂恿,下手更重了。他拳打脚踢,把心里的怒火和怨气,都发泄在明明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明明被打得蜷缩在地上,不停地求饶:“爸爸,别打了,我疼,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他的求饶,在张大德和琳娜眼里,只是软弱和无能的表现。他们打得更凶了,直到累了才停手。 明明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伤,疼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仿佛出现了妈妈的身影,妈妈正温柔地抱着他,对他说:“明明,别怕,妈妈来了。” 他想伸手去抓妈妈的手,可怎么也抓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醒了过来。他觉得浑身都疼,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慢慢爬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可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琳娜发现了。 “小畜生,你想干什么?”琳娜厉声喝道。 明明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说道:“阿姨,我好饿,我想找点东西吃。” “饿?我看你是皮又痒了!”琳娜拿起旁边的一根木棍,朝着明明就打了过去,“我让你饿!我让你不听话!” 木棍打在明明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红肿的伤痕。明明疼得满地打滚,不停地求饶:“阿姨,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饿了,我再也不找东西吃了……” 琳娜打累了,才扔掉木棍,恶狠狠地说:“给我滚回去!再敢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明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慢慢爬回墙角。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想念妈妈,想念那个温暖的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爸爸和这个阿姨要这么对他。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录音笔,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开关。他想对妈妈说说话,哪怕妈妈听不见。 “妈妈,”明明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妈妈,我好想你,我好害怕。爸爸和阿姨总是打我,他们不给我吃饭,我好饿,我身上好疼。妈妈,你在哪里呀?你快来救我好不好?我想回家,我想和妈妈在一起……” 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录音笔上。“妈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爸爸来这里。妈妈,你快来接我,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妈妈,我爱你……” 录音笔还在运转着,记录下他微弱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声。而他不知道,这些话语,将会成为日后控诉张大德和琳娜罪行的唯一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明明的处境越来越惨。 张大德输了更多的钱,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他不再满足于拳打脚踢,而是用皮带抽,用烟头烫。琳娜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还会递上工具,或者用最难听的话辱骂明明。 明明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块好地方。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不再哭,不再求饶,因为他知道,哭和求饶都没有用,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殴打。 他每天都在饥饿和疼痛中度过,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原本圆润可爱的小脸,变得凹陷下去,眼睛却显得格外大,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有一次,张大德因为输了一大笔钱,心情极度恶劣。他回到家,看到明明蜷缩在墙角,像是看到了仇人一样,冲过去就把明明踹倒在地,用皮带狠狠地抽打着他。 “都是你这个小畜生!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倒霉!”张大德一边打,一边骂,“要不是你妈那个黄脸婆,要不是你这个累赘,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皮带抽打在身上的声音,清脆而刺耳。明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他抽打。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觉得浑身都在疼,仿佛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想起了妈妈做的草莓饼干,想起了妈妈睡前讲的故事,想起了妈妈温暖的怀抱。他想,要是能再见到妈妈一面,就算死,也值了。 琳娜坐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打得好!使劲打!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不知打了多久,张大德终于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明明,心里有些发慌。“喂,小畜生,你别装死!” 他踢了明明一脚,明明没有反应。 张大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蹲下身,伸手去探明明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摸了摸明明的脉搏,也没有跳动。 “怎……怎么回事?”张大德的声音颤抖着,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他死了?” 琳娜也慌了,她连忙走过去,推了推明明,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吓得脸色惨白:“不……不会?我们只是打了他几下,他怎么就死了?” “我……我不知道啊!”张大德六神无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怎么办?现在怎么办?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就完了!” “别慌!”琳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把他扔了,扔到一个没人发现的地方。” “扔……扔哪里?”张大德的声音还是在颤抖。 “城外的垃圾场!”琳娜眼神凶狠地说道,“那里每天都有很多垃圾,谁也不会发现他的。” 张大德犹豫了一下,可看着地上明明的尸体,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他和琳娜一起,用一块破旧的床单,把明明的尸体裹了起来,扛下了楼,塞进了汽车的后备箱。 汽车行驶在漆黑的夜色中,张大德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他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备箱,仿佛那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琳娜则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人会发现的,只要把他扔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他们不知道,明明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悄悄地运转着,记录下了他们的对话,也记录下了他们的罪行。 汽车停在城外的垃圾场,这里臭气熏天,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张大德和琳娜下车,费力地把裹着明明尸体的床单从后备箱里拖了出来,扔在了一堆垃圾旁边。 “快走!”琳娜拉着张大德,匆匆回到了车上,发动汽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垃圾场里,风吹过堆积的垃圾,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无辜的孩子哀悼。明明的尸体被遗弃在冰冷的垃圾中,瘦得骨头都露了出来,身上布满了伤痕,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和恐惧。 他才五岁,本该是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却因为父亲的自私和残忍,死在了冰冷的垃圾场里,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来得及对妈妈说。 而此时的孙小薇,还在出租屋里,焦急地等待着明明的消息。她给张大德发了无数条微信,打了无数个电话,可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心越来越慌,那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强烈到让她无法呼吸。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张大德,无论如何,都要把明明接回来。 她不知道,她等不到明天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孙小薇就起床了。她洗漱完毕,正要出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她连忙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喂?” “请问是孙小薇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我是,请问你是谁?有什么事吗?”孙小薇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警察的声音依旧冰冷,“在城外的垃圾场发现了一具儿童尸体,经过初步调查,我们怀疑是你的儿子明明。请你现在来一趟公安局,配合我们进行辨认。” “什么?”孙小薇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成了无数片,就像她的心一样。 儿童尸体……明明…… 不,不可能! 明明才五岁,他那么懂事,那么可爱,他怎么会变成尸体?怎么会被扔在垃圾场里? 孙小薇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跑去。她跑得飞快,不顾路人异样的目光,不顾脚下的石子磨破了她的鞋子,磨破了她的脚。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公安局,去确认那不是她的明明,她的明明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等着她去救他。 可当她赶到公安局,看到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小小尸体,看到那双她熟悉的、已经失去温度的小鞋子时,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警察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了那张瘦得只剩下骨头、布满伤痕的小脸。 是明明。 真的是她的明明。 那个每天晚上都会扑到她怀里,喊她“妈妈”的明明;那个喜欢吃草莓饼干,喜欢听她讲故事的明明;那个渴望父爱,却被父亲亲手推向地狱的明明。 “明明……我的明明……”孙小薇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扑到尸体上,想要抱住儿子,却被警察拦住了。 “孙女士,请你冷静一点。”警察扶住她,语气里带着同情。 “冷静?我怎么冷静?”孙小薇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嚎啕大哭,声音凄厉,“那是我的儿子!是我唯一的儿子!他才五岁啊!是谁?是谁害死了他?我的明明,他那么乖,那么懂事,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看着儿子身上的伤痕,看着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心里像被千万把刀子切割着。她能想象到,明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遭受了怎样的痛苦和折磨。 是她,是她对不起明明。 如果她当初没有妥协,如果她没有让明明跟张大德走,如果她能再坚持一下,明明就不会死,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都是她的错。 “孙女士,我们已经立案调查了。”警察的声音带着沉重,“我们在孩子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录音笔,里面记录所有一切。 第3章 泣血证言 录音笔的电流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孙小薇早已破碎的神经。 她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个她送给明明的“魔法玩具”——此刻它不再是寄托思念的载体,而是记录儿子临终前无尽痛苦的罪证。 李警官按下播放键,明明稚嫩又沙哑的声音立刻回荡在房间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妈妈,我好想你,我好害怕……爸爸和阿姨总是打我,他们不给我吃饭,我好饿,我身上好疼……” 孙小薇的眼泪瞬间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砸在冰冷的桌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想捂住耳朵,却又舍不得错过儿子的每一个字,那是明明留给她最后的声音,是儿子在地狱里发出的求救。 “妈妈,你在哪里呀?你快来救我好不好?我想回家,我想和妈妈在一起……”明明的声音越来越弱,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和身体被殴打的闷响,“妈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爸爸来这里……妈妈,你快来接我,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录音里突然传来琳娜尖利的辱骂:“小畜生!还敢哭?我看你是皮痒了!”紧接着是木棍抽打皮肉的“啪嗒”声,和明明撕心裂肺的哭喊:“阿姨,别打了!我疼!我再也不敢了!” “哭什么哭!再哭我打死你!”张大德凶狠的吼声响起,随后是拳打脚踢的声音,明明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了无助的呜咽和求饶:“爸爸,别打了……我饿……我想妈妈……” 孙小薇浑身痉挛,像是自己也承受着那些殴打,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嘶吼:“张大德!琳娜!我要杀了你们!我要让你们为明明偿命!” 她的声音嘶哑凄厉,带着血泪,震得窗户都似乎在颤抖。两名女警连忙上前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孙女士,你冷静点,别伤了自己。我们一定会还你儿子一个公道。” 孙小薇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一只受伤的母兽在绝望中悲鸣。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视若珍宝的儿子,在张大德和琳娜那里,遭受了如此非人的待遇。 那些她反复叮嘱的“肠胃不好不能吃辣”“要讲故事才能睡着”,在张大德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废话。那些明明渴望的父爱,最终变成了将他推向死亡的利刃。 录音还在继续,最后部分是张大德和琳娜发现明明断气后的慌乱对话。 “他……他死了?”张大德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慌什么!”琳娜的声音故作镇定,却难掩慌乱,“把他扔到城外垃圾场去,谁也不会发现!” “那……那要是被人找到了怎么办?” “找到又怎么样?一个没人要的小野种,死了也没人管!快动手,别磨蹭!”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孙小薇压抑的、肝肠寸断的哭声。 李警官看着眼前这个被悲痛击垮的女人,眼神里满是同情,他轻声说:“孙女士,录音里的内容已经足以证明张大德和琳娜的罪行。我们已经对他们进行了逮捕,他们现在就在隔壁审讯室。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先回去休息,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我不回去!”孙小薇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布满了血丝,“我要看着他们被绳之以法!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为明明付出代价!” 她的眼神坚定而决绝,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失去了明明,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只剩下复仇这唯一的支撑。 李警官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们会安排。但你现在必须先吃点东西,保重身体,只有你好好的,才能看着正义得到伸张。” 孙小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单向玻璃,仿佛要穿透玻璃,将隔壁的张大德和琳娜生吞活剥。 与此同时,隔壁的审讯室里,张大德和琳娜还在负隅顽抗。 “警察同志,你们不能冤枉人!明明是自己不小心摔倒死的,跟我们没关系!”张大德坐在椅子上,眼神躲闪,语气却故作坚定。 “不小心摔倒?”负责审讯的王警官冷笑一声,将一份尸检报告扔在他面前,“尸检报告显示,死者全身多处骨折,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烫伤,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胃里空空如也,只有少量未消化的发霉食物残渣。你告诉我,这是不小心摔倒能造成的?” 张大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我不知道……可能是他自己调皮,到处乱跑摔的……” “是吗?”王警官拿出那个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明明的哭声、求饶声,他和琳娜的辱骂声、殴打声,还有他们商量抛尸的对话,清晰地回荡在审讯室里。 张大德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再也无法狡辩,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发出呜咽的哭声:“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是琳娜,是她怂恿我的!都是她的错!” 琳娜在另一个审讯室里,听到录音后,也瞬间崩溃了。她原本还想狡辩,可录音里的证据确凿,她的谎言不堪一击。 “我没有!是张大德自己要打的!我只是说了几句气话!”琳娜尖叫着,试图推卸责任,“明明那个小畜生太不听话了,整天哭哭啼啼,谁看了都烦!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不禁打……” “不禁打?”审讯她的女警官眼神冰冷,“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你们拳打脚踢,不给饭吃,关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换谁能承受得住?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也是一条生命?有没有想过他的妈妈会有多伤心?” 琳娜的肩膀垮了下来,眼泪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恐惧。她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经败露,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审讯进行得很顺利,在铁证面前,张大德和琳娜都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他们承认,因为嫌弃明明是累赘,又因为张大德赌博输钱心情烦躁,所以对明明进行了长期的虐待和殴打,最终导致明明死亡,并将尸体抛到了垃圾场。 得知他们全部招供的消息时,孙小薇正坐在公安局的走廊里,手里抱着明明的小书包。书包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草莓饼干,已经受潮变软,就像她那颗被泪水浸泡得支离破碎的心。 她打开书包,小心翼翼地拿出明明的绘本,里面夹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画的上方,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妈妈,明明,爸爸,我们一家人。” 这是明明在幼儿园画的,他一直珍藏在书包里,带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地方。他心里一直渴望着一个完整的家,渴望着父爱,可这个简单的愿望,最终却成了奢望。 孙小薇抱着画,哭得肝肠寸断。她想起明明跟她撒娇,说“妈妈,我想让爸爸陪我玩一次过山车”;想起明明拿着满分的试卷,说“妈妈,我考了第一名,爸爸会不会表扬我”;想起明明跟张大德走的那天,回头对她挥手时,眼里的期待和羞涩。 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当初没有那么心软,如果她没有相信张大德的鬼话,如果她能再坚持一下,不让明明跟他走,明明就不会死。 明明才五岁啊,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有来得及长大,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说一句完整的“我爱你”,就被他最渴望的父亲,亲手害死了。 这份悔恨和痛苦,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接下来的日子,孙小薇开始为明明办理后事。她没有通知任何亲戚朋友,只是一个人,默默地为明明挑选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挑选了一块风景优美的墓地。 她没有钱买昂贵的墓碑,只能选了一块最简单的,上面刻着:“爱子明明之墓,妈妈永远爱你。”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孙小薇穿着一身黑衣,抱着明明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向墓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墓穴里,看着泥土一点点将它覆盖,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明明,我的宝贝,”她跪在墓前,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你在那边要好好的,没有爸爸和那个阿姨的欺负,没有饥饿和疼痛。妈妈会经常来看你,给你带你最喜欢的草莓饼干,给你讲你最喜欢的故事。” “明明,你放心,妈妈一定会让张大德和琳娜为你偿命,让他们在监狱里一辈子忏悔,一辈子受折磨。”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坚定的恨意,“等妈妈报了仇,就来陪你,再也不分开了。”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墓碑上的字迹,也冲刷着孙小薇的绝望。她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直到浑身湿透,几乎晕厥过去,才被赶来的警察扶起。 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明明的痕迹无处不在。小拖鞋还摆在门口,沙发上的绘本还摊开在那一页,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儿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可这一切,都成了触目惊心的回忆,每一次看到,都让她心如刀绞。 她把明明的画贴在床头,把那个录音笔放在枕边,每天晚上,她都会听着明明的声音入睡。明明的哭声、求饶声、对妈妈的思念声,成了她唯一的慰藉,也成了她复仇的动力。 她开始收集更多的证据,走访了明明曾经就读的幼儿园,找到了明明的老师和同学,他们都能证明明明是一个懂事、可爱的孩子,也能证明张大德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 她还找到了张大德赌博的证据,找到了他和琳娜同居的证据,这些证据,都能证明张大德的自私和残忍,证明他根本不配为人父、为人夫。 法院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孙小薇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她既渴望着正义的到来,渴望着看到张大德和琳娜受到严惩,又害怕再次面对那些痛苦的回忆。 开庭那天,孙小薇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痛和恨意。她坐在原告席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被告席上的张大德和琳娜。 张大德穿着囚服,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琳娜也失去了往日的娇俏,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孙小薇的目光。 当法官走进法庭,宣布开庭时,孙小薇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知道,这场迟到的正义,终于要开始了。 检察官详细陈述了张大德和琳娜的犯罪事实,出示了相关的证据——尸检报告、录音笔里的录音、证人证言、张大德赌博的证据、两人同居的证据等等。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尖刀,刺向张大德和琳娜的心脏,也刺向孙小薇的心脏。 当录音笔里的声音再次在法庭上响起时,旁听席上发出了阵阵唏嘘声,有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明明那稚嫩又绝望的哭声,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被告人张大德、琳娜,你们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有异议吗?”法官问道。 张大德抬起头,看了一眼孙小薇,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恐惧,他哽咽着说:“我认罪……我对不起明明,对不起小薇……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琳娜也跟着哭了起来:“我认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求法官从轻判决。” “一时糊涂?”孙小薇猛地站起身,声音凄厉,“你们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拳打脚踢,不给饭吃,把他当成畜生一样对待,最后还把他扔在垃圾场里,这叫一时糊涂?”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琳娜,一字一句地说:“你掐他胳膊,用木棍打他,用最难听的话骂他,你有没有想过,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他也会疼,也会害怕,也会想念妈妈!” 她又看向张大德,眼泪掉了下来:“张大德,明明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怎么能下得去手?他那么渴望父爱,那么相信你,可你却把他当成累赘,当成你发泄情绪的工具!你对得起他吗?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张大德趴在被告席上,嚎啕大哭,“我不该赌博,不该出轨,不该虐待明明……我该死!我罪该万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孙小薇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我的明明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他才五岁啊!他还没有来得及长大,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生活,就被你们害死了!你们的忏悔,一文不值!” 法庭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孙小薇的悲痛和愤怒感染了。 辩护律师试图以张大德和琳娜是初犯、认罪态度良好为由,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但孙小薇的律师立刻反驳道:“被告人张大德和琳娜,虐待、殴打年仅五岁的被害人明明,致其死亡,并抛尸垃圾场,其行为性质极其恶劣,情节特别严重,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大。被害人明明的死亡,给其母亲孙小薇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和经济损失,其后果不堪设想。因此,请求法院依法对二被告人从重处罚,以告慰被害人的在天之灵,维护法律的尊严。” 法官经过慎重审理,当庭宣判:“被告人张大德犯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遗弃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琳娜犯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遗弃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孙小薇的身体猛地一松,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死刑,无期徒刑。 这个判决,终于给了明明一个交代,给了她一个交代。 张大德听到“死刑”两个字,瞬间瘫倒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琳娜也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孙小薇走出法庭,外面的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她赢了,她为明明报了仇,可她的明明,再也回不来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明明的墓地。 她跪在墓前,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轻声说:“明明,我的宝贝,妈妈为你报仇了。张大德和琳娜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们会为你偿命的。你在那边可以安息了。” “明明,妈妈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没有你的日子,妈妈好孤独,好痛苦。妈妈不知道没有你,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明明,你放心,妈妈会好好活下去,会替你看看这个世界,会把你没来得及享受的生活,都替你享受一遍。等妈妈老了,就来陪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风吹过墓地,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明明在回应她的思念。孙小薇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泪水浸湿了墓碑前的泥土。 她的人生,因为张大德的背叛和残忍,变得支离破碎。她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快乐。虽然正义得到了伸张,但那份深入骨髓的伤痛,却永远也无法愈合。 往后的日子,她只能带着对明明的思念和无尽的悔恨,独自走下去。每一个深夜,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看到别的孩子撒娇的瞬间,她都会想起明明,想起那个可爱又懂事的儿子。 而张大德和琳娜,也将在监狱里,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张大德将在恐惧和悔恨中,等待着死刑的执行;琳娜则将在冰冷的监狱里,度过余生,日夜承受着良心的谴责。 可这一切,都换不回明明的生命。 那个五岁的孩子,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冰冷的秋天,留在了那个阴暗潮湿的房间里,留在了那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里。他的生命,像一朵还未绽放就被摧残的花朵,悄无声息地凋零了。 孙小薇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明明的墓碑,转身离开了墓地。她的背影单薄而孤独,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艰难。但她知道,她必须坚强地活下去,为了明明,也为了自己。她会带着明明的爱和思念,勇敢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只是午夜梦回时,那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依旧会出现在她的梦中,哭着喊她“妈妈”,让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泪水湿透枕边。 那份痛,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第4章 空宅余痛 明明的葬礼结束后,孙小薇没有回那个充满回忆的出租屋,而是找了一家偏僻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墙壁有些发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她不在乎,她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抱着明明的小书包,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里面的东西。半包受潮的草莓饼干,一本画满涂鸦的绘本,一支断了芯的铅笔,还有那个记录了儿子无尽痛苦的录音笔。 每一样东西,都能勾起她对明明的思念,让她心如刀绞。 她每天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明明的身影。明明第一次学会走路时踉跄的样子,第一次开口喊“妈妈”时稚嫩的声音,第一次拿着满分试卷时骄傲的笑脸,还有最后一次跟张大德走时,回头对她挥手的羞涩和期待……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都让她痛不欲生。 她想起明明曾经跟她说:“妈妈,等我长大了,要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漂亮的衣服,买好吃的东西,带妈妈去环游世界。” 那时的她,笑着揉了揉明明的头,说:“明明真乖,妈妈等着明明长大。” 可现在,明明永远也长不大了,他的承诺,再也无法实现了。 她又想起明明被发现时的样子,瘦得只剩下骨头,身上布满了伤痕,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和恐惧。她能想象到,明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多么的无助和绝望。他一定在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可她却没有听到,没有及时赶到他的身边,救他脱离苦海。 这份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日夜不得安宁。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明明浑身是伤地站在她面前,哭着对她说:“妈妈,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好疼,我好饿。” 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她打开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孤独。 她开始食欲不振,就算勉强吃一点东西,也会立刻吐出来。短短几天时间,她就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旅馆的老板看她状态不好,几次想劝她出去走走,或者去医院看看,可她都只是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其他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没有了意义。 直到有一天,她的手机响了。是她的母亲打来的。 她犹豫了很久,才按下了接听键。 “小薇,你在哪里?你怎么这么久不跟家里联系?我和你爸都快担心死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担忧。 听到母亲的声音,孙小薇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妈……” “怎么了?哭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亲连忙问道,“明明呢?明明怎么样了?你让他接电话,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提到明明,孙小薇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妈……明明……明明他不在了……” “什么?”母亲的声音瞬间提高,带着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明明怎么了?他那么小,怎么会不在了?小薇,你别吓妈妈,你快说清楚!” 孙小薇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母亲。从张大德出轨,到明明被张大德接走,再到明明被虐待致死,最后到张大德和琳娜被判刑。 母亲听完,在电话那头哭得肝肠寸断:“我的外孙啊!怎么会这样?那个畜生!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明明那么乖,那么可爱,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妈,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明明,是我的错……”孙小薇充满了自责。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畜生的错,是那个女人的错!”母亲哽咽着说,“小薇,你现在在哪里?你快回来,回到妈妈身边来,妈妈照顾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要是垮了,妈妈和爸爸怎么办?” 孙小薇沉默了。她也想回家,想回到父母身边,想在他们的怀里,好好哭一场。可她又害怕见到父母,害怕看到他们担忧的眼神,害怕他们为她伤心难过。 “小薇,听妈妈的话,快回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恳求,“不管发生什么事,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我和你爸永远支持你,永远爱你。” 在母亲的再三恳求下,孙小薇终于答应回家。 她收拾好明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行李箱里,仿佛那是她最珍贵的宝藏。她走出旅馆,外面的阳光刺眼,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像一个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一片空白。 她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一路颠簸,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母带着她去公园玩,她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笑得那么开心;想起了她结婚时,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着对她说要好好照顾自己;想起了明明出生时,父亲抱着明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以前的日子,是那么的幸福和美好。可现在,这一切都被张大德毁了。 火车到站后,她看到了站在出站口的父母。他们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憔悴。 看到孙小薇,母亲立刻冲了过来,紧紧抱住她:“我的小薇,你终于回来了!你受苦了!” 父亲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眶通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小薇靠在母亲的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和安全感,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嚎啕大哭起来:“爸,妈,我好想明明,我真的好想他……” “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母亲抱着她,一边哭一边安慰,“明明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他,没有保护好他。” 回到家,父母给她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可她却没有任何胃口。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的饭菜,脑子里全是明明吃饭时的样子。明明总是喜欢把喜欢吃的菜夹给她,说:“妈妈,你也吃,这个好吃。” “小薇,多少吃一点。”母亲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这么多天没好好吃饭,身体会垮的。明明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提到明明,孙小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一口排骨,却觉得索然无味。 接下来的日子,孙小薇住在父母家,父母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怕她想不开,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可她还是无法从失去明明的悲痛中走出来。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说话。有时候,她会对着明明的照片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她会抱着明明的小书包,坐在床上,默默流泪。 父母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既心疼又着急。他们想让她开心起来,想让她重新振作,可无论他们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有一天,父亲对她说:“小薇,我们去明明的墓地看看。你有什么话,就跟明明说说话,说不定心里会好受一点。” 孙小薇点了点头。她也想去看看明明,想跟他说说话,告诉他,她很想他。 他们来到明明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里,明明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可爱。孙小薇跪在墓前,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眼泪掉了下来:“明明,妈妈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想妈妈?” “明明,妈妈回家了,回到外公外婆家了。外公外婆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 “明明,妈妈还是很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没有你的日子,妈妈真的好难过。妈妈不知道,没有你,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明明,你放心,妈妈会好好活下去,会替你照顾外公外婆,会替你看看这个世界。等妈妈老了,就来陪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父亲和母亲站在一旁,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心疼。他们知道,时间是治愈伤痛的最好良药,可有些伤痛,太深太重,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从墓地回来后,孙小薇的状态稍微好了一点。她开始愿意出门了,愿意跟父母说说话了,也能勉强吃一点东西了。 可她还是无法忘记明明,无法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每当看到别的孩子,她都会想起明明,想起他的笑容,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被虐待时的痛苦和绝望。 有一次,她在小区里散步,看到一个和明明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牵着他妈妈的手,撒娇着要吃冰淇淋。小男孩的笑容,像极了明明,孙小薇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转身就跑回了家。 父母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也很难过。他们知道,她还需要时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从这场噩梦中走出来。 孙小薇开始找工作。她想让自己忙碌起来,想让工作填满她的生活,这样她就没有时间去想明明,没有时间去感受痛苦。 她以前是超市的收银员,有一定的工作经验。她四处投递简历,终于找到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 工作很辛苦,每天要站八个小时,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顾客。可她不在乎,她只想让自己忙起来。 在工作中,她总是很沉默,很少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同事们都觉得她很奇怪,很少有人愿意跟她说话。 有一次,一个顾客带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来超市购物,小男孩拿着一盒草莓饼干,对他妈妈说:“妈妈,我想吃这个饼干,这个饼干看起来好好吃。” 听到“草莓饼干”这四个字,孙小薇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她想起了明明,想起了明明最喜欢吃草莓饼干,想起了她塞在明明书包里的那半包草莓饼干。 她强忍着泪水,快速地扫描着商品,然后把东西递给顾客,声音沙哑地说:“一共五十六元。” 顾客付了钱,带着小男孩离开了。小男孩离开时,还回头看了孙小薇一眼,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孙小薇的心脏。她再也忍不住,跑到超市的卫生间里,嚎啕大哭起来。 同事们听到她的哭声,都很惊讶。有人想进去安慰她,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哭了很久,孙小薇才擦干眼泪,走出卫生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头发凌乱,像一个疯女人。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坚强起来,要为了明明,为了父母,好好活下去。 可道理她都懂,可做起来,却那么难。 晚上下班回家,她看到父母坐在客厅里,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走过去,对他们说:“爸,妈,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小薇,要是工作太辛苦,就别干了。”母亲说道,“家里也不缺你那点工资,你身体最重要。” “没事,妈,我能坚持。”孙小薇笑了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想让自己忙起来,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父母看着她,心里很心疼,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知道,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需要自己走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孙小薇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努力地工作。她还是很沉默,还是很少说话,但她的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 她开始学着慢慢接受明明已经不在的事实,开始学着慢慢走出悲痛。虽然心里的伤痛依旧存在,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触即发。 有一天,她下班回家,路过一家花店。她看到花店门口摆着很多白色的菊花,心里一动,走进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 她拿着菊花,来到明明的墓地。她把菊花放在墓碑前,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明明,妈妈来看你了。妈妈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白色菊花,你喜欢吗?” “明明,妈妈现在很好,工作也很顺利。外公外婆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明明,妈妈还是很想你,每天都在想你。但妈妈会努力好好活下去,会替你看看这个世界,会把你没来得及享受的生活,都替你享受一遍。” “明明,你在那边要好好的,要照顾好自己。妈妈会经常来看你,会给你带很多很多你喜欢的东西。” 风吹过墓地,带着淡淡的菊花香,像是明明在回应她的思念。孙小薇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 她知道,明明会永远活在她的心里,永远不会离开。而她,也会带着对明明的思念和爱,勇敢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只是,午夜梦回时,那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依旧会出现在她的梦中,哭着喊她“妈妈”。每一次,她都会从梦中惊醒,泪水湿透枕边。 那份痛,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而张大德,在监狱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黑暗、最恐惧的日子。他每天都在忏悔,每天都在祈祷,希望能得到孙小薇和明明的原谅。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他永远也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 执行死刑的那天,张大德穿着囚服,被法警押着走向刑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悔恨和绝望。 枪响的那一刻,他终于解脱了。可他带给孙小薇和明明的伤痛,却永远也无法抹去。 琳娜则在冰冷的监狱里,度过她漫长的余生。她每天都要面对其他犯人的欺凌和歧视,每天都要承受良心的谴责。她常常会想起明明那恐惧的眼神,想起他的哭声和求饶声,这些画面像噩梦一样,日夜折磨着她。 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将在监狱里度过,都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可这一切,都换不回明明的生命。 那个五岁的孩子,永远地留在了那个秋天,留在了他母亲的心里。他的故事,像一声凄厉的警钟,提醒着人们,人性的自私和残忍,会给别人带来多么巨大的伤害。 而孙小薇,也将带着这份伤痛,继续走下去。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但她知道,她会坚强地活下去,为了明明,也为了自己。 她会把明明的爱和思念,藏在心里最深处,用它来支撑自己,勇敢地面对未来的每一天。 第1章 暖阳下的阴影 初夏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洒在青藤缠绕的居民楼下,暖得让人犯困。何小雨蹲在花坛边,看着五岁的儿子安安和八岁的女儿乐乐追逐着一只蝴蝶,嘴角噙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安安跑起来像只笨拙的小企鹅,短短的腿迈得飞快,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还嚷嚷着:“姐姐,等等我!蝴蝶要飞走啦!”乐乐扎着高高的马尾,跑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回头冲弟弟扮了个鬼脸:“安安你跑太慢啦,快一点!” 何小雨手里提着刚买的菜,里面有孩子们最爱吃的排骨和草莓。她刚从幼儿园接了安安,又去小学门口等了乐乐,一家三口才刚回到小区。这是她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看着两个孩子无忧无虑地玩耍,所有的疲惫和辛苦都烟消云散。 她和齐柏磊结婚九年,从一无所有到有车有房,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安安活泼可爱,乐乐乖巧懂事,是亲戚朋友眼中最让人羡慕的一家四口。何小雨一直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可从半年前开始,一切都变了。 齐柏磊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常常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手机也总是不离身,设置了复杂的密码,接电话时会刻意避开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齐柏磊外面有人了。 她不是没有质问过,可齐柏磊总是以工作忙、压力大为由搪塞过去,还指责她无理取闹、不信任他。何小雨看着两个年幼的孩子,选择了隐忍。她不想让孩子在破碎的家庭里长大,不想让这个家散了。 她试图挽回这段婚姻,做得更多,付出得更多。她每天变着花样给齐柏磊做他爱吃的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照顾好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不让他有任何后顾之忧。她甚至主动找他谈心,想了解他的压力,想和他一起面对。 可齐柏磊却越来越冷漠,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对孩子们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以前,他回家后会抱着安安举高高,会辅导乐乐写作业,会陪他们一起看动画片。可现在,他回家后要么一头扎进书房,要么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对孩子们的呼唤充耳不闻,甚至会因为孩子们吵闹而大发雷霆。 乐乐心思细腻,察觉到了爸爸的变化,她拉着何小雨的衣角,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他最近都不陪我们玩了。” 何小雨心里一酸,蹲下身抱住女儿,强颜欢笑:“没有呀,爸爸只是工作太忙了,等他不忙了,就会陪我们乐乐和安安玩了。” 安安也跑了过来,抱住何小雨的腿:“妈妈,我想爸爸陪我玩奥特曼,爸爸以前都会陪我玩的。” 何小雨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眼眶泛红。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爸爸,可能已经不再爱这个家了。 今天是周末,齐柏磊难得没有出去,在家待了一天。可他一整天都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句温柔的话语,那是何小雨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语气。 何小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她怕听到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怕亲眼看到那个残酷的真相。 中午,何小雨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喊齐柏磊和孩子们吃饭。齐柏磊从书房里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口菜。 “爸爸,你尝尝妈妈做的排骨,可好吃了!”乐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齐柏磊的碗里。 齐柏磊皱了皱眉,把排骨又夹了出来,放在一边:“不吃了,没胃口。” 乐乐的小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何小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忍不住说道:“柏磊,孩子们特意给你夹的菜,你怎么能这样?” “我都说了没胃口!”齐柏磊的语气瞬间变得恶劣,“你能不能别整天唠叨?孩子们吵,你也吵,烦不烦?” 安安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哭什么哭!”齐柏磊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安安怒吼,“一点点小事就哭,像个窝囊废!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安安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何小雨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妈妈,我害怕,爸爸好凶。” 何小雨心疼地抱住安安,愤怒地看着齐柏磊:“齐柏磊!你干什么?孩子还小,你至于这么凶吗?” “我凶他怎么了?”齐柏磊眼神凶狠,“都是你惯的!把他们惯得这么没规矩!何小雨,我告诉你,这个家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每天面对你和这两个吵闹的孩子!” 何小雨愣住了,她看着齐柏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受够了这个家!”齐柏磊的声音越来越大,眼里充满了厌恶,“我要和你离婚!” “离婚?”何小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一直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为什么?齐柏磊,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有两个孩子,你怎么能说离婚就离婚?” “感情?”齐柏磊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何小雨,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整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像个黄脸婆,我早就受够你了!我爱上别人了,我要和她在一起,过我想要的生活!” “爱上别人了?”何小雨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是那个经常给你打电话的女人,对不对?齐柏磊,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两个孩子吗?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我的工作,放弃了我的梦想,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你和孩子身上,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是,我就是对不起你!”齐柏磊的语气没有丝毫愧疚,“我告诉你,我已经和她商量好了,等离婚了,我们就去国外定居。这两个孩子,我不会带走,他们是我的累赘,只会影响我和她的生活!” “累赘?”何小雨的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愤怒,“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齐柏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良心?”齐柏磊嗤笑一声,“良心能当饭吃吗?能让我过上好日子吗?何小雨,我劝你识相点,乖乖签字离婚,财产我可以多分你一点。如果你不答应,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同意!” 乐乐吓得躲在何小雨身后,紧紧拉着她的衣服,小声哭着:“爸爸,不要离婚,不要不要我们。” 安安也跟着哭:“妈妈,我要爸爸,我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看着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何小雨的心像被千万把刀子切割着。她紧紧抱住两个孩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们放心,妈妈不会让爸爸不要我们的,妈妈会保护你们的。” “保护他们?”齐柏磊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能保护得了他们吗?何小雨,我告诉你,这婚我离定了,这两个孩子,我也绝不会要!”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留下何小雨和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痛哭。 何小雨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地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曾经那个温柔体贴、爱她如命的男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仅背叛了婚姻,背叛了爱情,还如此狠心,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 晚上,孩子们哭累了,躺在何小雨的怀里睡着了。何小雨看着两个孩子稚嫩的脸庞,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她不能离婚,不能让孩子们失去父亲,不能让他们在破碎的家庭里长大。 她决定,再找齐柏磊谈一次,再努力一次。 她轻轻把孩子们放在床上,给他们盖好被子,然后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齐柏磊正坐在电脑前,和别人视频聊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那是何小雨从未见过的温柔。视频里的女人,年轻漂亮,穿着时尚,正对着齐柏磊撒娇。 看到这一幕,何小雨的心彻底死了。 齐柏磊看到她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不耐烦地关掉视频,问道:“你进来干什么?” “齐柏磊,我们能不能再谈谈?”何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恳求,“为了孩子,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齐柏磊冷笑一声,“何小雨,你别做梦了!我不可能再和你过下去了!我已经和她约定好了,下个月就走。这两个孩子,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是不会要的!” “如果我不同意离婚呢?”何小雨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抛弃我们母子三人的。” “不同意?”齐柏磊的眼神变得阴狠,“何小雨,你别逼我。我告诉你,我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如果你执意不离婚,那我就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了。” 何小雨看着他阴狠的眼神,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她不知道齐柏磊所谓的“自己的办法”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一定是很可怕的事情。 “你想干什么?”何小雨的声音颤抖着。 齐柏磊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何小雨不敢再问,她转身走出了书房,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有一种预感,齐柏磊为了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为了摆脱她和孩子们,可能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齐柏磊变得更加奇怪。他不再和何小雨争吵,也不再提离婚的事情,反而对孩子们变得“温柔”起来。他会主动陪孩子们玩,给他们买玩具和零食,甚至会辅导乐乐写作业。 何小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太了解齐柏磊了,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他现在的“温柔”,一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乐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拉着何小雨的手,小声说:“妈妈,爸爸最近好奇怪,他以前都不这样的。” “是啊,妈妈,爸爸给我买了好多玩具,还陪我玩奥特曼。”安安也说道,小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何小雨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心里充满了担忧:“你们以后一定要跟在妈妈身边,不要单独和爸爸待在一起,知道吗?”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周五下午,何小雨去幼儿园接安安,却被告知安安已经被齐柏磊接走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立刻给齐柏磊打电话,却提示关机。 她又赶紧去小学接乐乐,乐乐也不在学校,老师说也是被齐柏磊接走了。 何小雨的心脏狂跳不止,她疯了一样冲出学校,朝着家的方向跑去。她一边跑,一边给齐柏磊打电话,可电话始终关机。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们不能出事,千万不能出事。 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齐柏磊和孩子们的身影。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是齐柏磊的字迹: “何小雨,我带孩子们去天台看风景了。如果你想让孩子们平安无事,就乖乖签字离婚,并且放弃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否则,你就等着给他们收尸!” 何小雨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她疯了一样冲向天台,心里不停地祈祷:孩子们,坚持住,妈妈来了,妈妈一定会救你们的。 这栋居民楼一共有十八层,天台很高,周围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只有一圈低矮的围墙。何小雨跑到天台上,远远就看到齐柏磊站在天台的边缘,怀里抱着安安,手里还拉着乐乐。 两个孩子吓得脸色惨白,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我害怕,我要妈妈,我想回家!”安安紧紧抱着齐柏磊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 “爸爸,你别这样,我害怕!妈妈,快来救我!”乐乐也哭着,试图挣脱齐柏磊的手,可齐柏磊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挣脱不开。 “齐柏磊!你放开孩子们!”何小雨冲着他大喊,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愤怒。 齐柏磊转过头,看到何小雨,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你来了?何小雨,签字了吗?离婚协议签了吗?” “你先放开孩子们!”何小雨一步步朝着他走去,心里充满了恐惧,“齐柏磊,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说,你不要伤害孩子们,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齐柏磊冷笑一声,“他们就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最大障碍!只要他们不在了,我就能和她过上幸福的生活了!何小雨,我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字?” “我签!我签字!”何小雨连忙说道,“只要你放开孩子们,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签字离婚,我放弃抚养权,我什么都不要!” “晚了!”齐柏磊的眼神变得疯狂,“何小雨,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你以为我把孩子们放下来,你还会乖乖签字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今天,我就要让这两个累赘彻底消失!” “不要!齐柏磊,你不能这样!”何小雨撕心裂肺地大喊,“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能下得去手?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才不怕什么报应!”齐柏磊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受够了这一切,我受够了这两个孩子,我受够了你!今天,我就要摆脱你们所有人!” 他说着,突然用力一推,把乐乐朝着天台下面推了下去! “乐乐!”何小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抓住乐乐,可已经来不及了。 乐乐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楼下的水泥地上。 “姐姐!”安安吓得魂飞魄散,哭得更凶了。 何小雨看着楼下乐乐小小的、一动不动的身体,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她的乐乐,她乖巧懂事的乐乐,就这样没了? “齐柏磊!我要杀了你!”何小雨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母兽,朝着齐柏磊冲了过去。 可齐柏磊早有防备,他抱着安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何小雨的冲撞。 “何小雨,你现在知道疼了?”齐柏磊的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这都是你逼我的!如果你早点签字离婚,乐乐就不会死!现在,轮到安安了!” “不要!不要!”何小雨跪在地上,朝着齐柏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很快就流出血来,“齐柏磊,求你了,放过安安!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求你放过他!” 安安也吓得浑身发抖,哭着说:“爸爸,求你了,不要扔我,我要妈妈,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的,我再也不吵了,求你了!” 可齐柏磊像是铁了心一样,他看着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安安,眼神里没有丝毫的不舍和愧疚,只有冰冷的决绝。 “安安,别怪爸爸,要怪就怪你妈妈,是她逼我的。”他说着,双手一松,将安安也推了下去! “安安!”何小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冲到天台边缘,看着安安小小的身体掉下去,摔在乐乐的身边。 两个孩子,都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服,也染红了何小雨的眼睛。 何小雨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看着楼下两个孩子的尸体,看着齐柏磊那张冰冷无情的脸,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地飞舞,像她此刻破碎的心。阳光依旧明媚,可对于何小雨来说,她的世界,已经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的乐乐,她的安安,她视若珍宝的两个孩子,她发誓要用生命去保护的孩子,就这样被他们的亲生父亲,亲手推下了十八层高楼,摔死在了她的面前。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想和小三在一起,不想让孩子们成为他的牵绊。 何其残忍,何其冷血。 楼下已经围满了人,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有人拿出手机报警,有人拨打了120。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很快就传来了,刺破了小区的宁静,也刺破了何小雨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齐柏磊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的混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推下去的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而是两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可他不后悔。在他看来,为了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为了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第2章 血色天台 警笛的尖啸刺破初夏的晴空,像一把锋利的刀,割裂了小区原本的宁静。楼下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议论声、惊呼声、孩子家长的抽泣声混杂在一起,朝着十八层的天台汇聚。 何小雨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的。她趴在冰冷的天台水泥地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动一下都疼得她浑身痉挛,可比身体更疼的,是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乐乐!安安!” 她猛地挣扎着爬起来,不顾额头的疼痛和身体的眩晕,跌跌撞撞地冲到天台边缘。向下望去,那两个小小的身影静静地躺在楼下的花坛边,鲜艳的血染红了他们浅色的衣服,像两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朵,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 乐乐的马尾辫散开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紧紧闭着,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安安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像是还在害怕刚才的噩梦。 “不——!” 何小雨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血泪,回荡在空旷的天台上。她想要跳下去,想要冲到孩子们身边,想要抱抱他们,告诉他们妈妈来了,可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死死地拽住了她。 “你干什么?想跳楼?” 是齐柏磊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何小雨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发疯的母兽。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十年、为他生儿育女的男人,这个亲手杀死了他们两个孩子的男人,心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齐柏磊!你这个畜生!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杀了他们!” 她疯了一样扑向齐柏磊,用手抓他的脸,用牙齿咬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去撕扯他。她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恨不得让他为她的孩子们偿命。 齐柏磊一把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额头的伤口再次被磕破,鲜血直流。 “疯女人!”齐柏磊嫌恶地擦了擦脸上被抓出的血痕,眼神冰冷,“是你逼我的!如果不是你执意不离婚,如果不是你不肯放弃抚养权,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们的死,都是你造成的!” “我造成的?”何小雨趴在地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凄厉而绝望,“齐柏磊,你怎么能这么无耻?是你出轨!是你要抛弃我们母子三人!是你为了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亲手杀死了你的亲生骨肉!你还有脸怪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挣扎着想要再次爬起来,可身体的疼痛和极致的悲痛让她浑身无力,只能趴在地上,看着齐柏磊那张冰冷无情的脸,泪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身下的水泥地。 天台下,警察和救护车已经到了。几名警察顺着楼梯冲上天台,看到眼前的景象,立刻冲了过来,将齐柏磊制服。 “不许动!警察!” 冰冷的手铐铐在了齐柏磊的手腕上,他没有反抗,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何小雨,又看了一眼楼下的两个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带走!” 警察押着齐柏磊往楼下走,齐柏磊路过何小雨身边时,停下了脚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何小雨,我不后悔。没有了这两个累赘,我和她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何小雨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齐柏磊,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活在痛苦和悔恨中!” 齐柏磊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被警察押着走下了天台。 几名医护人员冲上天台,来到何小雨身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她的伤势。 “女士,你还好吗?你的额头在流血,我们需要立刻带你去医院处理伤口。” 何小雨没有理会医护人员的话,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楼梯口跑去。她要去看看她的孩子们,她要去抱抱他们,她要告诉他们,妈妈来了。 医护人员想要拦住她,可她像是疯了一样,力气大得惊人,挣脱了他们的阻拦,朝着楼下冲去。 楼下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何小雨冲到孩子们身边,跪倒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他们,却又怕碰碎了这脆弱的“梦”。 “乐乐,安安,妈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们醒醒,看看妈妈好不好?妈妈知道你们害怕,妈妈在这里,妈妈会保护你们的。” 她轻轻抱起乐乐,乐乐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小小的身体软塌塌的,没有了一丝力气。她又去抱安安,安安的身体同样冰冷,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神情。 “你们怎么不说话呀?乐乐,你不是最喜欢听妈妈讲故事了吗?妈妈现在就给你讲,你醒醒好不好?安安,你不是想要奥特曼玩具吗?妈妈给你买,买最大的,你醒醒,看看妈妈呀!” 何小雨抱着两个孩子,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她的哭声感染了周围的人,很多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纷纷议论着这个狠心的父亲。 “太残忍了!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这么狠的手?” “听说他是为了和小三在一起,不想让孩子成为累赘,才把孩子推下去的。” “真是个畜生!这样的人就应该千刀万剐!” “这两个孩子太可怜了,这么小,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 医护人员蹲在一旁,看着何小雨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同情,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们知道,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何小雨的父母和公婆也赶来了。他们接到邻居的电话,说两个孩子出事了,就疯了一样赶了过来。看到何小雨抱着两个孩子哭得肝肠寸断,看到两个孩子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们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我的乐乐!我的安安!”何小雨的母亲扑到孩子们身边,一把抱住乐乐,哭得晕了过去。 何小雨的父亲也老泪纵横,他紧紧握着拳头,身体因为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他看着两个外孙冰冷的尸体,看着女儿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恨不得立刻找到齐柏磊,将他碎尸万段。 齐柏磊的父母也哭得撕心裂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他们一直以为,齐柏磊只是婚姻不幸福,想要离婚,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为了和小三在一起,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齐柏磊的母亲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柏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那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让我们怎么向小雨交代,怎么向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交代啊!” 警察将齐柏磊带上了警车,车子缓缓驶离了小区。齐柏磊坐在警车里,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居民楼,看着楼下围聚的人群,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悔恨,只有一种摆脱累赘后的轻松。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他们约定好的国外生活,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以为,只要摆脱了何小雨和这两个孩子,他就能和心爱的女人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是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罪孽和悔恨。 何小雨被医护人员强行带上了救护车,送往医院。她的额头缝了好几针,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可她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她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医院的病房里,何小雨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她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父母和公婆守在她的身边,不停地安慰她,可她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脑子里,全是孩子们的身影。乐乐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时的样子,安安第一次学会走路时踉跄的样子,孩子们围着她撒娇要吃草莓的样子,孩子们躺在她怀里听她讲故事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都让她痛不欲生。 她想起了乐乐临死前的哭喊:“妈妈,快来救我!” 她想起了安安被推下去时,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是她,是她没有保护好孩子们。如果她早点察觉到齐柏磊的疯狂,如果她早点带孩子们离开,如果她没有那么软弱,孩子们就不会死。 这份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日夜不得安宁。 晚上,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何小雨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齐柏磊被警察带走时的样子,想起了他脸上那冰冷的笑容。她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要让齐柏磊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她要让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日夜承受良心的谴责。 她还要找到那个女人,那个破坏她家庭、间接害死她孩子的女人。她要让那个女人也付出代价,让她一辈子都活在骂名和悔恨中。 第二天一早,何小雨的父母发现她不见了。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爸,妈,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孩子们的后事,就拜托你们了。我会回来的,等我为孩子们讨回公道,我就回来陪你们。” 何小雨的父母看到纸条,心里充满了担忧。他们知道,何小雨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她一个人出去,很可能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 他们立刻联系了齐柏磊的父母,发动所有的亲戚朋友,四处寻找何小雨的下落。 可何小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而此时的何小雨,已经来到了齐柏磊和那个女人同居的小区。她通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那个女人的住址。 那个女人叫林薇薇,是齐柏磊公司的实习生,比齐柏磊小十岁,年轻漂亮,很会撒娇。 何小雨站在小区楼下,看着那栋高档公寓,心里充满了恨意。就是这个女人,毁了她的家庭,害死了她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愤怒和激动,朝着公寓楼走去。她要去问问林薇薇,问问她为什么要破坏别人的家庭,问问她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齐柏磊杀死两个无辜的孩子,却无动于衷。 她来到林薇薇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林薇薇穿着一身性感的睡衣,看到何小雨,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变成了不屑和嘲讽:“你是谁?找我有事吗?” “我是齐柏磊的妻子,何小雨。”何小雨的声音冰冷,眼神里充满了恨意,“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庭?为什么要让齐柏磊杀死我们的孩子?” 林薇薇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关门,却被何小雨一把推开。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薇薇的声音有些慌乱,“我和柏磊是真心相爱的,是你自己留不住柏磊的心,关我什么事?还有,孩子们的死,跟我没关系,是柏磊自己做的,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真心相爱?”何小雨冷笑一声,“破坏别人的家庭,害死无辜的孩子,这也叫真心相爱?林薇薇,你有没有良心?你知道那两个孩子有多可怜吗?他们才几岁,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被你们害死了!” “我再说一遍,孩子们的死跟我没关系!”林薇薇的情绪激动起来,“是柏磊自己要那么做的,我根本不知道!何小雨,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不然我就报警了!” “报警?”何小雨的眼神变得疯狂,“你以为报警就能解决问题吗?你以为你能逃脱责任吗?林薇薇,我告诉你,你和齐柏磊,都欠我的,欠我孩子们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说着,朝着林薇薇冲了过去,想要抓住林薇薇,问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可林薇薇早有防备,她猛地推开何小雨,何小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上。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林薇薇骂道,然后关上了门,还反锁了。 何小雨趴在地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她想要冲进去,想要撕碎林薇薇那张虚伪的脸,可她没有力气。 她挣扎着爬起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凄厉,带着无尽的悲痛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路过的邻居听到哭声,纷纷探出头来看,对着何小雨指指点点。 何小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只是觉得心里太苦了,太痛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为孩子们讨回公道。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警察打来的。 “何女士,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队的。齐柏磊已经全部交代了,他承认是为了和林薇薇在一起,才故意杀害了两个孩子。林薇薇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谋杀,但她知情不报,并且多次怂恿齐柏磊离婚,放弃孩子的抚养权,我们已经将她列为犯罪嫌疑人,正在对她进行调查。请您现在来一趟公安局,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听到这个消息,何小雨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林薇薇也不会好过,她也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她要去配合警察调查,要让齐柏磊和林薇薇受到应有的惩罚,要为她的孩子们讨回公道。 公安局里,何小雨详细地向警察陈述了事情的经过,包括齐柏磊出轨后的种种变化,以及他如何威胁她,如何将孩子们推下天台。 警察告诉她,齐柏磊已经全部招供,他承认自己是为了和林薇薇在一起,不想让孩子们成为他的牵绊,才精心策划了这起谋杀案。林薇薇也被带回了公安局接受调查,她承认自己知道齐柏磊想要杀死孩子的想法,但她没有阻止,反而还鼓励齐柏磊尽快解决掉孩子们,好让他们能早日去国外定居。 “何女士,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依法办事,让齐柏磊和林薇薇受到应有的惩罚,还您和孩子们一个公道。”警察的语气坚定。 何小雨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公道?就算他们受到了惩罚,她的孩子们也回不来了。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再也不能回到她身边,再也不能喊她一声“妈妈”了。 她走出公安局,外面的阳光刺眼,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未来的生活。 孩子们的后事,在双方父母的操办下,简单地举行了。何小雨没有去,她不敢去,她害怕看到孩子们的墓碑,害怕接受孩子们已经不在的事实。 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家里,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孩子们的痕迹。客厅里的玩具,孩子们的小衣服,书架上的绘本,甚至是餐桌上的小椅子,都能勾起她对孩子们的思念。 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一个行尸走肉。她常常坐在孩子们的房间里,抱着孩子们的玩具,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孩子们的名字,泪水湿透了衣襟。 她的父母和公婆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充满了心疼和担忧。他们每天都来照顾她,给她送吃的,劝她想开一点,可她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知道,何小雨的心,已经随着两个孩子的离去,一起死了。 而齐柏磊和林薇薇,也将在监狱里,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齐柏磊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林薇薇因包庇罪、故意杀人罪从犯,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何小雨没有任何表情。她既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快乐。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讽刺了。 死刑,无期徒刑,又能怎么样呢?她的孩子们,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再也无法重建。 往后的日子,她只能带着对孩子们无尽的思念和悔恨,独自走下去。每一个深夜,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看到别的孩子撒娇的瞬间,她都会想起她的乐乐和安安,想起他们的笑容,想起他们的声音,想起他们被推下天台时的绝望和恐惧。 那份痛,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而齐柏磊,在等待死刑执行的日子里,终于开始感到恐惧和悔恨。他常常在梦中看到乐乐和安安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着喊他“爸爸,为什么要杀我们”。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他开始想念何小雨的好,想念孩子们的笑容,想念那个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可一切都晚了,他犯下的罪行,已经无法挽回。 第3章 空宅余烬 何小雨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铁锈般的腥甜。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冰冷的光,照亮了散落一地的玩具。 那是乐乐的布娃娃,胳膊已经被扯掉了一只,眼睛掉在旁边,像一颗浑浊的泪珠;还有安安最爱的奥特曼,脑袋歪在一边,胸口的贴纸皱巴巴的,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灰尘——那是孩子们最后留在这个家里的痕迹,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每看一眼,都能割得她鲜血淋漓。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乐乐的小外套,上面还残留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灰尘的味道,呛得她又一阵咳嗽。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可一动,还是会牵扯着神经,传来尖锐的疼。但这点疼,比起心里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家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没有了乐乐放学回家后的叽叽喳喳,没有了安安追着姐姐跑的笑声,没有了孩子们围着她喊“妈妈”的软糯声音。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倒计时,提醒着她,她的孩子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灯。刺眼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那些触目惊心的回忆。餐桌上,还放着她那天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有两个小小的碗,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没吃完的米饭和排骨——那是乐乐和安安最后的晚餐。 何小雨走过去,拿起那个属于乐乐的小碗,碗沿上还留着孩子浅浅的齿痕。她想起乐乐总是喜欢把排骨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骨头递给她,说:“妈妈,你吃骨头,补钙。”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抱着小碗,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呜咽。 “乐乐,妈妈错了,妈妈不该让爸爸接你们走的。” “安安,妈妈错了,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妈妈对不起你。” 她一遍又一遍地忏悔,一遍又一遍地哭喊,可回应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何小雨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以为是孩子们回来了,可下一秒,她就清醒了——她的孩子们,已经不在了。 门开了,是她的父母。他们手里提着保温桶,脸上满是疲惫和担忧。看到蹲在地上痛哭的何小雨,母亲心里一酸,快步走过去,抱住她:“小雨,你怎么又在这里哭?快起来,地上凉。” 父亲也走过来,叹了口气,伸手想把她扶起来:“孩子,别这样折磨自己了。乐乐和安安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何小雨靠在母亲的怀里,哭得更凶了:“爸,妈,我想乐乐,想安安,我真的好想他们。没有他们,我该怎么活啊?” “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母亲一边哭,一边拍着她的背,“可你还有我们啊,你要是垮了,我和你爸怎么办?你得好好活下去,为了乐乐和安安,也为了我们。” 父亲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粥和几个清淡的小菜:“这是你妈特意给你熬的粥,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快喝点。” 何小雨摇了摇头,她没有任何胃口。一想到孩子们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饭了,她就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什么也咽不下去。 “小雨,听话,多少吃一点。”母亲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你要是倒下了,谁给乐乐和安安讨回公道?谁看着齐柏磊和那个女人受到惩罚?” 提到齐柏磊和林薇薇,何小雨的身体猛地一僵,眼里的悲痛瞬间被恨意取代。她抬起头,接过母亲手里的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很清淡,却带着母亲的温度,让她冰冷的心,稍微有了一丝暖意。 她不能倒下,她要活着,要亲眼看着齐柏磊和林薇薇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她要让他们知道,杀害无辜的孩子,背叛家庭,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 吃完饭,父母又劝了她很久,让她搬到他们家里去住,也好有个照应。可何小雨拒绝了,她想留在这个家里,留在这个充满了孩子们回忆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孩子们的笑声和身影,她想陪着他们,哪怕只是回忆。 父母拗不过她,只能无奈地答应了。临走前,母亲把保温桶里剩下的粥倒进碗里,放在冰箱里,叮嘱道:“明天记得热了吃,别饿坏了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随时都在。” 何小雨点了点头,送父母到门口。看着他们苍老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她的心里充满了愧疚。父母年纪大了,本该安享晚年,却因为她,因为孩子们的事情,日夜操劳,担惊受怕。 她关上门,回到空荡荡的客厅。她走到孩子们的房间,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乐乐的小床上,还放着她最喜欢的粉色小熊;安安的床上,堆着一堆奥特曼玩具;书桌上,摆着乐乐的画笔和安安的绘本,还有他们的成绩单,上面全是满分。 何小雨走到书桌前,拿起乐乐的一张画。画上是一家四口,爸爸高高大大的,妈妈温柔漂亮,姐姐牵着弟弟的手,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画的上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我的幸福之家。” 这是乐乐在学校画的,回来后兴高采烈地拿给她看,说:“妈妈,这是我们一家人,我要把它贴在墙上,永远看着。” 何小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抚摸着画上的四个小人,手指微微颤抖。曾经的幸福之家,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只剩下这幅画,提醒着她曾经拥有过的美好。 她走到乐乐的床边,拿起那个粉色小熊,抱在怀里。小熊的身上还残留着乐乐的味道,她把脸埋在小熊柔软的绒毛里,仿佛又感受到了乐乐的拥抱。 “乐乐,妈妈好想你,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想妈妈?” “安安,你是不是还在害怕?妈妈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 她坐在孩子们的房间里,一直坐到深夜。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照亮了那些静止的玩具和画作,也照亮了她孤独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响了。是警察打来的,通知她明天去公安局,领取乐乐和安安的遗物。 挂了电话,何小雨的心里又泛起一阵剧痛。遗物,多么残忍的两个字。她的孩子们,就这样变成了一堆冰冷的遗物。 第二天一早,何小雨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想让孩子们看到,他们的妈妈,虽然悲痛,但不会倒下。 她来到公安局,李警官接待了她。李警官的脸上带着同情,把一个黑色的袋子递给她:“何女士,这是乐乐和安安的遗物,我们已经整理好了。你节哀顺变。” 何小雨接过袋子,袋子很轻,可她却觉得重逾千斤。她颤抖着打开袋子,里面是孩子们的衣服、鞋子、书包,还有一些他们平时最喜欢的小物件。 她拿起乐乐的书包,书包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那是她亲手给乐乐系上的。她打开书包,里面有一本没看完的童话书,还有一张乐乐画的画,画上是一只蝴蝶,旁边写着:“送给妈妈。” 她又拿起安安的小鞋子,鞋子很小,是蓝色的,上面还有一个奥特曼的图案。安安最喜欢这双鞋子,每天都要穿着它上学。 看着这些熟悉的物件,何小雨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抱着袋子,蹲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李警官看着她,叹了口气,递上一张纸巾:“何女士,齐柏磊和林薇薇的案件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很快就会开庭审理。我们会尽力为你和孩子们讨回公道,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何小雨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站起身:“谢谢你们,李警官。我会一直关注案件的进展,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被绳之以法。” 走出公安局,阳光刺眼,可何小雨却觉得浑身冰冷。她抱着孩子们的遗物,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已经随着孩子们的离去,变成了一片废墟。 回到家,她把孩子们的遗物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他们的房间里,就像孩子们还在一样。她把乐乐的童话书放在书桌上,把安安的鞋子摆在床边,把那张画着蝴蝶的画贴在墙上。 她想让这个房间,永远保持着孩子们在时的样子,想让孩子们知道,妈妈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一直爱着他们。 接下来的日子,何小雨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待法院的开庭通知,等待正义的到来。 她每天都会去孩子们的墓地看看。她给孩子们带他们最喜欢的草莓和排骨,给他们讲他们最喜欢听的故事,跟他们说说家里的事情。 “乐乐,妈妈今天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草莓,很甜,你快尝尝。” “安安,妈妈今天给你讲奥特曼的故事,你听着,好不好?” “孩子们,你们放心,妈妈会好好活下去,会替你们看着齐柏磊和林薇薇受到惩罚。等妈妈报了仇,就来陪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的父母和公婆也经常来看她,陪她说话,劝她想开一点。齐柏磊的父母心里充满了愧疚,他们给了何小雨一笔钱,想弥补她,可何小雨拒绝了。她不要他们的钱,她要的,是她的孩子们能活过来,是齐柏磊能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齐柏磊的母亲每次来看她,都会哭着向她道歉:“小雨,对不起,是我们没有教育好柏磊,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乐乐和安安。我们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你,只要你能好受一点。” 何小雨看着她,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恨齐柏磊,可对齐柏磊的父母,她却恨不起来。他们也是受害者,失去了儿子,也失去了两个可爱的孙子。 “阿姨,这不是你们的错。”何小雨的声音平静,“是齐柏磊自己的选择,他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日子一天天过去,法院的开庭通知终于来了。 开庭那天,何小雨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痛和恨意。她的父母和公婆也来了,坐在她的身边,给她力量。 法庭里座无虚席,很多媒体记者也来了,他们想要报道这起骇人听闻的杀子案。 当齐柏磊和林薇薇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时,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了下来。 齐柏磊穿着囚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林薇薇也穿着囚服,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娇俏,只剩下恐惧和不安。 看到齐柏磊,何小雨的身体猛地一颤,眼里瞬间充满了血丝。就是这个男人,她爱了十年的男人,她孩子们的亲生父亲,亲手将两个孩子推下了十八层高楼,摔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死死地盯着齐柏磊,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齐柏磊也看到了她,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他的心里,终于升起了一丝愧疚和恐惧。 庭审开始了。 检察官详细陈述了齐柏磊和林薇薇的犯罪事实。他指出,齐柏磊为了与林薇薇在一起,嫌弃两个孩子是累赘,精心策划了这起谋杀案,将年仅五岁的安安和八岁的乐乐从十八层高楼推下,致其死亡,其行为性质极其恶劣,情节特别严重,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大。林薇薇明知齐柏磊有杀害孩子的意图,却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多次怂恿齐柏磊离婚,放弃孩子的抚养权,为齐柏磊的犯罪行为提供了精神支持,其行为同样构成了故意杀人罪的从犯。 检察官出示了相关的证据:案发现场的勘查记录、尸检报告、齐柏磊和林薇薇的供述笔录、证人证言、林薇薇与齐柏磊的聊天记录等等。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尖刀,刺向齐柏磊和林薇薇的心脏,也刺向何小雨的心脏。 当尸检报告被宣读时,何小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报告里详细描述了孩子们的伤情:全身多处骨折,颅内大出血,内脏破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能想象到,孩子们在坠落过程中遭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能想象到他们落地时的绝望。 “我反对!”齐柏磊的辩护律师突然开口,“我的当事人齐柏磊,是因为长期受到婚姻的压抑,加上林薇薇的引诱,才一时糊涂犯下了错误。他主观上并没有杀害孩子的故意,只是想吓唬一下何小雨,让她签字离婚。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一时糊涂?”何小雨猛地站起身,声音凄厉,“把两个孩子从十八层高楼推下去,这叫一时糊涂?齐柏磊,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推他们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有没有想过他们会疼?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多伤心?” 她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法庭里,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愤怒,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齐柏磊突然大喊起来,情绪激动,“是林薇薇!是她逼我的!她告诉我,只要孩子们不在了,我们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是她怂恿我这么做的!” 林薇薇听到这话,立刻尖叫起来:“你胡说!是你自己要杀孩子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会真的这么做!齐柏磊,你别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是你!就是你!”齐柏磊嘶吼着,“你每天都在我耳边说,孩子们是累赘,是障碍,让我快点解决掉他们!是你毁了我!” “你放屁!”林薇薇也激动地大喊,“我只是让你离婚,没让你杀孩子!是你自己心狠手辣!” 两个人在法庭上互相指责,互相推诿,丑态百出。 何小雨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就是这两个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人,毁了她的一切,害死了她的孩子。他们到现在,还在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互相撕咬,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悔恨。 “够了!”法官重重地敲了一下法槌,法庭瞬间安静了下来,“被告人,请注意法庭秩序!有话好好说,不要大声喧哗!” 齐柏磊和林薇薇都安静了下来,可脸上依旧带着不甘和愤怒。 接下来,林薇薇的辩护律师也进行了辩护,他声称林薇薇只是齐柏磊犯罪行为的受害者,她并不知道齐柏磊会真的杀害孩子,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但检察官立刻反驳道:“根据我们调查到的证据,林薇薇与齐柏磊的聊天记录显示,她多次提到‘解决掉孩子’‘让孩子们消失’等话语,足以证明她明知齐柏磊有杀害孩子的意图,并且积极怂恿。她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的从犯,其主观恶性同样很大,没有从轻判决的理由。” 法庭辩论结束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何小雨的父母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小雨,别担心,正义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的。齐柏磊和林薇薇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何小雨点了点头,可心里却充满了不安。她害怕,害怕法律会因为他们的狡辩而从轻判决,害怕她的孩子们,得不到应有的公道。 回到家,她又去了孩子们的墓地。她跪在墓前,抚摸着墓碑上孩子们的照片,轻声说:“乐乐,安安,妈妈今天去法庭了。爸爸和那个阿姨在法庭上互相指责,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后悔。妈妈好害怕,害怕他们得不到应有的惩罚,害怕你们的仇报不了。” “孩子们,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妈妈,保佑法律能还你们一个公道,让那些伤害你们的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风吹过墓地,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孩子们在回应她的祈求。何小雨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泪水浸湿了墓碑前的泥土。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判决。但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放弃。她会一直上诉,一直抗争,直到齐柏磊和林薇薇受到最严厉的惩罚,直到她的孩子们,能在九泉之下安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小雨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她一边等待着法院的判决,一边努力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她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也会出门散散步。她知道,只有保持好自己的身体,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她的父母看到她的状态有所好转,心里也稍微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何小雨正在努力地从悲痛中走出来,正在努力地为了孩子们,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 终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第4章 迟来的正义 宣判那天,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何小雨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抵达法院,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天台上磕头留下的印记,像一枚永远无法磨灭的勋章,刻着她失去孩子的痛。 她的父母和公婆早已在法庭外等候,四位老人一夜白头,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齐柏磊的母亲看到何小雨,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愧疚。何小雨没有看她,只是挺直了脊背,朝着法庭大门走去。她的步伐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得无比坚定,像是在走向一场迟来的祭奠。 法庭里早已座无虚席,媒体记者的相机镜头对准了被告席,闪光灯偶尔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何小雨在原告席坐下,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被告席的方向。很快,齐柏磊和林薇薇被法警押了进来。 齐柏磊瘦了太多,囚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杂乱地贴在额前,眼神浑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他不敢看何小雨,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研究地上的纹路。林薇薇则妆容尽失,脸色惨白如纸,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看向何小雨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躲闪。 当法官穿着法袍,神情肃穆地走进法庭时,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音。 “现在,本院对被告人齐柏磊、林薇薇故意杀人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法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空旷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何小雨的心上。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可这疼却让她更加清醒——她要听清楚每一个字,要亲眼看着正义降临。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齐柏磊因不满婚姻现状,与被告人林薇薇发展不正当关系后,为扫清与林薇薇共同生活的障碍,认为其婚生子女乐乐、安安系累赘,遂产生杀害二被害人之故意。” “被告人齐柏磊于案发当日,以带二被害人看风景为由,将二人带至所住小区十八层天台,在被害人何小雨赶到现场劝阻后,仍不听劝阻,先后将乐乐、安安推下天台,致二被害人当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且犯罪情节特别恶劣,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大。” “被告人林薇薇明知被告人齐柏磊有杀害二被害人的意图,不仅未予阻止,反而多次以言语怂恿齐柏磊放弃子女抚养权、‘解决掉’二被害人,为齐柏磊的犯罪行为提供精神支持,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的共犯,犯罪情节严重,主观恶性较深。” 法官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还原了那天的惨剧。何小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乐乐被推下去时绝望的眼神,出现了安安掉下去时那声凄厉的“妈妈”,出现了两个孩子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模样。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母亲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和颤抖的力道,是此刻唯一能支撑她的力量。 “被告人齐柏磊的辩护律师提出,齐柏磊系‘一时糊涂’、‘受林薇薇引诱’的辩护意见,经查,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被告人林薇薇的辩护律师提出,林薇薇系‘不知情’、‘受害者’的辩护意见,与在案证据相悖,本院亦不予采纳。” “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保护公民的生命权不受非法侵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法官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齐柏磊和林薇薇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被告人齐柏磊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林薇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哗——” 法庭里瞬间响起一片哗然,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这一时刻。齐柏磊的身体猛地一软,瘫坐在被告席的椅子上,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死刑……我要死了……” 林薇薇则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被法警强行架了起来。“不!我不想坐牢!我不要无期徒刑!法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却没有任何人同情。何小雨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复仇的快感,也没有解脱的轻松。她只是觉得累,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死刑,无期徒刑。 这是法律能给的最严厉的惩罚,可她的乐乐和安安,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再也不能穿着新鞋子去上学,再也不能吃妈妈做的排骨和草莓,再也不能在睡前听妈妈讲故事,再也不能喊她一声“妈妈”了。 何小雨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得更凶了。她在心里对孩子们说:“乐乐,安安,妈妈为你们讨回公道了。爸爸和那个阿姨,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你们在那边,终于可以安息了。” 宣判结束后,齐柏磊和林薇薇被法警押着离开。齐柏磊路过何小雨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跪了下来,朝着何小雨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很快就渗出血来。 “小雨,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杀乐乐和安安!求你原谅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想死!”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可这迟来的悔恨,在何小雨看来,廉价得可笑。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波澜:“齐柏磊,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你犯下的罪吗?你以为磕头求饶,就能让乐乐和安安活过来吗?你不配得到原谅,也不配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齐柏磊的身体猛地一僵。 “是你,亲手杀死了我们的孩子。是你,毁了我们的家。你欠我的,欠孩子们的,只有用你的命来还。”何小雨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会看着你被执行死刑,看着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齐柏磊还想说什么,却被法警强行拉走了。他的哭喊和求饶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薇薇被押走时,已经彻底崩溃了,嘴里不停地喊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没有人理会她。她的青春,她的未来,都将在冰冷的监狱里度过,日夜承受着良心的谴责和无尽的悔恨。 走出法庭,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何小雨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的父母紧紧地陪着她,一言不发,只是用行动给她支持。 “小雨,都结束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心疼,“孩子们的仇报了,你也该好好为自己活了。” 何小雨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她知道,一切都没有结束。齐柏磊和林薇薇受到了惩罚,可她心里的伤口,却永远也无法愈合。孩子们的离去,像一道永远无法缝合的伤疤,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曾经的幸福,已经彻底破碎。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孩子们的墓地。 雨水打湿了墓碑,墓碑上孩子们的照片,笑得依旧灿烂。何小雨跪在墓前,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乐乐,安安,妈妈来看你们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妈妈给你们报仇了,爸爸和那个阿姨,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爸爸被判了死刑,那个阿姨被判了无期徒刑,他们再也不能伤害别人了。” “孩子们,你们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想妈妈?妈妈真的好想你们,每天都在想。” “妈妈知道,你们一定还在怪妈妈,怪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们。妈妈也怪自己,怪自己太软弱,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爸爸的阴谋。如果时间能重来,妈妈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绝不会让你们受到一点伤害。” “可是,没有如果了。”她的声音哽咽,“孩子们,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们。”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墓碑上的字迹,也冲刷着何小雨的绝望。她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她的衣服,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的父母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却没有上前打扰。他们知道,有些伤痛,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有些思念,只能靠倾诉慢慢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彩虹,像是孩子们在对她微笑。 何小雨缓缓站起身,抚摸着墓碑上孩子们的照片,轻声说:“乐乐,安安,妈妈会好好活下去的。妈妈会替你们看着这个世界,替你们完成你们还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妈妈会每年都来看你们,给你们带你们最喜欢的草莓和排骨,给你们讲你们最喜欢听的故事。” “等妈妈老了,就来陪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孩子们的墓碑,转身,在父母的陪伴下,慢慢离开了墓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虽然心里的伤痛依旧存在,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艰难。她会想念孩子们,会在每个深夜被噩梦惊醒,会在看到别的孩子时忍不住落泪。但她会坚强地活下去,为了孩子们,为了父母,也为了自己。 她会带着孩子们的爱和思念,勇敢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齐柏磊,在等待死刑执行的日子里,彻底陷入了绝望和悔恨。他每天都被噩梦缠绕,梦见乐乐和安安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着问他:“爸爸,你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那么爱你。” 他开始疯狂地想念何小雨的好,想念孩子们的笑容,想念那个曾经幸福美满的家。他写信给何小雨,一遍又一遍地忏悔,请求她的原谅,可何小雨一次也没有回复。 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他犯下的罪,已经无法挽回。他只能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等待着死刑的执行。 执行死刑那天,齐柏磊穿着一身干净的囚服,面无表情地走向刑场。枪响的那一刻,他终于解脱了。可他带给何小雨和孩子们的伤痛,却永远也无法抹去。 林薇薇则在监狱里,开始了她漫长的无期徒刑。她每天都要面对繁重的劳动和其他犯人的欺凌,还要承受着良心的谴责。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想起曾经的生活,想起齐柏磊,想起那两个无辜的孩子。她的心里充满了悔恨,可一切都无法重来。 她的青春,她的未来,都毁在了自己的自私和贪婪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小雨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她依旧住在那个充满了孩子们回忆的家里,每天都会打扫孩子们的房间,整理他们的玩具和衣物,就像孩子们还在一样。 她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幼儿园做保育员。每天和孩子们在一起,看着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她心里的伤痛,会稍微减轻一点。她把对乐乐和安安的爱,都倾注在这些孩子身上,用心照顾他们,保护他们。 她的父母也经常来看她,陪她说话,陪她吃饭。齐柏磊的父母也偶尔会来,给她送一些自己种的蔬菜和水果,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都在为失去的亲人,默默哀悼。 每到孩子们的生日和忌日,何小雨都会带着草莓和排骨,去墓地看他们。她会坐在墓前,给他们讲自己的生活,讲幼儿园里有趣的事情,就像孩子们还在她身边一样。 夕阳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孤单却坚定。她知道,孩子们一直都在,一直在天上看着她,保佑着她。 虽然伤痛依旧,但她已经学会了带着伤痛前行。她会好好活下去,为了孩子们,为了所有爱她的人,也为了自己。 她的世界,曾经因为孩子们的离去而陷入黑暗。但现在,她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那光,来自孩子们的爱,来自父母的支持,也来自她内心的坚强。 她会带着这份光,勇敢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而乐乐和安安,也会永远活在她的心里,永远不会被忘记。 第1章 温柔陷阱 暮春的风裹着晚樱的甜香,漫进靠窗的咖啡馆。夏筱筱捧着温热的拿铁,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嘴角的笑意就忍不住往上扬——对面的宋百威正低头给她剥橘子,指节分明的手动作轻柔,剥好的橘瓣去掉白丝,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像精心排列的小月亮。 “慢点吃,别噎着。”宋百威把碟子推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这家橘子酸中带甜,你上次说喜欢,我特意绕了三条街买来的。” 夏筱筱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心里更是甜得发腻。她认识宋百威三年,恋爱两年,他永远记得她的所有喜好:奶茶要三分糖少冰,吃面要多加醋,经期不能碰凉的,甚至连她睡觉爱踢被子、换季容易过敏这些小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恋爱时,他是众人眼中的“完美男友”。她加班到深夜,他会带着热乎的夜宵在公司楼下等,不管多晚都毫无怨言;她生病发烧,他连夜送她去医院,守在病床前一夜未眠,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给她熬粥;她随口说一句想看海,他周末就开车带她去邻市的海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却还笑着说“不冷”。 周围的朋友都羡慕她,说她上辈子积了德,才遇到这么好的男人。夏筱筱自己也这么觉得,她常常看着宋百威的侧脸,心里默念:何其有幸,能与他相伴一生。 他们的婚礼办得不算奢华,却处处都是宋百威的用心。他亲自设计婚礼流程,亲手写誓词,在台上握着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筱筱,从遇见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这辈子要守护的人。往后余生,我会宠你、爱你、疼你,把你当成公主一样呵护,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夏筱筱哭成了泪人,哽咽着点头,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婚后的第一年,宋百威确实做到了他的承诺。他主动分担家务,下班就回家,变着花样给她做爱吃的菜,周末带她去逛街、看电影、短途旅行。他们的小家里,永远充满了欢声笑语,夏筱筱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开始憧憬着,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宋百威也很支持,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筱筱,我们生个宝宝,像你一样可爱,我们一起把他养大,让他成为最幸福的孩子。” 备孕的过程很顺利,不久后,夏筱筱就怀孕了。宋百威得知消息后,兴奋得像个孩子,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眼眶都红了:“筱筱,谢谢你,谢谢你给我带来这么好的礼物。” 怀孕期间,宋百威更是对她呵护备至。每天早上亲自给她做营养早餐,晚上给她讲故事、听胎心,给她揉腿、按摩,生怕她累着、不舒服。夏筱筱的孕吐反应很强烈,吃什么吐什么,宋百威就耐心地换着花样给她做,哪怕她刚吃下去就吐出来,他也毫无怨言,只是温柔地给她擦嘴,安慰她:“没关系,吐了我们再吃,为了宝宝,也为了你自己,一定要多吃点。” 那段时间,夏筱筱常常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跳动,看着身边温柔体贴的丈夫,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十个月后,夏筱筱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安安。小家伙粉雕玉琢,像个小天使,一下子就俘获了两个人的心。宋百威抱着安安,眼神里满是宠溺,小心翼翼地,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夏筱筱看着父子俩,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以为,有了安安,他们的家会更加完整,更加幸福。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安安的出生,竟然成了他们婚姻的转折点,也成了她噩梦的开始。 最初的一个月,宋百威还像以前一样,对她和安安都很好。他会帮忙照顾安安,给安安换尿布、喂奶,晚上安安哭闹,他也会起来哄。可随着安安渐渐长大,哭闹越来越频繁,宋百威的耐心也一点点被耗尽了。 安安三个月大的时候,开始频繁夜醒,一晚上要醒好几次,每次都要哭很久才能哄好。宋百威白天要上班,晚上被吵醒几次后,就变得越来越烦躁。 有一次,安安半夜又哭了起来,夏筱筱刚喂完奶,实在太累了,就想让宋百威起来哄一下。她推了推身边的宋百威:“百威,你醒一醒,安安又哭了,你去哄一下好不好?我实在睁不开眼睛了。” 宋百威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嘟囔:“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烦不烦啊!你自己不会哄吗?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夏筱筱愣住了,这是宋百威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心里有些委屈,却也体谅他上班辛苦,只好强撑着疲惫的身体,起来哄安安。 可安安那天格外难哄,哭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停。宋百威被哭得心烦意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对着夏筱筱怒吼:“你到底会不会哄孩子?哭了这么久都哄不好,你是干什么吃的!” 夏筱筱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也不想的,安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哭,我已经很努力在哄了。” “努力?我看你就是没用!”宋百威的眼神里充满了烦躁和嫌弃,“连个孩子都哄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夏筱筱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这还是那个曾经对她温柔体贴、把她宠成公主的宋百威吗? 从那天起,宋百威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主动分担家务,不再关心夏筱筱的身体,甚至连看都很少看安安一眼。每天下班回家,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要么玩手机,要么打游戏,对家里的事情不管不顾。 夏筱筱一个人照顾安安,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喂奶、换尿布、哄睡觉、做辅食,还要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常常一天下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她累得腰酸背痛,精神也越来越差,可宋百威不仅不体谅她,反而还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她发脾气。 有一次,夏筱筱做饭晚了一点,宋百威回来看到没饭吃,就大发雷霆:“你在家一整天都干什么了?连顿饭都做不好!我上班那么辛苦,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娶你有什么用?” 夏筱筱刚给安安喂完奶,正累得气喘吁吁,听到他的话,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了:“我在家照顾安安也很辛苦,他今天一直哭闹,我根本抽不开身。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体谅你?我体谅你谁体谅我?”宋百威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养家,你在家就带个孩子,还嫌累?我看你就是矫情!” 他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杯子碎裂的声音吓了安安一跳,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夏筱筱看着哭闹的安安,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着宋百威那张狰狞的脸,眼泪掉了下来:“宋百威,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安安还小,你吓到他了。” “吓到他又怎么样?”宋百威冷笑一声,“都是你惯的!整天哭哭啼啼,跟你一样烦人!”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割得夏筱筱体无完肤。她不知道,曾经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安安的出生让他压力太大,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伪装得太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百威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动手打人也成了家常便饭。 第一次动手,是因为安安把牛奶洒在了地上。那天,夏筱筱正在厨房做饭,安安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玩,不小心把桌上的牛奶打翻了,洒了一地。宋百威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瞬间火冒三丈。 他冲到安安面前,指着安安怒吼:“你这个小畜生!这么不听话!” 夏筱筱听到声音,连忙从厨房跑出来,看到宋百威凶巴巴的样子,赶紧把安安抱在怀里:“百威,你别吓着孩子,他还小,不懂事。” “不懂事就可以随便捣乱吗?”宋百威的眼神里充满了怒火,“都是你惯的!整天就知道纵容他,看他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孩子还小,犯错是难免的,你好好说他就行了,别这么凶。”夏筱筱护着安安,语气带着恳求。 “好好说?他听得懂吗?”宋百威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了夏筱筱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夏筱筱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她愣住了,不敢相信宋百威竟然会打她。 安安也被这一幕吓到了,哭得更凶了。 宋百威打完人,也愣住了。他看着夏筱筱红肿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的震惊和泪水,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筱筱回过神来,抱着安安,哭得撕心裂肺:“宋百威,你竟然打我?你以前不是说,永远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吗?你说的话都是假的吗?” “筱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宋百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刚才太生气了,一时没控制住自己。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打你了。” 他说着,伸手想去抚摸夏筱筱的脸颊,却被夏筱筱躲开了。 “你别碰我!”夏筱筱的声音带着恐惧和厌恶,“宋百威,你太让我失望了。” “筱筱,我真的知道错了。”宋百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夏筱筱不停地磕头,“求你原谅我,我以后一定改,一定好好对你和安安,再也不会发脾气,再也不会打你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看着宋百威声泪俱下的样子,听着他的忏悔和保证,夏筱筱的心软了。她想起了恋爱时他对她的好,想起了婚礼上他的誓言,想起了他照顾怀孕的她时的温柔。她觉得,或许他真的是一时冲动,或许他真的会改。 为了安安,也为了这段来之不易的婚姻,她选择了原谅。 “我可以原谅你,但你必须说到做到。”夏筱筱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你再敢打我,我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宋百威连忙点头,起身抱住夏筱筱,“筱筱,谢谢你原谅我,我以后一定好好表现,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那天之后,宋百威确实收敛了几天。他不再乱发脾气,也主动帮忙照顾安安,对夏筱筱也恢复了一点往日的温柔。夏筱筱以为,他真的改了,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可她没想到,这只是宋百威的缓兵之计。没过多久,他就又故态复萌了。 这一次,是因为夏筱筱忘记给他洗衬衫。他第二天要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需要穿那件衬衫,可夏筱筱因为照顾安安太累,晚上睡着了,忘记洗了。 宋百威晚上回来,发现衬衫没洗,瞬间就炸了:“夏筱筱!我明天要穿的衬衫,你为什么不洗?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昨天太累了,睡着了,忘记了。”夏筱筱连忙解释,“我现在就去洗,明天早上应该能晾干。” “现在洗?明天早上能晾干吗?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宋百威的语气越来越恶劣,“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你在家什么都不干,连件衬衫都洗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我没有什么都不干,我每天照顾安安已经很累了。”夏筱筱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忘记洗衬衫是我的错,我现在就去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凶?” “凶?我还没打你呢!”宋百威说着,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夏筱筱的脸上。 这一巴掌,比上次更重,夏筱筱的嘴角都被打出血了。 安安看到妈妈被打,吓得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妈妈,不要打妈妈!” 宋百威看着哭闹的安安,心里的怒火更盛了,他抬腿一脚,踹在了夏筱筱的肚子上:“都是你这个小畜生!整天哭哭啼啼,烦死了!” 夏筱筱被踹得倒在地上,肚子传来一阵剧痛,她抱着肚子,疼得蜷缩起来,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了下来。 宋百威看到夏筱筱嘴角的血,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心里又升起了一丝愧疚。他走过去,想把夏筱筱扶起来:“筱筱,对不起,我又没控制住自己。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夏筱筱推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宋百威,你骗我,你根本就不会改。” “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宋百威跪在地上,不停地忏悔,“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为了安安,也为了我们这个家,你就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看着地上哭闹的安安,看着宋百威声泪俱下的样子,夏筱筱又一次心软了。她知道,自己很没用,总是轻易相信他的谎言,总是被他的忏悔打动。可她真的不想让安安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真的不想放弃这段曾经无比美好的婚姻。 她再一次选择了原谅。 可这一次的原谅,并没有换来宋百威的改变,反而让他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越来越频繁地动手打她,理由也越来越离谱:饭做咸了,打;衣服没叠好,打;安安哭闹,打;甚至有时候,他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也会把火气撒在她身上,对她拳打脚踢。 每次打完人,他都会像上次一样,跪在地上忏悔、求饶,保证下一次再也不会了。他会抱着她哭,说自己压力太大,说自己不是人,说自己不能没有她和安安。 夏筱筱的心,在一次次的殴打和忏悔中,变得越来越麻木。她想过离婚,可每次看到安安稚嫩的脸庞,她就狠不下心来。她怕离婚后,安安会受到别人的歧视,怕安安没有完整的家庭,怕安安会像她一样,在孤独中长大。 她也想过告诉父母,可她又怕父母担心,怕他们为她伤心。而且,宋百威每次打完她,都会威胁她,如果她敢告诉别人,他就会打得更狠,甚至会伤害安安。 夏筱筱被恐惧和绝望包裹着,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身边熟睡的安安,默默流泪。她想起了恋爱时宋百威对她的好,想起了婚礼上的誓言,想起了安安出生时的幸福,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如果当初没有认识宋百威,如果当初没有嫁给她,如果当初没有生下安安,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的这一切?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忍受着宋百威的暴力和折磨,期待着他能真的改邪归正,期待着幸福能重新降临。 可她不知道,她的忍耐和妥协,只会让宋百威变得更加残忍。她的期待,终究只是一场泡影。 那天,是安安的周岁生日。夏筱筱特意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还买了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想给安安庆祝一下。 宋百威下班回来,看到桌子上的饭菜和蛋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浪费钱。” 夏筱筱的心沉了下去,她强颜欢笑:“今天是安安的周岁生日,怎么能算是浪费钱呢?我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一个小屁孩的生日,有什么好庆祝的。”宋百威坐下来,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根本没有理会旁边的安安和夏筱筱。 夏筱筱把安安抱在怀里,给安安喂了一口蛋糕。安安吃得很开心,小脸上沾了不少奶油,笑得像个小天使。 夏筱筱看着儿子的笑脸,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她拿起一块蛋糕,递到宋百威面前:“百威,你也吃一点,挺好吃的。” 宋百威抬手一挥,把她手里的蛋糕打在了地上:“不吃!你没看到我在吃饭吗?烦不烦!” 第2章 炼狱日常 蛋糕摔在地板上的瞬间,奶油四溅,溅脏了夏筱筱的衣角,也溅在了安安粉嫩的小脸上。小家伙吓得一哆嗦,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颤抖。 夏筱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怒。她抱着安安,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他脸上的奶油和泪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宋百威,你干什么?今天是安安的生日,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宋百威猛地放下筷子,碗碟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是你自己非要凑上来找不痛快!我都说了不吃,你还硬塞,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夏筱筱,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夏筱筱下意识地抱着安安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没有跟你作对,我只是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庆祝安安的生日。”夏筱筱的声音带着恐惧,“安安还小,你别吓着他。” “吓着他?我看你是心疼了?”宋百威冷笑一声,伸手就去夺夏筱筱怀里的安安,“这个小畜生,整天哭哭啼啼,早就该好好教训一下了!” “不要!你别碰他!”夏筱筱死死抱着安安,用尽全身力气护住儿子,“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亲生儿子又怎么样?”宋百威的力气比她大得多,一把就将安安从她怀里抢了过去。安安吓得哭得更凶了,小手紧紧抓着夏筱筱的衣服,哭喊着:“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宋百威,你把安安还给我!”夏筱筱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想去抢回安安,却被宋百威狠狠推了一把。她踉跄着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给我老实点!”宋百威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抱着安安,抬手就朝着安安的屁股打了下去,“让你哭!让你跟你妈一样烦人!我打死你这个小畜生!” “不要打安安!求你了,不要打他!”夏筱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去阻止宋百威,却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再次摔倒在地。剧痛让她蜷缩起来,浑身痉挛,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安安被打得哇哇大哭,哭声凄厉,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夏筱筱的心上。她看着儿子在宋百威怀里挣扎,看着宋百威那张狰狞的脸,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她后悔自己当初瞎了眼,嫁给了这样一个畜生;后悔自己一次次心软原谅他,让他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安安,让他小小年纪就承受这样的痛苦。 “宋百威,我求你了,放过安安!他还那么小,他经不起你打!”夏筱筱跪在地上,朝着宋百威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很快就红肿起来,“要打你就打我,我替安安受着!求你了,别打他了!” 宋百威打了几下,似乎也累了,他把安安扔在地上,安安哭得浑身无力,趴在地上,小手还在朝着夏筱筱的方向伸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妈妈……妈妈……” 夏筱筱连忙爬过去,把安安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他,一边哭一边安慰:“安安,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宋百威看着她们母子俩痛哭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反而带着一丝病态的满足。他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自顾自地玩了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安安哭累了,在夏筱筱的怀里睡着了,可睡梦中还在不停地抽泣,时不时地喊着“妈妈,不要打”。夏筱筱抱着儿子,一夜未眠。她看着安安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屁股上红肿的伤痕,心里的恨意和绝望,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让安安受到伤害。她必须想办法离开宋百威,带着安安逃离这个地狱。 可她又能去哪里呢?她没有工作,没有积蓄,娘家在外地,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不想让他们为自己担心。而且,宋百威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和安安,他之前就威胁过她,如果她敢离开,他就会杀了她和安安。 夏筱筱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才能保护好安安。 接下来的日子,宋百威的暴力变本加厉。他不再找任何借口,只要稍微不顺心,就会对夏筱筱拳打脚踢。有时候,他甚至会因为做噩梦,醒来就对她一顿毒打。 夏筱筱的身上,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块好地方。胳膊上、腿上、背上,全是青紫的瘀伤和一道道血痕。她不敢穿短袖和短裤,害怕别人看到她身上的伤痕,害怕别人问起。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她每天都活在恐惧中,不知道下一次暴力会在什么时候降临。她小心翼翼地讨好宋百威,不敢惹他生气,不敢反驳他的任何话,可就算这样,也还是免不了被打。 有一次,夏筱筱给宋百威洗衣服,不小心把他的一件衬衫洗变形了。宋百威回来看到后,瞬间火冒三丈。他拿起衬衫,朝着夏筱筱的脸上砸去:“你这个废物!连件衣服都洗不好!我花钱娶你回来,就是让你给我洗衣服的,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夏筱筱吓得浑身发抖,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你还有下次?”宋百威说着,一把揪住夏筱筱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我让你洗不好衣服!我让你废物!” 头被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夏筱筱疼得眼前发黑,头晕目眩,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滴在地上。 安安看到妈妈被打,吓得大哭起来,他跑过去,抱住宋百威的腿,哭喊着:“爸爸,别打妈妈!别打妈妈!” “小畜生,你也敢来管我?”宋百威一脚把安安踹开,安安摔倒在地上,额头磕在了桌角上,立刻起了一个大包,“我连你一起打!” 他说着,就要去打安安。夏筱筱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猛地推开宋百威,挡在安安面前:“你要打就打我,不准打安安!” 宋百威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更加愤怒了。他一拳打在夏筱筱的肚子上,夏筱筱疼得弯下腰,捂住肚子,眼泪掉了下来。宋百威还不解气,他对着夏筱筱的后背、胳膊、腿,拳打脚踢,打得她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安安趴在地上,看着妈妈被打得奄奄一息,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妈妈!你别打我妈妈了!我求求你了!” 宋百威打累了,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夏筱筱和安安,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记住了,以后再敢惹我生气,我就打得更狠!还有你,小畜生,再敢多管闲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夏筱筱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疼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看着趴在地上哭的安安,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她挣扎着伸出手,想摸摸安安的头,却怎么也够不到。 “安安……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浸湿了身下的地板。 安安爬过去,跪在夏筱筱身边,用小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哽咽着说:“妈妈,你疼不疼?安安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他对着夏筱筱额头的伤口,轻轻吹着气,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疼。 看着儿子如此懂事,夏筱筱的心里更疼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安安:“安安,妈妈不疼,妈妈没事。”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夏筱筱抱着安安,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夜。她不敢去卧室睡觉,害怕宋百威再次醒来打她。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安安,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都要带着安安离开这里,就算是死,也不能再让安安受到一点伤害。 第二天一早,宋百威醒来后,似乎又恢复了一点“人性”。他看到躺在地上的夏筱筱和安安,看到夏筱筱身上的伤痕,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他走过去,把夏筱筱扶起来:“筱筱,对不起,我昨天又没控制住自己。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改。” 又是这样的话,又是这样的忏悔。 夏筱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麻木和绝望。她已经听够了这些谎言,已经不再相信他的任何承诺了。 “我要离婚。”夏筱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宋百威愣住了,他没想到夏筱筱会提出离婚。他脸上的愧疚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狰狞:“离婚?夏筱筱,你敢跟我提离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没有外面有人,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夏筱筱的声音依旧平静,“宋百威,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再继续下去,只会互相折磨。我只想要安安的抚养权,其他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 “想要安安的抚养权?你做梦!”宋百威怒吼道,“安安是我的儿子,我不可能给你!夏筱筱,我告诉你,想离婚可以,安安必须归我,否则,你就别想离开这个家!” “安安跟着你,只会受到伤害。”夏筱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看看你对他做了什么?你配当一个父亲吗?” “我配不配,轮不到你来说!”宋百威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告诉你,如果你敢跟我抢安安,我就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他的眼神凶狠,充满了威胁,让夏筱筱不寒而栗。她知道,宋百威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她害怕了,她害怕宋百威真的会杀了她,害怕自己死了之后,安安会遭受更可怕的对待。 离婚的念头,再次被恐惧压了下去。 夏筱筱没有再说话,她默默地抱着安安,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餐。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离婚,还不能离开这里。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想办法保护好自己和安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筱筱开始偷偷地攒钱。她把宋百威给她的生活费,一点点地省下来,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她还开始偷偷地联系以前的朋友,想找一份工作,想为自己和安安的未来,多争取一点希望。 可她的动作,很快就被宋百威发现了。 那天,宋百威无意间在衣柜的角落里,发现了夏筱筱藏起来的钱。他拿着钱,冲到夏筱筱面前,怒吼道:“夏筱筱!你藏钱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偷偷跑掉?” 夏筱筱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暴露了。她连忙解释:“我没有想跑,我只是想给安安攒点学费,以后让他能好好上学。” “给安安攒学费?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宋百威冷笑一声,把钱扔在地上,“你是不是想拿着这些钱,跟别的男人跑?夏筱筱,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我就把安安卖了,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夏筱筱的心里。她看着宋百威那张狰狞的脸,看着地上散落的钱,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宋百威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不能冒险,不能让安安受到任何伤害。 “我没有想跑,我真的没有。”夏筱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后再也不藏钱了,你别生气,别伤害安安。”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宋百威说着,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夏筱筱的脸上,“我让你藏钱!我让你想跑!” 他一边打,一边骂,把心里的怒火和怨气,都发泄在夏筱筱的身上。夏筱筱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疼痛,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可能都逃不出宋百威的手掌心了。她可能会被他打死,可能会在这个地狱里,耗尽自己的一生。 可她放不下安安,放不下这个才一岁多的孩子。她必须活着,必须好好地活着,才能保护好安安,才能给安安一线生机。 那天晚上,宋百威打累了,就去睡觉了。夏筱筱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疼得无法入睡。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安安,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让安安好好地活下去,也要让安安逃离这个地狱。 她开始计划着,等安安再大一点,等自己攒够了足够的钱,就带着安安偷偷地离开这里,去一个宋百威找不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可她没想到,宋百威根本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那天,是周末,宋百威不用上班。他在家待了一天,心情似乎很不好,一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时不时地对着夏筱筱和安安发脾气。 夏筱筱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安安,不敢惹他生气。可就算这样,灾难还是降临了。 下午,安安在客厅里玩玩具,不小心把宋百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碰到了地上。手机屏幕摔碎了,发出“咔嚓”一声响。 宋百威听到声音,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到安安面前,一把揪住安安的胳膊,狠狠地把他摔倒在地上:“你这个小畜生!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让你摔我的手机!我让你摔!” 他说着,抬起脚,朝着安安的身上踹去。安安吓得大哭起来,哭喊着:“妈妈!妈妈!救我!” 夏筱筱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安安的哭声,连忙跑了出来。看到宋百威正在殴打安安,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过去,抱住宋百威的腿:“宋百威,你别打了!安安不是故意的!求你了,别打他了!” “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宋百威一脚踹开夏筱筱,“都是你惯的!整天纵容他,看他现在都敢摔我的手机了!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他说着,又要去打安安。夏筱筱连忙爬起来,挡在安安面前:“你要打就打我,不准打安安!” “打你?好啊!我今天就打死你们母子俩!”宋百威的眼神变得疯狂,他一把揪住夏筱筱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然后又对着她的身体拳打脚踢。 夏筱筱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了,疼痛让她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她还是死死地挡在安安面前,不让宋百威伤害到安安。 “妈妈!妈妈!”安安趴在地上,看着妈妈被打得奄奄一息,哭得撕心裂肺。 宋百威打了很久,他的力气越来越大,下手越来越重。夏筱筱的嘴角、鼻子都流出血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发黑。 她知道,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她看着安安,心里充满了不舍和愧疚。她对不起安安,没有保护好他,没有给她一个幸福的童年,甚至不能陪他长大。 “安安……妈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夏筱筱的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宋百威看着倒在地上的夏筱筱,看着她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恐惧。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夏筱筱的鼻息,没有感觉到任何呼吸。 他慌了,彻底慌了。 他杀人了。 他打死了夏筱筱。 安安爬过去,趴在夏筱筱的身上,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你醒醒!你别睡了!安安害怕!” 可夏筱筱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宋百威看着安安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看着夏筱筱的尸体,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他想过逃跑,可他又害怕被警察抓到。他想过伪造现场,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伪造。 最终,在巨大的恐惧和慌乱中,宋百威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我……我杀人了……我把我老婆打死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宋百威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恐惧,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凶狠。 第3章 血色庭审 警灯的红光刺破客厅的昏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裂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绝望。夏筱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是血,双目紧闭,曾经温柔爱笑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只剩下触目惊心的伤痕。她的手臂还保持着护住身体的姿势,仿佛就算失去意识,也要拼尽全力守护什么。 安安趴在她的身上,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妈妈……起来……安安听话……不闹了……”他一遍遍地呢喃,小脸上沾满了泪水和夏筱筱的血,看得人心头发紧。 宋百威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凌乱的头发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曾经的凶狠和暴躁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慌乱。他看着警察小心翼翼地用白布盖住夏筱筱的身体,看着法医蹲在地上勘查现场,看着安安被女警温柔地抱走,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打死她……是她逼我的……是安安先摔了我的手机……” 可他的辩解,在夏筱筱冰冷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警察将宋百威戴上手铐,押着他走出家门时,楼道里已经围满了邻居。大家看着曾经看似恩爱的夫妻,看着被押走的宋百威,看着被女警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安安,脸上满是震惊和同情。 “怎么回事啊?宋百威怎么会打死人?” “以前看着他对夏筱筱挺好的,没想到这么狠……” “夏筱筱太可怜了,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还带着那么小的孩子……” “听说他早就开始家暴了,夏筱筱身上经常有伤痕,只是她一直瞒着……”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宋百威的心上,他把头埋得更低,不敢看人。可他心里没有多少愧疚,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坐牢,害怕失去自由,害怕自己的人生就此毁掉。 夏筱筱的父母接到消息时,正在老家的菜园里忙活。电话那头警察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像一道惊雷,劈得他们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什么?筱筱……筱筱她怎么了?”夏母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抱歉,夏女士,夏筱筱女士在家中遇害,嫌疑人宋百威已被我们逮捕,麻烦你们尽快来一趟市里,配合我们调查。” “遇害?”夏父猛地抢过手机,声音嘶哑,“你说什么?筱筱她……她死了?” 得到警察肯定的答复后,夏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夏母更是直接哭晕过去,被邻居紧急送往医院。醒来后,她不顾身体的虚弱,拉着夏父,跌跌撞撞地赶往市里。 他们不敢相信,那个从小娇生惯养、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女儿,那个每次打电话都笑着说“爸妈放心,百威对我很好,安安也很乖”的女儿,竟然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见到夏筱筱的尸体时,夏母再也忍不住,扑到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我的筱筱啊!我的苦命女儿!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爸妈怎么活啊!” 夏父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看着女儿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庞,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喷发。他恨不得立刻找到宋百威,将他碎尸万段,为女儿报仇。 警察将夏筱筱的尸检报告递给他们时,夫妻俩的手都在颤抖。报告上详细描述了夏筱筱的伤情: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断裂三根,颅内出血,内脏破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们的心上。 “凶手宋百威,长期对被害人实施家庭暴力,案发当日,因被害人儿子安安摔碎其手机,情绪失控,对被害人实施了长时间、高强度的殴打,致被害人当场死亡。”警察的声音沉重,“我们已经以故意杀人罪,对宋百威立案侦查,会依法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夏父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警察同志,谢谢你们。我们只求法律能还筱筱一个公道,让那个畜生,付出应有的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夏父夏母一边处理夏筱筱的后事,一边照顾年幼的安安。安安自从失去妈妈后,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哭闹,也不再笑,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夏筱筱留下的旧衣服,一动不动地发呆。有时候,他会突然对着空气喊“妈妈”,然后就开始默默流泪。 夏母看着外孙可怜的样子,心里更是疼得不行。她抱着安安,一遍遍地安慰:“安安,不怕,外婆在,外公在,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可安安只是睁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嘴里不停地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是不是不要安安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夏母都忍不住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才一岁多的孩子,他的妈妈,永远也回不来了,而杀死他妈妈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几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此案。 庭审那天,夏父夏母穿着一身黑衣,带着安安,早早地来到了法庭。他们要亲眼看着宋百威受到法律的制裁,要为女儿讨回公道。 法庭里座无虚席,很多媒体记者也来了,他们想要报道这起骇人听闻的家暴杀人案。 当宋百威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时,夏父夏母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凶狠。宋百威穿着囚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他看到夏父夏母,看到他们怀里的安安,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恐惧取代。 庭审开始了。 检察官详细陈述了宋百威的犯罪事实:“被告人宋百威,与被害人夏筱筱系夫妻关系。婚后初期,被告人宋百威对被害人表现尚可,但自被害人产下婚生子安安后,被告人宋百威性情大变,长期以家庭琐事为由,对被害人实施家庭暴力,多次对被害人拳打脚踢。” “案发当日,被告人宋百威因婚生子安安摔碎其手机,情绪失控,对被害人夏筱筱实施了长时间、高强度的殴打,致被害人全身多处受伤,颅内出血,内脏破裂,当场死亡。经法医鉴定,被害人夏筱筱系遭受钝性外力作用致多器官损伤死亡。” 检察官出示了相关的证据: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宋百威的供述笔录、邻居的证人证言、夏筱筱身上伤痕的照片等等。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尖刀,刺向宋百威的心脏,也刺向夏父夏母的心。当夏筱筱身上伤痕累累的照片被投影在大屏幕上时,夏母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我的筱筱……我的女儿……”她的哭声凄厉,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愤怒,“宋百威,你这个畜生!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那么爱你,那么疼你,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吗?” 宋百威低着头,不敢看大屏幕,也不敢看夏父夏母。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嘴里小声地念叨:“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检察官的声音严厉,“被告人宋百威,长期实施家暴,案发时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主观恶性极大,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足以认定。” 宋百威的辩护律师立刻开口:“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宋百威,与被害人夏筱筱感情基础深厚,婚后初期感情和睦。案发当日,我的当事人是因为情绪失控,一时冲动才犯下的错误,并非蓄意杀人。而且,我的当事人的婚生子安安年仅一岁多,刚刚失去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如果判处我的当事人重刑,将会对孩子的成长造成极大的影响。请求法官大人从轻判决。” “从轻判决?”夏父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而愤怒,“他把我的女儿打得遍体鳞伤,活活打死,现在竟然还想从轻判决?法官大人,他这种畜生,根本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夫!他给我的女儿带来了无尽的痛苦,给我的外孙带来了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生命的代价!” 夏母也跟着喊道:“法官大人,求你为我的女儿做主,一定要严惩这个凶手!不能让我的女儿白死!” 法官示意他们冷静,然后看着宋百威:“被告人宋百威,你有什么要说的?” 宋百威抬起头,看着法官,又看了看夏父夏母,最后把目光落在安安身上。安安正睁着一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亲近,只剩下陌生和恐惧。 宋百威的心里一酸,眼泪掉了下来:“法官大人,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打筱筱,更不该打死她。我对不起筱筱,对不起安安,对不起我的岳父岳母。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只求法官大人能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让我以后能好好照顾安安,弥补我对他的亏欠。” 他说着,朝着夏父夏母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岳父岳母,对不起,我错了,求你们原谅我。” “原谅你?”夏父冷笑一声,“你打死了我的女儿,毁了我的家庭,你让我怎么原谅你?除非我的女儿能活过来,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法庭辩论结束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夏母抱着安安,哭得浑身发抖。夏父扶着她,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们心里充满了不安,害怕法官会因为安安的原因,从轻判决宋百威。 “老夏,你说……法官会不会真的从轻判决啊?”夏母的声音带着担忧和恐惧,“我不能让那个畜生逍遥法外,不能让筱筱白死啊!” 夏父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不会的,法律是公正的。宋百威犯下了这么严重的罪行,一定会受到严惩的。我们不能放弃,一定要为筱筱讨回公道。” 接下来的日子,夏父夏母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他们一边照顾安安,一边等待着法院的判决。安安的状态越来越差,他常常在夜里惊醒,哭喊着要妈妈,然后就再也睡不着觉。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吃不下饭,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夏母看着外孙可怜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安安这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心里的创伤,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几天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宣判那天,夏父夏母带着安安,再次来到了法庭。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忐忑和期待,希望能得到一个公正的判决。 法官穿着法袍,神情肃穆地走进法庭,拿起判决书,缓缓开口:“本院认为,被告人宋百威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罪名成立。但其案发后主动报警,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自首,可从轻处罚。” “同时,考虑到被告人宋百威的婚生子安安年仅一岁七个月,刚刚失去母亲,若对被告人判处重刑,将导致孩子失去双亲,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为了保护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的和谐稳定,本院决定对被告人宋百威从轻处罚。” 听到这里,夏父夏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就因为安安还小,就可以让杀害他母亲的凶手从轻处罚吗?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宋百威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什么?”夏父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得几乎要破裂,“三年?法官大人,你有没有搞错?他活活打死了我的女儿,竟然只判三年?这太不公平了!” 夏母也哭喊道:“法官大人,你不能这么判啊!我的女儿死得太冤了!求你再考虑考虑,一定要严惩这个凶手!” 法庭里一片哗然,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这令人震惊的一幕。 宋百威听到判决结果,先是愣住了,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三年,只有三年,他很快就能出来了。他还能见到安安,还能继续他的生活。 法官敲了敲法槌,示意法庭安静:“本院的判决,是综合考虑了案件的事实、证据以及相关的法律规定作出的。被害人的父母,请你们冷静一点,要为孩子的未来着想。安安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为孩子着想?”夏父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法官大人,你觉得这样的父亲,对安安来说,有意义吗?他是杀害安安母亲的凶手,让他留在安安身边,只会给安安带来更大的伤害!这样的父亲,还不如没有!” “是啊!”夏母也跟着喊道,“我的外孙已经因为他,失去了母亲,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如果让他以后再见到这个凶手,他会怎么样?他会一辈子活在恐惧和阴影里!法官大人,你这不是在保护他,你这是在害他!” “被害人的父母,你们的心情,本院能够理解。”法官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法律是无情的,也是公正的。宋百威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希望你们能够接受这个判决,放下过去,好好照顾安安。” “接受?我们怎么可能接受?”夏父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我的女儿白死了,那个畜生只判了三年,这就是你说的公正?我不服!我要上诉!我一定要为我的女儿讨回公道!” “上诉?”法官看着他,“你们可以上诉,但本院认为,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改判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上诉过程漫长,会给你们带来更多的痛苦和困扰,也会影响到安安的成长。我劝你们,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为了安安,不要再折腾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安安还小,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需要父亲的关爱。虽然宋百威犯了错,但他毕竟是安安的亲生父亲。等他出狱后,他会好好照顾安安,弥补他对安安的亏欠。你们作为安安的外公外婆,应该为安安的未来着想,不要因为你们的执念,影响了孩子的一生。” 法官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夏父夏母的心上。他们知道,法官说的有道理,上诉的过程确实漫长而艰难,而且改判的可能性不大。可他们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女儿就这样白死,不甘心杀害女儿的凶手只受到这么轻的惩罚。 他们看着怀里的安安,安安正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们,看着法庭里的一切。他还太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那个杀害他母亲的凶手,只需要坐三年牢,就可以出来了。 夏母抱着安安,哭得肝肠寸断:“我的筱筱啊!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为你讨回公道!你在天有灵,一定不要放过那个畜生啊!” 夏父看着女儿的遗像,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他恨自己当初没有阻止女儿嫁给宋百威,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女儿遭受家暴,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女儿。 宋百威被法警押着离开法庭时,回头看了一眼安安,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赌赢了,三年后,他还能继续他的生活,还能拥有安安的抚养权。 夏父夏母带着安安,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法庭。外面的阳光刺眼,可他们却觉得浑身冰冷。他们的世界,已经随着夏筱筱的离去,变成了一片废墟。而这个判决,更是给他们的伤口,撒上了一把盐。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未来的生活。他们只知道,他们不能放弃,一定要为女儿讨回公道。就算上诉的希望渺茫,他们也要试一试,就算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让宋百威受到应有的惩罚。 回到家,夏母把安安哄睡着后,就和夏父一起,开始准备上诉的材料。他们翻出了夏筱筱身上伤痕的照片,翻出了邻居的证人证言,翻出了尸检报告,每一份材料,都让他们再次感受到了女儿所遭受的痛苦和折磨。 夜深了,夏父夏母还坐在灯下,默默地整理着材料。窗外的月光冰冷,照亮了他们苍老而疲惫的身影。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艰难和坎坷。但他们不会放弃,为了女儿,为了安安,他们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正义降临的那一天。 而宋百威,在监狱里,并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反思自己的罪行,忏悔自己的过错。他每天都在计算着出狱的日子,盼望着早日离开监狱,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出狱后如何夺回安安的抚养权,如何向夏父夏母报复。 他不知道,夏父夏母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是倾家荡产,就算是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这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4章 执念为刃 上诉状递出去的那天,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像夏筱筱无声的泪。夏父攥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法院的大门,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执拗。 “老夏,雨大了,我们先回去,别淋病了。”夏母撑着伞,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这些日子,她既要照顾沉默寡言的安安,又要陪着夏父奔波上诉的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 夏父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再等等,我想看着他们把材料收进去,心里才踏实。” 直到法院的工作人员确认收到上诉状,告知他们等待二审开庭通知,夏父才肯转身。雨幕中,夫妻俩的身影佝偻而单薄,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沉重而艰难。 回到家,安安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夏筱筱留下的那个洗得发白的毛绒小熊,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看到夏父夏母回来,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只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小声喊了一句:“外公,外婆。” 夏母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连忙走过去,把安安抱在怀里:“安安乖,外婆回来了,饿不饿?外婆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鸡蛋羹。” 安安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夏母的怀里,小手紧紧抓住夏母的衣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自从夏筱筱死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沉默、敏感、极度缺乏安全感,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吓得浑身发抖。 夏母抱着安安,走进厨房做饭。夏父坐在沙发上,看着安安小小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拿出夏筱筱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儿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可如今,这阳光却永远熄灭了,只留下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筱筱,爸爸对不起你。”夏父的声音哽咽,“是爸爸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到最后还没能为你讨回公道。你放心,爸爸不会放弃的,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宋百威那个畜生付出代价!” 照片上的夏筱筱,依旧笑得那么温柔,却再也无法回应他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夏父夏母一边照顾安安,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二审开庭的通知。他们每天都会给法院打电话,询问案件的进展,可得到的回复总是“请耐心等待,案件正在审理中”。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一样,让他们坐立难安。夏母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女儿浑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哭着问她:“妈妈,为什么爸爸只判了三年?为什么他不能为我偿命?”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夏母都会泪流满面,再也无法入睡。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安安,看着他脸上残留的泪痕,心里的愧疚和痛苦越来越深。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外孙,没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安安的状态也越来越差。他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吃饭,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每天只是抱着夏筱筱的毛绒小熊,坐在角落里发呆。有时候,他会突然对着空气喊“妈妈”,然后就开始默默流泪;有时候,他会在夜里惊醒,哭喊着“不要打妈妈”,吓得浑身发抖。 夏父夏母带着安安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安安是因为目睹了母亲被杀害的惨状,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的心理疏导和关爱。可无论心理医生怎么疏导,安安都只是沉默,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夏母看着外孙可怜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安安心里的创伤,这辈子都很难愈合了。而这一切,都是宋百威造成的。一想到宋百威在监狱里心安理得地服刑,三年后就能出来,继续过他的日子,夏母就恨不得立刻冲到监狱里,撕碎那个畜生。 这天,夏父突然接到了法院的电话,通知他们二审开庭的时间。听到这个消息,夏父夏母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他们终于有机会再次为女儿讨回公道;紧张的是,他们害怕二审会维持原判,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 开庭前几天,夏父夏母反复整理着上诉的材料,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案件的细节,希望能找到更多对他们有利的证据。他们还联系了之前的邻居,希望他们能再次出庭作证,证明宋百威长期对夏筱筱实施家暴。 邻居们都很同情夏筱筱的遭遇,也很气愤宋百威的所作所为,纷纷表示愿意出庭作证。 二审开庭那天,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像是预示着这场官司的艰难。夏父夏母带着安安,再次来到了法庭。他们穿着一身黑衣,神情肃穆,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期待。 法庭里依旧座无虚席,媒体记者们也来了,他们都想知道,这场备受关注的家暴杀人案,最终会有怎样的结果。 宋百威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时,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他以为,二审肯定会维持原判,三年后,他就能重获自由。可当他看到夏父夏母坚定的眼神,看到那些愿意为夏筱筱作证的邻居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 二审庭审开始了。 夏父夏母的辩护律师首先发言,他详细阐述了宋百威长期实施家暴的事实,出示了更多的证据:夏筱筱生前的日记,里面详细记录了宋百威对她实施家暴的时间和经过;邻居们的证言,证明宋百威经常在家打骂夏筱筱,声音大到整个楼道都能听到;还有夏筱筱生前就医的病历,上面记录了她多次被打伤后就医的情况。 “法官大人,被告人宋百威长期对被害人夏筱筱实施家暴,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主观恶性极大。案发当日,他更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对被害人实施了长时间、高强度的殴打,致被害人当场死亡。这样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且情节特别严重,理应判处死刑。” 辩护律师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整个法庭里:“一审法院以被告人有自首情节、孩子需要父亲为由,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三年,这是对被害人的不公,也是对家暴行为的纵容!被害人的儿子安安,虽然失去了母亲,但他更需要的是一个安全、健康的成长环境,而不是一个杀害了他母亲的凶手父亲!这样的父亲,不仅不能给孩子带来关爱和保护,反而会给孩子带来更大的心理创伤,影响孩子的一生!” 宋百威的辩护律师立刻反驳道:“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宋百威确实有自首情节,根据法律规定,应当从轻处罚。而且,我的当事人的儿子安安年仅一岁多,刚刚失去母亲,如果判处我的当事人重刑,将会对孩子的成长造成极大的影响。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而忽略了孩子的未来。” “忽略孩子的未来?”夏父的辩护律师冷笑一声,“让一个杀害了孩子母亲的凶手,三年后就能回到孩子身边,这才是对孩子未来的最大伤害!法官大人,我们请求法庭调取安安的心理评估报告,报告上明确显示,安安因为目睹了母亲被杀害的惨状,已经患上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他对被告人宋百威充满了恐惧。如果让宋百威出狱后接近安安,后果不堪设想!” 法官同意了辩护律师的请求,调取了安安的心理评估报告。当报告上的内容被宣读出来时,法庭里一片哗然。 “被害人之子安安,因目睹母亲被被告人宋百威殴打致死,出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症状,表现为沉默寡言、情绪低落、入睡困难、夜惊、对男性产生恐惧等。经评估,安安目前的心理状态极差,需要长期的心理疏导和关爱,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宜接触被告人宋百威,否则可能会导致心理创伤进一步加重,甚至影响其人格的正常发展。” 听到这里,夏母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法官大人,你听听!你听听我的外孙有多可怜!他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们怎么还能让那个畜生靠近他?求你了,严惩宋百威,不要让他再伤害我的外孙了!” 宋百威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安安,看着安安那双充满恐惧和陌生的眼睛,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愧疚。可这丝愧疚,很快就被对自由的渴望淹没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输,一旦输了,就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刑罚。 “法官大人,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宋百威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改造,出狱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安安,弥补我对他的亏欠。我会努力工作,给安安最好的生活,让他忘记过去的痛苦。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 他说着,朝着法官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机会?你已经给过自己很多次机会了!”夏父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而愤怒,“你对筱筱实施家暴时,你有没有想过给她一次机会?你打死筱筱时,你有没有想过给她一次活下去的机会?现在,你还想求机会?你不配!” 法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双方律师激烈地辩论着,法官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询问相关的细节。 安安坐在夏母的怀里,一直沉默着。当听到宋百威的声音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紧紧抱住了夏母的脖子,把脸埋在夏母的怀里,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不要……不要……” 夏母感受到外孙的恐惧,心疼地抱住他,不停地安慰:“安安不怕,外婆在,外公在,我们不会让他伤害你了。”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法官才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夏父夏母的心情比一审时更加沉重。他们不知道,二审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不知道,法律是否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回到家,安安因为受到了法庭上紧张气氛的刺激,发起了高烧,一直哭闹不止。夏父夏母连夜带着安安去了医院,守在病床前,一夜未眠。 看着安安烧得通红的小脸,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哭声,夏父夏母的心都碎了。他们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既没能为女儿讨回公道,又没能照顾好外孙。 几天后,二审判决结果下来了。 法官最终还是维持了原判,判处宋百威有期徒刑三年。理由是,宋百威有自首情节,且考虑到安安的成长需要,不宜判处过重的刑罚。 听到这个消息,夏父夏母彻底崩溃了。夏父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被紧急送往医院。夏母抱着安安,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筱筱啊!我的女儿!你怎么这么命苦啊!法律不公啊!那个畜生杀了你,却只判了三年!你在天有灵,一定要睁大眼睛看着,一定要让他不得好死啊!” 安安看着外婆哭得撕心裂肺,也跟着哭了起来,小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医院里,夏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醒来后,他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流泪。他知道,他们输了,彻底输了。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可最终还是没能为女儿讨回公道。 宋百威的父母得知二审维持原判的消息后,竟然还带着东西来到医院,想看望夏父,被夏母赶了出去。 “你们还有脸来?”夏母的声音冰冷而愤怒,“都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儿子!杀了我的女儿,却只判了三年!你们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宋百威的母亲还想解释:“嫂子,我们知道筱筱死得冤,可百威也是一时糊涂。现在判决已经下来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安安还小,以后还要靠百威照顾,我们能不能……” “靠他照顾?”夏母冷笑一声,“我的外孙就算一辈子没有父亲,也不会靠一个杀害了他母亲的凶手照顾!你们给我滚,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宋百威的父母被夏母骂得狗血淋头,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 夏父出院后,整个人都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地奔走,只是每天坐在家里,看着夏筱筱的照片,默默地流泪。有时候,他会突然变得很暴躁,对着空气大喊大叫,骂宋百威,骂法官,骂这个不公的世界。 夏母看着丈夫变成这个样子,心里既心疼又害怕。她知道,丈夫心里的执念太深了,如果不能放下,迟早会出事。 她劝过夏父,让他不要再执着于为女儿讨回公道,好好照顾安安,可夏父根本听不进去。 “放下?我怎么能放下?”夏父的声音嘶哑,“筱筱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她被人活活打死,凶手却只判了三年,我怎么能放下?我放不下!我这辈子都放不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父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失眠、多梦、食欲不振,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夏筱筱的墓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对着墓碑自言自语,诉说着自己的不甘和痛苦。 安安的心理状态也没有好转,他依旧沉默寡言,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害怕男性,每次看到陌生的男人,都会吓得躲在夏母的身后,浑身发抖。 夏母一个人支撑着这个破碎的家,照顾着丈夫和外孙,身心俱疲。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苦难在等着他们。 而监狱里的宋百威,得知二审维持原判后,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开始安心地服刑,每天按时参加劳动,积极表现,希望能获得减刑,早点出狱。 他常常在心里盘算着,出狱后如何夺回安安的抚养权。他觉得,安安是他的儿子,理应跟着他生活。至于夏父夏母,他根本没放在眼里,他觉得,只要他出狱了,就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把安安从他们身边抢回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出狱后带着安安,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把夏筱筱的死,彻底抛在脑后。 可他不知道,夏父心里的执念,已经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不仅在伤害着自己,也在悄悄地瞄准着他。夏父已经下定决心,既然法律不能给女儿一个公道,那他就自己动手,为女儿报仇。 这天,夏父趁着夏母不注意,偷偷离开了家。他没有告诉夏母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留下了一张纸条:“老伴,我去给筱筱讨公道了,你好好照顾安安,不要担心我。如果我不能回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把安安抚养成人,让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不要像宋百威那个畜生一样。” 夏母发现纸条时,已经是下午了。她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吓得魂飞魄散。她知道,夏父要去做傻事了。 她立刻给夏父打电话,可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她抱着安安,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四处寻找夏父的下落。她不知道夏父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丈夫,不能让这个家彻底破碎。 而此时的夏父,已经来到了监狱附近。他手里拿着一把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眼神冰冷而坚定。他要等宋百威出狱的那一天,亲手杀了他,为女儿报仇。 他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可他不在乎,他只想为女儿讨回公道,只想让那个畜生为女儿偿命。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监狱的大门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夏父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紧紧握着手里的水果刀,眼神死死地盯着监狱的大门。他在心里默念:“筱筱,爸爸来了,爸爸这就为你报仇。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爸爸成功。” 一场新的悲剧,正在悄然酝酿。夏母还在疯狂地寻找着夏父,安安还在懵懂地喊着“妈妈”,而夏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个破碎的家庭,究竟还能承受多少苦难?正义与复仇的边界,又在哪里?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5章 以命换命 监狱外的梧桐树落了满地枯叶,秋风卷着沙砾打在夏父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躲在街角的阴影里,手里的水果刀被攥得温热,刀柄上的纹路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每天从黎明等到天黑,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铁门,像一头蛰伏的老兽,等待着猎物出现。 口袋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夏筱筱刚结婚时拍的。照片上的女儿穿着白色连衣裙,依偎在宋百威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夏父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筱筱,再等等,爸爸很快就给你报仇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夏母这些天几乎疯了,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亲戚朋友,可夏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安安的高烧退了,却变得更加沉默,每天只是抱着夏筱筱的毛绒小熊,坐在门口,望着远方,嘴里反复念叨:“外公,回来……”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雨。监狱的铁门终于缓缓打开,几个穿着便服的犯人走了出来,宋百威就在其中。他剃了光头,脸上带着长期服刑留下的憔悴,却难掩重获自由的兴奋。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眼神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夏父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水果刀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腾的怒火和激动,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步步朝着宋百威逼近。 宋百威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慌乱。“你……你怎么在这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颤抖。 “我来给我女儿收债。”夏父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宋百威,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宋百威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事情不妙,转身就要跑。可夏父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快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宋百威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夏父一脚踩住了后背,动弹不得。 “宋百威,你这个畜生!”夏父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恨意,“你打死我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在监狱里舒舒服服待了三年,我女儿却在地下孤零零地躺了三年!你欠我的,欠筱筱的,今天我要你加倍偿还!” 他说着,举起手里的水果刀,就要朝着宋百威的胸口刺下去。 “不要!不要杀我!”宋百威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打死筱筱!求你饶了我!我以后一定好好补偿安安,我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你给过筱筱机会吗?”夏父的眼神更加凶狠,“我女儿那么善良,那么爱你,你却一次次打她,最后还活活打死她!你这种畜生,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手中的刀就要落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夏母撕心裂肺的哭喊:“老夏!不要!你快住手!” 夏父浑身一僵,回头看去,只见夏母抱着安安,跌跌撞撞地朝着他跑来,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老夏,你不能杀他!你杀了他,你也活不成了!我们安安怎么办?他不能没有外公啊!” 安安也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朝着夏父伸出小手:“外公,不要……不要打架……安安害怕……” 夏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他看着夏母憔悴的脸庞,看着安安恐惧的眼神,心里的恨意和理智开始激烈地斗争。他想杀了宋百威,为女儿报仇,可他又舍不得丢下老伴和外孙。 宋百威趁着这个机会,猛地推开夏父的脚,挣扎着爬起来,想要逃跑。 “你想跑?”夏父的理智瞬间被愤怒吞噬,他怒吼一声,再次冲了上去,一把抱住宋百威的腿,将他绊倒在地。水果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在满地的枯叶里。宋百威年轻力壮,很快就占了上风,他骑在夏父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朝着夏父的脸上、身上砸去。“你这个老东西!你想杀我?我先打死你!” 夏父被打得头晕目眩,嘴角流出鲜血,可他依旧死死地抱着宋百威的胳膊,不肯松手。“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垫背!为我女儿陪葬!” 夏母抱着安安,吓得浑身发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上前拉开他们,可她一个女人,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她只能跪在地上,哭喊着:“别打了!你们别打了!会出人命的!” 安安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不停地颤抖:“外公!外公!别打了!”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很快就停在了旁边。几名警察冲了下来,迅速将扭打的两人分开,戴上了手铐。 原来,夏母在寻找夏父的过程中,实在放心不下,就报了警,告诉警察夏父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情。警察根据夏母提供的线索,一路追查,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他们。 夏父被警察押着站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眼神却依旧凶狠地盯着宋百威:“宋百威,你这个畜生!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宋百威也被打得鼻青脸肿,他看着夏父,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恨:“你这个疯子!我跟你没完!” 警察将两人带上警车,夏母抱着安安,也跟着上了车。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安安压抑的哭声和夏父沉重的喘息声。 到了公安局,夏父和宋百威被分别带去审讯。夏母抱着安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丈夫杀人心未遂,肯定要坐牢;宋百威虽然没事,可他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而安安,还那么小,却要承受这么多。 审讯室里,夏父平静地交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告诉警察,他之所以要杀宋百威,是因为宋百威活活打死了他的女儿,却只判了三年有期徒刑,他不甘心,想要为女儿报仇。 “我知道杀人是违法的,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夏父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法律给不了我女儿公道,我只能自己动手。我不后悔,就算是死,我也要为我女儿讨回公道。” 而宋百威,在审讯室里,却颠倒黑白,说夏父是故意报复他,想要杀他灭口。他还说,他出狱后本来想好好照顾安安,弥补自己的亏欠,可夏父却对他下此毒手。 警察调取了监狱外的监控,结合两人的供述和夏母的证词,很快就查明了事情的真相。夏父因故意杀人罪(未遂)被依法逮捕,宋百威虽然没有受伤,却也因之前的家暴杀人罪,以及在此次冲突中动手打人,被带回监狱,等待进一步的处理。 夏母得知消息后,彻底崩溃了。她抱着安安,走出公安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丈夫坐牢了,女儿死了,外孙成了孤儿,这个家,彻底散了。 她带着安安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夏父的身影,显得更加冷清。安安坐在沙发上,抱着毛绒小熊,依旧沉默着,只是眼泪不停地掉下来。 夏母把安安哄睡着后,坐在客厅里,看着夏筱筱的照片,看着夏父留下的纸条,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不知道该如何养活安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破碎的一切。 几天后,夏父被提起公诉。法庭上,夏母抱着安安,坐在旁听席上。夏父穿着囚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伤痕,眼神却依旧坚定。 他的辩护律师为他求情,说他是因为女儿被杀害,法律判决不公,才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夏父却摇了摇头,对着法官说:“法官大人,我不需要从轻判决。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我为我女儿报了仇,就算是判我死刑,我也心甘情愿。” 最终,法院经过审理,考虑到夏父的犯罪动机是为女儿报仇,且有自首情节(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判处夏父有期徒刑五年。 听到判决结果,夏母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五年,又是一个漫长的等待。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夏父出狱,不知道安安能不能等到外公回来。 宋百威也因为在此次冲突中动手打人,且之前的家暴杀人罪情节恶劣,被法院撤销了之前的判决,重新审理。最终,法院依法改判,判处宋百威有期徒刑十五年。 这个结果,让夏母稍微松了一口气。虽然没能让宋百威偿命,但十五年的牢狱之灾,也算是给女儿讨回了一点公道。 夏父被押着离开法庭时,回头看了一眼夏母和安安,眼里充满了不舍和愧疚。“老伴,辛苦你了,好好照顾安安。等我出狱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夏母抱着安安,朝着他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我会等你出来,我们一起照顾安安。” 安安也看着夏父,小声喊了一句:“外公……” 夏父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被警察押着走出了法庭。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母一个人拉扯着安安,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她找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辛苦赚钱养家。安安到了上学的年纪,她送安安去了附近的幼儿园。 安安在幼儿园里,依旧沉默寡言,不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夏筱筱的毛绒小熊。老师多次找夏母谈话,说安安的心理状态很差,需要多关心和疏导。 夏母只能一边打工,一边带着安安去看心理医生。她省吃俭用,把大部分钱都花在了安安的治疗上。她每天下班回家,再累也会陪着安安说话,给安安讲故事,陪安安做游戏,希望能让他早日走出阴影。 夏父在监狱里,表现很好,积极参加劳动改造,多次获得减刑。他每天都在想念夏母和安安,想念死去的女儿。他常常在夜里醒来,想起女儿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自己对宋百威的恨意,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冲动,后悔自己没能好好照顾老伴和外孙。 四年后,夏父因为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提前一年出狱。 出狱那天,夏母带着安安来接他。夏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他看到夏母和安安,眼睛瞬间红了,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们。 “老伴,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夏母也哭了,泪水里充满了喜悦和委屈。 安安看着夏父,眼神里带着一丝陌生,还有一丝依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小手,抱住了夏父的腿:“外公……” 夏父的心瞬间被融化了,他蹲下身,紧紧抱住安安,眼泪掉在了安安的头发上:“安安,外公回来了,以后外公会好好照顾你。” 一家三口相拥而泣,过往的苦难和伤痛,在这一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回到家,夏父看着熟悉的环境,看着夏筱筱的照片,心里充满了感慨。他知道,自己亏欠这个家太多了,亏欠女儿太多了。他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夏母和安安,弥补自己的过错。 夏父开始找工作,可他年纪大了,又有犯罪记录,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最后,他只能去工地上做苦力,每天搬砖、扛水泥,累得浑身酸痛,却毫无怨言。 安安在夏父和夏母的悉心照顾下,心理状态好了很多。他开始愿意说话了,愿意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了,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只是,他还是会常常想起妈妈,常常在夜里梦到妈妈,醒来后会抱着夏筱筱的毛绒小熊,默默流泪。 夏父和夏母知道,安安心里的创伤,这辈子都很难彻底愈合。他们能做的,就是用更多的爱和陪伴,温暖他的童年,让他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每年夏筱筱的忌日,夏父夏母都会带着安安去墓地看她。他们会给她带她最喜欢的白玫瑰,给她讲家里的事情,讲安安的进步。 “筱筱,我们来看你了。”夏母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眼泪掉了下来,“你放心,我们把安安照顾得很好,他现在很懂事,学习也很好。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夏父也说道:“筱筱,宋百威被判了十五年,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安息,我们会好好活下去,会把安安抚养成人,让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不会像宋百威那样。” 安安也会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手里的小白花放在墓碑前,小声说:“妈妈,我想你了。我会好好学习,以后照顾外公外婆。” 风吹过墓地,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夏筱筱在回应他们的思念。 日子虽然依旧清贫,却充满了温暖和希望。夏父和夏母相濡以沫,共同照顾着安安,努力地生活着。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可能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挫折,但他们不会放弃,会一直坚强地走下去。 而宋百威,在监狱里度过了漫长的十五年。他每天都在忏悔,每天都在思念安安,可他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永远也无法弥补。出狱后,他想去找安安,却被夏父夏母拒绝了。 “你走,安安不需要你这样的父亲。”夏父的声音冰冷,“你给我们带来的伤害,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宋百威看着夏父夏母坚定的眼神,看着安安陌生的表情,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将活在愧疚和孤独中,这就是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的沉重代价。 夏筱筱的死,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每个人的心里。但生活总要继续,夏父夏母用爱和坚韧,撑起了这个破碎的家,守护着安安的成长。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即使遭遇了再多的苦难和伤痛,只要心中有爱,有希望,就一定能走出黑暗,迎来光明。 第1章 棠棣情深 盛夏的阳光泼洒在滨海市的cbd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如同沈泽南此刻意气风发的人生。他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挂断电话时,嘴角还挂着难掩的笑意。办公桌上的相框里,妻子苏晚带着两个孩子笑得眉眼弯弯,五岁的女儿念念扎着羊角辫,三岁的儿子安安鼓着腮帮子,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泽南,搞定了?” 门被推开,林缺端着两杯冰美式走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他穿着和沈泽南同款的定制西装,身形略矮一些,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沈泽南接过咖啡,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笑意更深:“搞定了,东南亚那批货下个月就能发,这次能赚不少。” 他和林缺是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到如今携手创业,三十多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兄弟。沈泽南脑子活、胆子大,林缺心思细、善统筹,两人互补得恰到好处。 十年前,沈泽南拿着父母留下的二十万遗产,拉着刚失业的林缺一起创业。最初只是在批发市场倒腾小家电,起早贪黑,住最便宜的出租屋,吃最简单的盒饭。有一次遇到骗子,被骗走了所有周转资金,两人在桥洞下坐了一夜,沈泽南红着眼说“大不了从头再来”,林缺拍着他的肩膀说“我陪你”。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加上精准的市场判断,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小家电批发到跨境贸易,如今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年利润过千万。沈泽南始终记着林缺的陪伴,公司股份两人一人一半,重要决策必一起商议,就连房子都买在了同一个高档小区,门对门住着。 “晚上叫上苏晚和孩子们,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林缺啜了口咖啡,眼神落在相框上,语气带着羡慕,“你这日子过得,真是神仙都羡慕。” 沈泽南笑着摇头:“你也赶紧找一个,到时候咱们两家一起热闹。” 他知道林缺这些年一直单身,不是没遇到过合适的,只是每次都不了了之。林缺总说“事业为重”,沈泽南却觉得,或许是兄弟心里还藏着什么结。 下班后,沈泽南开车去幼儿园接了念念和安安,又去苏晚的花店接她。苏晚的花店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取名“晚香”,门口种满了绣球花和月季,一到夏天就开得热热闹闹。沈泽南停好车,刚走进巷子,就看到苏晚正弯腰给一个小女孩包扎被花枝划破的手指,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妈妈!” 念念和安安像两只小鸟一样扑过去,抱住苏晚的腿。 苏晚直起身,看到沈泽南,眼睛瞬间亮了:“回来了?” 她身上还沾着花粉,脸颊被阳光晒得微红,笑容温柔得能融化盛夏的燥热。 “嗯,晚上林缺说一起吃饭。” 沈泽南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喷水壶,“收拾一下,我们先回家换衣服。” 念念拉着沈泽南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画的全家福最好看!” “是吗?我的念念真厉害。” 沈泽南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看向被苏晚抱在怀里的安安,“安安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哭鼻子?” 安安摇摇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搂住沈泽南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安安乖,没哭。” 一家四口说说笑笑地回到家,林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礼盒,看到孩子们,立刻蹲下身,从里面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玩具:“念念,安安,叔叔给你们带礼物了。” 念念眼睛一亮,接过芭比娃娃,甜甜地说:“谢谢林叔叔!” 安安则抱着奥特曼,怯生生地躲在沈泽南身后,偷偷打量着林缺。 林缺对安安的腼腆早已习惯,笑着站起身:“苏晚,麻烦你了,每次都让你受累。” “跟我客气什么。” 苏晚笑着侧身让他们进屋,“你们先坐着,我去换件衣服,咱们马上出发。” 饭桌上,气氛热烈。沈泽南和林缺聊着生意上的事,苏晚则忙着给两个孩子夹菜,时不时插一两句话。林缺看着眼前温馨和睦的一家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举起酒杯,对沈泽南说:“泽南,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么多年带着我,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说什么傻话。” 沈泽南和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本来就该这样。” 酒过三巡,林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聊起小时候的趣事,聊起创业时的艰辛,聊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泽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兄弟。” 沈泽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是。” 他从未怀疑过这份兄弟情,在他心里,林缺就像自己的亲弟弟一样,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然而,这份看似牢不可破的情谊,却在一个月后,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争吵,彻底裂开了一道缝。 起因是公司一笔重要的海外订单。沈泽南主张稳扎稳打,先做小批量试单,确认市场反馈后再加大投入;林缺却认为机不可失,应该一次性投入全部资源,抢占市场先机。两人在会议室里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泽南,你就是太保守了!” 林缺拍着桌子,情绪激动,“这个机会一旦错过,我们就再也追不上了!你忘了我们创业时是怎么拼的吗?现在有钱了,你反而变得畏首畏尾!” “保守?我这是稳健!” 沈泽南也动了火,“这笔订单涉及的资金太大,一旦出问题,公司可能就垮了!我们现在不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我们有家庭,有员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赌了!” “家庭?你就是被家庭绊住了手脚!” 林缺的眼神变得尖锐,“苏晚每天守着她的小花店,孩子们还小,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早就没有以前的冲劲了!” “林缺!” 沈泽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不该这么说苏晚和孩子!” “我说错了吗?” 林缺冷笑一声,“你现在做什么都想着他们,公司的事反而放在其次!当初说好一起打拼,共创辉煌,你现在却只想守着你的小家庭,你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吗?” “我守着家庭有错吗?” 沈泽南的声音也提高了,“我们创业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现在日子好了,我不想冒那么大的风险,有错吗?” 两人越吵越凶,从订单问题吵到创业初心,又吵到彼此的生活态度。最后,林缺气得摔门而去,留下沈泽南一个人在会议室里,胸口剧烈起伏。 其实,沈泽南心里并没有真的生气。他知道林缺性子急,好胜心强,这次只是意见不合,过几天气消了,兄弟俩还是好兄弟。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林缺消气了,就主动找他聊聊,实在不行,就各退一步,先做一半的订单量,既不保守,也不冒进。 接下来的几天,林缺没来公司,沈泽南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沈泽南想着让他冷静冷静也好,也就没再强求。他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同时也在准备下周去欧洲的行程——那边有一个重要的客户需要面谈,本来打算和林缺一起去,现在看来,只能他自己去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沈泽南特意买了林缺最爱吃的酱牛肉和白酒,来到他家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给林缺发了条微信:“兄弟,气消了吗?我在你家门口,带了你爱吃的酱牛肉,出来聊聊。” 等了十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应。沈泽南以为林缺还在气头上,或者出去了,只好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回家了。他想着,等他从欧洲回来,再好好跟林缺赔个不是,兄弟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缺,正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道里,眼神阴鸷得可怕。那天的争吵,在沈泽南心里只是一次普通的意见不合,在林缺心里,却变成了无法化解的怨恨。 林缺从小就活在沈泽南的光环下。沈泽南家境比他好,脑子比他灵光,长得比他帅气,从小到大,无论学习还是工作,沈泽南都比他优秀。他一直把沈泽南当成榜样,也当成追赶的目标。跟着沈泽南创业,赚了钱,有了地位,他表面上感激涕零,心里却渐渐滋生出一种扭曲的嫉妒。 他嫉妒沈泽南的才华,嫉妒他的成功,更嫉妒他拥有美满的家庭——温柔漂亮的妻子,可爱乖巧的孩子,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那天的争吵,沈泽南那句“我们创业的初衷,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在他看来,沈泽南是在炫耀,是在嘲讽他孑然一身。他觉得沈泽南变了,变得不再重视他这个兄弟,眼里只有自己的家庭。积压多年的嫉妒和不满,在那一刻彻底爆发,转化成了深深的恨意。 “沈泽南,你拥有的太多了。” 林缺对着窗外,低声呢喃,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凭什么什么都有?凭什么我只能跟在你身后?既然你这么在乎你的家人,那我就毁了他们,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拿起手机,翻出沈泽南之前发给他的欧洲行程表,上面详细记录了出发时间和返程日期。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沈泽南第二天出发去机场时,还特意给林缺发了条微信:“我去欧洲了,大概一周回来。公司的事辛苦你多盯着点,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聚聚。” 这条微信,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沈泽南在飞机上,看着窗外漂浮的白云,心里还在想着回来后怎么跟林缺修复关系。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在河里摸鱼,林缺不小心滑进深水区,是他拼尽全力把林缺拉了上来;想起创业初期,两人一起躲债,沈泽南把仅有的面包分给林缺一半;想起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他们互相鼓励,互相支撑,一步步走到今天。 “兄弟,等我回来。” 沈泽南在心里默念,他坚信,多年的情谊不会因为一次争吵就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当他在万米高空朝着欧洲飞去时,他视若珍宝的家,正面临着灭顶之灾;他更不知道,那个他掏心掏肺对待的兄弟,已经举起了屠刀,正一步步朝着他的家人逼近。 苏晚并不知道沈泽南和林缺之间的争吵,也不知道林缺心里的阴暗想法。沈泽南出发后,她像往常一样,打理着花店,照顾着两个孩子。那天下午,她接了念念和安安放学回家,刚打开门,就看到林缺站在客厅里。 “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苏晚有些惊讶,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泽南去欧洲了,你找他有事吗?” 念念和安安看到林缺,也热情地喊着“林叔叔”。 林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闪躲:“我知道泽南去欧洲了,过来看看你们。最近天气热,给孩子们带了点水果。” 他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太麻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 苏晚侧身让他进屋,“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了。” 林缺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和两个孩子身上,眼神复杂难辨,“苏晚,你真是个好妻子,好妈妈。” 苏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都是应该做的。你也别总忙着工作,早点找个对象,也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林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苏晚感到不安的阴鸷。 苏晚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地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林大哥,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林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我没怎么,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沈泽南凭什么能拥有这么多?凭什么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我呢?我跟着他辛辛苦苦打拼了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一步步朝着苏晚和孩子们逼近:“都是因为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他才变得越来越保守,越来越不在乎我这个兄弟!他眼里只有你们,根本没有我!” “林大哥,你冷静点!” 苏晚吓得浑身发抖,抱着两个孩子一步步后退,“你和泽南是最好的兄弟,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好好说,不要这样!” “好好说?” 林缺冷笑一声,“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毁了我们的事业,我就要毁了他最在乎的东西!” 他猛地扑了上来,苏晚下意识地把孩子们推开,自己却被林缺死死按住。“不要!林缺,你疯了!” 苏晚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念念,安安,快跑!” 念念和安安吓得哇哇大哭,想要扑过来救妈妈,却被林缺一脚踹开。安安摔倒在地上,额头磕在了茶几上,立刻起了一个大包。 “妈妈!” 念念哭喊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林缺一把抓住了胳膊。 “闭嘴!” 林缺恶狠狠地吼道,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残忍。 苏晚看着孩子们受到伤害,心里的恐惧瞬间被母爱激发的勇气取代。她用力推开林缺,朝着门口跑去,想要开门呼救。可林缺的速度比她更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苏晚的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眼前一黑,头晕目眩。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林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沈泽南,这都是你逼我的!” 林缺的声音带着扭曲的恨意,“你不是在乎你的家人吗?我让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们!” 苏晚看着他狰狞的脸,看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们,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今天可能逃不过去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孩子们喊道:“念念,安安,记住,妈妈爱你们……” 话音未落,她就失去了意识。 林缺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晚,又看了看吓得蜷缩在角落的两个孩子,眼里没有丝毫的怜悯。他一步步走向孩子们,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 孩子们的哭声和呼救声,被厚重的防盗门隔绝在屋内,无人听见。盛夏的阳光依旧明媚,巷子里的绣球花还在热烈地开放,可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远在欧洲的沈泽南,此刻正在和客户洽谈合作,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他还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已经降临在他的家人身上,他视若珍宝的一切,都将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化为灰烬。 他更不知道,这份他引以为傲的兄弟情,最终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将他的人生彻底摧毁。 第2章 血色黄昏 欧洲的夕阳透过酒店落地窗,在沈泽南身上镀上一层暖金。他刚结束和客户的晚餐,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苏晚下午发来的照片——念念和安安在花店里围着一盆向日葵,笑得露出豁牙的模样。指尖划过孩子们软乎乎的脸颊,沈泽南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拨通了苏晚的视频电话,想跟她分享合作成功的喜讯,顺便听听孩子们的声音。电话响了很久,却始终无人接听。沈泽南皱了皱眉,以为苏晚带着孩子在忙,又发了条微信:“老婆,合作搞定了,下周就能回去给你们带礼物。念念安安睡了吗?让他们明天给爸爸回个电话。” 信息发送成功,却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沈泽南的心头。苏晚从来不会这样,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回他消息,更不会不接他的视频电话。他又连续打了几个电话,依旧无人接听,微信也没有回复。 “会不会是手机没电了?”沈泽南安慰自己,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点开和林缺的聊天框,想问问林缺有没有见过苏晚,却想起两人还在冷战,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就再次拨打苏晚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他再也忍不住,拨通了林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林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喂?” “林缺,你见过苏晚和孩子们吗?”沈泽南的声音带着焦急,“我给苏晚打了一晚上电话,都没人接,微信也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缺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听起来很平静:“没见过啊,泽南。你别着急,可能苏晚带着孩子出去玩了,没带手机,或者手机没电了。” “不可能。”沈泽南反驳道,“苏晚从来不会不带手机出门,而且她知道我在欧洲,会一直保持手机畅通的。” “那我也不知道了。”林缺的语气带着一丝敷衍,“或许是手机丢了?或者出了什么急事?要不我帮你去你家看看?” “好!你快去看看!”沈泽南连忙说道,“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行,我现在就过去。”林缺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沈泽南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汹涌。他祈祷着苏晚和孩子们平安无事,只是手机出了什么问题。 而此时的林缺,刚挂掉电话,脸上就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他根本没有打算去沈泽南家,昨晚的血腥场面还历历在目,他怎么可能自投罗网?他只是想敷衍一下沈泽南,等沈泽南回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感。他想起沈泽南得知真相后痛苦绝望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泽南,这都是你欠我的。”他低声呢喃,“你拥有的太多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林缺起身,开始清理现场。他戴上手套,用抹布仔细擦拭着地上的血迹,把苏晚和孩子们的尸体装进事先准备好的行李箱里,然后开车将尸体运到了城郊的废弃工厂,埋在了工厂后面的荒地里。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中午了。林缺回到沈泽南家,把房间里的痕迹清理干净,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甚至还特意打开了冰箱,拿出里面的水果吃了几个,制造出苏晚和孩子们只是出门的假象。 下午,沈泽南又给林缺打了个电话,询问情况。 “泽南,我去你家看过了,没人在家。”林缺的声音很平静,“门窗都锁得好好的,不像出了什么事。可能苏晚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或者去旅游了,忘了告诉你。” “回娘家?不可能,她回娘家一定会跟我说的。”沈泽南的声音带着焦虑,“旅游?也不可能,我没听说她有旅游的计划。” “那我就不知道了。”林缺的语气依旧敷衍,“或许是有什么急事,来不及告诉你。你别太担心了,可能过几天她就给你回电话了。” 沈泽南挂了电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订了最早回国的机票。他要回去,亲自去找苏晚和孩子们。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沈泽南坐立难安。他一遍遍看着手机里苏晚和孩子们的照片,心里不停地祈祷着他们平安无事。 飞机降落在滨海市机场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沈泽南顾不上疲惫,立刻打车前往家里。 车子驶进熟悉的小区,沈泽南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物,心里既期待又恐惧。 车子停在自家楼下,沈泽南快步跑上楼,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老婆!念念!安安!”他喊着,冲进屋里。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苏晚的身影,没有孩子们的笑声,只有一片死寂。 “老婆?孩子们?”沈泽南又喊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他冲进卧室、书房、厨房、卫生间,每个房间都找遍了,都没有看到苏晚和孩子们的身影。 家里的一切都很整齐,不像发生过什么意外。冰箱里的水果还很新鲜,餐桌上还放着苏晚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沙发上搭着念念的小外套,地上散落着安安的玩具。 可就是没有苏晚和孩子们的身影。 沈泽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苏晚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他又拨打了岳父岳母的电话,询问苏晚有没有回娘家。 “泽南?苏晚没有回娘家啊,怎么了?”岳母的声音带着疑惑。 “妈,苏晚不见了,还有念念和安安也不见了。”沈泽南的声音带着颤抖,“我给她打了很多电话,都没人接,家里也没人。” “什么?”岳母的声音瞬间变得焦急,“怎么会不见了?是不是带着孩子出去玩了?或者去朋友家了?” “我不知道,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们。”沈泽南的眼泪掉了下来,“妈,我好害怕,我怕他们出事了。” “泽南,你别慌,你再好好找找,说不定是去哪个亲戚家了。”岳母安慰道,“我也给苏晚的朋友打打电话,问问有没有见过她。” 沈泽南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不知道苏晚和孩子们去哪里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他想起林缺说的话,心里产生了一丝怀疑。林缺说他去家里看过,门窗都锁得好好的,可他刚才开门时,门是锁着的,这说明林缺并没有撒谎。可苏晚和孩子们到底去哪里了? 沈泽南起身,仔细打量着家里的一切。突然,他注意到沙发底下有一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沈泽南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连忙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是血! 沈泽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疯了一样在屋里寻找,又在玄关的地板上、窗帘上找到了几滴零星的血迹。 “不!不可能!”沈泽南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老婆!念念!安安!你们到底怎么了?” 他想起了林缺,想起了两人之前的争吵,想起了林缺电话里敷衍的语气。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会不会是林缺? 不,不可能!林缺是他最好的兄弟,是他一起长大、一起创业的伙伴,他怎么可能伤害苏晚和孩子们? 可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沈泽南越想越害怕,他想起林缺最近的反常,想起他对自己家庭的嫉妒,想起他争吵时说的那些狠话。 沈泽南不敢再想下去,他立刻拨打了110报警电话。 “警察同志,我老婆和我的两个孩子不见了,我在家里发现了血迹,我怀疑他们出事了!”沈泽南的声音带着颤抖和绝望。 警察很快就赶到了现场。他们对现场进行了仔细的勘查,提取了地上的血迹,进行了鉴定。 鉴定结果显示,地上的血迹正是苏晚和安安的。 沈泽南听到这个消息,瞬间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老婆!安安!你们到底怎么了?林缺!是你干的对不对?是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警察根据沈泽南提供的线索,立刻对林缺展开了调查。他们调取了小区的监控录像,发现林缺在沈泽南出发去欧洲的那天下午,进入了沈泽南家,直到晚上才离开,而且离开时还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监控录像还显示,林缺离开小区后,开车前往了城郊的废弃工厂。 警察立刻赶往废弃工厂,在工厂后面的荒地里,找到了苏晚和两个孩子的尸体。 当警察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泽南时,沈泽南彻底疯了。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嘶吼着、哭喊着,想要冲到废弃工厂去,却被警察拦住了。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看看我的老婆和孩子!”沈泽南拼命挣扎着,声音嘶哑而绝望,“林缺!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为他们偿命!” 警察把沈泽南带回了公安局,让他辨认尸体。 当沈泽南看到苏晚和孩子们的尸体时,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苏晚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身上有多处伤痕,显然是遭受了暴力对待。念念和安安的尸体紧紧依偎在一起,小小的身体上也有明显的伤痕,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老婆!念念!安安!”沈泽南扑到尸体上,想要抱住他们,却被警察拦住了。他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嘴里不停地喊着他们的名字,“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该去欧洲的!我不该把你们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我不该和林缺吵架的!是我害了你们!” 他的自责和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想起了自己出发前,苏晚温柔地叮嘱他注意安全,想起了念念和安安抱着他的腿,舍不得他离开,想起了自己答应他们,回来给他们带礼物。 可现在,他回来了,却再也见不到他们的笑容,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警察告诉沈泽南,林缺已经被逮捕了。在铁证面前,林缺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他承认,自己因为嫉妒沈泽南拥有的一切,因为和沈泽南的争吵,而对苏晚和孩子们痛下杀手。 沈泽南听到林缺的供述,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喷发。他恨不得立刻冲到林缺面前,将他生吞活剥,为苏晚和孩子们报仇。 “林缺!你这个畜生!我那么信任你!那么把你当兄弟!你却这样对我!你杀了我的老婆和孩子!我要让你不得好死!”沈泽南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沈泽南活在地狱里。他每天都在自责和悔恨中度过,常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梦见苏晚和孩子们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着问他为什么不保护他们。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见人。家里的一切都保持着苏晚和孩子们离开时的样子,他每天都会抚摸着他们的照片,看着他们的玩具,回忆着和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了苏晚第一次给他做饭的样子,想起了念念第一次喊他爸爸的样子,想起了安安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样子。这些曾经的幸福时光,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每回忆一次,都让他痛不欲生。 他的父母和岳父岳母也因为这件事,一夜白头。他们看着沈泽南痛苦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无奈。他们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缺的父母也来了,他们跪在沈泽南面前,不停地磕头,请求他的原谅。可沈泽南怎么可能原谅他们?是他们的儿子,毁了他的一切,杀了他最爱的人。 “你们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们。”沈泽南的声音冰冷而绝望,“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林缺,永远都不会。” 林缺的父母哭得肝肠寸断,却也只能无奈地离开。 法院开庭审理此案的那天,沈泽南穿着一身黑衣,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地坐在原告席上。他看着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的林缺,眼神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林缺穿着囚服,头发花白,脸色苍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他看着沈泽南,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检察官详细陈述了林缺的犯罪事实,出示了相关的证据:监控录像、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林缺的供述笔录等等。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尖刀,刺向林缺的心脏,也刺向沈泽南的心脏。 当尸检报告被宣读时,沈泽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报告里详细描述了苏晚和孩子们的伤情:苏晚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断裂,颅内出血;念念和安安身上也有多处伤痕,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林缺!你这个畜生!”沈泽南猛地站起身,朝着林缺嘶吼道,“你怎么能下得去手?他们是无辜的!他们那么小,那么可爱,你怎么能狠心杀死他们?” 林缺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缺的辩护律师试图以林缺精神失常为由,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但检察官立刻反驳道:“被告人林缺,主观恶性极大,犯罪手段残忍,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且没有任何从轻、减轻处罚的情节。请求法院依法对其从重处罚,以告慰被害人的在天之灵,维护法律的尊严。” 法庭辩论结束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沈泽南的父母和岳父岳母紧紧地陪着他。沈泽南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不知道,等待林缺的将会是怎样的判决。他只知道,就算林缺被判处死刑,他的老婆和孩子也回不来了。 他的世界,已经随着苏晚和孩子们的离去,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 几天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林缺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这个判决结果,沈泽南没有任何表情。他既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快乐。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讽刺了。 死刑,又能怎么样呢?他的苏晚,他的念念,他的安安,再也回不来了。 他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刺眼,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他抬头看着天空,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如果当初,他没有和林缺争吵,如果当初,他没有去欧洲,如果当初,他能早点发现林缺的不对劲,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人,失去了他的整个世界。 往后的日子,他只能带着对苏晚和孩子们无尽的思念和悔恨,独自走下去。每一个深夜,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看到别的家庭幸福美满的瞬间,他都会想起苏晚和孩子们,想起他们的笑容,想起他们的声音,想起他们被林缺残忍杀害的惨状。 那份痛,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而林缺,在等待死刑执行的日子里,终于开始感到恐惧和悔恨。他常常在梦中看到苏晚和孩子们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着问他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他开始想念沈泽南的好,想念他们一起创业的日子,想念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艰难却快乐的时光。可一切都晚了,他犯下的罪行,已经无法挽回。 执行死刑那天,林缺穿着一身干净的囚服,面无表情地走向刑场。枪响的那一刻,他终于解脱了。可他带给沈泽南的伤痛,却永远也无法抹去。 沈泽南没有去刑场。他来到了苏晚和孩子们的墓地,跪在墓前,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老婆,念念,安安,我来看你们了。林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被判处了死刑。你们在天有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是我太相信林缺了,是我害了你们。” “老婆,我好想你,念念,安安,我也好想你们。没有你们的日子,我真的好孤独,好痛苦。” “我会好好活下去,替你们看着这个世界,替你们完成你们还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等我老了,就来陪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风吹过墓地,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苏晚和孩子们在回应他的思念。沈泽南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泪水浸湿了墓碑前的泥土。 他的人生,因为一场兄弟间的争吵,因为一个人的嫉妒和残忍,失去了最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失去了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他如今悔不当初啊! 第3章 空宅余痛 林缺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比上次开庭时更瘦了,囚服套在身上晃荡,头发枯黄地贴在头皮,眼窝深陷,只剩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透着怯懦和不甘。他不敢看沈泽南,甚至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能开出一条逃生的路。 法官穿着法袍,神情肃穆地落座,敲了敲法槌:“现在,本院对被告人林缺故意杀人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整个法庭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沈泽南的手被父母紧紧攥着,掌心全是冷汗,他挺直脊背,目光死死锁定在法官手中的判决书上,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林缺与被害人沈泽南系多年好友,因嫉妒沈泽南的事业成就与幸福家庭,加之经营理念产生分歧引发争吵,遂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法官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句句砸在沈泽南的心上:“案发当日,被告人林缺趁沈泽南赴欧洲出差之机,潜入沈泽南家中,对被害人苏晚及两名未成年子女念念、安安实施暴力侵害,致三被害人当场死亡。其作案手段残忍,情节特别严重,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强,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 “被告人林缺的辩护律师提出的‘受压迫、心理扭曲、一时糊涂’等辩护意见,经查,与在案证据相悖,本院不予采纳。被告人林缺无任何法定从轻、减轻处罚情节,其犯罪行为严重违背人伦道德,践踏法律底线,必须依法严惩。” 沈泽南的身体微微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听到身边的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听到岳父岳母沉重的叹息,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包裹着他满心的悲痛与期盼。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法官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缺身上,语气斩钉截铁,“被告人林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死刑!”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法庭上空。沈泽南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解脱,不是快感,只有一种沉重到极致的疲惫和空洞。他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判决,可他的苏晚,他的念念,他的安安,再也回不来了。 林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瘫倒在被告席上,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不……我不想死……法官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突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被法警死死按住,“沈泽南!我错了!求你原谅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不想死啊!” 他的哭喊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却没有任何人同情。沈泽南缓缓睁开眼,看向那个曾经和他并肩长大、并肩创业的兄弟,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林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欠我的,欠苏晚的,欠念念和安安的,只有用你的命来还。这是你应得的。” 林缺还在哭喊,被法警强行拖拽着往外走。他回头看着沈泽南,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嘴里不停地喊着“对不起”,可这迟来的忏悔,在三条逝去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廉价和可笑。 法庭里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蜂拥而上,想要采访沈泽南,却被他的父母拦住了。沈泽南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口走去,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沈泽南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苏晚,念念,安安,”他在心里默念,“你们听到了吗?林缺被判死刑了,他会为你们偿命的。你们在天有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可心里的痛,并没有因为这个判决而减轻分毫。他想起苏晚温柔的笑容,想起念念软乎乎的拥抱,想起安安奶声奶气的喊“爸爸”,这些画面像锋利的碎片,一遍遍割裂着他的心脏,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墓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墓碑上,苏晚抱着念念和安安,笑得眉眼弯弯,仿佛从未离开过。 沈泽南跪在墓前,从包里拿出那束白玫瑰,轻轻放在墓碑前,又把念念最喜欢的芭比娃娃和安安的奥特曼玩具放在旁边。“苏晚,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白玫瑰。念念,安安,爸爸给你们带了玩具,你们快看看喜欢吗?”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像触到了他们曾经的温度。“林缺被判死刑了,你们的仇报了。可是……我还是好想你们。” “苏晚,我不该和林缺吵架,不该去欧洲,不该把你们一个人留在家里。是我太大意,太相信他,是我害了你们。”他的声音哽咽,泪水滴在墓碑前的青草上,“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不会和他争,不会离开你们,我会一直守着你们,保护你们,不让你们受一点伤害。” “可是没有如果了。”他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念念,爸爸还没来得及给你修好那个断了胳膊的奥特曼;安安,爸爸还没带你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苏晚,我们说好的,等孩子们再大一点,就一起去海边度假,这些承诺,我都没法兑现了。” 风吹过墓地,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像是苏晚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像是孩子们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沈泽南趴在墓碑上,哭得像个孩子,压抑了许久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真的好后悔……好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在墓前跪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他才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苏晚,念念,安安,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我会好好活下去,替你们看着这个世界,替你们完成你们还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等我老了,就来陪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转身离开墓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单而落寞。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地上散落的玩具和沙发上的小外套。沈泽南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沙发前坐下,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苏晚的羊绒毯,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没有念念的叽叽喳喳,没有安安的哭闹声,没有苏晚温柔的叮嘱声,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拿起茶几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他们一家四口在游乐园拍的,苏晚抱着安安,他牵着念念,四个人笑得那么开心。沈泽南看着照片,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曾经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 林缺的死刑判决很快就生效了,执行死刑的那天,沈泽南没有去。他不想看,也不想再想起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他只是一个人来到墓地,告诉苏晚和孩子们,林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泽南依旧住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家里。他没有再去公司,把股份转给了信任的下属,自己则做起了公益,资助那些失去家庭的孩子。他说,他想替苏晚,替念念和安安,多爱这个世界一点。 他每天都会打扫孩子们的房间,整理他们的玩具和书籍,就像他们还在一样。他会给苏晚的墓碑上献花,会给孩子们讲每天发生的事情,会把自己的思念,一遍又一遍地说给他们听。 他的父母和岳父岳母经常来看他,看着他一点点从悲痛中走出来,虽然依旧孤单,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平静和坚定。他们知道,沈泽南永远不会忘记苏晚和孩子们,但他会带着这份思念,好好活下去。 只是,午夜梦回时,他还是会被噩梦惊醒。梦里,苏晚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着问他为什么不保护她;梦里,念念和安安伸出小手,喊着“爸爸,救我”。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然后抱着苏晚的羊绒毯,坐到天亮。 那份悔恨和痛苦,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永远也无法抹去。 他常常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和林缺争吵,如果当初没有那么信任他,如果当初能早点发现他的不对劲,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有些伤口,一旦裂开,就永远无法愈合;有些失去,一旦发生,就永远无法挽回。 沈泽南的人生,因为一场兄弟间的猜忌和嫉妒,因为一次致命的信任,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血色黄昏。他活着,却像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带着对亲人无尽的思念和悔恨,独自走在漫长的余生里。 而那份曾经坚不可摧的兄弟情,也随着三条无辜的生命,化为灰烬,散落在风里,再也寻不回一丝痕迹。 第1章 光落下来的那天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热,卷着操场上扬起的尘土,扑在张嘉祺脸上。他趴在教学楼三楼的栏杆上,嘴里叼着根快燃尽的烟,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楼下——初三(七)班的窗口,老师讲课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他反正也听不懂,不如在这儿晒太阳。 成绩单刚发下来,他的名字依旧牢牢钉在最后一页,红叉叉像密集的蛛网,把那张纸遮得快要看不见底色。旁边有人拍他肩膀:“嘉祺,想啥呢?放学去翻墙上网不?” 张嘉祺吐出个烟圈,没回头:“不去,没劲。” 他是真觉得没劲。读书没劲,考试没劲,活着好像也没什么劲。爸妈离婚早,他跟着爸,可爸是个赌徒加酒鬼,家里永远鸡飞狗跳。他早就想好了,等明年六月一毕业,就跟村口老王去南方电子厂打工,一个月挣几千块,好歹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像根针戳破了校园的沉闷。张嘉祺掐灭烟头,转身往教室走,脚步拖沓,像拖着灌了铅的腿。 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见里面一阵骚动。他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反正迟到早退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身边跟着个女生。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孙安然,大家欢迎。” 张嘉祺的目光落在那女生身上,猛地顿住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蓝裙子,扎着高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暴晒的、干净的白。眼睛很亮,像盛着初秋的阳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成一个甜甜的弧度,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那一刻,操场上的风好像突然钻进了教室,带着点甜意,吹得张嘉祺心里莫名一动。 “大家好,我叫孙安然,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度过初三。”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山涧的泉水,清清脆脆的。 李老师指了指张嘉祺旁边的空位:“孙安然,你就先坐那里,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张嘉祺愣了愣,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常年只有他一个人,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孙安然抱着书包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刚才在讲台上的更甜,带着点怯生生的友好,像颗刚剥开的糖,瞬间在张嘉祺心里化了开。 “你好呀,我叫孙安然。” 张嘉祺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赶紧别过头,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生面前,觉得自己有点狼狈。 孙安然似乎没在意他的冷淡,安静地坐下,拿出书本和文具,动作轻柔,不像班里其他女生那样咋咋呼呼。张嘉祺用余光偷偷看她,看她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他突然觉得,这节课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张嘉祺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心里有点莫名的期待。他看见孙安然也在收拾书包,动作不快,像是在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她座位旁,声音有点干涩:“那个……你家住哪儿?” 孙安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刚转来,还不太清楚呢,我爸爸说这周五会来接我。” “哦。”张嘉祺有点失落,又赶紧补充,“我们学校是寄宿制,只有周五下午能回家。” “嗯,我知道,我也住校。”孙安然笑了笑,忽然问,“对了,张嘉祺,你高中打算考哪所学校呀?” 张嘉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我不考高中,毕业就去打工。” 孙安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和不解:“为什么呀?你明明可以继续读高中的啊。” “读不来。”张嘉祺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声音闷闷的,“成绩太差,不是那块料。” “才不是呢。”孙安然的声音很认真,“没有谁天生就笨的,只是没找到方法而已。张嘉祺,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教你啊,我帮你辅导功课。” 张嘉祺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清澈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只有真诚的鼓励,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他活了十五岁,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可以”。 风吹过窗户,带着远处食堂的饭香。张嘉祺看着孙安然甜甜的笑容,感觉自己那颗早就生锈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憋出两个字:“……好啊。” 那天的晚霞特别好看,红得像融化的糖。张嘉祺走出教学楼,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孙安然还坐在那里,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也许,初三这最后一年,会有点不一样呢? 他第一次,对未来有了点模糊的、带着甜味的期待。而这份期待,都来自于那个叫孙安然的、像光一样的女生。 第2章 悄悄发甜的日子 辅导是从第二天晚自习开始的。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啃书本的同学。孙安然把课桌往张嘉祺这边挪了挪,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着点铅笔屑的味道,很干净,像雨后的草地。 “我们从数学开始?”孙安然拿出他那张满江红的试卷,指尖点着一道几何题,“你看这道题,其实不难,辅助线画对了就很简单……”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讲一步都会停下来问他:“这里懂了吗?” 张嘉祺以前觉得数学题像天书,那些字母和线条扭在一起,看得他头都大。可现在听着孙安然的声音,看着她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画图的样子,他竟然没觉得烦躁。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着笔的样子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喂,你看题啊。”孙安然发现他在走神,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试卷。 张嘉祺猛地回神,脸颊有点热:“哦,看了。” “那你说,这辅助线为什么要这么画?”孙安然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 他卡了壳,刚才确实没听进去。孙安然也不恼,耐心地又讲了一遍,直到他点头说“懂了”,才往下继续。 那天晚自习结束时,月亮已经挂得很高了。孙安然收拾东西的时候,张嘉祺看着她试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这破成绩,怕是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那个……谢了啊。”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不客气。”孙安然背起书包,笑盈盈地说,“明天我们讲英语,你的单词好像记得不太牢。” “嗯。”张嘉祺应着,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 宿舍楼在操场对面,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灯的光晕都晃了晃。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却不觉得尴尬。张嘉祺偷偷看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轻轻扇动。 “对了,”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孙安然忽然停下脚步,“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带个肉包?食堂的肉包好像挺好吃的,我总起不来。” “行啊。”张嘉祺一口答应,心里有点小雀跃,“两个够吗?” “一个就好啦,谢谢。”孙安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着她跑上楼的背影,张嘉祺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块钱,那是他本来打算买烟的。他想了想,转身往小卖部走——明天得早点去食堂,抢个热乎的肉包。 从那天起,他们的日子好像被撒了层糖。 每天早上,张嘉祺的桌洞里总会躺着一个热乎的肉包,而孙安然的课本旁,偶尔会多一颗包装可爱的糖,是张嘉祺从校外小卖部淘来的。 晚自习成了张嘉祺最期待的时间。孙安然会把他错得离谱的题目标出来,用红笔写满解题思路;他会在她讲题口渴时,默默递上一瓶温水。有时遇到难题,两人会凑在一起讨论,脑袋靠得很近,能闻到她发间的香味,张嘉祺的心就会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的成绩真的在慢慢变好。第一次月考,他的数学竟然及格了,虽然只是刚刚过线,可拿着试卷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孙安然比他还高兴,拉着他在走廊里跳了一下:“你看!我就说你可以的!” 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笑得那么灿烂,张嘉祺觉得,比他考了一百分还让人开心。 他开始戒烟,不再跟那帮狐朋狗友翻墙上网,甚至会在早读课时,跟着大家小声念英语单词。班里有人打趣他:“嘉祺,你这是转性了?是不是被新来的孙安然下了迷魂药啊?” 他会红着脸怼回去:“你懂个屁。”心里却甜丝丝的。 他也开始给孙安然带更多好吃的。家里寄来的腊肉,他偷偷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塞给她;周末出去买东西,总会记得买一串她爱吃的糖葫芦。孙安然每次都会分给她一半,说:“你也要吃。”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会聊些功课之外的事。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啊?”一次辅导间隙,张嘉祺忍不住问。 “在老家那边,离这儿挺远的。”孙安然的眼神暗了暗,“我爸爸工作调动,我们就搬过来了。”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他……他在工地上干活。”孙安然低下头,声音有点小,“很忙,很少回家。” 张嘉祺没再追问,他看得出来,她好像不太想提家里的事。 直到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下起了雨,两人被困在教学楼门口。张嘉祺把外套脱下来,想披在她身上,孙安然却摇了摇头,忽然轻声说:“张嘉祺,我跟你说件事。” 雨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响。孙安然看着远处模糊的灯光,声音轻得像雨丝: “我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很疼我,会给我讲故事,会带我去公园。可是后来,他迷上了喝酒和赌钱,家里的钱都被他输光了。有一次,债主上门要钱,他不在家,那些人就跟我妈妈吵了起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他们失手把我妈妈打死了……为了不坐牢,他们说可以抵消所有欠款,还帮我爸爸安葬了妈妈。我爸爸带着我逃到这里,找了份工地的活,他不赌了,可还是改不了喝酒的毛病,一喝就醉,醉了就哭,喊我妈妈的名字……” 张嘉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厉害。他看着孙安然哭得发红的眼睛,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第一次知道,这个总是笑得甜甜的女生,心里藏着这么多苦。 他笨拙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声音有点哑:“以后……以后我护着你。” 孙安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张嘉祺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认真,眼里的心疼那么真。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嗯,谢谢你,张嘉祺。” 雨渐渐小了,张嘉祺送她到宿舍楼下。临走时,孙安然把外套还给他,上面还带着她的温度和淡淡的香味。 “明天别忘带肉包。”她笑着说,眼里的泪痕还没干,却亮得像星星。 “忘不了。”张嘉祺看着她跑上楼,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他开始更努力地学习,孙安然说:“我们考同一所高中,市一中就很好。”他就把“市一中”三个字写在课本的第一页,每天都看一眼。 他会在孙安然被男生起哄时,站出来把她护在身后;会在她生理期不舒服时,默默给她倒一杯红糖水;会在周末她一个人留在宿舍时,借口“看书”陪她待在教室。 日子像泡在蜜里,悄悄发甜。张嘉祺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孙安然。 他甚至开始期待周五——不是因为能回家,而是因为那天下午,他可以在宿舍楼下,看着孙安然等她爸爸的样子。她会站在那棵香樟树下,踮着脚往校门口望,阳光落在她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他总问她:“你爸爸还没来吗?要不我让我爸送你?” 她每次都会笑着摇头:“不了,他会来的,我再等等。” 张嘉祺那时觉得,等就等,反正他可以陪着她等。 他从没想过,有些等待,会等来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那个周五的下午,阳光跟往常一样好,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张嘉祺被他爸拽着胳膊往校门口走,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香樟树下的孙安然。 她朝他挥了挥手,笑得甜甜的:“周一见。” “周一见。”他也挥了挥手,心里想着,下周要给她带两串糖葫芦。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声“周一见”,会变成永别。 第3章 碎在周五的约定 周五的阳光总是带着点慵懒的暖意,透过香樟树的叶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孙安然站在树下,背着半旧的书包,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张嘉祺被他爸拽着走时,还回头冲她喊:“真不等我爸送你?” 她笑着摇头,声音清亮:“不了,我爸说今天一定来的!” “那我们周一见!”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周一见!”她对着他的背影挥挥手,心里盘算着——等下见到爸爸,要告诉他这周张嘉祺的数学又进步了,还要说他们约定好了,期末考完就一起去看大海。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片晒干的银杏叶,是上周张嘉祺在操场捡给她的,说“像蝴蝶”。她看着那片叶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张嘉祺其实一点都不凶,他只是没遇到愿意教他的人而已。 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住校的学生大多回了宿舍,走读的也被家长接得差不多了。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孙安然踮脚往校门口望了望,还是没看到爸爸的身影。 她心里有点慌。爸爸说过今天一定来的,他很少失约的。是不是工地上又加班了?还是……又喝多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不会的,爸爸说过要改的。她掏出一块张嘉祺给的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漫开,稍微驱散了点不安。 再等等,再等十分钟,爸爸肯定就来了。 她靠着树干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阳光慢慢西斜,温度降了点,风里带上了凉意。周围越来越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喂,小妹妹,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孙安然一跳。她猛地抬头,看见四个十六七岁的男生站在面前,头发染得花花绿绿,嘴里叼着烟,眼神黏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发毛。 她赶紧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我……我等我爸爸。” “等爸爸?”领头的黄毛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你爸爸怕是忘了来接你?哥哥们送你回家啊?” “不用了,谢谢。”孙安然攥紧书包带,想绕开他们往校门口走——那里还有门卫大爷。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个穿绿t恤的男生拽住了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生疼。 “别急着走啊,”绿t恤笑得不怀好意,“跟我们去那边巷子里玩玩,保证比等你那个不靠谱的爸爸有意思。” “放开我!”孙安然挣扎起来,声音发颤,“我爸爸马上就来了!” “来了又怎么样?”黄毛吐掉烟蒂,眼神凶狠起来,“就算来了,也救不了你!” 另外两个男生也围了上来,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孙安然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妈妈说过,遇到坏人不能示弱。 “你们想干什么?我要喊人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气势,可抖得不成样子。 “喊啊,”黄毛狞笑着,“这附近连条狗都没有,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 他们架着她的胳膊,往学校后面那条废弃的巷子拖。孙安然拼命挣扎,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落出来,那片银杏叶飘到地上,被人一脚踩烂了。 “求求你们……放开我……我爸爸真的会来的……”她哭着哀求,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我给你们钱……我书包里有钱……” “谁稀罕你的破钱?”绿t恤狠狠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摔倒在巷子里的垃圾堆上,手肘被碎石划破,渗出血来。 巷子很深,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馊臭味。她想爬起来跑,却被他们死死按住。绝望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淹没她。 她想起张嘉祺——如果张嘉祺在这里就好了,他那么高,肯定能打跑这些人。她想起他们的约定,一起考高中,一起看大海…… “不要……求求你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最后的祈求。 可那些人根本不理会。他们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撕扯着她的衣服,无视她的哭喊和挣扎。粗糙的手抓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肮脏的嘴凑近她的脸,喷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她的反抗越来越弱,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身体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心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终于停了手。她躺在冰冷的地上,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浑身是伤,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堪,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绝望。 黄毛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看她还有气,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不能留活口,不然会被警察抓的。” 孙安然的眼睛动了动,残存的意识让她发出微弱的呜咽,像是在求饶。 可那只掐住她脖子的手,丝毫没有松开。 窒息的痛苦传来,她的眼前闪过张嘉祺的笑脸,闪过爸爸模糊的身影,闪过妈妈温柔的眼睛……她还没考高中,还没看大海,还没……好好跟张嘉祺说声谢谢…… 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在那条阴暗的巷子里。 张嘉祺是第二天早上接到消息的。 他爸宿醉未醒,是邻居敲开了门,说学校那边打来电话,让他赶紧去医院。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他抓住一个护士就问:“孙安然在哪?孙安然在哪个病房?” 护士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和惋惜,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你进去,做好心理准备。” 他推开门,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声响。孙安然躺在病床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那不是他认识的孙安然了。 她的脸上有清晰的淤青,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眼睛紧闭着,再也不会对他笑了。那张曾经白皙干净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冰冷得像冰。 “安然……”张嘉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步步走过去,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却又猛地缩回来,好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不敢相信。 昨天下午还笑着跟他说“周一见”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安然,你醒醒……”他蹲在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那只手曾经给他讲过题,接过他递的糖,此刻却僵硬得像块石头,“你不是说要等期末考完一起看大海吗?你起来啊……我们去看大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变成了崩溃的哭喊:“安然!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张嘉祺啊!” 他掀开白布,看到了她身上的伤,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那一刻,他像被人用刀剜了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是谁……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他抱着她的手,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安然,你告诉我,是谁……我杀了他们!我一定杀了他们!” 病房里只有他的哭声,嘶哑,绝望,像困兽的哀嚎,听得门外的护士都红了眼眶。 他守在她床边,不吃不喝,就那么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遍跟她说话。说他以前多混蛋,说她的笑容多好看,说他其实早就把她当成了心里的光…… “安然,你不是说要教我到高中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安然,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糖葫芦,你起来吃一口好不好……” “安然……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的……我该带你回家的……” 他的哭声传遍了整个医院,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带着血和泪。 直到警察进来,告诉他凶手已经抓到了,是四个附近的混混。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们在哪?我要去见他们!” 他像疯了一样想冲出去,却被警察按住。警察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们会依法处理的,你冷静点。” “冷静?”张嘉祺惨笑一声,指着病床上的孙安然,“你让我怎么冷静?她才十四岁!她才十四岁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血和泪,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谁也没想到,这仅仅是绝望的开始。 当法庭宣判的那天,张嘉祺站在旁听席上,死死盯着被告席上那四个面无表情的少年。 法官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冰冷而机械:“被告人……因犯强奸罪、故意杀人罪,情节恶劣,但鉴于四人均未满十八周岁,系未成年人,依法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五年?” 张嘉祺像是没听清,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凭什么?!凭什么?!”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冲向被告席,被法警死死按住。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挣扎着,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们未成年?难道安然她成年了吗?她才十四岁啊!她才十四岁啊!” “不公平!不公平!”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控诉,“凭什么他们杀了人只判五年?凭什么?!” “不公啊!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他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有人忍不住背过身去抹眼泪。 那四个少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有一个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张嘉祺看着那抹笑,心里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塌了。他被法警拖着往外走,嘴里发出凶狠的诅咒: “你们给老子等着!等你们出狱!我杀了你们!老子一定要杀了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充满了血腥的恨意,回荡在空旷的法庭里,久久不散。 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连考试都懒得应付的少年,此刻心里埋下了怎样一颗复仇的种子。 那束照亮他生命的光,碎在了那个周五的下午。 而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仇恨。 第4章 用余生赴一场血色约 监狱的铁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张嘉祺的心上。 他站在高墙外,望着那片灰色的建筑,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孙安然的死亡证明,照片上的她笑得眉眼弯弯,与此刻的沉重格格不入。 五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这五年,他要等。等那四个畜生出来,等一场迟来的、以血偿血的审判。 回到空荡荡的家,父亲又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打鼾,嘴角还挂着污秽。张嘉祺看着他,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若不是为了那个复仇的念头,他或许早就跟着孙安然去了。 他开始像变了个人。 不再逃课,不再游荡,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书本上。孙安然说过想考市一中,他就替她去。每天学到深夜,台灯的光映着他年轻却布满阴鸷的脸,课本的空白处,写满了那四个混混的名字,每一笔都像用刀刻上去的。 他考上了市一中,成绩名列前茅,却独来独往,眼神冷得像冰。有人试图跟他搭话,他只是冷冷一瞥,吓得对方再不敢靠近。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学习和等待,支撑他的,是那份蚀骨的恨。 偶尔,他会去孙安然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她转学那天的样子,笑容甜甜的,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噩梦。他会带一束白菊,坐在墓碑前,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眼里的痛苦像潮水般涨落。 “安然,我考上一中了。” “安然,他们还有三年就出来了。” “安然,你等我。” 他对着墓碑低语,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五年时间,像一把钝刀,慢慢磨去了他身上的少年气,却把那份恨意打磨得愈发锋利。他长成了挺拔的青年,眉眼间褪去青涩,只剩下冷硬的线条和深不见底的眼眸。 出狱那天,张嘉祺就等在监狱门口。 第一个出来的是那个黄毛。他穿着出狱时发的旧衣服,脸上带着重获自由的得意,刚走出大门,就被一辆突然冲过来的摩托车撞倒在地。 剧痛让他惨叫出声,抬头就看见张嘉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还握着头盔,眼神比寒冬的冰还冷。 “你是谁?!你他妈疯了?!”黄毛又惊又怒。 张嘉祺没说话,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撞向地面。“砰”的一声闷响,血顺着黄毛的额头流下来。 “孙安然,你还记得吗?”张嘉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淬毒的寒意。 黄毛的瞳孔猛地收缩,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看着张嘉祺眼里的狠戾,终于想起了五年前那个被他们糟蹋至死的女孩,想起了这个在法庭上嘶吼的少年。 “是你……你想干什么?!”他开始发抖,试图挣扎。 “干什么?”张嘉祺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温度,“送你去见她。” 他捡起一块石头,不顾黄毛的求饶和咒骂,狠狠砸了下去。一下,又一下,直到对方的声音彻底消失,地上染红了一片。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把黄毛的尸体拖进旁边的废弃工厂,那里阴暗潮湿,像极了当年那条吞噬孙安然的巷子。 “这是你欠她的。”他对着冰冷的尸体说,语气没有起伏。 第二个是穿绿t恤的。他出狱后找了份汽修的活,以为能重新开始。张嘉祺找到他时,他正在车间里修车,脸上沾着油污,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张嘉祺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根钢管。 “你是……”绿t恤认出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身就想跑。 张嘉祺没给他机会,一钢管砸在他的腿上,“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绿t恤撕心裂肺的惨叫。 “跑啊,怎么不跑了?”张嘉祺一步步逼近,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绿t恤抱着断腿,在地上翻滚哀嚎,“当年是我不对,我给她磕头了!我给她赔偿!” “放过你?”张嘉祺蹲下来,用钢管挑起他的下巴,“当年她求你们的时候,你们放过她了吗?” 绿t恤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想起孙安然当年绝望的眼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的狗。 张嘉祺没再跟他废话,钢管落下,终结了他的哀嚎。血溅在他的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他把尸体塞进汽车后备箱,运到了郊外的河里。“下去陪她。” 第三个和第四个,他用了同样的方法。一个在回家的路上被他用刀捅死,另一个在睡梦中被他活活勒死。 每杀一个,他都会去孙安然的墓前,告诉她:“又一个,快了。” 他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警方虽然怀疑是报复,但始终找不到证据。只有张嘉祺自己知道,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再也洗不干净了。 但他不在乎。 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考砸而懊恼的少年了,孙安然死的那一刻,他也跟着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为了复仇而存在的躯壳。 最后一个要杀的,是孙安然的父亲。 他找到他时,他正在工地旁边的小酒馆里喝酒,喝得满脸通红,嘴里还念叨着:“安然,爸对不起你……爸不是故意的……” 张嘉祺推开门,酒馆里的灯光昏暗,酒气熏得人发晕。 孙父看到他,愣了一下,认出了这是女儿当年那个“成绩不好但很照顾她”的同学。“是……是嘉祺啊?你怎么来了?” 张嘉祺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我来问你,那天为什么没去接她?” 孙父的眼神躲闪起来,拿起酒杯想喝酒,被张嘉祺一把夺过,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问你为什么没去!”张嘉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愤怒。 “我……我喝多了……”孙父的声音发颤,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跟工友们喝多了,忘了时间……等我醒过来,赶到学校,她已经……”他捂着脸,开始哭,“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害死了她……” “是你害死了她。”张嘉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如果那天你准时去接她,她就不会遇到他们,就不会死。” 孙父哭得更凶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知道……我知道……我每天都在后悔……我这就去找她赔罪……” “不用了,我送你去。”张嘉祺从怀里掏出一把刀,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孙父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刀,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也好……也好……能去陪她,我也安心了……” 刀落下,孙父倒在血泊里,脸上带着解脱的平静。 张嘉祺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洞,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杀了所有他认为该杀的人,可孙安然不会回来了。 她不会再对他笑,不会再给他讲题,不会再跟他约定去看大海了。 他走出酒馆,径直走向了警察局。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他站在警局门口,掏出一把手枪——那是他从最后一个混混家里找到的。 “我来自首。”他对门口的警察说,语气平淡。 警察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张嘉祺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安然,我来陪你了。” 他笑着说,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愧疚,还有一丝终于可以去见她的温柔。 枪声响起,惊飞了树上的鸟。 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像一朵盛开的绝望的花。 他倒在地上,意识模糊之际,仿佛看到了孙安然。她站在香樟树下,穿着白t恤和蓝裙子,对他笑得甜甜的,像当年光落下来的那天。 “张嘉祺,我们去看大海。” “好啊。”他在心里回答,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风穿过街道,带着夏末的热,像极了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九月。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少年趴在栏杆上晒太阳,再也没有少女甜甜的笑容,只剩下一场用生命赴约的惨烈,和一片再也照不进光的黑暗。 这世间最痛的,不是失去,而是用尽全力去恨,去报复,最后却发现,连带着自己,都成了这场悲剧里,最可悲的牺牲品。而那个曾经像光一样照亮过他的女孩,终究是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周五的下午,再也等不到看海的那天。 第1章 裂土 崇祯十三年的夏天,太阳像是被钉死在天上。 毒辣的光直直砸下来,把龟裂的田埂烤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燎泡。苏晚跪在田埂边,指尖抠进地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掺着沙砾的干土,硌得指腹生疼,却连一丝潮气都捻不起来。 三个月了,天上没掉过一滴雨。 去年种下的谷穗早成了枯草,穗子干瘪得像老人的胡须,风一吹就簌簌掉渣。她望着自家那几亩地,地里的裂缝能塞进拳头,去年冬天丈夫林生临走时翻好的土块,如今硬得像石头,敲上去能听见沉闷的回响,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咳咳……咳……” 里屋传来公公剧烈的咳嗽声,一下接一下,像破旧的风箱被生生扯断了簧,每一声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苏晚猛地站起身,膝盖压在滚烫的土块上太久,起身时一阵发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她的粗布裙角扫过田埂上枯死的谷穗,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砸在她心上的锤。 她快步往家走,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泥水混着血黏在鞋底,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顾不上,满脑子都是公公那张蜡黄的脸——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只有喘气时胸口微弱的起伏,能证明那还是个活人。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汗馊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酸。婆婆歪在炕角,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嘴唇干裂得起了层白皮,像晒硬的纸。看见苏晚进来,她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眼珠上蒙着层灰翳,声音哑得像磨砂纸擦过木头:“晚丫头……还有吃的吗?你公公他……他快撑不住了。” 公公躺在炕的另一头,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破絮,那絮子里的棉线早就朽了,露出灰黑的棉絮,像一团团脏雪。他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微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咽不下。 苏晚喉头哽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摇头,又怕他们看见自己眼里的泪,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蹭眼角。袖子磨得脸生疼,那点湿痕却怎么也蹭不掉。 “造孽啊……”婆婆突然低低地哭起来,声音压抑得像闷在罐子里,“这日子没法过了,真不如死了干净……” “娘!”苏晚急忙打断她,声音发颤,“别胡说!林生快回来了,他说了,挣够了钱就回来给我扯红绸子,还要添两亩水田呢!” 这话她说得没底气,连自己都骗不过。前几天去镇上换粮时,她听见杂货铺的掌柜和人闲聊,说今年灾情重,镇上的木器坊早就歇了业,老板卷着钱跑了,好多工匠饿死在路边,官府贴了告示,却连收尸的人都没派。 林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可她不能说。这家里的天早就塌了,她要是再撑不住,公婆怕是真的要跟着去了。 夜里,苏晚抱着膝盖坐在灶门前。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点余温,映着她清瘦的脸。里屋公婆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搅得她心头发慌。胃里空得发疼,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抓挠,抓得她一阵阵发晕。 她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那支银簪。簪子是她嫁过来时娘给的陪嫁,簪头雕着朵小小的缠枝莲,被她摩挲了三年,边角早就磨得光滑。这是这个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了——上次林生带回来的碎银早就花光了,能当的东西也都当了,现在只剩下这支簪子,被她贴身藏着,像藏着最后一点念想。 天亮时,苏晚攥着那支银簪去了镇上。 镇子比村里更像个炼狱。街面上到处是面黄肌瘦的人,有的躺在墙角,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已经没了气息;有的拄着棍子,有气无力地走着,看见路过的马车就扑上去,却被车夫一鞭子抽开,留下一道血痕。 当铺的掌柜是个胖老头,眯着眼掂了掂银簪,又用指甲刮了刮簪头,撇着嘴给了二十文钱。“如今这光景,也就这价了。”他把钱拍到苏晚手里,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快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苏晚捏着那二十文钱,手指抖得厉害。这点钱,在平时能买三斤糙米,可现在粮价飞涨,只能买一斤多点,掺上野菜,撑不过三天。 她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头晕眼花。路过一家包子铺时,她闻到里面飘出的肉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像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街角,一个穿得还算体面的婆子正拉着个年轻姑娘往巷子深处走。那姑娘哭得满脸通红,挣扎着不肯走,婆子却不耐烦地推搡她:“哭什么?能换口吃的,已是你的造化!多少人想进那门还进不去呢!”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那巷子里是什么地方。镇上最末等的窑子,门总是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红绸子,风一吹就耷拉下来,像条血舌头。里面飘出廉价的脂粉味,混杂着男人的哄笑和女人的啜泣,以前她路过时,总要绕着走,觉得那是世间最肮脏的地方。 可现在,那虚掩的门后,仿佛藏着能救命的粮食。 她站在巷口,风吹起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裙摆上打了好几个补丁,都是用碎布拼的,像一面破败的旗子。她想起林生临走时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拍着她的肩,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晚晚,等我回来,咱就把日子过起来。”那时他眼里的光,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又想起公婆待她的好。刚嫁过来时,她不会做针线活,婆婆就手把手教她,夜里还把好吃的偷偷塞给她;公公话少,却总在她下地回来时,默默把水缸挑满。 她甚至想起自己曾在村口的土地庙前许愿,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响头,求菩萨保佑她和林生白首偕老,侍奉公婆百年。 可菩萨没听见她的愿。 当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手里提着一小袋糙米,还有两个干硬的窝头,口袋里还剩几十文钱——那是她用自己换的。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道僵硬的痕迹,像画上去的疤。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块深褐色的污渍,怎么拍也拍不掉。 她不敢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亮得刺眼,像林生临走时看她的眼睛。她只低着头往家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像是永远也走不完。鞋底的血泡又磨破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早就盖过了一切。 快到村口时,她遇见了村西头的王大娘。王大娘挎着个空篮子,看见苏晚,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晚丫头,你这是从镇上回来?换着吃的了?” 苏晚点点头,把手里的米袋往身后藏了藏,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嗯,换了点。” 王大娘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裙摆的污渍上,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叹了口气:“丫头,你……唉,也是没办法。”她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苏晚的胳膊,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王大娘的背影,突然觉得浑身发冷。那声叹息像根针,轻轻一下,就刺破了她强撑的体面。 她加快脚步往家赶,推开家门时,婆婆正站在院子里张望,看见她手里的米袋,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可算回来了!你公公刚才又晕过去了,我正急得没办法……” 苏晚把米袋递给婆婆,没说话,转身去灶房烧水。她蹲在灶门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麻木。她不敢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做着最肮脏的事,现在却要淘米、做饭,喂饱她想守护的人。 水开了,她把米倒进去,米太少,只能多掺点野菜。野菜是她前几天在坡上挖的,有点苦,还有点涩,可现在,这已经是难得的吃食了。 饭做好时,公公醒了。婆婆把粥端过去,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嘴里不停地说:“慢点喝,有米,能活命了……” 苏晚坐在灶房的门槛上,看着他们,手里攥着那个干硬的窝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不是饿的,是恶心。她想起巷子里那个满脸横肉的老鸨,想起那个掐着她胳膊的男人,想起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味…… 她冲到院子里,扶着墙干呕起来,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呛得她眼泪直流。 “晚丫头,你咋了?”婆婆听见动静,走出来问。 “没事,娘,”苏晚用袖子擦了擦嘴,勉强挤出个笑,“可能是风吹着了。”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屋了。苏晚知道,她大概也猜到了些什么,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不愿捅破那层纸。 从那天起,苏晚隔三差五就会去镇上。有时是清晨,天还没亮就出门;有时是深夜,踩着月光回来。每次回来,总能带回些吃的,有时是米,有时是粗粮,偶尔还能换回几文钱,给公公抓副便宜的草药。 公婆的气色渐渐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只是看她的眼神,渐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像从前那样拉着她的手说贴心话,有时甚至会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吃饭时也总是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没人再提起林生,也没人问她在镇上过得好不好。 苏晚不在意。她只想让他们活着,等林生回来。只要林生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他会明白的,他那么疼她,一定会明白她的不得已。 她把自己藏在深夜里,在灶房的水缸边一遍遍洗着身上的污秽。冷水冻得她骨头疼,可她总觉得洗不干净,那股脂粉味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搓也搓不掉。她不敢照镜子,怕看见自己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怕看见那张曾经被林生夸过“好看”的脸,如今变得面目全非。 她常常在梦里回到刚嫁给林生的时候。那时也是夏天,地里的麦子刚割完,空气里飘着麦香。林生牵着她的手,走在洒满月光的田埂上,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层薄茧,却很有力。他说:“晚晚,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梦醒时,只有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空荡荡的床上。灶房里传来公婆熟睡的鼾声,那么安稳,却衬得她的世界一片荒芜。 她摸出藏在枕头下的银簪,簪头的缠枝莲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把簪子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指节发白——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是她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攥着的最后一点光。 只要等林生回来就好了。 她一遍遍对自己说,像是在念咒语。 可她不知道,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空。有些光,一旦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刮过院角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苏晚抱着膝盖,缩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一点点吞噬这个屋子,也吞噬掉她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第2章 归人 苏晚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身,心口“咚咚”直跳,还以为是巷子里那些催债的人找来了——上次老鸨说她欠了“规矩钱”,放话要是不还,就卸她一条胳膊抵债。她攥着被子的手微微发颤,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是……是林生回来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苏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脚刚沾地,就被地上的木盆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她扶住墙,稳住身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林生回来了”这五个字,在空荡荡的颅腔里反复回响。 他回来了。 她等了快一年的人,回来了。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却依旧是她刻在心上的调子:“娘,我回来了!” 苏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糊住了视线。她想冲出去,想扑进他怀里,想告诉他这一年来的苦,想问问他在外头是不是受了罪。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昨天从镇上回来时沾的泥点还没洗净,藏在衣襟下的胳膊上,还有被那个醉汉掐出的青紫色瘀痕。更重要的是,她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廉价的脂粉味,混着汗水和泥土的腥气,像一层洗不掉的污垢,牢牢粘在她身上。 这副样子,怎么见他? “晚丫头呢?”林生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丝急切。 苏晚慌了神,下意识地想躲进灶房的柴火堆里,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她能洗干净身上的味道、能抚平心里的褶皱再出来。可还没等她挪动脚步,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被推开了。 林生站在门口。 他黑了,瘦了,原本合身的蓝布褂子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露出黝黑的手腕和脚踝。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结了层暗红的痂,看着有些狰狞。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像她记忆里那样,亮得像夏夜的星子,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她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欣喜,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白牙:“晚晚!我回来了!” 他大步朝她走来,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带起一阵尘土。苏晚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脸上熟悉的笑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布纹里。 林生的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鼻子下意识地嗅了嗅,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被什么蛰了一下,迅速蒙上了一层厌恶。 那厌恶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苏晚心上。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嫌恶,“你身上什么味?” 苏晚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灶膛里的灰烬还要白。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为了谁,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和屈辱一股脑地倒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为了给公婆换一口吃的,去了镇上最肮脏的地方?说她被那些男人打骂,被老鸨催逼,像牲口一样被交易?说她每次从巷子里出来,都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却因为惦记着家里的老人,硬着头皮活了下来? 这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尤其是在他面前。在这个曾对她许下山盟海誓、说要一辈子疼她护她的男人面前,她怎么能承认自己变得如此不堪? “林生啊,你可算回来了!”婆婆见状,赶紧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布,想去擦林生脸上的灰,“快进屋歇歇,一路肯定累坏了。晚丫头……晚丫头也是为了我们……” “为了你们?”林生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刮过苏晚的脸,“为了你们,她就弄得一身风尘味?我们林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风尘味”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晚的心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墙上凹凸不平的泥块硌着她的背,可这点疼,哪比得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猜到了。 而且,他只看到了她的“脏”,没看到她背后的血和泪。 公公拄着拐杖,慢慢从屋里走出来。他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愧疚,有无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林生说:“回来就好,先吃饭。灶上……还有点粥。” 没有人替她辩解一句。 没有人告诉林生,是谁在他走后,把这个家撑了起来;是谁在他爹娘快饿死的时候,把仅有的窝头塞给他们;是谁为了给他爹抓药,在镇上被人打得嘴角淌血,却咬着牙没哭一声。 他们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被自己的丈夫用最刻薄的话羞辱,像看着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那个晚上,苏晚缩在灶房的草堆里。 草堆里的干草扎得她皮肤发痒,可她不敢动,怕惊动了里屋的人。里屋传来林生和公婆低声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能隐约捕捉到林生压抑的怒火,像闷在鼓里的雷,随时会炸开。 “……不知廉耻……” “……丢尽脸面……” “……当初就不该娶……” 那些字眼像冰雹一样砸过来,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浑身发冷。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粗糙的衣袖,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像蛇一样钻进皮肤里。 她想起林生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在这个灶房,他把她拉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晚晚,等我回来,咱就生个娃。我一定好好挣钱,让你和娃都过上好日子。”那时他的怀抱那么暖,暖得她以为能抵御世间所有的寒。 可现在,同一个男人,用最冰冷的话语,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她以为自己能忍受。只要公婆还在,只要林生还在,再难的日子她都能扛过去。她甚至想,等过些日子,他气消了,或许就能听她解释了。他那么疼她,总会明白的? 可她忘了,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被厌恶和鄙夷包裹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晚就爬起来去灶房做饭。她想做点好的,林生刚回来,肯定饿坏了。她翻遍了米缸,找到了最后一点糙米,又把昨天藏起来的半个窝头掰碎了,掺在米里,想煮一锅稠点的粥。 火刚生起来,林生就进来了。 他大概是没睡醒,脸色还有些阴沉,看见苏晚在灶前忙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厉声喝道:“滚开!谁要你碰我们家的东西!” 苏晚的手一抖,刚添进灶膛的柴火“哗啦”一声掉了出来,火星溅到她的裤脚上,烧出一个小小的洞。她慌忙用脚去踩,火苗却顺着裤脚往上窜了一点,烫得她“嘶”地吸了口冷气。 她抬起头,看向林生,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他连让她做顿饭都不愿意了? 林生却连看都懒得看她,别过脸,冷哼一声:“看着就晦气。” 说完,他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故意把水瓢撞得“哐当”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不满。 婆婆听见动静,赶紧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这场景,拉了拉林生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算了,让她做,她……她也不容易……” “娘!”林生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大得吓人,“您还护着她?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留着就是祸害!若不是看在她还没把爹娘饿死的份上,我早就休了她了!” “休妻”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 她知道,按照律法,她没有犯七出之条,他不能休她。可他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她连被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个物件一样,被他嫌弃着,却又不得不留在这个家里,承受他的冷眼和羞辱。 苏晚低下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辩解,不想挣扎,甚至不想再呼吸。 她默默地退到一边,让出灶前的位置,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林生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拿起锅铲,笨拙地搅动着锅里的粥。粥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是她熟悉的味道,可现在闻着,却只剩下苦涩。 早饭时,林生把一碗稠稠的粥端给公公,又给婆婆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独独忘了角落里的苏晚。 婆婆看了苏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林生一个眼神制止了。林生喝着粥,和公婆说着话,讲他在外面的见闻,讲他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讲他攒下的那点碎银藏在了哪里。 他们聊得热络,仿佛桌子的另一头,根本没有苏晚这个人。 苏晚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林生脸上偶尔露出的笑容,看着公婆眼里的欣慰,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这个她用尊严和血泪守护下来的家,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慢慢站起身,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走到院角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靠着冰冷的树干滑坐下来。树皮粗糙,硌得她后背生疼,可她一点也不在乎。 她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簪头的缠枝莲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发烫。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可这个念想,好像也快要撑不住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她眨了眨眼,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滴在银簪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那个在巷子里哭着问老郎中“有没有药能让人忘了些事”的自己。 原来,真的没有那样的药。 那些屈辱,那些疼痛,那些被最亲近的人厌恶的眼神,都会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骨头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生,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回来,等得有多苦?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却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枯树枝桠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第3章 断簪 苏晚是在河边洗衣时,听见屋里的谈话声的。 那天的日头毒得很,河水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晒得发烫的石头硌着她的脚,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把林生和王氏的衣裳泡在水里,搓衣板磨得手心发红,泡沫溅在脸上,带着点皂角的涩味。 院里的门没关严,林生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耳朵疼。 “……那王屠户家的女儿,人很本分,也能干,我想着……”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却掩不住藏在底下的期盼,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芽,迫不及待地想往上钻。 婆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透着股雀跃:“好啊好啊!那姑娘我见过,身板壮实,一看就是能生养的!只是……晚丫头她……” “她?”林生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寒冬里的冰碴子,“她既然做得出来那种事,就该受着。反正我是不会再碰她了。等过些日子,让她在偏房住着,我娶王氏过门,给我们林家传宗接代。” 公公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晚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像块石头落进死水:“也好,只要能延续香火……” 苏晚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衣裳散了一地,沾了泥。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都冻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那几句对话,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娶王氏过门”“传宗接代”“她该受着”…… 原来,他们早就想好了。 她的牺牲,她的隐忍,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碍眼的存在。她用尊严换来的苟活,最终只是为别人做了铺垫,像块用完就扔的抹布。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些沾满泥污的衣服。手指抖得厉害,连带着衣服也跟着颤,泥点溅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泪。 她想起那天从镇上回来,公公咳得厉害,她把刚换来的药递过去,公公接药时的手在抖,眼神躲闪着没看她;想起婆婆把她换来的糙米藏起来,只给她喝掺了野菜的稀粥,嘴里却说“你身子弱,喝稀的好消化”;想起林生看她时,眼里那化不开的厌恶,仿佛她是路边的秽物。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装不知道。 他们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她用屈辱换来的一切,转头却在算计着如何把她踢开,给新人腾地方。 苏晚扶着河边的老柳树站起来,树干粗糙的皮蹭得她手心发疼。她抬头看着天,太阳依旧很毒,晒得人头晕眼花,可她心里却冷得像冰窖。 她想起刚嫁过来时,林生在这棵树下给她编过花环。他笨手笨脚的,把柳条缠在她头上,刺得她头皮痒,却笑得像个孩子:“晚晚,你看,像不像新媳妇?” 那时的风是暖的,阳光是软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可现在,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哭。 她慢慢走回院子,脚步轻得像猫。屋里的谈话还在继续,林生在说给王氏扯多少尺红布做嫁衣,婆婆在算着办几桌酒席,公公偶尔插一句,说要请村东头的二婶来帮忙铺床。 他们聊得热络,仿佛她这个活生生的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院子里。 苏晚没进屋,径直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偏房。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破床,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墙角堆着她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阳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灰尘在光里跳舞,像无数个细碎的、嘲讽的眼睛。 她从枕下摸出那支银簪。 簪子被她摩挲得发亮,簪头的缠枝莲早就看不清纹路了,只剩下圆滑的弧度。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是她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夜里,攥在手心唯一的暖。 可现在,这暖也变成了刺。 她想起娘把簪子塞给她时说的话:“丫头,到了婆家,要守本分,也要护好自己。这簪子,是你的底气。” 底气? 她的底气,早就被自己一点点磨没了。磨在给公婆换粮的路上,磨在窑子肮脏的角落里,磨在林生厌恶的眼神里。 苏晚举起银簪,对着光看。阳光透过银质的簪身,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条冰冷的蛇。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她守了这么久的本分,护了这么久的家,到最后,连个容身的角落都留不住。 她走到桌边,拿起剪刀,笨拙地剪着自己的头发。青丝一缕缕落下,飘在地上,像一蓬蓬断了的愁绪。她剪得很用力,发梢扫过脸颊,痒得她想笑,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剪完头发,她把那支银簪重新放回枕下,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安放一件再也用不上的旧物。 然后,她默默地搬过凳子,踩在上面,解下了房梁上的那条粗麻绳。 绳子是她前几天偷偷搓的,用的是纳鞋底剩下的麻线,搓得很结实。她把绳子在房梁上系了个死结,打了个圈,大小刚好能套住脖子。 窗外,传来林生和婆婆说笑的声音,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王氏大概是来了,还带来了她亲手做的酱菜,婆婆在夸她手巧,林生在一旁附和,笑声像撒了把盐,腌得苏晚的心生疼。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看了看墙上那道阳光,看了看地上的碎发,看了看枕下那支银簪。 这个让她爱过、痛过、最终绝望的世界。 然后,她踮起了脚尖。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她散落在脸颊的短发,像一只温柔的手,最后一次抚摸她冰冷的脸颊。 绳子勒紧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听见了林生临走时说的话:“晚晚,等我回来。” 是啊,他回来了。 可她,等不到了。 院角的老槐树下,那支被苏晚偷偷藏在土里的银簪,不知被什么惊动了,露出了一点银亮的尖。阳光晒在上面,泛着刺眼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而屋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情。 第4章 余烬 苏晚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僵硬了。 婆婆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汤,想去叫她——倒不是突然心疼,只是林生吩咐过,在王氏进门之前,家里的活计还得指望她。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米汤溅在脚面上,烫出一片红肿,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房梁上那个悬着的人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被掐住的老鸹。 “林生!林生!你快来!”她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惊惶,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打乱了计划的烦躁——这女人怎么偏偏选在这时候死? 林生正在屋里给公公捶背,听见喊声急忙跑出来,冲进苏晚的屋子时,脚步猛地顿住。 苏晚的身体已经凉透了,脖颈处勒出一道紫黑的痕迹,像一条丑陋的蛇。舌头微微吐着,眼睛却闭得很安详,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破床,只有墙角堆着的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唯一像样的,便是枕头底下那支磨得发亮的银簪,簪头的缠枝莲早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林生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不是悲伤,而是恼怒。他觉得苏晚这是在作践自己,更是在打他的脸——用死来控诉他的冷淡,让他落个逼死发妻的名声。 “糊涂东西!”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虚,目光躲闪着不敢看那具尸体,“死都死得不安生!” 公公被搀扶着进来,看见这场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茫然,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造孽啊……赶紧料理后事。” “料理后事?”林生像是被刺痛了,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嫌恶,“她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还有脸占我们林家的地?我看就该扔去乱葬岗!” “林生!”婆婆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眼神瞟向屋外,“好歹夫妻一场,传出去不好听。再说……她总归是……”总归是救过他们的命,这话婆婆没说出口,只是含糊地带过,“简单埋了,别让人说闲话。” 林生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他转身出去,在院子里翻找了半天,拖出一张破旧的凉席。那是去年夏天用的,边缘已经磨破了,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泥点,像是谁的泪痕。 “就用这个。”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仿佛凉席里裹着的不是一个曾与他同床共枕的人。 婆婆看着那张凉席,嘴唇动了动,想说换块干净的布,却被公公一个眼神制止了。公公背着手,转身回了屋,留下的只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轻飘飘的,像从未存在过。 林生找来两个邻居,塞了几文钱,让他们帮忙抬人。苏晚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被他们随意地裹在凉席里,绳子勒得很紧,仿佛怕她挣脱出来,怕她多看这家人一眼。 林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脸上没什么表情。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了,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是林家媳妇吗?怎么就……” “听说了吗?她男人不在家时,她在镇上……啧啧,怕是没脸见人了。” “也是个可怜人,这年头,活着不易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林生的耳朵里,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说什么呢!死人的事也嚼舌根!” 老人们被他吼得闭了嘴,却依旧用鄙夷的目光看着那卷在凉席里的人影,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件肮脏的秽物。 坟地选在村西头的乱葬岗边缘,离林家的祖坟远远的。那里荒草丛生,散落着几块无字的石碑,乌鸦在树上“呱呱”地叫着,听得人心里发毛,像是在为又一个枉死的魂灵哀悼。 林生挥着铁锹挖坑,动作粗鲁而急躁,泥土飞溅起来,落在凉席上,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邻居们站在一旁抽烟,没人上前帮忙,也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草屑,打在人脸上生疼。 坑挖得不深,勉强能放下一个人。林生示意邻居把凉席抬进去,自己则背过身去,不愿再看。他不知道,凉席接触到松软的泥土时,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像一声微弱的啜泣,像是苏晚最后一声无声的质问。 “埋。”林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听不出半分难过。 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渐渐把那卷凉席埋住,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没有墓碑,没有纸钱,甚至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仿佛她的存在,就只是为了在这乱葬岗上多添一抔土。 林生把铁锹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或许是苏晚那双紧闭的眼睛,或许是他自己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慌乱。 回到家时,婆婆已经把苏晚屋里的东西都清了出来,堆在院子里准备烧掉。几件旧衣裳,一双快磨穿的布鞋,还有那个掉了底的木盆……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却曾是苏晚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唯一剩下的,就是那支银簪,被婆婆用一块破布包着,放在了桌角,像是在犹豫该扔还是该留。 “烧了,晦气。”林生说着,划了根火柴扔过去。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那些破旧的衣物,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苏晚在这世上最后的呜咽。她存在过的最后痕迹,在烟火中渐渐化为灰烬,随风飘散,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 晚饭时,桌上摆着新蒸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是用林生带回来的钱买的,白胖的馒头散发着麦香,是苏晚以前总盼着能让公婆吃上的东西。林生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却觉得没什么滋味,嘴里像是塞着沙子。 “爹,娘,”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包袱,“过两天我去趟王屠户家,把我和王氏的事定下来。” 婆婆立刻笑了,眼角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好,好,早点定下来好。王氏是个好姑娘,能给你生儿育女,也能好好伺候我们。”她早就忘了,当初是谁在他们快饿死时,把仅有的一口吃的塞到他们手里。 公公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点光:“嗯,是该成家了。只是……别委屈了人家姑娘。”他也忘了,那个被他们亲手推上绝路的女人,也曾是个盼着安稳日子的姑娘。 他们聊着未来的日子,聊着家里该添置些什么,聊着王氏过门后要做的新被褥,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屋子,仿佛那个中午刚刚被埋进乱葬岗的女人,从未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夜里,林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里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以前苏晚在的时候,夜里总能听见她在灶房忙碌的声音,或是在灯下缝补衣服的针线声,细微却让人安心。可现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敲在空棺材上。 他猛地坐起来,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块包着银簪的破布,打开来。 银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苏晚最后看他时的眼神。他想起这是苏晚的陪嫁,想起她刚嫁过来时,总是小心翼翼地戴着它,干活的时候怕弄坏了,就摘下来藏在匣子里,像藏着个宝贝。 他又想起那个干旱的夏天,自己在外面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好几次都差点饿死。他当时最想念的,就是苏晚做的热粥,粥里掺着野菜,有点苦,却暖得能焐热心窝子。还有她站在门口等他回家的身影,无论多晚,总有一盏油灯为他亮着。 他甚至想起,刚结婚那会,他带着她去赶集,她看中了一支珠花,红着脸说“就是看看”,他没钱买,她就笑着说没关系,有这支银簪就够了。那时她的笑,比珠花还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用力把银簪扔在地上,银簪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声碎裂的叹息。 “不知廉耻的女人!死有余辜!”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低吼,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可那点莫名的愧疚,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心头,带着刺,越勒越紧。 几天后,林生果然去了王屠户家,下了聘礼。王屠户的女儿王氏,是个壮实的姑娘,手脚麻利,见了林生总是笑眯眯的,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像极了当年的苏晚。 村里人很快就忘了苏晚。他们开始议论林生的新媳妇,说王氏如何能干,如何贤惠,说林生有福气,虽然之前受了点委屈,但总算苦尽甘来了。 “要我说啊,还是林生有本事,在外头挣了钱回来,还把爹娘照顾得好好的。” “是啊,他那个前妻,不提也罢,丢人现眼。” “林生也是不容易,摊上那么个媳妇,还好现在娶了王氏,以后日子肯定能过好。” 这些话传到林生耳朵里,他起初有些不自在,后来听得多了,也就坦然接受了。他默认了苏晚的“不堪”,也默认了那些本该属于苏晚的功劳,都成了他的。 他甚至开始觉得,苏晚的死,或许是件好事。她死了,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就能彻底埋葬,他就能和王氏开始新的生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成亲那天,林家张灯结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红绸子挂得院里院外都是,晃得人眼晕。王氏穿着红嫁衣,笑盈盈地给公婆敬茶,林生站在一旁,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仿佛他的人生,终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拜堂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心里默念:爹,娘,儿子不孝,现在才成家。以后我会好好过日子,给林家传宗接代。 他没想起苏晚。 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只是在给公婆敬茶时,他瞥见婆婆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苏晚以前总在夜里给婆婆梳头发,动作轻柔,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一刻,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有点疼。 但他很快就忘了。 毕竟,日子总要往前过,不是吗? 至于那些埋在乱葬岗的过往,就让它们随着那抔黄土,一起烂在地里。 林生是这么想的。 可他不知道,有些债,不是想忘就能忘的。有些血,不是想擦就能擦干净的。它们会像地里的种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而出,长成带刺的藤蔓,将他牢牢缠住,直到拖进和苏晚一样的黑暗里。 第5章 野草 儿子林福满周岁那天,林家请了半村的人来喝酒。 院子里摆着两张矮桌,王屠户带来的两扇猪肉炖得喷香,油花浮在汤面上,映着日头闪闪发亮。粗瓷碗里的米酒冒着热气,男人们划拳的吆喝声、女人们哄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把整个院子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喜庆的甜腻。 林生穿着新做的青布褂子,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都熨帖。他正给来客倒酒,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得意——谁能想到,一年前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林家,如今能办起这样热闹的宴席? 王氏抱着福满,坐在婆婆身边。福满穿着红肚兜,脸蛋胖乎乎的,正抓着个啃得半露骨头的猪蹄子傻笑。王氏时不时往林生那边瞟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依赖,像株藤蔓,牢牢攀附着这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树。 婆婆抱着孙子,用没牙的嘴给孩子喂着碎肉,嘴里不停念叨:“慢点吃,我的乖孙,看这虎头虎脑的样子,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她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早已没了去年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公公坐在主位上,喝着酒,看着满院的热闹,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些光彩。他端起碗,对林生说:“来,林生,陪爹喝一杯。” 林生赶紧走过去,和公公碰了碰碗,“咕咚”一声一饮而尽。米酒的辛辣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晕了头。他抹了把嘴,大声说:“爹,您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干,让您和娘,还有福满,都过上好日子!” “好,好。”公公笑着点头,又喝了一口酒,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要是……要是当年那光景,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林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当年。 那个被烈日烤裂的夏天,那个连井水都快要见底的夏天,那个……苏晚还在的夏天。 他端着酒碗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周围的喧闹仿佛一下子远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像在敲一面破鼓,震得耳膜发疼。 “爹,过去的事,就别想了。”王氏看出他脸色不对,赶紧笑着打圆场,用帕子擦了擦福满嘴角的油,“现在日子好了,您该多想想福满将来。” 婆婆也附和道:“就是,他爹,喝酒喝酒。” 公公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眼神飘向院角那棵重新抽出些新枝的老槐树。去年夏天,那棵树还枯死着,枝桠像鬼爪似的伸向天,如今却冒出了点绿,看着有了些生气。可只有他知道,那树的根,怕是早就烂透了。 宴席散后,林生喝了不少酒,有些醉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王氏在院子里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脆响像是在打他的脸。婆婆逗弄着怀里的福满,孙子咯咯的笑声那么响亮,却填不满他心里的空。 他起身想去帮忙,脚步却踉跄着,走到了那间改成储物间的偏房门口。 门虚掩着,风吹过,发出“吱呀”的轻响,像谁在叹气。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 里面堆着些破旧的农具,还有一捆捆的柴火,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角落里结着蛛网,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块补丁。 这里曾是苏晚住的地方。 他记得她在这里缝补过他的破衣裳,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他记得她在这里借着月光纳鞋底,针脚细密,扎得指尖发红也不吭声。他记得她在夜里偷偷哭时,压抑的啜泣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像针一样扎他的耳朵,那时他只觉得烦。 他甚至记得,她悬在房梁上的样子,脖子上那道紫黑的勒痕,闭着的眼睛,还有……那支放在枕头底下的银簪,被她攥得发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喉咙里又辣又腥,像是吞了把刀子。 “当家的,你怎么了?”王氏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见他这副样子,担忧地问,“是不是喝多了?” 林生直起身,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得吓人。“没事,”他哑着嗓子说,“就是有点闷。” 王氏看了一眼那间储物间,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嫌恶:“这屋子晦气,少进来。我这就找些石灰来,好好消消毒。” “不用。”林生打断她,声音有些生硬,“锁上,以后别再打开了。” 王氏愣了一下,见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出院子,沿着村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沉重的锁链。 走到村口时,他看见几个老人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其中一个是村里的老郎中。老郎中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差点没挺过来,还是林生请了镇上的大夫,才把人救回来。 老郎中看见他,招了招手:“林生,过来坐坐。” 林生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屁股底下的石头硌得慌。 “今天福满周岁,喝了不少?”老郎中笑着问,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 “嗯,喝了点。”林生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它们正拖着块馒头屑,费劲地往窝里爬。 “你啊,也是苦尽甘来了。”老郎中叹了口气,抽了口旱烟,烟袋锅子“嗒”响了两声,“想起前两年,你爹娘都快不行了,多亏了你媳妇……” 林生的心猛地一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看向老郎中。 老郎中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那时候多难啊,地里颗粒无收,镇上饿死的人一堆一堆的。你爹娘病得下不了床,是你媳妇,天天跑镇上,换点米,换点药,才把你爹娘从鬼门关拉回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叹息,“我知道她去了哪里……那窑子的老鸨跟我买过药,说有个乡下妇人,为了换点吃的,啥都肯干,每次去都哭得跟泪人似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没敢告诉你,怕你心里难受。” 林生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每次从镇上回来,那身洗不掉的污渍,那藏不住的疲惫,那眼里熄灭的光,都是真的。 原来,她不是不知廉耻,她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他爹娘的命。 而他,却骂她脏,嫌她晦气,用最刻薄的话伤她的心,看着她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影子,最后……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藏在枕头下的银簪,她夜里偷偷的哭泣,她看他时躲闪的眼神,她最后悬在房梁上的平静…… “她……她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林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的落叶。 老郎中想了想,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好像是你回来前几天。她给你爹买了副好药,说你快回来了,得让你爹好起来,能跟你说说话。她还问我,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人忘了些事……我说没有,她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忘了些事。 她是想忘了那些屈辱,忘了那些不堪,忘了她为了这个家,失去的一切。 可他,却用她最想忘记的事,将她推入了深渊。 林生猛地站起身,像疯了一样往村西头跑。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膝盖磕在地上,渗出血来,他也浑然不觉。路上遇到打招呼的村民,他也视而不见,眼里只有一个方向——乱葬岗。 他要去她的坟前。 他要告诉她,他知道了。 他要跟她说声对不起。 可当他跑到乱葬岗,站在那片荒草丛生的地方时,却傻了眼。 这里早已看不出哪里是坟,哪里是地。风吹过,野草疯长,齐腰深,绿得发黑,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他记得她被埋在靠近那棵歪脖子树的地方,可他找了半天,只看到一片茫茫的野草,连那个小小的土堆都不见了——或许是被野狗刨了,或许是被雨水冲平了,谁知道呢? “苏晚……苏晚……”他跪倒在草地上,疯了一样扒开野草,手指被草叶划破,渗出血来,和泥土混在一起,“你在哪?你出来啊!我对不起你!我错了!你出来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迟来的忏悔。 他趴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声嘶哑,充满了绝望和悔恨。他想起她刚嫁过来时,穿着红嫁衣,怯生生地叫他“当家的”;想起她在田埂上劳作的身影,汗水浸湿了衣衫;想起她在灯下给他缝袜子,针脚细密;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的心。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句对不起。 他欠她一条命,欠她一个清白,欠她一辈子的安稳。 可他什么都给不了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升了起来,清冷的光洒在乱葬岗上,泛着惨白的颜色。 林生跪在那里,直到哭声嘶哑,直到浑身冰冷,直到再也没有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黑了,只有屋里还亮着灯。王氏听见动静,走出来开门,看见他一身泥土和血污,吓了一跳:“当家的,你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林生没理她,径直走进屋。 婆婆抱着已经睡着的福满,看见他这副样子,皱着眉问:“你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 林生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公公。 公公放下手里的旱烟袋,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你都知道了?” 林生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爹,娘,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婆婆别过脸,声音有些躲闪:“告诉你又能怎样?那事……总归不好听。再说,你那时候刚回来,脾气躁……” “所以你们就看着她受委屈?看着她死?”林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愤怒,“她是为了你们才……才……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公公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得像块石头:“是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可那时候,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林生惨笑一声,笑声里全是泪,“是啊,你们没办法,所以就看着她被唾沫淹死,看着她被我逼死!你们心安理得地吃着她用尊严换来的粮食,穿着她用血泪换来的衣服,现在……现在还抱着我的儿子,享受着天伦之乐!你们就不怕她晚上来找你们吗?” “林生!”婆婆厉声喝道,眼里却有了泪,“你胡说什么!她已经死了!” “死了?”林生指着门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了也被你们扔在乱葬岗,连个碑都没有!她用命换来的一切,都成了你们的!她图什么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王氏站在一旁,吓得不敢说话,怀里的福满被惊醒,开始哇哇大哭,哭声尖锐,划破了屋里的死寂。 那一晚,林家没有再熄灯。 林生坐在院子里,一夜未眠。月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霜。他看着那间紧锁的偏房,看着院角的老槐树,心里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知道,有些债,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而他,余生都将活在这场迟来的忏悔里,被野草一样疯长的愧疚,牢牢缠住,直到窒息。 第1章 暖阳下的阴影 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在苏晚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在自家花园的藤椅上,指尖轻轻划过隆起的小腹,嘴角是抑制不住的温柔笑意。 “慢点喝,刚炖好的燕窝,小心烫。”陆景琛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过来,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他将碗递到苏晚面前,顺势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满是期待,“还有三个月,我们的宝宝就要来了。” 苏晚仰头看他,眼里的爱意纯粹得像一汪清泉:“景琛,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她一个家,谢谢你在她父母之外,又给了她一份如此厚重的温暖。 “跟我还客气什么。”陆景琛刮了下她的鼻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对了,薇薇说下午过来,给你带她亲手做的点心。” “薇薇有心了。”苏晚笑了笑,林薇薇是她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闺蜜,这么多年感情一直亲如姐妹。她嫁入陆家,林薇薇比她还高兴,三天两头地跑来照顾她,这份情谊,苏晚一直记在心里。 正说着,门铃响了。林薇薇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进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晚晚,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她几步走到苏晚面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肚子:“让我摸摸,我们的小宝贝今天乖不乖?” 苏晚笑着点头,任由林薇薇温热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是爱她的丈夫,眼前是最好的闺蜜,腹中是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苏晚觉得,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圆满的模样了。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林薇薇低头时,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带着嫉妒与阴狠的笑意。也没有看到,陆景琛站在不远处,望向她的目光里,除了伪装的温柔,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食盒里的点心精致可口,苏晚没少吃。林薇薇坐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的趣事,偶尔和陆景琛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默契,被苏晚全然忽略。 “对了晚晚,”林薇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伯父公司最近那个城西的项目,听说遇到点麻烦?我昨天听我爸提起一嘴,好像资金方面有点紧张?” 苏晚愣了一下,她确实听父亲提过一句,但父亲说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能解决,让她别担心。她笑着摇摇头:“没事,我爸说小问题,很快就处理好。” “那就好。”林薇薇拍了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伯父伯母那么疼你,可别让他们太操劳了。” “我知道的。”苏晚心里暖暖的,觉得有这样的朋友真好。 陆景琛在一旁适时开口:“爸那边要是有需要,随时跟我说,虽然我能力有限,但总能帮上点忙。” “嗯,我会的。”苏晚对他笑得更甜了。 午后的时光在温馨的氛围中缓缓流淌,苏晚完全沉浸在幸福的泡沫里,丝毫没有察觉,一张由她最信任的两个人,精心编织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正一点点向她罩来。 阴影,已在暖阳之下,悄然滋生。 第2章 骤雨前的裂痕 秋意渐浓,空气里多了几分清冽。苏婉儿的孕期进入第七个月,行动愈发不便,张启军却似乎比从前更体贴了,每日准时回家,夜里总会起身帮她掖好被角,甚至主动接过了给她读育儿书的差事。 苏婉儿沉浸在这份“加倍”的温柔里,全然没留意到张启军接电话时愈发频繁的回避,也没察觉他衬衫领口偶尔沾着的、不属于她的香水味——那味道很淡,像夏晓晓常用的那款花果香调。 这天傍晚,苏婉儿孕吐的反应突然又犯了,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洗手台干呕时,手机从口袋滑了出来,屏幕亮着,恰好弹出一条张启军发来的消息,却不是给她的。 是误发。 【东西都按计划放好了,老地方见,谈后续。】 收件人备注是“晓晓”。 苏婉儿的手猛地顿住,胃里的不适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顺着脊椎爬遍全身。她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微微发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老地方?后续? 她想起夏晓晓前几天来的时候,神神秘秘地接了个电话就匆匆离开,当时她问起,夏晓晓只说是家里有急事。也想起张启军近日常说公司加班,回来时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疲惫,却又在面对她时立刻换上温柔的笑。 这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拼凑,隐隐指向一个让她不敢深思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只是误会?也许他们在商量给她准备什么惊喜?毕竟下个月就是她的生日了。 她捡起手机,悄悄删除了那条信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心里的疑虑一旦生根,便疯狂地蔓延开来,搅得她坐立难安。 晚饭时,张启军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婉儿,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有。”苏婉儿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可能有点累。” “那吃完早点休息。”张启军没再多问,只是给她夹了块她爱吃的鱼,“多吃点,补补身子。” 看着他温柔的侧脸,苏婉儿心里五味杂陈。她多希望那真的是一场误会,多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还是那个能给她全世界的人。 夜里,她辗转难眠,身旁的张启军呼吸均匀,似乎早已熟睡。苏婉儿悄悄起身,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拧开了门。 她记得张启军的电脑密码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打开了电脑。桌面上很干净,没有什么异常。她点开文件夹,一层一层地找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终于,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她看到了一个名为“计划”的文档。 密码提示是:“终点”。 苏婉儿的指尖冰凉,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输入了父母公司的名字。 文档打开了。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几行字,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刺穿她的心脏。 “第一步:城西项目,资金链断裂。已完成。” “第二步:合同漏洞,责任到人。进行中。” “第三步:……” 后面的内容被刻意隐去了,但仅这两行字,已经足够让苏婉儿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城西项目,正是父亲最近在忙的那个。资金链断裂……合同漏洞…… 原来夏晓晓那天的话不是随口一提,原来张启军说的“帮忙”另有深意。 她眼前一阵发黑,扶着书桌才勉强站稳。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绝望和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婉儿?你怎么在这里?” 张启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婉儿猛地回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被撞破秘密的一丝错愕。 空气仿佛凝固了,骤雨来临前的裂痕,终于彻底撕裂在她眼前。 第3章 崩塌的开端 苏婉儿僵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键盘上,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字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眼。她看着张启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张启军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电脑屏幕,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只是淡淡地问:“都看到了?” 这平静比任何辩解都更伤人。苏婉儿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的寒意抵不过心口的剧痛。“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张启军,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我爸的心血,是苏家几代人的根基啊!” 张启军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脸,却被苏婉儿狠狠甩开。他的手僵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心血?根基?在我眼里,那不过是通往更高处的垫脚石。” “垫脚石?”苏婉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感情?”张启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苏婉儿,你真以为我当初娶你,是因为爱你?若不是看中苏家的家底,你以为我会对你虚与委蛇这么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婉儿的心上,将她一直以来珍视的幸福砸得粉碎。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荒谬又悲凉。 “那晓晓呢?”苏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为什么要帮你?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提到夏晓晓,张启军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那柔和却像针一样刺痛了苏婉儿。“晓晓比你懂我,也比你更适合站在我身边。”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从大学时起,她就喜欢我了,为了我,她愿意等,也愿意帮我得到想要的一切。” 大学时……原来那么早,他们就已经暗通款曲。苏婉儿想起这些年夏晓晓对她的“关心”,对张启军的“亲近”,那些被她当作友情和信任的细节,此刻全都变成了扎人的刺。 她笑得眼泪直流,腹部却在这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啊……”她疼得弯下腰,手紧紧捂住肚子。 张启军皱眉看了她一眼,眼里没有担忧,只有不耐。“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 “不是……我真的疼……”苏婉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孩子……我的孩子……” 她挣扎着想去拿手机打电话,张启军却一把夺过手机,扔在地上。“现在知道怕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苏婉儿,这只是开始。你父母,苏家,还有你肚子里这个不该来的孩子,都会是我们计划里的一部分。” “你疯了!”苏婉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张启军,你不能这么对我!那也是你的孩子啊!” “我的孩子?”张启军冷笑,“我可不会让我的孩子,身上流着苏家的血。”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苏婉儿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看着张启军冷漠的脸,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听着他关门时那声沉闷的声响,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原来,她所以为的暖阳,从来都是假象。那些温柔和体贴,不过是包裹着毒药的糖衣。而她最信任的两个人,早已联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血,还在不停地流。苏婉儿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也感受着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正在离她而去。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第4章 父母的绝望 苏婉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 醒来时,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小腹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医生说孩子没保住,她因为失血过多,差点也跟着去了。 她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那个她期待了七个月的孩子,那个她幻想过无数次眉眼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是被她最爱的丈夫,亲手“计划”没的。 张启军来看过她一次,提着一篮水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仿佛之前那个冷漠残忍的人只是她的幻觉。“婉儿,对不起,我那天太冲动了。”他坐在床边,语气“诚恳”,“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养,别想太多。” 苏婉儿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滚。”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张启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冰冷:“好好养着,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 他所谓的“重要的事”,很快就来了。 苏婉儿出院那天,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到了父亲苏明远。才几天不见,父亲像是苍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也佝偻着,眼里满是红血丝。 “爸……”苏婉儿哽咽着喊了一声。 苏明远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婉儿,你没事?孩子……孩子呢?” 提到孩子,苏婉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苏明远瞬间明白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是张启军……是他对不对?”他的声音发颤,“公司的事,合同被篡改,资金链断裂,还有你妈……” “妈怎么了?”苏婉儿的心猛地揪紧。 “你妈知道公司出事,又听说你住院,急得高血压犯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苏明远的声音哽咽了,“爸没用,爸保不住公司,也没保护好你和你妈……” 苏婉儿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告诉父亲真相,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张启军和夏晓晓的阴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怕父亲承受不住这双重打击。 就在这时,夏晓晓挽着张启军的胳膊,从医院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虚伪的关切。“伯父,婉儿,你们怎么在这里?”夏晓晓走到苏婉儿面前,假惺惺地问,“婉儿,身体好点了吗?真可惜了那个孩子,不过没关系,以后还会有的。” “夏晓晓!”苏婉儿猛地推开她,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是你!都是你们!” 夏晓晓被推得后退了一步,委屈地看向张启军:“启军,我只是关心婉儿……” 张启军搂住夏晓晓,冷冷地看着苏婉儿:“苏婉儿,你别不知好歹。晓晓好心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好心?”苏婉儿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们这对狗男女,害了我的孩子,毁了我家,还敢在这里装好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启军脸色一沉,“公司的事是苏伯父自己经营不善,孩子没了是意外,你别想把什么都赖在我们头上!” 苏明远看着眼前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绝望。他大概是终于明白了,这场灾难,从来都不是意外。 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溅红了身前的地面。 “爸!”苏婉儿惊呼着扑过去,扶住倒下去的父亲,“爸,你醒醒!爸!” 苏明远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爸——!”苏婉儿的哭声撕心裂肺,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 张启军和夏晓晓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夏晓晓甚至还凑到张启军耳边,轻声说了句:“第一步,完成了。” 苏婉儿听到了这句话,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那眼神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冰锥,足以刺穿一切。 她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而这场由她最信任的人掀起的风暴,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5章 母亲的绝响 父亲的葬礼,苏婉儿是被人架着去的。 她穿着一身黑衣,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死寂的苍白,仿佛灵魂早已随着父亲一同离去。 张启军以“女婿”的身份忙前忙后,接受着亲友的慰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演技精湛得让人心寒。夏晓晓则以“闺蜜”的名义陪在她身边,时不时假惺惺地递上纸巾,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苏婉儿像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她看着父亲的遗像,照片上的男人笑容温和,眼神里满是对她的疼爱。可如今,这双眼睛再也不能看着她了,再也不能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护在身后了。 是她,是她引狼入室,是她亲手将毒蛇请进了家门,才害得父亲含恨而终。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几次想冲上去撕碎张启军和夏晓晓虚伪的面具,却都被旁边的人按住,只当她是悲伤过度失了分寸。 葬礼结束后,苏婉儿被送回了曾经的家——如今,这里很快就要易主了。张启军以苏父欠款为由,已经开始着手处理苏家的房产和资产,动作快得像是怕夜长梦多。 她被关在卧室里,像个囚徒。窗户被锁死,门也从外面反锁,张启军派人守着,断了她所有求救的可能。 几天后,夏晓晓来了。她换了身精致的连衣裙,化着淡妆,与这个家里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她走到苏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像在欣赏一件破败的玩具。 “婉儿,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夏晓晓笑得眉眼弯弯,“伯母知道伯父的事后,又听说公司被查封,一时想不开,在医院里……走了。” 苏婉儿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光:“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妈也死了。”夏晓晓一字一顿地重复,语气里带着残忍的愉悦,“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呢,真是可怜。不过也怪她自己,太不经打击了。” “是你!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苏婉儿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夏晓晓身边的保镖拦住。她挣扎着,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夏晓晓,你这个毒妇!我爸妈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待我不薄?”夏晓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们眼里只有你苏婉儿!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我只能捡你剩下的!凭什么?我哪点比不上你?” 她上前一步,凑近苏婉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妈床头的药,是我换的。本来只想让她难受几天,没想到她那么不经折腾,直接就去陪你爸了。也好,省得看着我们风光,心里添堵。”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婉儿的心脏。她看着夏晓晓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父母都走了。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最疼她的两个人,都被她最信任的“朋友”和“爱人”联手害死了。 她的家没了,孩子没了,父母也没了。 她一无所有了。 苏婉儿突然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吼。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夏晓晓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皱了皱眉:“你看什么?” 苏婉儿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夏晓晓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保镖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苏婉儿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架在脖子上,母亲在一旁笑着拍手;想起她第一次带张启军回家,父母满意的眼神;想起她和夏晓晓分享秘密,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些温暖的、幸福的画面,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破碎的灵魂。 她慢慢地爬上窗台,身体单薄得像一片羽毛。 楼下,张启军和夏晓晓正并肩走出来,相视而笑,仿佛在庆祝他们的胜利。 苏婉儿看着他们,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鸟,从窗口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仿佛听到了父母在喊她的名字,听到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微弱的哭声。 “爸,妈,宝宝……我来陪你们了……”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 一声闷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短暂的涟漪过后,只剩下无尽的死寂。 而楼下的那对男女,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漠然地转身离去,仿佛脚下那滩迅速蔓延开的血迹,不过是不小心打翻的墨汁。 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却最终被厚重的阴霾遮挡,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绝望的灰。 第6章 残喘的牢笼 苏婉儿没有死。 她坠楼时,被楼下一层的遮阳棚缓冲了一下,虽没立刻断气,却摔断了双腿,肋骨也断了数根,躺在医院里昏迷了整整半个月。 醒来时,迎接她的不是死亡的解脱,而是更沉重的囚禁。 病房门被反锁,窗户焊上了粗重的铁栏杆,张启军雇了两个彪形大汉守在门口,美其名曰“照顾”,实则是监视。 夏晓晓倒是“好心”来看过她几次,每次来都穿着华丽的衣裙,妆容精致,像是在向她炫耀胜利者的姿态。 “婉儿,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夏晓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手链,那手链苏婉儿认得,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不知何时落到了她手里,“好好活着不好吗?虽然不能自由走动,但至少有吃有喝,总比死了强。” 苏婉儿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的嗓子在坠楼时被呛伤,如今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索性便不再说话。 她的心,在父母离世、孩子夭折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残破的躯壳。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恨我。”夏晓晓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要怪就怪你挡了我和启军的路。你看,现在苏家是我们的了,你爸妈的东西也都是我们的了,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就在你爸妈曾经住过的那栋房子里办婚礼,你说好不好?” 她故意用最残忍的话刺激苏婉儿,想看她痛苦、愤怒的样子,可苏婉儿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夏晓晓觉得无趣,撇了撇嘴,站起身:“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爸公司那些老员工,凡是不肯归顺启军的,都被我们找了些‘小麻烦’,现在个个都自身难保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恨你这个引狼入室的大小姐呢?” 这句话,终于让苏婉儿的身体微微一颤。那些叔叔伯伯看着她长大,对苏家忠心耿耿,如今却因为她而遭此横祸…… 她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微弱却刺骨的恨意,死死地盯着夏晓晓。 夏晓晓被她看得心里一突,随即又笑了:“怎么?这就受不了了?苏婉儿,这才只是开始。你的痛苦,就是我和启军的快乐。” 说完,她转身扭着腰肢离开了,留下满室令人作呕的香水味。 苏婉儿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角。 恨吗? 当然恨。 恨张启军的狼子野心,恨夏晓晓的蛇蝎心肠,更恨自己的愚蠢天真,恨自己识人不清,才落得如此下场。 可恨又能怎样呢? 她双腿残废,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 张启军偶尔也会来,每次来都带着一种审视物品的眼神打量她,仿佛在确认这件“战利品”是否还完好。 “听说你最近很安分。”他坐在床边,语气平淡,“这样最好,省得我麻烦。” 苏婉儿依旧不说话。 “晓晓想在婚礼前彻底解决掉你。”张启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我觉得,留着你还有点用。看着你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比杀了你更解气,不是吗?” 苏婉儿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悄悄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她要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也要活着看到这对狗男女遭到报应。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婉儿的身体在药物和“照顾”下缓慢恢复,双腿却落下了终身残疾,再也站不起来了。她开始配合进食,配合治疗,甚至偶尔会对看守露出一丝麻木的顺从。 她知道,只有让他们放松警惕,她才有机会逃离这个牢笼。 而张启军和夏晓晓,果然渐渐对她放下了戒心。在他们看来,一个双腿残废、心如死灰的女人,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们忙着筹备婚礼,忙着接管苏家的一切,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上,对苏婉儿的监视也渐渐松懈了。 苏婉儿默默记着这一切,像一头蛰伏的困兽,在黑暗中等待着反扑的时机。 她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深处藏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那是仇恨的光,是不甘的光,是等待燎原的星火。 第7章 泥泞中的逃亡 张启军和夏晓晓的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这些天,医院的看守明显少了,有时甚至只有一个人守在门口,还常常靠着墙打盹。苏婉儿知道,他们觉得她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一个双腿残废、无依无靠的女人,能逃到哪里去? 可他们忘了,绝境里的人,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苏婉儿开始偷偷积攒力气。每天趁着看守不注意,她会悄悄活动手臂和腰部,哪怕只是简单的蜷缩与伸展,都能让她汗湿衣衫。断腿处的疼痛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但一想到父母和孩子,想到张启军与夏晓晓得意的嘴脸,她就咬着牙忍下去。 她还发现,负责给她送饭的护工是个面善的中年女人,每次来都会悄悄多给她一个馒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苏婉儿抓住机会,在一次护工收拾碗筷时,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求你……帮我……” 护工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姑娘,我帮不了你什么,他们看得紧……” “钥匙……”苏婉儿盯着她腰间的钥匙串,那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是开病房卫生间门的,“我只要……一个机会。” 护工犹豫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趁着转身的瞬间,将那把钥匙悄悄塞进了苏婉儿的枕头下。“你好自为之,他们的心狠着呢。”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苏婉儿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婚礼前三天的夜里,暴雨倾盆。 雨声掩盖了一切声响,也成了最好的掩护。苏婉儿等到守在门口的人发出均匀的鼾声,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双腿无法站立,她就用手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挪向卫生间。 每挪动一寸,断腿处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里只有卫生间那扇小小的气窗。 她用钥匙打开卫生间的门,里面狭小而潮湿。气窗很高,嵌在墙壁上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早已松动——这是她观察了无数次才发现的破绽。 她搬来马桶盖,踩着它勉强够到栏杆,用尽全力摇晃、掰扯。铁锈簌簌落下,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染红了栏杆,但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顾着用力。 “哐当”一声轻响,一根栏杆终于被掰断了。 苏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醒,才继续掰另一根。暴雨还在持续,风声雨声掩盖了她的动作,也仿佛在为她加油。 半个多小时后,气窗终于被弄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缺口。 她喘着粗气,趴在气窗边缘向外看。外面是医院的后巷,堆满了垃圾,泥泞不堪。从二楼跳下去不算高,但对她这双腿来说,无疑是又一次酷刑。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从缺口里挤出去。冷风裹挟着雨水瞬间浇透了她,她闭着眼,任由身体从墙上滑落—— “咚”的一声,她摔在泥泞里,断腿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醒着!必须醒着!”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拖着两条废腿,在泥泞里匍匐前进。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污泥,灌满了她的口鼻,身上的伤口被泥水浸泡,疼得钻心。但她不敢停,每一秒的停留都可能意味着被抓回去。 身后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呼喊声,是看守发现她跑了。 苏婉儿的心一紧,拼尽全力向前爬,像一只在泥沼中挣扎的困兽。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自己爬向了哪里,只知道必须远离那个囚禁她的地方。 不知爬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她的力气也耗尽了,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一片冰冷的泥泞里,任由暴雨冲刷着她残破的身体。 她不知道,这场逃亡,只是将她从一个牢笼,推向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而等待她的,是比囚禁更残酷的现实。 第8章 无处可逃的寒冬 苏婉儿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衣衫钻进骨头缝,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清冷的光落在她身上,照出满身的泥泞和伤痕。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废弃的仓库角落,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断腿处的疼痛依旧尖锐,但比起心口的麻木,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逃出来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却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空旷的仓库里堆满了破旧的杂物,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这里是哪里?她该去哪里? 父母没了,家没了,朋友成了仇人,爱人成了刽子手。这个世界那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试着想爬起来,可双腿根本用不上力,稍一牵动,便是钻心的疼。她只能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缓慢地挪动,想去寻找一点能蔽体的东西。 仓库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麻袋,苏婉儿挣扎着挪过去,把麻袋裹在身上。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饿。 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发出阵阵抗议。她想起最后一次正经吃饭,还是在医院里,夏晓晓带来的那碗加了料的粥——自那以后,她便常常恶心反胃,吃不下东西。 她在仓库里摸索着,希望能找到一点吃的,哪怕是别人丢弃的残羹冷炙。可这里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除了灰尘和杂物,什么都没有。 太阳慢慢升起,阳光透过仓库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那阳光是冷的,一点也驱散不了她身上的寒意。 到了傍晚,饥饿和寒冷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不断闪过父母的笑脸,闪过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闪过张启军和夏晓晓得意的嘴脸。 “不能死……”她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要活着,要看着那对狗男女遭报应。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彻底沉沦。 她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点挪向仓库门口。外面是一条荒凉的小巷,偶尔有行人经过,却都对她这副模样避之不及,仿佛她是什么瘟疫。 苏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污泥和伤痕的手,看着自己破烂不堪的样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一无所有。 她开始在附近的垃圾桶里翻找食物。腐烂的菜叶,发霉的面包,别人啃过的骨头……只要能塞进嘴里的,她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往嘴里塞。味道难闻得让她想吐,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活下去,成了她唯一的执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婉儿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废弃仓库里,靠着捡垃圾为生。她的头发变得枯黄打结,脸上沾满了污垢,身上的伤口因为得不到处理,开始发炎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偶尔,她会听到路人的议论。 “听说了吗?张总最近可风光了,不仅吞并了苏家的产业,还娶了夏家的千金,婚礼办得可隆重了。” “是啊,那夏小姐我见过,长得漂亮,听说跟张总是青梅竹马呢。” “可怜了苏家那大小姐,听说疯了,自从家里出事后就不见了,估计是死在哪了……”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苏婉儿的心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不至于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们风光无限,她却在地狱里挣扎。 冬天悄然而至,气温骤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仓库里更是冷得像冰窖。苏婉儿身上的麻袋根本抵挡不住严寒,她开始发烧,浑身滚烫,意识时断时续。 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弥留之际,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自家花园的藤椅上,张启军端着燕窝走过来,夏晓晓提着食盒笑着跑来……那时候的阳光那么暖,暖得让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爸……妈……宝宝……”她喃喃地念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来找你们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她仿佛感觉到一丝温暖,像小时候妈妈的怀抱。 外面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覆盖了整个城市,也覆盖了那个废弃的仓库,仿佛要将所有的肮脏和罪恶,都掩埋在这片纯白之下。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蜷缩过一个名叫苏婉儿的女人,她也曾拥有过全世界,最后却连一片葬身之地,都没能留下。 第9章 迟来的回响 苏婉儿的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短暂的涟漪,便被张启军和夏晓晓刻意压制下去。他们对外宣称苏婉儿因精神失常离家出走,早已不知所踪,甚至假惺惺地登报寻人,演足了戏码。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启军彻底掌控了苏家的产业,夏晓晓则如愿以偿地成了风光无限的张太太,住进了那栋曾属于苏婉儿的豪宅。他们以为,苏婉儿和她背后的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再也无人能撼动他们如今的地位。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苏婉儿在仓库苟延残喘的最后日子里,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微型录音笔藏在了麻袋的夹层里。那是她父亲生前给她的,说是以防万一,没想到最后真的派上了用场。 录音笔里,断断续续录下了她的呢喃,录下了她对父母和孩子的思念,更录下了夏晓晓几次找到仓库,在她面前炫耀、嘲讽时无意中吐露的真相——包括如何篡改合同,如何换掉苏母的药,如何设计让她失去孩子…… 这枚录音笔,在苏婉儿死后被一个拾荒的老人捡到。老人不识得这精致的小东西是什么,只觉得看着值钱,便随手收了起来,后来又辗转落到了一个废品收购站。 转折发生在半年后。 苏家以前的一个老管家,始终不信苏婉儿会无故失踪,更不相信苏父苏母的死只是意外。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哪怕被张启军打压、威胁,也从未放弃。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废品收购站整理旧物时,发现了那枚沾着污渍的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老管家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 录音笔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地记录下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苏婉儿虚弱的哭腔,夏晓晓恶毒的炫耀,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老管家的心脏。 他抱着录音笔,在昏暗的角落里哭了很久,像个无助的孩子。 悲痛过后,是滔天的愤怒。老管家知道,他必须为苏家,为小姐讨回公道。 他没有立刻报警,而是拿着录音笔,找到了当年被张启军打压排挤的苏家老员工。这些人对苏家忠心耿耿,一直对张启军的上位心存疑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当录音笔里的内容公之于众时,所有人都愤怒了。他们联合起来,整理了张启军侵吞苏家财产的证据,连同那枚录音笔,一起递交到了警方手中。 证据确凿,警方立刻对张启军和夏晓晓展开调查。 起初,张启军还想狡辩,动用关系压下此事。但录音笔里的内容太过致命,加上老员工们提供的证据链完整,他的关系网根本无济于事。夏晓晓更是不堪一击,被警方一审问,便吓得哭哭啼啼地交代了所有罪行。 法庭上,当录音笔里夏晓晓的声音响起时,旁听席上一片哗然。张启军和夏晓晓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 最终,张启军因涉嫌合同诈骗、故意杀人(间接导致苏父死亡、苏婉儿孩子夭折)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死刑,夏晓晓因参与犯罪、故意杀人(毒害苏母)被判处无期徒刑。 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终究化为泡影。 宣判的那天,天空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老管家带着苏家的老员工,来到苏婉儿可能葬身的那片废弃仓库附近,摆上了一束白菊。 “小姐,安息。”老管家声音哽咽,“害你的人,都得到报应了。”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仿佛是苏婉儿无声的回应。 只是,这迟来的正义,终究换不回那个曾经明媚的女子,换不回她失去的父母、孩子,换不回她本该拥有的一生。 豪宅易主,产业易名,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很少有人再提起苏婉儿的名字,她的故事,就像一阵风,吹过之后,便消散在时光里。 只有在某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或许会有人在经过那片早已被拆除的废弃仓库时,隐约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悲凉,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那是一个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深渊的灵魂,最后的回响。 第1章 长亭别,风衔恨 长安城的秋意总带着几分缠绵的凉,像余婉儿指尖缠绕的丝线,细密地织进胡子尧临行的行囊里。长亭外的柳丝被风剪得零碎,黄了大半的叶子簌簌往下落,沾在青石板上,又被往来的马蹄踏碎,碾成泥。 胡子尧接过妻子递来的包袱,指尖触到她腕间的暖意,忍不住攥紧了些。包袱里是她连夜缝制的棉袜,针脚比寻常更密些,许是怕路远天寒,冻着他的脚。“不过半月,我便回。”他声音沉厚,带着商人惯有的笃定,可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时,又添了几分柔肠,“路上颠簸,你且在家好生歇着,照顾好爹娘,也……照看一下子玉。” 余婉儿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像落了层薄霜。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角,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是她昨夜挑灯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牵挂。“我晓得的。”她声音温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只是这趟路远,你夜里歇脚时记得添件衣裳,莫要贪凉。”指尖滑过他胸前的盘扣,忽然抬眼望他,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子,“子尧,这趟……能带上我吗?” 胡子尧一怔,随即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他闻了三年也不会腻的味道。“傻姑娘,你如今怀着身孕,风餐露宿的如何使得?”他指尖划过她的脸颊,触到细腻的肌肤,那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是方才被他偷偷亲过的痕迹,“等我回来,带你去曲江池赏菊,好不好?去年你说喜欢那里的墨菊,我记着呢。” 余婉儿轻轻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衣襟,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她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碎了,可看着他英挺的眉眼,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她的天,只要他说会回来,就一定能回来。成婚三年,他待她极好,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记得她刚嫁来时怯生生的,连给公婆请安都要紧张得手心冒汗,是他夜里拉着她的手说:“婉儿,有我在,不必怕。”那时他的掌心很热,烫得她心尖都发颤。 “那……你早些回。”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胡子尧应着,又叮嘱了几句家中琐事,才翻身上马。枣红色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见余婉儿还站在长亭下,素色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朵即将被吹散的云。他心里一动,想再下马抱抱她,可行程要紧,终究只是挥了挥手,催马前行。 马蹄声哒哒,扬起一阵尘土,迷了她的眼。余婉儿抬手拭了拭,再睁眼时,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站在原地,直到日头西斜,风里的凉意钻进骨髓,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冰凉。 回到胡府,院子里静悄悄的。公公胡老爷在书房看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婆婆章氏在佛堂念经,木鱼声敲得有气无力;只有小叔子胡子玉的房门虚掩着,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余婉儿端了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轻轻推开房门。胡子玉正歪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得像纸,唇上却透着不正常的红。他见她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嫂子又给我送好东西来了?” “刚炖好的,趁热喝了,润润喉。”余婉儿将碗递过去,语气温和。自她嫁入胡家,胡子玉便一直病着,说是小时候落了病根,常年汤药不断。性子虽跳脱些,待她倒也还算恭敬,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让她不安的东西。 胡子玉接过碗,却不喝,只盯着她看。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蛛网,从她的发鬓滑到她的脖颈,再落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嫂子,我哥这次走得急,怕是要许久才回?” “他说半月就回。”余婉儿避开他的目光,整理着榻边的书卷。那是胡子尧留下的《货殖列传》,她本想替他收起来,却被胡子玉随手翻得乱七八糟。 “半月啊……”胡子玉拖长了调子,忽然轻笑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口,冰糖的甜腻也压不住他语气里的阴翳,“嫂子,你说我哥也是,放着你这么好的人在家,自己跑出去风餐露宿,他就不怕……” “子玉!”余婉儿蹙眉打断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厉色。她不喜欢他话里的暗示,像一根刺,扎得人生疼。 胡子玉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嫂子,你这般貌美,又贤惠,我哥真是好福气。不过话说回来,我哥那般人物,俊朗能干,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他放下碗,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像毒蛇吐信,“不如……他把你让给我?我保证待你比他好,你若点头,我这就去跟他说。” 余婉儿猛地后退一步,腰间的玉佩撞到桌角,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连呼吸都滞涩了。“小叔子!请自重!”她声音发颤,转身就要走。 “哎,嫂子别走啊,我跟你开玩笑呢。”胡子玉哈哈笑着,语气里却没半分玩笑的意思,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你看你,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余婉儿没再理他,快步走出房门,心跳得像要炸开。方才胡子玉眼中的光,像毒蛇的信子,让她浑身发冷。她走到院子里,望着天空中盘旋的鸽子,忽然想起去年冬日,胡子尧也是要外出,她夜里做了噩梦,梦见他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吓得坐在床边哭。他被她吵醒,二话不说就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婉儿,别怕,我不走。这辈子,我胡子尧就认定你一个人了,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那时他的怀抱那么暖,誓言那么真,可此刻想起,却让她无端地心慌。 晚饭时,胡子尧不在,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章氏给余婉儿夹了块排骨,笑着说:“婉儿啊,子尧走了,你身子重,可得多吃点,给我添个大胖孙子。” 余婉儿勉强笑了笑,夹起排骨,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排骨炖得很烂,是她往日喜欢的口味,可此刻尝在嘴里,却像嚼着蜡。 胡子玉忽然开口,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的人都听见:“娘,说起孙子,我倒想起一件事。前几日我去街上,听人说富商贾似道的女儿贾玉莲,看上我哥了,想嫁过来呢。那贾似道可有来头,背后有宰相撑腰,咱们家要是能攀上这门亲,以后可就发达了。” 章氏眼睛一亮,筷子顿了顿,随即又叹了口气,瞥了余婉儿一眼,语气含糊:“话是这么说,可你哥心里只有婉儿,如今婉儿又有了身孕,他怎么可能答应?” 胡子玉看了余婉儿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像藏了钩子:“娘,事在人为嘛。” 余婉儿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可胡子玉那句话里的深意,像一根针,轻轻刺进了她的心里。她知道贾似道,长安城里无人不知,富可敌国,又有官场上的势力,多少人家削尖了脑袋想攀附。可她不信子尧会为了这些,忘了他们的情分。 夜深了,余婉儿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身边的位置还残留着胡子尧的气息。她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是她和他爱情的结晶。三个多月了,偶尔能感觉到微弱的胎动,像小鱼在游,每一次动,都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轻轻呢喃:“子尧,你快点回来……我怕……”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卷起院角的落叶,撞在窗棂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搅得人一夜无眠。 而隔壁房里,烛火摇曳到深夜。章氏坐在胡子玉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眉头紧锁。“子玉,白日里你跟你嫂子说的那些话,以后不准再说了。婉儿是你哥的妻子,是你的长辈,要有规矩。” 胡子玉却嗤笑一声,咳嗽了几声,眼底闪过一丝偏执:“娘,我是认真的。我喜欢嫂子,从小就喜欢。凭什么胡子尧能娶她,我就不能?他不过是比我早出生几年,凭什么占着最好的?” “胡说八道!”章氏低声呵斥,却没什么力道,“婉儿怀着孕,又是你哥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别痴心妄想了。” “痴心妄想?”胡子玉猛地抓住母亲的手,眼神狂热,“娘,你不是也想让哥娶贾似道的女儿吗?只要婉儿不在了,哥就会答应的!到时候咱们家既攀了高枝,我也能娶婉儿……” “你疯了!”章氏甩开他的手,脸色发白,“婉儿是个好姑娘,我不能对她做那种事!” “好姑娘?”胡子玉冷笑,“再好也不是我娘!娘,你就忍心看我一辈子孤单吗?你就不想让胡家更风光吗?只要我们……”他凑近母亲耳边,压低声音,说出一个阴毒的计划,字字句句,都浸着寒意。 章氏起初连连摇头,可看着儿子期盼又偏执的眼神,想着贾似道的权势,想着胡家的未来,心一点点动摇了。她想起余婉儿平日里的好,给她捶背,替她缝衣,待她比亲闺女还亲,可那些好,在儿子的未来和家族的富贵面前,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这能行吗?”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犹豫。 胡子玉见她松口,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娘,放心,万无一失。”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两头伺机而动的野兽。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一场即将降临的浩劫,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院。 余婉儿还在梦里等胡子尧归来,她梦见他们在江南的桃花树下,他牵着她的手,笑着说:“婉儿,你看,这里的花开得真好。”她刚要回答,却见他转身走向了一片迷雾,任凭她怎么喊,都不回头。她惊醒时,冷汗湿透了中衣,心口的位置,疼得像被剜去了一块。 第2章 毒计藏,月染霜 日子像檐下的冰棱,看着慢,却在不知不觉中消融成水,渗进泥土里,没了踪迹。胡子尧走后的第五天,长安城落了场薄霜,院角的那丛秋菊被打蔫了,瓣尖泛着白,像余婉儿眼下淡淡的青影。 她依旧每日里按部就班地忙碌。清晨天不亮就起身,去佛堂替胡子尧点上一炷平安香,烟雾缭绕中,她对着观音像轻声许愿,指尖划过微凉的瓷像,一遍遍默念“平安归来”。然后去给公婆请安,伺候胡老爷喝早茶,听他念叨些生意上的琐事——那些本该是胡子尧听的,如今却落在她肩上。 给胡子玉送汤药时,她总是让丫鬟欣儿陪着。那扇虚掩的房门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每次推开,都让她脊背发紧。胡子玉的咳嗽似乎轻了些,不再整日赖在榻上,有时会坐在窗边看书,见她进来,便放下书卷,眼神黏在她身上,像蜂蜜一样黏稠,甩不开。 “嫂子,今日的药比往日苦些。”他接过药碗,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 “许是药材换了新的,苦口良药。”余婉儿垂着眼,声音平淡,尽量不让他看出自己的局促。她记得前日他又说些疯话,说等胡子尧回来,便求哥哥允了他们,气得她将药碗重重搁在桌上,药汁溅出些,他却不恼,只盯着她发红的耳根笑。 欣儿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插话:“二少爷快喝,凉了就更苦了。少夫人还得去给老太爷准备早饭呢。” 胡子玉瞥了欣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没再说什么,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漫开,他却咂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看得余婉儿胃里一阵翻涌。 离开时,她几乎是快步走出房门,到了院子里才敢大口喘气。晨霜未散,空气里带着凛冽的寒意,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那是去年胡子尧给她买的,湖蓝色的料子,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暖和得很。那时他笑着说:“婉儿,等天再冷些,我带你去城外的温泉庄子,那里的梅花开得最好。” 如今温泉庄子的梅花该快开了,他却不在身边。 章氏这些日子对她格外“热络”。往日里多是吩咐她做事,如今却时常唤她去房里说话,有时是给她些新做的点心,有时是拉着她的手问些家常,那笑容堆在脸上,却总让余婉儿觉得不自在,像蒙着一层薄冰,底下藏着什么,看不真切。 这日午后,章氏又遣人来叫她,说是新得了些上好的血燕,让厨房炖了,特意给她补身子。余婉儿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绣绷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染红了素白的绢布。 “少夫人,怎么了?”欣儿连忙拿来帕子替她按住伤口。 “没事。”余婉儿摇摇头,将那点血珠蹭掉,看着绢布上那朵刚绣了一半的梅花,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欣儿,你说……娘今日怎么突然想起给我炖燕窝了?” 欣儿也皱起眉:“老夫人这几日是有些奇怪,前天给您送的那盒酥饼,奴婢尝了一块,觉得味道怪怪的,有点发苦。” 余婉儿的心沉了沉。她想起胡子尧临走前的叮嘱,“家里人多,凡事多留心”,当时只当是他多虑,如今想来,那话语里的深意,她竟没听懂。 她跟着来人走到章氏的院子,廊下的鹦鹉见了她,扑腾着翅膀叫:“少夫人,少夫人。”声音清脆,却让她更添了几分不安。 章氏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婉儿来了,快坐。”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琥珀色的燕窝,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娘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余婉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碗燕窝上,喉咙有些发紧。 “是啊,”章氏放下佛珠,端起碗递到她面前,“你如今怀着身孕,正是需要补的时候。这血燕是西域来的贡品,我托人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快趁热喝了。” 碗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不算烫,却让余婉儿觉得像被火灼着。她抬起头,撞进章氏的眼睛里。婆婆的眼神很“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期待,可那期待背后,却藏着一种让她心惊的急切,像催着她饮下什么不该喝的东西。 “多谢娘惦记,”余婉儿接过碗,却没动,指尖微微发颤,“只是我早上喝了不少粥,现在实在喝不下,不如留着晚上再喝?” 章氏脸上的笑淡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傻孩子,燕窝这东西,就得趁热喝才补。凉了腥气重,倒浪费了好东西。听话,啊?”她的手指在碗沿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催促。 余婉儿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想起那日胡子玉说的“贾似道的女儿”,想起婆婆方才那瞬间的眼神,想起欣儿说的发苦的酥饼……那些零碎的念头在脑海里冲撞,让她头晕目眩。 “娘,我……”她想说“我闻着有点怪”,可话到嘴边,却被章氏打断。 “怎么?”章氏的语气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还是觉得娘会害你?” “娘说笑了,儿媳不是这个意思。”余婉儿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她怕再看下去,会看到更让她恐惧的东西。或许真的是她多心了,婆婆终究是长辈,是胡子尧的娘,怎么会害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呢?那是她的亲孙子啊。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送到唇边。燕窝的甜香钻进鼻腔,那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却更清晰了,像极了胡子玉平日里喝的那些汤药里的味道。她的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可在章氏的注视下,还是强忍着,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甜腻中带着苦涩,那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根针,刺得她心口发疼。一碗燕窝喝完,她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屏风开始旋转,章氏的脸在她眼里变成了好几个影子,说话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水,嗡嗡作响。 “娘……我……”她想撑着桌子站起来,却觉得四肢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章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蒙着一层薄冰。然后,她听到婆婆对着门外,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喊了一声:“子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子玉快步走了进来。他身上换了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哪里还有半分病气?看到倒在地上的余婉儿,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贪婪,像饿狼看到了猎物。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就想去碰她的脸颊,却被章氏一把拉住。 “你小心些,别留下痕迹。”章氏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把她抱到你内室去,锁好门,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去。” “知道了娘。”胡子玉舔了舔嘴唇,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余婉儿抱起来,她的身子很轻,像一片羽毛,头软软地靠在他的肩上,发丝拂过他的脖颈,带着一股淡淡的、他觊觎了许久的脂粉香——那是胡子尧最喜欢的味道,如今却在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像蝶翼,嘴唇因为刚才喝了燕窝,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心里一阵火热,脚步都有些发飘,抱着她快步走进内室,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 锦被柔软,带着他常用的熏香,和她身上的味道格格不入。胡子玉坐在床边,贪婪地看着她沉睡的模样,伸手想去抚摸她的头发,却又猛地缩回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嫂子……”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病态的痴迷,“你终于是我的了……” 外间,章氏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碗空了的燕窝,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造孽啊……”她喃喃自语,“婉儿,别怪娘……娘也是没办法……” 可那声音轻得像风,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内室的床榻上,余婉儿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做了噩梦。她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窖,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壁,她拼命地喊“子尧”,却没人回应。然后,她看到胡子玉站在冰窖口,对着她笑,那笑容让她浑身发冷…… 她猛地睁开眼,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软。陌生的熏香钻进鼻腔,让她一阵反胃。她茫然地看着周围,雕花的床顶,月白色的帐幔,还有床边那件熟悉的月白锦袍……这是胡子玉的房间!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那碗奇怪的燕窝,婆婆冰冷的眼神,胡子玉贪婪的目光……还有身体里传来的异样感,让她瞬间如坠冰窖。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愤怒,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碎成一片狼藉。 第3章 血溅柱,恨难平 尖叫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刺破了胡府午后的死寂。余婉儿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 她低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襟,指尖触到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烙铁烫过,屈辱和愤怒像两条毒蛇,死死缠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昨夜的噩梦竟成了真,那些模糊的触感、刺鼻的熏香,此刻都化作清晰的利刃,将她引以为傲的尊严割得粉碎。 “嫂子,你醒了?” 胡子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却像砂纸一样刮过她的耳膜。他缓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那笑容落在余婉儿眼里,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还要令人作呕。 余婉儿猛地抬眼,眸子里淬着血,声音嘶哑得像被碾碎的石子:“滚!” 胡子玉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把水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故作关切地说:“嫂子,你刚醒,身子弱,喝点水。”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试图去碰她的手。 “别碰我!”余婉儿像被火烧一样猛地缩回手,抓起枕边的瓷枕就朝他砸过去,“你这个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瓷枕“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摔得粉碎,白色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胡子玉被她眼中的狠厉惊得后退一步,脸上终于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怒的阴鸷。 “嫂子,何必呢?”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无赖,“事到如今,你再喊再闹又有什么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以为还能回到从前吗?” “从前?”余婉儿凄厉地笑了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沿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是啊,回不去了……都是被你!被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母子!” 她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欣儿塞给她的一小包桂花糕,说是自己做的,让她饿了垫垫肚子。那时欣儿的眼神欲言又止,她只当是小丫鬟多心,如今想来,那眼神里藏着多少担忧?可她终究是没能躲过这一劫。 “娘呢?”余婉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压抑的疯狂,“让她来见我。” 胡子玉愣了一下,随即扬声朝门外喊:“娘,嫂子醒了,让你进来。” 章氏很快就来了,脚步有些踉跄,不敢看余婉儿的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串紫檀佛珠,指腹都被磨得发红。她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却偏要摆出长辈的架子:“婉儿,你……你别闹了,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余婉儿缓缓转过头,目光像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章氏的脸,“娘想跟我说什么?说你是如何眼睁睁看着你的好儿子,玷污了你的儿媳?说你是如何亲手端来那碗‘补汤’,把我推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章氏的心上。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摇头:“我……我不是故意的……婉儿,我是为了子玉,为了这个家……” “为了他?为了这个家?”余婉儿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的酸软,一步步朝章氏走去,腹部传来一阵坠痛,她却浑然不觉,“那我呢?我肚子里的孩子呢?我嫁入胡家三年,待你如亲母,侍奉公婆尽心尽力,对子玉更是关怀备至,我哪里对不起你们胡家?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果然!婆婆终究是婆婆,永远成不了亲娘!你好狠的心!”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毒箭,精准地射进章氏的心脏。章氏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婉儿,是娘错了……娘对不起你……可事到如今,你就认了,子玉他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嫁给他,娘保证以后把你当亲闺女疼……” “嫁给他?”余婉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直流,“让我嫁给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畜生?让我看着你们这对母子,日日在我眼前晃悠?章氏,你做梦!” 她忽然想起昨夜迷糊中,似乎听到胡子玉跟章氏说什么“和离”“娶她过门”,原来他们早就盘算好了,要用这样肮脏的手段,毁了她,再把她像丢弃的抹布一样,捡起来塞给胡子玉。 “我是胡子尧的妻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余婉儿的目光扫过胡子玉那张扭曲的脸,又落在章氏痛哭流涕的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想让我屈从?除非我死!” 胡子玉被她眼中的决绝激怒了,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上来,死死抓住她的胳膊:“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我哥还会要你这个不清不白的女人吗?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你主动勾引我!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你敢!”余婉儿用力挣扎,指甲深深掐进胡子玉的胳膊,留下几道血痕,“胡子尧不是你!他信我!” 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他会信吗?男人最看重的就是贞洁,他回来若是知道了这一切,真的还会像从前那样待她吗?那个在桃花树下说“这辈子只认你一个”的男人,会不会用厌恶的眼神看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不,子尧不会的,他那么爱她,一定不会的。 腹部的坠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撕扯,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她知道,孩子可能保不住了。那个她期盼了许久,和子尧的孩子,那个她还没来得及感受他长大,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爹娘有多爱他的孩子…… 眼泪混合着绝望,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眼前这对让她坠入地狱的母子,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悲壮。 “胡子玉,章氏,你们赢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你们毁了我,毁了我的孩子,可你们也永远别想如愿!我余婉儿就算是死,也要化作厉鬼,缠着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猛地挣脱胡子玉的钳制,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墙角那根雕花的柱子撞了过去! “婉儿!” “嫂子!” 章氏和胡子玉同时惊呼,想要去拉,却已经晚了。 “嘭”的一声闷响,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余婉儿的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也染红了那根雕刻精美的柱子。她像一片被狂风骤雨打落的花瓣,缓缓倒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胡子尧。他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从远方疾驰而来,风扬起他的衣袍,他笑得像初见时那样温柔,对着她伸出手:“婉儿,我回来了。” 她想伸出手回应他,却怎么也抬不起来。腹部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像要飞起来一样。 “子尧……”她轻轻唤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解脱的笑,“我等你……好苦啊……” 眼睛缓缓闭上,那抹笑容凝固在沾满鲜血的脸上,像一朵在血泊中凋零的白梅,凄美而决绝。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胡子玉粗重的喘息和章氏压抑的啜泣。 胡子玉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余婉儿,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他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娘……娘!她……她死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见了鬼一般,“怎么办?哥回来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杀了我的!一定会的!” 章氏扑到余婉儿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无力地垂了下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砸在余婉儿冰冷的脸上。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她一遍遍地念叨着,心里的悔恨像潮水般涌来。她想起余婉儿刚嫁过来时,怯生生地喊她“娘”;想起她亲手给她缝制的棉鞋,针脚细密;想起她怀了孕之后,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笑着说“娘,您说这孩子像子尧还是像我”…… 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凌迟着她的心脏。她这是做了什么?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媳,杀了自己未出世的孙子啊! “娘!你快想办法啊!”胡子玉抓住章氏的胳膊,急得满头大汗,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不能让哥知道!绝对不能!” 章氏被他一吼,猛地打了个寒颤,眼中的悔恨瞬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她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对……不能让你哥知道……我们……我们就说……”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就说她不守妇道,和府里的下人私通,被发现后羞愧自尽了!” 胡子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就这么说!那……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章氏闭了闭眼,像是不敢再想,声音冷得像冰:“就说……是那个下人的种!” “娘,你真聪明!”胡子玉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章氏却没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余婉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婉儿,别怪娘……要怪,就怪你挡了子玉的路,挡了胡家的路……”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的血泊上,反射出刺目的红光。那根被染红的柱子,像一个沉默的证人,无声地记录下这场发生在深宅大院里的罪恶和绝望。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胡子尧,正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里摩挲着一块刚买的玉佩。玉是暖白色的,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他想,婉儿一定会喜欢。他算着日子,再有几日就能到家了,到时候一定要好好抱抱她,告诉她,他有多想念她。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家,已经变成了一座埋葬了他挚爱和希望的坟墓。 第4章 归来恸,错认骨 长安城的风裹着深秋的寒意,刮得胡子尧脸颊生疼。他勒住马缰,望着熟悉的城门楼,心里那股焦灼的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半月的奔波劳碌,此刻都化作乌有,只剩下对余婉儿的思念——想她温软的笑,想她递来的热茶,更想听听她腹中那小生命的动静。 临行前她那句“能带上我吗”总在耳边回响,那时只当是她不舍,此刻想来,却莫名有些发酸。他摸了摸怀里那支桂花玉佩,玉质温润,是他在江南特意寻的,想着她见了定会欢喜。 “加快些!”他拍了拍马颈,枣红色的骏马似也懂了主人的心意,蹄声愈发急促,溅起一路尘土。 胡府的大门近在眼前,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他归来,脸上却没有寻常的热络,反而透着几分慌乱,眼神躲闪。“老爷……您回来了。” 胡子尧心头一沉,翻身下马,不等管家接过缰绳便大步往里闯:“婉儿呢?” 正屋的门紧闭着,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推门而入,只见章氏坐在椅上,以帕拭泪,胡老爷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棵落尽了叶的老桂树,背影佝偻,满是萧索。胡子玉缩在角落,脸色比往日更白,眼神惊惶,见他进来,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娘,爹,婉儿呢?”胡子尧的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却难掩急切,“我回来了。” 章氏猛地抬头,眼圈红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子尧……你……你可算回来了……” 胡老爷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重重叹了口气:“子尧,你……你先坐下,听爹跟你说。” 胡子尧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凉得他指尖发麻。“到底怎么了?婉儿呢?她是不是出事了?” 章氏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婉儿她……她没了……” “什么?”胡子尧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阵阵发黑,“您说什么?娘,您再说一遍!婉儿怎么会没了?我走时她还好好的!” “是真的,儿啊。”胡老爷别过脸,声音哽咽,“前几日……我们发现她和府里的一个下人……有染,被撞破后,她……她羞愧难当,就……就寻了短见,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 “不可能!”胡子尧厉声打断,眼睛瞬间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婉儿不是那样的人!她那么爱我,那么看重名节,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是真的啊!”章氏哭着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那下人都招认了,人证物证俱在,我们也不想信啊!可……可事实就是这样!那下人已经被我们……处理了,也算给婉儿偿命了!” 胡子玉在一旁嗫嚅着附和:“哥,是真的……嫂子她……她确实糊涂了……我们都没想到……” “你闭嘴!”胡子尧猛地甩开章氏的手,目光如刀,直直射向胡子玉。他弟弟脸上那抹刻意的悲伤,此刻在他看来无比刺眼。可母亲的恸哭、父亲的沉默、弟弟的“佐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罩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临走前婉儿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那句“能带上我吗”,难道……那时她就已经和别人有染,心里有鬼?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爱之深,恨之切。他那么爱她,将她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她……可她竟如此对他! “那个下人呢?”胡子尧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已经……已经打死了,埋在后山了。”章氏战战兢兢地说。 胡子尧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梨花木桌上,实木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缝。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她为他缝补衣衫时的专注,她笑着递上桂花糕时的温柔,她摸着小腹说“子尧,我们的孩子”时的娇羞……那些曾让他无比珍视的瞬间,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碎片,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我要去看看她!”他踉跄着转身,脚步虚浮,像随时会倒下。 内室的门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胡子尧颤抖着伸出手,推开房门。 余婉儿的遗体停放在那里,盖着一块素白的锦被。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口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他缓缓掀开锦被,那张曾让他魂牵梦绕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头上的伤口狰狞可怖,凝固的血迹已经发黑,像一朵丑陋的花,绽放在她光洁的额间。 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婉儿……”他低唤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是她吗?是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照顾他的婉儿吗?是那个在桃花树下对他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婉儿吗?她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在离她寸许的地方停住,猛地缩回。他怕,怕这冰冷的触感会彻底击碎他最后的幻想。可那道狰狞的伤口,那身早已失去温度的躯体,都在无情地告诉他——她死了,以一种他最无法接受的方式。 “为什么……”他跪倒在榻边,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你若不爱了,告诉我便是,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 悲伤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焚毁。他恨那个下人,恨他玷污了他的妻子;更恨余婉儿,恨她为何如此不贞,让他成了长安城的笑柄,让他腹中的孩子蒙羞! 可恨意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疼——那是爱到骨子里,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疼。他想起她嫁过来的这三年,待公婆孝顺,持家有道,对胡子玉更是关怀备至,这样的女子,真的会做出背夫偷汉的事吗?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被他强行压下。母亲和父亲不会骗他,子玉虽顽劣,却也不敢拿这种事撒谎。一定是婉儿糊涂,一定是……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出内室。 “子尧,你要去哪?”章氏连忙追问。 “我去杀了那个狗奴才!”胡子尧的声音带着毁灭般的疯狂,“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掘开他的坟,挫骨扬灰!” 他冲进兵器房,抓起一把长剑,疯了似的往后山冲去。章氏和胡老爷想拦,却哪里拦得住。胡子玉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窃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大哥这股疯劲,若是日后知道了真相,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后山的荒草长得齐膝高,冷风呼啸,像鬼哭。胡子尧凭着下人指的方向,果然找到了一个新土堆,上面连块碑都没有。 “畜生!”他目眦欲裂,挥剑便朝土堆砍去,剑光凌厉,将荒草劈得粉碎,“你死了也休想安宁!我要你为婉儿偿命!为我的孩子偿命!” 他疯狂地挖着土,手指被碎石划破,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直到挖到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他才停下动作,剑尖直指尸体的胸口,眼中是焚尽一切的恨意。 可就在他要刺下去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余婉儿的脸——她曾拉着他的手说:“子尧,得饶人处且饶人,太过戾气会伤了自己。” 他的手猛地一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啊,她那么善良,若是知道他如此,定会难过的。 可她背叛了他啊…… 爱恨交织,像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他瘫坐在地上,望着那具陌生的尸体,又望向长安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家,却再也没有他的婉儿了。 天色渐暗,寒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脸上。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往回走,背影萧索,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希望。 他不知道,此刻的胡府里,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躲在廊柱后,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欣儿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少夫人,您放心,奴婢一定会让大少爷知道真相,一定会为您报仇的! 而胡子尧回到府中,只是沉默地坐在余婉儿的灵前,一坐便是一夜。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而痛苦的脸,也映着那具静静躺着的、被他误解的躯壳。 他以为自己恨她,却不知,这份恨里藏着的爱,早已刻入骨髓,连死亡都无法磨灭。只是这份迟来的认知,注定要以最惨烈的方式,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第5章 忠婢言,血未冷 胡子尧守在余婉儿的灵前,已是第四日。 烛火在他眼前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个孤寂的困兽。他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挺拔的身躯此刻却佝偻着,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垮。 灵前的白烛燃了又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烛油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余婉儿的脂粉香——那是他曾无比迷恋的味道,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着他的心。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棺木上的雕花。那是他亲手为她选的料子,上好的紫檀木,刻着缠枝莲纹,他说要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可到头来,却连她的清白都没能护住。 “婉儿,你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他对着棺木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你要安稳,我拼命赚钱养家;你盼孩子,我日日祈祷……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棺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恨她的背叛,却更恨自己——恨自己没能看穿,恨自己不在她身边,更恨自己此刻竟还在为她心痛。 章氏端来的参汤在一旁凉透了,她劝了几次,见他纹丝不动,只能叹着气退出去。胡老爷坐在门槛上,嗒嗒抽着旱烟,烟杆敲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沉闷而绝望。 胡子玉躲在自己房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总能听到灵堂方向传来胡子尧压抑的呜咽,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发冷。他不敢去想余婉儿撞柱前那绝望的眼神,更不敢去想大哥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模样。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露水还未干,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灵堂。 是欣儿。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胡子尧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一下比一下用力。 “大少爷!您要为少夫人做主啊!”欣儿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几乎要破音,“少夫人是冤枉的!她是被人害死的啊!” 胡子尧浑身一震,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欣儿,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说什么?婉儿是被人害死的?” 欣儿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咬着牙,把憋了几天的话全说了出来:“是!是二少爷!是二少爷和老夫人!他们早就串通好了,要对少夫人不利啊!” “欣儿!你疯了不成!”章氏刚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厉声呵斥,“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说着就要冲上来,却被胡子尧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的寒意比深冬的冰雪还要刺骨,让她浑身僵硬,迈不出一步。 “让她说。”胡子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压抑的怒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欣儿,你把知道的,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有半句假话,我饶不了你。” 欣儿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声音却异常坚定:“大少爷,奴婢不敢撒谎!前几日,我看到二少爷鬼鬼祟祟地跟老夫人说悄悄话,说什么要给少夫人下药,还说……还说要让少夫人跟您和离,他好娶少夫人过门!”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偷偷跟着……”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依旧清晰地将那天的情景还原——她看到章氏端着那碗“补汤”走进少夫人的院子,看到胡子玉随后跟了进去,听到房间里传来少夫人凄厉的尖叫,看到他们将少夫人抬进胡子玉的房间,又看到后来章氏如何威逼利诱,买通那个下人伪造证据…… “少夫人撞柱前,曾绝望地喊‘母亲,你好狠的心’!”欣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那么好的人,待老夫人比亲娘还亲,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啊!是二少爷!是他觊觎少夫人,是老夫人纵容他!他们害死了少夫人,还害死了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胡子尧的心上。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欣儿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被忽略的疑团——婉儿临行前那句“能带上我吗”,她眼底深藏的不安;章氏近日反常的热络,那碗味道怪异的燕窝;胡子玉躲闪的眼神,还有他对婉儿那些不轨的玩笑…… 原来,她不是要背叛他,她是在求救! 原来,他所以为的“背叛”,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原来,他心心念念的妻子,在他离开后,承受了如此不堪的屈辱和痛苦! “啊——!” 胡子尧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疯狂。他猛地转身,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射向闻讯赶来的胡子玉。 胡子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灵桌,供品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哥……哥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是她胡说……” “解释?”胡子尧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彻骨的悲凉和恨意,“解释你为什么觊觎自己的嫂子?解释你为什么给她下药?解释你为什么害死她和我的孩子?” 他猛地拔出墙上挂着的剑,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映出他狰狞的脸。“胡子玉,你该死!” “不要!子尧!不要杀他!”章氏疯了一样扑上来,死死抱住胡子尧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他是你弟弟啊!你不能杀他!” “弟弟?”胡子尧甩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也配当我弟弟?” “我求你了,子尧!”章氏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住他的腿,“要杀就杀我!是我不好,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婉儿!你放过子玉,求你了!” 胡老爷也拄着拐杖走过来,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子尧,事已至此,杀了他又能怎么样?婉儿能活过来吗?你就当看在爹娘的面子上,饶他这一次。” “饶他?”胡子尧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父母,又看了看缩在墙角、面无人色的弟弟,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饶了他,谁来饶婉儿?谁来饶我那未出世的孩子?” 他猛地想起自己回来时的愚蠢——他居然信了他们的鬼话,居然对婉儿又爱又恨,居然还为了那个“莫须有的罪名”,差点去掘了无辜下人的坟! “我真不是人!”胡子尧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我连她的清白都不信,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章氏和胡老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痛又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知道,有些债,一旦欠下,就再也还不清了。 胡子尧缓缓走到余婉儿的棺木旁,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盖,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婉儿,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汹涌而出,“是我错了……我来晚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我不该不信你……” 他想起他们成婚那日,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床边,羞涩地对他笑;想起他第一次外出归来,她站在门口等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她得知怀孕时,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说“子尧,我们有孩子了”…… 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碎片,将他的心脏割得粉碎。 “你等我,婉儿……”他拿起地上的剑,眼神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这就来陪你……黄泉路上,我给你赔罪……” “不要!”章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想要冲过去,却被胡老爷死死拉住。 胡子尧看着棺木,仿佛看到了余婉儿的脸,她正对着他笑,像初见时那样温柔。他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毫不犹豫地将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婉儿,我们……回家了。” 寒光闪过,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灵布,也染红了他和她曾经最珍视的过往。 他倒在棺木旁,眼睛依旧望着棺内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在另一个世界,再牵住她的手。 灵堂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章氏和胡老爷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胡子玉惊恐的呜咽。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地的血迹上,反射出刺目的红光。那把染血的剑静静躺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记录下这场因贪婪和欲望而起的悲剧,和一段至死都未能说清的深情。 长安城的风,依旧在吹,只是这一次,带着无尽的悲凉,吹过胡府的每一个角落,吹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也吹不走那永世难偿的悔恨。 第6章 残阳烬,空余恨 胡子尧的血,溅在余婉儿的棺木上,像两朵纠缠的血色花,在惨白的灵布间开得凄厉。 章氏的哭喊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长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方才还鲜活的人,转眼间就没了气息,那把染血的剑,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划开了这个家最后一点体面。 胡老爷手里的拐杖“哐当”落地,他踉跄着扑过去,抱住胡子尧冰冷的身体,老泪纵横,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胡子玉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看着地上的两滩血,看着父亲绝望的脸,看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他毁了嫂子,害死了侄子,如今连亲哥哥也…… “不……不是我……”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眼神涣散,“是她……是她自己……不关我的事……” 欣儿站在灵堂中央,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眼泪早已流干。她想起少夫人对她的好,想起大少爷临行前的嘱托,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只剩下无边的寒意。 这场闹剧,终是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胡府一夜之间没了两个主心骨,连带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三条人命,都折在了这场肮脏的算计里。消息传出去,长安城的人都唏嘘不已,有人说胡家造了孽,遭了报应;有人叹余婉儿命苦,错付了一生;也有人骂胡子玉禽兽不如,毁了整个家。 章氏彻底疯了。 她整日里抱着胡子尧的牌位,坐在余婉儿的棺木旁,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的时候就喊“子尧,娘对不起你”,笑的时候就对着空气说“婉儿,你看,子尧来陪你了,你们不孤单了”。她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眼神浑浊,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明和狠厉,只剩下无尽的疯癫和茫然。 胡老爷一病不起,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偶尔会唤一声“子尧”,偶尔会念一句“婉儿”,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流泪。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家族,如今只剩下他一个清醒的人,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宅院,和满室的血腥气。 胡子玉被胡老爷锁了起来,关在柴房里,不见天日。他每日里都能听到母亲疯癫的哭喊,听到父亲压抑的咳嗽,心里的恐惧和悔恨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过死,却没那个勇气,只能日复一日地蜷缩在黑暗里,被无尽的噩梦缠绕。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 两具棺木并排抬出胡府,没有吹鼓手,没有送葬的队伍,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家丁,和一个撑着伞、眼神哀戚的欣儿。 胡老爷被人搀扶着,站在门口,看着棺木消失在雨幕中,浑浊的眼睛里落下最后一滴泪,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章氏被家丁强行拉着,她挣脱不开,只能对着棺木的方向拼命哭喊:“子尧!婉儿!等等我!我这就来陪你们啊——!” 那声音在雨里飘得很远,却再也没人回应。 欣儿看着那两具渐行渐远的棺木,心里默念:少夫人,大少爷,你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的,别再被这世间的肮脏绊住了脚。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胡府门前的石阶,却冲不掉那渗入砖缝的血迹,也冲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化不开的恨。 数年后,胡府早已败落,荒草丛生,成了孩子们口中的“鬼宅”。据说每到阴雨天,里面就会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和男人压抑的叹息,听得人毛骨悚然。 有人说,那是余婉儿在哭她的命,哭她错信了人;有人说,那是胡子尧在叹他的悔,叹他没能护住她;也有人说,那是章氏和胡子玉的亡魂,在里面日夜受着煎熬,赎他们永世也还不清的罪。 只有欣儿,在离开胡府后,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馆。茶馆里总是摆着两盏茶,一杯是余婉儿爱喝的桂花乌龙,一杯是胡子尧常喝的碧螺春。 有客人问起,她只说是给两个故去的朋友留的。 夕阳西下,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上,像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这世间最痛的,从来都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信你如命,你却将我推入深渊;是我护你周全,却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亲手将你误解。 爱到极致是卑微,恨到极致是绝望。 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对不起,那些至死都未能解开的误会,终究是随着两抔黄土,埋进了岁月的尘埃里,只留下无尽的唏嘘,和一声跨越时空的、沉重的叹息。 (完) 第1章 雪落无声,爱意成冰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争先恐后地扑向玻璃窗,像是要把这狭小的出租屋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夏月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那是章佳诚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也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能感受到些许暖意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章佳诚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月月,今晚有个重要的应酬,回不去了,你早点睡。” 多么熟悉的话语。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十五次了。 夏月月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她抬手抹了一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记得刚认识章佳诚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会每天接她下班,会变着花样给她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会在她来例假时笨拙地给她煮红糖姜茶,烫得自己嗷嗷叫,却还是坚持要她喝下去。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星星,而那星星,只对着她亮。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那样下去。从大学校园里的青涩爱恋,到毕业后一起挤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她以为所有的辛苦都是暂时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未来总会闪闪发光。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章佳诚升职开始。他变得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香水味换了一种又一种,却再也不是她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交流不超过十句话。 夏月月不是没有怀疑过,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地问过。但章佳诚总是以“工作太忙”“你想多了”来搪塞,语气里的不耐烦一次比一次明显。 她还记得上周,她整理他的西装时,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高级餐厅的双人餐券,日期是上周三,也就是他说“在公司加班”的那天。她拿着餐券,手抖得厉害,想问他,却又不敢。她怕听到那个最让她恐惧的答案,怕这仅存的一点温暖,也会被彻底打碎。 胃里隐隐作痛,夏月月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她挣扎着站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那张孕检单。 两条鲜红的杠,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天真和懦弱。 她怀孕了,已经六周了。 这个消息,她原本想在今晚章佳诚回来的时候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她幻想着他听到消息时惊喜的表情,幻想着他们未来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可现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受着窗外刺骨的寒风,所有的幻想都变成了冰冷的碎片,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章佳诚的号码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夏月月重新坐回地板上,将脸埋进小熊玩偶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那哭声很轻,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掩盖,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沉重而绝望,却无人知晓。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心里那个曾经装满了阳光和爱意的地方,正在一点点被这无尽的寒冷和失望冻结,变成一块坚硬而冰冷的石头。 夜越来越深,出租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夏月月抱着小熊,蜷缩在地板上,意识渐渐模糊。在她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又看到了大学时的章佳诚,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阳光下,对她笑得一脸灿烂,轻声喊着她的名字:“月月……” 可那声音,终究是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第2章 谎言如刺,扎入心扉 夏月月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蒙蒙亮,透着一种惨淡的白色。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浑身酸痛,尤其是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她慢慢爬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一口气喝了下去,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一点。 桌子上的孕检单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夏月月的目光落在上面,心里五味杂陈。她深吸一口气,将孕检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一样。 她想,再等等,等章佳诚回来,等他心情好的时候,再告诉他。 上午十点多,章佳诚终于回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身上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 “你回来了。”夏月月迎上去,想接过他手里的外套。 章佳诚却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将外套扔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地说:“嗯,昨晚喝多了,在公司休息室睡了一觉。” 又是公司。 夏月月的心沉了一下,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你一定很累,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了,我不饿。”章佳诚摆摆手,径直走向卧室,“我先去洗澡了,下午还要去公司。”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温存,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室友。 夏月月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看着章佳诚走进卧室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无比安心的背影,现在却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和遥远。 章佳诚洗澡很快,十几分钟就出来了。他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了起来。 夏月月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过去,轻声说:“佳诚,我们能谈谈吗?” 章佳诚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谈什么?我下午还有事。” “我……”夏月月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章佳诚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什么事?快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起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接通了电话。 “喂,思琪啊……嗯,我刚到家……昨晚?昨晚确实喝多了,让你担心了……好,我知道了,等下忙完就过去找你……嗯,爱你,拜拜。” 思琪? 夏月月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之前在他的手机里看到过这个备注,当时他说是公司的一个同事,可他刚才说话的语气,那亲昵的态度,怎么可能只是同事? 还有那句“爱你”,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让她瞬间浑身冰凉。 章佳诚挂了电话,转身看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夏月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夏月月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问他思琪是谁,想问他昨晚到底在哪里,想问他那句“爱你”是对谁说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没……没什么。” 她不敢问,她怕听到那个残忍的答案,怕彻底失去他。哪怕现在的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哪怕这段感情已经千疮百孔,她还是舍不得放手。 章佳诚见她不说,也没有追问,只是拿起床上的衣服开始穿:“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佳诚……”夏月月叫住他,声音带着一丝乞求,“晚上……晚上你能早点回来吗?我想给你做点好吃的。” 章佳诚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再说,看情况。” 说完,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夏月月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她捂住嘴,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谎言,全都是谎言。 他说在公司加班,却在和别的女人约会;他说在公司休息室睡觉,却对别的女人说“爱你”。那些曾经让她深信不疑的话语,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刺,一根一根扎进她的心扉,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孕检单,看着上面的两条红杠,只觉得无比讽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她该怎么办? 是继续自欺欺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守着这个早已破碎的空壳?还是勇敢一点,戳破这层谎言,然后彻底离开? 夏月月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这些密密麻麻的谎言刺得千疮百孔,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第3章 真相刺骨,梦碎无痕 日子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却又暗流涌动。 夏月月没有再提过要和章佳诚谈谈的事,也没有说自己怀孕的消息。她像一个提线木偶,每天机械地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然后就是无尽的等待。等待章佳诚回来,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解释。 章佳诚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他身上的香水味越来越浓,换的频率也越来越快。他对夏月月越来越冷淡,有时候两人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出租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夏月月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天黑等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心里的绝望也一点点加深。 她的孕吐反应开始变得严重起来,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底的青黑越来越明显。 章佳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有一次回来,看到她趴在马桶边吐得撕心裂肺,皱了皱眉,语气生硬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 夏月月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看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关心,可看到的只有冷漠和不耐烦。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可能是着凉了。” 章佳诚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将她的痛苦和脆弱,彻底隔绝在外。 那一刻,夏月月的心彻底凉了。她知道,自己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无法改变眼前的事实了。 那天下午,夏月月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看着她的化验单,皱着眉头说:“你身体很虚弱,营养不良,而且情绪波动太大,这样对胎儿很不好。你要多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悦,不然很容易流产的。” 胎儿……流产…… 这些词语像重锤一样敲在夏月月的心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从医院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夏月月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夏月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娇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夏月月的心一紧:“我是,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女人轻笑了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章佳诚现在在我这里。他说,他早就受够你了,要和你分手。” 夏月月的手抖得厉害,声音都在发颤:“你胡说!佳诚不会这样对我的!” “我胡说?”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你现在来‘星光酒店’1808房间看看啊,看看他是不是在我这里!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想和你分手!” 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星光酒店1808房间…… 夏月月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女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她不想相信,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那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车到星光酒店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电梯,按下18楼的按钮的。她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1808房间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夏月月站在门口,透过那条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章佳诚坐在沙发上,一个穿着性感睡衣的女人正依偎在他的怀里,撒娇地说着什么。章佳诚低头,在那个女人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脸上带着她许久未见的温柔笑容。 那个女人,她见过。在一次公司聚会上,章佳诚介绍说她是新来的实习生,叫林思琪。 原来,思琪就是她。 原来,他说的“爱你”,是对她说的。 原来,他所有的晚归和不回家,都是因为她。 原来,他早就受够自己了,要和自己分手。 所有的真相,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进夏月月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了,所有的希望和幻想,都碎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声。 房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章佳诚抬起头,看到了门口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夏月月,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推开怀里的林思琪,站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慌乱:“月月?你怎么来了?” 林思琪也看到了夏月月,她不仅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挑衅地看了她一眼,故意往章佳诚身边靠了靠。 夏月月看着章佳诚,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她不敢再看章佳诚一眼,也不敢再听他说任何话。因为她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已经无法弥补她心中的伤痕了。 她的梦,碎了。碎得无声无息,却又痛彻心扉。 第4章 决绝转身,痛彻骨髓 夏月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出租屋的。 她只记得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狂奔,任凭冰冷的风灌进喉咙,任凭眼泪模糊了视线。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却毫不在意。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绝望。 回到出租屋,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蜷缩在角落里,狠狠地哭了一场。哭到最后,嗓子哑了,眼睛肿了,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章佳诚回来了。 他走进房间,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夏月月,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愧疚,有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 “月月……”他走过去,想伸手碰她。 夏月月却像触电一样猛地躲开了,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别碰我。”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冰冷,是章佳诚从未见过的样子。他的心莫名地一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为什么?”夏月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章佳诚,你告诉我,为什么?” 章佳诚避开她的目光,眼神闪烁:“月月,对不起,我……” “对不起?”夏月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只值一句对不起吗?” “不是的,月月,我和她只是……” “只是什么?”夏月月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只是一时糊涂?只是逢场作戏?章佳诚,你把我当傻子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机里那些暧昧的短信吗?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张餐厅的双人餐券吗?” 她一件件地说着,每说一件,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一分。那些她曾经拼命想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最有力的证据,狠狠地砸在章佳诚的脸上。 章佳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那个女人,林思琪,对吗?”夏月月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你对她说‘爱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曾经的誓言?” “月月,我……”章佳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我和她只是一时冲动,我心里还是有你的。” “有我?”夏月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失望,“章佳诚,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的心里如果真的有我,就不会做这些事。你所谓的心里有我,不过是你自私的借口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尽管声音仍在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分手。” 章佳诚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夏月月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成全你和林思琪,你们……很配。” “月月,你别闹了!”章佳诚的语气变得急躁,“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试图去拉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他习惯了夏月月的包容,习惯了她永远站在原地等他,从未想过她会真的离开。 夏月月再次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自己的胳膊都泛了红。“我没闹。”她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章佳诚,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看看这个家……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曾经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再苦再难都能熬过去,可我现在才明白,心死了,再暖的屋子也捂不热。”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壁才站稳。她走到抽屉前,拿出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孕检单,轻轻放在桌子上,推到章佳诚面前。 “这个,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现在看来,没必要了。六周了,一个小生命……可惜,他大概也不想来到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世界。” 章佳诚的目光落在孕检单上,那两条鲜红的杠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夏月月,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怀孕了?” 夏月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死寂。 “月月,我……”章佳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剩下苍白的辩解,“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夏月月笑了,笑得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告诉你,让你在我和林思琪之间再多一个犹豫的理由吗?还是告诉你,让这个孩子也跟着我一起,活在你的谎言里?章佳诚,你觉得那样对他公平吗?”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章佳诚最不堪的地方。他看着夏月月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不,月月,不是的……”他慌乱地想要解释,却发现一切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别说了。”夏月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已经决定了。这个孩子,我会自己生下来,自己抚养。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缓慢却坚定。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进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每放一件,就像是从心里剜掉一块肉,疼得她指尖都在颤抖。 章佳诚站在一旁,看着她收拾东西,看着她把属于自己的痕迹一点点从这个屋子里抹去,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他想说挽留的话,想告诉她自己不能没有她,可看着夏月月那双再无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夏月月收拾完东西,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章佳诚,”她停在门口,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祝你……幸福。”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却像是在章佳诚的心上炸响了一声惊雷。 门关上的瞬间,夏月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她没有压抑,任由哭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那哭声里,有不舍,有不甘,有痛苦,更有彻骨的绝望。 她爱了他那么多年,从青涩的校园到拥挤的出租屋,她把自己所有的青春和热情都给了他,可最后,却只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外面的天色又开始阴沉下来,像是又要下雪了。夏月月拉着小小的行李箱,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向那个未知的、没有章佳诚的未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有多难。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章佳诚了。 而门内,章佳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桌子上那张孕检单,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发出了像困兽一样压抑的呜咽。他伸出手,想去够那张孕检单,指尖却在距离纸张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然后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无晴月第5章 孤苦无依,雪上加霜 夏月月拖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在寒风里。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细小的雪粒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却依然挡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这座城市很大,却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地方。她不想回娘家,怕父母看到她这副样子担心;也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可以投靠,毕业后为了跟着章佳诚,她几乎断绝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最后,她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找到了一间最便宜的地下室。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房东是个刻薄的老太太,收了她三个月的房租和押金,丢下一把生锈的钥匙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夏月月把行李箱放在角落,看着这个狭小而简陋的空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就是她的新住处吗?和之前那个虽然小但充满暖意的出租屋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地狱。 可这里,至少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地方,一个没有章佳诚的地方。 她走到气窗前,推开那扇小小的窗户,外面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比夏月月想象中还要艰难。 她原本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足够维持基本的生活。可因为前段时间情绪波动太大,加上孕吐反应严重,她频繁请假,早就被老板看不顺眼了。她从章佳诚那里搬出来的第二天,就接到了公司的电话,以她“无法胜任工作”为由,辞退了她。 没了工作,就没了收入来源。她手里的钱,交了房租和押金后,已经所剩无几了,连维持基本的生活都成了问题,更别说去医院做产检了。 孕吐反应越来越严重,她常常吃不下任何东西,好不容易吃进去一点,也会立刻吐出来。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走路都有些发飘。 有一次,她在菜市场想买点便宜的蔬菜,却因为低血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幸好旁边一个卖菜的阿姨扶住了她,给了她一块糖,才缓过劲来。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阿姨看着她,满脸担忧。 夏月月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阿姨,就是有点低血糖。” “你是不是怀孕了?”阿姨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她单薄的样子,叹了口气,“怀孕了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你男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买东西?” 提到“男人”两个字,夏月月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一个人。”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叹了口气,从摊位上拿起一把青菜和几个土豆,塞到她手里:“拿着,姑娘,不值钱的。怀孕了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别苦了自己和孩子。” 夏月月看着手里的菜,又看了看阿姨和善的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谢谢阿姨,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苦过来的人。”阿姨拍了拍她的手,“好好照顾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拿着阿姨给的菜,夏月月一步步走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知道,阿姨是好心,可她心里清楚,一切或许并不会好起来了。 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家人的陪伴,她还怀着孕,身体又这么虚弱。未来的路,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到一点光亮。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腹隐隐作痛,让她心惊胆战。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顽强地生长着。 “宝宝,对不起。”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带着哽咽,“是妈妈不好,让你跟着我受苦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 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所谓的“尽全力”,到底能有多少力量。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夏月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女人的声音,是林思琪。 夏月月的心一紧,握紧了手机:“是我,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林思琪的声音里带着炫耀和得意,“佳诚今天向我求婚了,我们准备下个月就订婚。对了,他让我转告你,那个孩子……最好不要留着,对你,对他,都好。” 夏月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林思琪,你转告章佳诚,我的孩子,我自己做主,不用他操心!” “呵,是吗?”林思琪轻笑一声,“夏月月,你别自欺欺人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以为你能养活这个孩子吗?别到时候,孩子跟着你一起吃苦受罪。” “这不用你管!”夏月月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颤抖。 “我是不用管,”林思琪的语气变得更加刻薄,“我只是觉得可惜,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就要跟着你这个被抛弃的女人,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佳诚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你,以前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听话、好骗罢了。” “你胡说!”夏月月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胡说?”林思琪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你可以去问他啊,看看他是不是这么说的。好了,我懒得跟你废话了,祝你和你的孩子……好运。” 说完,林思琪就挂了电话。 手机从夏月月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林思琪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她知道林思琪是故意的,是想刺激她,可那些话,还是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以前的好都是假的?只是因为她听话、好骗? 原来,她这么多年的爱恋,这么多年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夏月月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捂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她的衣服。 “宝宝……宝宝你别吓妈妈……”她哭着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宝宝,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可是,疼痛并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流出,染红了床单。 那一刻,夏月月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知道,她可能要失去这个孩子了。这个她唯一的希望,这个她发誓要拼尽全力保护的孩子。 她挣扎着想去拿手机求救,可身体却软得像一摊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渐渐吞噬了她的意识,在她彻底失去知觉前,她仿佛又听到了章佳诚的声音,他在喊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焦急和恐慌。 可那声音,终究是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第6章 永失吾爱,万念俱灰 夏月月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头的寒意。 小腹传来一阵阵空落落的疼痛,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 孩子……她的孩子…… 她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了许多,再也没有了那个小小的生命存在的痕迹。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她抓住旁边一个正在整理东西的护士,声音嘶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姑娘,你冷静点。你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孩子没保住。医生说你身体太虚弱了,又受了太大的刺激,才会导致流产的。” 没保住……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夏月月的脑海里炸响。她的孩子,那个她期盼了那么久,发誓要拼尽全力保护的孩子,还是没能留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汹涌而出。她瘫倒在床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绝望,听得旁边的护士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一遍遍地呢喃着,声音破碎不堪,“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他的胎动,还没来得及给他取一个好听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妈妈有多爱他,他就这么匆匆地离开了。 都是她的错,如果她能再坚强一点,如果她能好好照顾自己,如果她没有听到林思琪那些话,孩子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巨大的自责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哭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孩子没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接下来的几天,夏月月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躺在病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护士和医生来劝她,她也只是麻木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身体在迅速地垮掉,原本就消瘦的身体变得更加单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窝深陷,看起来憔悴得不成样子。 这天下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章佳诚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凌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他看到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夏月月,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夏月月,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月月……”他走到床边,声音沙哑得厉害。 夏月月没有看他,依旧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章佳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她还在怪他。他也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弥补不了他对她造成的伤害。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月月,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对不起……” 夏月月还是没有反应,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 章佳诚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手臂上因为输液而留下的针孔,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这才知道,林思琪打电话给夏月月说了那些话,也才知道夏月月流产了。 他找到林思琪,和她大吵了一架,甚至动手打了她一巴掌,然后和她彻底断绝了关系。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月月,你骂我,打我,只要你能好受一点……”章佳诚的声音带着哽咽,“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你原谅我好不好?” 夏月月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章佳诚,”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孩子……没了。” 章佳诚的心猛地一揪,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知道……我知道……” “他还那么小……”夏月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因为我……因为我没用……” “不是的,月月,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章佳诚急忙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和孩子……” “你走。”夏月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想再见到你。” “月月……” “走啊!”夏月月突然拔高声音,眼底翻涌起积压许久的恨意,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剜向他:“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一切吗?章佳诚,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看看我空荡荡的肚子!我的孩子没了!是被你和那个女人一起害死的!你凭什么还站在这里?凭什么还想让我原谅你?”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砸得章佳诚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解释自己和林思琪已经断了,可对上夏月月那双燃着绝望火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凭什么? 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是他让她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是他毁了她的一切。 “月月……”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苍白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僵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夏月月猛地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像冰:“滚。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脏了我的眼睛。” 章佳诚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失去了那个他本该用一生去珍惜的人,失去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病床上蜷缩成一团、拒绝再与他有任何交集的夏月月,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月月,照顾好自己……”他留下这句苍白无力的话,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夏月月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去,她死死咬着被子,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像受伤的野兽在无声哀嚎。 孩子没了。 那个她曾偷偷在夜里描摹过无数次的小模样,那个她以为能支撑着自己走下去的希望,彻底没了。 她的世界,彻底空了。 出院那天,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她哭泣。夏月月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步步走出了医院。 她没有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她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服,打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雨水混着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她走到一条河边,河水浑浊,泛着冰冷的光泽。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她站在河岸边,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憔悴、绝望、一无所有的倒影。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孩子没了,爱人背叛了,家没了,工作没了……她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打落的叶子,漂浮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找不到任何归宿。 也许,死了,就解脱了。 就不会再疼了,不会再难过了,不会再想起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了。 她慢慢抬起脚,朝着冰冷的河水走去。 冰冷的河水没过她的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河水渐渐没过了她的膝盖,腰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人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将她拼命往岸上拉。 “月月!你傻不傻!你要干什么!” 是章佳诚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到她走向河水的那一刻,他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夏月月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拉回岸上,瘫坐在泥泞的地上。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章佳诚,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为什么要拦着我?让我死了不好吗?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不准说傻话!”章佳诚紧紧地抱住她,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月月,你听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会弥补你,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你……” “重新开始?”夏月月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怎么重新开始?我的孩子能回来吗?我心里的伤能愈合吗?章佳诚,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用力推开他,站起身,踉跄着往远处走。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因为她的心,早就已经死了。 章佳诚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那个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她,失去了那个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他缓缓地蹲在地上,捂住脸,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因为他的心,比这雨水还要冷,还要痛。 第7章 形同陌路,蚀骨思念 夏月月最终还是没有死成。 被章佳诚从河边拉回来后,她发了一场高烧,再次被送进了医院。章佳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水、喂药、擦身,笨拙却又固执地照顾着她,像一个赎罪的囚徒。 夏月月醒后,依旧对他视而不见。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像没有听到、没有看到一样,眼神空洞,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章佳诚没有放弃,他搬离了原来的出租屋,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小心翼翼地送到医院,看着她被护士逼着吃下去,才敢离开。 他辞退了原来的工作,断绝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包括林思琪——那个女人后来找过他几次,都被他冷漠地赶走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夏月月。 可他所有的付出,在夏月月那里,都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出院后,夏月月没有再回那个地下室,也没有接受章佳诚的安排。她拿着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去了另一座陌生的城市。 一座没有章佳诚,也没有任何回忆的城市。 她换了手机号,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找了一份在餐厅洗盘子的工作。工作很累,薪水很低,但她不在乎。她只想找一件事,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痛苦的过往。 她剪掉了长发,留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她不再穿那些温柔的浅色衣服,衣柜里只剩下黑白灰三种颜色。她不再笑,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疏离。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每天机械地重复着上班、下班、睡觉的生活。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小腹那隐隐的坠痛还是会准时袭来,提醒着她失去的那个孩子。每当这时,她都会蜷缩在床上,咬着被子,无声地流泪,直到天亮。 而章佳诚,在夏月月不告而别后,彻底疯了。 他像疯了一样寻找她,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跑遍了周边的城市,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回到了他们曾经住过的出租屋,那里还保留着她的一些痕迹——书桌上她写了一半的便签,衣柜里她落下的一件旧毛衣,还有那个被她遗落在角落里的、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 他抱着那个小熊玩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屋子里弥漫着她曾经的气息,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思念像潮水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能靠酒精来麻痹自己。可酒醒之后,那种蚀骨的思念和悔恨,只会更加清晰。 他常常会去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大学的操场,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他们一起逛过的公园……每一个地方,都有她的影子,都让他痛不欲生。 他开始疯狂地工作,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她。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还是会想起她的笑,她的闹,想起她温柔地喊他“佳诚”,想起她小心翼翼地告诉他自己怀孕时眼里的光芒……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这才明白,他对夏月月的爱,早已深入骨髓,只是被他的自私和欲望蒙蔽了双眼。等他幡然醒悟时,却早已失去了她。 一年后。 夏月月在那个陌生的城市,渐渐有了一点安稳的迹象。她换了一份在超市理货的工作,虽然依旧辛苦,但比在餐厅洗盘子要好一些。 她很少说话,也没什么朋友,每天独来独往。只是偶尔,看到超市里那些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她的眼神会变得无比空洞,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那天,她下班回家,路过一个街角的花店,看到橱窗里摆放着一束白色的雏菊。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花,章佳诚以前经常会买给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她别过头,加快脚步往前走,想逃离这个让她心慌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章佳诚。 他瘦了很多,头发很长,乱糟糟的,眼神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沧桑,看起来憔悴了不止十岁。他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夏月月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躲起来。 可已经晚了。 章佳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章佳诚手里的花束“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狂喜,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 “月……月月?”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月月的身体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过、恨过、最终选择逃离的男人,心里翻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 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 “月月!”章佳诚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朝着她的方向追了过去,“月月!你别走!等等我!月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可夏月月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停。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很长,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章佳诚追了几步,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最终无力地停了下来。他蹲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白色雏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他找到了她,却还是失去了她。 原来,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转身,一旦做出,就再也不会回头。 第8章 迟来的真相,永恒的错过 章佳诚没有再去追夏月月。 他知道,追也没用。她的心,已经像那扇被她亲手关上的门,再也不会为他敞开了。 但他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他在夏月月住的小区附近租了个房子,默默地守着她。 他不敢再靠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她每天早上匆匆忙忙地去上班,看着她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看着她偶尔会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明明已经伤害了她,却还是舍不得彻底放手。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只要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她,知道她还好好地活着,他就觉得心里能稍微安定一点。 他开始默默地为她做一些事情。 知道她胃不好,他会算好时间,在她下班回家前,把温热的粥放在她的门口,然后迅速离开,不留任何痕迹。 知道她晚上怕黑,他会偷偷在她回家的路上多放几盏感应灯。 知道她冬天手脚冰凉,他会在天冷的时候,给她的门缝里塞进去一个暖手宝。 他做的这些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被她发现。他只是想以这种方式,弥补一点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夏月月不是没有察觉到。 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门口的粥,那些突然变亮的路灯,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暖手宝……她不是傻子,隐约能猜到是谁做的。 只是,她选择了沉默。 她没有扔掉那些粥,没有关掉那些灯,也没有丢掉那个暖手宝。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麻木。她的心,早已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刻,变得坚硬如铁,任何事情,都无法再在上面激起涟漪。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那天,夏月月在整理旧物时,无意间翻到了一个被她遗忘的旧手机。那是她和章佳诚在一起时用的手机,后来换了新手机,就一直被她放在角落里。 她鬼使神差地充上了电,开机。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了许多未读的消息和通话记录,都是很久以前的了。 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手指无意间点进了一个加密的相册。 那个相册,是她以前用来存一些和章佳诚的合照的,后来分手时,她以为自己早就删干净了。 她输了以前的密码,竟然打开了。 相册里,并没有她以为的合照,只有一段段录音,还有几张照片。 她疑惑地点开了第一段录音。 里面传来章佳诚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还有浓浓的疲惫:“月月,对不起……今天又让你一个人在家了。其实我没有应酬,也没有加班,我是去给你攒钱了……我想给你买个大点的房子,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想让我们的孩子出生在一个温暖的家里……” 夏月月的心猛地一紧,手指有些颤抖地继续听下去。 第二段录音:“今天思琪又来找我了,她说她知道我在做什么,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跟她在一起,就去告诉你……月月,对不起,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那太危险了……我只能暂时答应她,让她别去打扰你……” 第三段录音:“月月,我知道你最近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你在怀疑我……对不起,我不能解释,只能让你受委屈了……等我做完这一切,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一定……” 录音一段段地播放着,夏月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又点开了那些照片。 照片上,是章佳诚在一个昏暗的工厂里,穿着破旧的工作服,脸上沾满了油污,正在搬运着沉重的货物。还有几张,是他手臂上缠着绷带的照片,看起来伤得不轻。 夏月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这才知道,原来他那段时间的晚归,不是因为应酬和加班,更不是因为林思琪,而是去做了危险又辛苦的兼职,只为了给她和孩子攒钱买房子。 她这才知道,他对林思琪的虚与委蛇,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被威胁,怕她受到伤害。 她这才知道,他那些看似冷漠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衷和隐忍。 原来,他不是不爱她,只是用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笨拙地守护着他们的未来。 可她呢? 她怀疑他,指责他,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选择了转身离开。 甚至,在林思琪打电话来挑衅的时候,她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她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想起了自己决绝的背影,想起了他当时痛苦而绝望的眼神……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错怪了他……她竟然错怪了他…… 她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朝着章佳诚住的方向跑去。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是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或许是想告诉他,她知道了真相,或许……只是想再看看他。 她跑到章佳诚住的那栋楼下,看到他正站在楼下的垃圾桶旁,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粥碗,眼神落寞地看着她住的那栋楼。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头发已经有了些许花白,背也微微有些驼了,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章佳诚!”夏月月看着他,声音哽咽,眼泪模糊了视线。 章佳诚猛地转过头,看到她,愣住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怎么来了?” 夏月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举起手里的旧手机,声音颤抖:“这些……这些都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章佳诚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她泪流满面的脸,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让你跟着我担心,跟着我受苦吗?我不想……” “我不怕!”夏月月打断他,眼泪掉得更凶了,“章佳诚,我不怕吃苦,我不怕担心!我只怕你骗我,只怕你有事瞒着我!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可现在……现在我知道了真相,你让我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啊……”夏月月的声音彻底垮了,带着无尽的悔恨和茫然,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章佳诚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像被揉碎了一般疼。他伸出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对不起,月月……我以为那样对你好,却没想到……” “你以为?”夏月月抬起泪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怨,有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章佳诚,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的不是大房子,不是好日子,我要的是你坦诚相待,是我们一起面对啊!” 是啊,他从来都不知道。 他总以为给她最好的物质生活就是爱,却忘了她最在意的,从来都是他这个人,是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陪伴。 “我知道错了……”章佳诚的声音带着哽咽,“月月,我知道错了……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晚了。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夏月月的心上。 是啊,晚了。 孩子没了,那些日日夜夜的痛苦和绝望是真的,她对他的怨恨和疏离也是真的。就算知道了真相,就算明白了他的苦衷,那些伤害也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怎么可能说抹去就抹去? “你走。”夏月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声音却依旧带着颤抖,“章佳诚,我们……都放过彼此。” 章佳诚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夏月月眼底那抹刚刚泛起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的绝望,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彻底斩断过去。 “月月……” “走。”夏月月别过头,不再看他,“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章佳诚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侧脸,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迟来的真相,终究换不回曾经的拥有。有些错过,就是一生。 他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离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走到街角,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夏月月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他,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第9章 余生各自,无你无晴 章佳诚走了。 彻底地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夏月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寒风将她的眼泪吹干,直到双腿冻得麻木,她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后,缓缓地滑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痛苦,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她恨了他两年,怨了他两年,可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那份深埋心底的爱,从未真正消失过。只是被伤害和怨恨层层包裹,早已失去了原来的模样。 可爱又能怎么样呢? 错过就是错过,伤害已经造成。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失去的孩子,隔着两年的痛苦和疏离,隔着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再也回不去了。 从那以后,夏月月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她依旧每天上班、下班,独来独往。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拿出那个旧手机,一遍遍地听着那些录音,看着那些照片,然后默默地流泪。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麻木,心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又好像少了一些什么。 她开始尝试着走出过去的阴影。 她报了一个夜校,学会计。她想换一份稳定的工作,好好地生活下去。 她开始学着做饭,给自己做一些有营养的东西,不再像以前那样敷衍了事。 她开始在周末的时候,去公园散散步,晒晒太阳,感受一下这个世界的温暖。 她在努力地,一点点地,把自己从那个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 只是,她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真正的笑容。眼底的那片沧桑和疏离,像是刻上去的一样,永远也无法褪去。 几年后。 夏月月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会计证,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她搬出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在城市的另一端买了一个小小的公寓。 公寓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生机勃勃。 她依旧是一个人。 身边不是没有追求者,有温和的同事,有热心的邻居,可她都一一拒绝了。 不是不想爱,而是不敢爱。 那颗被伤透了的心,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一点风吹雨打。她怕了,怕再次受到伤害,怕再次经历失去的痛苦。 她的余生,似乎注定要这样孤独地走下去。 而章佳诚,离开那座城市后,回了老家。 他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变得沉默寡言,一心扑在工作上。短短几年,就把家里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成了别人眼中年轻有为的企业家,身边也不乏优秀的女性示好,可他都不为所动。 他的身边,始终放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 他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每年的那一天,那个他们失去孩子的日子,他都会独自一人,去海边坐一整天。 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带着咸涩的味道,像极了当年夏月月的眼泪。 他会对着大海,一遍遍地说:“月月,对不起……” 只是,他知道,这声对不起,夏月月再也听不到了。 又是一个冬天。 夏月月下班回家,路过一个幼儿园。 幼儿园里,孩子们正在雪地里玩耍,笑声清脆。一个年轻的爸爸,正笨拙地给女儿堆着雪人,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 夏月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眼神里充满了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如果……如果当年的孩子还在,如果他们没有错过……是不是也会像这样,有着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可是,没有如果。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冷。 她的余生,或许会一直这样孤独下去。没有惊喜,没有意外,也没有他。 就像这座城市的天气,从此以后,无你,亦无晴。 而远方的章佳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端起酒杯,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敬。 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眼眶通红。 他知道,他们的故事,早已落幕。 余生漫长,各自安好,却再也不会有交集。 这,或许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结局,也是最残忍的结局。 第1章 寒梅初绽,错付痴心 江南的雪,总带着三分缠绵,七分冷意。像是揉碎的月光,簌簌落下来,给青瓦黛墙笼上一层薄薄的白,连空气里都飘着清冽的香。沈落雁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袍角磨出了毛边,风一吹就往里灌,冻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站在相府别院的回廊下,望着墙头探出来的一枝红梅。那梅花开得正盛,艳得像燃着的火,映着漫天飞雪,美得有些刺眼。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朦胧的雾在眼前散开,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也像这雾,轻飘飘的,在这偌大的相府里,没有一点分量。 她是相府的远亲,论起来,该叫相爷一声“表舅”。可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她被接到相府时,不过是个拖着小包袱、怯生生攥着衣角的孤女。名义上是“表小姐”,实则与仆婢无异——住的是柴房隔壁的小耳房,吃的是下人们剩下的饭菜,每日里要做的,是浆洗衣物、洒扫庭院,那些体面的宴席、热闹的聚会,从来没有她的份。 府里的人待她,大多是淡淡的,偶有几个刻薄的仆妇,还会借着吩咐活计,指桑骂槐地说几句“有些人啊,占着茅坑不拉屎,空有个小姐名头”。她从不辩解,只是低着头,把那些难听的话,像扫落叶一样扫进心里,再慢慢压下去。 唯有相府世子萧玦,待她不同。 那年她刚到相府,正是深秋,她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衣,站在廊下等管家分派住处,冻得嘴唇发紫。是萧玦从书院回来,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路过时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温热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 “别怕。”他的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一刻,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沈落雁看着那块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愣了许久,才敢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糕点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口,烫得她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自那时起,萧玦便成了她晦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她记得他读书时喜欢清静,便总在他去书房后,悄悄把院门外的石狮子擦得干干净净,免得顽童攀爬吵闹;他冬日里畏寒,她便每晚在灯下缝补,把自己那件旧棉袍拆了,将里面的棉絮一点点挑出来,重新弹松,再缝进为他做的新棉袍里,针脚密得像筛子眼,生怕漏了一丝风;他晚归时,她总会提前在厨房温着一壶热茶,茶是最普通的粗茶,可她总记得在里面放两颗蜜枣,他曾随口提过一句“蜜枣煮茶,倒也清甜”。 她把一颗真心捧得滚烫,像捧着一团火,以为只要焐得够久,总能暖热些什么。 府里还有一位千金,是萧玦的表妹林婉柔。她是相府的常客,住的是东跨院的精致厢房,穿的是绫罗绸缎,身边总跟着三四个丫鬟。林婉柔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时两个酒窝浅浅的,像盛满了春光。 让沈落雁意外的是,这位金尊玉贵的林小姐,待她竟十分亲近。第一次见面时,林婉柔就拉着她的手,软声说:“落雁妹妹,我听表哥提过你,看你这模样,倒像是我亲妹妹呢。”她还教她府里的规矩,告诉她“哪些地方是主子们常去的,要绕着走”“给老太太请安时,头要低到胸口,不能抬头乱看”,甚至在她被管事嬷嬷责骂时,还会站出来替她说话:“张嬷嬷,妹妹刚来,不懂事,我替她赔个不是便是。” 沈落雁感激涕零,只当是苦日子里盼来了甜,把林婉柔视作亲姐姐一般。有什么心里话,总爱跟她说,连夜里缝补时被针扎了手,也会在第二天悄悄告诉她,林婉柔便会拿出上好的药膏给她,嗔怪道:“傻妹妹,仔细些,看这手扎的。” 这日,雪下得紧了些。沈落雁刚把萧玦换下的锦袍浆洗干净,晾在院里的竹竿上,就见萧玦从外面回来。他披着一件玄色披风,雪花落在他肩头,没等融化就被抖落了。 他径直朝她走来,沈落雁连忙低下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落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往日似乎柔和些。 她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像是落了星光,亮得她有些眩晕。然后,她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递到她面前。 那玉簪是羊脂白玉雕的,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莹润剔透,在雪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看你总素着,这个送你。”他说,眼中似有暖意流动。 沈落雁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从未戴过这样贵重的首饰,手指绞着衣角,嗫嚅着,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心头像是有蜜在淌,甜得她晕头转向——他是记得的,记得她总素着发,记得她…… “表哥偏心,怎么不给我带一份?”一个娇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打趣。 沈落雁抬头,见林婉柔正从回廊那头走来,身上披着件水红色的狐裘,衬得她肤色胜雪。林婉柔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弯起嘴角,笑道:“不过落雁妹妹戴定好看,快收下。” 她的笑容依旧甜美,可沈落雁不知怎的,竟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晦暗,像乌云掠过水面,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落雁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抬起手去接,刚要说出那句在心里盘桓了千百遍的“多谢世子爷”,萧玦却忽然收回了手。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逗你的,这是给婉柔的。”说着,他将那支玉簪递到林婉柔面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看你上次说喜欢这类样式。” 林婉柔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笑得愈发灿烂。她伸手接过玉簪,顺势亲昵地挽住萧玦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还是表哥最懂我。”她把玩着那支玉簪,转向沈落雁时,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落雁妹妹,你别介意,表哥就是爱开玩笑。” 沈落雁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用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闷得发慌。 她看着那支玉簪在林婉柔手中流转着温润的光,看着萧玦低头看向林婉柔时眼中的纵容,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男才女貌,般配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而她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袍,站在漫天风雪里,像个多余的影子。 原来……是逗她的。 她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块。“不碍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努力说得平静些,“世子爷和林小姐感情好,是应当的。”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灌进她的棉袍里,刺骨的冷。沈落雁觉得那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上来,顺着骨头缝钻进心里,冻得那颗刚刚还滚烫的心,瞬间成了一块冰。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指尖上,还留着昨夜为萧玦缝制棉靴时,被针扎出的细小血痕,红得像极淡的胭脂。此刻,那些血痕却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动着,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痴心,她的自作多情。 墙头的红梅还在雪中盛放,艳得灼眼。沈落雁望着那抹红,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她转身,默默地拿起墙角的木盆,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小耳房走去。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可她浑然不觉。 她知道,从今日起,那束曾照亮她生命的光,或许……从未真正为她亮过。 第2章 绣帕风波,百口莫辩 相府老太太的六十大寿将近,府里的红灯笼比往日多挂了三成,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脂粉香和糕点甜。下人们往来穿梭,捧着绫罗绸缎、金银玉器,都是各房预备的寿礼,沉甸甸的礼盒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整个府邸愈发热闹。 沈落雁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耳房里,望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兰草,心里盘算着该备份什么样的寿礼。老太太素来喜欢素雅的物件,金银珠宝入不了她的眼,倒是前几日听丫鬟们闲聊,说老太太常对着一本绣着兰草的旧书出神。 “兰草……”落雁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针线笸箩里的丝线。她自幼跟着母亲学绣活,别的本事没有,绣些花草虫鱼倒是拿手。或许,绣一方兰草帕子,会合老太太的心意。 主意一定,她便连夜忙活起来。白天要做府里的活计,只有夜里才能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赶工。灯芯跳着微弱的火苗,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她的眼睛熬得发红,指尖被针尖扎了好几个小窟窿,渗出血珠,她只是往嘴里吮一下,又继续飞针走线。 那方素白的杭绸帕子上,兰草的叶片渐渐舒展,叶脉清晰可见,连叶尖上的露珠都绣得晶莹剔透,仿佛风一吹就会滚落。落雁看着自己的手艺,嘴角难得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帕子,总算能拿得出手了。 第二日清晨,她刚把帕子叠好放进锦盒,林婉柔就掀着帘子进来了。“落雁妹妹,在忙什么呢?”她穿着件鹅黄色的夹袄,鬓边簪着珠花,一眼就瞥见了桌上的锦盒,“这是给老太太备的寿礼?” 落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打开锦盒让她看。林婉柔拿起帕子,眼睛顿时亮了,拉着落雁的手连连赞叹:“妹妹好手艺!这兰草绣得跟活的一样,叶片上的绒毛都看得清,老太太见了定然喜欢。” 她捧着帕子细细端详,指腹摩挲着帕边,忽然“哎呀”一声轻呼,帕子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沾了些从门外带进来的灰尘。 “都怪我笨手笨脚的。”林婉柔立刻弯腰去捡,脸上满是自责,“这帕子沾了灰,怎么好送给老太太?我拿去给你洗洗,用香料水泡一泡,还能添些雅气。” 落雁连忙摆手:“不用了林小姐,我自己用清水擦一擦就好,不敢劳烦你。”这帕子是她熬夜绣的,她舍不得经别人的手。 可林婉柔却执意要拿:“你看你,总跟我见外。咱们姐妹一场,这点小事算什么?”她不由分说地将帕子包好,笑着说,“你放心,保管给你弄得干干净净的。”说罢,便带着丫鬟去了。 落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林小姐一向待她好,许是自己多心了。 可这一等,就等了整整半日。眼看日头过了正午,还不见林婉柔送帕子回来,落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正想去东跨院问问,就见林婉柔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林小姐找她。 她赶到林婉柔的院子时,只见林婉柔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眼圈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方锦帕,见了落雁,眼泪就掉了下来:“落雁妹妹,对不起……你的帕子,不见了。” “不见了?”落雁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怎么会不见的?你把它放在哪里了?” “我、我放在妆台上,转身去吩咐小厨房备点心,回来就没了……”林婉柔抽噎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让丫鬟们找了半天,翻遍了院子也没找到,这可怎么办啊?老太太的寿辰就快到了……” 落雁的心沉了下去,那帕子是她一片心意,若是丢了,怎么对得起老太太?她正要说话,就见萧玦铁青着脸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仆妇,为首的那个手里,正捧着一方熟悉的帕子——正是她绣的那方兰草帕! 只是,帕子的右下角,赫然多了一个用靛蓝色丝线绣的“玦”字,针脚细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刺眼。 “沈落雁!”萧玦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老太太的寿礼,你竟敢私自在上面绣上我的名字,存的什么心思?” 落雁懵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帕子,嘴唇翕动着:“我没有!我从未绣过这个字!这不是我的帕子……” “不是你的是谁的?”林婉柔在一旁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这帕子一直是你拿着,昨日我见你绣时还好好的,除了你,还有谁会在上面绣表哥的名字?”她话说到一半,就用帕子捂住嘴,泪眼婆娑地看着萧玦,仿佛有天大的委屈说不出口。 萧玦的脸色更沉了,他上前一步,逼近落雁,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婉柔好心帮你清洗帕子,你却反咬一口说帕子不见了,实则是想借着老太太的寿辰,将这私相授受的东西摆上台面,让我难堪,让相府蒙羞吗?” 他的话像一把把冰锥,狠狠扎进落雁的心里。“我没有……”她想解释,想告诉萧玦帕子是林婉柔拿去后才出的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周围的仆妇们早已窃窃私语起来,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人——有鄙夷,有嘲讽,还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她们早就看这个“表小姐”不顺眼,如今抓到把柄,自然不会放过。 “真是看不出啊,平日里蔫蔫的,心思倒这么活络。”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惦记世子爷……” “老太太的寿礼都敢动歪心思,真是胆大包天!” 落雁的脸变得惨白,她望着萧玦,那个曾对她说“别怕”的人,此刻眼底只有冰冷的不信任;她望着林婉柔,那个自称“亲姐姐”的人,正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无声地控诉着她的“恶行”。 原来,这就是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人。 她的辩解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显得那么苍白,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最终,萧玦冷哼一声,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不知廉耻!罚你去柴房禁足三日,抄写《女诫》百遍,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两个粗使仆妇立刻上前,扭住落雁的胳膊就往外拖。她挣扎着,回头看向萧玦,眼中最后一点希冀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世子爷,我真的没有……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可萧玦只是背过身,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冰冷的柴房里,弥漫着稻草和霉味。落雁被推搡着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坚硬的木柱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呼啸着拍打门窗,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嘶吼。 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糙的衣料。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片真心,会被曲解成这副模样?那帕子上的字,明明是林婉柔拿去之后才出现的,萧玦他……他为什么就不肯信她一句? 柴房的门缝里灌进寒风,冻得她瑟瑟发抖。可再冷的风,也冷不过心口的寒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束曾照亮她生命的光,似乎正一点点被乌云吞噬,而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第3章 寒夜受辱,旧伤添新痕 柴房比想象中更冷。墙角结着薄薄的冰碴,潮气顺着稻草往上钻,浸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沈落雁蜷缩在堆得最高的那堆稻草里,身上那件洗得单薄的棉袍根本抵不住寒气,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牙齿还是忍不住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不过一日功夫,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头重得像灌了铅,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上却烫得吓人,像是揣了个火炭。她知道自己是病了,许是昨夜守着油灯赶绣帕子时受了寒,又或许是柴房的阴冷浸蚀了本就单薄的身子。 意识昏沉间,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画面总在眼前晃。初见时萧玦递来的桂花糕,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他读书时她悄悄放在窗台上的热茶,蒸腾的白气里藏着她不敢说的心意;还有他偶尔抬眼时,落在她身上的、让她心头一跳的目光…… 可这些暖意在脑海里停留不过片刻,就被另一幅画面撕碎——萧玦举着那方绣了“玦”字的帕子,眼神冷得像冰;林婉柔站在他身后,泪眼婆娑地说“除了你还有谁会”;周围仆妇们鄙夷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猛地攫住了她,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她蜷缩得更紧,咳出的气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冰冷的稻草上,瞬间没了踪迹。她想喝点水,可柴房里只有一个积了灰的破陶罐,里面空空如也。 就在这时,柴房那扇朽坏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稻草碎屑,迷了落雁的眼。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萧玦和林婉柔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让她有些看不清表情。 林婉柔身上披着件厚厚的白狐裘,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蓬松的毛,衬得她脸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她往柴房里探了探头,看到缩在稻草堆里的落雁,下意识地往萧玦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拿捏的关切:“表哥,你看她……好像真的病了,脸色白得吓人,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萧玦的目光扫过落雁,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还有那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颧骨上。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草,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断。 可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装模作样。不过是禁足三日,抄几篇《女诫》,就病成这样,是觉得这样就能博同情,就能让我饶了你?” 他说着,抬脚走进柴房。地上的稻草被他踩得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落雁的心尖上。他走到落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粗布的衣领勒得落雁脖颈生疼,她本就虚弱,被他这么猛地一拽,顿时像片叶子似的被拎了起来。头晕目眩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沈落雁,我告诉你,”萧玦的脸离得很近,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墨香,可说出的话却淬着冰,“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别以为绣个帕子,装个可怜,就能攀附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的手指用力,几乎要把那单薄的衣领攥碎:“你和婉柔,一个是泥里的草,一个是天上的云,别痴心妄想能站在一样的地方。安分守己地待着,或许还能在相府混口饭吃,再敢有别的念头,休怪我无情。” 落雁被他拽得几乎喘不过气,高烧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仰着头,看着萧玦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曾是她无数个夜晚描摹的模样,此刻却写满了冰冷的厌恶和不耐。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还有一丝残存的、不肯熄灭的希冀,像风中最后一点火星,盼着他能看清楚,她眼里的真诚,不是装的。 萧玦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烦。那眼神太干净,太执着,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愈发清晰。他猛地松开了手。 “噗通”一声,落雁失去支撑,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的额头不偏不倚地撞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滑落,流过眉骨,滴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 “表哥!”林婉柔惊叫一声,连忙上前拉住萧玦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你别生气了,妹妹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你看她都流血了,额头撞得不轻,要不……就算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地上的落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不必。”萧玦甩开她的手,连眼角都没再给地上的落雁一个,语气冷硬如铁,“让她好好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玄色的衣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林婉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慌乱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她走到落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额头上不断涌出的血,还有那张混着泪和血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藏着得意:“落雁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呢?” “表哥的心从来都在我身上,你以为绣个帕子,发个烧,就能让他对你另眼相看?”她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你越是这样,他就越讨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一条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 落雁趴在地上,额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和心口那剜心刻骨的痛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她闭着眼,不想看林婉柔那张虚伪的脸。 林婉柔见她不说话,也不恼,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稻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妹妹好好歇着,等你想通了,或许表哥还能念点旧情,让你好过些。” 说罢,她转身走出柴房,“吱呀”一声关上了门,顺便还从外面扣上了锁。 黑暗瞬间吞噬了柴房,只剩下角落里那点微弱的天光,还有落雁压抑的、带着血味的呼吸声。额头的血还在流,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咸又腥。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体烫得像要燃烧,心里却冷得像冰窖。原来,这就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这就是她视作亲姐姐的人。他们的温柔和善意,全都是假的。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像是在为她哭泣。落雁闭上眼,任由黑暗和寒冷将自己彻底淹没。或许,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会比较好。 第4章 汤药有毒,谁是真心 落雁在柴房里躺了两日,高烧不退,额头的伤口也开始发炎。若不是一个平日里受过她恩惠的小丫鬟偷偷送了些水和干粮,恐怕她早已撑不下去。 第三日,禁足结束,她拖着病体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刚坐下,林婉柔就带着一个丫鬟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落雁妹妹,我看你病得厉害,特意让厨房给你熬了药,快趁热喝了。”林婉柔笑得温柔,将药碗递过来。 落雁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闻着浓郁的药味,心中有些犹豫。经历了前几日的事,她对林婉柔,已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 “怎么?妹妹不相信我吗?”林婉柔故作委屈,“我知道前几日的事让你受委屈了,可我也是一片好意啊。” 正在这时,萧玦路过,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还不把药喝了?婉柔好心为你,你还想怎样?” 落雁看着萧玦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林婉柔期待的目光,终究还是接过了药碗。她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婉柔也许真的只是好心。 她捏着鼻子,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药刚入喉,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眼前阵阵发黑。 “这……这药……”落雁疼得说不出话,手指着林婉柔,眼中满是惊恐。 林婉柔却像是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妹妹,你怎么了?这药没问题啊……” 萧玦见状,快步上前,看到落雁痛苦的样子,非但没有关心,反而厉声质问:“沈落雁!你又在耍什么花样?是不是又想陷害婉柔?” “我没有……”落雁疼得蜷缩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药……药有问题……”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给落雁送水的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些草药:“表小姐,我给你找了些退烧的草药……”她看到地上的落雁和那碗空了的药碗,顿时惊呼,“小姐!你喝了这药?这药里……我刚才看到林小姐的丫鬟往里面加了东西!” 林婉柔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个下贱的丫鬟,也敢污蔑主子!” 萧玦看向那小丫鬟,眼神冰冷:“你看到了什么?” 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我看到林小姐的丫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往药碗里倒了些白色的粉末……” 林婉柔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拉着萧玦的衣袖:“表哥,你别信她的!她是沈落雁的人,肯定是受了她的指使,故意来害我的!” 萧玦看着地上疼得几乎晕厥的落雁,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婉柔,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他一脚踹在小丫鬟身上,怒喝道:“满口胡言!拖下去,杖责二十,赶出府去!” 小丫鬟被拖走时,还在哭喊着:“表小姐!是真的!是她们害你啊!” 落雁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腹中的绞痛让她几乎失去知觉。她最后看到的,是萧玦扶着林婉柔离开的背影,林婉柔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恶毒。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信任的“姐姐”,这就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们的善良和温柔,全都是假的。 第5章 信物被夺,断情之始 落雁命大,被那碗药折腾得去了半条命,却终究是熬了过来。只是身体亏损得厉害,脸色苍白如纸,整日咳嗽不止。 那小丫鬟被赶走了,府中再无人敢对她伸出援手。她成了相府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那些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病中,萧玦一次也没来看过她,反倒是林婉柔,时常过来“探望”,每次来,都带着新的首饰或衣物,在她面前炫耀萧玦对她的好。 “落雁妹妹,你看,这是表哥送我的暖手炉,说是江南进贡的,可暖和了。” “表哥说我最近气色不好,特意让人寻来了上好的人参,炖了汤给我补身子呢。” 落雁只是沉默地听着,心中的那点希冀,像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 她有一个贴身的香囊,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里面装着些许安神的香料,还有半块玉佩,据说是当年定亲之物,只是对方早已不知所踪。这香囊,是她唯一的念想,平日里从不离身。 一日,林婉柔又来“探望”,看到落雁系在腰间的香囊,眼睛一亮:“这香囊好别致,妹妹能借我看看吗?” 落雁下意识地护住:“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不能离身。” “就看一眼嘛,”林婉柔不依不饶,伸手就去抢,“我保证不弄坏它。” 两人拉扯间,香囊的绳子断了,里面的半块玉佩掉了出来,摔在地上,磕掉了一个角。 “我的玉佩!”落雁惊呼,连忙去捡,看到那破损的角落,心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林婉柔却像是没看到她的伤心,反而拿起那半块玉佩,故作惊讶道:“咦,这玉佩看起来好眼熟,好像……和表哥书房里的那块很像呢。” 落雁一愣,萧玦书房里有一块玉佩?她从未见过。 正说着,萧玦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狼藉,以及落雁手中的半块破损玉佩,眉头紧锁。 林婉柔连忙将玉佩递给他:“表哥,你看,这玉佩是不是和你的很像?落雁妹妹说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定亲信物呢。” 萧玦拿起玉佩,脸色越来越沉。他书房里确实有一块半玉佩,是他自幼佩戴的,据说另一半在他的指腹为婚的未婚妻那里,只是那家人早已迁徙,没了音讯。 他看着落雁,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玉佩,你从哪里来的?”他问道。 “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落雁哽咽道,“她说……是我的定亲信物。” 林婉柔在一旁适时地开口:“表哥,这会不会太巧了?万一……万一落雁妹妹就是……” 萧玦猛地打断她,将那块破损的玉佩狠狠扔在落雁面前:“不管你是谁!这玉佩,我不稀罕!”他看着落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漠,“沈落雁,从今往后,你我再无任何瓜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走,仿佛多看落雁一眼都觉得厌烦。 林婉柔看着落雁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绝不会让沈落雁有任何机会,动摇她在萧玦心中的位置。 落雁捡起地上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破损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萧玦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也断了。 第6章 诬陷偷盗,众叛亲离 第六章 诬陷偷盗,众叛亲离 相府丢失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据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老太太十分喜爱,一直珍藏在库房里。 此事惊动了整个府邸,管家带着人四处搜查,却一无所获。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林婉柔的贴身丫鬟突然哭喊着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找到了!找到了!夜明珠在这里!” 众人围过去一看,锦盒里果然放着那颗璀璨的夜明珠。而那丫鬟却说,这锦盒是在落雁的床底下找到的。 “沈落雁!你好大的胆子!”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落雁怒斥,“我好心收留你,你竟敢偷盗府中宝物!” 落雁脸色煞白:“我没有!我从未见过什么夜明珠!” “不是你是谁?”林婉柔站出来,痛心疾首道,“府中上下谁不知道你最近手头拮据,可你也不能做这种事啊!那夜明珠是老太太的心爱之物,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真的没有!”落雁急得眼泪直流,“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我!” “栽赃?谁会栽赃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萧玦冷冷地开口,他看向落雁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彻底的厌恶和鄙夷,“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看来之前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府中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手脚这么不干净!” “真是白眼狼,相府白养她了!” “赶紧把她送官,免得污了府里的名声!” 落雁看着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鄙夷的脸,听着那些刺耳的话语,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一次次地诬陷和伤害。 她看向萧玦,那个曾经给过她看向萧玦,那个曾经给过她一丝温暖的人,此刻眼中却只有冰冷的决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在众人的声讨中,她的话,谁会信呢? 老太太气得拍了桌子:“来人!把这个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拖下去,打二十大板,然后扔出相府,永远不许再踏进来一步!” “不要!”落雁凄厉地喊道,她不是怕挨打,而是怕被赶出这个虽冷寂却曾是她唯一依靠的地方。可没有人理会她的哭喊,两个粗壮的仆妇架起她,就往门外拖。 板子一下下落在身上,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骨头像是要碎裂一般。她能感觉到鲜血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顺着腿流下,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萧玦就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林婉柔依偎在他身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却又适时地露出不忍之色,轻轻拉了拉萧玦的衣袖:“表哥,要不……算了,妹妹她也受教训了。” “哼,”萧玦冷哼一声,“这是她咎由自取。” 落雁被扔出相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卷着雪花,狠狠砸在她身上。她趴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是伤,意识模糊。身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过往,也将她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她终于明白,在这里,没有谁会相信她的善良,没有谁会看见她的委屈。她所珍视的一切,不过是别人眼中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埃。 第7章 风雪弃途,绝境逢生 雪下得愈发猖獗了。 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寒风,从铅灰色的天空砸下来,层层叠叠地覆盖了青石板路,覆盖了相府朱红色的大门,也覆盖了趴在门外雪地里的沈落雁。 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消散了。背上的杖伤被冰雪一激,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可那痛楚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冰窖的石头,血液都快要冻僵了,连呼吸都带着白雾,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一把碎冰碴,割得喉咙生疼。 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袍早已被血浸透,又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壳,贴在皮肤上,冷得人发抖。她趴在那里,脸颊贴着冰冷的雪地,能闻到雪地里混着泥土的腥气。视线里一片白茫茫,相府的门就在眼前,可那扇门沉重得像一座山,隔开了生与死,也隔开了她曾经傻傻期盼过的一切。 她想起刚到相府时,萧玦递来的那块桂花糕,甜得让她忘了孤苦;想起自己熬夜为他缝制的棉袍,针脚密得像蛛网,就怕他受冻;想起林婉柔拉着她的手说“妹妹别怕”,那时她真以为遇到了亲人…… 多可笑啊。 她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残叶,在这茫茫天地间打了个旋,最终还是要归于尘土。没有根,没有依靠,连最后一点温度都要被这大雪吸走。 “娘……”她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被风雪吞没。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眼前竟清晰地浮现出母亲的笑脸。母亲穿着浅蓝色的布裙,坐在窗前为她梳辫子,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轻声说:“雁儿,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难处,但不管多难,都要好好活着。活着,就有盼头。” 活着……有盼头…… 这丝微弱的执念像一点火星,在她快要熄灭的生命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沈落雁在一阵暖意中悠悠转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低矮的茅草屋顶,秸秆编织的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和稻草混合的气息。身上盖着厚厚的稻草,暖烘烘的,驱散了不少寒意。旁边的火塘里燃着微弱的火苗,火舌舔着柴禾,发出“噼啪”的轻响,跳动的光映在墙上,晃出斑驳的影子。 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老婆婆正坐在火塘边,佝偻着背,往里面添着细小的柴枝。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脸上布满了皱纹,却显得很慈祥。听到动静,老婆婆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惊喜,连忙放下柴枝走过来:“姑娘,你醒了?” 落雁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尤其是背上的伤,一动就牵扯着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婆婆救了我吗?” “唉,看你这孩子,倒在雪地里多危险。”老婆婆叹了口气,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却透着温和,“我去镇上换些针线,回来时就见你趴在相府门口,浑身是血,都快冻僵了。再晚一步,怕是……”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转身从灶台上端过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热的米汤,上面还飘着几粒米糠。 “快喝点暖暖身子。”老婆婆把碗递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头,“慢点喝,你伤得重,得好好养着。” 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一点点熨帖着她冰冷的五脏六腑。落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在相府经历了那么多的算计、污蔑和冰冷的伤害后,这一碗简单的米汤,一个陌生老人的善意,竟让她溃不成军。 “谢谢……谢谢婆婆……”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痛苦和绝望,仿佛都随着眼泪倾泻了出来。 老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喝完米汤,又帮她掖了掖身上的稻草:“你身子虚,再睡会儿,有我在呢。” 落雁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火塘里的暖意和老婆婆的气息,让她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后来她才知道,老婆婆姓陈,是个孤苦的老人,丈夫早逝,儿女也没了,独自一人住在这城郊的茅草屋里,靠着给镇上的人家缝补浆洗,换些粮食度日。那天见她可怜,便把她救了回来。 陈婆婆没有问她的来历,也没有问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只是每日里为她熬药、换药,煮些稀粥野菜。落雁心里过意不去,能下床后便强撑着帮老婆婆做些活计——淘米、洗菜、缝补那些破旧的衣裳。她的绣活好,便帮镇上的绣坊接些零活,换些碎银补贴家用。 茅草屋很小,日子也清苦,常常是一碗野菜粥就是一天的口粮,可落雁却觉得比在相府时踏实得多。这里没有算计,没有冷眼,只有最朴素的善意,像火塘里的火苗,虽然微弱,却能实实在在地暖着人心。 只是身上的伤,无论陈婆婆用多少草药敷,都没能完全愈合。背上的杖伤留下了纵横交错的疤痕,像爬满了蜈蚣,丑陋而狰狞;额头那道被木柱撞出的伤口,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在鬓角若隐隐现。 每当夜里摸到那些疤痕,落雁的心还是会抽痛。那些被欺负、被诬陷的画面,总会像鬼魅一样闯入脑海——萧玦冰冷的眼神,林婉柔虚伪的眼泪,仆妇们鄙夷的窃笑……每一次回想,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她常常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变了。曾经那双清澈明亮、带着憧憬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再也映不出半分暖意。 那个天真懵懂、把萧玦当作唯一光亮的沈落雁,已经死了。死在了相府的柴房里,死在了那顿冰冷的杖刑下,死在了那场将她掩埋的大雪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叫沈落雁的躯壳。她的心被伤得千疮百孔,早已在寒风中冻结,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敢去想。她只记得母亲的话,好好活着。至于盼头……或许,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盼头。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落雁拿起针线,继续绣着手中的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株兰草,叶片坚韧,在寒风中依旧挺立。 第8章 故地偶遇,形同陌路 江南的春来得悄无声息。茅草屋后的菜畦里冒出了新绿,檐下的燕子衔着泥筑了新巢,沈落雁身上的伤也终于收口,只是阴雨天时,背上的疤痕还会隐隐作痛。 陈婆婆的眼睛不大好,穿针引线越来越费力,落雁便接下了镇上绣坊的活计。她的绣活本就精湛,在相府时为了讨巧,练得一手模仿各路绣法的本事,如今静下心来,反而绣得愈发灵动——绣坊掌柜看了她绣的一幅《寒江独钓图》,连连称奇,说那鱼的鳞片在光下能看出七彩光泽,硬是多给了她一倍的工钱。 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落雁每日里绣活、做饭,陪着陈婆婆在夕阳下择菜,听她讲年轻时候的事。那些在相府受过的伤,像褪了色的疤痕,虽仍在,却不再时刻灼痛。 这日,她替陈婆婆去镇上送一批绣好的荷包。荷包是给绸缎庄的少奶奶订的,绣的是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落雁用一块蓝布将荷包包好,揣在怀里,沿着石板路往镇中心走。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很舒服。路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碎雪。落雁走着走着,脚步忽然顿住——前面不远处,正是镇上最大的那家“锦绣阁”绸缎庄。 而绸缎庄门口,站着两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萧玦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春日的阳光落在他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他身边的林婉柔穿着一身烟霞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金箔桃花,走动时流光溢彩。她正踮着脚,指着一匹湖蓝色的云锦,对萧玦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得娇俏,一只手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两人凑在一起挑选布料,言笑晏晏,那样的登对,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刺得落雁眼睛生疼。 她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柴房的寒冷,杖刑的剧痛,被扔出相府时的绝望……每一幕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转身躲开。身上的粗布衣裳和手里的蓝布包,与那对光鲜亮丽的人相比,显得那样寒酸,让她自惭形秽。 可已经晚了。 林婉柔像是不经意间抬眼,目光扫过落雁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被那熟悉的、虚伪的笑意取代。她拉了拉萧玦的衣袖,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几个路过的行人都能听见:“表哥,你看那边,那不是落雁妹妹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落雁想要隐匿的心思。 萧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落雁看到他眼中的变化。起初是茫然,似乎没认出她来——也是,如今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脸颊因为常年劳作而带着淡淡的风霜,与当初在相府那个怯生生、却还算干净的“表小姐”,早已判若两人。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更不是久别重逢的波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嫌弃,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脏东西。他的眼神扫过她怀里的蓝布包,扫过她沾了些许泥点的布鞋,最后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有碍观瞻的路人。 落雁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握紧了怀里的布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颤抖。她不想说话,不想看他们,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落雁妹妹,”林婉柔已经松开萧玦的胳膊,提着裙摆朝她走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真是你啊。许久不见,你……你还好吗?” 她走到落雁面前,故作亲昵地想拉她的手,却在看到落雁袖口磨破的毛边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转而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当初你被赶出府,我和表哥都很担心你呢。看你如今……”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能自食其力,倒也挺好。” 周围已经有路人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她们。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落雁身上。 落雁抬起头,看着林婉柔那张依旧美丽、却让她无比厌恶的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与你们无关。” “你这是什么态度?”林婉柔像是被刺痛了,立刻红了眼眶,委屈地回头看向萧玦,声音带着哭腔,“表哥,你看她……我好心问候她,她怎么这样说话……” 萧玦果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林婉柔身前,像一堵冰冷的墙,将落雁隔绝在外。他看着落雁的眼神冷得像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沈落雁,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锦绣阁周围都是体面人家,别在这里碍眼。” “碍眼”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落雁早已结痂的心脏。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彻底的释然。 她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直视着萧玦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痴迷、让她仰望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和鄙夷,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而她的眼中,也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爱慕、委屈和期盼,只剩下一片被寒风扫过的荒芜,死寂得没有一点波澜。 “萧世子放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疏离,“我不会碍你的眼。” 她挺直脊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落在远处的桃花树上,声音清晰得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干,永不相见。”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甚至没有低头,就那样挺直了脊背,抱着怀里的布包,一步一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桃花瓣,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与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她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身后那对璧人,那座富丽堂皇的绸缎庄,乃至整个曾经让她痛苦的过往,都已与她无关。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很瘦,穿着粗布衣裳,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野草。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微发疼。 有什么东西,好像随着她的背影一起,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那感觉很微妙,像心头空了一块,又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物件,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莫名地烦躁。 “表哥,怎么了?”林婉柔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她挽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笑容甜美,“别理她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我们继续挑布料,我觉得那匹湖蓝色的不错,做件披风定好看。” 萧玦“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将那点莫名的情绪抛之脑后。他低头看着林婉柔娇俏的笑脸,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绸缎,告诉自己,这才是他的生活——体面,光鲜,与那个浑身带着穷酸气的沈落雁,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刚才的偶遇,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 只是,不知为何,那日午后的阳光明明很暖,他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挺直脊背离去的背影,永远地留在了身后的阴影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9章 真相初显,悔恨难安 相府的红绸从月门一路铺到正厅,廊下挂满了囍字灯笼,风一吹,便晃出暖融融的光晕。下人们往来穿梭,脚步轻快,嘴里念叨着“世子爷和林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空气里都飘着蜜似的甜。 萧玦坐在书房里,指尖捻着一枚刚刻好的玉佩。玉质温润,雕的是并蒂莲,本是要送给林婉柔的新婚贺礼,可此刻看着那缠绕的莲茎,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絮,闷得发慌。 婚期定在三日后,府里越热闹,他就越觉得烦躁。案头堆着待批的帖子,红底金字,写满了恭贺的话语,可他看了半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前总晃起落雁在镇上的模样——粗布裙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颊清瘦得能看见下颌骨,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往日的羞怯,只余一片死寂。 “各不相干,永不相见。”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子,一下下凿在他心上。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想把那画面驱散,可越是用力,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片段就越清晰—— 寒夜里,她捧着温热的姜汤在书房外等他,鼻尖冻得通红,见他出来,忙把汤碗递过来,小声说“世子爷趁热喝,驱寒”;雪天里,她蹲在廊下为他擦靴,手指冻得发紫,却笑着说“这靴底沾了泥,不擦干净会滑”;他伏案读书时,她总在窗外的梅树下静静坐着,手里拿着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的暖意能融了枝头的雪。 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温柔,如今想来,竟成了刺进骨缝的疼。 “表哥,在想什么呢?”林婉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惯常的娇柔。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鬓边簪着他送的珍珠钗,笑盈盈地走进来,“母亲让我来问问,明日宴请的名单,你可有要添的?” 萧玦抬眼看向她,不知怎的,竟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刺眼。近几日,她总是这样,说话时眼神游移,待他也少了从前的亲昵,昨夜他随口提了句“落雁的绣活倒是不错”,她手里的茶盏就晃了一下,烫了手指也没察觉。 “不必添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都按母亲的意思办。” 林婉柔似乎松了口气,走上前想为他研墨,手刚碰到砚台,就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脸色白了白,强笑道:“那我去看看嫁衣的领口,昨日试穿时,总觉得有些紧。”说罢,便匆匆退了出去,连鬓边滑落的珍珠钗都忘了捡。 萧玦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他起身想去捡那支钗,却不小心碰倒了书架旁的旧木箱。箱子“哐当”一声翻倒,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几本旧书,半块砚台,还有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 他弯腰去拾,手指触到布包时顿了顿。那布包用粗麻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不像是府里下人的手艺。他解开绳结,里面竟是一方叠得整齐的兰草帕子,边角绣着的“玦”字刺得他眼睛生疼——正是当年引发风波的那方帕子! 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指颤抖着将帕子掀开,下面竟压着一小束丝线,靛蓝色的,与那“玦”字的颜色分毫不差。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布包底层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林婉柔贴身丫鬟春桃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小姐,字已绣好,用的是您给的丝线,趁沈姑娘去洗衣时偷偷缝的,没人看见。” “轰”的一声,萧玦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他想起那日林婉柔“不小心”将帕子掉在地上,想起她红着眼圈说“妹妹别介意”,想起落雁被他呵斥时,那双眼含泪光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委屈。 原来从那时起,就是一场骗局。 他像疯了一样翻找着散落在地的杂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忽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玉——是半块断裂的玉佩,边缘还沾着些泥土,正是落雁母亲留下的那半块!他记得自己当初狠狠将它摔在地上,如今竟被人捡了回来,藏在这旧箱里。 是谁藏的?是落雁吗?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长。他猛地想起那碗让落雁疼得打滚的汤药,想起林婉柔当时“惊慌失措”的模样;想起夜明珠失窃时,她“恰好”带着下人找到落雁的床底;想起每次落雁被他责罚后,她总会偷偷抹泪,说“妹妹真可怜”…… 那些看似无意的巧合,此刻串联起来,竟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落雁死死缠在里面,而他,就是那个亲手将网收紧的帮凶。 “春桃……春桃在哪里?”他嘶吼着冲出书房,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下人们被他吓了一跳,面面相觑道:“春桃姑娘……上个月就被林小姐打发回乡下了啊。” 萧玦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廊下的柱子。他想起林婉柔前几日说“春桃手脚不干净,偷了我的金镯子”,当时他只当是家奴犯上,并未深究。如今想来,哪里是偷镯子,分明是杀人灭口! 他翻身上马,连外袍都忘了穿,一路疾驰出府。春桃的家在城南的贫民窟,他踹开那扇破败的木门时,春桃的母亲正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抹泪。 “春桃呢?”他抓住老妇的胳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让她出来!” 老妇被他吓得瘫在地上,哭道:“我女儿……我女儿上周就没了啊!说是得了急病,去得突然……” 萧玦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摔在桌上,声音嘶哑:“告诉我实话!林婉柔让她做了什么?否则我现在就拆了你这破屋!” 银子的光芒刺得老妇睁不开眼,她颤抖着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封书信。“这是……这是春桃临走前托人带给我的,说若是她有不测,就把这个交给……交给能还她清白的人。” 萧玦一把抢过书信,展开来看。信纸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慌乱—— “娘,我对不起你。林小姐让我给沈姑娘的药里下毒,说是巴豆粉,让她疼几天就好,可我后来听说,那药里掺了别的……” “夜明珠是我塞到沈姑娘床底的,林小姐说只要我照做,就给我二十两银子,让我赎身回家……” “她还说,等她嫁了世子爷,就把我卖到偏远地方去,永绝后患……娘,我好怕……” 最后一封信上,墨迹晕开了一大片,像是泪渍:“娘,若我死了,定是被她害的。沈姑娘是好人,是我对不起她……”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流脓淌血。他想起落雁在柴房里额头流血的模样,想起她被打板子时脊背血肉模糊的样子,想起她被扔出相府时,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像片被碾烂的叶子。 是他!是他亲手把那碗毒药递到她嘴边,是他下令将她拖出去受辱,是他看着她被全世界误解,却连一句辩解都不肯听!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一拳砸在墙上,指骨顿时血肉模糊。 他疯了似的往回赶,马跑得比风还快,路边的行人惊呼着躲闪,他却浑然不觉。回到相府时,正撞见林婉柔穿着大红嫁衣,在丫鬟的簇拥下试妆。铜镜里的她笑靥如花,鬓边的凤钗流光溢彩。 墙上的大红囍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刺得他眼睛生疼。这桩他曾以为是良缘的婚事,此刻看来,竟是用落雁的血泪铺成的路。 他一步步走向林婉柔,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林婉柔看到他满身戾气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眉笔“啪”地掉在地上。 “表哥……你怎么了?” 萧玦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的悔恨与痛苦,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仅是一个真心待他的女子,更是那个能照亮他余生的唯一的光。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窗外的喜鹊还在枝头聒噪,仿佛在庆祝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可萧玦的心,早已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寒冬,只剩下被真相凌迟的剧痛,和永世不得安宁的悔恨。 第10章 生死相隔,空余悲鸣 萧玦冲出林府丫鬟家的柴门时,天边正滚过一阵闷雷。初夏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锦袍上,晕开一片深褐,可他浑然不觉,只翻身上马,扬鞭疾驰。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他的靴角,往日里最在意的体面,此刻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丫鬟泣不成声的话——“绣帕上的字是林小姐让我绣的,她说……她说要让表小姐再也没法在相府立足”“那碗药里的巴豆粉是我放的,林小姐说……说让她受点罪,就不敢再惦记世子爷了”“夜明珠是我趁她不在,偷偷塞到床板下的,林小姐给了我一锭银子,说事后就送我出府……”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想起落雁被禁足柴房时,隔着门缝看到她缩在稻草堆里咳嗽,那时他只当是她装出来的可怜;想起她喝了药后疼得蜷缩在地,他却厉声斥责她“又在耍花样”;想起她被拖出去打板子时,那声凄厉的“我没有”,他却扭过头,连最后一眼都吝啬给予。 原来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委屈,都是真的。原来那个总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他、为他缝补浆洗的女子,被他亲手推入了万丈深渊。 “落雁……沈落雁!”他在雨中嘶吼着她的名字,声音被风雨撕碎,散在空荡的街巷里。他策马奔向城门口,奔向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茶馆、绣坊、码头……凡是她或许会去讨生活的角落,他都找了个遍。 可回应他的,只有路人诧异的目光,和雨水中愈发浓重的寒意。 三日后,他终于在城郊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前,找到了一丝线索。一个拾柴的老汉说,前阵子确有个病弱的姑娘住在这里,跟着一个姓陈的老婆婆,只是半月前就听说病得下不了床了。 萧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跌跌撞撞冲进茅草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灶台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米汤,已经结了层翳。墙角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针脚细密,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手法——落雁总说,针脚密些,御风。 “陈婆婆!陈婆婆在哪里?”他抓住一个路过的农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农妇被他吓了一跳,指了指后山的方向:“你说陈阿婆啊,她前日还去后山给那姑娘上坟呢……唉,那姑娘命苦,咳得直不起腰,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就那么去了。” “坟……在哪里?”萧玦的嘴唇翕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农妇领着他往后山走,越往上走,风越凉。转过一道山梁,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土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插在坟前,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沈落雁。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被风刮走。 坟前还放着一束干枯的野菊,是陈婆婆前日带来的。 萧玦僵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一步步走上前,缓缓跪在坟前,膝盖陷进湿软的泥土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落雁……”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木牌,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颤抖着不敢落下。他怕这一碰,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会碎掉。 “是我错了……”他的声音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不该信她的,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你……” 他想起初见时,她怯生生地站在廊下,手里攥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小鹿。他递过一块桂花糕,她抬头看他,眼里有星星在闪。那时她的笑多干净啊,像江南三月的春阳,能化开最厚的冰雪。 可后来,那笑容一点点淡了,直到在镇上偶遇时,她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他那时还怨她冷漠,如今才明白,是他亲手掐灭了那片光。 “你起来骂我好不好?”他趴在坟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你打我,你恨我……你回来啊……” 山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袍,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哭。坟冢寂寂,草木无声,再也不会有那个女子,红着眼眶对他说“世子爷,我没有”,再也不会有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看到他时泛起温柔的涟漪。 他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被下人强行架回府中。 林婉柔的事很快便在相府传开了。老太太气得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指着林婉柔的鼻子,骂她“毒妇”。萧玦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将那些证据丢在她面前,冷冷地说了句“滚出相府,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林婉柔哭得梨花带雨,抓着他的衣袖求他原谅,说自己只是太爱他了。可萧玦看着那张曾经觉得温婉动人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他甩开她的手,那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摔倒在地。 “你不配提‘爱’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欠落雁的,十条命也还不清。” 林婉柔最终被家丁拖了出去,听说后来流落到烟花之地,被人欺凌,下场凄惨。可这些消息传到萧玦耳中时,他心中没有丝毫波澜。报应来了又如何?那个被伤害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相府的婚期自然是取消了。萧玦遣散了大半仆人,偌大的府邸变得空空荡荡。他搬到了落雁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屋,里面的陈设一如她离开时的样子——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书桌,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早已枯萎的兰草,是她刚来时亲手种下的。 他时常坐在书桌前,摩挲着那块被摔破的半块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就像她看他时,那隐忍的目光。他开始学着缝补衣裳,笨拙的手指被针扎得鲜血淋漓,才终于明白,她从前为他缝制一件寒衣,要在灯下熬多少个夜晚。 他去了柴房,在角落里找到了她当年抄写的《女诫》,字迹娟秀,却有好几处被泪渍晕染得模糊。他去了厨房,那个她总在深夜为他温茶的灶台,还留着淡淡的烟火气。他去了书院旁的那条小路,想起她曾在那里等他放学,手里捧着用棉帕裹着的热馒头,怕凉了,就揣在怀里。 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如今都成了凌迟他心的刀。 每到下雪天,他总会去后山。江南的雪依旧缠绵,落在他的发间眉梢,落满那座小小的坟冢。他会坐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说很多话,说相府的事,说京城的变化,说他有多后悔。 “落雁,今日府里的梅花开了,比往年都艳。你从前总爱站在梅树下看,说梅花耐冷,有骨气……” “落雁,我学会煮粥了,就是没你煮的好喝。你总说粥要慢慢熬才香,我以前总嫌你麻烦……” “落雁,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哪怕让我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萧玦的头发渐渐白了,背也驼了,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相府世子。他依旧守着空荡荡的相府,守着那间小屋,守着后山的那座孤坟。 有人说他疯了,为了一个死去的孤女,蹉跎了一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疯了,他是在赎罪。用余生所有的时光,去偿还那些欠她的温暖,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真心。 又是一年大雪,萧玦拄着拐杖,蹒跚着走向后山。雪很深,没到了他的膝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他走到坟前,轻轻拂去木牌上的积雪,那三个字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他咳了几声,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笑:“落雁……我来陪你了……” 他缓缓地靠在坟上,闭上了眼睛。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了他的身体,也覆盖了那座孤坟,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悲伤,都掩埋在这片纯白里。 风停了,雪静了。天地间一片苍茫,只剩下一座孤坟,和一个迟来的、永远无法被听到的道歉。 他的余生,终究是在这场绝望的悲鸣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而那个叫沈落雁的女子,成了他永恒的、无法弥补的遗憾,刻在骨血里,直到化为尘土,也未曾消散。 第1章 初遇的暖阳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星巴克里洒下斑驳的光影。杨雯雯搅动着杯中的拿铁,目光落在窗外悠闲踱步的行人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作为杨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她从小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却没有丝毫骄纵之气,反而性子温婉,对人真诚。 “不好意思,这里有人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杨雯雯抬头,撞进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眸里。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五官俊朗,气质干净,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亲和力。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梳着马尾,眼睛很大,看起来活泼又无害,像个邻家妹妹。 “没、没有人。”杨雯雯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摇了摇头。 “太感谢了,今天人实在太多了。”男人笑着道谢,拉着女孩在她对面坐下。他点了两杯美式,然后主动伸出手,“我叫孙长军,这是我……嗯,算是妹妹,林薇。” “你好,我叫杨雯雯。”她礼貌地回握,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心跳漏了一拍。 林薇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凑近了些,声音甜美:“雯雯姐,你的名字真好听!你一个人吗?” “嗯,有点事,顺便在这里坐会儿。”杨雯雯对这个看起来很热情的女孩很有好感。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聊得很投机。孙长军谈吐风趣,见识广博,无论是时事新闻还是艺术电影,都能和杨雯雯找到共同话题。林薇则像个开心果,不断说着笑话,偶尔还会“不小心”透露一些孙长军的“糗事”,比如他路见不平帮助老人,比如他为了做一个项目熬夜到凌晨,让杨雯雯觉得孙长军是个善良又上进的人。 杨雯雯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家境,但也没有炫耀,只是在谈及兴趣爱好时,提到了家里有个小画室,喜欢闲暇时画画。孙长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赞叹道:“真没想到雯雯你这么有才华,我一直觉得会画画的人特别有气质。” 林薇立刻接话:“是啊是啊,长军哥也喜欢艺术呢,就是没你专业。以后你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这次相遇像一场恰到好处的微风,吹进了杨雯雯平静的生活。之后,孙长军开始“偶然”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有时是在她常去的画廊,有时是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馆,甚至有一次,她车子在路上出了点小故障,孙长军竟然“恰好”路过,帮她联系了修理厂,还耐心地陪她等了很久。 林薇也常常来找她,和她一起逛街、做spa、分享女生之间的小秘密。她总是把孙长军夸得天花乱坠,却又表现得像是纯粹的兄妹情谊,还时不时地给杨雯雯透露:“雯雯姐,我觉得长军哥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哦,他肯定是喜欢你!” 每当这时,杨雯雯都会红着脸否认,但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起圈圈涟漪。孙长军的温柔体贴,林薇的热情真挚,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备,觉得自己遇到了难得的朋友,甚至……可能是爱情。 她从未想过,这看似美好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在她看不到的角落,孙长军和林薇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兄妹情谊,只有算计和渴望。 “她对我印象不错。”离开星巴克后,孙长军靠在墙上,点燃一支烟,语气带着一丝得意。 林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长军,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她看起来……是个好人。” 孙长军吐了个烟圈,眼神冰冷:“好人?好人能生下来就拥有一切吗?我们吃了多少苦,凭什么她就能轻轻松松拥有亿万家产?薇薇,别忘了我们的目标,等拿到杨家的一切,我们就再也不用过那种看人脸色的日子了。” 林薇咬了咬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她看着孙长军英俊的侧脸,那是她爱了多年的男人,为了他,她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扮演一个虚假的角色,哪怕是把心爱的人推向别人的怀抱。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阳光依旧明媚,但对于杨雯雯来说,这暖阳之下,阴影已悄然滋生。 第2章 温柔的陷阱 日子像流水般悄然滑过,转眼间,孙长军和林薇已经出现在杨雯雯的生活里半年了。这半年里,孙长军的追求愈发明显而温柔。 他会记得她无意中提过的喜欢的花,在她生日那天,用整整一车的白玫瑰装点了她的小院;他会在她工作疲惫时,默默送来温热的宵夜,然后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不打扰她加班;他会带她去城市里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巷,寻找地道的美食,告诉她:“雯雯,幸福不一定在奢华的地方,用心感受,平凡也能很美好。” 这些细节,像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缝进杨雯雯的心里。她从小生活在商人家庭,见惯了利益交换和虚伪客套,孙长军的“真诚”和“纯粹”,让她觉得格外珍贵。她越来越依赖他,习惯了身边有他的气息,习惯了听他温和的声音。 林薇则始终扮演着“最佳闺蜜”和“神助攻”的角色。她会拉着杨雯雯去挑送给孙长军的礼物,帮她分析孙长军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告诉她孙长军有多在乎她。 “雯雯姐,你看你随口说一句喜欢那家店的蛋糕,长军哥第二天就绕了大半个城市给你买回来,这还不是爱是什么?”林薇拿着一块蛋糕,塞到杨雯雯嘴里,笑得一脸狡黠。 杨雯雯嚼着甜美的蛋糕,心里也是甜丝丝的。她看向不远处正在帮她整理画具的孙长军,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然而,她没有看到,当她转头时,孙长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算计,以及林薇低头时,嘴角那抹苦涩而扭曲的笑容。 一次公司的慈善晚宴上,杨雯雯作为杨氏集团的代表出席。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晚礼服,优雅大方,却在人群中感到一丝孤单。就在这时,孙长军出现了。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挺拔和帅气。 “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他向她伸出手,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杨雯雯毫不犹豫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在悠扬的舞曲中,两人翩翩起舞。孙长军的舞步娴熟,带着她旋转、跳跃,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雯雯,”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很久了。做我女朋友,好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杨雯雯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抬起头,撞进他深情的眼眸里,那里面似乎有星辰大海,让她无法抗拒。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嗯。” 孙长军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不远处的角落里,林薇端着一杯香槟,看着舞池中央相拥的两人,脸上带着祝福的笑容,手指却死死地攥着酒杯,指节泛白,冰冷的液体顺着杯壁流下,滴在她的手背上,像泪水一样冰凉。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孙长军和杨雯雯确定关系后,感情迅速升温。他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一起看电影,一起旅行,一起规划着未来。孙长军对她更加体贴入微,甚至主动提出要努力工作,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受委屈。 “雯雯,虽然我现在没什么钱,但我会努力的,我会给你幸福的。”他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 杨雯雯感动不已,她不在乎他有多少钱,她爱的是他这个人。“长军,我相信你。而且,我的就是你的,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她的坦诚和信任,在孙长军眼中却成了可以利用的弱点。他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深情款款的模样。 林薇看着他们愈发亲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但她依旧强颜欢笑,甚至在他们约会时,主动提出“回避”,说要给他们二人世界。 “雯雯姐,长军哥,你们好好玩,我就不做电灯泡啦!”她挥挥手,转身离开的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离计划的第一步越来越近了,也离失去孙长军越来越近了。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她只能把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终于,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孙长军带着杨雯雯来到一家视野绝佳的山顶餐厅。晚餐后,他牵着她的手,在露台上看星星。 “雯雯,今晚的你真美。”孙长军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神灼热地看着她。 杨雯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绯红。 孙长军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下去。这个吻从温柔开始,逐渐变得炽热而缠绵。杨雯雯闭上眼,完全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甜蜜中,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家,在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时,杨雯雯依偎在孙长军怀里,脸上带着满足而羞涩的笑容。 “长军,我好幸福。”她轻声说。 孙长军抚摸着她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也是,雯雯。” 他的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鱼儿已经上钩,接下来,就是要把她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然后,一步一步,吞噬掉她拥有的一切。 而此刻的杨雯雯,对此一无所知。她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却不知,她即将踏入的,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地狱。 第3章 盛大的婚礼,地狱的开端 和孙长军确认关系并共度良宵后,杨雯雯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大半。孙长军的温柔体贴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更加呵护备至,这让她更加坚信,自己没有选错人。 她把孙长军介绍给了父母。杨父杨母起初对孙长军的家境有些顾虑,毕竟杨家是数一数二的豪门,而孙长军看起来只是个家境普通的年轻人。但孙长军表现得彬彬有礼,谈吐不凡,对杨雯雯更是呵护有加,加上杨雯雯在父母面前极力夸赞孙长军的上进和善良,杨父杨母最终还是松了口。 “长军,我们雯雯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以后嫁给你,你一定要好好对她。”杨父语重心长地说。 孙长军立刻保证:“叔叔阿姨请放心,我一定会用我的一生去爱雯雯,呵护她,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他的眼神真诚,语气坚定,让杨父杨母暂时放下了疑虑。 林薇全程都陪在杨雯雯身边,帮她挑选婚纱,策划婚礼细节,像个真正的贴心闺蜜。“雯雯姐,你穿这件婚纱简直太美了!长军哥看到一定会惊艳的!”“婚礼场地选在海边怎么样?浪漫又特别!” 她的热情和周到,让杨雯雯十分感动。“薇薇,真是谢谢你,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林薇笑着抱住她,只是在杨雯雯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眼神冰冷而怨毒。 婚礼如期举行,盛大而浪漫。杨雯雯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一步步走向红毯尽头等待着她的孙长军。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像一个坠入凡间的天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孙长军穿着笔挺的礼服,站在那里,笑容温暖,眼神“深情”。当杨父把杨雯雯的手交到他手里时,他郑重地承诺:“我会爱她,珍惜她,直到永远。” 交换戒指的那一刻,杨雯雯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幸福的泪水。她看着孙长军,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台下的林薇看着这一幕,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她的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等拿到一切,她就能和孙长军真正在一起了。 婚礼过后,杨雯雯和孙长军搬进了杨家为他们准备的婚房,一栋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豪华别墅。新婚燕尔,孙长军对杨雯雯更是体贴入微,每天早上为她准备早餐,晚上无论多晚都会回家陪她,杨雯雯沉浸在婚姻的甜蜜中,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她开始毫无保留地信任孙长军,甚至在他提出想参与公司事务,帮她分担一些压力时,也没有丝毫怀疑。“长军,你愿意帮我,我很高兴。”她把公司的一些资料交给了他,还引荐他认识了公司的一些高层。 杨父起初有些犹豫,但在杨雯雯的劝说和孙长军表现出的“能力”下,也渐渐让他接触到了公司的核心业务。孙长军确实有些商业头脑,加上他刻意表现,很快就赢得了一些老员工的认可。 林薇也经常来别墅做客,有时会帮他们打扫卫生,有时会做些家常菜。她和孙长军在杨雯雯面前依旧保持着“兄妹”的距离,甚至还会时不时地“批评”孙长军不够体贴,让杨雯雯觉得他们的关系真的很纯粹。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孙长军利用杨雯雯的信任和杨家的资源,开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转移公司的资产。他常常以加班为由,和林薇在外面密谋。 “长军,现在公司里已经有不少人站在我们这边了,下一步怎么办?”林薇坐在孙长军的车里,看着窗外杨家别墅的灯火,眼神冰冷。 “不急,”孙长军点燃一支烟,“杨雯雯现在对我深信不疑,她父母也开始信任我。我们要慢慢来,一步一步把杨氏集团彻底变成我们的。” “那雯雯姐……”林薇的声音有些犹豫。 孙长军冷笑一声:“等我们拿到一切,她就没用了。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就行。” 林薇看着孙长军冷酷的侧脸,心里一阵寒意。她爱的人,竟然如此冷血无情。但事到如今,她已经骑虎难下,只能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 杨雯雯对此毫不知情,她依旧每天开开心心地生活,规划着和孙长军的未来。她甚至开始憧憬着生一个可爱的宝宝,组成一个更完整的家庭。 她不知道,她所期待的幸福天堂,其实早已是地狱的入口。而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和她最好的闺蜜,就是将她推入地狱的刽子手。 第4章 裂痕初现 婚后的生活看似平静幸福,但一些细微的变化,已经开始在杨雯雯的生活中悄然发生。 首先是公司的账目。杨雯雯虽然不擅长处理复杂的财务问题,但她每个月都会大致看一下公司的报表。最近几个月,她发现公司的流动资金似乎有些紧张,一些原本计划好的项目也被搁置了。她向孙长军提起时,孙长军总是轻描淡写地解释:“最近市场行情不好,资金周转有点困难,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别担心。” 他的语气轻松,表情自然,杨雯雯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其次是孙长军的态度。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理由总是“应酬”或者“加班”。以前他总是会耐心地听她讲一天发生的事情,现在却常常心不在焉,甚至会因为一些小事而不耐烦。 有一次,杨雯雯只是想让他陪自己看一场电影,他却皱着眉说:“我现在哪有时间看电影?公司那么多事等着我处理,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杨雯雯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委屈地红了眼眶:“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累了。”孙长军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走进了书房,留下杨雯雯一个人在客厅里,默默流泪。 她不明白,那个曾经温柔体贴的孙长军,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薇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开心,经常来陪她。“雯雯姐,是不是长军哥惹你生气了?”林薇递过来一杯热牛奶,“男人嘛,事业忙的时候难免会忽略家里,你多体谅体谅他。他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家啊。” 杨雯雯把心里的委屈告诉了林薇,林薇一边安慰她,一边“批评”孙长军:“这个长军哥,真是的,再忙也不能对雯雯姐你这样啊。等他回来我好好说他一顿!” 看着林薇真诚的样子,杨雯雯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她觉得,至少自己还有这个好朋友可以倾诉。 然而,让她更不安的事情发生了。一天,她无意中在孙长军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酒店的消费单,时间是上周他说在公司加班的那个晚上。她拿着那张单子,手指微微颤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她想质问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害怕听到那个让她心碎的答案,她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同事聚餐不小心开了房间休息呢? 那天晚上,孙长军回来时,带着一身酒气。杨雯雯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消费单递到了他面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什么?” 孙长军看到消费单,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随口解释道:“哦,那天陪客户喝酒,客户喝多了,我就在酒店开了个房间让他休息,我在旁边守着来着,没别的。”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杨雯雯却从他闪烁的眼神里看出了心虚。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收回了单子,转身走进了卧室。 那一晚,两人背对着背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杨雯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几天后,杨父突然打电话给她,语气凝重:“雯雯,公司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发现几个重要的合作项目都被终止了,而且账上的资金也少了很多。” 杨雯雯心里一紧,连忙说:“爸,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我问过长军,他说市场行情不好……” “长军?”杨父的语气带着怀疑,“你让他明天来公司一趟,我要亲自问问他。” 挂了电话,杨雯雯的心里更加不安。她找到孙长军,把父亲的话告诉了他。孙长军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有些不悦:“你爸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长军,爸也是担心公司……” “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去公司的。”孙长军打断她的话,脸色阴沉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杨雯雯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隐隐觉得,有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向她袭来,而她却无能为力。 第5章 风暴降临 第二天,孙长军去了杨氏集团。杨父在办公室里和他谈了很久,具体谈了些什么,杨雯雯不知道,她只知道,孙长军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而父亲也没有再给她打电话。 她试图问孙长军谈话的内容,孙长军却只是冷冷地说:“没什么,你爸就是对我有些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但杨雯雯能感觉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孙长军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敌意。他不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有时甚至会对她冷嘲热讽。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杨家大小姐吗?现在公司都快被你爸折腾垮了,要不是我撑着,你们早就喝西北风了!”一次争吵中,孙长军口不择言地说道。 杨雯雯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孙长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爸?” “我说错了吗?”孙长军冷笑,“你爸那套老思想早就跟不上时代了,要不是我,公司能有今天?” 两人大吵了一架,这是他们婚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杨雯雯的心彻底凉了,她不明白,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和刻薄。 没过几天,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杨氏集团的一个重要子公司宣布破产,这对本就资金紧张的集团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杨父急火攻心,突然晕倒在了办公室里,被紧急送往医院。 杨雯雯接到消息后,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赶往医院。在医院里,她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的父亲,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爸!爸你醒醒啊!” 医生告诉她,杨父是因为突发性脑溢血晕倒的,情况很不乐观,需要立刻进行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 杨雯雯六神无主,只能给孙长军打电话,希望他能来医院帮忙。孙长军接到电话后,只是淡淡地说:“我现在走不开,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先在医院看着,有什么情况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杨雯雯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心像被冰锥刺穿了一样,冷得发痛。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是这种态度。 这时,林薇匆匆赶到了医院。“雯雯姐,叔叔怎么样了?”林薇看到杨雯雯憔悴的样子,连忙问道。 杨雯雯扑进林薇怀里,失声痛哭:“薇薇,我爸他……他要做手术,风险很大,长军他……他都不来……” 林薇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雯雯姐,你别难过,长军哥可能真的是太忙了。有我在呢,我会陪着你的。” 在林薇的陪伴下,杨雯雯勉强镇定下来,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杨雯雯在手术室外坐立不安,祈祷着父亲能平安无事。 然而,命运并没有眷顾她。医生走出手术室,遗憾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杨小姐,我们已经尽力了,杨老先生他……” “不!不可能!”杨雯雯尖叫着,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她冲进手术室,看着父亲冰冷的身体,彻底崩溃了,“爸!你醒醒啊!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林薇站在一旁,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杨父的去世,让杨雯雯的世界瞬间崩塌了。她像一具行尸走肉,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孙长军,直到第二天才出现在医院,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了。公司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你得振作起来。”他语气平淡地说。 杨雯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恨意。“孙长军,我爸是不是你害死的?” 孙长军脸色一沉:“杨雯雯,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爸是生病去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是悲伤过度,脑子不清醒了!” 他说完,不再理她,转身离开了。 杨雯雯瘫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地流。她不知道,这仅仅是她噩梦的开始。 第6章 母亲的绝望 父亲的葬礼上,杨雯雯穿着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随着父亲一起离开了。她的眼睛空洞无神,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因为眼泪早已在医院里流干了。 孙长军站在她身边,接受着前来吊唁的人的慰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举手投足间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意味。杨雯雯看着他虚伪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林薇一直陪在杨雯雯身边,不停地安慰她,给她递水,帮她整理头发。在外人看来,她是个多么贴心的朋友,只有杨雯雯自己知道,此刻她心里的冰冷和绝望,没有人能够体会。 葬礼结束后,杨母因为过度悲伤,身体也垮了,整天躺在床上,茶饭不思,精神恍惚。杨雯雯强打起精神,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同时还要处理公司的一些事务。 但她对公司的业务并不熟悉,很多事情都无从下手。孙长军趁机以“帮她分担”为由,逐渐掌控了公司的大权。他开始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罢免了一些跟随杨父多年的老员工,换上了自己的人。 杨雯雯试图阻止他,但孙长军却说:“雯雯,现在公司情况危急,必须要有魄力才能挽救。那些老顽固思想僵化,留着只会拖累公司。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杨氏集团。” 杨雯雯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样子,只觉得无比恶心。她知道,他是在趁机铲除异己,把公司彻底变成他自己的。 一天,杨母突然精神好了一些,拉着杨雯雯的手,眼神担忧地说:“雯雯,我总觉得长军这孩子不对劲。你爸走得突然,公司又出了这么多事,你一定要小心他啊。” 杨雯雯心里一酸,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了,你放心。”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她现在孤立无援,根本没有能力和孙长军抗衡。 没过几天,杨母无意中看到了孙长军和一个陌生女人亲密地走进一家酒店。她当时就气得浑身发抖,回到家后,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杨雯雯。 “雯雯,你看到了吗?那个畜生!他竟然在你爸刚去世的时候就做出这种事!”杨母激动地说,胸口剧烈起伏着。 杨雯雯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想起了那张酒店消费单,想起了孙长军最近的种种反常,一切都明白了。她强忍着心痛,安慰母亲:“妈,你别激动,也许只是误会……” “误会?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搂着那个女人的腰,笑得那么开心!”杨母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突然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妈!妈!”杨雯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拨打急救电话。 杨母被送到医院后,诊断为急性心脏病发作,情况非常危险。医生说,她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加上身体虚弱导致的。 杨雯雯守在病床前,看着母亲昏迷不醒的样子,眼泪不停地流。她恨孙长军,恨他毁了她的家,害了她的父母。 孙长军得知杨母住院的消息后,也赶到了医院。他看到杨雯雯通红的眼睛,假惺惺地说:“妈怎么样了?都是我不好,让她生气了。” “你滚!”杨雯雯终于忍不住,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尖叫,“孙长军,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杀人凶手!是你害死了我爸,现在又想害死我妈!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孙长军脸上的虚伪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杨雯雯,你别不识好歹!要不是我,你们母女俩现在早就流落街头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丝毫没有留恋。 杨母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在医院里抢救无效去世了。 短短一个月内,父母相继离世,杨雯雯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黑暗。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失去了曾经的幸福,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能像个木偶一样,被孙长军操控着。 第7章 囚笼中的金丝雀 父母都去世后,杨雯雯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孙长军也不再伪装,露出了他狰狞的真面目。 他以杨雯雯情绪不稳定为由,剥夺了她在公司的所有权力,将杨氏集团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他把杨雯雯软禁在了那栋豪华别墅里,派了两个人看着她,不让她随便出门,也不让她和外界联系。 杨雯雯每天都像活在噩梦里。她想反抗,想逃离,但她的力量太弱小了。每次她试图出门,都会被拦住;每次她想给以前的朋友打电话,手机都会被孙长军没收。 孙长军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恶劣,不仅言语刻薄,甚至开始动手打她。有一次,她只是说了一句“我恨你”,孙长军就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嘴角出血。 “杨雯雯,你别忘了,你现在吃的、穿的、住的,都是我的!你父母留下的一切,现在都是我的!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好受的!”孙长军掐着她的下巴,眼神凶狠地说。 杨雯雯看着他丑陋的嘴脸,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恨意,但她却无能为力。她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林薇还是会经常来别墅,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假装关心杨雯雯,而是和孙长军出双入对,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秀恩爱。 “雯雯姐,你看,这是长军哥给我买的项链,好看吗?”林薇故意在杨雯雯面前炫耀着脖子上的钻石项链,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孙长军则搂着林薇的腰,看着杨雯雯,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嘲讽。 杨雯雯看着他们,心如刀绞。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他们精心编织的陷阱里。林薇从来都不是她的朋友,她和孙长军一样,都是骗子,都是恶魔! “你们会遭报应的!”杨雯雯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声音嘶哑。 “报应?”孙长军冷笑,“我们现在过得这么好,哪里来的报应?倒是你,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活下去。” 林薇也笑着说:“雯雯姐,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长军哥这么有钱有势,你跟着他,至少还能衣食无忧。要是惹他不高兴了,把你赶出去,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杨雯雯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他们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她知道,和他们争辩是没有用的,他们已经丧心病狂了。 孙长军不仅霸占了杨家的公司和财产,还把杨雯雯父母留下的一些珍贵的字画、古董都变卖了,换成了现金。他和林薇每天挥霍无度,开着杨雯雯父亲以前的豪车,住着杨家的别墅,过着奢靡的生活。 而杨雯雯,则像一只被困在囚笼里的金丝雀,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每天都在痛苦和绝望中煎熬。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想起以前和父母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想起自己曾经憧憬的幸福未来,眼泪就会忍不住流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对她如此残忍,让她经历这么多的痛苦和背叛。 但她心里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相信,善恶终有报,孙长军和林薇一定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第8章 真相的利刃 杨雯雯没有看她,只是将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受伤后只想自我封闭的小兽。长久的沉默和绝望,已经让她失去了与这两个人争辩或嘶吼的力气。 林薇却像是嫌她不够痛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畅快:“你是不是一直想不通,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她顿了顿,看着杨雯雯微微颤抖的肩膀,继续说道:“其实从一开始,我们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长军哥看上的,从来都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杨家的钱,你家的公司,你拥有的一切!”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杨雯雯的心脏。尽管她早已有所察觉,但从林薇口中亲耳听到,那种被彻底撕碎的痛楚,还是让她几乎窒息。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林薇笑得越发得意,眼神里的嫉妒和怨毒再也藏不住,“你以为长军哥是真的喜欢你吗?他对我发誓过,等拿到杨家的一切,就会娶我。你不过是他通往财富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那你呢?”杨雯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最好的闺蜜……” “朋友?闺蜜?”林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你也配?你生来就含着金汤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父母疼爱,家财万贯。而我呢?我和长军哥从小吃苦长大,看别人脸色过日子。凭什么你就能拥有一切?凭什么长军哥要对你笑,要讨好你?”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站起身,走到杨雯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嫉妒你!我嫉妒你拥有的一切!所以我心甘情愿帮长军哥演戏,看着你一步步掉进我们的陷阱里。看到你像个傻子一样对我们掏心掏肺,我心里就觉得痛快!”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星巴克见面吗?那根本不是巧合,是长军哥打听好你常去那里,特意带我去的。他对你的那些好,那些温柔体贴,全都是装出来的!还有我跟你说的那些悄悄话,那些‘助攻’,都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 林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将杨雯雯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砸得粉碎。原来那些让她心动的瞬间,那些让她感动的细节,全都是假的。她的爱情,她的友情,她曾经以为的幸福,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就连……就连我爸妈的死……”杨雯雯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问了出来,“是不是也和你们有关?”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冷漠:“你爸?他太碍事了,总是怀疑长军哥,还想阻止他。长军哥只是稍微动了点手脚,让公司的资金链断得更快,让他急火攻心而已,也算是他自己经不起吓。至于你妈……” 她轻描淡写地说:“谁让她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又那么不经气呢?只能怪她命不好。” “畜生!你们是畜生!”杨雯雯终于爆发了,她像疯了一样扑向林薇,想要撕烂她那张得意的脸,“我要杀了你们!我要为我爸妈报仇!” 但她早已被折磨得虚弱不堪,没扑几步就被林薇轻易地推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杀了我们?你现在这个样子,连站起来都费劲,还想杀我们?”林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鄙夷,“杨雯雯,你醒醒,你现在一无所有了。公司是长军哥的,房子车子是长军哥的,你父母死了,没人会来救你。你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只能任我们摆布!” 杨雯雯趴在地上,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她的眼泪混合着地上的灰尘,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呜咽声。 真相太残酷了,残酷得让她无法承受。她的世界,她的人生,她所珍视的一切,都被这两个人彻底摧毁了。 第9章 地狱的鞭挞 林薇看着杨雯雯绝望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房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杨雯雯一个人。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过死,想一了百了,结束这无尽的折磨。但一想到父母的惨死,想到孙长军和林薇那得意的嘴脸,她就不甘心。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要报仇,她要让这两个恶魔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光芒。 晚上,孙长军回来了。他看到杨雯雯坐在床边,眼神异常平静,心里有些不舒服,皱着眉问:“你又在搞什么鬼?” 杨雯雯没有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是像看一个仇人。 孙长军被她看得有些烦躁,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捏她的下巴:“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杨雯雯猛地偏头躲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孙长军,你和林薇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孙长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得无所谓,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知道了又怎么样?你能奈我何?” “我要报警。”杨雯雯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你们为我爸妈的死负责,要让你们把杨家的一切还给我!” “报警?”孙长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你有证据吗?谁会相信你说的话?现在公司是我的,所有的财产都在我的名下,外面的人都知道你因为父母去世精神失常了。你觉得警察会信一个疯子的话吗?”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杨雯雯的头上。是啊,她没有证据。所有的一切都是林薇告诉她的,她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来指控他们。 孙长军看着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怒意:“杨雯雯,我警告你,别给我耍花样!安分守己地待着,我还能让你有口饭吃。要是敢不听话,或者想出去乱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他的眼神凶狠,让杨雯雯不寒而栗。但她还是强忍着恐惧,倔强地看着他:“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厉害!”孙长军被彻底激怒了。他转身走出房间,没过多久,拿着一根细细的皮鞭走了进来。那皮鞭是他之前收藏的,据说是国外进口的,皮质坚硬,抽在人身上会留下深深的痕迹。 杨雯雯看到那根皮鞭,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让你知道什么叫听话!”孙长军一步步逼近,眼神里充满了暴虐的气息。 他一把抓住杨雯雯的头发,将她拖到房间中央,然后用绳子把她的手脚绑在床腿上。杨雯雯拼命挣扎,哭喊着:“放开我!孙长军,你这个魔鬼!” 但她的挣扎在孙长军面前显得那么无力。孙长军拿起皮鞭,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过后,是杨雯雯撕心裂肺的惨叫。皮鞭抽在她单薄的衣服上,瞬间留下了一道红肿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 “说!你还敢不敢报警?还敢不敢不听话?”孙长军咆哮着,又是一鞭抽了下去。 “啊——”杨雯雯疼得浑身痉挛,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她咬紧牙关,不肯屈服,“我就是要报警!你们不得好死!” “好!好得很!”孙长军被她的倔强彻底激怒了,他挥舞着皮鞭,一下又一下地抽在杨雯雯的身上。 皮鞭落下的地方,衣服被抽破,皮肤被抽得血肉模糊,渗出血迹。房间里回荡着杨雯雯凄厉的惨叫声和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惨不忍闻。 杨雯雯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的疼痛已经让她麻木。但她心里的恨意却越来越强烈,她死死地盯着孙长军那张狰狞的脸,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孙长军终于打累了。他扔掉皮鞭,喘着粗气,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杨雯雯,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厌恶。 “记住这次的教训。再敢不听话,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房间,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杨雯雯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血,疼得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困难。她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落叶,脆弱得随时都会凋零。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的血迹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地狱,也不过如此。她想。 第10章 苟延残喘的希望 孙长军的鞭打,让杨雯雯的身体受到了重创。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浑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稍微碰一下就像要裂开一样。 林薇来看过她一次,看到她满身的伤痕,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雯雯姐,我说过的,别跟长军哥对着干,你偏不听,现在知道疼了?” 杨雯雯闭上眼睛,不想看她。她知道,跟这个女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林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也别想着逃跑或者报警了。这别墅四周都有监控,门口也有人看着,你插翅难飞。好好养伤,别再自讨苦吃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甚至没有安排人来照顾杨雯雯。 杨雯雯就这样躺在床上,渴了没人递水,饿了没人送饭。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开始发炎、化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发着高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在模糊的意识里,她仿佛看到了父母的笑脸,看到他们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爸……妈……”她喃喃地呼唤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好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去找爸爸妈妈。可是,一想到孙长军和林薇还在逍遥法外,还在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她就不甘心。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要活着……我要报仇……”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在高烧中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床上滚下来,爬到门口,对着外面微弱地呼喊:“水……给我水……” 她的声音太小了,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她喊了很久,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来。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佣人服装的中年女人探进头来。她是别墅里的一个保洁阿姨,平时很少说话,总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保洁阿姨看到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的杨雯雯,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了惊讶和同情的神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把杨雯雯扶到床上,又去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 “杨小姐,你怎么弄成这样了?”保洁阿姨小声地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杨雯雯喝了水,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她看着保洁阿姨,眼神里充满了恳求:“阿姨……求你……帮我一个忙……” 保洁阿姨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她知道孙长军的厉害,也知道杨雯雯现在的处境,帮她可能会惹祸上身。 杨雯雯看出了她的顾虑,眼泪流了下来:“阿姨,我知道这会给你带来麻烦。但是我爸妈被他们害死了,他们还霸占了我家的一切,还把我打成这样……我求求你,帮帮我,帮我报警……” 她抓住保洁阿姨的手,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只要能让他们受到惩罚,我做什么都愿意。求你了……” 保洁阿姨看着杨雯雯可怜的样子,又想起孙长军和林薇平时的嚣张跋扈,心里的同情压过了恐惧。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杨小姐,你别难过,我……我尽量想办法。” 听到保洁阿姨答应帮忙,杨雯雯激动得眼泪直流:“谢谢你……谢谢你……” 保洁阿姨又找了些干净的布,帮杨雯雯简单地清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匆匆离开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杨小姐,你好好休息,别声张,我会想办法的。” 有了保洁阿姨的承诺,杨雯雯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她必须好好活着,等警察来救她,等正义来制裁那两个恶魔。 她开始努力地吃饭,哪怕伤口很疼,也要强迫自己咽下几口。她要尽快养好身体,才能有精力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雯雯的身体在保洁阿姨的暗中照顾下,慢慢好转起来。虽然身上的伤痕还在,心里的创伤更是无法愈合,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她知道,暴风雨还在后面,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要和孙长军、林薇斗到底,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要为自己,为父母讨回公道。 第11章 暴露的恐惧 保洁阿姨走到杨雯雯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沮丧:“杨小姐,我试了几次,都没找到机会报警。门口看得太紧,电话也打不出去……” 杨雯雯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轻声说:“阿姨,不怪你,是他们太谨慎了。你能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她看着保洁阿姨满脸的焦虑,反而安慰道,“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 保洁阿姨点了点头,开始默默地打扫房间。她擦着桌子,目光扫过杨雯雯身上尚未愈合的伤痕,心里一阵发酸。这个曾经光鲜亮丽的大小姐,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心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林薇走了进来,双手抱胸,冷冷地扫视着房间,最后目光落在保洁阿姨身上:“王妈,打扫个房间磨磨蹭蹭的,在跟她聊什么呢?” 保洁阿姨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没、没什么,林小姐。我就是问杨小姐要不要换件干净的衣服。” 林薇狐疑地看了杨雯雯一眼,杨雯雯面无表情地别过头,没有说话。林薇这才没再多问,只是冷哼一声:“赶紧打扫,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说完,她又盯着杨雯雯,“你也老实点,别以为耍些小聪明就能逃出这里。” 等林薇走后,保洁阿姨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对杨雯雯说:“杨小姐,林小姐好像起疑心了,我以后可能不能经常来你这里了。” 杨雯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阿姨,那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他们发现了。” 接下来的几天,保洁阿姨果然很少再去杨雯雯的房间,只是偶尔在打扫别墅公共区域时,会偷偷给她递个眼神,示意自己还在想办法。 杨雯雯独自躺在房间里,心里既焦急又害怕。她担心保洁阿姨会被发现,更担心自己永远没有机会逃出这个地狱。 这天晚上,孙长军喝了酒,带着一身酒气闯进了杨雯雯的房间。他看到杨雯雯躺在床上,眼神浑浊地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起来,陪我喝酒。” 杨雯雯用力挣扎:“放开我!我不喝!” “你敢不听话?”孙长军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现在就是我的玩物,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杨雯雯被打得头晕眼花,嘴角再次渗出血丝。她看着孙长军狰狞的面孔,心中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她猛地抬起头,用尽全力咬向孙长军的手臂。 “啊!”孙长军疼得大叫一声,一把将杨雯雯甩开。杨雯雯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捂着流血的手臂,眼神凶狠地看着她:“你这个疯女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根皮带,就要朝杨雯雯抽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林薇的声音:“长军哥,怎么了?” 林薇推开门,看到房间里的情景,皱了皱眉:“长军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她又看向地上的杨雯雯,眼神冰冷,“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她还是这么不识抬举。” 孙长军喘着粗气,把皮带扔在地上:“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让人恶心了!” 林薇走上前,挽住孙长军的胳膊:“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们去喝酒,别在这里看她碍眼。” 孙长军瞪了杨雯雯一眼,转身跟着林薇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踹了杨雯雯一脚。 杨雯雯躺在地上,浑身疼痛,心里却更加坚定了要报仇的决心。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挨打,她必须主动出击。 她挣扎着爬起来,坐在床边,开始仔细回想孙长军和林薇的一举一动,希望能找到他们的破绽。突然,她想起林薇曾经在她面前炫耀过孙长军的一个私人保险箱,说里面放着很多重要的东西。 “保险箱……”杨雯雯喃喃自语,眼睛亮了起来。说不定,那个保险箱里就有孙长军转移公司资产、陷害父母的证据! 她决定想办法找到那个保险箱,拿到证据。只要有了证据,就算报警不成,她也能想办法把证据交给那些还念着杨家旧情的老员工,让他们帮自己主持公道。 但她现在被软禁在房间里,根本没有机会去找保险箱。她只能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另一边,林薇心里始终有些不安。她总觉得保洁阿姨最近不对劲,又想起杨雯雯那天决绝的眼神,心里隐隐有些害怕。她对孙长军说:“长军哥,我觉得那个王妈有点问题,还有杨雯雯,她好像没那么容易死心,我们要不要……” 孙长军不耐烦地打断她:“一个老太婆,一个废人,能翻起什么浪?你就是想太多了。等我把公司彻底稳定下来,就把她们俩都处理掉,一了百了。” 林薇点了点头,但心里的恐惧却丝毫没有减少。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第12章 铤而走险的搜寻 杨雯雯一直在等待机会,她知道孙长军和林薇每周三会出去参加一个商业酒会,通常要到后半夜才会回来,而且会带走大部分保镖,这是她唯一可能行动的时机。 周三很快就到了。傍晚时分,孙长军和林薇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走出了别墅,临走前还特意叮嘱门口的保镖:“看好里面的人,别出什么岔子。” 保镖恭敬地应着,目送他们离开。 杨雯雯听到汽车引擎声远去,心里一阵激动。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她走到门口,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孙长军和林薇已经走远,才开始想办法打开房门。孙长军为了防止她逃跑,给她的房间装了一把特制的锁,从里面很难打开。 杨雯雯在房间里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什么可以用来开锁的东西。她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发夹,是她以前用来夹头发的,心里一动。她拿起发夹,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里,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慢慢拨动着。 试了很久,她的手指都被磨破了,锁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 杨雯雯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轻轻推开门,探头看了看外面。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孙长军的书房走去。她记得林薇说过,那个保险箱就放在孙长军的书房里。 走到书房门口,她发现书房的门也锁着。她又用同样的方法,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门锁打开。 走进书房,里面一片漆黑。她不敢开灯,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在房间里摸索着。书房很大,摆放着很多书架和文件柜,她不知道保险箱具体放在哪里。 她只能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找。她打开一个又一个抽屉,翻看着一份又一份文件,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但大部分文件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商业合同,并没有她想要的证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杨雯雯的心里越来越着急。她不知道孙长军和林薇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外面的保镖会不会突然进来巡查。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嵌在墙壁里的金属柜子,上面有一个密码锁。 “找到了!”杨雯雯心里一阵狂喜。她知道,这一定就是那个保险箱了。 但问题来了,她不知道密码。她试着输入了一些可能的密码,比如孙长军的生日、林薇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但都不对。 密码锁发出了“滴滴”的警报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杨雯雯吓得连忙停了下来,心怦怦直跳。 她冷静下来,开始回想孙长军平时的习惯。她想起孙长军曾经在打电话时,无意中提到过一个数字,好像是他的幸运数字。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输入了那个数字。 “咔哒”一声,保险箱打开了。 杨雯雯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她连忙打开保险箱,里面果然放着很多文件和一个u盘。她拿起那些文件,借着月光一看,顿时浑身颤抖起来。 那些文件正是孙长军转移公司资产、伪造合同、陷害她父母的证据!里面还有他和一些官员勾结的记录,每一份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她把那些文件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衣服里,又拿起那个u盘,揣进了口袋里。她知道,这些就是她报仇的希望。 就在她准备离开书房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心里一惊,知道一定是有人来了。 她连忙关上保险箱,锁好书房的门,然后迅速躲到了一个书架后面。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保洁阿姨。保洁阿姨手里拿着一个拖把,看到书房的门开着,吓了一跳。她走进来,看到里面没有人,才松了口气。 原来,保洁阿姨担心杨雯雯会出事,趁着保镖不注意,偷偷溜了上来看看。 杨雯雯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对保洁阿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保洁阿姨看到她手里的文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阿姨,我找到证据了!”杨雯雯压低声音说,脸上带着一丝激动。 保洁阿姨也很激动,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杨小姐,我们快走,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就麻烦了。” 杨雯雯点了点头,跟着保洁阿姨快步走出书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不好!他们回来了!”保洁阿姨脸色大变。 杨雯雯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她没想到孙长军和林薇会回来得这么早。 第13章 绝望的对峙 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孙长军和林薇回来了。杨雯雯和保洁阿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急和恐惧。 “杨小姐,你快回房间,把证据藏好!我去引开他们!”保洁阿姨当机立断地说。 杨雯雯点了点头,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她刚跑进房间,关上门,就听到楼下传来了孙长军和林薇的说话声。 保洁阿姨深吸一口气,拿着拖把,装作正在打扫卫生的样子,慢慢向楼下走去。 “王妈,这么晚了还在打扫?”林薇看到保洁阿姨,皱了皱眉问道。 “是啊,林小姐,孙先生。我看这里有点脏,就想趁晚上打扫干净。”保洁阿姨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孙长军眼神锐利地扫了她一眼:“楼上都打扫完了?” “没、还没,我这就上去打扫。”保洁阿姨心里一紧,连忙说道。 “不用了,”孙长军摆了摆手,“这么晚了,明天再打扫。你下去休息。” “好的,孙先生。”保洁阿姨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向楼下的佣人房走去。 孙长军和林薇走上楼,林薇无意中瞥了一眼杨雯雯的房间门,发现门好像没有锁好,心里咯噔一下。她对孙长军说:“长军哥,你看雯雯姐的房门,好像没锁。” 孙长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杨雯雯的房间门口,用力推了一下门。门开了,杨雯雯正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慌乱。 “你刚才去哪了?”孙长军厉声问道。 “我、我一直在房间里啊。”杨雯雯强装镇定地说。 “一直在房间里?那门怎么没锁?”孙长军步步紧逼。 杨雯雯的心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林薇突然注意到杨雯雯衣服上的褶皱里露出了一角文件,她眼睛一亮,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些文件:“这是什么?” 杨雯雯大惊失色,连忙去抢:“还给我!” 但林薇的动作更快,她一把将文件抢了过来,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些文件正是孙长军转移资产、陷害杨雯雯父母的证据! “长军哥,你看!”林薇把文件递给孙长军,声音都在发抖。 孙长军接过文件,越看脸色越难看。他猛地抬起头,凶狠地看着杨雯雯:“你竟然敢去翻我的保险箱!” 杨雯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她索性不再掩饰,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孙长军,你做的这些好事,以为能瞒多久?我告诉你,我一定会让你受到惩罚的!” “惩罚?”孙长军怒极反笑,“就凭这些?你觉得有人会信你吗?” “信不信不是你说了算的!”杨雯雯豁出去了,“这些证据,我会交给警察,交给媒体,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你敢!”孙长军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一步步逼近杨雯雯,“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林薇也反应过来,她看着杨雯雯,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杨雯雯,你太不识好歹了!我们对你已经够宽容了,你为什么非要逼我们?” “宽容?”杨雯雯冷笑,“你们害死我父母,霸占我家的一切,把我打成这样,这叫宽容?林薇,你也是帮凶,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林薇被杨雯雯说得心里发慌,她看向孙长军:“长军哥,现在怎么办?要是这些证据被曝光了,我们就完了!” 孙长军的眼神越来越凶狠,他看着杨雯雯,就像看着一个死人:“那就让她永远闭嘴!” 杨雯雯听到这话,吓得浑身发抖,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孙长军,你别想杀我灭口!保洁阿姨知道这件事,她会为我作证的!” 孙长军和林薇听到“保洁阿姨”四个字,脸色都是一变。他们没想到,竟然还有人知道这件事。 “看来,那个老太婆也留不得了!”孙长军阴沉着脸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保洁阿姨的声音:“警察同志,就是这里!孙长军和林薇在这里非法拘禁杨小姐,还害死了她的父母!” 孙长军和林薇听到“警察”两个字,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没想到,保洁阿姨竟然真的报警了! 孙长军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杨雯雯,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对冲上楼来的警察喊道:“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警察们立刻停下脚步,举起枪对着孙长军:“放下人质!你已经被包围了,负隅顽抗是没有用的!” 现场陷入了一片混乱和对峙之中。杨雯雯被孙长军勒得喘不过气来,她能感觉到孙长军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他已经慌了。 林薇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杨雯雯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正义终于要来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第14章 失控的终局 警察的到来像一把利刃,刺破了别墅里虚假的平静,也彻底点燃了孙长军和林薇的恐慌。 孙长军勒着杨雯雯的脖子,一步步后退,眼神疯狂而绝望。他看着门口荷枪实弹的警察,又看看地上那些足以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都别过来!谁敢动一下,我就让她死!” 杨雯雯的脖颈被勒得生疼,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她能感受到孙长军手臂的颤抖,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恐惧——那是穷途末路的困兽才有的眼神。 “孙长军,放开她!”带头的警察冷静地喊话,试图稳定他的情绪,“你现在放开人质,主动交代罪行,还有机会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孙长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勒着杨雯雯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我做了这么多事,你们会放过我吗?与其被你们抓起来坐牢,不如拉个垫背的!”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林薇,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都是你!当初非要怂恿我做得这么绝!现在好了,我们一起完蛋!” 林薇被他吼得一哆嗦,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长军哥,不是我……是你自己贪得无厌……” “闭嘴!”孙长军怒吼一声,注意力被林薇分散的瞬间,警察抓住机会,一个敏捷的侧扑将他扑倒在地。 杨雯雯猛地挣脱束缚,摔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般的舒畅。她抬起头,看着被警察死死按在地上的孙长军,他还在疯狂地挣扎、咒骂,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杨雯雯的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解脱——这场长达数年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瘫坐在地上的林薇,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异常诡异。 林薇看着被警察制服的孙长军,又看看那些散落一地的证据,再看看缓缓从地上坐起来、眼神里带着解脱和悲愤的杨雯雯,一股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完了。 从一开始配合孙长军接近杨雯雯,到后来眼睁睁看着他算计杨家产业,甚至在杨父杨母出事时选择沉默……她手上沾的“脏”,一点也不比孙长军少。一旦被定罪,她的下场绝不会比孙长军好。 不,她不能坐牢!她费了这么多心思,忍受了这么多委屈,不是为了最后在牢里度过一生的! 警察正忙着给孙长军戴手铐,注意力暂时集中在他身上。林薇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盯住了离她最近的杨雯雯。 是她!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生在豪门,如果不是她轻易相信了他们的伪装,如果不是她非要追查到底……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杨雯雯还在咳嗽,脖颈上清晰的红痕触目惊心。她缓过劲后,抬起头,正好对上林薇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疯狂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 “林薇,你……”她刚想开口,却见林薇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了过来,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是你害了我!我要你死!”林薇尖叫着,双手死死掐住了杨雯雯的脖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连旁边的警察都没反应过来。 杨雯雯完全懵了,她没想到林薇会突然发难。窒息感瞬间袭来,比刚才被孙长军勒住时更猛烈。她能感觉到林薇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放开……放开我……”杨雯雯拼命挣扎,手脚胡乱挥舞,却因为之前的重伤和刚经历的惊吓,没什么力气。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是林薇癫狂的嘶吼,还有警察冲过来的呵斥声。 “住手!快住手!” 警察们连忙冲过来拉扯林薇,但她像着了魔一样,死死掐着不肯放,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你死了就没人作证了……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杨雯雯的意识在快速消散,她最后看到的,是林薇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和远处孙长军被按在地上、却扭头看过来的惊愕眼神。 她的父母,她的家,她的爱情,她的人生……全都毁了。 最终,警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林薇拉开。但一切都晚了。 杨雯雯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脖子上有着深深的紫黑色指痕,已经没了呼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不甘,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世间的残酷与不公。 整个别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林薇被制服后的哭喊和孙长军绝望的喘息。 第15章 尘埃落定,空余悲歌 杨雯雯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轩然大波。 林薇被警察当场抓获,面对杨雯雯冰冷的尸体和自己沾满罪证的双手,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在审讯室里,她哭着喊着,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出来——从她和孙长军如何策划接近杨雯雯,到如何一步步侵吞杨家财产,如何看着杨父杨母走向绝路,再到最后如何因恐惧而失手掐死杨雯雯……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她的供词,和杨雯雯找到的那些文件、u盘里的证据,以及保洁阿姨的证词,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将孙长军和林薇的罪行暴露无遗。 孙长军起初还想狡辩,但在铁证面前,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听到林薇交代了他如何设计逼迫杨父、如何在杨母面前故意与其他女人亲密以刺激她时,他的防线彻底垮了,瘫倒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法院的审判很快就来了。 林薇因故意杀人罪、参与侵占他人财产罪、包庇罪等多项罪名并罚,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当法官宣判死刑的那一刻,林薇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直到被法警带走时,她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如果当初……没有贪念就好了……” 孙长军因故意杀人罪(间接导致杨父杨母死亡)、侵占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他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从杨家侵占的公司、房产、车辆等,全部被依法追缴,发还给杨家仅剩的远房亲属。 站在被告席上,孙长军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在听到“无期徒刑”四个字时,眼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他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日复一日地忏悔自己的罪孽,却永远无法弥补他犯下的滔天大错。 保洁阿姨因为及时报警,提供了重要线索,且没有参与任何犯罪行为,被免于追究责任。但她的心里始终充满了愧疚,如果她能更早一点找到机会报警,如果她能在林薇扑过去时拦住她……也许杨雯雯就不会死。她辞掉了工作,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 杨家的别墅被收了回去,空荡荡的房间里,仿佛还能看到杨雯雯曾经在这里欢笑、画画的身影。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积了一层薄尘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冷清。 杨氏集团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元气大伤。在杨家远房亲属的努力下,虽然勉强维持了下来,但早已不复往日的辉煌。 偶尔,会有曾经认识杨雯雯的人,在路过曾经熟悉的地方时,想起那个温柔善良、笑容干净的女孩。他们会叹息,会惋惜,会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痛。 她本该拥有一个无比灿烂的人生,却因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被拖入了无间地狱,最终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她的善良被利用,她的爱情是假象,她的亲情被摧毁,她的生命被无情剥夺……她的惨,是深入骨髓的绝望,是让人忍不住落泪的悲哀。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大地。曾经属于杨雯雯的那间画室里,还放着她没画完的画。画纸上,是一片明媚的阳光,和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早已破碎的、关于幸福的梦。 而这世间,只留下一曲无声的悲歌,为那个叫杨雯雯的女孩,为她短暂而悲惨的一生,轻轻吟唱。 第1章 红妆染泪 大业十三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急。风卷着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撞在夏家斑驳的木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藏在角落里压抑的哭。 夏雨荷坐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素帕,帕角被她绞出深深的褶子,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窗棂外,那棵她从小爬到大的石榴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像无数双要抓人的手。 “荷儿,该梳妆了。”母亲王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干涩,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夏雨荷没应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三天前,父亲夏老实把她叫到堂屋,当着族里几位长辈的面,宣布了她的婚事。男方是邻村的张子恒,一个她只远远见过几面的男人,高颧骨,吊梢眼,看人时总带着股说不出的戾气。 她当时就懵了,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彩色的丝线缠成一团乱麻。“爹,我不嫁!”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听说……听说他前两房媳妇,都是……都是没熬过一年就没了的……” 话没说完,就被父亲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夏老实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张家当年对咱家有救命之恩,要不是张老爷子,你爹我早死在黄河里了!如今张家要娶你,是看得起你!” “可……可她们都说,他打媳妇……”夏雨荷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涌了出来,视线模糊里,她看到父亲眼里的决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那是她们不懂规矩,惹男人不高兴!”夏老实的声音更凶了,“你嫁过去,好好伺候男人,少说话多干活,他能打你?我已经跟张家说好了,三日后完婚,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爹!”她跪下去,抓住父亲的裤脚,“女儿求求你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族里的三爷爷在一旁叹了口气,捋着稀疏的胡子说:“荷丫头,这就是你的命。夏家欠张家的,总得还。你就当是为了你爹,为了这个家,忍一忍。” 忍?怎么忍?那些关于张子恒的传闻,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有人说,他喝醉了酒就打人,用棍子,用扁担,前两房媳妇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有人说,他发起火来不管不顾,有次把媳妇推到墙角,磕掉了半颗牙…… 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可怕的画面。母亲王氏来看她,坐在床边,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最后只说:“荷儿,认命。女人家,哪有不受委屈的?嫁过去,凡事顺着他,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母亲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着凉。她知道,母亲也没办法。在这个家里,父亲的话就是天,谁也改不了。 此刻,王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着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简陋的红嫁衣,针脚歪歪扭扭,料子也是最粗的麻布,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 “娘给你缝的,时间紧,你……将就着穿。”王氏的声音哽咽了,拿起梳子,颤抖着插进女儿乌黑的头发里。 梳子划过发丝,夏雨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娘,我怕……”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绝望的哭腔,“我要是……要是也像她们一样……” 王氏的手顿了一下,一滴泪落在夏雨荷的发顶,滚烫。她赶紧擦掉,强装镇定地说:“别胡说!你比她们懂事,张子恒会疼你的。再说,还有娘呢,娘会常去看你的。”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哪里还能时时照拂? 梳妆打扮好,夏雨荷被母亲扶着站起身。铜镜里的少女,面色苍白如纸,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悲伤,那身红嫁衣穿在她身上,像裹着一层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堂屋里,父亲夏老实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看到她时,皱了皱眉:“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晦气!” 夏雨荷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嘴唇咬得发白。 门外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还有邻居们的议论声。她知道,张家的迎亲队伍来了。 夏老实推了她一把:“走。”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母亲扶着,一步步挪出房门。院子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探头探脑地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同情。她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迎亲的轿子停在门口,是一顶掉了漆的旧轿子,四个轿夫都是精瘦的汉子,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张子恒骑在一匹瘦马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红袍,领口歪着,看见她出来,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 夏雨荷的腿一软,差点摔倒。母亲死死扶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忍忍,到了张家,好好听话。” 她被塞进轿子里,轿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黑暗中,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轿子摇摇晃晃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敲在她的心上,让她一阵阵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有人掀开轿帘,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进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被那只手拽了出去,脚下不稳,差点扑在张子恒身上。 “晦气!”张子恒低骂了一句,甩开她的手。 拜堂的过程乱哄哄的,她像个傻子一样,被人推着拜天地,拜高堂。张家的院子很小,也很破,正屋的门槛缺了一块,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大片。公公婆婆坐在上首,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席间,宾客们吵吵嚷嚷地喝酒划拳,张子恒被一群男人围着灌酒,喝得脸红脖子粗,眼神也越来越浑浊。夏雨荷被安置在新房里,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里一片死寂。 红烛摇曳,映着墙上贴着的歪歪扭扭的“囍”字,显得格外讽刺。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张子恒走了进来,满身的酒气,脚步虚浮。他反手关上门,转身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打量,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站起来。”他说,声音沙哑。 夏雨荷吓得一哆嗦,慢慢站起身,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张子恒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抬起头来。” 她不敢,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妈的,聋了?!”张子恒不耐烦了,猛地一推。她没站稳,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炕沿上,“咚”的一声,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哭?刚进门就哭丧?”张子恒骂着,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拽起来,“我告诉你,进了我张家的门,就得守我张家的规矩!少在我面前摆脸色,不然有你好受的!”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带着浓烈的酒臭味。夏雨荷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怕是不经打?”张子恒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像毒蛇吐信,“不过没关系,打多了,就习惯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她猛地想起父亲那天在堂屋里,偷偷拉着张子恒说的话,是她无意中听到的——“小恒啊,荷儿这丫头要是不听话,你该管教就管教,只要……只要打不死,随便打……” 当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此刻,张子恒的话和父亲的话重叠在一起,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她身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原来,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把她推向了这样一个深渊。 张子恒看着她惨白的脸,似乎觉得很有趣,他松开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给我捡起来。” 夏雨荷愣了一下,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往下淌。 “听见没有!”张子恒一脚踹在她腿上,她疼得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正好跪在那些尖锐的瓷片上。 冰凉的刺痛从膝盖传来,扎进肉里,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绝望和恐惧,比这疼千万倍。她低下头,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碎片,就像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人生。 红烛还在燃着,烛泪一点点往下滴,像在为她哭泣。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纸,也敲打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彻底黑了。没有光,没有暖,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痛苦,在等着她。 第2章 寒夜血痕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才歇。窗纸被雨水泡得发皱,透进来的天光也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垢。 夏雨荷是被冻醒的。 她蜷缩在炕角,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被子。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动,就牵扯着皮肉,钻心地疼。昨夜跪在瓷片上的地方,已经结了层暗红的痂,和裤子黏在一起,硬邦邦的。 她缓缓睁开眼,屋子里一片狼藉。地上的瓷片还没收拾,红烛燃尽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烛芯,歪歪扭扭地插在烛台上。炕的另一头,张子恒睡得正沉,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涎水。 看到他,夏雨荷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恐惧顺着血管蔓延开来。昨夜他摔碎茶杯、踹向她的那一脚、揪着她头发时的狠劲,还有那句“打多了,就习惯了”,像梦魇一样缠在她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身子,想离他远一些,却不小心碰掉了炕边的一个木盆。“哐当”一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张子恒的鼾声戛然而止。 夏雨荷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僵硬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张子恒。 他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那双吊梢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宿醉后的烦躁和被惊扰的怒意。“作死啊?”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里的不耐烦像淬了毒的针。 夏雨荷慌忙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对……对不起……” “滚起来做饭去!”张子恒猛地坐起身,一脚踹在她腿边的炕席上,席子发出“吱呀”的呻吟,“还想让我伺候你?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她被吓得一哆嗦,顾不上膝盖的疼,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脚刚沾地,就一阵发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踉跄着往外走,不敢回头看。 新房外是个小小的天井,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雨后的泥地湿滑难走。正屋的门开着,公公张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一团空气。婆婆李氏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择下来的烂叶子随手扔在地上,看到她,也只是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嫌恶。 “还愣着干什么?杵在这里挡路?”李氏没好气地说,“米在缸里,菜在筐里,自己看着弄!我们老张家可养不起闲人!” 夏雨荷低着头,快步走进灶房。灶房又黑又小,土灶上积着厚厚的油垢,锅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饭粒。她找出米缸,掀开盖子,里面的米不多了,还混杂着不少沙子。她默默地拿起淘箩,蹲在水缸边淘米,冰冷的水浸得她手指发僵。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张子恒和他爹娘爱吃什么。在家里时,她虽然也做些针线活,可做饭多是母亲动手,她只在一旁打打下手。如今独自一人站在这陌生的灶房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茫然又无助。 “动作快点!想饿死我们吗?”李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尖刻的催促。 夏雨荷手忙脚乱地把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生火。柴火是湿的,很难点燃,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咳嗽不止。好不容易把火生起来,她又去看李氏择好的菜,是几把蔫了的青菜,还有一块不大的腊肉。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青菜洗干净,切成段。切腊肉时,刀太钝,她用力切下去,没注意到手指的位置,刀刃划过指尖,顿时渗出鲜红的血珠。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把手指放进嘴里吮着。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咸涩,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看着指尖的血珠一点点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皮肤,忽然就想起昨夜膝盖上的伤。原来,在这个家里,疼痛是来得这样容易,这样猝不及防。 早饭做好了,是简单的白粥,清炒青菜,还有一小碟腊肉。她把饭菜端到堂屋的桌上,小心翼翼地喊:“爹,娘,饭好了。” 张老栓磕了磕烟杆,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李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嚼,“呸”地吐在地上:“没放盐?你想齁死谁?” 夏雨荷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说:“对……对不起,我忘了……” “没用的东西!”李氏瞪了她一眼,“连个菜都做不好,留你有什么用?” 这时,张子恒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窝头就往嘴里塞,喝了一大口粥,眉头一皱,抬手就把手里的粥碗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碗碎了,粥洒了一地,溅了夏雨荷一裤脚。 “这是什么狗屁粥?水多米少,想喂猪呢?”张子恒吼道,眼睛瞪着夏雨荷,像要吃人,“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成心不想让我好过是?” 夏雨荷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连摆手:“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一定做好……” “下次?我看你是欠打!”张子恒说着,顺手抄起墙边的一根细竹棍,劈头盖脸就朝她打来。 竹棍抽在身上,带着火辣辣的疼。夏雨荷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躲,可张子恒打得又快又狠,她根本躲不开。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她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混合着恐惧滚落下来,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张老栓坐在桌边,端着碗喝粥,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李氏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嘴里还念叨着:“打!打得好!让她知道知道厉害!一个新媳妇,连饭都做不好,不教训教训怎么行!” 竹棍一下下落在她的背上、胳膊上,越来越重。夏雨荷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疼,每一次抽打都像要把她的皮肉撕开。她渐渐喊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剧烈地颤抖着。 不知打了多久,张子恒似乎累了,才停下手,把竹棍扔在地上,喘着粗气骂:“下次再敢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转身坐下,拿起另一个碗,重新盛了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雨荷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背上火辣辣的,稍微动一下,就疼得钻心。她能感觉到背上的衣服被打湿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还愣着干什么?起来收拾干净!”李氏踢了她一脚,“难不成要我伺候你?” 夏雨荷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每动一下,背上的疼痛就加剧一分,她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她慢慢地蹲下去,一片片捡着地上的碎碗片,手指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也感觉不到疼,心里的麻木早已盖过了皮肉的痛。 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她又重新去做饭。这一次,她不敢有丝毫马虎,放盐时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加,生怕又做错了什么。粥熬得稠稠的,菜也炒得咸淡适中。 可当她把饭菜端上去时,张子恒和他爹娘只是冷冷地吃着,谁也没看她一眼,更没人问她疼不疼。 午饭过后,李氏让她去洗衣服。一大盆脏衣服堆在院子里,有张子恒的,有公公婆婆的,还有几件厚重的棉衣。井水冰冷刺骨,她的手伸进水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指尖的伤口碰到冷水,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搓着那些带着汗味和污渍的衣服,力气小,搓不干净,李氏就在一旁不停地骂:“没用的东西!这点活都干不好!我看你就是个废物!”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搓着,手被搓衣板磨得通红,起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来,染红了水面。她看着那抹红色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朵凄艳的花,心里一片荒芜。 傍晚的时候,她去给猪圈喂食,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旧伤加新伤,疼得她半天站不起来。猪圈里的猪哼哼着凑过来,肮脏的鼻子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她吓得尖叫着往后缩,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天,像一个漫长的世纪。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疼痛、恐惧和屈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晚上,张子恒喝了酒,回来得很晚。他一进门,就带着一身酒气扑到炕上,一把抓住夏雨荷的胳膊,用力一拽,把她拽到自己身边。 “过来!”他的声音含糊不清,眼神浑浊。 夏雨荷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挣脱:“别……别碰我……” “妈的,你还敢反抗?”张子恒被激怒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这一巴掌比父亲那天打的重多了,她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金星。 “我让你过来!”他又拽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炕头上撞。 “咚咚”的撞击声,伴随着她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别打了……求求你……”她的头很疼,晕乎乎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张子恒却像是没听见,他随手拿起炕边的一根木板,朝着她的腿就打了下去。 “啊——”剧痛传来,夏雨荷感觉自己的腿像是断了一样,她蜷缩起身子,不停地发抖。 木板一下下落在她的腿上、背上,每一次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她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张子恒终于停了手,他累得倒在炕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夏雨荷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她躺在冰冷的炕上,浑身疼得无法动弹。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她看着那块光斑,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想家了。想那个虽然贫穷但至少有温暖的家,想母亲温柔的怀抱,想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可是,她回不去了。父亲亲手把她送进了这个地狱,而母亲,让她忍。 忍?她真的能忍下去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是火辣辣地疼。她动了动腿,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能感觉到背上的伤,膝盖上的伤,手指上的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这些疼痛,像一条条毒蛇,缠绕着她,啃噬着她的血肉,也啃噬着她仅存的希望。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她挣扎着起来,发现自己的腿肿了,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一瘸一拐。她想找块布包扎一下,翻遍了屋子,也没找到一块干净的布条。 李氏看到她瘸着腿,不仅没有丝毫同情,反而骂道:“装什么装?一点小伤就成这样,真是个娇贵的身子!赶紧去做饭,别耽误了我们吃饭!” 夏雨荷默默地转过身,走向灶房。阳光从灶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看着自己布满伤痕和污垢的手,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双手一样,已经被磋磨得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干净和完整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那一天。她只知道,每多过一天,她心里的那点光,就灭了一分。 或许,有一天,那点光会彻底熄灭,到那时,她是不是就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掉,可它就像一颗种子,悄悄在她心底扎了根。 灶房里的烟又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这一次,她分不清,是被烟呛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3章 残烛泣血 入了冬,风就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夏雨荷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袄早已抵挡不住寒意,夜里躺在炕上,冻得瑟瑟发抖,身上的旧伤在寒气里隐隐作痛,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张子恒的脾气似乎随着天气一起变冷了,稍有不顺心便对她拳打脚踢。有时是因为粥熬得不够热,有时是因为衣服没洗干净,甚至有时只是他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便把火气全撒在她身上。 她身上的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叠了上来。背上、胳膊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些地方被打得青紫发黑,碰一下都钻心地疼。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牙忍着,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因为她知道,哭声只会招来更凶狠的打骂。 这天傍晚,张子恒从镇上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把手里的酒葫芦摔在地上,葫芦碎了,剩下的酒洒了一地,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钱呢?”他红着眼睛瞪着夏雨荷,舌头都捋不直了,“我让你收的那点粮食钱呢?” 夏雨荷心里一紧,那点钱是前两天卖了半袋口粮换来的,李氏让她收着,说是留着给张子恒买年货。她赶紧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布包,递了过去:“在……在这里。” 张子恒一把抢过布包,打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就这么点?你是不是藏起来了?” “没有!真的没有!”夏雨荷慌忙摇头,“卖粮食的钱就这么多,我一分都没动过……” “放屁!”张子恒猛地把布包摔在她脸上,铜钱撒了一地,“肯定是你这个贱人藏起来了!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他顺手抄起门后的扁担,劈头盖脸就朝她打过来。夏雨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腿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没跑两步就被他追上了。 扁担重重地落在她背上,“咔嚓”一声,像是骨头裂开的声音。夏雨荷疼得眼前一黑,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让你藏钱!让你骗我!”张子恒红着眼,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手里的扁担一下下狠狠地落在她身上。 她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感觉自己的背快要被打断了。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她的意识。她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呻吟声,还有张子恒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声。 公公婆婆就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连一句劝阻的话都没有。张老栓嗒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李氏则皱着眉,似乎嫌他们吵到了她。 “行了,别打死了,还得留着干活呢。”最后还是李氏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张子恒这才停下手,扔掉扁担,喘着粗气,狠狠地踢了她一脚:“下次再敢藏钱,看我不打死你!” 他转身进了屋,留下夏雨荷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 地上的铜钱散落在她身边,闪着冰冷的光,像一双双嘲讽的眼睛。她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动弹不得,嘴里不停地溢出腥甜的血沫。背上的伤火辣辣的,稍微动一下,就像有无数把刀在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身上,冻得她牙齿打颤。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她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父亲把她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跑,笑得那么开心。她好像看到了母亲,坐在灯下,一边给她缝衣服,一边哼着温柔的歌谣。她好像看到了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开满了火红的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那些温暖的画面,像微弱的烛火,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里闪烁了一下,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荷儿……荷儿……”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粘住了一样。 “荷儿,你醒醒啊……” 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夏雨荷终于用尽全身力气,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光影里,她看到了母亲王氏的脸。母亲的眼睛红肿着,脸上满是泪痕,正焦急地看着她。 “娘……”她虚弱地喊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哎,娘在,娘在……”王氏抱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这畜生……他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原来,王氏不放心女儿,趁着家里没事,偷偷来看她,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女儿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娘,我好疼……”夏雨荷靠在母亲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积压了许久的痛苦、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娘知道,娘知道……”王氏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说,“娘这就带你回家,我们不在这里了,我们回家……” 可她的话刚说完,李氏就从屋里走了出来,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亲家母,这是干什么呢?小两口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的,你可别在这儿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夏雨荷身上的伤,“你看看她!你们看看她被打成什么样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也是她不听话,该打!”李氏撇了撇嘴,“嫁过来就是我张家的人,打死打活都是我们张家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你……”王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张子恒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王氏,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张子恒,我女儿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她?”王氏红着眼睛质问他。 “我教训我媳妇,关你什么事?”张子恒不屑地哼了一声,“她是我花钱娶回来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你……你简直不是人!”王氏气得浑身发抖。 “行了,少说废话,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张子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王氏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儿,又看看张子恒和李氏那冷漠的嘴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她带不走女儿,在这里,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夏雨荷手里:“荷儿,这里面有些钱,还有几个馒头,你留着……你……你就忍忍,啊?” 最后那个“忍”字,她说得无比艰难,带着无尽的无奈和心疼。 夏雨荷抓着母亲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着说:“娘,带我走……我不想在这里……我真的不想在这里……” “荷儿,娘对不起你……娘没办法啊……”王氏流着泪,用力挣脱开她的手,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夏雨荷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连母亲都抛弃她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救她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布包里的馒头还带着母亲的体温,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趴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天黑透了,李氏才叫张老栓把她拖进了屋,扔在炕的最角落,连条被子都没给她盖。 夜里,寒风呼啸,刮得窗纸呜呜作响。夏雨荷躺在冰冷的炕上,浑身疼得无法入睡。背上的伤越来越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她想起了母亲临走时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无奈。她想起了父亲那句“只要打不死,随便打”。她想起了张子恒那凶狠的拳头和扁担。她想起了公公婆婆那冷漠的眼神……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紧紧地困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她只是想好好地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难道,她的命,真的就这么贱吗?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疼痛。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温暖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带着腥甜的味道。她知道,那是血。 原来,人真的可以疼到流血的。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好像要飘起来一样。她好像又看到了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火红的花开得正艳,父亲在树下给她讲故事,母亲在一旁笑着缝衣服…… 那画面真美啊…… 如果能一直活在那样的梦里,该多好啊……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她仿佛听到了石榴花开的声音,像极了她无声的哭泣。 残烛在角落里燃着,烛芯爆出一点火星,然后便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在黑暗中缓缓飘散,像一个破碎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可她不知道,这只是苦难的开始,更深的绝望,还在等着她。天总会亮,而她的地狱,还远远没有尽头。 第4章 碎瓷映影 夏雨荷终究是没死成。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泛出灰白,寒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刮擦。她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稍一用力便牵扯着背上火烧火燎的疼。 炕那头,张子恒睡得正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许是梦到了什么快活事。夏雨荷看着他的脸,那双吊梢眼即使闭着,也透着一股凶戾,让她从心底里发寒。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后背的伤实在太重,刚一使劲,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只能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目光落在地上——那里还散落着几枚上次被张子恒摔出来的铜钱,沾着灰,像几颗蒙尘的泪。 “醒了就赶紧起来烧火,等着谁伺候你?” 李氏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从门外扎进来。夏雨荷转过头,看见李氏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站在门口,眼神里的嫌恶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她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炕沿,一点一点地挪到炕边。脚刚沾地,腿便一软,差点栽倒。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就像被人用钝刀子割,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灶房里冷得像冰窖,水缸里结了层薄冰。她拿起水瓢,想舀水,手指却冻得不听使唤,瓢沿磕在缸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李氏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见她磨磨蹭蹭,抬脚就踹在她膝弯处:“磨蹭什么?要等到日头晒屁股吗?” 夏雨荷腿一软,“咚”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土块上,旧伤新痛一起涌上来。她咬着唇,没敢出声,只是默默地爬起来,继续舀水。 火生了许久才旺起来,浓烟呛得她不住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她蹲在灶门前,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觉得那点光很像自己——明明灭灭,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吹灭。 早饭是糙米粥配咸菜,张子恒吃得狼吞虎咽,张老栓则慢悠悠地喝着酒,时不时夹一筷子咸菜。夏雨荷站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不敢坐下。她知道,只要自己稍有松懈,迎来的便是打骂。 “去,把那筐红薯洗了,晒成干。”李氏放下碗筷,指了指墙角那筐沾着泥的红薯。 夏雨荷应了声,拿起筐子走到院角的井边。井水冰得刺骨,她刚把红薯放进去,手指就冻得通红发麻。她咬着牙,用冻僵的手一个个搓洗着红薯上的泥,冰冷的水顺着袖口灌进去,冻得胳膊生疼。 洗到一半,她的手忽然一抖,一个红薯从手里滑出去,“啪”地摔在地上,滚到了张子恒脚边。 张子恒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她,当即就火了:“你瞎了眼?” 夏雨荷慌忙去捡,手还没碰到红薯,张子恒的脚就狠狠踩了上来,正踩在她的手背上。 “啊——”剧痛传来,她疼得叫出了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不长记性的东西!”张子恒用力碾了碾脚,“干活毛手毛脚,留着你这双手有什么用!” 他的鞋底粗糙,带着泥土,碾得她手骨像是要碎了一样。夏雨荷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挣扎,只能任由他踩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上。 张老栓和李氏就坐在堂屋里,眼睁睁地看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张子恒才松开脚,夏雨荷的手背上已经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鞋印,红得发紫,指关节处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还不快捡起来!”张子恒吼道。 她忍着疼,用另一只手捡起红薯,重新放进筐里。可受伤的手怎么也使不上劲,洗红薯的时候,动作越发迟缓。 李氏看不过去,走过来夺过她手里的红薯,扔在地上:“废物!这点活都干不好,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她说着,顺手抄起院角的一根细竹鞭,劈头盖脸就朝夏雨荷打来。竹鞭抽在背上,原本就没好利索的伤瞬间被撕开,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娘……别打了……我错了……”她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竹鞭一下下落在她身上,李氏一边打一边骂:“让你不听话!让你干活偷懒!我打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张子恒在一旁看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不知打了多久,李氏打累了,才把竹鞭扔在地上,喘着粗气骂道:“滚!别在这里碍眼!” 夏雨荷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蜷缩着身子,背上火辣辣的疼,手背上的伤也在不停地抽痛。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忽然觉得这双手好陌生。 这双手,曾经绣过鸳鸯,描过花,曾经帮母亲择菜,帮父亲捶背。可现在,它布满了伤痕和冻疮,变得粗糙不堪,连洗个红薯都做不好。 她慢慢地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像一个丑陋的烙印,刻在了她的皮肉里,也刻在了她的心上。 中午,她强撑着把红薯切好,摆在院子里晾晒。寒风刮过,冻得她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切成片的红薯,在寒风中一点点失去水分,变得干瘪。 她想,自己大概也会像这些红薯一样,在这无休止的折磨中,一点点被榨干,最后变得麻木、干瘪,直到死去。 傍晚时分,她去收晾晒的红薯干,却发现有几只鸡在偷吃。她慌忙去赶,鸡被惊得扑腾着翅膀乱飞,撞翻了旁边的一个瓷盆。 那是李氏用来腌咸菜的盆,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成了好几片,里面的咸菜撒了一地。 夏雨荷吓得脸都白了,她知道,这下又闯大祸了。 果然,李氏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和咸菜,当即就炸了:“你这个丧门星!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她冲上来,一把揪住夏雨荷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咚咚”的撞击声在院子里回荡,夏雨荷的头越来越晕,嘴里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娘!打死她!这种女人留着就是祸害!”张子恒也跑了出来,在一旁煽风点火。 张老栓站在门口,嗒嗒地抽着烟,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李氏打累了,松开手,夏雨荷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倒在地上。她的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红得刺眼。 她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碎瓷片,上面映出自己满脸是血的样子,憔悴、狼狈,像个鬼。 这就是她的人生吗?在无休止的打骂中,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李氏被她笑得发毛,骂道:“你笑什么?疯了吗?” 夏雨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碎瓷片,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井。 是啊,她大概是疯了。不然,怎么会任由别人这样欺负自己?怎么会还活着? 夜色渐渐浓了,寒风卷着雪籽,打在脸上生疼。夏雨荷被扔进柴房,冰冷的柴草硌得她浑身难受,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背上的伤和手背上的伤一起疼,疼得她几乎要失去知觉。 柴房里很黑,只有一丝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照亮了地上的几根柴草。她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给她买的那只布娃娃,她总是把它抱在怀里,睡觉都舍不得放下。后来布娃娃的胳膊掉了,她哭了好久,母亲给她缝好,她才破涕为笑。 可现在,谁能把她缝好呢? 她的身体破了,心也碎了,像地上的那些碎瓷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雪籽越下越大,打在柴房的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夏雨荷觉得越来越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她抱紧双臂,不停地发抖,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看到了那些碎瓷片,一片片拼起来,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她曾经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干净的布裙,站在石榴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的天,很蓝,阳光很暖,她的世界里,没有打骂,没有疼痛,只有无尽的温柔和希望。 可那一切,都已经碎了,像地上的瓷片,再也捡不起来了。 柴房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挽歌。 第5章 雪夜绝响 雪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得晃眼。寒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叫着,像是谁在雪地里哭。 夏雨荷是被冻醒的。柴房里没有生火,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她缩成一团,身上的伤在酷寒里疼得更厉害了,额头的伤口结了层黑痂,和头发黏在一起,一动就牵扯着头皮发麻。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刚直起身子就踉跄着撞在柴堆上,发出“哗啦”一声响。门外传来李氏不耐烦的骂声:“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滚出来扫雪!” 她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出柴房。院子里的雪没到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张子恒和张老栓缩在屋里烤火,只有她,被李氏逼着拿了扫帚,在雪地里一下下扫着。 扫帚上结了冰,又沉又硬,她的手冻得不听使唤,扫了没几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额头的伤口被寒风一吹,又开始隐隐作痛,眼前阵阵发黑。 “磨磨蹭蹭的!想偷懒是不是?”李氏站在屋檐下,裹着厚厚的棉袄,看着她的眼神像淬了冰,“今天不把院子扫干净,就别想吃饭!” 夏雨荷咬着牙,用力挥动着扫帚。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的麻木早已盖过了身体的寒意。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扫地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痛苦也一并扫掉。 扫到东墙角时,她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冰冷的雪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趴在雪地里,半天没力气爬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雪地上,很快就结成了小冰晶。 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下雪天,母亲会把她裹在厚厚的棉袄里,父亲会在院子里堆个大雪人,用煤球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她会围着雪人跑,笑得像银铃一样。那时候的雪,是暖的,是甜的。 可现在的雪,只有刺骨的冷,和无尽的绝望。 “还趴在地上装死?”李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她走过来,抬脚就往夏雨荷身上踹。夏雨荷疼得蜷缩起来,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娘,让她躺着,冻死了才好,省得看着心烦。”屋里传来张子恒懒洋洋的声音。 “冻死?便宜她了!”李氏啐了一口,“她这条命是我们张家的,想冻死也得问问我!” 她揪着夏雨荷的头发,把她从雪地里拽起来。夏雨荷的头发被冻得硬邦邦的,一拽就掉了好几缕,疼得她眼泪直流。 “继续扫!”李氏把扫帚塞回她手里,“要是天黑前还扫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夏雨荷踉跄着站稳,继续扫地。手臂越来越酸,伤口越来越疼,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扫过的地面在她眼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像她看不到尽头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院子扫干净了。她拄着扫帚,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很可笑。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扫干净了地上的雪,却扫不掉心里的绝望。 “进来吃饭!”李氏在屋里喊了一声。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屋。屋里烧着炕,很暖和,张子恒和张老栓正围着桌子吃饭,桌上摆着一碗腊肉,一碗炒鸡蛋,还有一壶酒。香气扑鼻而来,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她不敢动,只是低着头站在门口。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盛粥!”李氏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扔到她面前,“记住了,这是给你干活的,别想着跟我们吃一样的!” 锅里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粒米。她默默地盛了一碗,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米汤没什么味道,还带着点馊味,可她还是喝得很慢,因为她知道,这可能是她今天唯一的食物。 张子恒喝了几杯酒,脸色发红,眼神又开始变得浑浊。他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夏雨荷,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她心里发毛。 “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 夏雨荷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走了过去。 “给我倒酒。”张子恒把酒杯推到她面前。 她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手一抖,酒洒了一点在桌子上。 “妈的!”张子恒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连倒个酒都不会!我看你这双手是真不想要了!” 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也破了,渗出血来。她咬着唇,没敢作声。 “跪下!”张子恒吼道。 她浑身一颤,慢慢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旧伤又开始疼了。 “给我舔干净!”张子恒指着桌子上的酒渍。 夏雨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子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愿意?”张子恒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是不是又想挨打了?” 李氏在一旁冷笑:“让你舔你就舔!别给脸不要脸!进了我们张家的门,就得守我们张家的规矩!” 张老栓依旧抽着烟,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夏雨荷看着桌子上那片小小的酒渍,又看了看张子恒那张狰狞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的尊严,她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她慢慢低下头,嘴唇快要碰到桌子时,她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张子恒,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我不!” 这是她第一次反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张子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敢反抗,随即就被激怒了:“你敢说不?!” 他顺手抄起桌上的酒壶,朝着夏雨荷的头就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酒壶砸在她的额头上,碎裂开来。滚烫的酒泼了她一脸,碎片划破了她的脸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和酒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趴在地上,额头的伤口和脸颊的伤口一起疼,疼得她浑身发抖。 “反了你了!”张子恒冲过来,一脚一脚地踹在她身上,“我今天非要打死你这个贱人!” 李氏在一旁叫好:“打!往死里打!看她还敢不敢犟!” 雨点般的拳脚落在她身上,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了。她蜷缩在地上,紧紧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可她的求饶在张子恒听来,只是更让他兴奋的催化剂。他打得越来越狠,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不知过了多久,张子恒打累了,骂骂咧咧地停了手。夏雨荷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血流了一地,和地上的雪水混在一起,红得刺眼。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能感觉到无边的疼痛和寒冷。 “把她拖出去,别死在屋里,晦气。”李氏嫌恶地说。 张子恒找来一根绳子,像拖死狗一样把夏雨荷拖到院子里,扔在雪地里。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身上,她的身体渐渐失去了温度。她躺在雪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水,和眼泪、血水混在一起。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让她忍。可她已经忍不下去了,她的身体已经被打垮了,她的心也已经死了。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那句“只要打不死,随便打”。原来,在父亲眼里,她的命,还不如当年的那份恩情重要。 她想起了张子恒,想起了他凶狠的拳头,狰狞的面孔。她想起了公公婆婆冷漠的眼神,刻薄的话语。 他们都该死……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种子,在她心底疯狂地滋长起来。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她的身体覆盖了。她感觉自己越来越轻,好像要飘起来一样。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她仿佛看到了那棵石榴树,在雪地里开得火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越来越旺,烧掉了她身上的疼痛,烧掉了她心里的绝望,也烧掉了这个冰冷的世界。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里,悄无声息。 院子里,只剩下厚厚的积雪,和雪地里那一抹越来越淡的红,像一朵开在寒冬里的血梅,凄美而绝望。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和痛苦,都掩埋在这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第6章 血痂凝恨 雪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夏雨荷是被冻醒的,或者说,是被冻得实在没法昏迷了。雪盖在身上,像压了层冰,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冻得她牙齿打颤,上下牙床磕碰着,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早已冻得青紫,僵硬得像段枯枝。身上的伤被冻得发麻,倒不似先前那般尖锐地疼了,只是钝钝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慢慢扎。额头的血和脸上的伤冻在了一起,结成硬邦邦的痂,扯得皮肤生疼。 她得活下去。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像雪地里一点微弱的火星。她不能就这么死了,死在这冰冷的雪地里,死在这些人手里,太便宜他们了。 她用尽全力,一点点从雪地里拱出来。积雪从她身上滑落,露出下面破烂的衣衫,还有衣衫下隐约可见的青紫伤痕。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发出“咯吱”的呻吟。 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她能听到里面传来张子恒的笑骂声,还有李氏尖细的说话声,像是在说什么开心事。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让她浑身发冷。他们在暖和的屋里喝酒说笑,而她,差点就死在外面的雪地里,像条没人要的狗。 她拖着一条几乎不能动的腿,慢慢挪到柴房门口。柴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一股霉味和寒气扑面而来。她摸索着找到一堆稍微干净点的柴草,蜷缩进去,把自己裹紧。 柴草硌得她身上的伤生疼,可她不敢动,只能咬着牙忍。她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张子恒打她的样子,李氏骂她的声音,还有父亲那句话——“只要打不死,随便打”。 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在给她梳辫子,父亲在院子里劈柴,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石榴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可突然,张子恒拿着棍子冲了进来,父亲和母亲都不见了,只有她一个人,被他追着打,打得她无处可藏…… “啊!”她惊叫着坐起来,浑身冷汗。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摸了摸额头的伤,痂已经硬了,可心里的恐惧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再也睡不着了,就那么蜷缩在柴草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李氏推门进来,看到她还活着,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命还真硬。起来,把昨天的碗洗了。” 夏雨荷没动,也没说话。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聋了?”李氏抬脚就往她身上踹,“还想让我请你不成?” 这一脚踹在她的腰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她慢慢站起来,低着头,跟着李氏走进厨房。 厨房里堆着一堆没洗的碗,油腻腻的,还沾着剩饭。冰冷的水从井里提上来,冻得她手直抖。她拿起抹布,慢慢擦着碗上的油垢,动作迟缓得像个木偶。 手上的冻疮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滴在水里,染红了一小片。她看着那点红,眼神空洞,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 “快点!磨磨蹭蹭的!”李氏在一旁不停地催促,“待会儿还要去地里拾柴,你想让我们喝西北风吗?” 夏雨荷没理她,依旧慢慢地洗着碗。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异常平静。 洗完碗,她被李氏逼着扛了个小筐,去村外的地里拾柴。冬天的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枯黄的野草和冻硬的泥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她低着头,默默地捡着地上的枯枝。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捡一根柴要费很大的劲。身上的伤在寒风里隐隐作痛,可她好像感觉不到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捡拾的动作。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看到几个孩子在堆雪人,嘻嘻哈哈的,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小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红棉袄,像个小福娃。 夏雨荷的脚步顿了顿。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开心过。那时候,她也有一件红棉袄,是母亲用攒了很久的布票买的,过年的时候才舍得穿。 可现在,她的红棉袄呢?早就被张子恒打得破烂不堪,扔在角落里,成了老鼠窝。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了些。她不敢再看,怕那点温暖的回忆,会让她撑不下去。 拾完柴回到家,已经是晌午了。张子恒不在家,说是去镇上喝酒了。张老栓蹲在门口抽旱烟,李氏在屋里纳鞋底。 夏雨荷把柴放下,刚想喘口气,李氏就把一个破碗扔到她面前:“去,把锅里的剩粥热了,自己吃了赶紧去纺线。” 锅里的剩粥是昨天的,已经结了块,还带着点馊味。她默默地端起来,放在灶上加热。粥热好了,她盛了一碗,蹲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喝着。 馊味刺得她喉咙发疼,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喝下去。她得有力气,才能活下去。 下午,她坐在纺车前纺线。纺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像在诉说着什么。她的手很抖,线老是断,纺了半天,也没纺出多少。 李氏走过来,看了一眼,骂道:“废物!连个线都纺不好!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 她拿起桌子上的木尺,朝着夏雨荷的手背就打了下去。“啪”的一声,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夏雨荷的手一抖,纺车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李氏,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像结了冰的湖面。 李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骂道:“看什么看?不服气?” 夏雨荷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纺线。只是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线也不再断了。 傍晚的时候,张子恒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喊:“酒!给我拿酒来!” 夏雨荷没动。李氏瞪了她一眼,赶紧去给张子恒拿酒。 张子恒喝了几口酒,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夏雨荷,忽然笑了:“哟,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冻死在外面了。”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纺车上撞。“咚”的一声,她的额头撞在坚硬的木头上,新伤加旧伤,疼得她眼前发黑。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张子恒用力拽着她的头发,“是不是还在恨我?” 夏雨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张子恒,眼神里的死寂,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睛!”张子恒被她看得火起,抬手就想打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请问,这里是张子恒家吗?” 张子恒愣了一下,松开了手,骂骂咧咧地去开门:“谁啊?” 夏雨荷瘫坐在地上,捂着额头,疼得浑身发抖。她听到门口传来说话声,好像是村里的王婆。 过了一会儿,张子恒回来了,脸上带着点不耐烦:“晦气!王婆来说,邻村有户人家的媳妇跑了,让我们帮忙留意着点。跑?我看她能跑到哪里去!” 他的目光落在夏雨荷身上,带着一丝嘲讽:“你说,你要是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夏雨荷没理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角落里,蜷缩着坐下。 跑?她能跑到哪里去?天下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娘家回不去,外面的世界,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里? 她只能留在这里,像一株被踩在泥里的野草,挣扎着活下去。 夜深了,张子恒和他爹娘都睡熟了。夏雨荷躺在柴房的柴草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她摸了摸额头的伤,那里又流血了,血痂和头发黏在一起,硬邦邦的。她又摸了摸手背上的伤,还有身上的那些青紫。 这些伤,结了痂,掉了痂,又会添上新的伤。就像她心里的恨,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深。 她想起了王婆的话,邻村的媳妇跑了。 跑…… 这个字在她心里盘旋着,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悄悄发了芽。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窗外的月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夏雨荷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刀子。 血痂下的恨,已经开始凝结,变得坚硬而锋利。 她知道,总有一天,这恨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把所有的罪恶,都连根拔起。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7章 冻土埋心 年关近了,村里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面香和松枝燃烧的味道。只有张家,依旧是那副冷清破败的样子,连个“福”字都没贴,仿佛年节的热闹与他们无关。 夏雨荷的日子,比寒冬的冻土还要冷。 张子恒像是嫌年前的日子不够糟,打骂起来更没了顾忌。有时是因为买年货的钱少了,有时是因为他在牌桌上输了钱,甚至有时只是看她不顺眼,便会没来由地动起手来。 她身上的伤,旧的还没褪尽,新的又叠了上来,层层叠叠,像老树皴裂的皮。最严重的一次,张子恒赌输了钱,回来看到她在缝补一件旧棉袄,竟说她偷偷藏了私房钱给他做新衣服,抓起墙角的铁钳就朝她扔了过去。 铁钳擦着她的胳膊飞过,砸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她的胳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手里的棉袄。 她没敢哭,只是死死咬着唇,任凭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冰冷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李氏在一旁看着,只是冷冷地说了句“晦气”,连块布条都没给她找。 最后还是她自己,找了些灶灰撒在伤口上,用破布草草缠了缠。伤口发炎了,肿得老高,疼得她夜里睡不着觉,只能咬着牙,在柴房的角落里挨到天亮。 她学会了在挨打时尽量蜷缩身体,护住要害;学会了在张子恒喝酒时躲得远远的;学会了在李氏骂她时一声不吭。她像一株被反复碾压的野草,把所有的枝蔓都收拢起来,只在泥土深处,藏着一丝微弱的生机。 这天,她被李氏打发去镇上买针线。揣着那几枚冰冷的铜钱,她走在赶集的人群里,像个异类。周围的人穿着新衣,脸上带着笑,孩子们手里拿着糖人,追跑打闹,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不敢看那些热闹。那些笑声、吆喝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想起曾经的年节——母亲会给她做新鞋,父亲会买一串糖葫芦,一家人围在炕桌旁吃饺子,说着笑着,暖融融的。 可现在,那些温暖都成了泡影,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碗,再也拼不起来了。 走到杂货铺门口,她正要进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的堂哥,夏明。 夏明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和同情的神色:“荷妹?你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落在她胳膊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和脸上的淤青上,喉咙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夏雨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想躲。她这副样子,怎么能见人? “荷妹,你跟我回家。”夏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我爹说了,让我来看看你,要是……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带你走。”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心里炸开。她抬起头,看着夏明,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可那光亮很快就灭了。她想起父亲那张冷漠的脸,想起母亲那句“忍忍”,想起张子恒的拳头,想起李氏的刻薄……她能回哪里去? “我……我不能走。”她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哥,你回去,别告诉俺娘……俺没事。” “没事?你看看你这满身的伤,叫没事?”夏明急了,“荷妹,你别傻了!再在这儿待下去,你会死的!” “死了……或许就解脱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夏明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厉害。他知道,妹妹的心,已经被这日子磨死了。 “这是俺娘让俺给你的。”夏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里面有些钱,还有几个白面馍。你……你自己保重。” 他说完,怕被人看见,匆匆转身走了。 夏雨荷握着那个温热的布包,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布包里的馍还带着温度,像母亲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心上。 可这温暖,太短暂了,短暂得像幻觉。 她擦了擦眼泪,走进杂货铺,买了针线,又把夏明给的钱小心翼翼地藏在鞋底。她知道,这笔钱,或许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回到家,李氏看到她手里的针线,又开始骂骂咧咧:“买个针线也这么久?是不是又偷懒了?” 她没说话,默默地把针线递过去。张子恒坐在炕边喝酒,看到她,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里拿的什么?是不是藏了好东西?” 他用力一拽,她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到,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布包从她手里掉出来,滚落在地上,几个白面馍掉了出来。 “好啊!你这个贱人!果然藏了私房钱!”张子恒眼睛都红了,捡起一个馍就朝她脸上砸去,“还敢买白面馍?你配吃吗?” 馍砸在她脸上,又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李氏也冲了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不要脸的东西!是不是勾搭上哪个野男人了?不然哪来的钱买馍?” “我没有……”夏雨荷急忙辩解,“是俺哥给的……” “你哥?我看是野男人!”张子恒说着,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我让你勾三搭四!我让你不要脸!” 他打得很狠,她的嘴角立刻就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他还不解气,又一脚踹在她肚子上,把她踹倒在地。 “给我打!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李氏在一旁煽风点火。 张子恒像疯了一样,对她拳打脚踢。她蜷缩在地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踢碎了。她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能感觉到鲜血从嘴角、从胳膊的伤口里涌出来,流进泥土里。 张老栓蹲在门口,嗒嗒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一块没有表情的石头。 不知打了多久,张子恒累了,才停下手,喘着粗气骂:“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夏雨荷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意识已经模糊了。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飘在冰冷的风里,随时都会落下,埋进冻土深处。 她想起了夏明的话,想起了母亲的馍,想起了小时候的糖葫芦……那些温暖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然后一点点变得模糊。 不……她不能死…… 她还有仇没报……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要活下去,她要让这些人,血债血偿!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拖着一条断了似的腿,一步一步地挪回柴房。柴房里冷得像冰窖,她蜷缩在柴草里,身体不停地发抖,伤口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寒夜里的狼眼,闪着复仇的光。 她从鞋底摸出夏明给的钱,紧紧攥在手里。钱被她的血染红了,变得温热而粘稠。 这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武器。 年三十那天,别人家都在吃年夜饭,放鞭炮,张家却只有一锅稀粥和一碟咸菜。张子恒喝了不少酒,又开始对她拳打脚踢,骂她是丧门星,让他过年都不痛快。 她没躲,也没哭,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每一次疼痛,都像在她心里刻下一道痕,把仇恨刻得更深。 大年初一的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被李氏叫醒,逼着去挑水。井台上结了厚厚的冰,她挑着水桶,一步一滑地走着,桶里的水晃出来,溅在地上,很快就结成了冰。 她看着井里自己的倒影,憔悴、狼狈,满脸伤痕。可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恐惧和绝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死寂下涌动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冻土下的种子,已经在黑暗里长出了尖刺。 只等一个时机,便会破土而出,将这罪恶的一切,彻底埋葬。 而那个时机,已经不远了。 第8章 毒芽破土 开春的风带着点暖意,却吹不散张家院子里的阴冷。墙角的积雪化了,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泥,像没擦干净的血痂。 夏雨荷的伤好了些,只是胳膊上那道被铁钳划开的口子,终究是落了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时时提醒着她那场痛。 她变得更沉默了,一天到头几乎不说一句话,只是埋头干活。挑水、劈柴、做饭、纺线,样样做得麻利,仿佛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精准地执行着指令,眼里却没有半分活气。 张子恒对她的“顺从”似乎很满意,打骂渐渐少了些,只是喝多了酒,或是赌输了钱,依旧会对她动手。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了,挨打时不躲不闪,也不哭不叫,只是直挺挺地挨着,眼神空茫茫地看着前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有一次,张子恒打得兴起,抄起一根粗木棍就往她背上抡。李氏在一旁喊:“别打坏了脊梁,还得干活呢!”他才悻悻地停了手。 她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却在心里冷笑。原来他们也知道,她是用来干活的,不能真打死。 这份“清醒”像一剂毒药,让她对周遭的一切都看得更透。张老栓抽旱烟时的眼神,看似浑浊,实则藏着精明——他知道儿子打骂儿媳,却从不管,是觉得这样能“立规矩”;李氏的刻薄,一半是本性,一半是怕她分走家里那点可怜的口粮;而张子恒,不过是把对生活的不满,全撒在了她这个最弱小的人身上。 他们都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泥,却不知这泥里,早已埋下了毒芽。 那天,她去河边洗衣,碰到了邻村那个“跑了的媳妇”的娘家嫂子。女人蹲在河边,一边捶打衣服,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日子没法过了……打起来往死里打,连口饱饭都不给……不跑,难道等着被打死吗?” 夏雨荷的手顿了顿,浑浊的河水映出她脸上的疤,像在呼应女人的话。 “妹子,你也是……”女人看到她身上的伤,叹了口气,“别傻了,人活一辈子,不能就这么被磋磨死。” 夏雨荷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衣服捶得更狠,木槌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像砸在心上。 跑?她不是没想过。可往哪里跑?一个女人,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她要的不是跑,是让那些把她推进地狱的人,一起进来。 从那天起,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攒东西。李氏让她去买油盐,她就少称一点,把省下的钱藏起来;做针线活剩下的碎布,她偷偷收在柴房的角落;甚至张子恒喝剩下的酒,她也会趁人不注意,倒进一个破罐子里,藏在炕洞深处。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动作依旧麻木,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这天,张子恒又赌输了,回来时脸阴得像要下雨。他一脚踹开房门,看到夏雨荷正在纺线,劈头就问:“钱呢?家里还有钱吗?” 夏雨荷摇摇头,继续摇着纺车,线轴转得飞快。 “妈的!一群丧门星!”张子恒骂着,开始翻箱倒柜。李氏的私房钱被他翻了出来,不多,只有几十文铜钱。他一把抓在手里,骂骂咧咧地就要出门。 “你把钱放下!那是我留着买种子的!”李氏追出来,死活要抢。 “买什么种子!老子要去翻本!”张子恒一脚把李氏踹开,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氏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张老栓蹲在门口,嗒嗒地抽着烟,眉头皱得像个疙瘩。 夏雨荷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纺车转得更快了,线越拉越长,像一根勒紧的绳。 傍晚,张子恒回来了,比出去时更狼狈,衣服撕了个口子,脸上还有道血痕。不用说,肯定是输光了钱,还跟人打了架。 “饭呢?”他一进门就吼,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夏雨荷把一碗冷粥放在他面前。 “冷的?你想烫死我还是冻死我?”他抓起粥碗就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她脚边。 她没动,只是弯腰去捡碎片。 “捡什么捡!给我滚!”他一脚踹在她腰上,她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腰磕在墙角的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我打死你这个丧门星!”他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抓住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咚咚”的撞击声,李氏的哭喊声,张老栓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刺耳的歌。 她的头越来越晕,额头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的粥渍里,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够了。 她在心里说。 真的够了。 就在张子恒再次扬起拳头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两簇幽冷的火,像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寒意。 张子恒被她看得一愣,拳头停在了半空。 “你……你看什么?”他竟有些发怵。 夏雨荷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得人心里发寒。 她低下头,继续捡地上的碎片,一片,两片……指尖被划破了,血珠滴在碎片上,像开出了一朵妖异的花。 那天晚上,张子恒喝了很多酒,睡得像头死猪,鼾声震得屋顶都在颤。李氏哭累了,也早早睡了。张老栓抽完最后一袋烟,也回了屋。 柴房里,夏雨荷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片锋利的瓷片。碎片很薄,边缘闪着寒光,映出她眼底翻涌的恨意。 她摸了摸额头的伤,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又摸了摸后腰,那里的疼提醒着她傍晚的羞辱。 她想起了父亲的话,母亲的“忍”,张子恒的拳头,李氏的刻薄,张老栓的冷漠……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最后都化作了那片闪着寒光的瓷片。 毒芽,该破土了。 她慢慢站起身,推开柴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月光很暗,刚好能看清路。 她走到正屋门口,门没锁。她轻轻推开门,屋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张子恒躺在炕的外侧,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涎水。李氏在里侧,发出轻微的鼾声。 夏雨荷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握紧手里的瓷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伤口的血渗出来,染红了碎片,也染红了她的手。 她一步步走到炕边,低头看着张子恒那张狰狞的脸。就是这张脸,曾经对她露出过贪婪的笑,也曾经对她露出过凶狠的怒。 她举起了手里的瓷片。 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落在瓷片上,也落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毒的匕首。 就在这时,张子恒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梦话。 夏雨荷的手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跑掉的媳妇。或许,跑,真的是一条路? 可她回头看了看熟睡的李氏,又想起蹲在门口抽烟的张老栓,想起父亲冷漠的脸,母亲无奈的泪…… 跑了,他们还会好好地活着,还会再买一个媳妇,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把瓷片放下,转身走出了正屋。 回到柴房,她从炕洞深处摸出那个装着残酒的破罐子,又从柴草堆里翻出一小捆干燥的艾草。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然后,她坐在柴草里,抱着膝盖,静静地等着。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能让所有罪恶,都化为灰烬的时机。 窗外的月光渐渐亮了些,照在她脸上,映出她嘴角那抹诡异的笑。 毒芽已经破土,接下来,便是疯狂的生长,直到将这腐朽的一切,彻底缠绕、吞噬。 第9章 灰烬前兆 入了夏,雨水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缠绵绵,把张家的破屋浇得透湿,墙根处洇出大片大片的霉斑,像溃烂的疮。 夏雨荷的“顺从”已经成了习惯。天不亮就起身,挑水、做饭,然后在李氏的呵斥下下地干活。张子恒懒,地里的活大多落在她肩上,除草、施肥,烈日下弯着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干裂的土地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她变得更瘦了,隔着粗布衣衫都能看出嶙峋的骨形,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偶尔抬起来时,会闪过一丝与这具躯体不符的亮,像暗夜里藏在草从里的狼崽,冷得让人发怵。 张子恒的赌瘾越来越大,输多赢少,家里本就微薄的积蓄很快见了底。他开始变着法子找钱,先是偷偷卖掉了家里唯一的那头瘦猪,被李氏发现后大闹了一场,摔碎了好几个碗,最后还是张老栓抽着烟说了句“卖了就卖了,吵什么”,才算作罢。 没钱了,张子恒的脾气就更暴躁了。有时在地里干活,仅仅因为她除草慢了些,就会被他一脚踹倒在泥地里,任由浑浊的泥水灌进她的口鼻。李氏在一旁看着,只会骂“活该”,说她是“丧门星,干这点活都磨磨蹭蹭”。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夏雨荷从地里回来,浑身泥湿,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她刚想烧点热水擦把脸,张子恒就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通红:“钱!给我钱!” “家里没……没钱了。”她的声音嘶哑,被雨水泡得发颤。 “放屁!”张子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雨水混着巴掌印,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你肯定藏了私房钱!我看到你上次去镇上,你哥给你塞东西了!” 他一边骂,一边撕扯她的衣服,粗糙的手在她身上乱摸,想找出藏钱的地方。夏雨荷拼命挣扎,泥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 “放开我……没有钱……真的没有……” “还敢骗我!”张子恒被她的挣扎激怒了,抓起墙角的一根扁担,劈头盖脸就朝她打下来。 扁担带着风声,重重地落在她背上。她疼得蜷缩起来,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打在她身上,冰冷刺骨,可她感觉不到,只有背上那股撕裂般的疼,提醒着她还活着。 李氏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嘴里嘟囔着:“让你藏钱!该打!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张老栓蹲在门槛上,烟杆上的火星在雨夜里明灭不定,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场殴打,不过是风吹过树叶的寻常声响。 扁担一下下落在她身上,越来越重。夏雨荷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她好像看到了小时候家里的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母亲在灯下给她缝补衣服,父亲在一旁劈柴,发出“咚咚”的声响…… 可那温暖的画面很快就被张子恒狰狞的脸取代,他的骂声、扁担落在身上的闷响、李氏的刻薄……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是血。 不知打了多久,张子恒终于累了,骂骂咧咧地停了手,把扁担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 夏雨荷趴在泥地里,浑身是伤,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又被新的雨水冲淡。她的后背已经麻木了,只有偶尔抽搐一下,证明她还没死。 “拖进去!别死在外面,晦气!”李氏嫌恶地踢了她一脚。 张子恒没动,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她,像在看一头没用的牲口。 最后还是张老栓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拖进去,明天还得下地。” 两个男人,一个老一个壮,像拖一袋烂泥一样,把她拖进了柴房,扔在冰冷的柴草上,连块破布都没给她盖。 雨还在下,敲打着柴房的屋顶,发出单调的声响。夏雨荷躺在柴草里,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指缝里的沙,握不住,也留不下。 可她不想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些疼,那些恨,那些屈辱,都成了笑话。 她要活着,活着看到他们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挣扎着,用尽全力,一点点挪到柴草堆深处,那里相对干燥些。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窝头——那是她省了好几天的口粮。 她狼吞虎咽地啃着,窝头又干又硬,剌得喉咙生疼,可她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拼命往嘴里塞。她需要力气,需要活着。 吃完窝头,她裹紧身上湿透的衣服,蜷缩在柴草里,任由寒冷和疼痛侵蚀着身体。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风雨中顽强燃烧的鬼火。 她想起了藏在炕洞深处的那罐残酒,想起了那捆干燥的艾草,想起了柴房角落里那把用来劈柴的斧头。 时机,差不多了。 这场雨,下得真好啊。 雨水能冲刷掉泥地里的血,也能掩盖住燃烧后的灰烬。 她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决绝,像即将吞噬一切的火焰,在灰烬底下,悄然积蓄着力量。 第二天,雨停了,天放晴了,太阳毒辣地照在地上,蒸腾起一股潮湿的热气。 夏雨荷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了。她的背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烧火、做饭。 李氏看到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还能起来。但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开始骂:“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想饿死我们吗?” 夏雨荷没说话,只是把一碗糙米饭放在她面前。 张子恒宿醉未醒,还在炕上躺着。张老栓蹲在门口抽旱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端着自己的那碗稀粥,蹲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阳光透过柴房的破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虚幻的暖意。 她知道,过不了多久,这阳光就会被浓烟取代,这破败的院落,就会被火焰吞噬。 而她,会站在灰烬里,看着那些罪恶,化为乌有。 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却又处处透着不同。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腥气,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灰烬的前兆,已经悄然而至。 第10章 雷火夜 七月的雷来得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转眼就染黑了半边天。风卷着沙尘,在院子里打着旋,把晒在绳上的破布吹得猎猎作响,像谁在暗处扯着嗓子哭。 夏雨荷正在灶房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柴禾,发出“噼啪”的响。她往灶里添了把干柴,抬起头,透过狭小的窗洞看向天空。乌云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沉闷的雷声在云层里滚,像有无数头野兽在里面嘶吼。 “死丫头!火怎么烧得这么大?想把锅烧穿吗?”李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她没应声,只是把火拨小了些,火星子溅在灶门前的泥土上,很快就灭了。 晚饭时,张子恒又喝多了,脸红得像猪肝,眼神浑浊地盯着她,手里的酒碗晃来晃去,酒洒了一身也不在意。“去……再给我打碗酒来……”他舌头打着卷,说话含糊不清。 “没了。”夏雨荷低着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什么?”张子恒猛地一拍桌子,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你敢说没了?我看你是找打!” 他踉跄着站起来,伸手就要抓她的头发。她往旁边一闪,他抓了个空,踉跄着差点摔倒。 “反了你了!”张子恒彻底恼了,顺手抄起墙角的木凳就朝她砸过来。 木凳擦着她的胳膊飞过,砸在灶台上,把一口破锅砸出个窟窿。李氏尖叫起来:“你个杀千刀的!那锅还能用呢!” 张老栓蹲在门口,嗒嗒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块浸了水的木头,看不出表情。 张子恒被李氏一骂,更烦躁了,转身又要找东西打她。她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去打酒。” 张子恒愣了一下,随即骂道:“早这样不就……不就完了?” 她走进柴房,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藏了许久的破罐子,罐子里是之前攒下的残酒。她把罐子递过去,张子恒一把抢过,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酒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他油腻的衣襟上。 “这还差不多……”他咂咂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没一会儿,就醉倒在桌子底下,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李氏骂骂咧咧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张老栓磕了磕烟杆,也回屋睡了。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天边越来越近的雷声。 她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风更大了,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露出里面嶙峋的骨头。远处的雷声越来越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瞬间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就是今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还有雨前潮湿的腥气,像极了血的味道。 她先去了正屋,张子恒还趴在桌子底下睡,呼噜声震得桌子都在颤。她蹲下身,仔细听着他的呼吸,粗重而混乱,带着浓重的酒气。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捆艾草,放在他身边,又倒了些罐子里剩下的酒在上面。 然后,她走到张老栓和李氏的房门口。门没锁,她轻轻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张老栓的鼾声和李氏的呓语。她摸索着走到炕边,把另一小捆艾草放在炕脚,同样倒了些酒。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柴房,拿起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斧头很沉,握在手里,冰冷的铁柄硌得她手心发疼。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激动,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走到正屋门口,看着醉倒在桌下的张子恒。闪电再次亮起,照亮了他丑陋的脸,还有嘴角那抹恶心的笑。就是这张脸,这双手,带给她无数的痛苦和屈辱。 她举起了斧头。 雷声在这一刻炸响,震得人耳朵发聋。她闭上眼睛,用力砍了下去。 “噗嗤”一声,像砍在烂肉上。 她睁开眼,鲜血溅了她一脸,温热而粘稠。张子恒的呼噜声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和雨前的腥气混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可她没停,转身走向张老栓和李氏的房间。 李氏似乎被雷声惊醒了,嘟囔着:“什么声音……” 她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掀开帘子冲进去,斧头劈头盖脸地砍了下去。尖叫声被巨大的雷声掩盖,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张老栓刚睁开眼,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斧头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黑暗里,只有斧头落下的闷响,和越来越近的雷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了手。屋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走出房间,浑身是血,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雨水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身上,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她走到院子中央,点燃了手里的火把。火把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浸了油,一点就着,在雨里发出“噼啪”的响。 她把火把扔向正屋,扔向张老栓和李氏的房间,扔向柴房。 早已被酒浸透的艾草遇到火星,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在雨水里疯狂地跳跃,吞噬着破旧的房屋,吞噬着那些罪恶的痕迹。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她的脸。她站在火场外,看着那片火海,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眼泪混着雨水和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痛快吗? 好像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无边的空洞,像被大火烧过的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雷声还在响,闪电还在亮,雨水还在冲刷着一切。她转身,一步步走向村外的河边。 河水在夜色里泛着黑沉沉的光,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吞噬一切。 她走到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浑身是血,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像个真正的鬼。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夏明,想起了小时候的石榴树……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她眼前闪过,然后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她笑了笑,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瞬间淹没了她,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带着她往下沉。 火光越来越远,雷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天亮时,大火终于被雨水浇灭了,张家的院子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几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打雷引发的火灾。 有人说,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在大火烧得最旺的时候,走向了河边。 有人说,那天晚上,河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像冤魂在诉说。 可日子还是照样过,太阳升起又落下,河水涨了又退,很快,就没人再提起张家的事,也没人再想起那个叫夏雨荷的女人。 只有河边的芦苇,在风里摇摇晃晃,像在诉说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痛苦和毁灭的故事。 而那片焦黑的废墟上,第二年春天,竟长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阳光下,绿得刺眼。 第11章 余烬游魂 夏雨荷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冰针,扎得她骨头缝都在疼。她猛地睁开眼,呛咳了几声,浑浊的河水争先恐后地涌进嘴里,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淤泥的腐味。 她没死成。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震,随即涌上心头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深的绝望。连死都这么难吗?连这条冰冷的河,都不肯收留她?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地方——是河湾处的一片浅滩,水流平缓,水草缠绕,大概是这些水草缠住了她,才没让她被冲到下游去。 她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一步步挪到岸边。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上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那场疯狂的杀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黑黢黢的,像洗不掉的罪孽。 火……张家…… 那些画面猛地冲进脑海——跳动的火焰,刺鼻的焦糊味,还有……满地的血。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却把眼泪也带了出来。 她杀了人。 张子恒,李氏,张老栓……三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了她手里。 她不是在做梦,那挥斧头的沉重感,那溅在脸上的温热,那瞬间戛然而止的呼吸……都是真的。 她成了一个杀人犯。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她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哭了起来。哭声压抑而破碎,被风吹散在空旷的河岸上,连回声都没有。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照亮了河边的芦苇荡,也照亮了她满身的狼狈。她不能待在这里,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张家的事,也会有人找到这里。 她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长满了野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身上的衣服慢慢被风吹干,留下一片片白色的盐渍,像结了层霜。她饿了,渴了,累了,可她不敢停下。只要一停下,那些血腥的画面就会追上来,缠着她,啃噬她的五脏六腑。 她路过一个小村庄,看到袅袅升起的炊烟,闻到饭菜的香味,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想上前去讨点吃的,可看到村口玩耍的孩子,看到扛着锄头下地的农人,她又退缩了。 她这副样子,满身的伤,眼神里的惊恐和麻木,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逃犯。 她只能绕着村子走,躲在树后,看着别人家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冷风呼呼地吹。 走到中午,太阳毒辣地照在头顶,她头晕眼花,脚步也开始虚浮。她看到路边有一棵野果树,上面结着几颗青涩的果子,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跑过去,摘下果子就往嘴里塞。 果子又酸又涩,剌得喉咙生疼,可她还是拼命地嚼着,咽着。她要活下去,哪怕像条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一片荒林。林子里阴森森的,风吹过树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她累得实在走不动了,找了个背风的土坡,蜷缩在那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张家的院子,大火还在烧,张子恒他们三个人站在火里,面目狰狞地看着她,伸出焦黑的手,喊着:“偿命来……偿命来……” 她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天已经黑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听得她毛骨悚然。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不停地发抖。她不怕张子恒他们,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鬼魂?可她怕这无边的黑暗,怕这无尽的孤独,怕这茫茫天地间,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想起了母亲。母亲要是知道她杀了人,会是什么反应?是会骂她,还是会哭? 她又想起了父亲。父亲要是知道张家满门被灭,会不会后悔当初把她嫁过来?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杀了人,成了罪人,再也回不去了。 她像一个游魂,在这荒郊野外游荡着,白天躲在树林里,晚上就靠着土坡睡觉,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身上的伤口发炎了,红肿流脓,疼得她夜不能寐,可她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只能任由伤口烂下去。 有一次,她遇到了一个砍柴的老汉。老汉看到她,吓了一跳,问她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老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她,摇着头走了。 她拿着那个窝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是她杀人后,第一次感受到别人的善意,可这善意,却让她更加痛苦。她不配。 她不敢再靠近任何人,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走。山里有野兽,有毒虫,可她不怕。死在野兽嘴里,总比被官府抓到,千刀万剐强。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有时候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候会对着一棵树说话,有时候会突然大笑,笑完了又开始哭。她知道自己快要疯了,可她控制不住。那些血腥的画面,那些痛苦的回忆,像附骨之疽,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这天,她走到一条山涧边,想喝点水。水里映出她的样子——头发像一团乱草,脸上布满了污垢和伤痕,眼睛深陷,颧骨高耸,瘦得像个骷髅。 她看着水里的倒影,忽然觉得很陌生。这就是夏雨荷吗?那个曾经会对着石榴树笑,会绣鸳鸯的夏雨荷? 她伸出手,想摸摸水里的自己,可手一碰到水面,倒影就碎了,像她支离破碎的人生。 她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 “我是谁……”她喃喃地问,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我到底是谁……” 山涧的水流哗哗地响,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她不知道,在她消失后的日子里,张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官府来了人,勘察了现场,却什么也没查到,最后只能定成意外失火。夏老实和王氏听说了消息,赶来张家看了一眼,看到那片焦黑的废墟,王氏当场就哭晕了过去,夏老实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带着王氏回了家。 没人知道夏雨荷去了哪里,有人说她被大火烧死了,有人说她跑了,还有人说她被山里的野兽吃了。渐渐地,人们不再提起她,就像她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只有山涧边的那个游魂,还在日复一日地问着自己:“我是谁……” 余烬未灭,游魂无依。她的罪,她的痛,她的绝望,都将伴随着她,在这无边的荒野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1章 铁锈味的月光 凌晨四点半的巷子,还浸在墨色里。林慧芝蹑手蹑脚地起床时,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立刻顿住,侧耳听了听身旁女儿浅浅的呼吸声,才松了口气。 五岁的乐乐蜷缩在小被子里,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泪痕——昨天幼儿园要交手工材料费,乐乐怯生生地问她要五块钱,她摸遍了口袋只掏出三枚皱巴巴的硬币,乐乐没哭,只是低着头抠着衣角说“那我不做了”,可夜里翻身时,温热的眼泪还是打湿了她的脖颈。 林慧芝咬了咬下唇,把那三枚硬币轻轻放在乐乐枕头边,又掖了掖被角。厨房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照着她冻得发红的手,她从橱柜最底层摸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就着冷开水啃了两口,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痉挛。 第一个工是在早餐店揉面,从五点到九点。老板苛刻,说她手脚慢,上个月的工资还扣了二十块。她得赶在九点半之前到家政公司,那里有个照顾瘫痪老人的活儿,能从上午十点做到下午六点,管一顿午饭。 出门时,她摸了摸车棚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车座上结了层薄霜,她呵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搓了搓,才敢坐上去。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她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是前两年邻居淘汰给她的,袖口磨破了边,她用同色的线笨拙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日子。 骑到早餐店时,天刚蒙蒙亮,老板正叉着腰骂一个迟到的学徒。林慧芝赶紧低下头,钻进后厨洗手,冰冷的水刺得她手指发麻,她却不敢多耽搁,拿起沉重的面团开始揉。面团要揉到光滑筋道才行,老板说这样蒸出来的包子才好吃,她就一遍遍地揉,胳膊酸得像要断了,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汗,她不敢擦,怕弄脏了面团。 中间抽空看了眼手机,没有丈夫张建军的消息。他昨天又没回家,说是工地上加班。林慧芝心里有些发沉,却还是安慰自己,他是为了这个家。上个月乐乐发烧,她半夜抱着孩子去医院,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匆匆挂了。她一个人跑前跑后,缴费、取药、守着输液的孩子,天亮时才发现自己鞋上沾着不知哪儿来的泥,裤腿也湿了大半。 中午在老人家吃饭,雇主给她盛了碗排骨藕汤,她看着碗里的排骨,喉结动了动,还是把排骨夹回了锅里,说自己不爱吃肉。其实她是想省着,晚上带回家给乐乐吃。老人躺在床上哼哼,她赶紧放下碗过去擦身、换尿垫,老人大小便失禁,气味呛得她忍不住想呕,她却只能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打理干净,再用温水把老人的身体擦得干干净净。 雇主看她做得好,多给了她五十块钱,说算是奖金。林慧芝攥着那五十块钱,手都在抖,她想给乐乐买盒草莓,孩子上次在超市里盯着看了好久,说“妈妈,草莓红红的,一定很甜”,她当时拉着孩子赶紧走,说“太贵了,咱们买苹果”。 从老人家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天色擦黑,寒风更烈了。她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路过超市时,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拐了进去。草莓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鲜红欲滴,标签上写着三十八一盒。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雇主给的五十,加上早餐店结的半天工资八十,一共一百三。她咬了咬牙,拿了一盒草莓,又买了颗白菜和一块最便宜的冻肉,结账时花了五十二,剩下的七十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是乐乐下个月的幼儿园伙食费。 快到家时,路过一个小区门口,她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那是张建军的车,他去年说工地上发了奖金,贷款买的,说以后带她们娘俩出去玩方便。可买车至今,乐乐只坐过一次,还是张建军顺路接她们去公园,没待半小时就说有事走了。 她心里一动,想过去打个招呼,却看到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走了下来,烫着波浪卷,穿着毛茸茸的白色外套,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张建军从驾驶座下来,很自然地揽住了那个女人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笑靥如花,伸手捶了他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林慧芝感觉全身的血都冻住了,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对身影。张建军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到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得不耐烦。 那个女人也看到了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过来。张建军赶紧推开女人,快步走到林慧芝面前,压低声音吼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慧芝的嘴唇哆嗦着,想问他这是谁,想问他昨晚是不是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想问他那些加班的日子到底是真是假,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哽咽,她指着那个女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她是谁……你不是说……加班吗……”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张建军的声音更凶了,“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那个女人走过来,挽住张建军的胳膊,娇滴滴地问:“建军,这是谁啊?” 张建军皱着眉,语气敷衍:“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林慧芝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是你老婆!我是乐乐的妈妈!张建军,你说我是不相干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绝望的颤抖,在寒风里格外清晰。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张建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愧,是恼羞成怒。 “你闹够了没有?”他一把推开林慧芝,“疯婆子!赶紧滚!” 林慧芝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自行车,车把磕在她的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张建军扶着那个女人转身要走,那个女人还回头冲她挑衅地笑了笑,手里的包晃了晃,那包的牌子她见过,上次在商场橱窗里看到过,标价是她两个月的工资。 “张建军!”林慧芝突然喊出声,声音嘶哑,“我的钱!你是不是拿我的钱给她买东西了?” 她想起自己藏在床板下的存折,上个月取出来想给乐乐交学费,发现少了两千块,张建军说他借给他弟了,她当时虽然心疼,却也没多问。她想起自己每天省吃俭用,连一块钱的公交都舍不得坐,骑着破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换来的钱,原来都养了别的女人。 张建军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恶狠狠地瞪着她:“你的钱?那钱是家里的!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你整天在外头瞎跑,挣那点钱还不够丢人现眼的,我没跟你计较就不错了!” “我瞎跑?”林慧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汹涌而出,“我一天打两份工,累得像条狗,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乐乐要上学,你要还车贷,我……” “够了!”张建军不耐烦地打断她,“少在这儿装可怜!赶紧滚回家去,别影响我心情!” 他说完,搂着那个女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留下林慧芝一个人站在原地,寒风卷着她的哭声,吹得支离破碎。地上的草莓盒子摔开了,鲜红的草莓滚了一地,有的摔烂了,流出的汁水像血一样,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凝固。 她蹲下身,想去捡那些草莓,手指触到地面的冰冷,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她想起乐乐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刚才还在盘算着孩子吃到草莓时的笑脸,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辆破自行车倒在旁边,车链条掉了下来,像条死蛇。林慧芝看着它,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辆车,被生活磨得满身伤痕,却还在拼命往前蹬,以为能载着这个家走向好日子,到头来,却只是别人眼里一个可笑的笑话。 天色彻底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拉出一个孤孤单单的影子。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家政公司的电话,说明天有个急活,问她能不能去。 她吸了吸鼻子,用冻得发僵的手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能去,几点都行。” 挂了电话,她慢慢站起身,扶起自行车,捡起地上摔烂的草莓,放进那个空了的盒子里。然后她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家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走到巷口时,她看到乐乐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子缩在门后,眼睛红红的,看到她,怯生生地喊了声:“妈妈……” 林慧芝的心猛地一揪,她赶紧把草莓盒子藏到身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乐乐怎么醒了?快回屋去,外面冷。” 乐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问:“妈妈,你是不是哭了?爸爸呢?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林慧芝再也忍不住,蹲下来紧紧抱住孩子,眼泪无声地打在乐乐的头发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爸爸会回来的”,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夜风吹过巷口,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千疮百孔,在冰冷的月光下,慢慢生锈、腐烂。 第2章 结霜的伤口 林慧芝抱着乐乐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夜风卷着碎雪粒子,落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牵着乐乐的手进屋,反手带上门,试图将所有的狼狈和寒意都关在门外。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那盏昏黄的节能灯泡亮着,光线勉强够看清家具的轮廓。张建军的拖鞋还摆在鞋架最上层,鞋头沾着点干硬的泥,像个无声的嘲讽。 “妈妈,我想吃草莓。”乐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林慧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她想起那个摔烂在地上的草莓盒子,那些鲜红的果肉混着泥水,在路灯下像一滩凝固的血。她蹲下来,用冻得发僵的手摸了摸乐乐的头,声音哑得厉害:“乐乐乖,草莓卖完了,妈妈明天给你买好不好?” 乐乐的小嘴抿了抿,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小声说:“妈妈,我不冷,你别发抖了。” 林慧芝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眼眶里的热气终于冲破防线,大颗大颗砸在乐乐的头发上。她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夜里,乐乐睡得不安稳,总是翻来覆去,嘴里时不时喊着“爸爸”。林慧芝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仿佛能看到张建军揽着那个女人腰的画面,看到那个女人手腕上晃眼的金镯子——那款式她在商场见过,标价是她三个月的工资。 她悄悄起身,摸出藏在床板下的存折。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她一页页翻看着存取记录。上个月少的那两千块,转账记录显示是转到了一个陌生的账户。再往前翻,近半年来,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转出去,有时是一千,有时是三千,加起来竟有一万多。 那些钱,是她揉面揉到胳膊抬不起来挣来的,是她给瘫痪老人擦身换尿垫攒下的,是她舍不得吃一口肉、舍不得买一双新袜子省出来的。她以为每一分都用在了这个家,用在了乐乐的奶粉和学费上,却没想到,都成了别人身上的锦衣玉食。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一片。她想起张建军当初追她的时候,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在她打工的纺织厂门口等她,手里攥着一串烤红薯,说“慧芝,等我挣钱了,一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那时的风好像都带着甜味,她啃着烤红薯,觉得这辈子就算再苦再累,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他开始频繁“加班”起,还是从他买了那辆小轿车后?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越来越忙,忙到没时间想太多,忙到连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都被她归结为“工地上接触的人多”。 凌晨一点多,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林慧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捂住乐乐的耳朵,怕吵醒孩子。张建军带着一身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走进来,客厅的灯被他“啪”地一声打开,刺眼的光线让林慧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你还没睡?”张建军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不耐烦,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外套口袋里掉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喏,给你的。” 林慧芝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盒子她认得,下午那个女人拎的包里,露出过一样的款式,是某个品牌的口红,她在化妆品柜台见过,一支要两百多。 “怎么?不想要?”张建军皱起眉,走过来想把盒子塞给她,“今天跟你发脾气是我不对,这算是赔罪了。你也别多想,那个女的就是工地上一个朋友的亲戚,刚好顺路送她回家。” “朋友的亲戚?”林慧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需要你搂着腰送?需要你给她买一万多块的东西?张建军,你把我当傻子吗?” 张建军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被恼怒取代:“你跟踪我?林慧芝,你还有完没完了?我跟你说了是误会,你非要揪着不放是?” “误会?”林慧芝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那床板下的存折呢?那一笔笔转出去的钱呢?那是我一天打两份工挣来的钱!是乐乐的学费!你用我的钱养别的女人,还说是误会?”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划破了客厅里虚假的平静。张建军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想让邻居都听见吗?” 林慧芝猛地推开他,后退了几步,眼里的泪水终于决堤:“我为什么要小声?我做错什么了?我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却在外面养女人!张建军,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乐乐吗?” “够了!”张建军被她吼得恼羞成怒,扬手就想打下去,可看到她那双绝望的眼睛,手却停在了半空。他喘着粗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我是跟她在一起了。可我没打算跟你离婚,这个家还需要你,乐乐也需要妈妈。” “需要我?”林慧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需要我继续给你挣钱,让你去养那个女人吗?张建军,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我无耻?”张建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林慧芝,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整天灰头土脸的,跟你走在一起我都觉得丢人!人家小雅年轻漂亮,会打扮,跟她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男人!你呢?除了会干活会省钱,你还会什么?” 那些话像冰雹一样砸在林慧芝心上,砸得她体无完肤。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可笑。她以为的辛苦付出,在他眼里竟成了“丢人”的理由;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竟成了他讨好别的女人的资本。 “我们离婚。”林慧芝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张建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离婚?林慧芝,你离了我能活吗?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一天打两份工都养不活自己,离了我你喝西北风去?” “就算喝西北风,我也不会再跟你过了。”林慧芝挺直了脊背,尽管浑身都在发抖,眼神却异常清亮,“这个婚,我离定了。” 张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好,离就离!你以为我离了你不行?明天就去办手续!但我告诉你,乐乐必须归我,你一个穷光蛋,养不起她!” 提到乐乐,林慧芝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看向卧室的方向,那里传来乐乐不安的呓语。她知道张建军说得出做得到,他有稳定的工作,有车,而她什么都没有,连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乐乐是我的女儿,我不会给你的。”她咬着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张建军冷笑一声,转身走进了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所有的寒冷和决绝都关在了门外。 林慧芝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客厅的灯还亮着,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慢慢走到沙发边,捡起那个口红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口红颜色艳丽,像极了那个女人涂的颜色。她用力把盒子扔在地上,口红滚了出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像一道结了霜的伤口。 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看到乐乐蜷缩在被子里,小眉头紧紧皱着。她走过去,躺在孩子身边,伸出手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乐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往她怀里蹭了蹭,小嘴动了动,喊了声“妈妈”。 林慧芝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离婚后她和乐乐该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争到乐乐的抚养权。她只知道,那个曾经支撑着她熬过所有苦难的家,彻底碎了。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带着细碎的雪粒子,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不停地抓挠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第3章 碎裂的晨光 天没亮透时,林慧芝就醒了。怀里的乐乐还在睡,小脸蛋压出几道红痕,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泪。她轻轻抽出被孩子枕麻的胳膊,起身时膝盖一阵发软,大概是昨天蹲在地上太久,寒气浸到了骨头里。 客房的门还关着。张建军大概还没醒,或许是醒了也不愿出来面对。林慧芝走到厨房,摸出昨天剩下的半块馒头,就着自来水啃了两口,干涩的面团在喉咙里卡着,咽下去时带着刺疼。 她得去早餐店开工。离婚的事再难,日子也得过,乐乐还等着她挣钱买奶粉。 穿外套时,她看到昨天摔烂的草莓盒子被张建军踢到了墙角,烂掉的果肉已经发黑,像块丑陋的疤。她蹲下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塑料壳,突然想起乐乐盯着超市草莓柜台时亮晶晶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推自行车出门时,车链条还耷拉着。她蹲在车棚里修链条,油腻的黑垢蹭到手上,怎么擦都擦不掉。寒风卷着沙子往眼睛里钻,她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憋了回去。 早餐店的老板看她眼圈红肿,没像往常那样骂她动作慢,只是指了指案板上的面团:“今天要多蒸两笼,附近工地加人了。” 林慧芝点点头,抓起面团使劲揉。胳膊酸得像要断了,可她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挣一块是一块。等离了婚,她和乐乐总不能睡大街。 揉到第七团面时,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她腾出手摸出来,是张建军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民政局见。”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她回了个“好”。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手心突然冒出一层冷汗,明明是冷天,却觉得浑身发烫。 上午的家政活是去给一户人家打扫卫生。雇主家是复式楼,光擦玻璃就够她忙一上午。站在高脚凳上擦二楼的落地窗时,她低头往下看,突然一阵眩晕,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小心点!”雇主在楼下喊了一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先歇会儿?” “没事,谢谢。”林慧芝扶着窗框站稳,指尖冰凉。她不敢歇,这户人家给的工钱高,耽误了今天,不知道下份活要等多久。 擦到主卧时,她看到梳妆台上摆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和乐乐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在照片上,暖融融的。林慧芝盯着照片看了会儿,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她和张建军带着襁褓里的乐乐去拍全家福,张建军把乐乐举得高高的,笑得一脸傻气,她站在旁边,看着父子俩,觉得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原来甜是会过期的。就像昨天摔烂的草莓,过了夜,就只剩下腐坏的酸。 中午雇主留她吃饭,四菜一汤,有乐乐爱吃的糖醋排骨。林慧芝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想了想又夹回去,说自己不爱吃甜的。雇主没再劝,只是给她盛了碗热汤:“趁热喝,看你冻得嘴唇都紫了。” 汤是玉米排骨汤,热气氤氲着扑在脸上,她喝了两口,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汤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呛到了,捂着嘴咳嗽,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雇主家出来,已经两点多了。她骑着修好的自行车往民政局赶,路过学校时,看到门口有卖的,粉粉嫩嫩的一团,像天上的云。乐乐上次看到同学吃,吵着也要,她嫌贵,拉着孩子走了,孩子委屈了一路。 她停下车,买了一个,用塑料袋小心地套着,挂在车把上。风一吹,轻轻晃着,像个易碎的梦。 民政局门口,张建军靠在他那辆黑色轿车上抽烟,看到她来,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 林慧芝“嗯”了一声,视线落在他手腕上——昨天还没见过的新手表,表盘闪着光,她在商场橱窗里见过同款,标价是她一个月的工资。 “乐乐呢?”他扫了眼她身后,没看到孩子。 “在幼儿园。”林慧芝攥紧了车把,“办手续不用带孩子?” 张建军没说话,转身往民政局里走。林慧芝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把上的被风吹得微微变形,她走一步,就晃一下,像在替她掉眼泪。 拍照时,摄影师让他们靠近点,笑一笑。林慧芝偏过头,看着张建军的侧脸,他的胡茬没刮干净,眼角有了细纹,可她怎么看都觉得陌生。以前觉得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亲切,现在只觉得像刀子刻的疤。 “笑一个啊。”摄影师催促。 林慧芝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快门按下的瞬间,她突然想起拍婚纱照那天,张建军紧张得手心冒汗,摄影师让他亲她额头,他脸都红了,逗得旁边的人直笑。 原来有些画面,记着记着就成了扎心的刺。 填离婚协议书时,张建军在“财产分割”那一栏写:“无共同财产,各自物品归各自所有。”林慧芝看着那行字,手指抖了抖——那辆他贷款买的车,他没提;家里那套写着他名字的老房子,他也没提。她这些年挣的钱,更是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房子和车呢?”她抬头问他,声音有些发颤。 “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跟你没关系。”张建军头也不抬地写着,“车是我贷款买的,你没帮着还过贷款,也没你的份。” 林慧芝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张建军,我这几年挣的钱,都给你还车贷、交房租、养乐乐了,你现在跟我说我没份?” “那是你自愿的。”他停下笔,抬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冰,“是你自己要当这个家的,我没逼你。” 周围有人看过来,指指点点。林慧芝觉得脸上烧得慌,像被人扇了无数个耳光。她低下头,抓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红色的本子,烫着金色的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 张建军把属于他的那本塞进兜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回头看她:“乐乐的抚养权,我会去法院申请。你最好识相点,主动放弃,省得大家难看。” 林慧芝猛地抬头看他,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你不能这样!乐乐是我的命!” “命?”张建军嗤笑一声,“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她?林慧芝,现实点。”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黑色的轿车发动起来,尾气喷了她一脸,呛得她直咳嗽。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那本红色的离婚证,像捏着一块冰。车把上的已经被风吹得不成样子,黏在塑料袋上,像团融化的雪。 阳光明明很暖,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她推着自行车往幼儿园走,想早点看到乐乐,可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像踩着碎玻璃,疼得钻心。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她停了下来,盯着那本离婚证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没舍得扔。就算再疼,这也是她和那段日子彻底告别的证明。 幼儿园门口,乐乐正背着小书包往外走,看到她,眼睛一亮,像只小鸟一样扑过来:“妈妈!” 林慧芝蹲下身抱住孩子,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乐乐指着她手里的离婚证。 “没什么。”她赶紧把本子塞进包里,笑着指了指车把上的,“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 乐乐看到,开心地拍手:“是!谢谢妈妈!”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塑料袋,把递给孩子。乐乐舔了一口,眯起眼睛笑,脸上沾了点粉色的糖渣,像只小花猫。 看着孩子的笑脸,林慧芝的心稍微暖了点。她牵着乐乐的手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小小的,一个单薄的,紧紧靠在一起。 她不知道张建军说的去法院申请抚养权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乐乐。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倒下了。为了乐乐,她得撑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一步一步走过去。 风又起了,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像是在替她哭。林慧芝把乐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脚步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只是那本藏在包里的离婚证,像块碎掉的晨光,硌得她心口生疼,一动就像要流血。 第4章 冰冷的筹码 林慧芝带着乐乐回了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手顿了顿,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一条细小的蛇,缠得她心口发紧。 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张建军的外套不见了,鞋架上他的拖鞋也消失了,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里生活过。只有茶几上那个被她摔在地上的口红盒子,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个嘲讽的符号。 “爸爸呢?”乐乐放下书包,踮着脚尖往客房看,小脸上满是期待。 林慧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爸爸……爸爸出远门了,要过很久才回来。” 乐乐的小嘴瘪了瘪:“他是不是不喜欢乐乐了?昨天晚上我听到你们吵架了。” 孩子的耳朵总是最灵的,哪怕她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林慧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乐乐柔软的头发,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她能骗孩子一次,却骗不了以后无数个没有张建军的日子。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乐乐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林慧芝的手背上,滚烫的。 林慧芝再也忍不住,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泪水汹涌而出:“不会的,乐乐这么乖,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是妈妈……是妈妈不好……” 她不知道该怪谁,怪张建军的背叛,还是怪自己这些年的盲目付出?可事到如今,追究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只剩下她和乐乐,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像两只被遗弃的鸟。 晚上,林慧芝给乐乐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乐乐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小声说:“我想爸爸做的红烧肉了。” 张建军以前偶尔会下厨,做的红烧肉油亮亮的,乐乐能吃满满一大碗。林慧芝看着孩子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做家政挣的钱,数了数,一共八十块。她想明天去菜市场买块五花肉,学着给乐乐做红烧肉。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乐乐的呼吸很轻,均匀地洒在她的颈窝。她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出租房,屏幕上跳出一条张建军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法院见。” 她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真的要去法院争乐乐的抚养权。她知道自己胜算不大,她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固定的住所,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而张建军,有工作,有车,看起来比她更能给乐乐“好的生活”。 可她怎么能放弃乐乐呢?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里唯一的支撑。如果连乐乐都失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天刚蒙蒙亮,林慧芝就起床了。她给乐乐做好早饭,看着孩子吃完,送她去了幼儿园。临走时,乐乐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问:“妈妈,你今天会早点来接我吗?” “会的,妈妈一定第一个来接你。”林慧芝蹲下来,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泪水差点掉下来。 她骑着自行车往法院赶,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骑一边啃。包子是素馅的,寡淡无味,可她吃得很急,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法院门口,张建军已经到了,他身边站着那个叫小雅的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和周围肃穆的环境格格不入。看到林慧芝,小雅的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伸手挽住了张建军的胳膊。 林慧芝的目光像被针扎了一样,她别过头,看向张建军:“你带她来干什么?” “我让她来给我壮壮胆。”张建军的语气很随意,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林慧芝,我劝你还是主动放弃,省得闹到最后不好看。你要是同意,我可以给你一笔钱,算是补偿。” “补偿?”林慧芝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张建军,你觉得乐乐是能用钱衡量的吗?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和这个女人交易的筹码!” “你说话客气点!”小雅上前一步,瞪着林慧芝,“建军也是为了乐乐好,跟着你只能受苦,跟着我们,乐乐才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林慧芝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嘲讽,“用我挣的钱给你买包买首饰,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让乐乐看着自己的爸爸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建军皱起眉,把小雅护在身后,“林慧芝,你别在这里撒泼!我们法庭上见!” 他说完,拉着小雅转身走进了法院。林慧芝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像火一样烧得她难受。 庭审的时候,张建军的律师列举了很多“证据”:林慧芝没有稳定的工作,收入微薄,居住环境差,无法给乐乐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和教育环境。而张建军,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有车有房,更适合抚养孩子。 林慧芝坐在被告席上,听着那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想反驳,想说自己虽然穷,但她会用全部的爱去疼乐乐;想说张建军根本不关心乐乐,他连乐乐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都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在冰冷的法律条文面前,她的爱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法官问她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有能力抚养孩子,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家政公司的名片。她想说自己一天能打两份工,能挣钱养活乐乐,可看着对面张建军那身笔挺的西装和他律师胸有成竹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休庭的时候,张建军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林慧芝,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放弃抚养权,我可以让你每周来看乐乐一次。不然的话,我有办法让你永远见不到她。” 林慧芝猛地抬头看他,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张建军,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那也是你的女儿啊!” “正因为是我的女儿,我才不能让她跟着你受苦。”张建军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你好好想想,别逼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林慧芝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放弃乐乐,她做不到;不放弃,她又没有胜算。张建军的话像一把刀,悬在她的头顶,让她喘不过气。 庭审结束后,法官说会择日宣判。林慧芝走出法院,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不知道该去哪里。 路过幼儿园时,她看到乐乐背着小书包,正踮着脚尖往门口看。看到她,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颗星星。 “妈妈!”乐乐朝她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 林慧芝蹲下来,紧紧抱住孩子,眼泪无声地掉在乐乐的头发上。 “妈妈,你怎么哭了?”乐乐伸出小手,擦了擦她的眼泪,“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乐乐保护你!” 林慧芝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她抱着乐乐,哽咽着说:“没有,妈妈是高兴的,看到我们乐乐了。” 她牵着乐乐的手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乐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看起来无忧无虑。 林慧芝看着孩子的背影,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失去乐乐,绝对不能。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要把乐乐留在身边。 回到家,她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只有三千多块钱。那是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原本想给乐乐交学费,现在却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钱,突然想起张建军说的话。他说如果她放弃抚养权,会给她一笔补偿。或许,她可以用这笔钱租个房子,找份稳定的工作,然后……然后再想办法把乐乐接回来。 可是,她能放心把乐乐交给张建军和那个女人吗?她想象着乐乐跟着他们,可能会有漂亮的衣服穿,有好吃的东西吃,可孩子眼里的光,会不会慢慢消失? 夜深了,乐乐睡得很香,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林慧芝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眼泪掉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她只知道,乐乐是她的命,她不能让自己的命,落入别人的手中,成为一个冰冷的筹码。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乐乐的脸上,柔和而温暖。林慧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在心里默默地说:乐乐,妈妈不会放弃你的,永远不会。 只是说出这句话,她的心已经疼得像要裂开了。 第5章 攥不住的沙 法院的传票寄到出租屋时,林慧芝正在给乐乐缝补磨破的袜子。针脚歪歪扭扭地爬在布面上,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传票上的字迹印得清清楚楚:三日后开庭,当庭宣判抚养权归属。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纸角割得手心发疼,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擦油烟机蹭的黑垢,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 “妈妈,这是什么呀?”乐乐凑过来,小手指着传票上的红色印章。 “没什么。”林慧芝慌忙把传票塞进枕头底下,摸了摸孩子的头,“乐乐今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我想吃爸爸做的红烧肉。”乐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气的期盼,“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他是不是生乐乐气了?” 林慧芝的心像被钝刀子割着,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声音哑得厉害:“爸爸……爸爸还在忙呢。等他不忙了,就会回来给乐乐做红烧肉的。” 这话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张建军昨天又发来短信,说如果她识相,就主动撤诉,否则他会申请强制执行,到时候别说见孩子,她连这出租屋都可能待不下去——他知道她是借了邻居的身份证才租到这巴掌大的隔断间。 夜里,乐乐发起了低烧。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喊着“爸爸”,小手在被子里胡乱抓着,像是在找什么。林慧芝抱着孩子,一遍遍地用温水给她擦额头,心里像被火烧着一样急。 她想给张建军打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放下了。她能想象到他会说什么——“我忙着呢”“你自己带她去医院”“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孩子给我”。 天快亮时,乐乐的烧终于退了些。林慧芝抱着孩子,一夜没合眼,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块淤青。她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十几块钱,那是今天的菜钱。去医院的话,这点钱连挂号费都不够。 她咬了咬牙,从床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很久的硬币,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都是她买菜时一分一分省下来的,原本想凑够了给乐乐买双新运动鞋。她数了数,一共七十九块三。 够了,应该够了。她这样告诉自己,把硬币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袋,塞进围裙口袋里,硌得胯骨生疼。 送乐乐去幼儿园时,老师看到孩子蔫蔫的样子,皱着眉说:“乐乐妈妈,孩子要是不舒服就带回家休息,别硬撑着。” “没事,她就是昨晚没睡好。”林慧芝挤出个笑,把乐乐的小书包递过去,“老师,麻烦您多照看她点,要是有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留的是家政公司老板娘的电话。她自己的手机早就欠费停机了,没钱交话费。 从幼儿园出来,她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拼命往雇主家赶。今天的活是给一个刚搬新家的人家打扫卫生,老板娘说对方给的工钱高,让她务必早点到。 路上,自行车的后胎突然瘪了。她下来一看,车胎上扎了个钉子,气正丝丝地往外冒。修车铺离得不远,可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犹豫了。 “大姐,修车不?”修车铺的老板探出头问。 “……不修了,我推着走。”林慧芝咬了咬牙,扶起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前挪。太阳越来越大,晒得她头晕眼花,胳膊酸得像要断了,可她不敢停。迟到一分钟,可能就会被雇主换掉,那她今天就一分钱都挣不到了。 赶到雇主家时,她迟到了二十分钟。开门的是个打扮精致的女人,看到她推着辆瘪了胎的破自行车,皱着眉说:“怎么才来?我都找别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车胎扎了……”林慧芝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会在乎你的难处呢?在别人眼里,你迟到了,就是你的错。 女人“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她所有的话都关在了门外。 林慧芝站在原地,阳光晒得她头皮发麻。口袋里的硬币硌得她生疼,像无数根针在扎她。她慢慢蹲下来,看着那辆瘪了胎的自行车,突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像只受伤的野兽。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日子会变成这样?她拼命干活,想给乐乐一个安稳的家,可为什么连这点愿望都实现不了?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过菜市场时,她看到有卖处理的菜叶子,五毛钱一大袋。她走过去,蹲下来挑了半天,挑了袋看起来稍微新鲜点的,付了五毛钱,硬币在手里攥得发烫。 回到出租屋,她把菜叶子泡在水里,一片一片地洗。洗着洗着,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用的是老板娘的手机。 “乐乐妈妈,你快来,乐乐又发烧了,还吐了,说肚子疼。” 林慧芝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溅了她一裤腿的泥水。 “我马上来!马上来!”她抓起围裙,就往幼儿园跑。自行车没气,她跑着去的。路上,她看到有个药店,想进去买盒退烧药,可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硬币,又硬生生忍住了。 到幼儿园时,乐乐正趴在桌子上,小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看到她,孩子虚弱地喊了声“妈妈”,眼泪就掉了下来。 “乐乐不怕,妈妈带你去医院。”林慧芝抱起孩子,转身就往外跑。 医院里,挂号,排队,检查,缴费。她把那袋硬币倒在缴费窗口的柜台上,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收费员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数着,周围的人都在看她,眼神里有同情,有鄙夷,有漠然。 林慧芝的脸烧得通红,像被人扇了无数个耳光。她抱着怀里的乐乐,把头埋得很低很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急性肠胃炎,需要住院输液。医生让她去交住院费,至少要交五百块。 五百块。林慧芝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她浑身上下,只有刚才剩下的七十四块三。 “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先输液?我明天就把钱送来,我一定送来……”她拉着医生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像在哀求。 “不行,医院有规定。”医生甩开她的手,语气生硬,“没钱就去凑,凑不来就转去别的医院。” 林慧芝抱着乐乐,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擦着她的肩膀走过,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一眼。乐乐在她怀里小声地哭,说“妈妈,我疼”。 她的心像被碾碎了一样,疼得她几乎窒息。她知道自己该给谁打电话,那个她最不想联系的人。 她借了护士的手机,拨通了张建军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吵,隐约能听到女人的笑声。 “什么事?”张建军的声音很不耐烦。 “乐乐病了,急性肠胃炎,需要住院,你能不能……能不能送点钱过来?”林慧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玻璃渣。 “病了?”张建军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冷笑一声,“林慧芝,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是不是为了不给我孩子,故意折腾她?” “我没有!乐乐真的病了!医生说要住院!”林慧芝的眼泪汹涌而出,“张建军,她也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的女儿?”张建军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等法院判了,她就是我的女儿了!现在她在你手里,出了什么事,都是你的责任!想让我给钱?可以,你现在就去法院撤诉,放弃抚养权,我马上就把钱送过去,还会给她最好的治疗。不然,你就自己想办法!” 电话被挂断了,传来“嘟嘟”的忙音。 林慧芝握着手机,浑身冰冷。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刺鼻,她却闻不到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乐乐,孩子已经哭累了,昏昏沉沉地靠在她怀里,小眉头还紧紧皱着。 她知道张建军说得出做得到。他就是在用乐乐逼她,逼她放弃。 可是,她怎么能放弃呢? 她抱着乐乐,慢慢地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乐乐的头发上。她想起乐乐第一次喊“妈妈”时的样子,想起乐乐蹒跚学步时扑进她怀里的样子,想起乐乐生病时紧紧攥着她手指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像刀子,割得她鲜血淋漓。 最终,她还是给张建军回了电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撤诉。你现在过来,带乐乐去住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建军如释重负的声音:“这就对了,早这样不就好了。” 挂了电话,林慧芝抱着乐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金色的沙。她伸出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冰冷的风从指缝里溜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乐乐就不再完全属于她了。那个她用命去疼爱的孩子,终究还是成了她攥不住的沙,被生活的狂风,吹向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张建军来的时候,带着小雅。小雅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想伸手去抱乐乐,被林慧芝躲开了。 “你先去办住院手续。”林慧芝的声音很冷,没有看他。 张建军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了缴费处。小雅站在旁边,上下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个失败者。 林慧芝抱着乐乐,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小声说:“乐乐乖,爸爸带你去治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妈妈……妈妈过几天来看你。” 乐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角,抓得很紧很紧。 林慧芝一点一点地掰开孩子的手指,每掰一下,心就像被剜掉一块。她不敢再看乐乐,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在刚才掰开乐乐手指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舞,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第6章 空荡的摇篮 林慧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 口袋里还揣着那袋没花完的硬币,硌得她心口发疼。她走到公交站牌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却不知道该上哪一辆。这个城市那么大,竟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归宿。 她想起出租屋里乐乐的小摇篮。那是张建军当初亲手做的,粗糙的木头边缘被她用砂纸磨了又磨,怕硌着孩子。乐乐小时候总爱在里面晃,摇着摇着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泡。昨天她去收拾东西,摇篮还放在墙角,上面蒙着层薄灰,像个被遗忘的旧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板娘发来的短信,问她下午能不能去给一家老人做饭。她回了个“能”,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 她得挣钱。就算乐乐不在身边了,她也得挣钱。等攒够了钱,她就去租个大点的房子,把乐乐接回来住几天。她这样想着,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 去雇主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挂着条粉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只小兔子,像极了乐乐上次在商场里盯着看的那条。她停下脚步,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描摹着裙子的轮廓,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老板娘说的那位老人,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房子很旧,墙皮都剥落了,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老人躺在床上,眼神浑浊,看到她进来,只是眨了眨眼。 “老太太这几天胃口不好,你给她做点软和的。”老人的女儿叮嘱道,递过来一篮鸡蛋和一把青菜,“辛苦你了,做好了放在桌上就行,我晚上过来。” 林慧芝点点头,走进狭小的厨房。灶台是老式的,需要用火柴引火。她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发烫。 她给老人煮了碗鸡蛋羹,撒了点葱花。蒸鸡蛋羹要顺时针搅,火不能太大,不然会老。这是乐乐小时候她练了无数次才学会的,乐乐那时候不爱吃饭,就爱吃她做的鸡蛋羹,能吃小半碗。 端着鸡蛋羹走进卧室时,老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林慧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床头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个婴儿,笑得眉眼弯弯。大概是老人的女儿,她想。 她站在床边,看着老人苍老的脸,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走得早,她还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她,用粗糙的手摸她的额头。那时候日子也苦,可心里是暖的。 现在她的乐乐病了,守在她身边的却不是自己。这个念头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老人醒了,看到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姑娘,你哭了?” 林慧芝赶紧抹了把脸,摇摇头:“没有,油烟熏的。” “想孩子了?”老人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女儿也在外头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人老了,就盼着孩子在身边,哪怕吵吵闹闹的,也比冷冷清清的强。” 林慧芝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蹲在床边,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老人没再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暖意。 从老人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雇主给了她五十块钱,还多给了几个馒头,说让她带回去吃。她道谢时,声音还带着哭腔。 她没有回出租屋。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乐乐的笑声,没有乐乐喊“妈妈”的声音,只有墙角那个蒙着灰的摇篮,像在无声地嘲讽她。 她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路过张建军住的小区时,她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一摊融化的黄油。 她看到张建军的车停在楼下。没过多久,楼里的灯亮了,是三楼,她以前和张建军、乐乐住过的那间房。窗户上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大概是张建军和小雅。 她就那样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楼上的灯灭了,她才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瘫坐在地上。自行车倒在旁边,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想起以前,她和张建军、乐乐也这样在灯下吃饭。乐乐坐在宝宝椅里,用勺子敲着碗,张建军会笑着夺过勺子,喂她吃一口。她看着父女俩,觉得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带着温度,却烫得她心口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她看到里面扔着个破旧的布娃娃,缺了条胳膊,脸上的颜料都掉了。那是乐乐最喜欢的娃娃,上次搬家时弄丢了,乐乐哭了好久。 她蹲下来,从垃圾桶里把布娃娃捡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娃娃的脸脏兮兮的,可那双塑料眼睛还亮着,像在看着她。 “乐乐,妈妈给你找回来的。”她喃喃地说,把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掉在娃娃破旧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把布娃娃放在那个空摇篮里,像以前哄乐乐睡觉那样,轻轻摇着摇篮。摇篮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冷清。 她坐在摇篮边,看着那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一夜没睡。天快亮时,她突然想起乐乐明天要上幼儿园,要穿那件蓝色的小外套。她赶紧翻箱倒柜,找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 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乐乐不在这儿了。乐乐现在在张建军那里,有小雅照顾,大概不需要她操心了。 她拿起那件外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乐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她抱着外套,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终于忍不住,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无数根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的摇篮上,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外套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林慧芝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那个喊她“妈妈”的小身影了。那个曾经填满她整个生活的孩子,就这样被硬生生从她生命里剥离,只留下一个空荡的摇篮,和一颗被掏空的心。 她抱着那件小外套,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伤的困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独自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第7章 褪色的发卡 林慧芝再次见到乐乐,是在半个月后。 张建军给她打电话时,她正在给一户人家擦玻璃,手机是借雇主的。听筒里传来张建军不耐烦的声音:“乐乐吵着要见你,下午三点,公园门口。”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玻璃上的水痕被她擦得歪歪扭扭。“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那半天的活,她干得格外慢。雇主嫌她心不在焉,扣了她二十块钱。她没争辩,揣着剩下的八十块钱,脚步匆匆地往公园赶。路过一家饰品店时,她停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排塑料发卡,粉色的,上面镶着颗亮晶晶的假钻。乐乐以前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是她用攒了三天的早餐钱买的,后来在幼儿园弄丢了,孩子哭了整整一上午。 她走进去,拿起那枚发卡,标签上写着五块。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付了钱。发卡被塑料袋裹着,放在手心,轻飘飘的,却像揣了块滚烫的烙铁。 公园门口人很多,她一眼就看到了乐乐。孩子穿着一身新衣服,粉色的公主裙,脚上是双崭新的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小辫子。张建军站在旁边,小雅也在,正弯腰给乐乐整理裙摆,动作亲昵得像个真正的母亲。 林慧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走过去,喉咙发紧,喊了声:“乐乐。” 乐乐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挣脱小雅的手,朝她跑过来:“妈妈!” 林慧芝蹲下身,张开双臂,想抱住孩子,可乐乐跑到她面前,却突然停住了,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犹豫,小手不安地绞着裙摆。 “乐乐,不认识妈妈了吗?”林慧芝的声音有些发颤,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 “妈妈。”乐乐小声喊了一句,还是没扑过来,只是仰着小脸看她,“爸爸说,你以后不是我妈妈了。” 林慧芝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可乐乐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乐乐,妈妈给你买了发卡。”她赶紧把那枚粉色的发卡拿出来,递到孩子面前,声音带着讨好,“你看,和你以前那个一样。” 乐乐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想去接,可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张建军,又把手缩了回去,小声说:“我不要,小雅阿姨给我买了好多漂亮的发卡。” 林慧芝手里的发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塑料的边缘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乐乐,孩子的脸上没有了以前的亲昵,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陌生和疏离。 “我们去那边玩好不好?”小雅走过来,挽住张建军的胳膊,笑着对乐乐说,“阿姨给你买了新的风筝。” “好!”乐乐立刻笑了起来,拉着小雅的手就往公园里面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林慧芝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就跟着小雅跑远了,小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张建军没走,他看着林慧芝,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了?乐乐现在过得很好。你以后别再来打扰她了,对谁都好。” “我是她妈妈!”林慧芝猛地抬头看他,眼泪掉了下来,“我来看我女儿,怎么叫打扰?” “妈妈?”张建军嗤笑一声,“你放弃抚养权的时候,就不是了。林慧芝,现实点,你给不了乐乐的,小雅能给。” 他说完,转身就走,去追乐乐和小雅。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慧芝蹲下身,捡起那枚掉在地上的发卡。假钻磕掉了一块,边缘也磨花了,看起来廉价又难看。她紧紧攥着发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塑料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可她感觉不到,心里的疼比这厉害一千倍,一万倍。 她在公园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乐乐和小雅在草坪上放风筝,张建军站在旁边,笑着给她们拍照。三个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看起来像一幅和睦的全家福。 她像个局外人,站在这幅画面之外,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不知过了多久,她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路过垃圾桶时,她举起那枚发卡,想扔进去,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是她能给乐乐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她把发卡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贴身的位置,能感受到塑料的冰凉。 从那天起,林慧芝更拼命地干活了。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在早餐店揉面,中午去家政公司接活,晚上去夜市摆摊,卖些自己缝的布娃娃。 她想攒钱,想攒很多很多的钱。她总觉得,只要有了钱,就能把乐乐接回来,就能让孩子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钱哪有那么好挣。夜市摆摊经常被城管赶,有时候一晚上下来,不仅没挣到钱,还会被没收东西。有一次,她刚缝好的十几个布娃娃被城管收走了,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好的,她追着城管的车跑了很远,直到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也没能把布娃娃抢回来。 她坐在地上,看着城管的车越走越远,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掉。路过的人都在看她,指指点点,可她顾不上了,心里的疼比膝盖上的伤厉害多了。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钱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可钱就像指间的沙,越是想攥紧,流失得越快。 一个月后,她再次给张建军打电话,想看看乐乐。张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乐乐病了,在医院输液,你要是想来,就来。” 她放下手里的活,疯了一样往医院跑。路上,她买了个大大的草莓蛋糕,乐乐以前最喜欢吃这个,每次过生日都要买。 病房里,乐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正在输液。小雅坐在床边,削着苹果,张建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手机。 “乐乐。”林慧芝走过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乐乐睁开眼睛,看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声说:“妈妈。” “妈妈给你买了蛋糕。”林慧芝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想摸摸孩子的头,可看到小雅投过来的眼神,手又缩了回去。 “医生说乐乐不能吃甜的。”小雅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递到乐乐嘴边,“乐乐乖,吃点苹果。” 乐乐张开嘴,咬了一口苹果,眼睛却一直看着林慧芝,小脸上满是委屈。 林慧芝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看着乐乐手背上的针眼,眼泪掉了下来:“怎么又生病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小孩子生病很正常。”张建军放下手机,语气平淡,“你也看到了,我们把她照顾得很好。” 林慧芝没说话,只是看着乐乐,孩子的头发长了,小雅给她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辫子上别着枚精致的珍珠发卡,一看就很贵。 她想起自己买的那枚五块钱的塑料发卡,还躺在她的口袋里,边缘磨花了,假钻也磕掉了一块,和那枚珍珠发卡比起来,寒酸得像个笑话。 “妈妈,我想你。”乐乐突然小声说,眼泪掉了下来,“我想回我们以前的家,想睡我的小摇篮。” 林慧芝再也忍不住,蹲在床边,握住孩子扎着针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乐乐的手背上:“妈妈也想你,妈妈一定想办法接你回家。” “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张建军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林慧芝,你要是再敢挑拨离间,以后就别想见乐乐了!” “我没有!”林慧芝也站了起来,红着眼睛瞪着他,“我说的是实话!乐乐根本不喜欢这里,她想跟我走!” “够了!”张建军低吼一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身的穷酸气,你能给乐乐什么?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能给她爱!我能给她妈妈的爱!”林慧芝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病房里回荡,“这些是你和那个女人给不了的!” “爱能当饭吃吗?”张建军冷笑一声,“林慧芝,你醒醒,这个世界不是靠爱就能活下去的!” 乐乐被他们的争吵吓到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们别吵了!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小雅赶紧抱起乐乐,拍着她的背哄:“乐乐乖,不哭了,阿姨带你去买玩具。” “我不要玩具!我要妈妈!”乐乐在小雅怀里挣扎着,伸出小手想抓林慧芝,“妈妈,你别走!” 林慧芝的心都碎了,她想冲过去抱住孩子,可张建军挡在她面前,死死地盯着她:“你走!现在就走!” 她看着乐乐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看着张建军冰冷的眼神,看着小雅脸上虚伪的笑容,突然觉得无比绝望。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拼命想抓住乐乐的手,可怎么也抓不住,孩子就那样一点点地离她远去。 她最后看了乐乐一眼,孩子还在哭,小脸上满是泪水,伸出的小手在空中徒劳地抓着。林慧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病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口袋里的那枚塑料发卡硌得她心口生疼,她掏出来,看着上面磨花的边缘和磕掉的假钻,突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拼命想给,就能给的。就像这枚褪色的发卡,在精致的珍珠发卡面前,连让孩子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发卡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了碾,直到塑料壳裂开,才转身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被生生撕裂的伤口,再也无法愈合。 第8章 生锈的钥匙 林慧芝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出租屋的墙壁薄得像层纸,隔壁夫妻的争吵声、楼下小贩的叫卖声,都能清晰地传进来。可最让她睡不着的,是心里那个空洞——以前那里装着乐乐的笑声,现在只剩下呼啸的风。 她开始频繁地出错。给雇主擦玻璃时,失手打碎了一个杯子;揉面时,把盐当成糖撒了进去;晚上摆摊,收摊时才发现少算了一半的钱。老板娘骂她心不在焉,扣了她半个月的工钱,说再这样就不用来了。 她不敢丢了这份活。她得挣钱,哪怕知道这些钱可能永远换不回乐乐,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天她去给一户老两口做饭,老头瘫痪在床,老太太眼睛不好,家里乱得像个杂货铺。她一边收拾,一边听老太太念叨:“我那儿子,三年没回来了,电话也不怎么打……其实我不图他寄多少钱,就想他能回来看看,哪怕陪我说句话呢……” 林慧芝的手顿了顿,抹布上的水顺着指尖滴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想起乐乐,不知道孩子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起她这个被“放弃”的妈妈。 做饭时,她多蒸了个鸡蛋羹,像给乐乐做的那样,蒸得嫩嫩的,撒了点葱花。端给老太太时,老太太叹了口气:“我那小孙子,也爱吃这个。上次视频,他说奶奶做的鸡蛋羹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林慧芝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滴在鸡蛋羹上,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去洗碗,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从老两口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她没去摆摊,骑着自行车,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张建军住的小区。 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她,以前她常来接乐乐,保安总笑着跟她打招呼。可现在,保安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又几分疏离,没拦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那栋楼下,抬头往上看。三楼的灯亮着,窗户里映出乐乐小小的身影,正在客厅里跑,后面跟着小雅,张建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玩具,似乎在逗孩子笑。 那画面温馨得像幅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蹲下来。楼门口的台阶上积着层灰,她用手指在上面画着乐乐的名字,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直到指尖磨得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她赶紧躲到旁边的树后,看到张建军搂着小雅走出来,两人说说笑笑的,要去散步。 “乐乐睡了?”小雅的声音娇滴滴的。 “嗯,刚哄睡着,今天跟我闹着要妈妈,被我训了一顿。”张建军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跟她那个妈一样,倔得很。” 林慧芝躲在树后,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原来乐乐每天都在想她,原来她的想念,只换来张建军的一顿训斥。 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一股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等张建军和小雅走远了,她才从树后走出来,像个游魂一样,慢慢走到楼道门口。她的口袋里,还揣着一把钥匙——那是以前这个家的钥匙,离婚时她忘了还,也舍不得还。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还挂着个小小的铃铛,是乐乐亲手串的,说这样妈妈开门时,她就能听到声音,提前跑到门口等。 她捏着那把钥匙,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试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原来他一直没换锁。是忘了,还是觉得她根本不敢再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乐乐身上的奶香味,混合着张建军爱抽的烟味,还有……小雅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 她走到乐乐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乐乐躺在床上,小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床头放着个新的布娃娃,比她以前给乐乐缝的那个漂亮多了,可乐乐的手,却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衣角——那是她以前穿的一件旧棉袄上撕下来的,乐乐小时候总爱抱着睡觉,说有妈妈的味道。 林慧芝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蹲在床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可指尖刚要碰到,就又缩了回来。 她怕惊醒孩子,更怕面对醒来后孩子那陌生的眼神。 她就那样蹲在床边,看着乐乐,看了很久很久。看着孩子长长的睫毛,看着孩子微微嘟起的小嘴,看着孩子攥着衣角的小手……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这几天熬夜缝的一个小老虎挂件,用的是乐乐最喜欢的黄色布料,眼睛是用黑色的纽扣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她把小老虎轻轻放在乐乐的枕头边,又掖了掖孩子的被角,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乐乐,妈妈走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再想妈妈了,那样你会不开心的。”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乐乐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那把黄铜钥匙已经被她的手心捂得发烫,上面的小铃铛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和张建军的钥匙并排放在一起。那把曾经象征着“家”的钥匙,现在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一把生锈的钝器,每碰一下,都能割得她鲜血淋漓。 走出楼道时,天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没有骑车,就那样在雨里慢慢走,任凭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服。 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只知道,从她把那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那一刻起,她和那个家,和乐乐,就彻底断了联系。 那把生锈的钥匙,像一个句号,画在她和过去之间,冰冷而决绝。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林慧芝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不知道会飘向何方。 第9章 漏风的棉袄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钻进林慧芝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里。棉袄的袖口又磨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风一吹,棉絮就簌簌地往下掉,像她止不住的眼泪。 她又被家政公司辞退了。原因是给一位老太太洗澡时,没抓稳,让老人在浴缸里滑了一下,磕破了膝盖。老太太没怪她,可老太太的儿子来了,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半个多小时,说她想谋财害命,最后扣了她所有的工钱,还把她赶了出来。 她站在老太太家楼下,手里攥着那半个月的工钱——其实就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老太太趁儿子不注意,偷偷塞给她的。老太太说:“姑娘,我知道你不容易,快拿着,天凉了,给孩子买件厚衣服。” 提到孩子,林慧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乐乐了。张建军把她的号码拉黑了,幼儿园的老师也说,乐乐被她爸爸接走了,转到别的幼儿园去了,具体在哪,不知道。 她像个疯子一样,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幼儿园,一个班一个班地找,可每次看到的,都是一张张陌生的小脸。有一次,她看到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背影跟乐乐一模一样,她追了两条街,喊着“乐乐”,可那孩子回过头,却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个小女孩被妈妈牵走,母女俩说说笑笑的,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发慌。 天快黑时,她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出租屋走。路过菜市场,看到有卖处理的白菜,五毛钱一棵,黄叶子占了大半。她蹲下来,挑了两棵看起来稍微好点的,付了钱,揣在怀里,像揣着宝贝。 回到出租屋,她把白菜洗干净,剁了剁,放了点盐,煮了一锅白菜汤。汤煮得黏糊糊的,没什么味道,可她还是喝了两大碗,喝得胃里暖暖的,心里却更空了。 夜里,她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头晕得厉害,喉咙疼得像被刀割过一样。她想起来找点药,可翻遍了整个屋子,只有一个空药瓶,还是上个月乐乐发烧时剩下的。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裹紧了那件漏风的棉袄,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她想起小时候生病,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用粗糙的手摸她的额头,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她睡觉。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妈妈,没有乐乐,连一件能御寒的衣服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了乐乐的声音,喊着“妈妈,妈妈”,软软的,糯糯的。她想伸出手去抱,可怎么也够不着,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她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冰冷的镜子。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去看看有没有活干。可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目眩,又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床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她以为是房东来催房租,挣扎着爬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以前的邻居王阿姨。王阿姨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她苍白的脸,吓了一跳:“慧芝,你怎么了?病成这样?” “王阿姨……”林慧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王阿姨把她扶到床上,摸了摸她的额头,惊呼道:“这么烫!你怎么不早说?快,把这碗粥喝了,我带你去医院。” 那碗粥是小米粥,熬得糯糯的,放了点糖。林慧芝喝着粥,眼泪一滴滴地掉进碗里,把粥都弄咸了。 “我听张建军他弟说,乐乐被他带到外地去了,跟那个女的一起,说是去那边发展。”王阿姨叹了口气,“慧芝,你别太想不开了,孩子总会长大的,她不会忘了你的。” 林慧芝的手猛地一抖,粥碗差点掉在地上。去外地了?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个城市。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彻底断绝她和乐乐的联系。 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上失声痛哭。哭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听得人心头发紧。 王阿姨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从医院回来,林慧芝的烧退了,可心却彻底死了。她把那件漏风的棉袄扔了,扔到了垃圾桶最深处,像扔掉了自己所有的念想。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就是几件旧衣服,还有那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她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这里有太多的回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能让她想起乐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离开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地锁上了出租屋的门,把钥匙放在了门垫底下。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沿着铁路一直往前走。铁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绝望而无助。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舞,吹得她脸上生疼。她裹紧了王阿姨给她的一件厚外套,还是觉得冷。 走累了,她就坐在铁轨上,看着远处延伸的铁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想起乐乐小时候,她经常带着孩子来这里玩,乐乐会捡铁轨旁边的小石子,说要送给爸爸。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带着温度,却烫得她心口生疼。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她和乐乐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上,乐乐坐在她腿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也笑着,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照片的边缘已经磨破了,她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 她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眼泪掉在照片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乐乐,妈妈走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留住你。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风还在吹,吹过空旷的田野,吹过冰冷的铁轨,吹过她满是泪痕的脸。她的身影在铁轨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这片她曾经爱过、也痛过的土地上。 那件漏风的棉袄,还躺在垃圾桶里,被垃圾埋着,像一个被遗忘的梦,再也无人问津。 第10章 沉默的墓碑 林慧芝最终留在了一个靠海的小镇。 镇上的人不多,空气里总飘着咸腥的海风。她租了间渔民废弃的小木屋,屋顶有些漏雨,墙角长着青苔,可她不在乎。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可以像一粒尘埃,安静地落在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注意。 她在镇上的码头找了份活,帮渔民分拣海鲜。凌晨三点就要起床,踩着冰冷的海水,把刚打捞上来的鱼、虾、蟹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筐里。海水冻得她手指发僵,裂开一道又一道血口子,她就用胶布缠上,继续干活。 工钱很少,一天只有五十块。可她很满足,至少能填饱肚子。她很少说话,别人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她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码头的海浪声,和手里冰冷的海鲜。 她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也越来越空洞。有时候分拣着海鲜,会突然停下来,盯着远处的海平面发呆,一看就是很久。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梳,任由头发像枯草一样贴在脸上。 镇上的人都说她是个怪人,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只有开杂货铺的陈婆婆,会偶尔给她送点吃的。陈婆婆的儿子出海时遇难了,她懂那种心里空了一块的疼。 “姑娘,这天凉了,多穿点。”陈婆婆给她送了件旧毛衣,“别硬撑着,身体是本钱。” 林慧芝接过毛衣,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是她来镇上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她把毛衣穿在身上,很合身,带着淡淡的肥皂味。她想起以前,她也给乐乐织过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乐乐却宝贝得很,天天穿着,说“妈妈织的毛衣最暖和”。 想到乐乐,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赶紧低下头,继续分拣海鲜,指甲缝里被海鲜的黏液染得发黄,怎么也洗不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像码头的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在这个小镇上,沉默地走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那天,她在码头捡到一张被海水泡湿的报纸。报纸上的一角,有张模糊的照片,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身边站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那个男人,是张建军。那个小女孩,眉眼像极了乐乐。 报纸上的字被水泡得有些模糊,她连猜带认,才看明白——张建军在外地发了财,成了小有名气的老板,和小雅结了婚,女儿乐乐聪明伶俐,一家人其乐融融。 “其乐融融”。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里,扎进她的心里。 她拿着那张报纸,在海边站了很久。海风吹得她头发乱舞,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在替她哭。 原来,没有她,他们真的可以过得很好。原来,她的存在,真的只是一个多余的累赘。 从那天起,林慧芝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开始咳血,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一两口,后来越来越频繁,咳出的血染红了她的手帕,像一朵朵妖艳的花。 她不去看医生。她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也知道治不好。她把攒下来的钱,一部分给了陈婆婆,感谢她这些日子的照顾,剩下的,她买了一块小小的墓碑,墓碑上没有刻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手印,是她用自己的血按上去的,像乐乐小时候的小手。 她把墓碑立在海边的山坡上,正对着大海。她想,在这里,或许能离乐乐近一点。 临终前,她躺在小屋里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和乐乐的合影。照片上的乐乐笑得那么开心,她也笑着,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她一生最温暖的时光。 陈婆婆守在她身边,抹着眼泪:“姑娘,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帮你。” 林慧芝看着屋顶漏下的一缕阳光,阳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照片。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手里的照片滑落下来,掉在地上。照片上,她和乐乐的笑脸,在昏暗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死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生的苦难和疼痛,都随着她的呼吸,消散在咸腥的海风里。 陈婆婆按照她的遗愿,把她葬在了那块没有名字的墓碑下。没有葬礼,没有花圈,只有陈婆婆一个人,在墓碑前放了一束海边的野花,黄色的,小小的,像星星一样。 很多年后,有个年轻的女孩,跟着父母来海边度假。女孩很漂亮,穿着漂亮的裙子,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她在山坡上看到了那块没有名字的墓碑,墓碑上的手印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她觉得奇怪,问身边的母亲:“妈妈,这块墓碑怎么没有名字呀?” 她的母亲,也就是小雅,脸色微微一变,拉着她就走:“别问了,快走。” 她的父亲,张建军,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角有了很深的皱纹,鬓角也白了。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人,为了他和孩子,一天打两份工,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寒风里穿梭。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里面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他当时没看懂的,深深的爱。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墓碑在海风中沉默着,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揭开的秘密。没有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女人的一生,埋着她对一个叫乐乐的女孩,最深沉、也最绝望的爱。 阳光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个模糊的血手印上。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渔船正在远航,船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像一个被遗忘的承诺,再也回不来了。 第1章 长安雪,故人心 大唐开元二十三年,长安的雪落得比往年更早。 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朱雀大街的檐角上,细碎的雪沫子先是试探着飘下来,沾在青石板路上便化了,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湿痕。可没过半个时辰,风就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转眼间,朱红宫墙覆了层薄白,街旁的老槐树桠上积着蓬松的雪,连往来行人的帽檐肩头,都落得白茫茫一片。 沈玉微拢了拢身上半旧的素色斗篷,站在平康坊的巷口,望着不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宅院。 那是镇国大将军萧彻的府邸。 朱漆大门上悬着的“萧府”匾额,在风雪中被灯笼映得泛着暖光,可那光却照不进沈玉微冻得发僵的指尖。她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锦盒,锦盒里是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在昏暗的油灯下绣成的一方手帕,帕子角落里绣着一枝折颈的红梅,那是她与他之间,仅存的一点念想。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那时她还是吏部侍郎沈家的嫡女,沈府虽不算顶级勋贵,却也是书香门第,父亲官声清正,母亲温婉贤淑。她在那年的上元节灯会上,弄丢了母亲留给她的玉簪,慌慌张张地在人群里寻找时,撞到了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身上。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腰间配着一把嵌着宝石的弯刀,眉眼锐利如鹰隼,可看向她时,眼神却意外地温和。“姑娘,当心些。”他弯腰拾起她掉落的丝帕,帕子上绣着的正是初绽的红梅,“这是你的?” 她那时才十五岁,面皮薄,被陌生男子这般注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讷讷地点头:“是……多谢公子。” 他轻笑一声,将丝帕递还,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在下萧彻。”他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爽朗,“看姑娘像是在找什么?” 她小声说找玉簪,那是母亲的遗物。 他二话不说,便陪着她在拥挤的灯会上细细寻找。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却让她觉得安心。后来,还是他眼尖,在一处挂着灯谜的彩灯下找到了那支玉簪,簪头的珍珠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找到了。”他将玉簪递给她,眼神明亮,“以后可要收好。” 那晚的风也是凉的,可她心里却是暖的。她知道他是谁——近年在边关崭露头角的少年将军,萧彻。父亲曾在家中提过,说他出身将门,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是长安城里许多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萍水相逢,却没想过,缘分竟会纠缠不休。 后来,在父亲同僚的宴会上,她又见到了他。他穿着绯红的官袍,更显得风姿俊朗。席间有人起哄,让他展示骑射功夫,他笑着应允,挽弓搭箭,三箭皆中靶心,引来满堂喝彩。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落在她身上时,微微顿了顿,朝她举了举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自那以后,他便时常借着拜访沈侍郎的名义,来沈府走动。有时是与父亲谈论军务,有时是送来一些边关的新奇玩意儿。他会带她去城外的马场,教她骑马,看她笨拙地抓着缰绳,笑得爽朗;他会在她生辰时,送来亲手雕刻的木簪,簪头是一只振翅的雄鹰;他会在她读史书时,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言几句,见解独到,让她心生敬佩。 母亲看在眼里,私下里笑着问她:“玉微,你看萧将军如何?” 她红着脸低头,指尖绞着衣角,却不敢说实话。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他是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而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官家女儿。 可他却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午后,在沈府的花园里,握住了她的手。雨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他的手心很热,语气却带着一丝紧张:“玉微,我知你父亲有意将你许给礼部尚书的公子,可我……”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我想求娶你。待我此次出征归来,便向伯父提亲,可好?” 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 他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等我回来。我会让你成为这长安城里,最幸福的女子。” 那年秋天,他奉命出征,去平定西域的叛乱。他走的那天,她去了城门送行。他穿着银色的铠甲,身姿挺拔如昔,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他勒住马缰,俯身看着她,将那支他亲手雕刻的雄鹰簪插在她的发间:“等我。” “我等你。”她仰头望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萧彻,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笑了,挥手道:“等着我。” 马蹄声渐远,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站在城门口,直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才失魂落魄地回家。 她开始日夜盼着他的消息。边关的战报断断续续传来,有时是打了胜仗,她便欣喜不已;有时是战事胶着,她便彻夜难眠。她绣了一方又一方的手帕,每一方上都有红梅,那是他们初遇时的印记,她想着,等他回来,便都给他。 可她等来的,不是他凯旋的消息,而是沈家的灭顶之灾。 父亲被人诬陷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一夜之间,沈府被查抄,父亲被打入天牢,母亲受不了打击,自缢身亡。她从云端跌落泥沼,从人人尊敬的沈府嫡女,变成了罪臣之女。 她想去天牢看望父亲,却被拦在门外;她想找人帮忙,却发现往日里往来密切的亲友,此刻都对她避之不及。她成了长安城里人人唾弃的对象,走在街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扔来石子和秽物。 她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通敌,她只知道父亲一生清正,绝不会做出这等事。她想为父亲洗刷冤屈,却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破庙里苟延残喘。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听到了萧彻凯旋的消息。 长安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夹道欢迎,庆祝少年将军平定叛乱,立下赫赫战功。皇帝龙颜大悦,不仅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还晋封他为镇国大将军,赐府邸一座。 他回来了。 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想,他一定会帮她的,他说过会让她幸福的,他不会不管她和父亲的。 她洗干净脸上的污垢,换上仅有的一件还算整洁的素衣,揣着那支雄鹰簪,去了他的新府邸。 可她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她,鄙夷地上下打量着她:“哪来的叫花子,也敢闯萧将军府?滚开!” “我找萧彻,我是沈玉微,你通报一声,他会见我的。”她急切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沈玉微?”侍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你是那个罪臣沈明远的女儿?我们将军如今是镇国大将军,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赶紧滚,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侍卫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冰冷的地上。那支雄鹰簪从她怀中滑落,掉在泥泞里,被车轮碾过,断成了两截。 她看着那截断簪,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她不相信,他怎么会不认识她了?他一定是不知道她的遭遇,一定是被人蒙蔽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次次地去萧府门口等他,可每次都被侍卫赶走,有时还会被打。她身上添了许多伤痕,心里的痛却比身上的伤更甚。 有一次,她终于等到了他。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崭新的铠甲,前呼后拥,正从外面回来。他比以前更加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也多了几分疏离。 “萧彻!”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侍卫们立刻上前阻拦,将她死死按住。 他勒住马,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放开她。”他淡淡地说。 侍卫们松开了手,她跌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泪水汹涌而出:“萧彻,你看清楚,是我啊,我是玉微!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你帮帮我,求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凌乱的头发,到她破旧的衣服,再到她脸上的污渍和伤痕,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充满希冀和痛苦的眼睛上。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冷得像这冬日的雪:“本将军不认识你。”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她不敢置信地摇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我们说好的,你说等你回来就娶我,你忘了吗?你送我的雄鹰簪,你教我骑马,你……” “放肆!”他厉声打断她,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一介罪臣之女,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本将军的名声!来人,将她拖走,以后不准再让她靠近萧府半步!” 侍卫们再次上前,粗鲁地拖拽着她。她挣扎着,哭喊着:“萧彻!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调转马头,径直走进了府里,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被侍卫拖到巷口,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眼泪混合着雪水,在脸上冻结成冰。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那个曾经对她许诺未来的萧彻,死了。死在了边关的烽火里,还是死在了长安的荣华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父亲最终还是被处死了。她连去收尸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刑场附近,远远地看着那口薄皮棺材被抬走,埋在乱葬岗里。 她成了真正的孤女,无依无靠,只能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勉强活下去。她住的破屋漏风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可这些苦,都比不上心里的那道疤,时时刻刻都在渗血。 她常常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想起那年上元节的灯,想起他温暖的笑容,想起他说过的“等我回来”。每想一次,心口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如今,又是一年雪落。 她听说,皇帝要为他指婚了,对方是长公主的女儿,金枝玉叶,与他门当户对。 她怀里的锦盒,仿佛有千斤重。这方绣着折颈红梅的手帕,是她最后的一点念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或许,只是想做个了断。 雪越下越大,萧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一群穿着华服的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正是萧彻。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貂裘,身姿挺拔,面色平静地与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在风雪中依旧俊朗,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的锦盒,一步步朝他走去。 侍卫立刻警惕地拦住她:“又是你?说了不准靠近……” “让她过来。”萧彻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侍卫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模糊了视线。她从怀里拿出那个锦盒,递到他面前:“萧将军,这个……请你收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陈旧的锦盒,没有接,只是淡淡地问:“什么东西?” “是我绣的手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的红梅,我没绣好,如今补绣了……只是,它已经折了。” 他的目光落在锦盒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一挥。 “不必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将军不需要。” 锦盒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雪地里,盒盖摔开,那方绣着折颈红梅的手帕,飘了出来,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被白雪覆盖了一角。 她看着那方手帕,看着他冷漠的眼神,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身前洁白的雪地,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凄厉而绝望。 风雪依旧,长安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吞噬。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断了。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疼痛,伴随着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2章 血色梅,旧约碎 长安的雪一连下了三日,平康坊的巷陌被积雪填得满满当当,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谁在暗处无声地啜泣。沈玉微跪在萧府门前的雪地里,直到那方绣着折颈红梅的手帕被冻成了冰坨,才被冻僵的指尖连累着,重重摔在地上。 她咳出来的那口血,在雪地里洇开一小片暗红,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萧彻早已走进府中,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朱漆大门再次合上时,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是钝刀子割在沈玉微心上,一下又一下,慢得让人发疯。 侍卫看她实在可怜,终究没再驱赶,只是远远站着,眼神里的鄙夷淡了些,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可这怜悯比鄙夷更伤人,像是在提醒她,如今的她,连被憎恨的资格都没有,只剩下供人施舍同情的份。 她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跪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才被一个路过的老妇人扶了起来。 “姑娘,快起来,这雪能冻死人的。”老妇人是住在附近的孤孀,平日里靠替人浆洗过活,见过沈玉微几次,知道她是罪臣之女,却也没像旁人那样避之不及。 沈玉微被她半扶半搀地拖回那间漏风的破屋。屋子小得可怜,只有一张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墙角堆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老妇人给她端来一碗热米汤,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姑娘,萧将军如今是朝廷新贵,你……你就别再念想了。” 沈玉微捧着那碗米汤,指尖微微发颤。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却没哭,只是低声说:“我知道。” 可知道又能如何?那三年的光阴,那些滚烫的誓言,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就算皮肉腐烂了,骨头里的印记也依旧清晰。 她喝了几口米汤,暖意刚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肯罢休。 老妇人吓坏了,拍着她的背急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玉微咳了许久才缓过来,手帕上又沾了几点刺目的红。她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没事,老毛病了。” 自从父亲被处死那天起,她就落下了这咳血的毛病。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后来越来越重,尤其是受了寒或是动了气,便咳得停不下来,有时还会带着血。她没钱看大夫,只能硬扛着,只当是老天爷嫌她活得太久,在催她上路。 老妇人看着她手帕上的血,眼圈红了:“傻姑娘,命是自己的,再难也得活下去啊。” 活下去?沈玉微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空洞。活下去,又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这长安城里,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几日后,萧彻与长公主之女李明月定亲的消息传遍了长安。 皇帝亲自下旨赐婚,赏赐流水般送进萧府和长公主府,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桩天作之合。有人说萧将军少年英雄,配得上金枝玉叶;有人说长公主的女儿温婉贤淑,与萧将军正是一对璧人。 沈玉微是在替人缝补一件锦袍时,听到外面的小贩在吆喝着这消息的。针尖猛地刺进指尖,钻心的疼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落在素白的丝线上,像极了那年上元节灯会上,他替她拾起的丝帕上的红梅。 只是那时的红梅是鲜活的,如今的红,却只剩死寂。 她放下针线,走到窗边。破屋的窗户糊着纸,早已被风吹得破破烂烂,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她不知道萧彻听到赐婚的消息时,是什么表情。是欣喜?是平静?还是……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抚过窗纸的破洞。犹豫又如何?他如今是镇国大将军,前途无量,怎会为了一个罪臣之女,断送自己的前程?更何况,她早已是他不愿再记起的人。 定亲后的第三日,是萧彻的生辰。 往年的这一天,她总会提前备好礼物。第一年,她绣了个平安符,里面塞了晒干的艾草,他戴在身上,说带着她的心意,打仗都能多几分胜算;第二年,她学着做了双布鞋,针脚歪歪扭扭,他却视若珍宝,说比宫里的锦靴还舒服。 今年,她什么都没准备。 可到了傍晚,她还是忍不住,裹紧了那件半旧的斗篷,又去了萧府附近。 萧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丝竹管弦之声顺着风飘出来,衬得周围的寂静越发冷清。她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笑着走进府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庆。 她看到李明月也来了。 长公主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一身粉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头上插着金步摇,走一步,摇一下,叮咚作响。她身边跟着萧彻,两人并肩走着,男的俊朗,女的娇俏,看起来确实是一对璧人。 萧彻的目光落在李明月身上时,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了面对她时的冷漠。他甚至在李明月绊到门槛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就是那个动作,让沈玉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他的温柔,再也不属于她了。 她转身想走,喉咙却又开始发痒。她捂住嘴,快步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面,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绝望的红梅。 “咳咳……咳……”她咳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惊讶:“沈姑娘?” 沈玉微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是萧彻的贴身副将,秦风。 当年她去沈府找萧彻时,见过秦风几次。他是个老实人,对她也算客气。 秦风看到她嘴角的血迹和雪地上的红,脸色变了变:“姑娘,你这是……” 沈玉微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摇了摇头:“我没事,秦副将认错人了。” 她转身想走,却被秦风拦住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将军他……” “不必说了。”沈玉微打断他,声音嘶哑,“我与萧将军早已毫无瓜葛,秦副将以后不必再认我。” 秦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这是将军当年放在我这里的东西,他说……若是以后再见到你,就把这个交给你。” 沈玉微愣住了,看着那个油纸包,指尖微微颤抖。他……他还留着她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油纸包不大,摸起来硬硬的,像是一本书。 “将军他……”秦风还想说什么,却看到萧府门口有人出来,立刻住了口,“姑娘快走,被人看到不好。” 沈玉微点了点头,攥紧了油纸包,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破屋,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本旧书,是她当年借给萧彻的《孙子兵法》。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还有她做的批注。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却愣住了。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凌厉的笔锋写了一行字,墨迹早已干透,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家通敌,罪证确凿。昔日之情,皆为错付。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那字迹,她认得。是萧彻的。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父亲的事,他相信父亲是通敌叛国的罪人,他甚至觉得,当年对她的那些好,都是错的。 沈玉微看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将书扔在地上,身体晃了晃,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错付……呵呵……哈哈……”她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原来……都是错付……” 她笑得撕心裂肺,咳得肝肠寸断,血沫子溅在那本旧书上,染红了萧彻写的那行字,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是啊,是错付了。 她错付了真心,错付了等待,错付了那三年的光阴和那场雪地里的誓言。 她踉跄着走到床边,躺了下去。稻草硌得骨头生疼,可她感觉不到了。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用斧头劈开,空荡荡的,只剩下呼啸的寒风。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泛白,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许,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也是好的。 可命运似乎总爱捉弄她。 她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老妇人在外边焦急地喊:“玉微姑娘,快醒醒,宫里来人了!” 沈玉微挣扎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宫里来人?找她做什么? 她穿上衣服,打开门,看到两个穿着宫装的嬷嬷站在门口,神色严肃。 “你就是沈玉微?”为首的嬷嬷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审视。 沈玉微点了点头:“是。” “跟我们走一趟,长公主有请。”嬷嬷的语气不容置疑。 长公主?沈玉微的心猛地一沉。李明月的母亲,找她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嬷嬷身后跟着的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像是在看自己短暂而悲凉的一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嬷嬷,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刺骨的牢笼。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而这一切,都与那个她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男人,息息相关。 第3章 金殿冷,囚笼深 宫车在长街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玉微坐在车中,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斗篷,在周遭宫人的华服映衬下,像一片误入锦绣堆的枯叶。车帘缝隙里透进的风带着寒意,刮在脸上,却不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冷。 她不知道长公主找她做什么。可她清楚,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绝不会是为了怜惜她这个罪臣之女。 宫车最终停在长公主府的侧门。沈玉微被宫人引着往里走,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绕过姹紫嫣红的花圃,脚下的青石板路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廊下挂着的宫灯绣着精致的鸾鸟纹样,处处透着皇家的奢华与威严。 这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 她被带到一间陈设雅致的暖阁。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长公主李灵阳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穿着一件紫色的锦袍,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虽已中年,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绝色,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与锐利。 李明月也在,就坐在长公主身边,手里把玩着一方丝帕,看到沈玉微进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敌意。 沈玉微垂着眼,依着宫规行了个半礼:“罪女沈玉微,参见长公主,见过郡主。” 长公主没让她起身,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抬起头来。” 沈玉微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长公主的视线。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狼狈,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她不想露出半分怯懦。 长公主打量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哀家听说,你屡次去骚扰萧将军?”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微微收紧:“罪女只是……” “只是什么?”长公主打断她,眼神骤然变冷,“哀家还听说,你曾与萧将军有过旧情?” 沈玉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过往,被人这样赤裸裸地揭开,像在她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承认?只会自取其辱。否认?那些日子明明真实存在过。 “看来,是真的了。”长公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玉微,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你父亲是通敌叛国的罪人,你是罪臣之女,早已是泥地里的尘埃。而萧将军,是当朝柱石,未来的驸马,你与他之间,隔着的是天堑,是生死之别。” 李明月在一旁适时地开口,声音娇柔,却字字带刺:“母亲,玉微妹妹许是一时糊涂。她如今孤苦无依,心里念着旧情,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沈玉微,“妹妹也该明白,有些念想,是会害了自己,也会连累旁人的。” “连累旁人?”沈玉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看着李明月,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郡主是怕我连累了萧将军,还是怕我扰了郡主的好事?” “放肆!”长公主厉声呵斥,“竟敢这样跟明月说话!看来,是哀家太纵容你了!” 沈玉微挺直脊背,迎着长公主的怒火:“长公主今日找罪女来,若是为了斥责我不该靠近萧将军,那罪女可以保证,从今往后,绝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可若是想借此羞辱我,那便不必了。我沈玉微虽是罪臣之女,却也有自己的骨气。” “骨气?”长公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一个罪臣之女,也配谈骨气?沈玉微,你以为哀家找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 她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两个嬷嬷,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沈玉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是什么?”她颤声问。 长公主看着她,眼神冰冷如霜:“这是一碗药。喝了它,你就会忘了过去所有的事,忘了萧彻,忘了沈府,忘了你是谁。哀家会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长安,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稳度日。” 忘?忘了所有? 沈玉微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她的人生已经只剩下这些痛苦的回忆了,若是连这些都忘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喝!”她猛地摇头,眼神决绝,“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喝这碗药!” “由不得你!”长公主的语气斩钉截铁,“来人,给她灌下去!” 两个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玉微的胳膊。沈玉微拼命挣扎,可她本就虚弱,哪里是两个常年锻炼的嬷嬷的对手。她的头被死死按住,嘴被强行撬开,那碗苦涩的药汁,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一点点灌进她的喉咙里。 药汁滚烫,像火烧一样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她拼命地想咳出来,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眼泪混合着药汁,从眼角滚落。 李明月坐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一碗药很快就灌完了。嬷嬷松开手,沈玉微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药汁呛进了气管,让她咳得几乎窒息。 长公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好好待着,等药性发作了,你就不会再痛苦了。” 说完,她带着李明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阁。 暖阁里只剩下沈玉微一个人。起初,只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疼,接着,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脑海里,那些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上元节的灯火,他温和的笑容,马场里的风声,他郑重的誓言,父亲的慈爱,母亲的温柔,沈府的覆灭,刑场的血腥,他冷漠的眼神,雪地里的血迹……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散成了碎片。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像是要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暖阁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萧彻的身影冲了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沈玉微,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玉微!”他惊呼一声,快步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滚烫,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萧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抬头看向跟进来的秦风,“快去找太医!” 秦风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萧彻紧紧抱着沈玉微,手指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刚刚处理完军务,就接到秦风的消息,说长公主把沈玉微带到了府里,他心里一紧,立刻赶了过来,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玉微,醒醒,看着我……”他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沈玉微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看着眼前的萧彻,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只有纯粹的陌生。 “你是谁?”她轻声问,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 萧彻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 她不认识他了。 那碗药,真的让她忘了一切。 他看着她茫然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直以为,让她忘了过去,忘了他,对她来说或许是好事,至少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才发现,这比让她恨他,更让他难受。 “我是……”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萧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是一个认识你的人。” 沈玉微眨了眨眼,没有再问,只是觉得头很疼,身体很沉,她轻轻闭上了眼睛,靠在他的怀里,像是找到了一个暂时可以依靠的地方。 萧彻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心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雪天,她站在城门口,笑着对他说:“萧彻,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心里有暖。 而现在,她的光灭了,暖散了,连记忆都被人剥夺了。 他知道,这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当年的沉默,若不是他的“不认识”,长公主或许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她下手。 可他又能怎么办?父亲的案子是皇帝亲自定的罪,他那时刚刚班师回朝,根基未稳,若是贸然为沈家翻案,只会引火烧身,甚至可能连累整个萧家。他只能选择隐忍,选择疏远她,以为这样可以保护她,却没想到,最终还是害了她。 太医很快就来了,诊脉之后,脸色凝重地对萧彻说:“将军,这位姑娘是中了一种烈性的迷魂药,药性霸道,损伤了神智。能不能恢复记忆,不好说,就算恢复了,恐怕也会伤及根本,留下病根。” 萧彻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挥了挥手,让太医下去开方子。 他抱着沈玉微,站起身,眼神冰冷地看向暖阁外。 长公主府的人,都该死。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沈玉微,一步步走出暖阁。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沈玉微,轻声说:“玉微,别怕,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已经忘了他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他更不知道,这短暂的安宁,只是另一场更残酷的折磨的开始。 他将沈玉微带回了萧府,安置在一间偏僻的院落里,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来长安养病。他请了最好的大夫为她诊治,用了最好的药材,希望能让她恢复记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玉微的身体渐渐好转,神智也清醒了许多,却始终没有想起过去的任何事。她像一张白纸,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警惕,唯独对萧彻,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或许是因为,他是她失去记忆后,第一个见到的人。 萧彻时常会来看她。有时是陪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是给她讲一些长安城外的趣事。他不敢提过去,不敢提沈府,甚至不敢提自己的名字,只是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偶尔露出的、像孩童一样纯真的笑容,心里既有一丝慰藉,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李明月很快就知道了沈玉微被萧彻带回府的消息,她哭闹着跑到萧府质问萧彻。 “萧彻,你为什么要把那个女人带回府里?你忘了她是谁了吗?她是罪臣之女!”李明月红着眼睛,指着萧彻的鼻子骂道。 萧彻看着她,眼神冷漠:“郡主请回,玉微现在只是一个病人,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病人?”李明月冷笑,“她分明是想故技重施,勾引你!萧彻,你别忘了,我们已经定亲了,你这样做,是想抗旨吗?” “我与郡主的婚事,自有陛下和长公主做主,不必郡主提醒。”萧彻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但玉微,我必须留下她。” “你!”李明月气结,她没想到萧彻竟然会为了一个失忆的罪臣之女,跟她翻脸。 她恨恨地瞪了萧彻一眼,转身跑回了长公主府。 很快,长公主就派人来了,斥责萧彻不该将沈玉微留在府中,让他立刻将人送走。 萧彻没有听从。 他第一次,违逆了长公主的意思。 他知道,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的前程。但他不在乎了。他已经失去了她一次,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哪怕,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可他低估了长公主的手段。 几日后,一道圣旨送到了萧府。 皇帝命萧彻即刻启程,前往北疆,镇守边关,抵御突厥的入侵。 这道圣旨,来得猝不及防。 萧彻拿着圣旨,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的沈玉微,她正伸手去接一片飘落的叶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要走了。 又要离开她了。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更不知道,等他回来时,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连这短暂的依赖,都消失殆尽。 他走到沈玉微面前,看着她纯真的眼睛,轻声说:“玉微,我要走了。” 沈玉微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舍:“你要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执行一个任务。”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会离开很久,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沈玉微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好。”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可她还是答应了等他。 萧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既酸涩,又温暖。 他伸出手,想像过去那样,摸摸她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沈玉微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她不知道,这一次分别,将会是他们之间,又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而那个被她遗忘的名字,萧彻,将会成为她未来记忆里,一道最深、最痛的伤疤。 第4章 边关月,故梦残 萧彻走后的第三个月,长安的桃花开了。 沈玉微坐在萧府那座偏僻院落的石阶上,看着院墙角落那株老桃树抽出新枝,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她素色的裙角上。她的记忆依旧是空白的,大夫说她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能养好精神已是不易,至于那些被药物抹去的过往,或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府里的下人对她算不上热络,也谈不上苛待。萧彻临走前嘱咐过秦风,要照看好她,秦风是个实在人,每日都会派人送来汤药和点心,只是话不多,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些复杂的怜悯。 她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便也学着安分。白日里要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要么就对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发呆,晚上则常常做些零碎的梦。梦里总是一片模糊的红,有时是漫天飞舞的红绸,有时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还有时,是一双染着血的手,朝她伸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每次从梦里惊醒,她都会浑身冷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却想不起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风偶尔会来看她,带来一些边关的消息。 “将军在北疆打了场胜仗,击退了突厥的先锋部队。” “将军缴获了一批战马,陛下很是高兴,赏了不少东西。” “北疆那边天冷,将军让我给府里捎信,说过冬的衣物要提前备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总是拣些轻快的话说,可沈玉微总能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不知道边关有多危险,也不知道那场仗打得有多惨烈,只是每次听到“萧彻”这个名字,心里都会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像是有根细细的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问过秦风:“萧彻……是谁?” 秦风愣了一下,随即含糊道:“是……是将军的名字。姑娘忘了?将军临走前跟你说过的。” 她摇了摇头,眼神茫然:“我不记得了。” 秦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桃花落了,荷花开了,蝉鸣声嘶力竭地叫了一个夏天,转眼,又到了秋天。 北疆的战报越来越频繁,有时是捷报,有时却只说“战事胶着,死伤不明”。长安城里开始有了些流言,说突厥这次来势汹汹,萧将军怕是有些吃力。 李明月来过几次萧府,每次来都带着一身戾气。 “沈玉微,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她站在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石阶上的沈玉微,“萧彻在北疆拼死拼活,你倒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享福!我告诉你,别以为萧彻把你放在这里,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他是我的未婚夫婿,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沈玉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她听不懂李明月话里的尖酸刻薄,也不明白“未婚夫婿”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的眼神,像极了梦里那双染血的手,让她莫名地害怕。 李明月见她毫无反应,心里的火气更盛,抬脚就想往里闯,却被秦风拦了下来。 “郡主,请回。将军临走前吩咐过,不让任何人打扰沈姑娘。”秦风的语气算不上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秦风!你不过是萧彻的一个副将,也敢拦我?”李明月气得发抖。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秦风半步不让。 李明月恨恨地瞪了沈玉微一眼,又看了看寸步不让的秦风,最终只能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走后,沈玉微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纤细白皙,如今却因为常年喝药,指节有些发白,掌心还带着些薄茧——那是她偶尔帮着院子里的老仆做些针线活留下的。 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冷风从那空洞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深秋的一天,秦风匆匆忙忙地来了,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惊惶。 “沈姑娘,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玉微愣住了:“去哪里?” “别问了,快走!”秦风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他的手很凉,带着一丝颤抖,沈玉微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穿过萧府的回廊。府里的下人都神色慌张,四处奔走,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到底怎么了?”她忍不住又问。 秦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将军……将军在北疆中了埋伏,生死不明。” “轰”的一声,沈玉微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样。 萧彻……生死不明? 那个名字,那个她记不清模样,却总在心里泛起涟漪的名字,那个让她莫名依赖的人,竟然…… 她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锤子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对那个名字那么陌生,可那份心痛,却真实得让她无法呼吸。 “姑娘,快走!”秦风催促道,“长公主已经下令,要将你……要将你送到庵堂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玉微被他拽着,浑浑噩噩地往前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看到李明月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看到长公主府的嬷嬷带着侍卫,正气势汹汹地往这边来。 原来,他不在了,她就连这寄人篱下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秦风带着她从萧府的后门逃了出去,一路往城南跑。长安城的街道依旧繁华,可沈玉微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她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呵斥声和脚步声,能感觉到秦风拉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 跑到一处僻静的巷口,秦风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和一块玉佩,塞到她手里。 “姑娘,拿着这些钱,往南走,越远越好,永远别回长安了。”他的眼眶红了,“这块玉佩,是将军当年送给你的,他说……若是有一天你遇到难处,或许能用得上。” 沈玉微握着那块玉佩,触手温润,玉佩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线条凌厉,栩栩如生。她的指尖抚过鹰的翅膀,心里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他……他真的死了吗?”她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秦风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沙哑:“不知道……但将军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他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巷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秦风脸色一变:“他们追来了!姑娘,快走!” 他推了沈玉微一把,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发出声响,引开了追兵的注意。 沈玉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和玉佩,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知道自己又成了孤身一人,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漂泊无依。 她咬了咬牙,攥紧了手里的东西,转身朝着城南跑去。 跑出长安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给冰冷的砖块镀上了一层暖色,却照不进沈玉微心里的寒意。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都城,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她不知道,这一离开,再回来时,长安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而她与他之间,又将隔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一路往南走,用秦风给的钱,租了一间小小的茅屋,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住了下来。她依旧记不起过去的事,只是心口的疼,却越来越频繁。 她常常会在夜里惊醒,梦里不再是模糊的红,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里有马蹄声,有厮杀声,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朝着她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急切:“玉微,等我……” 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她都会泪流满面,却不知道要等的人是谁。 她开始学着自己谋生,帮镇上的人家缝补浆洗,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只是每次看到天上的月亮,心里都会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她总觉得,有个人,曾在月下对她说过什么重要的话,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着,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北疆传来消息,说萧将军没死,只是受了重伤,被部下救了回来,如今正在军营里养伤。皇帝感念他的战功,不仅没有降罪,反而又赏赐了许多东西。 沈玉微是在镇上的茶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她正端着一盆浆洗好的衣物经过,听到邻桌的茶客在议论,心里猛地一松,像是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轻快了些,走到街角时,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眼角,那里竟然湿了。 他还活着。 真好。 可她也知道,他们之间,大概再也不会有交集了。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国大将军,而她,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孤女,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北疆到长安的路,还要遥远。 开春的时候,她的咳嗽病又犯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她没钱看大夫,只能硬扛着,常常咳得整晚睡不着觉。有一次,她咳得厉害,从怀里摸出那块雄鹰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玉佩的温润贴着掌心,让她稍微安定了些。她看着玉佩上的雄鹰,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地回想,脑海里却依旧一片空白,只有一阵尖锐的疼,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 就在这时,茅屋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看到蜷缩在地上的沈玉微,惊呼一声:“姑娘!” 沈玉微抬起头,看到来人,愣住了。 是秦风。 他比一年前憔悴了许多,头发里甚至添了几缕银丝,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秦……秦副将?”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秦风快步走到她面前,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剧烈的咳嗽,眼圈立刻红了:“姑娘,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沈玉微摇了摇头,想问他怎么会来这里,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秦风连忙扶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药丸,递给她:“快,把这个吃了。这是将军特意让人配的止咳药。” 沈玉微接过药丸,就着温水咽了下去。药丸很苦,却带着一股熟悉的草药味,让她莫名地安心。 “将军……他还好吗?”她轻声问。 秦风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许久,才低声说:“将军他……不太好。”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沉。 “他中了埋伏,伤得很重,一条腿差点保不住。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落下了病根,时常疼痛难忍。而且……”秦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在军营里听闻你被长公主送走,不知去向,急火攻心,病情又加重了。这一年来,他派人四处找你,几乎把整个江南都翻遍了。” 沈玉微愣住了,眼眶一热,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在找她? 那个她记不清模样,却让她心痛不已的人,一直在找她?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将军让我交给你的。” 沈玉微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只有两个字——玉微。 那字迹凌厉,带着一股熟悉的力量,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有些晕染,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抖: “玉微,见字如面。 一别经年,甚是思念。 知你安好,我心稍慰。 长安凶险,勿要归来。 待我了却尘缘,便去找你。 等我。” 等我。 又是这两个字。 和梦里那个模糊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玉微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心口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疼得她几乎窒息,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缓缓流淌开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觉得,这一次,她必须等下去。 等那个叫萧彻的人,来找她。 可她不知道,萧彻口中的“尘缘”,是一场怎样残酷的劫难。而他那句“等我”,又将让她等上多少个日日夜夜,等来的,又会是怎样一个破碎的结局。 北疆的月亮,清冷如水,照在萧彻的营帐上,也照在江南小镇的茅屋里。 两处相思,一样凄凉。 第5章 江南雨,旧痕显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悱恻。 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茅屋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耳边低低地啜泣。沈玉微坐在窗边,手里捏着萧彻写来的那封信,信纸的边角已经被泪水浸得发皱,那“等我”二字,却依旧清晰得像是刻在心上。 秦风走了,留下了足够她生活许久的银钱和一箱子草药。他说萧彻的腿疾需要静养,暂时离不开北疆,但只要处理完长安的事,就会立刻南下找她。他还说,将军这一年来,时常对着一块折断的木簪发呆,那木簪上刻着的雄鹰,与她手中玉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沈玉微摸到胸口的玉佩,指尖划过冰凉的鹰翅。折断的木簪……她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脑海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碎片——雪地里,一支断裂的木簪被车轮碾过,象牙白的断口处,沾着泥污和血丝。 心口骤然一疼,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服下的药丸似乎起了些作用,这次没有咳出血,可喉咙里的腥甜感,却挥之不去。 她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藏在枕下。从此,等成了她生活里唯一的盼头。 江南的日子很慢,慢得能数清檐角滴落的雨珠。她依旧帮镇上的人家缝补浆洗,只是眉眼间多了些柔和的暖意。有人看她孤苦,想为她寻个好人家,她都婉言谢绝了。 “我在等一个人。”她总是这样说,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问起等谁,她却答不上来,只知道那个人叫萧彻,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沈玉微的咳嗽渐渐好了些,只是每逢阴雨天,心口总会隐隐作痛。她开始做一些更清晰的梦,梦里有朱红的宫墙,有喧闹的街市,还有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年轻男子,正笑着朝她举杯,眉眼俊朗,眼神明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份暖意,醒来时,枕头常常是湿的。 这年冬天,江南下了场罕见的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青石板路,覆盖了河边的乌篷船,也覆盖了茅屋的屋顶,整个小镇都变成了一片素白。 沈玉微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雪,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好像很熟悉这样的场景,冷冽的风,刺骨的雪,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衣,转身想回屋,却看到巷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身姿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他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的银丝在雪光下格外显眼,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芒,像沉寂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是萧彻。 沈玉微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却能看出他左腿的不便——每落一步,身子都会微微一晃。 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玉微。”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两个字,他唤了千遍万遍,在北疆的寒夜里,在长安的宫墙下,在无数个思念成狂的瞬间。此刻终于亲口唤出,带着无尽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颤抖。 沈玉微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觉得心里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思念和茫然,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的腿怎么样了,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哽咽的,“你来了。” “我来了。”萧彻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这是梦,怕一触碰到,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花了整整一年,才彻底稳住北疆的局势,又用了半年,在长安周旋,终于摆脱了长公主的牵制,甚至不惜自请贬斥,褪去了镇国大将军的头衔,只求能离开那座牢笼,来找她。 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说,可真的站在她面前,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 沈玉微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那只手布满了伤痕,指节粗大,虎口处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她轻轻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来,真实得让她心安。 “进屋,外面冷。”她轻声说,拉着他往屋里走。 他的手很凉,却很有力,被她握着时,微微收紧了些。 茅屋里很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萧彻坐在唯一的一张木桌旁,看着沈玉微为他倒热水,看着她略显笨拙的动作,看着她额角因为忙碌渗出的细汗,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这就是他想要的。远离长安的纷争,远离朝堂的诡谲,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就好。 “你的腿……”沈玉微把水杯递给他,目光落在他的左腿上,语气里带着担忧。 “老毛病了,阴雨天会疼,不碍事。”萧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让你担心了。” 沈玉微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她走到灶房,想为他做点吃的,却被他叫住了。 “玉微,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发质却有些干枯,大概是这两年吃了不少苦。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愧疚,“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沈玉微的身体微微一僵,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思念……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沉重。 “我不记得了。”她轻声说,“秦风说,我以前……认识你?” 萧彻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她失忆了,可亲耳听到她说“不记得了”,还是觉得一阵窒息。 “嗯,我们认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她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彻看着她纯真的眼睛,那些痛苦的过往,那些撕心裂肺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他该告诉她吗?告诉她沈家的覆灭,告诉她父亲的惨死,告诉她自己当年的懦弱和退缩? 他怕,怕那些痛苦的记忆会再次伤害她,怕她记起来之后,会恨他。 “我们是……朋友。”他最终还是撒了谎,声音有些干涩,“很好很好的朋友。” 沈玉微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朋友”这两个字时,心里会莫名地失落。 萧彻在江南住了下来。 他没有再提长安的事,也没有提过去的纠葛,只是陪着她,过着平淡的日子。他会帮她劈柴挑水,会在她缝补衣物时,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会在她咳嗽时,熟练地为她递上药丸。 他像一个普通的江南男子,褪去了将军的铠甲,也褪去了长安的戾气,只剩下温和与体贴。 沈玉微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清晨醒来时,闻到灶房里飘来的粥香;习惯了傍晚坐在门口,等他从镇上回来;习惯了夜里被噩梦惊醒时,身边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可与他相处时,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做的某道菜,味道像极了梦里的某个场景;他说的某句话,语气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某个声音;甚至他皱眉的样子,都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桃花开得如火如荼。萧彻会牵着她的手,去河边散步,看两岸的桃花倒映在水里,粉白一片,美不胜收。 “这里的桃花,比长安的好看。”沈玉微笑着说,眉眼弯弯,像个孩子。 “嗯,”萧彻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一片柔软,“因为有你在。” 沈玉微的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平静而温暖。可她不知道,长安的阴影,从未远离。 这天,萧彻去镇上买东西,迟迟没有回来。沈玉微有些担心,站在门口张望,却看到两个穿着官服的人朝茅屋走来。 那两人神色严肃,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地方官。 “你是沈玉微?”为首的官差问道,语气冰冷。 沈玉微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我是。” “奉长公主令,带你回长安。”官差拿出一道令牌,晃了晃,“跟我们走一趟。” 长公主? 沈玉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虽然不记得长公主是谁,却本能地觉得恐惧,像遇到了什么可怕的猛兽。 “我不回去!”她后退一步,摇着头,“萧彻很快就回来了,他不会让你们带我走的!” “萧彻?”官差冷笑一声,“你说的是那个被贬斥的前镇国大将军?他自身都难保了,还能护着你?” “你什么意思?萧彻怎么了?”沈玉微的心猛地揪紧。 “他在回江南的路上,就被我们拿下了。”官差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私藏罪臣之女,抗旨不遵,他这次,怕是要把命都搭进去了!” “不——!”沈玉微失声尖叫,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冰冷。 萧彻被抓了?因为她? 那些被药物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像是被猛地撬开了一道缝隙。雪地里的血色,萧府门前的冷漠,长公主府的药碗,还有父亲临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你们放开他!有什么冲我来!”她嘶吼着,像一头发疯的小兽,朝着官差扑去。 可她哪里是官差的对手,很快就被制服了。 “带走!”官差厉声喝道。 沈玉微被强行拖拽着离开茅屋,她回头看着那间简陋却充满温暖的小屋,看着院子里那棵刚刚抽出新芽的桃树,眼泪汹涌而出。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长安感到恐惧,明白为什么看到萧彻的眼睛会心痛,明白为什么那句“等我”会让她泪流满面。 因为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朋友。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生死别离,隔着长安的风雪和江南的烟雨,隔着他不敢言说的过往,和她被强行抹去的记忆。 她被塞进一辆封闭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长安的方向驶去。 马车里一片黑暗,沈玉微蜷缩在角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不知道等待萧彻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她只知道,江南的这场梦,醒了。 而等待她的,将是比失忆前更加残酷的现实。 长安的风,依旧凛冽。长公主府的暖阁里,李明月端坐在软榻上,听着官差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把她关起来,好好‘照看’。”她淡淡地说,眼神里带着一丝狠戾,“至于萧彻……哼,敢违抗母亲的命令,私自与罪臣之女苟合,我看他这次,还怎么翻身!” 窗外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这深宅大院里的阴暗与算计。 而此刻的萧彻,正被囚禁在长安城外的一处驿站里。他的左腿旧伤复发,疼得他几乎晕厥,可他更担心的,是沈玉微。 他知道,长公主绝不会放过她。 他用力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却只是徒劳。冰冷的铁链磨破了他的手腕,渗出了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江南的雨,江南的雪,还有沈玉微站在桃花树下的笑容。 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她,却没想到,最终还是把她带回了这座牢笼。 “玉微……”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对不起……” 长安的风,带着血腥的气息,吹过驿站的窗棂,也吹过那座囚禁着她的深宅。 他们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而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那些被小心翼翼掩藏的伤痕,终将在这场残酷的重逢里,再次被揭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第6章 长安狱,血色誓 沈玉微被关在长公主府一间偏僻的柴房里。 柴房阴暗潮湿,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墙角结着蛛网,唯一的小窗被铁条封死,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得可怜。她身上的棉衣被换成了粗布囚服,单薄得根本抵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长公主没有再见过她,只是派了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看守着。每日送来的食物都是冷硬的窝头和带着馊味的菜汤,有时甚至会忘了送。 她不知道萧彻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夜里,她常常被冻醒,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又开始浮现——天牢里父亲憔悴的脸,母亲自缢时晃动的白绫,雪地里那截断裂的木簪,还有萧彻冷漠转身的背影…… 每一个片段都带着刺骨的疼,让她忍不住低声啜泣。她开始恨,恨那个将她推进深渊的长公主,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也恨……那个让她心痛却又莫名牵挂的萧彻。 他为什么要骗她?他们明明不是朋友那么简单。那些藏在他眼底的愧疚和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天,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李明月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裙,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施施然走了进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稻草堆里的沈玉微,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沈玉微,没想到,你还会有今天。” 沈玉微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却带着一丝倔强:“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李明月轻笑一声,蹲下身,用绣帕嫌恶地捂着鼻子,“我就是来告诉你,萧彻很快就要死了。私藏罪臣之女,抗旨不遵,这两条罪名,足够他死好几次了。”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你说什么?不可能!他是将军,陛下不会杀他的!” “将军?”李明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早就不是什么镇国大将军了!为了带你这个罪女私奔,他自请贬斥,如今不过是个无职无权的闲人,死了也就死了,谁会在意?” “不……”沈玉微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你骗我!他不会死的!” “我骗你做什么?”李明月凑近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我还可以告诉你,当年你父亲通敌叛国的证据,就是我母亲找人伪造的。还有你母亲的死,也不是什么自缢,是被人活活勒死的,伪装成自缢的样子!” “轰”的一声,沈玉微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样。 伪造的证据?母亲是被人勒死的?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痛苦记忆,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父亲在天牢里的嘶吼,母亲冰冷的尸体,那些指向沈家的“确凿”证据……原来都是假的!都是长公主一手策划的! “为什么……”她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沈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 “得罪?”李明月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冰冷,“谁让你父亲挡了我母亲的路呢?谁让你……偏偏入了萧彻的眼呢?” “你嫉妒我?”沈玉微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嫉妒?”李明月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抬脚,踹在沈玉微身边的稻草堆上,“我用得着嫉妒你这个罪臣之女?萧彻本来就该是我的!从一开始就该是我的!”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年在灯会上,他先看到的人是我!是你这个贱人不知廉耻地凑上去!后来他去沈府,我母亲还以为他是为了我,结果呢?他竟然是为了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沈玉微愣住了。 灯会上……原来那天,他先看到的人是李明月? 那他为什么还要走过来帮她找玉簪?为什么还要对她许下山盟海誓?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窒息。 “你以为萧彻是真的爱你吗?”李明月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笑得更加得意,“他当年之所以不敢认你,不敢为你父亲翻案,就是因为怕得罪我母亲,怕影响他的前程!他对你的那些好,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罢了!现在为了救你,也不过是因为你失忆了,对他还有些利用价值!”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沈玉微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愿意相信,那个在江南对她温柔体贴的萧彻,会是这样一个自私凉薄的人。 “是不是,你很快就知道了。”李明月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死,让你知道,你和你那个通敌叛国的父亲一样,都是该死的人!” 柴房的门被重新锁上,黑暗再次笼罩下来。 沈玉微瘫坐在稻草堆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李明月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插进她的心脏,将她仅存的一点希望彻底撕碎。 原来,她的家破人亡,都是拜长公主和李明月所赐。 原来,萧彻当年的冷漠,是因为怯懦和自私。 原来,江南的那段温情,或许也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恨!恨长公主的狠毒,恨李明月的恶毒,更恨萧彻的懦弱和欺骗!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这几年的等待,这几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墙壁撞去! 既然活着这么痛苦,既然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人和事,那不如死了算了!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额头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痛传来,眼前一阵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落在冰冷的地上。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柴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萧彻的身影冲了进来,看到她额头流血,倒在地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玉微!”他惊呼一声,快步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迹,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打斗。 “你怎么来了……”沈玉微看着他,眼神空洞,声音微弱。 “我来带你走。”萧彻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走?去哪里?”沈玉微笑了,笑得凄凉,“这天下之大,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萧彻,你告诉我,李明月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父亲的案子是假的,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你当年……是不是因为怕影响前程,才不敢认我?” 萧彻抱着她的手猛地一紧,脸色更加苍白。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额头的血迹,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和恨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你父亲的案子,是长公主伪造的证据。你母亲……也是被她派人害死的。当年我……我确实是因为害怕,因为根基未稳,不敢为沈家翻案,不敢认你……玉微,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终于承认了。 沈玉微看着他,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绝望。 “所以,江南的一切,也是假的?你对我的好,也是假的?” “不是!”萧彻急忙摇头,眼神急切,“江南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对你的好,也是真的!玉微,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当年的事,我后悔了一辈子,我一直在想办法弥补,我……” “够了!”沈玉微厉声打断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我不需要你的弥补!萧彻,我恨你!我恨你当年的懦弱,恨你的欺骗!如果不是你,我父亲或许不会死,我母亲或许不会死,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恨意,像一把刀子,插进萧彻的心脏。 萧彻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快走!”秦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焦急,“将军,侍卫快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彻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想要抱起沈玉微:“玉微,先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会……” “不必了。”沈玉微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眼神冰冷,“萧彻,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从你当年说不认识我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沈玉微,就算是死,也不会再跟你走!” 萧彻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失去她了,彻底失去她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抓住萧彻!别让他跑了!” 萧彻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沈玉微,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舍。 “玉微,照顾好自己。”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门口冲去。 秦风立刻上前掩护,与侍卫缠斗起来。 萧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沈玉微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能逃出去,还是希望他被抓住。 她只知道,她的心,已经随着他的离开,彻底死了。 打斗声很快平息了。 柴房的门被推开,几个侍卫走了进来,将沈玉微架了出去。 她被带到了长公主府的大殿。 长公主端坐在上首,脸色阴沉。李明月站在她身边,看着沈玉微,眼神里带着得意的笑容。 大殿中央,萧彻被铁链锁着,跪在地上,浑身是伤,嘴角流着血,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旧伤复发,又添了新伤。 秦风倒在一旁,已经没了气息。 “萧彻,你可知罪?”长公主冷冷地问。 萧彻抬起头,眼神凌厉地看着长公主,没有说话。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服软的。”长公主冷哼一声,看向沈玉微,“来人,把这个罪女拉下去,杖责五十,然后……送到教坊司去!” 教坊司是官办的妓院,是所有女子最屈辱的归宿。 沈玉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不要!”萧彻猛地抬头,嘶吼道,“住手!有什么冲我来!放了她!” “冲你来?”长公主冷笑,“萧彻,你以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只要你点头,认下通敌叛国的罪名,我就放过她,怎么样?” 通敌叛国?那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沈玉微猛地看向萧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没想到长公主会如此狠毒! 萧彻看着沈玉微,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决绝。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保护她的方式了。 “好。”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认。” “萧彻!不要!”沈玉微嘶吼道,眼泪汹涌而出,“你不能认!这不是你的错!” 萧彻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长公主,一字一句地说:“我萧彻,通敌叛国,罪该万死。只求长公主遵守诺言,放了沈玉微。” “哈哈哈……”长公主大笑起来,“好!果然是条汉子!来人,取笔墨来,让他画押!” 侍卫很快取来了笔墨。萧彻用带着镣铐的手,颤抖着拿起笔,在认罪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依旧凌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现在,可以放了她了。”他放下笔,声音低沉。 长公主看着认罪书,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 她挥了挥手,示意侍卫放开沈玉微。 沈玉微跌跌撞撞地跑到萧彻面前,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那份刺眼的认罪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萧彻看着她,露出了一个苍白而温柔的笑容:“玉微,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忘了过去,找个好人家,安稳度日。” 他的手被铁链锁着,无法触碰她,只能用眼神,将她的模样,最后一次刻在心里。 “不……”沈玉微摇着头,心如刀绞。 侍卫上前,将沈玉微强行拉了出去。 “萧彻——!”她回头看着他,凄厉地哭喊着他的名字。 萧彻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侍卫将他拖入黑暗的牢狱。 沈玉微被送出了长公主府,像一件丢弃的垃圾,被扔在冰冷的街道上。 她站在街角,看着长公主府那紧闭的大门,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绝望。 他为了救她,认下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自由。 可这自由,对她来说,比死更痛苦。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再次滑落。 萧彻,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好好活下去吗? 你错了。 没有你的世界,我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长安的风,带着血腥的气息,吹过空旷的街道,也吹过那座囚禁着他的牢狱。 他们的命运,再次交织,却走向了更加绝望的深渊。而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我爱你”,终究成了彼此心中,最深的遗憾和最痛的伤疤。 第7章 刑场风,断魂歌 沈玉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长公主府的。 长安的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可她感觉不到。街道上行人匆匆,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她也看不见。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间冰冷的大殿,那份刺眼的认罪书,和萧彻最后那个苍白而温柔的笑容。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自由。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长安街头走着,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路过平康坊那条熟悉的巷口时,她停下了脚步。巷口的积雪早已融化,露出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极了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天,她跪在萧府门前,咳出的血染红了白雪,像一朵凄厉的红梅。那时她以为,那是她一生中最痛的时刻。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痛,是眼睁睁看着那个爱入骨髓的人,为了救你,一步步走向死亡,而你却无能为力。 她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她的五脏六腑。她可以死,可以被羞辱,可以承受一切痛苦,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萧彻去死。 他是为了她才落得如此境地。 她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跑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皇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动皇帝,可她必须去试。这是萧彻用命换来的机会,她不能浪费。 她跑得很急,单薄的囚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头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裂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鲜红的印记。 宫门侍卫拦住了她。 “站住!哪里来的疯妇,竟敢闯宫?” “我要见陛下!”沈玉微喘着气,声音嘶哑,“我有要事启奏!关乎前镇国大将军萧彻的清白!” “萧彻?”侍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个通敌叛国的罪臣?你是什么人,也敢替他喊冤?滚开!” 侍卫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地上。掌心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渗出血来,可她感觉不到疼。 “我是沈明远的女儿,沈玉微!”她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当年我父亲通敌叛国一案,是长公主伪造证据!萧彻是被冤枉的!我要见陛下,我要为他们翻案!” 她的声音很大,引来了不少路人的围观。有人认出了她,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是罪臣沈明远的女儿吗?” “她怎么敢来这里喊冤?不要命了?” “听说萧将军是为了她才认下通敌罪名的……”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沈玉微的心上,可她没有退缩。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跪在宫门前,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陛下!臣女沈玉微有冤要诉!请陛下明察!” 她的声音从嘶哑到微弱,再到几乎发不出声,膝盖跪得血肉模糊,额头上的血和脸上的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可宫门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太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给冰冷的砖块镀上了一层暖色,却照不进沈玉微心里的绝望。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前。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正是当朝宰相张九龄。 张九龄是少数几个当年对沈明远一案存疑的大臣,也是萧彻父亲的旧友。 他看到跪在宫门前的沈玉微,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沈姑娘?”他皱着眉,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大人!”沈玉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双腿麻木,再次摔倒在地,“求大人为萧将军伸冤!他是被冤枉的!长公主伪造证据,陷害我父亲,如今又逼迫萧将军认下通敌罪名,求大人救救他!” 张九龄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沈明远一案疑点重重,也知道长公主的手段,更知道萧彻绝非通敌叛国之人。可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权势滔天,他就算有心,也无力回天。 “沈姑娘,此事……”他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陛下已经下旨,三日后,处死萧彻。一切都已成定局。” “不!不可能!”沈玉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陛下圣明,一定会明察秋毫的!张大人,求您想想办法,求您了!” 她朝着张九龄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再次涌了出来。 张九龄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他扶起她,低声说:“姑娘,起来。你这样做,只是徒劳。萧将军……他自己也认了罪。” “他是为了我才认的罪!”沈玉微哭喊道,“他是为了救我!张大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九龄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这是我府里的令牌。你先去我府中休养,我会尽力周旋,只是……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沈玉微接过令牌,看着张九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知道,这已经是张九龄能做的极限了。 她被张九龄的人带回了宰相府,安置在一间客房里。侍女为她清洗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端来了热粥。可她什么也吃不下,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空洞。 三日后,处死萧彻。 她只有三天的时间了。 这三天里,张九龄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沈玉微的心,一天比一天沉。她知道,希望渺茫。 行刑前一天,张九龄来了。他看着沈玉微,眼神里带着愧疚和无奈。 “沈姑娘,对不起,我尽力了。”他叹了口气,“长公主在陛下面前哭诉,说萧将军挟持于你,逼你作伪证,陛下震怒,驳回了所有为萧将军求情的奏折。” 沈玉微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果然,还是不行吗? “我能见他最后一面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九龄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你可以去天牢见他一面。” 天牢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和血腥味。 沈玉微跟着狱卒,一步步走下陡峭的石阶,冰冷的空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牢房的门被打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萧彻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布满了伤痕,左腿不自然地伸着,显然疼得厉害。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沈玉微,愣住了。 “玉微?你怎么来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伤,踉跄了一下。 沈玉微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打你?” “我没事。”萧彻笑了笑,笑容苍白而虚弱,“让你担心了。” 他的手很凉,布满了伤痕,沈玉微握着他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要这么傻?”她哽咽着问,“为什么要认下那些罪名?” “因为我想让你活下去。”萧彻看着她,眼神温柔,“玉微,只有我死了,长公主才会放过你。你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你死!”沈玉微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要你活着!我们一起离开长安,去江南,去任何地方都行!萧彻,我们逃,好不好?” 萧彻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逃不掉的。天牢守卫森严,我们根本逃不出去。玉微,听话,好好活下去。” “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沈玉微哭喊道,“萧彻,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我不要你死,我要和你在一起!”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对他说出“我爱你”。 萧彻的身体猛地一僵,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从上元节的初遇到长安雪地里的决绝,从江南的温情到天牢的诀别,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了。 “玉微……”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颤抖,“我也爱你,一直都爱。” 他们相拥在一起,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这一刻,所有的怨恨,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只剩下浓浓的爱意和深深的绝望。 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上元节的灯会,说沈府的花园,说边关的烽火,说江南的烟雨。像是要把这几年错过的时光,都在这最后的夜晚里补回来。 “还记得那支雄鹰簪吗?”萧彻轻声问。 沈玉微点了点头:“记得,被车轮碾断了。” “我后来又雕了一支,放在江南的茅屋里,藏在床板下。”萧彻笑了笑,“本来想等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现在……怕是没机会了。” “我会去取的。”沈玉微哽咽着说。 “嗯。”萧彻看着她,眼神温柔,“玉微,答应我,不要为我报仇,不要和长公主作对。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家,生儿育女,平安顺遂。” 沈玉微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夜深了,狱卒来催促。 “该走了。”萧彻松开她,帮她擦了擦眼泪,“记住我的话,好好活下去。” 沈玉微看着他,点了点头,泪水却依旧不停地往下掉。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牢房,直到牢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她才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行刑那天,长安的风很大。 刑场设在朱雀大街的尽头,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沈玉微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井。 萧彻被押了上来,身上穿着囚服,手脚镣铐,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 当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沈玉微时,微微顿了顿,随即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沈玉微看着他,也缓缓勾起了嘴角,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决绝。 监斩官读完圣旨,举起了令牌。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高高举起了鬼头刀,寒光凛冽。 就在这时,沈玉微突然推开人群,朝着刑场跑去。 “萧彻——!”她嘶吼着他的名字,声音凄厉,划破了喧嚣的人群。 萧彻猛地回头,看到她朝着自己跑来,脸色骤变:“玉微!不要过来!” 可已经晚了。 沈玉微跑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是她昨晚从宰相府厨房偷来的。 她看着萧彻,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决绝。 “萧彻,你说过,要带我一起走的。” 她的话音未落,猛地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裙,像一朵在刑场上骤然绽放的红梅,凄厉而绝望。 “玉微——!”萧彻目眦欲裂,疯狂地挣扎着,铁链摩擦着皮肉,发出刺耳的响声,“不!不要!” 沈玉微看着他,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我来陪你了……” 她的身体缓缓倒下,眼神里最后映出的,是他绝望的脸庞。 萧彻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沈玉微,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束缚,朝着她扑去。 “玉微!玉微!”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还温热,可呼吸已经停止了。 鲜血染红了他的囚服,也染红了他的双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傻……”他抱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声音凄厉,闻者心碎。 刽子手和侍卫冲了上来,想要将他拉开。 萧彻猛地抬起头,眼神赤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别碰她!” 他抱着沈玉微的尸体,缓缓站起身,看着周围的人群,看着远处的皇宫,嘴角露出了一抹凄厉的笑容。 “长公主!李明月!我萧彻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 随后,他猛地拔出插在沈玉微心口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玉微,等等我……”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压在沈玉微的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腥气,吹过刑场,吹过长安的街道,吹过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这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有人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他们的爱情,开始于上元节的灯火,终结于刑场的血泊。 没有海枯石烂的誓言,没有长相厮守的结局,只有一场撕心裂肺的诀别,和一曲回荡在长安上空的断魂之歌。 很多年后,长安的老人还会说起那个故事。 说有一个少年将军,和一个罪臣之女,在刑场上双双殉情,鲜血染红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像极了那年冬天,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只是那红梅,再也无人欣赏,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在岁月里,静静流淌。 第8章 青冢草,恨难消 萧彻与沈玉微的尸身,在刑场的烈日下暴晒了三日。 长公主下令,不准收殓,要让这对“忤逆男女”曝尸示众,以儆效尤。长安的百姓路过朱雀大街尽头时,都忍不住掩面叹息,却无人敢上前为他们收尸——长公主的威权,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锁着所有人的良知。 秦风的旧部中有几个血性汉子,夜里想偷偷将两人的尸身运走,却被守尸的侍卫发现,打得半死,扔进了天牢。 第三日傍晚,天空突然阴沉下来,狂风卷着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多时,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倾盆而下。 雨水冲刷着刑场的血迹,将那片暗红冲淡,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腥甜。萧彻与沈玉微的尸身被雨水浸泡着,衣袍紧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可他们的手,却依旧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蹒跚着走到了刑场。 是当年在平康坊照顾过沈玉微的那个老妇人。她看着刑场上相拥的两人,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浊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盖在两人身上,又点燃了三炷香,插在旁边的泥地里。香在雨中很快就灭了,她却依旧固执地插着,像是在完成一场迟来的祭奠。 “造孽啊……造孽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长安的街道,也冲刷着人们心中的恐惧。守尸的侍卫躲在避雨的棚子下,对老妇人的举动视而不见——或许是这场雨,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麻木。 老妇人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冻得麻木,才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书生扶起。 那书生是张九龄的门生,受恩师之托,来看看能否为两人收尸。他看着刑场上的惨状,眼眶泛红,对着老妇人行了一礼:“老人家,我来想办法。” 他冒着雨,去了宰相府。张九龄听闻此事,沉默了许久,最终提笔写了一封奏折,连夜送进宫中。奏折里,他没有为萧彻和沈玉微辩解,只是说“死者为大,曝尸三日,已足以警示世人,若再任其淋雨,恐伤天和,引得天怒”。 或许是这场大雨真的让皇帝心生忌惮,或许是张九龄的奏折起了作用,第二日清晨,宫里传来旨意,允许将萧彻与沈玉微的尸身收殓,葬于城外乱葬岗。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两张草席,将他们裹在一起,埋在乱葬岗的一个角落,与那些无名尸骨为伴。 老妇人闻讯赶来,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坟,坟头连一棵草都没有,只有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沈玉微当年落在她那里的半块干粮,她将干粮埋在坟前,泣不成声。 “姑娘,将军,你们安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朱雀大街尽头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仿佛那场惨烈的刑场诀别,从未发生过。 长公主府依旧权势滔天,李明月很快就另择了良婿,嫁给了吏部尚书的儿子,婚礼办得风风光光,锣鼓声传遍了半个长安城。 只是偶尔,在寂静的深夜,李明月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总有一片刺目的红,沈玉微倒在血泊中,对着她笑,笑得凄厉而诡异。她会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再也睡不着觉。 长公主的日子也并不安稳。萧彻临死前那句“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像一道魔咒,缠绕着她。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萧彻浑身是血地站在她床前,眼神怨毒。她请来高僧做法,在家中挂满符咒,却依旧无法驱散心中的恐惧。 更让她不安的是,朝堂上开始有人暗中调查当年沈明远一案。张九龄虽然没有明着对抗,却在暗中收集证据,那些当年参与伪造证据的人,一个个变得惶恐不安。 秋去冬来,乱葬岗上的那座小土坟,终于长出了几丛青草。老妇人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带着些简单的祭品,坐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说些长安城里的事。 “姑娘,将军,听说张九龄大人查到些眉目了,当年陷害沈大人的那个小吏,被抓起来了……” “长公主府最近不太安宁,听说李明月郡主病了,总说胡话……” “天冷了,你们在那边,要好好保重啊……”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乱葬岗的旷野里,像是在对空气诉说。 这日,老妇人又来上坟,却发现坟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素衣,身形消瘦,面容憔悴,正是张九龄。他手里拿着一束野菊花,轻轻放在坟前,对着土坟深深鞠了一躬。 “萧将军,沈姑娘,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你们。”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但请放心,沈大人的冤屈,萧将军的清白,我一定会还回来。” 老妇人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坟头添了些新土。 张九龄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丝坚定。 回到府中,他将整理好的证据,再次写成奏折,递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丝毫隐晦,将长公主如何伪造证据陷害沈明远,如何逼迫萧彻认下通敌罪名,一一呈现在皇帝面前。 奏折递上去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张九龄知道,皇帝依旧在犹豫。长公主是他的亲姐姐,要动她,并非易事。 可他没有放弃。他将证据悄悄透露给了几个与长公主不和的大臣,很快,朝堂上就掀起了轩然大波。弹劾长公主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 长公主闻讯,跑到宫里哭诉,说张九龄等人故意陷害她,说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皇帝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姐姐,心里更加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当年负责伪造沈明远通敌书信的那个小吏,在狱中自尽了,临死前,留下了一封血书,详细供述了自己如何在长公主的威逼利诱下,伪造证据的经过。 血书被送到皇帝面前,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无可辩驳。 皇帝看着血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长公主,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维护的姐姐,竟然是这样一个心肠歹毒的人。 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李灵阳!你可知罪?” 长公主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狡辩,瘫倒在地。 最终,皇帝下旨,废除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幽禁于冷宫。李明月受其牵连,被夫家休弃,贬为平民,流落街头。那些参与陷害沈明远和萧彻的人,也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沈明远的冤案得以昭雪,皇帝追封他为吏部尚书,厚葬于沈家祖坟。 萧彻的通敌罪名被撤销,恢复了镇国大将军的头衔,追封为忠勇侯。 只是,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 沈明远早已化为枯骨,萧彻与沈玉微也早已长眠于乱葬岗。那些迟到的正义,那些追封的头衔,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张九龄亲自带人,将萧彻与沈玉微的尸骨,从乱葬岗迁了出来,重新安葬在长安城外的一片山岗上。那里风景秀丽,有山有水,远离了尘世的喧嚣。 他为他们立了一块墓碑,碑上没有刻太多字,只刻着“萧彻与沈玉微之墓”。 下葬那天,老妇人来了,张九龄来了,秦风的旧部来了,还有许多当年受过沈家恩惠,或是敬佩萧彻的百姓,都来了。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只有沉默的哀悼和无声的泪水。 老妇人将一束红梅放在墓前——那是她特意从长安城里买来的,开得正艳。 “姑娘,将军,你们看,红梅开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他们说话。 风吹过山岗,带着梅花的清香,也带着无尽的悲伤。 张九龄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冰冷的墓碑,心里百感交集。他终于为他们讨回了公道,却永远失去了两个年轻的生命。 他想起多年前,在沈府的宴会上,那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眼神明亮;想起那个坐在角落里,安静读书的少女,眉眼温柔,恬静美好。 那时的他们,一个是前途无量的少年英雄,一个是温婉娴静的官家千金,谁能想到,最终会落得如此结局。 命运的捉弄,世事的无常,终究是让人唏嘘不已。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暖色。前来送葬的人们渐渐散去,山岗上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和坟前那束在风中微微摇曳的红梅。 老妇人没有走,她坐在坟前,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姑娘,将军,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长公主被废了,李明月也遭报应了,你们泉下有知,该瞑目了……” “只是……可惜了你们这一辈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她的叹息。 或许,对于萧彻和沈玉微来说,死亡并不是结束。他们终于可以摆脱尘世的纷扰,永远地在一起了。 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爱,那份撕心裂肺的痛,那份迟来的正义,终究成了留在人间的,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每年冬天,当长安的雪再次落下时,总会有人来到那座山岗上,为他们献上一束红梅。 红梅开得凄厉而决绝,像极了他们那场短暂而悲伤的爱情。 而那座孤零零的青冢,就在岁月的风雨中,静静地矗立着,诉说着一段关于爱与恨,关于遗憾与悲伤的,无尽的故事。 第1章 雪落无声 初冬的雪是偷跑进来的。 林砚蜷缩在桥洞下时,第一片雪花正落在他冻得发紫的指节上。他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白,像盯着自己胸腔里那颗正在生锈的肺——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可他连这三个月的落脚处都快找不到了。 怀里的老黄狗动了动,把脑袋往他咯吱窝里又蹭了蹭。狗毛上沾着的泥渍混着雪水,在他打满补丁的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林砚抬手摸了摸狗耳朵,指腹触到的皮肤糙得像砂纸,那是前几年在工地上搬钢筋时被砸的,如今连带着整条胳膊都时常发麻。 “饿了?”他哑着嗓子问。 老黄没吭声,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瞅着他。这狗是半年前在废品站捡的,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腿上还淌着血,不知被谁打折了腿。林砚自己都顾不上吃饭,却还是把揣在怀里舍不得吃的半个馒头掰了一半给它。从那天起,这狗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叫它老黄,尽管它的毛早就黄中带灰,像块被遗弃在墙角的旧抹布。 桥洞外的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过,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桥身。林砚裹紧了棉袄,可寒气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他牙齿打颤。他咳了起来,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几声,后来就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胸腔里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他弓着背,用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黄突然抬起头,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那点微弱的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开,却抵不过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林砚缓过劲来,喘着粗气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小半块干硬的面包。 这是今天在菜市场捡的,摊主收拾摊位时扔在地上,他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捡了起来,上面还沾着点烂菜叶。他把面包掰成两块,大的那块塞给老黄,小的那块自己拿着,慢慢往嘴里塞。面包太干,咽下去的时候剌得喉咙生疼,他咳了两声,眼角沁出点泪来。 “老黄啊,”他嚼着面包,声音含糊不清,“你说咱爷俩,是不是挺没用的?” 老黄叼着面包,歪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它的一条后腿不太利索,走路时总是一瘸一拐的,那是被人打的旧伤。林砚每次看到它走路的样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们俩,倒是挺像的,都是被这世道揍得遍体鳞伤,却还得拖着残躯活下去。 雪越下越大了,桥洞外的世界渐渐被白色覆盖。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雪幕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林砚靠在冰冷的桥壁上,看着老黄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城的时候。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揣着从家里带来的几百块钱,心里揣着个发财的梦。他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餐馆后厨洗过碗,在街头帮人扛过行李,苦是苦了点,可总觉得日子有盼头。他想着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盖两间瓦房,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三年前,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断了两根肋骨,工头给了几千块钱就把他打发走了。他拿着那点钱在廉价的出租屋里躺了三个月,伤好了,钱也花光了。再去找活干时,却因为身体底子差了,没人愿意要他。 他开始捡废品,白天在街头巷尾转悠,把别人扔掉的塑料瓶、纸箱子攒起来,卖给回收站换点零钱。日子过得像漏了底的桶,怎么也攒不住东西。直到半年前,他开始咳嗽,一开始以为是天冷着凉,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痰里还带着血丝,他才慌了神。 去医院检查那天,天阴沉沉的,像他当时的心情。医生拿着片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说他是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让他准备后事。他走出医院时,感觉天旋地转,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嘲笑他的天真——他连活着都费劲,还谈什么盖房娶媳妇。 他没告诉任何人,也没人可以告诉。父母早逝,唯一的哥哥在他进城那年就断了联系,说是嫌他穷,怕他拖累。他就像一棵被风刮到荒原上的野草,孤零零地生长,又孤零零地枯萎。 “冷不冷?”林砚把老黄往怀里搂了搂,狗的身体暖暖的,像个小暖炉。老黄哼唧了两声,用头蹭了蹭他的下巴,耳朵耷拉着,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点忧郁的眼睛。 雪停了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桥洞外静悄悄的,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雪水的声音。林砚却睡不着,胸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索性坐起来,借着远处的灯光打量着老黄。 这狗真是丑得很,毛色杂乱,一只眼睛因为之前被打伤过,总是半眯着,鼻子上还有块疤。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砚看着它,心里就觉得踏实。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只有这只丑狗,会在他饿的时候,把找到的食物推到他面前;会在他冷的时候,紧紧挨着他取暖;会在他咳嗽得喘不过气时,焦急地用爪子扒他的胳膊。 他想起昨天在公园门口,有个穿着时髦的女人牵着一条雪白的贵宾犬经过,那狗毛发顺滑,戴着精致的小铃铛,和老黄比起来,就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女人看到老黄,嫌恶地皱起眉头,拉着贵宾犬绕着走,嘴里还嘟囔着“脏死了”。 老黄当时低着头,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好像自己真的有多不堪似的。林砚心里一阵火气,想冲上去跟那女人理论,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有什么资格呢?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给老黄一个体面的生活。 “委屈你了,老黄。”他轻轻抚摸着狗背上的毛,声音里带着点哽咽,“跟着我,没吃过一顿好的,没住过一个暖的地方,净受委屈了。” 老黄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抬起头,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湿漉漉的,带着点温热的水汽。林砚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别过头,看着桥洞外白茫茫的一片,雪花在路灯下闪烁着,像无数破碎的星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明天能去哪里找吃的,更不知道这场雪过后,会不会有更冷的天气在等着他们。他只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老黄,他就不能倒下。哪怕只有一天,他也得陪着这只狗,走过这最后一段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砚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父母还在,哥哥也在,他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吃饭,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落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老黄一直没睡,它竖着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有流浪猫从桥洞外经过,它低低地吼了一声,把猫吓跑了。然后它低下头,用身体紧紧贴着林砚,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递给这个和它一样孤独的人。 雪地上,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从桥洞一直延伸到远处,一行是人的,一行是狗的,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可在这寂静的清晨,桥洞里的温度,却因为两个生命的依偎,比别处高出了那么一点点。 第2章 寒夜求医 后半夜的寒气像淬了冰的针,顺着桥洞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林砚被冻醒时,胸口的疼已经变成了钝重的闷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他摸了摸身边,老黄蜷成一团,呼吸均匀,只有那条受过伤的后腿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躲避什么。 他悄悄坐起身,尽量不吵醒老黄。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这次是鹅毛大雪,把桥洞外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白。远处的垃圾桶旁,几个拾荒者正佝偻着腰翻找,塑料瓶碰撞的脆响被风雪撕得粉碎,听着格外寂寥。 林砚咳了两声,捂住嘴的手帕上又洇开一片暗红。他想起医生说的“咳血加重就得去医院”,可口袋里只有昨天卖废品换来的七块三毛钱,连挂号费都不够。他苦笑了一下,把那块皱巴巴的手帕塞回兜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上个月捡的半截体温计,水银柱早就卡在了三十五度,像个永远不会升温的承诺。 老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头看他。它的左眼半眯着,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条淡粉色的虫子。林砚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可刚抬起胳膊就一阵发晕,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老黄立刻跳起来,用鼻子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没事,”林砚喘着气笑,“老毛病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次和往常不一样。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连带着后背都像被碾子碾过,每动一下都像要散架。他试着往起站,刚直起腰就一阵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浸透了棉袄,眼前黑得像泼了墨。 “妈的……”他咬着牙骂了句,重重地靠回桥壁上。老黄用前爪扒着他的裤腿,急得原地打转,尾巴在地上扫出细碎的雪沫。林砚看着它慌慌张张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世上唯一会为他着急的,居然是条没人要的狗。 天亮时雪停了,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桥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林砚的咳嗽越来越凶,有时咳得太急,会直接瘫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气。老黄就蹲在他身边,用身体挡住穿堂风,时不时用舌头舔他的脸,像是在给他人工呼吸。 “老黄,”他咳够了,哑着嗓子说,“去,帮我找个能躺的地方。” 老黄像是听懂了,冲他摇了摇尾巴,转身跑进了雪地里。它的后腿还不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像个蹒跚的老人。林砚望着它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他其实没指望一条狗能找到什么,只是想让它离开这个快要冻死的人。 半个钟头后,老黄回来了,嘴里叼着块破纸板,上面还沾着冰碴。它把纸板放在林砚面前,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然后转身往街角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尾巴摇得欢快。 林砚愣了愣,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跟着老黄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间废弃的报亭,玻璃碎了大半,门歪歪扭扭地挂在合页上,里面堆着半人高的旧报纸。老黄跳进报亭,用爪子扒了扒墙角的积雪,然后冲他汪汪叫了两声。 “你这小东西……”林砚眼眶一热,扶着门框慢慢挪进去。报亭虽然破,却比桥洞挡风,墙角堆着的旧报纸摸起来还算干燥。他靠在报纸堆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胸口的疼似乎都减轻了些。 老黄叼来那块破纸板,铺在他脚边,然后蜷了上去,把脑袋搁在他的鞋上。林砚摸了摸它的背,忽然想起昨天在药店门口看到的退烧药——如果他能有钱买一盒,是不是就能不这么难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七块三,够买两个馒头,一人一狗勉强能撑一天。至于药……那是活人的东西,他这种等着死的,不配用。 可疼是实实在在的。到了下午,他开始发烧,浑身烫得像团火,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他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舔他的脸,湿漉漉的,带着点凉意。他想抬手推开,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水……”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黄立刻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它看了看林砚烧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报亭外白茫茫的雪,突然跳起来冲出了报亭。林砚在昏沉中看着它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恐慌——这狗要是跑了,他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湿漉漉的触感弄醒了。老黄正用舌头舔他的嘴唇,嘴里叼着个破塑料瓶,瓶身上还在往下滴水。林砚挣扎着张开嘴,几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久旱逢甘霖,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你去哪了?”他哑着嗓子问,伸手想抓住老黄,却抓了个空。 老黄把塑料瓶放在他面前,瓶底还剩小半瓶水,浑浊不堪,里面漂着草屑和泥沙。林砚看着那瓶水,突然想起巷口有个消防栓,前几天下雪时冻裂了,一直在滴水。这狗是去那给他弄水了? 他拿起塑料瓶,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又冷又涩,还带着股铁锈味,可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他喝了两口,把瓶子递给老黄,老黄却用鼻子把瓶子推了回来,摇了摇尾巴。 “你也喝。”林砚把瓶子往它嘴边送。 老黄犹豫了一下,低头舔了两口,然后又抬头看他,像是在催他多喝点。林砚看着它湿漉漉的鼻子,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半块昨天没吃完的面包。他摸出来,用冻得发僵的手掰成两块,把大的那块塞到老黄嘴里。 “吃,吃完了有力气。” 老黄叼着面包,却没立刻吃,只是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忽然想活下去了,哪怕多活一天也好,至少能多陪这狗走一段路。 “老黄,”他看着狗的眼睛,认真地说,“咱们去医院,好不好?” 老黄歪着头,好像没听懂。林砚笑了笑,把剩下的小半块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不知道医院会不会收治一个没钱的癌症晚期患者,但他总得试试。不为自己,为了身边这条连脏水都愿意跟他分着喝的狗。 傍晚时分,林砚感觉身上的烧退了些。他扶着报亭的门框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比白天好多了。老黄跟在他脚边,一步不离,那条受伤的后腿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们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把两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砚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一阵,老黄就蹲在他脚边等,等他缓过来了再继续走。路过一家小诊所时,林砚停下了脚步。 诊所的玻璃门上贴着“夜间急诊”的字样,里面亮着白晃晃的灯,隐约能看到医生在里面走动。林砚攥了攥口袋里的七块三,手心全是汗。他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医生,我……”他刚开口,就被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呛得咳了起来。 穿白大褂的医生抬起头,看到他脏兮兮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干什么的?看病?” 林砚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咳得厉害,还发烧……” “挂号了吗?”医生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拿着笔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我……我没带够钱。”林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有七块三,能不能先给我开点药?” 医生放下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七块三?连最便宜的止咳糖浆都不够。没钱看什么病?出去出去,别影响我做生意。” 林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癌症晚期,想说自己快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个冰冷的诊室里,他的痛苦和绝望,大概只配得上一句“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老黄紧紧跟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对着医生龇牙咧嘴。医生被吓了一跳,拿起桌上的扫帚就朝老黄挥过来:“哪来的野狗!滚出去!” 林砚立刻把老黄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扫帚:“别打它!” 扫帚重重地落在他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医生还想再打,林砚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手帕上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医生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动作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肺癌晚期。”林砚咳够了,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快过期的药,不用的,给我点就行。我不怕……我就是怕夜里咳得太厉害,吵着它。” 他指了指脚边的老黄,老黄正用头蹭他的裤腿,尾巴夹得紧紧的。医生看着他们,沉默了半天,终于放下了扫帚,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止咳的,还有两片退烧药,”他把纸包递给林砚,声音缓和了些,“不用钱。但你这情况,最好还是去大医院看看,哪怕是挂个急诊……” “谢谢。”林砚接过纸包,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拉着老黄走出了诊所。 外面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割。林砚把纸包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老黄用身体蹭着他的腿,像是在安慰他。他低头看着狗的眼睛,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老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你看,还是有人愿意帮咱们的。”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用舌头舔掉他脸上的眼泪。林砚搂着狗的脖子,站在路灯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第一次觉得,这漫长的寒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3章 碎糖微光 诊所出来的那条路,雪被往来的脚步踩成了冰,亮得晃眼。林砚每走一步都要打滑,老黄就用前爪紧紧扒着他的裤脚,像个小锚似的拽着他。药包揣在棉袄内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硬纸板的棱角,像块发烫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颤。 “等会儿找个地方,我给你弄点好吃的。”他低头对老黄说。话音刚落,喉咙又痒起来,他赶紧捂住嘴,咳得肩膀直抖。老黄停下脚步,用头轻轻撞他的膝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是在替他疼。 拐过街角,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铁皮桶里的栗子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焦糊味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空。摊主是个胖老头,正用铁铲把栗子翻得哗啦响。林砚盯着那油亮的栗子壳,喉结忍不住滚了滚——他已经三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老黄突然挣开他的裤脚,一瘸一拐地跑到小摊前,蹲在地上,尾巴在冰面上扫来扫去。胖老头抬头看见它,皱了皱眉:“去去去,哪来的野狗。”说着抬脚要赶。 “别赶它!”林砚急忙跑过去,把老黄护在身后,“它不咬人。” 胖老头打量着他,眼神从他打补丁的棉袄滑到冻裂的鞋帮,最后落在他手里攥着的空塑料瓶上。“你是……捡破烂的?” 林砚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胖老头叹了口气,从铁桶里捡了两个裂开壳的栗子,扔在地上:“给它,看它瘦的。” 老黄嗅了嗅栗子,却没立刻吃,反而抬头看林砚。林砚蹲下来,把栗子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剥开壳,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热气腾腾的,带着甜丝丝的香。他把果肉递到老黄嘴边:“吃。” 老黄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指尖,然后才叼过栗子,小口小口地嚼起来。林砚看着它满足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年时娘总会炒一小把栗子,藏在灶膛里,等他放学回来,扒开焦黑的壳,里面的肉烫得人直搓手,却舍不得松口。 “大爷,”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这栗子……多少钱一斤?” “十五。”胖老头随口答道,又低头翻栗子去了。 林砚的手悄悄摸进裤兜,指尖触到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七块三,连半斤都买不起。他自嘲地笑了笑,正要拉着老黄走,胖老头却突然开口:“剩下的碎渣要不?刚炒糊的,不能卖了,喂狗正好。” 他指了指摊脚的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些被压碎的栗子壳和焦黑的碎肉。林砚愣了愣,连忙点头:“要,要的,谢谢您。” 他拿起纸袋子,里面的碎渣还带着余温,甜香混着焦苦味扑面而来。他倒出一点在手心,吹了吹,放进嘴里。有点苦,有点涩,但更多的是淀粉的回甘。他嚼着碎渣,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原来被人施舍,也是会让人想哭的。 老黄凑过来,在他手心舔了舔,把剩下的碎渣都吃了。林砚笑着摸了摸它的头,把纸袋子揣进怀里:“咱们找个暖和点的地方,慢慢吃。” 他们最终回了那个废弃的报亭。林砚把旧报纸堆扒开个窝,让老黄蜷进去,然后自己靠着墙角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药包。拆开纸包,里面是两板白色的药片,还有一小瓶棕色的糖浆,标签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他按照医生说的剂量,拿出两片止咳药,就着白天剩下的那点浑水咽了下去。药片很苦,咽下去的时候还带着股怪味,他皱着眉头咧了咧嘴,老黄就抬起头,用鼻子蹭他的下巴,像是在安慰他。 “不苦,”林砚笑着说,“比黄连差远了。” 他小时候生病,娘总给他熬黄连水,苦得他直吐舌头,娘就会偷偷往里面掺点红糖。可现在,没人会给他掺红糖了。他看着那瓶止咳糖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舍得打开——留着,万一夜里咳得实在受不了呢。 天黑透的时候,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林砚警惕地坐直身体,老黄也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老头推着垃圾车走过来,看到报亭里的人,愣了愣:“这里不能住人。” “我们就住一晚,”林砚赶紧解释,“明天一早就走。” 环卫工老头叹了口气,没再赶他们,只是从垃圾车里拿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扔给林砚:“刚捡的,还没坏,你们吃。” 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有点硬,但没发霉。林砚看着馒头,突然想起早上在菜市场看到的情景——这个老头当时正蹲在地上,把别人扔掉的馒头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原来他是捡来给自己吃的,却分给了他们。 “大爷,这太贵重了……”林砚想说什么,却被老头打断了。 “拿着,”他摆摆手,“我儿子今晚给我送吃的,这些留着也是浪费。”他推着垃圾车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报亭后面有堆干柴,是我前几天下雪捡的,你们要是冷,就烧点取暖,当心点火。”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把一个馒头掰了大半给老黄,自己拿着剩下的小半,慢慢啃着。馒头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但他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老黄叼着馒头,却没吃,只是用头蹭他的胳膊。林砚把馒头往它嘴边送了送:“吃,明天说不定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老黄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起来。林砚看着它,忽然想起白天在诊所拿到的药,想起胖老头给的栗子碎,想起环卫工大爷给的馒头。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像散落在寒夜里的碎糖,虽然微小,却带着一点甜,让他觉得没那么冷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栗子碎的纸袋子,倒出一点在手心,递到老黄嘴边。老黄舔了舔,然后抬头看他,像是在邀他一起吃。林砚笑了笑,也捏起一点放进嘴里。焦苦的味道里,似乎真的藏着一丝甜。 “老黄,”他嚼着碎渣,轻声说,“你说,是不是每个人都有难过的时候?就像这栗子,有甜的,也有糊的。” 老黄没吭声,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林砚摸了摸它的背,感觉胸口的疼好像真的减轻了些。他靠在报纸堆上,看着报亭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也许这最后一段路,不会那么难走。 后半夜,林砚被冻醒了。报亭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他把老黄往怀里搂了搂,狗的身体暖暖的,像个小暖炉。他想起环卫工大爷说的干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找——万一引发火灾,给别人添麻烦就不好了。 他摸出那瓶止咳糖浆,拧开盖子,一股甜腻的药味扑面而来。他倒出一点在手心,用舌头舔了舔,很甜,带着股杏仁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的红糖,也是这样甜甜的,能把所有的苦都盖过去。 他喝了一小口糖浆,然后把瓶子递给老黄。老黄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皱起鼻子,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林砚笑了,把瓶子盖好,揣回怀里:“不喜欢啊?那留着我自己喝。” 他重新靠回报纸堆上,老黄在他怀里蹭了蹭,很快就又睡着了。林砚看着它熟睡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安心。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有这样一条狗陪着他,好像所有的孤独和痛苦,都能被分担掉一半。 天亮的时候,雪又停了。林砚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他抱着老黄走出报亭,巷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他看到报亭后面果然堆着一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盖着块塑料布。 他对着环卫工大爷离开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拉着老黄,慢慢往巷口走。今天他想去废品站看看,也许能多换点钱,给老黄买个热乎的馒头。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下来,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林砚和老黄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慢慢移动。林砚每走几步,还是会忍不住咳一阵,但他的脚步却比昨天轻快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这条狗,他就会好好地走下去。哪怕每天只能捡到一个馒头,只能喝到一口脏水,他也会陪着这只狗,走过这最后一段路。 因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第4章 破碗里的暖阳 废品站的铁门在寒风里吱呀作响,像个喘不上气的老人。林砚牵着老黄站在门口时,铁栅栏上的冰棱正往下滴水,砸在他磨破的鞋面上,冰凉刺骨。收废品的老张头蹲在磅秤旁抽烟,看见他,往地上啐了口烟蒂:“今天来得挺早。” “张叔,”林砚把怀里的蛇皮袋递过去,袋子里是这两天捡的塑料瓶和纸壳,“您给称称。” 老张头把烟卷夹在耳朵上,拎起蛇皮袋往磅秤上一扔。指针晃了晃,停在三公斤的位置。“三块六。”他从铁盒里数出三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塞给林砚。 林砚把钱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皱巴巴的纸币。“张叔,”他犹豫了一下,“您这儿有没卖出去的旧棉絮吗?我想给它铺个窝。”他指了指脚边的老黄,老黄正歪着头看磅秤,尾巴在结冰的地上扫来扫去。 老张头瞥了老黄一眼,往仓库那边努了努嘴:“角落有堆破棉袄,你自己去翻,能穿的就拿走。” 林砚道了谢,牵着老黄往仓库走。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角落里堆着小山似的旧衣物,上面落满了灰尘。他蹲下来翻找,手指被冻得发僵,摸到一件黑色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里子却还算厚实。他抖了抖上面的灰,棉袄里掉出个硬纸包,打开一看,是半包已经发硬的饼干。 “运气不错。”他笑着把饼干揣进兜里,把棉袄叠起来抱在怀里。老黄在旁边嗅来嗅去,突然对着一堆旧报纸汪汪叫了两声。林砚走过去,发现报纸堆里藏着个豁口的搪瓷碗,碗沿还沾着点干硬的米粒。 “正好缺个碗。”他把碗捡起来,用雪擦了擦,揣进怀里。 走出仓库时,老张头正往三轮车上装废品。林砚把棉袄和碗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那半包饼干,递了过去:“张叔,这个给您。” 老张头愣了愣,摆摆手:“你自己留着,我不缺这个。” “是从棉袄里翻出来的,”林砚挠了挠头,“放着也是浪费。”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接过饼干塞进裤兜,突然从铁盒里又拿出两块钱递给林砚:“刚称错了,应该是五块六。” 林砚看着那两块钱,喉咙有点发紧。他知道老张头是故意多给的,这些废品根本不值这么多钱。“张叔,这太多了……” “拿着!”老张头眼睛一瞪,“跟我客气啥?赶紧去给你家狗买点吃的,看它瘦的。” 林砚把钱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他对着老张头深深鞠了一躬,牵着老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老张头突然喊了一声:“等会儿!” 他从屋里拿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玉米糊。“早上我老婆子煮多了,你拿着。” 林砚接过保温杯,烫得他手心发红,心里却暖烘烘的。“谢谢您,张叔。” “赶紧走,天怪冷的。”老张头摆摆手,转身继续装废品。 林砚抱着棉袄和碗,手里提着保温杯,牵着老黄走在雪地上。保温杯里的玉米糊烫得他手指发麻,可他舍不得松手。他找了个背风的墙根,把棉袄铺在地上,让老黄蜷上去,然后打开保温杯,一股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把搪瓷碗放在地上,倒了半碗玉米糊,用树枝搅了搅,等凉了些,推到老黄面前。“快吃,还是热的。” 老黄嗅了嗅,抬头看了看林砚,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起来。玉米糊的甜香混着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林砚看着它满足的样子,笑了笑,自己也捧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玉米糊又甜又稠,带着点颗粒感,是家里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娘总在早上给他煮玉米糊,里面还会加两勺红糖,甜得他能把碗底都舔干净。他喝着玉米糊,眼眶有点发热,赶紧别过头,假装看天上的云。 老黄很快就把半碗玉米糊喝完了,用舌头舔着碗沿,还意犹未尽地看着林砚手里的保温杯。林砚笑了,把剩下的玉米糊全倒给了它:“都给你,我不饿。” 老黄叼着碗,往他身边凑了凑,用头蹭他的胳膊。林砚摸了摸它的头,感觉心里踏实得很。五块六毛钱,一件破棉袄,一个豁口碗,还有这杯热乎的玉米糊,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老黄,”他看着狗的眼睛,认真地说,“等咱们攒够了钱,就去买个新碗,不带豁口的那种。” 老黄歪着头,好像听懂了,尾巴在棉袄上扫来扫去。林砚笑了,靠在墙上,晒着太阳。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可照在身上,总比没有强。他把那五块六毛钱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放着昨天剩下的两块多,加起来有八块多了。 “再捡两天,就能给你买个肉包子了。”他对老黄说。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他忽然觉得,其实日子也没那么难。只要每天能捡到点废品,能换点钱,能和老黄一起晒晒太阳,就挺好的。 下午的时候,林砚带着老黄去了菜市场。他熟门熟路地在各个摊位之间转悠,捡别人扔掉的烂菜叶和水果。有个卖苹果的大妈看到他,从筐里拿出个有点磕碰的苹果,递了过来:“给你家狗吃。” “谢谢您,大妈。”林砚接过苹果,用袖子擦了擦,递到老黄嘴边。 老黄咬了一口,苹果的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它嚼了两口,突然把苹果推回给林砚,摇了摇尾巴。林砚愣了愣,把苹果往它嘴边送:“你吃,我不喜欢吃苹果。” 老黄却用鼻子把苹果拱到他手里,然后蹲坐在地上,定定地看着他。林砚看着它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他把苹果掰成两半,自己拿着一半,慢慢啃起来。苹果有点酸,却很脆,汁水很多。他嚼着苹果,忽然觉得眼眶发烫——这狗居然知道要跟他分着吃。 “真傻。”他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苹果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老黄伸出舌头,舔掉他脸上的眼泪。林砚把它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路过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可他不在乎。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这条狗会把唯一的苹果分给他一半,会在他哭的时候舔掉他的眼泪,会寸步不离地陪着他这个快要死的人。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那个废弃的报亭。林砚把那件破棉袄铺在地上,又把捡来的旧报纸垫在下面,算是给老黄做了个窝。他把搪瓷碗洗干净,放在窝边,然后自己靠在墙角坐下,从怀里掏出今天捡到的几块硬糖。 是从一个糖果摊掉在地上的,包装纸有点脏了,但还没破。他剥开一块,塞进嘴里,甜甜的,带着股水果味。他又剥开一块,递到老黄嘴边。老黄犹豫了一下,舔进嘴里,嚼了嚼,尾巴摇得欢快。 “甜?”林砚笑着说,“等咱们有钱了,买一大袋,让你吃个够。”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答应。林砚靠在墙上,看着报亭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感觉胸口的疼好像又减轻了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但他宁愿相信,是因为身边有了这条狗,连病痛都变得温柔了些。 夜深了,报亭里越来越冷。林砚把老黄搂进怀里,狗的身体暖暖的,像个小暖炉。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面的八块多钱还在,硬硬的,像是一种希望。他想起老张头给的玉米糊,想起卖苹果大妈给的苹果,想起那些不经意间的善意,突然觉得,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坏。 “老黄,”他轻声说,“明天咱们去河边看看,听说那里能捡到不少塑料瓶。” 老黄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砚笑了笑,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和老黄坐在河边的草地上,阳光暖暖的,草地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像老黄的毛一样。他不咳嗽了,老黄的腿也好了,跑得飞快,嘴里还叼着个没豁口的新碗,碗里装着满满的肉包子。 他笑着笑着,就醒了。报亭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老黄还在他怀里熟睡,嘴角似乎还沾着点苹果汁。林砚摸了摸它的头,悄悄坐起身。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要带着他的狗,去捡更多的塑料瓶,去换更多的钱,去看更多的太阳。 因为他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这条狗,哪怕前路再难,他也有勇气走下去。 第5章 河冰下的心跳 河边的风比别处更烈,卷着碎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林砚牵着老黄站在石阶上时,河面上的冰正发出咯吱的脆响,像谁在底下敲碎了玻璃。岸边的柳树把枯瘦的枝条伸进冰面,枝桠上挂着的冰棱晃来晃去,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听说这河冬天冻不透,底下总留着点活水。”林砚对着老黄念叨,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说不定能捡到些被人扔在冰缝里的瓶子。” 老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忽然对着冰面汪汪叫了两声。林砚低头看它,发现它那条受伤的后腿在微微打颤——不是冻的,是怕。这狗好像天生怕水,上次带它路过积水的坑洼,它都要踮着脚绕开走。 “别怕,”他蹲下来摸了摸狗耳朵,“咱们就在岸边捡,不下去。” 老黄这才安静下来,把尾巴往腿间夹了夹,紧紧贴着他的裤腿。林砚笑了笑,拎起蛇皮袋往河滩走。岸边的淤泥冻成了硬块,踩上去硌得脚生疼,混着碎冰和枯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还真让他说着了。冰面和石阶的缝隙里卡着不少东西:一个被踩扁的可乐瓶,半只断了带的塑料凉鞋,甚至还有个摔裂的瓷碗。林砚趴在冰面上,伸出手去够那个可乐瓶,指尖刚碰到塑料,就被冰碴子划了道口子,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滴在冰上,像朵小小的红梅花。 “嘶——”他倒吸口凉气,刚想缩手,老黄突然扑过来,用嘴叼住他的袖子往回拽,喉咙里发出急惶惶的呜咽。 “没事,就划了下。”林砚笑着把手抽回来,在棉袄上蹭了蹭血珠,“你看,这不就拿到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瓶,瓶身上还沾着冰碴子。 老黄却不依,用鼻子顶着他的胳膊,非要把他往岸上推。林砚拗不过它,只好跟着往回走,走到石阶上时,发现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冻住了,结了层薄薄的血痂,像片干涸的红叶子。 “你这小东西,比我还惜命。”他捏了捏狗的脸,老黄却突然低下头,用舌头舔他的伤口。粗糙的舌面蹭过皮肤,有点疼,却带着点奇异的暖意,把冰碴子带来的寒意都舔化了些。 林砚的心猛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泡得发涨。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邻居家的狗被野狗咬伤了腿,主人家就用盐水给它洗伤口,那狗疼得直哆嗦,却还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主人家的门槛。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老黄湿漉漉的眼睛,突然就懂了——狗这东西,心最实,认定了谁,就把命都托付给谁。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老黄始终走在靠河的一侧,把林砚往岸边挤。林砚知道它是怕自己再靠近冰面,便顺着它的意思,一步步往堤坝上挪。堤坝上堆着些防汛用的沙袋,被雪盖得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白胖子。 沙袋缝里卡着个矿泉水瓶,林砚刚想弯腰去捡,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地撞在沙袋上。胸口像被塞进了团烧红的棉絮,又烫又堵,他张着嘴喘气,却吸不进半口新鲜空气,眼前阵阵发黑。 老黄急得绕着他转圈,用头撞他的膝盖,用爪子扒他的胳膊,喉咙里的呜咽声像要哭出来。林砚想抬手摸摸它,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狗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窒息感终于退了些。林砚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棉袄里子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得人发抖。他摸出怀里的止咳糖浆,手抖得拧不开盖子,老黄就用嘴帮他叼着瓶身,让他能腾出两只手来拧。 糖浆刚倒进嘴里,他就呛得又咳起来,褐色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雪地上,像串融化的巧克力。老黄赶紧用舌头去舔,把他下巴上的糖浆舔得干干净净,连带着蹭了他一脸狗毛。 “你呀……”林砚哭笑不得,用袖子擦了擦脸,感觉胸口的灼痛感轻了些,“比止咳糖浆管用。” 他靠在沙袋上歇着,老黄就蜷在他腿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背上。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雪地上洒下片金晃晃的光,冰面反射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林砚看着远处河面上的冰裂纹,像张巨大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 “老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飘,“你说这冰底下的水,是不是也在发抖?” 老黄动了动耳朵,没吭声。林砚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解开层层包裹,露出半块干硬的馒头——这是昨天省下来的。他把馒头掰碎了,一半撒在雪地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馒头太干,咽下去的时候剌得喉咙生疼,他咳了两声,眼角沁出点泪。老黄叼起一块馒头碎,却没咽,只是用嘴把它推到林砚嘴边。林砚看着它,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这辈子,没被谁这么疼过。爹娘走得早,哥哥嫌他穷,工地上的工友笑他傻,连医院的医生都懒得多看他一眼。可这条捡来的狗,却会在他咳嗽时守着他,会在他受伤时舔他的伤口,会把自己嘴里的馒头推给他。 “吃,我真不饿。”林砚把馒头碎往它嘴边送,指尖碰到狗的鼻子,湿乎乎的,带着点暖意。 老黄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嚼起来。林砚看着它,突然觉得自己这病,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至少还有个生命,会因为他咳嗽而着急,会因为他受伤而心疼,会陪着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分食半块干硬的馒头。 下午的时候,他们在桥墩下捡到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林砚打开一看,里面是件旧毛衣,还有半袋没开封的狗粮。毛衣是纯羊毛的,就是袖口磨破了,狗粮袋子上印着只金毛,看起来挺高级。 “这是谁落下的?”林砚翻来覆去地看,毛衣领口绣着个歪歪扭扭的“乐”字,“说不定是哪个养狗的人不小心掉的。” 老黄凑过来,闻了闻狗粮袋子,尾巴突然摇得飞快,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呼噜声。林砚笑了,把狗粮袋子撕开个小口,倒出几粒在手心。狗粮是褐色的小颗粒,闻起来有点肉香味。 “给你尝尝。”他把手递过去,老黄立刻凑过来,把狗粮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眼睛都亮了。 “看来是合胃口。”林砚把剩下的狗粮倒进那个豁口的搪瓷碗里,“省着点吃,能吃好几天呢。” 他把那件羊毛毛衣抖了抖,上面沾着点枯草,却还算干净。他把毛衣套在身上,里面再穿那件打补丁的棉袄,顿时觉得暖和了不少。羊毛贴着皮肤,软软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像小时候娘给织的毛衣。 “这下不冷了。”他拍了拍身上的毛衣,对老黄笑,“咱们今天运气真好。” 老黄叼着搪瓷碗,往他身边蹭了蹭,用头拱了拱他的胳膊,像是在附和。林砚摸了摸它的头,突然想起来什么,从蛇皮袋里翻出那个捡到的可乐瓶,拧开盖子,对着瓶口哈了口气,然后把瓶身往地上磕了磕。 “你看,这瓶子够硬实,”他把瓶子递给老黄,“以后你要是想喝水,就用这个装,比那个破塑料瓶强。” 老黄叼着可乐瓶,在雪地上跑了两圈,那条受伤的后腿似乎也利索了些。林砚看着它欢快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得实实的。他甚至开始幻想,要是自己没生病,要是能攒够钱租个小房子,是不是就能给老黄一个真正的家? 可这幻想很快就被一阵咳嗽打碎了。他弯着腰咳了半天,手帕上又添了片暗红。他把帕子塞回兜里,笑着对跑回来的老黄说:“没事,就是呛着了。” 老黄用鼻子闻了闻他的手心,似乎闻到了血腥味,突然停下脚步,尾巴也耷拉了下来,用一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真没事,”林砚蹲下来,把它搂进怀里,“你看,我还能抱动你呢。” 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红色,冰裂纹在光线下像无数条发光的蛇。林砚抱着老黄坐在堤坝上,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心里突然生出个念头——他想再尝尝热乎的粥,不是玉米糊,是那种熬得稠稠的白米粥,上面漂着层米油的那种。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面的钱已经攒到十三块七了。够买一小袋米,够买个最便宜的小砂锅,够他和老黄喝上两顿热粥了。 “老黄,”他看着狗的眼睛,认真地说,“明天咱们去趟杂货铺,好不好?” 老黄舔了舔他的下巴,像是在答应。林砚笑了,抱着它慢慢站起来。河面上的冰还在咯吱作响,可他却觉得,这声音里好像藏着点温柔的东西,像谁在底下轻轻敲着鼓,为他们这两个相依为命的生命,打着节拍。 回去的路上,老黄一直叼着那个可乐瓶,走两步就停下来看看林砚,像是怕他跟不上。林砚故意放慢脚步,看它着急地回头张望,突然觉得,这最后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至少,他还有条狗,会把捡来的狗粮分他一半,会把最好的瓶子留给喝水,会在每个寒冷的傍晚,等着他一起回家。 哪怕那个家,只是个废弃的报亭。 第6章 砂锅粥里的月亮 杂货铺的玻璃柜台上摆着排小砂锅,最小号的那个印着朵褪色的红梅,锅底还有点黑垢,标签上写着“处理价:五元”。林砚把十三块七毛钱在手心数了三遍,指腹把纸币磨得发皱,终于下定决心,指着那个砂锅对老板娘说:“就要这个。” 老板娘是个胖妇人,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瞥了眼他手里的钱,又瞥了眼他脚边的老黄,没好气地说:“狗别进门,脏得很。” 林砚赶紧把老黄往外拽了拽,让它蹲在门槛外。“您再给我来袋最便宜的米,要 sallest 的。”他想不起“最小袋”怎么说,只能张开手比划了个小圈。 老板娘从货架底下拖出袋米,巴掌大的袋子,上面印着“一斤装”。“三块五。”她把砂锅和米往柜台上一放,“一共八块五。” 林砚把钱数给她,攥着找回来的五块二,心里有点发紧——这点钱够买三个馒头,撑不过两天。但他摸了摸怀里的砂锅,冰凉的陶土贴着胸口,又觉得值。 老黄在门外扒着门框,眼巴巴地往里瞅。林砚拎着东西走出去,它立刻凑上来,用头蹭他的裤腿。“等会儿就有热粥喝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米袋,老黄的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他们没回报亭,往城东的拆迁区走。林砚前几天捡废品时路过那里,看到间没拆完的小平房,屋顶还在,墙角堆着别人遗弃的煤炉,炉子里甚至还有半盒火柴。 平房的门早就没了,寒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林砚把砂锅放在墙角,用雪擦了擦煤炉,又去捡了些枯枝败叶,塞进炉膛里。老黄叼来那个可乐瓶,里面盛着半瓶从消防栓接的水,他倒了些在砂锅里,又抓了把米放进去。 “得慢慢熬才香。”他划着火柴,枯枝“噼啪”地燃起来,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老黄蹲在他身边,歪着头看火苗,一只眼睛半眯着,像在琢磨这跳动的红光是什么稀罕物。 水开的时候,米香混着烟火气飘出来,林砚赶紧把火调小,用根树枝支着炉门,让火慢慢煨。他靠在墙根坐下,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起的小泡,米油渐渐浮上来,像层薄薄的白玉。 “小时候我娘熬粥,总说要让米在锅里‘跳舞’,跳够了才好喝。”他对着老黄念叨,“你看它们现在,是不是在跳舞?”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盯着砂锅,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林砚笑了,摸了摸它的耳朵,感觉这简陋的小平房里,因为这锅粥,竟有了点家的味道。 粥熬得差不多时,天已经黑透了。林砚熄了火,把砂锅端下来,放在块平整的石头上。他找出那个豁口的搪瓷碗,先给老黄盛了小半碗,又往里面拌了点狗粮。“慢点吃,烫。” 老黄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它小口小口地喝着,尾巴摇得更欢了,把碗底的粥舔得干干净净,连豁口处沾着的米粒都没放过。 林砚自己盛了大半碗,吹凉了喝了一口。米香在舌尖散开,带着点淡淡的甜味,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服。他喝着粥,忽然想起娘的厨房,灶台上总摆着个黑陶砂锅,冬天炖菜,夏天熬粥,锅里永远冒着热气,把屋子烘得暖暖的。 “要是能再有点咸菜就好了。”他笑着说,心里却有点发酸。最后一次见娘,她也是这样给他熬粥,从腌菜坛里捞了块萝卜干,切成细细的丁,拌在粥里,咸香爽口。可现在,再也没人给她切萝卜干了。 老黄喝完粥,用头蹭他的胳膊,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林砚明白它的意思,把剩下的小半碗粥也倒给了它。“你吃,我够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老黄喝粥,感觉胸口的疼好像真的减轻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止咳糖浆,今天居然没用到。也许是这锅热粥起了作用,也许是这烟火气驱散了些病痛,他说不清,只觉得心里踏实。 夜里,他们就睡在小平房里。林砚把捡来的旧棉絮铺在地上,让老黄蜷在上面,自己则靠着煤炉躺下。砂锅放在手边,里面还剩点粥底,他舍不得倒,想留着明天早上热一热。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在地上投下片银晃晃的光,正好落在砂锅里,像盛了半碗月亮。林砚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很安心。他有砂锅,有米,有老黄,还有这的月光,好像什么都不缺了。 “老黄,”他轻声说,“明天咱们去捡点柴火,再找个腌菜坛,说不定能捡到别人不要的咸菜。” 老黄在梦里哼唧了两声,像是在答应。林砚笑了笑,闭上眼睛。他梦见娘站在月光里,手里端着砂锅,对他说:“阿砚,粥熬好了,快趁热喝。” 第二天早上,林砚被冻醒了。煤炉早就熄了,小平房里冷得像冰窖。他摸了摸砂锅,里面的粥底冻成了硬块,像块透明的琥珀。他把砂锅放在煤炉上,想把粥热一热,却发现柴火昨晚都烧光了。 “看来得先去捡柴火。”他对老黄说,把冻硬的粥底抠出来,放进搪瓷碗里。老黄凑过来,舔了舔碗里的粥块,冰得打了个哆嗦,逗得林砚直笑。 他们沿着拆迁区的小路往树林走,老黄的鼻子很灵,总能在枯草堆里找出干树枝。林砚把树枝捆成一捆,扛在肩上,老黄就叼着绳子的另一头,帮他分担点重量。那条受伤的后腿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却比以前稳当了些。 路过片菜园时,林砚看到篱笆边有个破坛子,里面还剩点腌萝卜,虽然有点发霉,但刮掉霉斑还能吃。他眼睛一亮,赶紧跑过去,用雪把萝卜擦干净,揣进怀里。“今晚能就着咸菜喝粥了!” 老黄也很高兴,围着他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像朵花。林砚笑着摸了摸它的头,感觉这日子虽然清苦,却有滋有味。 回到小平房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林砚生了火,把冻硬的粥底热了热,和老黄分着吃了。萝卜有点涩,但就着粥吃,倒也爽口。他把剩下的萝卜用塑料袋包好,藏在煤炉后面,省着点吃,够吃好几天。 下午,林砚去废品站卖了今天捡的瓶子,换了四块二毛钱。加上昨天剩下的五块二,一共九块四。“再捡两天,就能给你买个肉包子了。”他对老黄说,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用头蹭他的手心。林砚看着它的眼睛,忽然觉得,其实有没有肉包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每天给它熬热粥,能和它一起晒晒太阳,能在每个寒冷的夜里,听着它的呼噜声入睡。 傍晚的时候,他们又熬了锅粥。林砚把腌萝卜切成细细的丁,拌在粥里,咸香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老黄吃得津津有味,连萝卜丁都嚼得嘎嘣响。 林砚喝着粥,看着窗外的月亮,感觉这小平房里的烟火气,比任何药都管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还能给老黄熬粥,还能和它一起看月亮,他就会好好地活下去。 因为这砂锅粥里盛着的,不只是米和水,还有他和老黄相依为命的日子,和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微不足道的希望。 第7章 肉包子的温度 林砚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的风顺着平房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卷着雪粒子落在他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猛地睁开眼,胸口的钝痛比往常更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凉意。身边的老黄蜷成一团,呼吸却有些急促,耳朵贴在地上,像是在警惕什么。 “冷醒了?”林砚哑着嗓子问,伸手摸了摸狗的耳朵,果然凉得像块冰。他把老黄往怀里搂了搂,用那件羊毛毛衣裹住它,自己则缩起肩膀,尽量把更多的暖意分给这个小生命。 昨晚的粥锅还放在煤炉边,里面结着层薄薄的冰。林砚盯着那层冰,忽然想起自己说过要给老黄买肉包子的事。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面的钱已经攒到十七块六了——够买四个肉包子,一人一半,正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生了根似的。他甚至能想象出肉包子刚出锅的样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咬一口能流出滚烫的肉汁,混着葱姜的香味,能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驱散。 天蒙蒙亮时,林砚就拉着老黄出发了。他特意绕到城东的早点铺,那里的肉包子是出了名的实在,五块钱两个,馅足皮薄。早点铺还没开门,蒸笼的白气已经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肉香飘得很远,勾得人胃里直响。 老黄显然也闻到了香味,鼻子不停抽动着,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却懂事地没往前凑。林砚摸了摸它的头,心里酸酸的——这条狗跟着他,连顿像样的饱饭都没吃过,如今闻到肉香,竟还懂得克制。 “等会儿就让你吃个够。”他低声说,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袖管里。 早点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开,穿着白大褂的师傅把蒸笼搬出来,码在门口的架子上。林砚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的钱,一步步走过去。 “师傅,来四个肉包子。” “好嘞!”师傅麻利地用油纸包好四个包子,递过来,“刚出锅的,趁热吃。” 林砚把钱数给师傅,指尖触到油纸的瞬间,就被烫得缩了缩手。他赶紧把包子揣进怀里,隔着毛衣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像揣了个小火炉。 “老黄,走,找个暖和的地方吃。”他拉着狗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他们最终回了那个废弃的报亭。林砚把棉袄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四个肉包子冒着热气,白白胖胖地躺在里面,肉香瞬间填满了整个报亭。老黄的眼睛亮了,鼻子凑过去嗅了嗅,却没敢动,只是抬头看林砚,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 “吃。”林砚拿起一个包子,吹了吹,递到老黄嘴边。 老黄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小口。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它赶紧伸出舌头舔了舔,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味惊呆了。它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包子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包子。 林砚笑着又拿起一个,递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汁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猪肉混着白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面皮暄软,带着淡淡的麦香,是他这半年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慢慢嚼着,眼眶却突然热了——原来一个肉包子的温度,就能让人想起家的味道。 老黄很快就吃完了第二个包子,却没再盯着剩下的,只是用头蹭了蹭林砚的胳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砚看着它,突然觉得这十七块六花得值。钱没了可以再捡,可这狗眼里的光,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剩下的两个,留着中午吃。”他把包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省着点,能撑到明天。” 老黄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它蜷在林砚身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林砚靠在报纸堆上,摸着怀里温热的包子,感觉胸口的疼好像都减轻了些。他想起医生说的“保持心情舒畅”,也许是对的——心里暖了,身上的疼就淡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分着吃了剩下的两个包子。林砚把自己那个的肉馅都挑出来给了老黄,自己只吃了皮。老黄却不依,用鼻子把肉馅推回来,非要让他吃一半。林砚拗不过它,只好和它分着吃了,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包子皮上,咸咸的。 下午,林砚带着老黄去捡废品。大概是肉包子给了他力气,他今天捡得格外多,塑料瓶、纸壳、旧报纸,很快就装满了一个蛇皮袋。路过菜市场时,那个卖苹果的大妈又给了他两个苹果,这次是红富士,又大又圆,看着就甜。 “给你家狗补补。”大妈笑着说,“看它瘦的,吃点好的长点肉。” “谢谢您,大妈。”林砚接过苹果,心里暖烘烘的。 老黄似乎也知道今天运气好,走路都带风,那条受伤的后腿好像也利索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瘸一拐的。林砚看着它欢快的样子,突然觉得,也许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就算他明天就会离开这个世界,至少今天,他让身边这条狗吃到了热乎的肉包子,看到了它眼里的光。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废品站卖了今天捡的东西,换了六块八毛钱。加上早上剩下的两块六,一共九块四。林砚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盘算着明天再捡点,就能给老黄买袋好点的狗粮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宠物用品店,橱窗里摆着个毛茸茸的狗窝,蓝白相间的,看起来就暖和。林砚停下脚步,盯着那个狗窝看了半天,橱窗上贴着价格标签:五十九元。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九块四,连零头都不够。他自嘲地笑了笑,拉着老黄继续往前走。“等咱们攒够了钱,也给你买个这样的窝,让你冬天不用再挨冻。” 老黄似乎听懂了,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说“不用”。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这辈子,没给过谁承诺,如今却对着一条狗许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回到小平房时,天已经黑透了。林砚生了火,把早上剩下的半个馒头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给老黄当晚饭。他自己则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昨天剩下的腌萝卜,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老黄吃完泡馒头,凑到他身边,用舌头舔了舔他的嘴角,像是在帮他擦掉萝卜的残渣。林砚笑了,摸了摸它的头,感觉这简陋的小平房里,因为这一点点的温情,竟有了些家的模样。 夜里,林砚又被咳嗽惊醒了。他咳得很凶,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手帕上很快就染满了暗红。他摸出止咳糖浆,喝了一大口,甜腻的药味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喉咙里的腥甜。 老黄醒了,用头撞他的胳膊,急得团团转。林砚缓过劲来,笑着摸了摸它的耳朵:“没事,老毛病了。” 他把老黄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狗的身体暖暖的,带着点肉包子的香味,让他觉得很安心。他想起白天那个毛茸茸的狗窝,突然觉得,其实有没有狗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每天抱着这条狗,感受它的体温,听着它的呼吸,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老黄,”他轻声说,“明天咱们去河边晒太阳,听说那里的太阳比别处暖和。” 老黄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砚笑了笑,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和老黄躺在河边的草地上,阳光暖暖的,草地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像老黄的毛一样。他不咳嗽了,老黄的腿也好了,跑得飞快,嘴里还叼着个肉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他笑着笑着,就醒了。天已经蒙蒙亮了,老黄还在他怀里熟睡,嘴角似乎还沾着点肉汁。林砚摸了摸它的头,悄悄坐起身。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要带着他的狗,去河边晒太阳,去捡更多的塑料瓶,去看更多的太阳。 因为他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这条狗,哪怕前路再难,他也有勇气走下去。而那个肉包子的温度,会一直留在他的怀里,留在他和老黄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温暖着这最后的岁月。 第8章 冰面上的暖阳 河边的冰面比前几日更厚了些,踩上去能听见冰层深处传来沉闷的嗡鸣,像谁藏在底下敲着大鼓。林砚牵着老黄走到石阶上时,阳光正斜斜地铺在冰面上,碎金似的光点晃得人睁不开眼。 “今天暖和,”他把围巾往老黄脖子上绕了绕——那是条捡来的毛线围巾,褪了色,还缺了个角,“晒晒太阳,比待在小平房里强。” 老黄抖了抖耳朵,往他脚边蹭了蹭。它那条受伤的后腿似乎真的好利索了些,昨天跟着他跑了大半个街区,回来时居然没打颤。林砚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截曾经肿得发亮的腿骨,指尖触到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温度,只是摸起来还有点僵硬。 “能跑了就好,”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自己找吃的。” 老黄像是听懂了“不在了”三个字,突然用头撞了撞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像是在抗议。林砚笑了,揉了揉它的耳朵:“跟你开玩笑呢,我还得陪你吃够一百个肉包子。” 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昨天在面包店捡的边角料——几块碎蛋糕和半块牛角包,上面还沾着点奶油。他把蛋糕碎倒在手心,老黄立刻凑过来,小口小口地舔着,尾巴在冰面上扫出细碎的雪沫。 “慢点吃,没人抢。”林砚看着它满足的样子,自己也拿起那块牛角包,慢慢嚼着。面包有点干,但奶油的甜味还在,混着阳光的味道,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不远处的河面上,有几个孩子在滑冰,笑声像银铃似的撒在冰面上。老黄抬起头,盯着那些穿着花棉袄的孩子,喉咙里发出羡慕的低鸣。林砚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总在结冰的河面上打滑,娘站在岸边喊着“慢点跑”,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想玩?”他戳了戳狗的鼻子,“等开春冰化了,带你去河滩上追蝴蝶。” 老黄汪汪叫了两声,用头蹭他的手心,像是在记牢这个约定。林砚的心忽然软得发疼,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开春,可看着狗眼里亮晶晶的光,实在舍不得说句丧气话。 中午的太阳最暖的时候,林砚靠在柳树根上打盹。老黄趴在他腿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背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他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推他,睁开眼,看见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正蹲在面前,手里捧着个保温杯。 “叔叔,你没事?”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像春天抽芽的柳条,“我看你咳得厉害。” 林砚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咳了起来,手帕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红。他赶紧把手帕藏进兜里,摇了摇头:“没事,老毛病了。” “我奶奶也总咳嗽,”小姑娘把保温杯递过来,“这是我给她熬的梨水,你喝点,润润嗓子。” 保温杯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只小熊,杯口还冒着热气。林砚愣了愣,刚想说“不用”,小姑娘已经拧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梨香立刻飘了过来。“喝,我奶奶说好人有好报。” 他接过保温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倒了点梨水在手心,吹凉了,先喂给老黄。老黄舔了舔,眼睛亮了,又凑过来想喝,逗得小姑娘直笑。 “它叫什么名字?” “老黄。” “真可爱。”小姑娘摸了摸老黄的头,从书包里掏出个火腿肠,剥开肠衣递过来,“给它吃,我妈妈说狗狗要吃点肉才有力气。” 老黄看了看林砚,见他点了头,才小心翼翼地叼过火腿肠,小口小口地嚼起来。林砚喝着梨水,甜丝丝的,带着点冰糖的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真的觉得胸口的灼痛感减轻了些。 “谢谢你啊,小姑娘。” “不客气。”小姑娘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我得去给奶奶送药了,叔叔再见,老黄再见。” “再见。”林砚挥了挥手,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暖烘烘的。他把剩下的梨水倒进搪瓷碗里,和老黄分着喝了,连杯底的梨块都没剩下。 下午的时候,他们在河滩上捡到个旧风筝,竹骨断了一根,绸布上印着的蝴蝶翅膀也破了个洞。林砚把断骨用绳子绑好,试着往天上一扬,风筝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虽然飞得不高,却也颤巍巍地悬在半空。 老黄兴奋地绕着他转圈,对着风筝汪汪叫,那条受伤的后腿在河滩上跑得飞快,竟看不出半点瘸的样子。林砚笑着拽着风筝线,看着狗在雪地上撒欢,忽然觉得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竟也藏着这么多快活的时刻。 风筝线突然断了,蝴蝶风筝摇摇晃晃地往河面飘去,落在冰中央。老黄立刻追了过去,踩着冰面就要往河心跑。“回来!”林砚赶紧喊住它,“危险!” 老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尾巴耷拉着,像是很委屈。林砚心里一紧,刚才光顾着高兴,忘了这冰面看着结实,河心说不定早就化了。他慢慢走过去,把老黄搂进怀里:“咱不捡了,明天我给你做个新的。” 老黄用头蹭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呼噜声。林砚抱着它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面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画。他忽然觉得,其实有没有新风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看着这条狗在身边撒欢,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和它分着喝一杯甜梨水。 回到小平房时,天已经擦黑了。林砚生了火,把中午剩下的半块牛角包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给老黄当晚饭。他自己则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梨水的甜味,倒也吃得香甜。 老黄吃完晚饭,凑到他身边,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林砚笑了,摸了摸它的头,感觉这简陋的小平房里,因为这一点点的温情,竟有了些家的模样。 夜里,林砚睡得很沉。他梦见自己和老黄坐在开满蝴蝶花的河滩上,风筝飞得很高,线握在他手里,老黄的腿好了,追着蝴蝶跑,嘴里还叼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里面的梨水冒着热气。 他笑着笑着,眼角滑下滴泪,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像谁在梦里给他擦泪。 第9章 雪地里的药香 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就变成了鹅毛大雪,把小平房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只在破洞处漏下点银白的光。林砚是被冻醒的,胸口的疼像生了根的荆棘,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摸了摸身边的老黄,狗毛上结着层薄霜,像落了层碎盐。 “冷坏了?”他哑着嗓子把老黄往怀里拽,手指触到狗耳朵时,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紧。他解开那件羊毛毛衣,把老黄裹在里面,自己只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寒气顺着领口往里钻,冻得他牙齿打颤。 老黄在毛衣里动了动,用头蹭他的胸口,湿漉漉的鼻子抵着他的皮肤,带着点微弱的暖意。林砚咳了两声,手帕上的暗红比往常更深,他把帕子塞进袖管,不敢让老黄看见——这狗精得很,只要见了血,能焦虑到整夜不睡觉。 天亮时雪停了,阳光透过积雪反射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林砚推开虚掩的木门,积雪“哗啦”一声塌下来,在门槛前堆成个小雪山。老黄从毛衣里探出头,对着雪堆汪汪叫了两声,尾巴在他怀里摇得欢快。 “今天不捡废品了。”林砚摸了摸它的头,“咱们在家烤火,暖和。” 他把昨天捡的枯枝全塞进煤炉,火苗“噼啪”地窜起来,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他找出那个豁口的搪瓷碗,从米袋里抓了把米,又倒了些水,放在炉边煨着。粥香慢慢漫出来时,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给的火腿肠,还剩小半根。 “给你加个菜。”他把火腿肠切成碎末,等粥熬得差不多了,全撒了进去。老黄扒着炉边的石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搪瓷碗,尾巴在地上扫出片干净的地方。 粥盛出来时还冒着热气,火腿肠的肉香混着米香,馋得老黄直舔鼻子。林砚先给它盛了小半碗,自己则捧着剩下的大半碗,慢慢喝着。粥里的米粒熬得软烂,火腿肠的咸香渗在每一粒米里,他喝着喝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娘也是这样给他熬粥,往里面卧个鸡蛋,说吃了就有力气。 “要是有个鸡蛋就好了。”他笑着说,话音刚落就开始咳嗽,咳得弯下腰时,后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被人用冰锥狠狠扎了一下。他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瞬间浸透了棉袄。 老黄立刻扑过来,用嘴叼住他的袖子往起拽,喉咙里的呜咽声像哭腔。林砚缓了半天,才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腰的疼还在一阵阵往外冒,他咬着牙摸了摸,那里的皮肤滚烫,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老毛病,过会儿就好。”他笑着安抚老黄,手却忍不住抖起来——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疼,是癌细胞转移的征兆,医生说过,到了这一步,就离终点不远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纸包,里面的药片还剩最后两片。他就着冷掉的粥汤咽下去,药片滑过喉咙时,带着股苦涩的铁锈味。老黄蹲在他面前,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真没事。”林砚把它搂进怀里,毛衣里的温度让他稍微舒服了些,“你看,我还能抱动你呢。” 下午的时候,他感觉身上的力气渐渐回来了些。老黄趴在他腿上打盹,尾巴尖偶尔抖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林砚看着它熟睡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给它做过窝,那个橱窗里的蓝白狗窝太贵,可他能找些棉絮和旧布,亲手缝一个。 他挣扎着站起来,在小平房的角落里翻找,从一堆旧衣物里找出件碎花棉袄,棉花是新的,大概是谁没带走的。他又找到团捡来的棉线和一根磨尖的铁丝,权当针线。 “咱们自己做个窝,比店里的还暖和。”他对着熟睡的老黄念叨,手指冻得发僵,穿针时扎破了好几次,血珠滴在碎花布上,像开了朵小小的红梅花。 他把棉袄拆开,把棉花掏出来,铺在块厚实的帆布上,又用铁丝把四边缝起来,做成个方形的窝。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露着线头,可摸起来软软的,比报亭里的旧报纸暖和多了。 “等晒干了就给你用。”他把棉窝放在炉边烤着,棉花受热后膨胀起来,把窝撑得鼓鼓囊囊的,像个蓬松的大面包。 老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林砚笑着把它抱进棉窝里,刚合适,狗的身体陷在棉花里,只露出个脑袋,眼睛眯成了条缝,舒服得直哼哼。 “喜欢?”他摸了摸它的耳朵,“这是咱们老黄专属的窝。” 傍晚的时候,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又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叔叔,我给你带了点饺子,我奶奶包的,白菜猪肉馅的。” 保温桶打开时,热气混着饺子香扑面而来,林砚的鼻子突然一酸。他已经好几年没吃过饺子了,上一次还是在工地上,除夕夜里食堂煮的速冻饺子,皮厚馅少,可当时觉得是人间美味。 “太谢谢你了,小姑娘。” “不客气,”小姑娘摸了摸棉窝里的老黄,“这个窝是你做的吗?真好看。” “瞎做的,让它冬天暖和点。” “我奶奶说,用心做的东西最暖和。”小姑娘从书包里拿出个小纸包,“这是我奶奶的止咳药,她说你可能用得上,是中药,不苦的。” 纸包里是些褐色的药丸,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香。林砚捏起一粒,放在鼻尖闻了闻,像小时候娘熬的草药味。“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小姑娘把纸包塞进他手里,“我奶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就算只能让你少受点罪也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 林砚攥着纸包,指腹触到药丸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烫。他这一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却在最后的日子里,被这么多陌生人温柔以待——老张头的玉米糊,卖苹果大妈的红富士,小姑娘的梨水和药丸……还有身边这条把命都托付给他的狗。 “替我谢谢你奶奶。”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会的。”小姑娘背上书包,“叔叔,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奶奶熬的药汤。” “别来了,天太冷。” “没事,我骑车快。”小姑娘挥挥手跑了,辫子在雪地里甩成两道黑色的弧线。 林砚把饺子倒进砂锅里,放在炉上热了热。饺子煮得胖乎乎的,咬一口能流出滚烫的汤汁,白菜的清爽混着猪肉的香,比肉包子还好吃。他给老黄夹了两个,自己则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掉在砂锅里,和汤汁混在一起,咸咸的。 老黄吃完饺子,凑到他身边,用舌头舔他的脸。林砚把它抱进棉窝,摸了摸它的头:“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也有人会记得你,给你送吃的。” 老黄突然用嘴叼住他的手指,轻轻咬了一下,像是在说“不许说这话”。林砚笑了,眼眶却湿了。他拿出小姑娘给的药丸,就着饺子汤咽了一粒,药味在嘴里散开,果然不苦,带着点甘草的甜。 夜里,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屋顶上沙沙作响。林砚靠在炉边,看着棉窝里熟睡的老黄,感觉身上的疼好像真的轻了些。药香混着煤炉的烟火气,在小平房里弥漫开来,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这个冬天,他不会再觉得冷了。因为雪地里的药香,棉窝里的暖意,还有身边这条狗的呼噜声,早已把所有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第10章 最后的棉窝 雪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把门都堵上了。林砚推了三次才推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他缩着脖子往门外看,整个拆迁区都被埋在雪里,小平房的屋顶陷下去一块,像个被压塌的馒头。 老黄从棉窝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鼻尖沾着点棉花絮。林砚笑了,伸手把那点白絮拈掉:“看来咱们的窝够暖和,都睡出毛了。” 狗晃了晃脑袋,跳下棉窝,一瘸一拐地凑到他脚边。那条伤腿昨夜又肿了,大概是雪水渗进了旧伤里。林砚蹲下来摸了摸,皮肤下的骨头硬邦邦的,像块冻僵的石头。 “今天不出去了。”他把老黄抱回棉窝,往炉子里添了把柴,“在家烤火,我给你熬粥。” 米袋见了底,他刮了半天才凑够一小把米。砂锅放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淡淡的,混着煤烟味飘在屋里。林砚靠着炉边坐着,后腰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条冰蛇在骨头缝里钻。他摸出小姑娘给的药丸,倒出三粒,就着炉上的热水咽下去。 药味在嘴里散开时,他忽然想起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昨天她说今天要送药汤来,可这雪下得连路都找不着,恐怕是来不了了。也好,他不想再麻烦别人。 老黄在棉窝里不安地刨了刨,鼻子嗅了嗅,突然对着门口汪汪叫起来。林砚刚想安抚它,就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扒雪。 “谁啊?”他撑着炉边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 “叔叔,是我!”门外传来小姑娘的声音,带着点喘,“我给你送药汤来了!” 林砚赶紧扒开雪把门推开,小姑娘站在雪地里,棉袄上落满了雪,像个圆滚滚的雪人。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桶身上结着层薄冰,显然是一路揣在怀里的。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林砚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奶奶说药汤得趁热喝。”小姑娘跺了跺脚上的雪,把保温桶递过来,“路太滑,我摔了三跤呢。”她裤腿上沾着泥雪,膝盖处磨破了块皮,渗着点血。 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让她进屋暖和暖和,可屋里除了煤炉和破棉窝,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快回去,天太冷了。” “我不冷。”小姑娘从书包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奶奶做的糖糕,给你和老黄当早饭。” 油纸包里的糖糕还冒着热气,红糖的甜香混着药汤的苦味飘过来,奇异地让人安心。老黄从棉窝里跳出来,用头蹭小姑娘的裤腿,尾巴摇得像朵被雪压弯的花。 “老黄好像喜欢我。”小姑娘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叔叔,我明天还来,给你带奶奶做的肉包子。” “别来了。”林砚的声音哑得厉害,“路不好走,太危险。” “没事的。”小姑娘挥挥手,转身往雪地里走,“叔叔再见,老黄再见!” 她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填满,像从未出现过。林砚捧着保温桶站在门口,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他把药汤倒进搪瓷碗里,深褐色的药汁上漂着层油花,闻起来有股当归的香味。他喝了一口,温热的药汤滑过喉咙,暖得五脏六腑都发颤。老黄凑过来,用舌头舔了舔碗边,立刻皱起鼻子——它还是不喜欢药味。 “傻东西。”林砚笑着把糖糕掰了半块给它,“吃这个,甜的。” 糖糕的外皮焦脆,里面的红糖馅烫得人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口。老黄叼着糖糕跑回棉窝,把脑袋埋在棉花里,只露出条摇来晃去的尾巴。林砚看着它的样子,突然觉得胸口的闷痛轻了些。 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咳血。不是以前那种星星点点的红,而是大口大口地涌,帕子根本捂不住。他咳得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感觉生命正顺着喉咙往外流,像漏了底的砂壶。 老黄从棉窝里跳出来,用嘴叼着他的袖子往起拽,急得用爪子扒他的后背,喉咙里的呜咽声像哭断了肠。林砚想摸摸它,可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狗的影子在眼前晃,越来越模糊。 “老黄……”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别管我……” 狗像是没听见,叼着他的手往棉窝拖。那里铺着厚厚的棉花,还留着狗的体温。林砚被拖到棉窝边时,突然想起自己做这个窝时,心里想的是要让它冬天不挨冻。没想到,最后竟是自己要靠这窝的暖意撑着。 他倒在棉窝里,老黄立刻蜷上来,用身体紧紧裹住他的胸口。狗的体温透过毛衣渗进来,像团小火苗,勉强焐着他冰凉的身体。林砚摸着狗背上的毛,粗糙的,带着点雪粒,却是这世上最暖的东西。 “我给你……做了窝……”他笑了笑,咳出的血溅在棉花上,像开了朵红得发黑的花,“以后……你就住这儿……” 老黄用舌头舔他的脸,把血沫舔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头蹭他的下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给他唱安眠的歌。林砚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躺在云里,轻飘飘的,不疼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娘在灶台边熬药,药香混着饭香飘过来。他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哥哥在院子里追着大黄狗跑,大黄狗的尾巴扫过晒谷场的麦秸,扬起一片金晃晃的光。 “娘……”他喃喃地说,嘴角带着笑。 雪还在下,把小平房的屋顶压得更低了。棉窝里,一人一狗紧紧依偎着,像两团快要燃尽的炭火,却还在用最后的温度互相取暖。炉子里的火早就熄了,只有药汤的余温和糖糕的甜香,还在屋里慢慢飘。 不知过了多久,老黄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林砚的脸。冰凉的,没有一点热气。它愣了愣,用头蹭了蹭,还是没动静。 狗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被谁剜了心。它用爪子拍林砚的脸,用嘴拱他的肩膀,把棉窝里的棉花刨得满天飞,可那个总爱摸它耳朵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天快黑时,老黄安静下来。它蜷回林砚身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胸口,像往常一样。屋外的雪还在下,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的声音。棉窝里的棉花被血浸得发黑,却还保持着一个温暖的形状,像个永远不会散开的拥抱。 第二天,雪停了。穿校服的小姑娘踩着雪来送药汤,推开门时,看见棉窝里蜷着一人一狗。人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却带着笑,狗闭着眼睛,尾巴轻轻搭在人的手上,像睡着了。 保温桶里的药汤还温着,红糖糕的甜香在冷屋里慢慢飘,和着淡淡的药味,像谁在低声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小姑娘站在门口,眼泪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很快又被新雪填满,像从未哭过。 后来,拆迁区的房子都拆了,只有那间小平房还孤零零地立着,像个被遗忘的标点。有人说,雪夜里总看见有条黄狗趴在棉窝里,守着个再也不会动的人,尾巴扫过棉花时,会扬起一片红得发黑的雪。 他们说,那是狗在给主人暖最后一段路。 第1章 碎玉 长安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更缠绵些。 上元节的残灯还在朱雀大街两侧晃悠,红绸蒙着的灯笼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像极了谁在暗处压抑的呜咽。沈清辞拢了拢身上半旧的素色斗篷,指尖冻得发红,却还是死死攥着那方绣了半朵寒梅的锦帕。 她站在平康坊最深处的巷口,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往来马蹄碾成了黑泥,溅在她的裙摆上,像极了洗不净的血渍。巷尾那座挂着“醉仙楼”牌匾的阁楼里,丝竹管弦正闹得欢腾,其中夹杂着的,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声。 那是裴玄度的声音。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在长安城外的破庙里找到她,彼时她刚从被抄家的噩梦中惊醒,父亲被诬通敌叛国,沈家满门流放,唯有她被老仆拼死送出,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他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玄色锦袍上落满了雪,却蹲在她面前,用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望着她,声音温得像春日融雪:“清辞别怕,以后有我。” 那时的裴玄度,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却在她面前笨拙地生了火,将唯一的干粮掰了大半给她。他说他是裴家旁支,虽无权势,却能护她周全。她信了,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将一颗残破的心,全交了出去。 他们在城南租了间小院,他每日去书铺抄书换钱,回来时总会带一支最便宜的银簪,或是一块她爱吃的芙蓉糕。她为他浆洗衣物,缝制寒衣,在昏黄的油灯下等他归来。他说,等他考取功名,定会求娶她,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裴家大门,让她再不必受半分委屈。 她信了。她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当成圣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焐得温热。 直到半年前,裴家主脉忽然认回了他。原来他竟是裴氏嫡长子,当年因宫廷内斗被秘密送走,如今风波平息,他便成了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吏部侍郎裴玄度。 他接她去了新宅,那座雕梁画栋的府邸比她从前的沈家还要气派。他说:“清辞,委屈你了,等我站稳脚跟,便奏请陛下,风风光光娶你。” 她依旧信了。她在那座空旷的宅院里,守着他偶尔归来的身影,将所有的不安都压在心底。她学着做他喜欢的莲子羹,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可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身上的酒气越来越重,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她读不懂的复杂。 直到三天前,她去相府送他落在家里的公文,隔着雕花窗棂,听见相府千金柳如眉娇笑着问他:“玄度哥哥,你何时才肯娶我?你说过的,等你回京,便求陛下赐婚。” 他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如眉,再等等,待我处理完一些琐事。” “是为了那个沈家的孤女吗?”柳如眉的声音陡然尖锐,“玄度哥哥,你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父亲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你裴家如何能重掌权势?你怎能为了一个罪臣之女,负了我,负了相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清辞听见了那句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话:“她不过是我一时怜悯收留的,怎配与你相比?待我寻个由头,便打发了她。” “一时怜悯”、“打发了她”……原来这三年的朝夕相伴,两心相依,在他眼里,竟只是这样轻飘飘的八个字。 清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相府的,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回到那座冰冷的府邸,看着满室她亲手布置的陈设,只觉得讽刺至极。 今日,是她的生辰。往年,他总会用省下的钱买一小盒蜜饯,陪她在灯下说上半宿的话。她抱着最后一丝幻想,煮了他爱喝的莲子羹,等了他整整一天。直到月上中天,他也没有回来。 她终究是忍不住,提着一盏孤灯,一步步走到了这醉仙楼。她知道,今晚相府在这里为柳如眉设宴,庆祝她及笄。而他,一定会在。 阁楼的窗户没有关严,她踮起脚尖,便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裴玄度坐在主位,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愈发俊朗不凡。他正亲自为柳如眉斟酒,眉眼含笑,那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璀璨。柳如眉穿着一身绯红的襦裙,娇羞地倚在他身侧,举杯笑道:“玄度哥哥,多谢你为我办的这场宴。” “我的如眉及笄,自然要风光些。”他的声音透过寒风传过来,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清辞的心里。 席间有人起哄:“裴大人与柳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如请陛下赐婚,早日完婚,也好让我等喝上喜酒啊!” 裴玄度仰头饮尽杯中酒,朗声道:“诸位放心,待我忙完手头之事,定会向陛下请旨。” 柳如眉笑得花枝乱颤,拿起桌上的一支金步摇,插在发间,娇声道:“玄度哥哥,你看这支步摇好看吗?是我父亲特意从波斯商人那里买来的。” “好看,”他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发鬓,动作却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拿起酒杯,“如眉戴什么都好看。” 清辞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她手里的锦帕,是她绣了三个月的生辰礼物,那半朵寒梅,她总说等他回来一起绣完,如今看来,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转身想走,脚下的积雪却忽然打滑,手中的莲子羹泼了一地,青瓷碗摔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阁楼里的喧嚣戛然而止。 裴玄度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了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只有一闪而过的不耐,和深深的疏离。 柳如眉也看见了她,眼中立刻燃起妒火,挽着裴玄度的手臂,故作惊讶地问:“呀,这不是裴府的那位姑娘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清辞站在原地,风雪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望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一字一句地问:“裴玄度,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他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随从道:“把她带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问你话!”清辞忽然拔高了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你说过要娶我,你说过会护我周全,你说过……” “够了!”裴玄度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这寒冬的雪,“沈清辞,你不过是罪臣之女,能苟活至今已是万幸,莫要再痴心妄想。我与你,从来都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逢场作戏……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念想。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她掏出怀中那方绣了半朵寒梅的锦帕,用力扔在他面前:“裴玄度,这是我绣给你的生辰礼,如今看来,倒是脏了你的眼。” 锦帕落在雪地里,被风吹得翻滚了几下,像一只折翼的蝶。 她凄然一笑,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进漫天风雪中。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身后那个男人,再也不会像三年前那样,追上来,将她护在怀里。 她的斗篷被风吹得敞开,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掩埋。 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又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切割。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她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 原来,痛到极致,是会呕出血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厚厚的积雪里。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了三年前那个雪夜,少年裴玄度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对她说:“清辞别怕,以后有我。” 有他……可如今,伤她最深的,偏偏也是他。 雪,还在下。 醉仙楼的宴席依旧热闹,裴玄度端起酒杯,却觉得杯中酒苦涩无比。他看向窗外,风雪弥漫,早已没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他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随从低声问:“大人,那位姑娘……” “不必管她。”他声音冷硬,仰头将酒饮尽,喉结滚动,却压不住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慌乱。 他告诉自己,他做的是对的。他是裴氏嫡子,肩负着家族复兴的重任,他必须娶柳如眉,必须依靠相府的势力。沈清辞……她只是他人生路上的一段插曲,是他不得不舍弃的东西。 可为什么,看到她转身时那决绝又破碎的背影,他的心,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甩了甩头,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换上温和的笑容,对柳如眉道:“如眉,我们继续喝酒。” 柳如眉笑靥如花,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她知道,那个叫沈清辞的女人,再也不会是她的威胁了。 而此刻,被遗忘在街角雪地里的沈清辞,身体越来越冷,意识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她怀里,那支他曾经送她的最便宜的银簪,硌得她心口生疼。 长安的雪,终究是凉的,凉到了骨子里,凉到了魂魄里。 第2章 寒骨 沈清辞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天光惨白,透过糊着窗纸的木格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鼻尖萦绕着草药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这不是裴府。 她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疼,喉咙更是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醉仙楼外的风雪,裴玄度冰冷的眼神,那句“逢场作戏”,还有自己咳出的那抹刺目的红。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想坐起来,却猛地一阵眩晕,又跌回了床上。 “姑娘,你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清辞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婆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是……婆婆救了我吗?”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婆婆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叹了口气:“唉,昨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你倒在巷口的雪地里,浑身都冻僵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若再晚些发现,恐怕就……” 老婆婆没再说下去,但清辞明白她的意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为裴玄度缝补浆洗,为他描眉研墨,如今却枯瘦冰凉,连端起一碗药的力气都没有。 “多谢婆婆。”清辞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啥,都是苦命人。”老婆婆拿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汁,用嘴吹了吹,递到清辞嘴边,“快把药喝了,这是我托人从药铺抓的,能治风寒咳嗽。” 药很苦,苦得清辞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竟压过了心口的疼痛。 她想起从前,她偶感风寒,裴玄度会跑遍半个长安城为她买药,回来后笨拙地生火煎药,还会偷偷在药里加一勺蜜,笑着对她说:“清辞乖,喝了药病才好得快,不苦的。” 那时的药,好像真的不苦。 可现在,这碗没有加蜜的药,却苦到了她的五脏六腑里。 “姑娘,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吗?”老婆婆见她哭得伤心,忍不住问道,“昨天我把你救回来时,你身上的斗篷都被雪浸湿透了,怀里还紧紧攥着一支银簪子,看那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银簪…… 清辞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空空如也。她心头一紧,挣扎着想要下床:“我的簪子呢?” “在这儿呢。”老婆婆从床头拿起一支样式简单的银簪,递到她面前,“我看你攥得紧,就没敢弄丢,收起来了。” 那是裴玄度送她的第一份礼物。那时他刚从书铺抄完书回来,手里攥着这支银簪,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清辞,我现在没什么钱,只能买得起这个,等以后……” 等以后,他会送她更好的。 他总是说“等以后”,可他的“以后”里,从来没有她。 清辞接过那支银簪,簪子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凉到心底。她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簪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婆婆,这里是……”清辞环顾四周,这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破桌,还有一个简陋的灶台,墙角堆着一些柴火,显然是寻常百姓的居所。 “这里是西市附近的贫民窟,老身姓王,大家都叫我王婆婆。”老婆婆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姑娘,你身子弱,还得再养几天。你放心,老身这儿虽然简陋,但一口吃的还是有的。” 清辞看着王婆婆布满皱纹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却又更加酸涩。如今肯给她一丝温暖的,竟然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婆婆,而那个曾许诺要护她一生的人,却将她弃之如敝履。 “婆婆,我不能再麻烦您了。”清辞咬了咬下唇,“我……我还有地方可去。” 其实她没有地方可去。沈家早已败落,老仆在送她出城后便不知所踪,裴府她是再也不会回去了。这长安城偌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可她不能拖累王婆婆。她是罪臣之女,若是被人发现她与王婆婆在一起,恐怕会给老人家招来祸事。 王婆婆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傻姑娘,说啥麻烦不麻烦的。老身无儿无女,一个人住着也冷清,你就留下来陪我做个伴。等你身子好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清辞的眼眶又红了。在这人情冷暖的长安城里,她本以为自己早已被世界抛弃,却没想到能得到这样一份善意。 她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 接下来的几日,清辞便在王婆婆家里住了下来。王婆婆靠给人缝补浆洗维持生计,日子过得十分清贫,但对清辞却照顾得无微不至。清辞身子稍稍好转后,便帮着王婆婆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洗衣、择菜,尽量减轻老人家的负担。 她很少再想起裴玄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段记忆像是一道深刻的伤疤,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疼得她无法呼吸。她将那支银簪藏在了枕头下,像是藏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这日午后,清辞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裳,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她皱了皱眉,正想问问王婆婆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闯进了院子,为首的正是裴府的管家。 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姑娘,我家大人有请。”管家的语气恭敬,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屑。 清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与裴大人早已无瓜葛,不去。” “沈姑娘,你这就为难小的了。”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家大人说了,你若是乖乖跟我们回去,还能给你一条活路。若是执意不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王婆婆,意有所指地说:“这贫民窟里鱼龙混杂,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 清辞浑身一僵。她不怕自己受苦,却不能连累王婆婆。裴玄度果然了解她的软肋,用王婆婆来威胁她。 “你想怎样?”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 “很简单,跟我们走一趟。”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婆婆拉了拉清辞的衣袖,急得直掉眼泪:“姑娘,这……这可咋整啊?” 清辞回头看了看王婆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婆婆,您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她知道,这一去,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但她别无选择。 她跟着管家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锦垫,与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格格不入。她坐在角落,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一片死寂。 马车最终停在了裴府门前。朱红的大门,铜制的门环,还有门口威武的石狮子,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却又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她被带进了曾经住过的那个院子。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艳,像极了那天她咳出的血。她记得,去年冬天,裴玄度曾在这里为她折了一枝红梅,插在她的发间,笑着说:“清辞,你比这梅花还要美。” 如今,梅花依旧,人却已面目全非。 “沈姑娘,你先在此等候,我家大人稍后就到。”管家说完,便带着随从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清辞一个人。她站在红梅树下,看着地上的落英,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手背无意间碰到了小腹。 就在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都僵住了。 这些日子,她总是觉得疲惫,食欲不振,偶尔还会恶心反胃,她只当是风寒未愈,或是心绪郁结所致。可此刻,一个模糊却又清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升起——她的月信,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却仿佛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然孕育。 是裴玄度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双刃剑,一面让她心头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一面又让她痛得几乎窒息。 她有了他的孩子。在她被他弃之如敝履的时候,在她挣扎于生死边缘的时候,这个小生命竟然悄无声息地来了。 她该怎么办? 告诉裴玄度吗?他会因为这个孩子,对她有一丝怜悯吗?还是会……像处理掉她一样,处理掉这个孩子? 她不敢想。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裴玄度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 他看到站在梅树下的清辞,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安分。”他开口,声音冷淡。 清辞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句“我有了你的孩子”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找我来,有什么事?”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先问他的来意。 裴玄度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扔在她脚下:“这里面是五百两银子,你拿着,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再回来。” 锦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五百两银子,足够她在别处安稳度日了。他倒是“大方”,用五百两银子,就想彻底了结他们之间的一切。 清辞看着那个锦袋,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裴玄度,在你眼里,我沈清辞就只值五百两银子吗?” “不然呢?”裴玄度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难道你还妄想做我的夫人?沈清辞,你该认清现实,你和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清辞重复着这句话,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那三年前,在破庙里对我许下山盟海誓的人是谁?那个说要护我周全,要风风光光娶我的人,又是谁?”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裴玄度皱起眉头,语气变得烦躁,“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我现在是吏部侍郎,肩负着家族的重任,我不能因为你,毁了我的前程。” “所以,为了你的前程,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真心吗?”清辞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裴玄度,你告诉我,那三年的时光,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裴玄度被她问得一窒,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冰冷:“我说过了,不过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清辞喃喃自语,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小腹也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她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你怎么了?”裴玄度注意到她的异样,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清辞咬着牙,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不能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最后的软肋。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他拿捏她的工具。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锦袋,用力扔回给他:“这银子,你还是留着给你的柳小姐买金步摇。我沈清辞就算饿死,冻死,也不会要你的钱!”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 “站住!”裴玄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生疼。 “你还想怎样?”清辞挣扎着,眼眶通红。 裴玄度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写满了倔强和痛苦的眼睛,心头莫名地一紧。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好像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温婉柔顺的沈清辞,有些不一样了。 “沈清辞,别逼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告,“相府已经在催婚了,我不想因为你,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清辞看着他,忽然凄然一笑,“在你眼里,我连你的麻烦都不配做吗?”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她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朝着院门口走去。 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她走得有些踉跄,却一步也没有回头。 裴玄度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被她扔回来的锦袋。锦袋里的银子硌得他手心生疼,就像她刚才看他的眼神,带着无尽的失望和……恨意。 他为什么要找她回来? 或许,是因为那天在醉仙楼外,看到她咳出的那抹红,心里终究是有些不安。 或许,是因为相府催得紧,他想做个了断,免得夜长梦多。 又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他烦躁地将锦袋扔在地上,转身走进了屋内。窗外的红梅依旧开得艳,只是落在他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清辞走出裴府,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扶着墙壁,慢慢蹲下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不能再回王婆婆那里了。裴玄度既然能找到她一次,就能找到她第二次。她不能连累老人家。 可她又能去哪里呢? 长安城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安稳地活下去。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清辞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的孩子,她该怎么保护你? 第3章 血梅 小腹的坠痛像是无数根针在扎,沈清辞蜷缩在街角的避风处,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怕引来旁人的注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摊贩收拾着摊位,冷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清辞的意识有些模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传来的温热黏腻,那抹刺目的红,透过粗布裙摆蔓延开来,像极了裴府院墙上盛开的红梅。 心,比小腹还要痛。 她知道,那个刚刚在她腹中扎根的小生命,正在离她而去。 那个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心跳,还没来得及想过眉眼是否像他的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是她没用,护不住他。 清辞伸出手,颤抖地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微弱的悸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想起方才在裴府,他抓着她手腕时的力道,想起他冰冷的眼神和那句“别逼我”。是不是因为她的倔强,她的反抗,才害死了这个孩子? 如果她当时没有甩开他的手,如果她收下了那五百两银子,如果她乖乖地离开长安……是不是这个孩子就能保住? 可那样的苟活,又有什么意义? 她终究是做不到。 疼痛和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棉被。她动了动手指,浑身依旧酸软无力,但小腹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姑娘,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清辞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女子正端着一碗药汤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关切。那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清秀,气质温婉。 “是……是姑娘救了我?”清辞的声音依旧虚弱。 女子点了点头,将药碗递到她面前:“我路过街角时,看见你晕倒在那里,便把你救回来了。快把药喝了,这是我请大夫开的方子,能帮你补补身子。” 药汤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显然是加了蜜的。清辞张了张嘴,药汁滑入喉咙,那熟悉的甜味却让她想起了裴玄度曾经为她煎的药,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姑娘,你这是……”女子见她哭泣,有些担忧地问道。 清辞摇了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她该怎么说?说自己是罪臣之女,被曾经许诺要娶她的男人抛弃,如今连腹中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女子似乎看穿了她的难处,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说:“姑娘,你先安心养着。这里是去往洛阳的商队,我叫苏婉,是这商队掌柜的远房表妹,跟着商队去洛阳投奔亲戚。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妨先跟我们去洛阳,等身子好了再做打算。” 洛阳…… 清辞愣了愣。长安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或许离开这座伤心之城,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会是更好的选择。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苏姑娘。” “不用谢。”苏婉笑了笑,“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接下来的日子,清辞便跟着商队前往洛阳。商队里的人大多是淳朴的商贩,见她身子虚弱,都对她颇为照顾。苏婉更是时常陪在她身边,跟她聊些路上的见闻,或是讲些洛阳的风土人情,试图让她开心些。 清辞的心,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无论旁人如何劝慰,都填不满那份死寂的空洞。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发呆,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成了她心底最深的疤,一碰就痛。 她偶尔也会想起裴玄度。想起他曾经的温柔,想起他后来的冰冷,想起他说的那句“逢场作戏”。每一次想起,心口都会像被刀割一样疼,但更多的,是麻木。 或许,这样也好。没有了孩子,她和他之间,就真的再无任何牵绊了。 半个月后,商队抵达了洛阳。 洛阳比长安少了几分帝都的繁华,却多了几分江南的温婉。洛水穿城而过,两岸杨柳依依,画舫凌波,一派诗情画意。 苏婉带着清辞去了她亲戚家。那是一户姓周的人家,周掌柜在洛阳开了一家布庄,家境尚可,为人也十分和善,见清辞身世可怜,便收留了她,让她在布庄里帮忙做些缝补的活计。 清辞感激不尽,平日里做事十分勤勉。她心灵手巧,绣活更是精湛,很快就得到了周掌柜夫妇的赏识。 日子仿佛渐渐平静下来,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清辞以为,她可以就这样在洛阳安稳地活下去,将长安的一切都彻底埋葬。 直到那天,她去洛水边浣纱。 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洛水碧波荡漾,岸边的桃花开得正艳,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水面上,像一只只粉色的蝶。清辞蹲在水边,手里拿着一件待洗的衣裳,眼神却有些涣散。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喧嚣。 “快看,是裴大人的仪仗!” “听说裴大人是奉旨来洛阳巡查的,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真是年轻有为啊!” “何止啊,听说他马上就要迎娶相府的千金了,真是前途无量!” 裴大人…… 清辞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她缓缓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从桥上经过,轿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但那明黄色的轿帘,还有轿旁侍从身上的佩饰,都昭示着轿中人的身份——吏部侍郎,裴玄度。 他怎么会来洛阳? 是了,他如今是朝廷新贵,奉旨巡查地方,再正常不过。 只是,为何偏偏是洛阳?为何偏偏让她在这里再次听到他的名字? 心口的伤疤,仿佛又被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她下意识地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风吹过,将轿帘轻轻掀起了一角。 透过那小小的缝隙,清辞看到了轿中端坐的身影。 还是那身月白锦袍,还是那张俊朗的面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官场上的沉稳和威严。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卷宗,神情专注,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就是这个人,曾许她一生一世,又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就是这个人,让她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她死死攥着手中的衣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轿中的裴玄度仿佛有所察觉,忽然抬起头,朝着窗外望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裴玄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深深的复杂。他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清辞。 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在水中的阴影里,不敢再看他一眼。 她听到了轿夫停下脚步的声音,听到了侍从低声询问的声音,甚至听到了他掀开轿帘的声音。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沈清辞。” 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依旧是那么熟悉,却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冰冷。 清辞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桥头,月白锦袍在春风中轻轻飘动,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周围的百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怎么会在这里?”裴玄度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清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怨恨、痛苦、绝望,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裴大人认错人了。”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不想再记起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裴玄度的眉头微微皱起,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紧紧锁着她:“我不会认错人。沈清辞,你为何会在这里?离开长安,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清辞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怀疑,她是不是被人指使,故意躲到洛阳来的。 清辞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讽刺:“裴大人多虑了。我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哪里值得旁人费尽心机来算计?离开长安,不过是因为长安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想来洛阳讨口饭吃罢了。”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得裴玄度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死寂,心中莫名地一紧。他想起上次在裴府见到她时,她虽然倔强,眼底却还有一丝未灭的火苗,可现在,那火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是因为……那个孩子吗? 他后来派人去查过,查到她那天离开裴府后便失踪了,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些不安。他甚至想过,若是她真的有了孩子,他是不是该…… 可他终究是没有那样做。他是裴氏嫡子,他的未来,他的家族,都不允许他有任何闪失。 “你在洛阳,过得好吗?”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清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托裴大人的福,还能苟活于世。” 苟活于世……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裴玄度的心上。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看着她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悲伤,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你……”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吗?他堂堂吏部侍郎,怎么可能向一个罪臣之女道歉?安慰吗?他和她之间,早已没有安慰的资格。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侍从低声提醒道:“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去府衙了。” 裴玄度这才回过神,深深地看了清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重新上了轿。 仪仗再次启动,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踪影,才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失声痛哭起来。 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那些压抑的痛苦,那些无声的绝望,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她失去的孩子,她破碎的爱情,她被毁掉的人生……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岸边的桃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一场盛大而悲伤的祭奠。 洛水依旧碧波荡漾,却映不出她曾经的模样。 长安的雪,洛阳的花,终究都成了她心头的疤。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早已策马远去,奔向他光芒万丈的前程,将她和她死去的孩子,彻底遗忘在这陌生的异乡。 第4章 旧痕 洛水边的偶遇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冰雹,砸得沈清辞好不容易结痂的心口再次鲜血淋漓。 她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浑浑噩噩,梦里全是裴玄度的脸——有时是破庙里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年,笑着对她说“以后有我”;有时是裴府里那个眼神冰冷的侍郎,冷声道“不过是逢场作戏”;更多的时候,是他站在桥头看她的模样,那双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让她沉溺其中,不得喘息。 苏婉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天,周掌柜夫妇也时常来看望,叹息着她的命苦。清辞醒来时,看着他们关切的脸,心里又酸又涩。她何德何能,总能遇到这样的善意?可这份善意越是浓厚,就越衬得裴玄度的凉薄,像一根刺,扎得她日夜难安。 “清辞,你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苏婉见她精神稍好,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天在洛水边,我虽离得远,却也看出那位裴大人对你……不一般。” 清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不一般?是啊,是恨到骨子里的不一般,是痛彻心扉的不一般。 她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只是旧识罢了,早就断了来往。” 苏婉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痛苦,终究没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你好好养身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以后的日子……清辞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心里一片茫然。她的日子,似乎从沈家被抄的那天起,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如今剩下的,不过是行尸走肉般的苟延残喘。 病好后,清辞去布庄上工,手指却总有些发颤。从前绣得得心应手的纹样,如今针脚却时常歪斜。周掌柜看在眼里,只当她大病初愈身子虚,让她多歇着,只做些轻松的活计。 她知道自己是心不在焉。裴玄度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她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以他如今的权势,若真想找她,洛阳这点地方,藏不住一个沈清辞。 这份预感,在半月后成了现实。 那天傍晚,清辞刚从布庄回到周家住的小院,就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仆役候在门口,见她回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沈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清辞的脚步顿住,指尖瞬间冰凉。她甚至不用问“你家大人是谁”,那仆役身上穿着的绸缎衣裳,腰间挂着的玉佩,都带着长安裴府的印记。 “我与你家大人早已无话可说。”清辞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 仆役却像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我家大人说,姑娘若是不肯去,便请姑娘看看这个。” 清辞没有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怕,怕那锦盒里装的又是像上次那样的银子,或是更伤人的东西。 仆役见她不动,便将锦盒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又道:“我家大人在城西的望云楼等您,说只耽误姑娘半个时辰。若是姑娘不去……”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隐晦的威胁,“我家大人说,周掌柜的布庄,似乎有些账目不太清楚。” 清辞猛地转过头,眼中燃起怒火:“裴玄度他敢!” 他竟然用周掌柜一家来威胁她!他就这么笃定,她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再次踏入他设下的陷阱? 仆役低着头,不卑不亢:“我家大人只是想与姑娘说几句话,并无恶意。” “无恶意?”清辞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裴玄度的‘无恶意’,我承受不起!” 她转身想进门,却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周掌柜夫妇待她恩重如山,布庄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她不能因为自己,让他们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裴玄度太了解她的软肋了,一次次地,用旁人来逼她就范。 “告诉你们大人,我去。”清辞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仆役躬身应道:“是。” 清辞走进屋,苏婉见她脸色难看,忙问怎么了。清辞摇了摇头,只说出去见个故人,很快就回来。她换了件素色的衣裙,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早已没了三年前的鲜活灵动。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小腹,那里的隐痛早已消失,却留下了一道无形的疤痕,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失去的孩子,提醒着她所承受的一切。 望云楼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建在城西的高地上,登楼可俯瞰大半个洛阳城。清辞被引着上了二楼的雅间,推开门,就看见裴玄度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楼外的暮色。 他依旧穿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只是腰间的玉带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华贵,衬得他愈发有了高官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穿着最普通的布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连一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此刻,盛满了冰冷的恨意。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玄度示意随从退下,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 清辞没有动,开门见山:“裴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我时间有限。” 裴玄度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我听说,你在周掌柜的布庄做事?” “与裴大人无关。” “周掌柜为人不错,布庄的生意也还好。”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只是洛阳知府近日查得紧,若是布庄真有什么账目问题,恐怕……” “你到底想怎样?”清辞猛地打断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用周掌柜来逼我见你,就是为了说这些?裴玄度,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只是想问问你,”裴玄度放下茶杯,目光紧紧锁着她,“那天在洛水边,你为何要跑?” “我不跑,难道要留下来恭喜裴大人步步高升,即将迎娶相府千金吗?”清辞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 “清辞,”他忽然放软了语气,叫了她的名字,“有些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哦?”清辞挑眉,“那是怎样?难道裴大人想说,你对我并非逢场作戏?难道你想说,你那日在裴府说的话都是假的?” 裴玄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清辞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可笑:“裴大人说不出来了?也是,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承认自己的过错?你身居高位,前途无量,自然不会记得我这个被你弃之如敝履的罪臣之女,更不会记得……我们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刺穿了她自己,再刺向他。 裴玄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你……你那天是因为……”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她那天为何脸色苍白,为何捂着小腹,为何那般绝望。原来,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任性,她是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存在过的孩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她那天在裴府倔强的眼神,想起她转身离去时踉跄的脚步,想起她咳出的那抹刺目的红……原来,他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还在对她说那样冰冷的话,还在用那样残忍的方式逼她。 “是。”清辞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就在你说要送我五百两银子,让我永远离开长安的那天,我的孩子没了。裴玄度,是你亲手杀死了他。” “不……不是的……”裴玄度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他,是他的冷漠,他的绝情,将她和孩子逼上了绝路。 他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绝望,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汲汲营营追求的一切——权势,地位,前程——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得到了全世界,却永远地失去了她,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清辞,我……”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法弥补他犯下的过错。 “不必说了。”清辞打断他,站起身,“裴大人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周掌柜一家是无辜的,希望裴大人言而有信,不要为难他们。”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他的力气很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 “清辞,别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这是清辞从未听过的语气,“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清辞的心猛地一颤。机会?他还想给她什么机会?是再被他伤一次的机会吗?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裴玄度,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机会了。从你说‘逢场作戏’的那天起,从我的孩子没了的那天起,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错了,清辞,我真的知道错了……”裴玄度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慌乱,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像看着即将流逝的沙,“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肯原谅我……” “原谅你?”清辞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原谅你,谁来原谅我的孩子?谁来偿还他的命?”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在裴玄度的心上。他僵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后退,看着她拉开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想追上去,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是啊,他怎么能奢求她的原谅?他欠她的,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是一条命,是一辈子的愧疚,怎么可能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 雅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暮色渐渐浓重,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桌上的那杯新茶,还冒着热气,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冻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尝到了绝望的滋味。那种明知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绝望,比任何刑罚都要难受。 清辞走出望云楼,晚风一吹,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不会再为他流泪,可刚才他眼中的痛苦和慌乱,还是像针一样,刺得她心口发疼。 但她知道,不能回头。 一步都不能。 她失去的孩子,她破碎的心,都在提醒着她,这个男人,是她此生最大的劫难。 她加快脚步,朝着周家小院的方向走去。洛阳的夜色越来越浓,路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着她单薄的身影,像一株在寒风中挣扎的野草,渺小,却倔强。 而在望云楼的雅间里,裴玄度静静地蹲在地上,直到夜深人静,直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清辞……我的清辞……” 原来,有些伤口,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愈合。 原来,有些错过,就是一生。 第5章 毒刺 自望云楼一别,裴玄度再未找过沈清辞。 周掌柜的布庄安然无恙,洛阳知府那边也未有任何风吹草动,仿佛那日仆役的威胁只是一场错觉。清辞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却也更加确定,裴玄度的沉默绝非善意——他是在等,等她主动低头,等她像从前那样,无论受了多少委屈,最终都会回到他身边。 可她不会了。 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早已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刻,彻底死了。 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布庄的活计中,绣活日渐精进。周掌柜夫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私下里与苏婉商议,想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让她能有个依靠。 清辞得知后,只是淡淡一笑,婉言谢绝了。“我这般身世,怎配拖累旁人?如今能有个安身之处,已是天大的福气,不敢奢求其他。” 她的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冰。这世间的男子,于她而言,早已是淬了毒的荆棘,碰一下,便会鲜血淋漓。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已是盛夏。洛水两岸绿柳成荫,蝉鸣聒噪,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气息。 这日午后,清辞正在布庄后堂绣一幅百鸟朝凤图,忽然听到前堂传来一阵喧哗。她放下绣绷,正想出去看看,苏婉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 “清辞,不好了,你快躲起来!”苏婉拉起她的手就往内室走。 “怎么了?”清辞心头一紧。 “是……是相府的人来了!”苏婉的声音带着颤抖,“为首的是相府的管家,说要找你!” 相府? 清辞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瞬间冰凉。柳如眉?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清辞的声音发颤。 “我也不知道……”苏婉急得快哭了,“他们说,若是你不出来,就要拆了布庄!周掌柜正在前堂陪着笑脸周旋,你快躲起来,我去应付他们!” 清辞看着苏婉焦急的脸,又想起周掌柜夫妇平日的恩情,摇了摇头:“躲不过去的。他们既然来了,便是有备而来。我去见他们。” “清辞!” “无妨。”清辞拍了拍苏婉的手,努力挤出一个镇定的笑容,“我与他们本就有旧怨,该了断的,终究要了断。” 她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后堂。 布庄前堂,几个穿着相府服饰的仆役正横眉立目地站着,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刻薄的中年管家,正指着周掌柜的鼻子厉声呵斥:“不过是个罪臣之女,也敢藏在你这布庄里?识相的,就赶紧把人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周掌柜被骂得满脸通红,却还是陪着笑:“管家息怒,我这布庄里确实没有什么罪臣之女,怕是你们找错地方了……” “找错地方?”管家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堂内,“沈清辞,别以为躲在后堂就能了事!我家小姐说了,念在你曾与裴大人有过一段情分,只要你肯自毁容貌,再断一臂,从此滚出洛阳,永不踏入长安半步,今日之事,便可作罢!” 自毁容貌?断一臂? 周围的伙计和顾客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管家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愤怒。这哪里是让她了断,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 清辞站在堂门口,静静地听着,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却攥得死紧。 柳如眉,好狠的心。 她这是怕了,怕自己会碍了她的婚事,怕裴玄度对自己还留有旧情,所以才要这般赶尽杀绝,让她彻底失去翻身的可能。 “我在这里。”清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管家转过身,看到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得意:“沈姑娘,总算肯出来了。既然听到了,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清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布庄角落里那把用来裁剪布料的剪刀上,冰冷的金属光泽刺痛了她的眼。 自毁容貌,断一臂……柳如眉当真是要将她碾碎在尘埃里。 “若是我不答应呢?”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答应?”管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姑娘,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你若不肯,休说这布庄保不住,就连周掌柜一家,也会因你而遭殃!你总不想连累无辜?” 又是这样。 用旁人的安危来威胁她。 清辞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王婆婆的慈祥,周掌柜夫妇的和善,苏婉的温柔……这些人,是她在这冰冷世间仅存的温暖,她不能因为自己,让他们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好,我答应你。”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周掌柜夫妇和苏婉瞬间红了眼眶。 “清辞,不可!”周掌柜急得大喊,“我们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受这般委屈!” “是啊,清辞,他们不敢怎么样的!”苏婉也哭着上前拉住她。 清辞摇了摇头,轻轻挣开苏婉的手,走到角落里,拿起了那把剪刀。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这张脸,曾被裴玄度夸赞过“比梅花还美”,也曾被他弃之如敝履。如今,却要亲手毁掉。 也好。 毁掉了这张脸,或许就能彻底断了所有念想,断了所有纠缠。 她举起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脸颊。 周围一片惊呼。 就在剪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道凌厉的声音陡然响起:“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裴玄度。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清辞握着剪刀的手顿住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每次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他总会出现,像个救世主,可她所有的绝望,又何尝不是他带来的? 管家看到裴玄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躬身行礼:“裴……裴大人。” 裴玄度没有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清辞手中的剪刀,以及她眼底那抹决绝的死寂,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刚处理完公务,就听到下属回报,说相府的人在布庄闹事,目标是沈清辞。他吓得魂飞魄散,策马狂奔而来,幸好,还来得及。 “谁让你们来的?”裴玄度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那几个相府仆役,带着彻骨的寒意。 管家瑟瑟发抖:“是……是我家小姐……” “柳如眉!”裴玄度低声怒吼,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她好大的胆子!” 他几步走到清辞面前,看着她手中的剪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剪刀放下。” 清辞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裴大人何必多此一举?这不是正合你意吗?我毁了容貌,断了手臂,再也无法碍着你和柳小姐的好事,你也能彻底安心了。” “清辞!”裴玄度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又是哪样?”清辞笑了,笑得凄凉而讽刺,“裴大人,你难道忘了,是你说的‘逢场作戏’,是你说的‘我与你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今我要自毁,你又何必假惺惺地阻拦?” 裴玄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知道,他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像一根根毒刺,早已深深扎进她的心里,拔不出,也消不掉。 “此事与你无关,是相府的人越界了。”裴玄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会处理好,不会再有人敢来骚扰你。” “处理好?”清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裴大人打算怎么处理?像上次那样,用几句好话安抚?还是像对我一样,说一句‘不过是逢场作戏’?” 裴玄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看着她手中的剪刀,看着她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绝望,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猛地抓住清辞握剪刀的手,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手臂。 “既然你不肯动手,那我替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你失去的,我用我的血肉来偿!” “不要!”清辞吓得脸色惨白,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噗嗤——” 锋利的剪刀没入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锦袍,像一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而绝望。 “裴大人!” “玄度哥哥!” 众人惊呼出声。 清辞看着那刺目的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裴玄度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疯了吗? 裴玄度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清辞,这样……你是不是能好受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清辞看着他,看着他手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疼,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将剪刀扔在地上,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裴玄度,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你对我做的一切吗?你以为这样,我的孩子就能活过来吗?!”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像一把刀,狠狠剜在裴玄度的心上。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臂上的伤口因为动作而撕裂得更大,鲜血淌得更凶了。 “我知道不能……”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可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清辞,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告诉我……” 清辞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看着他手臂上那抹刺目的红,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以为流几滴血,就能弥补他犯下的罪孽吗?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忘记失去孩子的痛吗? 太可笑了。 “裴玄度,”清辞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你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还不清。所以,不必再做这些徒劳的事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后堂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决绝,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随时都会凋零,却又带着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 裴玄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堂门口,心口的疼痛和手臂上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裴大人!” “快叫大夫!” 布庄里一片混乱。 相府的管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趁着混乱,带着手下偷偷溜走了。 周掌柜夫妇和苏婉看着倒在地上的裴玄度,又看了看后堂的方向,只能无奈地叹气。 这纠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后堂里,清辞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裴玄度手臂上的鲜血,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疼。 真的好疼。 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 为自己这荒唐而痛苦的一生,为那个从未见过阳光的孩子,为那段早已被碾碎成灰的爱情。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却暖不了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她知道,裴玄度的血,不是救赎,而是另一根更深的毒刺,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永世不得安宁。 第6章 残烛 裴玄度晕过去的那一刻,沈清辞正躲在后堂的暗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布庄前堂的慌乱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地传进来,可他倒下时那声闷响,却像重锤敲在她心尖,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疼。 她恨他。恨他的凉薄,恨他的背叛,恨他亲手碾碎了她的孩子,恨他如今又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在她早已结痂的心上再剜开一道血口。 可当看到那抹刺目的红浸透他月白锦袍时,她攥着衣角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苏婉进来时,见她脸色比纸还白,眼眶通红,忙扶着她坐下:“清辞,你别吓我……裴大人他被送去医馆了,周掌柜跟着去了,应该……应该没事的。” 清辞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被晒得蔫蔫的石榴树。去年秋天,她还摘过树上的石榴,周婶说那果子甜,给她留了好几个。那时的日子虽清苦,却安稳得像一碗温粥,不像现在,处处是刀尖,步步是血痕。 “相府的人……”清辞哑声开口。 “早跑了!”苏婉气鼓鼓地说,“裴大人倒下前,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他们哪敢再待?清辞,你说这叫什么事啊……那柳小姐也太狠了,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清辞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柳如眉狠吗?或许。可若不是裴玄度在中间摇摆不定,若不是他既舍不下相府的权势,又放不下那点可笑的“旧情”,事情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以为用自残就能赎罪吗?他可知,他流的那点血,比起她失去孩子时的痛,比起她日夜难眠的煎熬,轻得像一阵风。 “清辞,”苏婉犹豫了许久,还是低声道,“其实……裴大人晕过去前,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清辞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我去看看布庄的账目。” 她逃了。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用忙碌来掩盖心底翻涌的乱麻。可指尖触到账本上的墨迹时,眼前晃过的,全是裴玄度倒下去的那一刻,他望着她背影的眼神——痛苦,绝望,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悔恨。 裴玄度在医馆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洛阳城里流言四起。有人说相府千金容不下裴大人的旧情人,派人毁她容貌;有人说裴大人为了护着那女子,不惜自伤手臂,看来是动了真心;更有人扒出清辞是罪臣之女,说她是祸水,勾得裴大人不顾前程。 周掌柜从医馆回来,脸色凝重。他说裴玄度伤口很深,差点伤了筋骨,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好利索。还说,裴大人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沈姑娘怎么样了,又让人去查相府管家的下落,那语气冷得吓人。 “清辞啊,”周掌柜叹了口气,“这洛阳,怕是也待不下去了。” 清辞握着绣绷的手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早该想到的。裴玄度是朝廷命官,他在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她这个“罪臣之女”自然成了众矢之的。相府不会放过她,那些想看热闹的人也不会放过她,周掌柜一家,迟早要被她连累。 “周伯,周婶,苏婉,”清辞放下绣绷,站起身,对着三人深深一揖,“这段日子,多谢你们照拂。是清辞连累了你们,我这就走。” “清辞,你去哪啊?”周婶急得抹眼泪,“外面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不怕!” “是啊,清辞,”苏婉也拉住她,“裴大人说了,他会护着我们的,你别……” “他护不住的。”清辞打断她,声音轻却决绝,“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弄不清,又能护住谁?我不能再待在这里,让你们跟着我担惊受怕。” 她去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王婆婆送她的那只粗布荷包。她将那支早已失去光泽的银簪从枕下摸出来,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簪身,那是裴玄度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如今却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支簪子,终究还是将它留在了枕下。 该放下了。哪怕心里早已千疮百孔,也要逼着自己往前走。 夜深人静时,清辞悄悄离开了周家小院。 月色如水,洒在洛阳的青石板路上,映着她单薄的影子。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朝着城外走去。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留在这座城市,不能再与裴玄度有任何牵扯。 可她没走多远,就被拦住了。 裴玄度的侍从提着灯笼,恭敬地站在她面前:“沈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她就知道,他不会让她轻易离开。 “回去告诉你们大人,我与他无话可说。”清辞绕开他,想继续往前走。 “姑娘,”侍从拦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家大人伤口发炎,发着高烧,一直说胡话,就盼着能再见您一面。您……您就看在他为您受伤的份上,去看看他。” 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发炎?高烧?说胡话? 那些她刻意忽略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她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他是咎由自取,是他活该。 可侍从那句“就盼着能再见您一面”,还是像针一样,刺得她心口发酸。 最终,她还是跟着侍从去了裴玄度暂住的别院。 别院很安静,只有几个仆役守在廊下,见她来了,都屏住了呼吸。侍从引着她走进内室,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裴玄度躺在床上,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的左臂被厚厚地包扎着,渗出的血渍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他瘦了。短短几天,脸颊都凹陷下去,昔日的意气风发被病气取代,像一支燃到尽头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清辞站在床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水……水……”裴玄度喃喃着,声音嘶哑。 清辞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些温水,又用棉签蘸了,轻轻抹在他干裂的唇上。 他似乎舒服了些,眉头舒展了些,却忽然伸手,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带着灼人的温度。 “清辞……别走……”他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梦呓,“我错了……清辞,我真的错了……别离开我……” 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他总是这样。在她决心要走的时候,用最脆弱的姿态挽留她。在她快要心软的时候,又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 “裴玄度,你醒醒。”清辞用力想抽回手,他却抓得更紧。 “孩子……我们的孩子……”他忽然哭了,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是我对不起他……清辞,我对不起你……” “你放开我!”清辞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的对不起,能让我的孩子活过来吗?能让我回到过去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绝望。 裴玄度似乎被她的声音惊醒了,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很浑浊,带着高烧的迷蒙,可当看清眼前的人是她时,瞬间亮了起来。 “清辞……你来了……”他虚弱地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来告诉你,我要走了。”清辞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裴玄度,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你好好养伤,好好准备你的婚事,从此以后,你是你的吏部侍郎,我是我的沈清辞,再也不要有任何瓜葛。” 裴玄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清辞,不要走……”他伸出手,想去抓她,却抓了个空,“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已经跟相府说清楚了,我不会娶柳如眉了,我……” “不必了。”清辞打断他,眼神冰冷如霜,“你娶不娶她,与我无关。裴玄度,我沈清辞就算是死,也不会再回头了。” 她转身,快步走出内室,不敢再看他一眼。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心软,会再次跌入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身后传来裴玄度嘶哑的呼喊,一声声“清辞”,像带着血,撞在她的心上。 她没有回头。 走出别院,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眼底的湿意。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只觉得前路茫茫,一片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她必须离开,必须从裴玄度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否则,她迟早会被这段爱恨纠缠,拖入地狱,连骨头都不剩。 而内室里,裴玄度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终于支撑不住,再次晕了过去。昏迷前,他眼前闪过的,是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在破庙里找到她时,她那双受惊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 是他,亲手掐灭了那束光。 (第六章 完) 第7章 离魂 沈清辞最终还是离开了洛阳。 她没敢走大路,怕被裴玄度的人追上,也怕再遇到相府的眼线。周掌柜给了她一些碎银和干粮,苏婉偷偷塞给她一包自己绣的帕子,说路上能用。周婶拉着她的手,哭得老泪纵横:“孩子,到了安全地方,记得给我们捎个信,哪怕只是个平安字也好。” 清辞磕了三个头,把那些温暖死死揣在怀里,转身走进了茫茫夜色。她沿着洛水一路向南,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身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少,只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离他越远越好。 走了约莫半月,她到了一个叫“柳溪”的小镇。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溪水,镇上的人靠捕鱼和织布为生,民风淳朴。清辞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在镇尾租了间废弃的小屋,屋前有棵老槐树,屋后就是潺潺的溪水。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日子清贫得像一碗白水。她靠着帮镇上的人家缝补浆洗换些口粮,有时也去溪边浣纱,换几个铜板。她很少说话,镇上的人只当她是个可怜的孤女,虽有好奇,却也没人过多打探。 她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度日,可夜深人静时,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记忆总会钻出来——破庙里的火塘,裴玄度为她暖手的温度,他说“以后有我”时眼里的光;裴府的红梅,他冰冷的“逢场作戏”,还有她失去孩子那天,雪地里那抹刺目的红。 心口的疼,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 她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越来越重,有时咳得整夜睡不着,咳到最后,总能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她知道自己的身子垮了,却舍不得花钱看大夫,只是偷偷去山上采些草药,熬成苦涩的汤喝下。 她不想活,却也不敢死。她总觉得,自己还没为沈家洗刷冤屈,还没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讨个说法,若是就这么死了,太不甘心。 这天傍晚,她正在溪边捶打衣裳,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手里的木槌“咚”地掉进水里,顺着溪流漂远了。 她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清澈的溪水里,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花。 “姑娘,你没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清辞抬起头,看见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大夫站在岸边,正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多谢老丈。”清辞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想站起身,却一阵眩晕,差点栽进水里。 老大夫连忙上前扶住她:“傻孩子,都咳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快跟我回去,我给你看看。” 清辞想拒绝,可老大夫的眼神太过慈祥,像极了她过世的祖父。她最终还是被老大夫扶回了家。 老大夫给她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眉头皱得紧紧的:“姑娘,你这是积郁成疾,伤了肺腑啊。再拖下去,怕是……” 清辞笑了笑,笑容苍白而平静:“老丈,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不碍事的。” “什么不碍事!”老大夫瞪了她一眼,“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抓药。” 老大夫走后,清辞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美,像极了她小时候在沈家看到的样子,那时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沈家大小姐。 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药很苦,比洛阳时喝的苦上十倍。但清辞每次都捏着鼻子喝完,她想活下去,哪怕只是像一株野草,在角落里无声地生长。 老大夫时常来看她,有时带些自己种的菜,有时给她讲些镇上的趣事。他说他姓李,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了生离死别,后来厌倦了,便在这柳溪镇住了下来。 “姑娘,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事?”李大夫见她总是郁郁寡欢,忍不住问道,“憋在心里久了,会憋出病来的。” 清辞只是摇头,不说一句话。那些事,太痛了,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就这样过了半年。 清辞的咳嗽时好时坏,身子依旧虚弱,但总算能下地干活了。她绣的帕子越来越精致,镇上的妇人都喜欢,有时也能换些好东西。她甚至在屋前种了些蔬菜,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她以为,她或许真的能在这柳溪镇,平静地走完剩下的路。 直到那天,她去镇上的杂货铺买针线。 杂货铺的老板正在和一个客人闲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清辞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长安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 “相府倒了!柳丞相被查出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真的假的?那吏部侍郎裴玄度呢?他不是要娶相府千金吗?” “嗨,你不知道啊?裴大人早就跟相府撇清关系了!听说,当初就是他把柳丞相的罪证呈给陛下的,陛下龙颜大悦,不仅没怪罪他,还升了他的官,现在可是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啧啧,这裴大人可真不简单啊……” 清辞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相府倒了?柳如眉……满门抄斩? 而裴玄度,是他呈的罪证?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她想起柳如眉的狠戾,想起她派人来毁她容貌,可听到“满门抄斩”四个字,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更让她心惊的是裴玄度。他竟然能亲手将曾经要依靠的岳家送上断头台……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是为了权势?还是……为了别的? 她不敢想下去。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她咳出了好多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李大夫刚给她送来的药。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对着她笑,笑得那么可爱。她伸出手,想抱抱他,可他却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孩子……娘亲对不起你……”清辞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自己怕是撑不下去了。 弥留之际,她忽然很想回长安。想再看看长安的雪,想再看看那座埋葬了她所有爱恨的城市。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周掌柜给她的碎银,还有那支她一直没舍得扔的银簪。她把银簪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裴玄度……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相府倒了,你没了阻碍,前程似锦,再也没有人能牵绊你了。 可你会不会偶尔想起,在某个雪夜,你曾对一个女孩说过“以后有我”? 会不会偶尔想起,你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一个被你亲手杀死的孩子? 清辞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她仿佛看到裴玄度朝她走来,还是那身月白锦袍,还是那张俊朗的脸,只是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悲伤。 “清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哽咽。 清辞想对他笑,想告诉他,她不恨了,真的不恨了。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银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声音凄厉,像是在为谁送行。 溪水潺潺,依旧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柳溪镇的那个废弃小屋里,再也不会有那个苍白瘦弱的女子,在溪边浣纱,在灯下刺绣了。 第8章 疯魔 相府满门抄斩的那日,长安下了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裴玄度站在刑部衙门外的石阶上,看着囚车一辆辆驶过朱雀大街。柳如眉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曾经娇纵明艳的脸上只剩下灰败和怨毒。她看到了他,忽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嘶哑地哭喊:“裴玄度!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声音凄厉,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裴玄度面无表情,只是端起手中的茶杯,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是好茶,雨前龙井,可他尝不出半分滋味,舌尖只有一片麻木的苦涩。 下属小心翼翼地上前:“大人,都处理干净了。柳丞相的罪证确凿,陛下龙颜大悦,已经下旨升您为吏部尚书了。” “知道了。”裴玄度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升为尚书又如何?权倾朝野又如何?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想要的,是三年前破庙里那个为他缝补寒衣的身影,是那个在灯下等他归来的笑容,是那个……被他亲手推开,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的女子。 自洛阳一别,他派人找了沈清辞半年。 他几乎翻遍了洛阳城周边的城镇,甚至派人去了江南,去了塞北,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知道,她是故意躲着他。她用最决绝的方式,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相府倒台,是他一手策划的。 柳如眉派人去洛阳羞辱清辞,甚至想毁她容貌的事,他早就知道了。那时他躺在医馆的病床上,手臂上的伤口疼得钻心,可心里的疼更甚。他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所谓的“权衡”,所谓的“身不由己”,不过是懦弱的借口。 他既想要权势,又想留住那点可怜的念想,最终却把清辞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柳如眉的狠戾,相府的贪婪,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斩断过去,也彻底惩罚自己的机会。 他收集了柳丞相通敌叛国的证据,那些证据,其实他早就掌握了,只是一直犹豫着,想用相府的势力稳固自己的地位。可当他想到清辞可能承受的痛苦时,那点犹豫便成了剜心的利刃。 他亲手将岳家送上断头台,朝野上下都说他铁面无私,有勇有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赎罪,用一场血流成河的清洗,来祭奠他失去的孩子,来偿还他对清辞犯下的罪孽。 可这罪孽,哪里是一场杀戮就能偿还的? 他升了官,住进了更大的府邸,身边的人对他愈发恭敬,可这座府邸却比洛阳的那座更加空旷,更加冰冷。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夜,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清辞的影子。 他想起她第一次为他绣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却被他视若珍宝;想起她生病时,他跑遍半个长安城为她买药,回来时她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想起她失去孩子那天,咳出的那抹刺目的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心上。 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开始失眠,开始酗酒,有时甚至会产生幻觉,仿佛看到清辞就坐在窗边,对着他笑,可他一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清辞……清辞……”他常常在深夜里惊醒,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 下属们都说,裴大人自从升了官,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前的他虽然冷淡,却还有几分人气,如今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眼神空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变。他只是疯了。 被思念和悔恨逼疯了。 这日,他处理完公务,独自一人骑马去了长安城外的破庙。 还是那座破庙,蛛网密布,尘土飞扬,角落里结着厚厚的冰碴。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找到清辞的。那时的她,蜷缩在草堆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里却有着不屈的光。 他站在庙中央,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听到她压抑的呜咽声。 “清辞,我错了……”他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你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来……”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晚了。 他把她弄丢了。在他最有能力护她周全的时候,把她彻底弄丢了。 就在这时,一个下属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大人,有……有沈姑娘的消息了!” 裴玄度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在哪?她在哪?!” “在……在南边的柳溪镇……”下属的声音带着犹豫,“只是……只是传来的消息说,沈姑娘她……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裴玄度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没听懂一样,眼神渐渐变得迷茫。 “是……当地的老大夫说,沈姑娘积郁成疾,咳血而亡,半个月前就下葬了……”下属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找到她住过的小屋,屋里……屋里只有一支银簪,还有一些绣了一半的帕子……” 银簪…… 裴玄度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万丈深渊。 那支银簪,是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他还记得,当时他攥着那支簪子,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等以后有钱了,再送她更好的。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送她任何东西,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再也没有机会……见她一面了。 “不……不可能……”裴玄度摇着头,像疯了一样冲出破庙,翻身上马,“驾!” 他策马狂奔,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他要去柳溪镇,他要去看看,他要亲眼确认,那不是真的。 清辞怎么会走?她那么恨他,她应该活着,看着他痛苦,看着他赎罪,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一路向南,日夜兼程,马累垮了就换一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困了就趴在马背上打个盹。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长出了浓密的胡茬,曾经一丝不苟的锦袍也变得破旧不堪,整个人像一匹失控的野兽,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她。 半个月后,他终于抵达了柳溪镇。 他疯了一样冲进镇子里,抓住一个路人就问:“沈清辞!你们认识沈清辞吗?她在哪?!” 路人被他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指着镇尾的方向:“你说的是……那个半年前住在这里的、总咳嗽的姑娘?她……她埋在屋后的山坡上了。” 裴玄度顺着路人指的方向跑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蹦出来。 镇尾的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在一棵老槐树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沈清辞。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那个老大夫写的。 裴玄度站在坟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是真的。 清辞真的走了。 她就躺在这冰冷的泥土里,孤零零的,没有人陪。 “清辞……”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块木牌,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宁。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凄厉,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回荡在空旷的山坡上,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冰冷,决绝,带着无尽的恨意。他想起她失去孩子时的痛苦,想起她咳血时的苍白,想起她独自一人在这陌生的小镇上,承受着病痛和孤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而他,却在长安城里,享受着高官厚禄,用她的痛苦换来的权势。 “我错了……清辞,我真的错了……”他一遍遍地呢喃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起来骂我好不好?你起来打我好不好?你别不理我……” 可坟墓里,只有一片死寂。 风吹过山坡,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将活在这无尽的悔恨和思念里。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权势,却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光。 从此,长安的雪,洛阳的花,柳溪的月,都成了他余生的酷刑。 第9章 余烬 裴玄度在柳溪镇待了三个月。 他遣散了随从,脱下了象征身份的锦袍,换上了粗布衣裳,像个普通的农夫,守在清辞的坟前。 他给那座小小的土坟培了新土,立了块像样的石碑,亲手刻上“吾妻沈氏清辞之墓”。刻完最后一笔时,指尖被石屑磨得鲜血淋漓,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用袖口擦了擦碑上的字迹,一遍遍地抚摸着那三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摸到她的温度。 他住回了清辞生前住过的小屋。屋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墙角堆着半筐没吃完的红薯,桌上放着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细密,是朵快要绽放的玉兰花。他拿起那帕子,放在鼻尖轻嗅,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李大夫来看过他几次,见他整日守着空坟,形容枯槁,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忍不住叹气:“裴大人,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作践自己,沈姑娘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 裴玄度只是摇头,不说一句话。 安心?她怎么可能安心。 她带着满心的恨走了,带着未出世孩子的怨走了,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还活着。他就该在这里守着,守着她的坟,守着她留下的一切,用余生来赎罪。 他学着清辞的样子,去溪边浣纱。冰冷的溪水冻得他手指发僵,他却想起她曾在这里咳出血来,那抹红落在水里,像极了她绣帕上的花。他蹲在溪边,看着水中自己憔悴的倒影,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也开始咳血了。 鲜红的血滴落在清澈的溪水里,与记忆中她的血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却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样也好,这样他就能离她近一点了。 他把清辞没绣完的帕子接着绣完。他的手指常年握笔,笨拙得很,针脚歪歪扭扭,好几次刺破了指尖,血珠滴在玉兰花上,倒像是给花瓣点了胭脂。他却宝贝得紧,绣完后贴身收好,日夜不离。 镇上的人都说,那个新来的外乡人疯了。好好的官不当,跑到这穷乡僻壤守着座孤坟,整日不言不语,眼里像蒙了层灰。 只有裴玄度自己知道,他没疯。 他只是把心落在了这座坟里,跟着她一起死了。剩下的这副躯壳,不过是行尸走肉,用来守着这堆余烬,等着哪天彻底燃尽。 深秋的时候,长安来了急信。 信是老管家写的,说裴氏宗族催他回去,说他身为裴氏宗主,不能总在外漂泊,该回去主持族中事务,更该为裴家延续香火。信的末尾,老管家还提了一句,说陛下有意将公主赐婚于他,若是他肯回去,前途不可限量。 裴玄度拿着信,在清辞的坟前坐了一夜。 月色如水,洒在石碑上,映得“沈氏清辞”四个字愈发清晰。他想起初见她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襦裙,站在破庙的角落里,眼神怯怯的,却像株韧劲十足的野草。他想起她为他缝补衣裳时,总是抿着唇,睫毛低垂,侧脸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她失去孩子后,咳着血对他说“我们之间早就死了”,那声音里的绝望,像冰锥一样扎在他心上。 延续香火?前途无量? 这些他曾经汲汲营营追求的东西,如今看来,可笑又可悲。 他拿起火把,将那封信点燃。火苗舔舐着信纸,将那些谄媚的、功利的字句烧成灰烬。风一吹,灰烬飘散在空中,像极了她咳在雪地里的血,转瞬即逝。 “清辞,”他对着墓碑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不懂,这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加起来也抵不上你一个笑。” 他不会回去了。 长安的繁华,朝堂的争斗,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他要守在这里,守着她的坟,守着他们仅存的回忆,直到生命的尽头。 入冬后,柳溪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却下得缠绵,像极了长安上元节的雪。裴玄度扫干净坟前的积雪,在碑前放了支红梅——他记得她喜欢梅花,说梅花耐寒,像她自己。 他坐在坟前,背靠着石碑,身上落满了雪,却不觉得冷。他从怀里掏出那方绣着玉兰花的帕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血点,低声讲起他们的过去。 “清辞,还记得我们在城南的小院吗?你总说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酸,却还是偷偷摘来给我吃……” “清辞,那年你生辰,我没钱买礼物,就去城外的山上摘了束野菊,你却高兴得像得了宝贝,插在瓶里摆了整整一个月……” “清辞,对不起……对不起……” 说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哽咽。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眉梢,很快便融化了,像泪。 他就这样坐着,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深夜。雪越下越大,渐渐将他的身影覆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与那座孤坟依偎在一起,仿佛要融进这茫茫风雪里。 李大夫第二天来看他时,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 他靠在石碑上,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方帕子,帕子上的玉兰花,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像血。 他终究是追上她了。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没有抄家之祸,没有权势纠葛,没有背叛与伤害。他还是那个会为她摘野菊的少年,她还是那个会为他缝补衣裳的少女,他们会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会在城南的小院里,看石榴树开花结果,看细水长流。 柳溪镇的人把裴玄度葬在了清辞的坟旁。 两座坟,并排依偎着,像一对相守的恋人。坟前的红梅开得正艳,在皑皑白雪中,燃成两簇跳跃的火焰,仿佛是他们未曾燃尽的余烬,在这寂静的山坡上,诉说着一段迟来的、痛彻心扉的深情。 溪水依旧潺潺,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溪边浣纱,再也没有人会在灯下刺绣,再也没有人会在风雪里,抱着膝盖,一遍遍地叫着那个名字。 第1章 树下的等待 五岁的林晚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卷着枯黄的梧桐叶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那是她记事起唯一的玩具,是隔壁阿婆用碎布头拼的。布娃娃的脸被她的眼泪浸得发潮,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胳膊。 “爸爸,妈妈,晚星会乖的。”她仰着小脸,对着空荡荡的村口小声说,“晚星不吵了,也不想要新裙子了,你们回来好不好?” 声音像羽毛一样飘出去,没在风里,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早上的时候,妈妈还蹲下来帮她梳辫子,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头发,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妈妈说:“晚星,在这里等爸爸妈妈,我们去给你买糖吃,很快就回来。”爸爸站在旁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眉头皱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乖乖地点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那时候阳光正好,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一片跳跃的光斑,像她心里揣着的小小期待。她以为他们真的会很快回来,像以前无数次出门赶集那样,带回几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糖,或者一小袋炒得香喷喷的瓜子。 可是等啊等,太阳爬到了头顶,又慢慢沉了下去。风渐渐凉了,吹得她鼻子发酸,眼睛也涩涩的。路过的村民脚步匆匆,有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脚步却没停。她认得那个婶子,以前还笑着叫她“星星”,可现在,她只是低下头,拉着自己的孩子快步走开。 “妈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越来越小,“我饿了……” 肚子早就开始叫了,空空的,像是有只小手在里面不停地抓挠。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杯水。怀里的布娃娃被她抱得更紧了,仿佛那是全世界唯一能给她一点温暖的东西。 天慢慢黑了。远处的村子里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风里传来家家户户做饭的香味,有米饭的香,有炒菜的香,还有她最喜欢的、奶奶以前常做的红薯粥的甜香。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布娃娃的脸上。 “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她哽咽着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因为我是女孩子吗?可是……可是晚星也会帮妈妈扫地,会帮爸爸递东西啊……” 她想起前几天晚上,她起夜的时候,听到爸爸妈妈在屋里吵架。爸爸的声音很凶:“又是个丫头片子!养着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她是我们的孩子啊……”“什么我们的孩子?就是个赔钱货!我已经跟人说好了,把她放这儿,会有人……”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因为被妈妈的哭声盖过去了。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丫头片子”,什么叫“赔钱货”,她只知道爸爸妈妈吵架了,而且好像和她有关。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为什么女孩子就会被丢掉呢?她也会笑,也会跑,也会在爸爸妈妈回家的时候,扑上去抱住他们的腿啊。 夜越来越深,温度降得更低了。她蜷缩在槐树根盘结的凹陷里,把布娃娃捂在胸口,用小小的身体护住它。冷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皮肤,刺进她的骨头缝里。她开始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上下牙碰撞着,发出“咯咯”的轻响。 “我冷……”她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爸爸,妈妈……”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好像看到奶奶了,奶奶笑眯眯地端着一碗红薯粥走过来,说:“星星,快趁热喝。”她想伸手去接,可手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好像又听到爸爸妈妈的声音了,妈妈在叫她的名字,爸爸在叹气……不,那不是他们,那是风声,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僵,快要永远睡过去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娃?你咋在这儿?” 林晚星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背着一个大大的蛇皮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暖意。 “你是谁家的娃?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老人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老人叹了口气,放下背上的蛇皮袋,蹲下来,用他那双布满裂口和污垢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却意外地很温暖。“饿了?冷了?跟我走,啊?” 林晚星看着他。老人的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温柔。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但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像爸爸妈妈那样丢下她。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老人的衣襟里。那里有一股淡淡的尘土味和废品的味道,却比任何香味都让她觉得踏实。 老人背起她,又拿起那个大大的蛇皮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温暖的尾巴,紧紧跟随着他们。 林晚星趴在老人的背上,闻着那让她安心的味道,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还有袋子里废品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她终于不再发抖了,眼皮越来越沉。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又听到了爸爸妈妈的声音,可她已经不想再等了。 她有了一个新的方向,一个背着她、走向未知却充满暖意的方向。 只是那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在她被抱起的时候,从怀里滑落出来,掉在了老槐树下的泥土里。夜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轻轻盖在了它的身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第2章 拾荒人的星光 林晚星再次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混杂着煤烟和霉味的暖烘气。 她躺在一张铺着旧棉絮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厚被子。屋顶是黑黢黢的木梁,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线绳上还缠着几圈蛛网。身下的床板硌得人骨头疼,可她却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像泡在温水里——这是她被丢在槐树下那晚之后,第一次摆脱彻骨的寒冷。 “醒了?” 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林晚星猛地绷紧了身体,像只受惊的小兽缩起肩膀。她循声望去,看到那个背她回来的老人正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白气,飘出一股淡淡的米香。 是小米粥的味道。 她的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声音响得在这狭小的屋子里都有了回音。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子上磨得起毛的布面,眼角却忍不住偷偷瞟向那碗粥。 老人把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粗糙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像是有些局促。“慢点喝,刚熬好的,加了点糖。”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躲,像是怕她嫌弃。 林晚星没动,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这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里面还蒙着一层没褪尽的惶恐,像迷路的小鹿,既想靠近温暖,又怕再次被抛弃。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我姓陈,你叫我陈爷爷就行。这里……是我的家。”他指了指这间低矮的小土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黄土,“我捡废品为生,日子过得糙,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这儿住着。” 他没问她的名字,没问她家住哪里,也没问为什么会被丢在树下。好像她出现在这里,就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需要任何解释。 林晚星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她想起爸爸妈妈临走前的眼神,那种混杂着厌烦和决绝的眼神,像冰锥一样扎在她心上。可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脸上只有憨厚的局促和真切的疼惜,他的眼睛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平和。 “我叫……晚星。”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细若蚊蚋,“林晚星。” “晚星,”陈爷爷重复了一遍,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好名字,像天上的星星。”他把矮凳往床边推了推,“快喝,粥要凉了。” 林晚星这才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袖口都磨破了边。她端起碗,手指触到温热的瓷面,指尖微微发颤。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甜丝丝的味道钻到鼻子里,勾得她胃里的馋虫直打转。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抬起头看向陈爷爷:“陈爷爷,你不喝吗?” 老人摆摆手,脸上堆着笑:“我喝过了,你快喝你的。” 可林晚星瞥见灶台上那个空着的铁锅,锅底还沾着点粥渣——他分明是把仅有的粥都给了她。她低下头,把碗往陈爷爷面前推了推:“爷爷也喝。” 陈爷爷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他没再推辞,就着她的碗喝了一小口,然后又把碗推回去:“够了,爷爷不饿,星星长身体,多喝点。” 那天之后,林晚星就留在了陈爷爷身边。 陈爷爷的家在城中村最偏僻的角落,是一间自建的小土房,旁边堆着他捡回来的废品,分门别类捆得整整齐齐。房子虽破,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蛛网都扫得干干净净。 林晚星很快就知道了陈爷爷的日子有多清苦。他每天天不亮就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旧板车出门,沿着大街小巷捡拾废品, cardboard、塑料瓶、旧报纸……什么能换钱就捡什么。中午常常就啃个干硬的馒头,直到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和满车废品回来。 他从不抱怨,每次进门看到坐在小板凳上等着他的林晚星,脸上总会漾起笑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皱巴巴的纸包着的水果糖,或者半块别人给的糕点,像献宝似的塞到她手里。 “今天运气好,碰到个好心的老板娘,给的。”他总是这样说,好像那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他凭本事换来的宝贝。 林晚星舍不得吃,把糖纸剥开,小心翼翼地递到陈爷爷嘴边:“爷爷吃。” 陈爷爷就会笑着摇头:“爷爷不爱吃甜的,星星吃。” 她便含在嘴里,让那点甜丝丝的味道慢慢化开,甜到心里去。她知道,这颗糖,是陈爷爷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她开始学着帮陈爷爷做事。 他出门捡废品时,她就在家打扫卫生,把他捡回来的塑料瓶一个个洗干净,摞得整整齐齐;他回来晚了,她就踩着小板凳,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想帮他把晚饭的火点起来——尽管常常弄得满脸黑灰,把自己呛得咳嗽不止。 有一次,陈爷爷回来时看到她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那些沾着污泥的旧报纸,小手冻得通红,指缝里全是黑垢。他心里一酸,赶紧放下板车跑过去,抓起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揣:“傻娃,这么冷的天,谁让你弄这个?” 林晚星仰起冻得发红的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爷爷,我帮你弄干净,就能多卖钱了。” 陈爷爷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这辈子无儿无女,孤苦伶仃,靠捡废品苟活,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看着怀里这双冻得冰凉的小手,又想起她被丢在树下时那双绝望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卖了,这些都不卖了。”他哑着嗓子说,把她抱起来,用自己的老棉袄裹住,“星星,你不用做这些,你只要好好长大就行。” 那天晚上,陈爷爷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小块肉,给林晚星炖了一锅肉汤。肉香飘满了整个小土房,林晚星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却掉进了汤里。她知道,这锅肉,够爷爷买好几天的馒头了。 “爷爷,”她含着泪说,“我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多肉。” 陈爷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欣慰:“好,爷爷等着。” 日子就在这样清贫却温暖的时光里一天天过去。林晚星渐渐长开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出落得愈发清秀。她没上过学,陈爷爷就把捡回来的旧课本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她学得很快,常常是陈爷爷教一遍,她就记住了,还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有一次,陈爷爷带她去废品站,路过隔壁巷子的戏班子,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林晚星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站在门口不肯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穿着戏服的人。 陈爷爷看她喜欢,就厚着脸皮跟戏班子的班主说了说,问能不能让孩子偶尔来看看。班主看林晚星长得机灵,又瞧着陈爷爷实在,便点了头。 从那以后,林晚星就多了个去处。她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人家排练,学人家的身段,学人家的唱腔。戏班子里的人见她聪明,有时会教她几句,她一学就会,嗓音清亮,唱起戏来格外有味道。 陈爷爷看她喜欢,就用攒了很久的钱给她买了一套最便宜的水袖,虽然料子粗糙,颜色也旧,林晚星却宝贝得不行,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她常常在院子里给陈爷爷唱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挥舞着廉价的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从戏班子学来的片段。阳光洒在她认真的小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歌声里。 陈爷爷就坐在小马扎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还忙着捆废品,嘴里却跟着她的调子轻轻哼着。风吹过院子里堆着的废品,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为她伴奏。 他知道,他捡回来的不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更是捡回了一颗落在尘埃里的星星。这颗星星,正在他简陋的屋檐下,悄悄积蓄着光芒,总有一天,会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只是那时的陈爷爷还不知道,星光越是璀璨,引来的风雨就越是猛烈。他只想着,要让这颗星星好好地发光,哪怕拼尽他这把老骨头,也要为她挡住所有可能落下的尘埃。 那天晚上,林晚星又在梦里见到了那棵老槐树。树下空荡荡的,那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早就不见了踪影。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哭着等爸爸妈妈,只是站在树下,望着远处陈爷爷推着板车走来的方向,那里有昏黄的灯光,有温暖的粥香,还有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她朝着那个方向跑去,跑着跑着,就笑出了声。 梦里的星光,落在她的脚印里,一路暖到了天亮。 第3章 微光里的刺 林晚星十五岁那年,陈爷爷的板车轱辘彻底锈死了。 那天清晨,老人像往常一样去推板车,刚一使劲,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车轴断了。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铁轴,枯瘦的手指在断口处摸了又摸,半晌没说话。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被晨雾浸得发白,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这几年陈爷爷的咳嗽越来越重,冬天尤其厉害,常常咳得整晚睡不着,背也比以前更驼了,捡废品时要歇好几次才能喘过气。她知道,这辆板车是他们的命根子,是爷爷撑着病体换来她一口热饭的依仗。 “爷爷,我去修。”她走过去,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陈爷爷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修不好了,得换新的。”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裹住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这点钱不够。” 林晚星看着那点钱,咬了咬下唇。她知道爷爷攒钱有多难,废品的价钱一降再降,他常常要走断腿才能换回几个硬币。这些钱,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想给她攒学费的——他总念叨着,要让她像别家孩子一样去读高中。 “我去想办法。”她说完,转身就跑。 她跑到常去的那个戏班子,班主正在给徒弟们排新戏。看到林晚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班主放下手里的鞭子:“星星,怎么了?” “班主,您这儿……缺不缺打杂的?”林晚星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我什么都能干,搬道具、扫场地、给大家端茶送水……只要给我工钱就行。” 班主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他看着这孩子长大,知道她性子要强,若非实在没办法,绝不会开口。他打量着林晚星,这姑娘长身玉立,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灵气,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唱起戏来更是身段灵动,嗓音清越,是块好料子。 “打杂的活儿累,钱也少。”班主沉吟着,“不过我最近要带徒弟去邻市演出,缺个跑龙套的,不用唱词,就站个场面,一天给你二十块,管饭,去不去?” 林晚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去!我去!” 她跑回家告诉陈爷爷时,老人正在用铁丝勉强捆着断了的车轴,听见这话,手猛地一顿:“跑龙套?那得多累?你还在长身子……” “不累的爷爷,”林晚星蹲下来,帮他扶着车轴,“就站一会儿,还能学本事呢。等我赚了钱,就给您买辆新板车,再给您抓副好药治咳嗽。” 陈爷爷看着她眼里的光,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孩子懂事,可越是懂事,他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摸了摸她的头,那头发已经长了,乌黑柔顺,不像小时候那样枯黄:“路上当心,别冻着。” 演出的地方在邻市的剧院,离城中村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林晚星跟着戏班子坐最早的班车出发,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回来。她果然像自己说的那样,什么活都抢着干,搬沉重的戏服箱子,打扫后台的卫生,给前辈们递毛巾端水,轮到她上场时,就挺直了脊背站在角落里,眼神专注地看着主角们的表演。 有一次,一个唱花旦的师姐临时闹肚子,有段简单的伴唱没人顶替。班主急得团团转,林晚星突然小声说:“班主,那段词我会。” 众人都看向她,那师姐的调子又高又急,连几个老徒弟都未必能唱准。班主半信半疑:“你试试?”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站到台侧,随着锣鼓点起了调。她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清泉,高低转折处拿捏得恰到好处,甚至比原唱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后台的人都看呆了,连台上正表演的老生都忍不住多瞟了她两眼。 唱完之后,班主拍着大腿叫好:“好丫头!真是块唱戏的料!” 那天演出结束,班主多给了她五十块钱:“这是你应得的。” 林晚星攥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手指都在发颤。她没舍得花,回到家就塞进了陈爷爷那个布包里。老人看着钱,又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眼眶湿了:“星星,苦了你了。” “不苦,”林晚星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等我以后唱出名了,就让您住大房子,再也不用捡废品了。” 日子好像有了盼头。林晚星在戏班子里越来越受器重,从跑龙套到演小配角,渐渐有了几句像样的唱词。她赚的钱越来越多,给陈爷爷买了新的板车,还抓了几副治咳嗽的药。老人的气色好了些,只是咳嗽还是没断根,尤其是阴雨天,咳得更厉害。 变故是在一个雨夜发生的。 那天林晚星刚从剧院回来,浑身淋得湿透,刚进门就听见陈爷爷在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她赶紧去扶他,却发现老人的手烫得吓人。 “爷爷!您发烧了!”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想背起他去医院,可陈爷爷太沉,她刚站直就踉跄了一下。 “不去……不去医院……”陈爷爷喘着气,拉着她的手,“太贵了……躺躺就好了……” “不行!”林晚星第一次对他大声说话,眼泪噼里啪啦地掉,“钱我有!我现在就去叫车!” 她把自己攒的钱都拿了出来,揣在怀里,冒雨跑到巷口拦出租车。雨水打在脸上生疼,她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爷爷。 医院的急诊室亮着惨白的灯,陈爷爷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败得像张旧纸。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眉头紧锁:“老人家是急性肺炎,还有严重的肺气肿,得住院治疗,先交五千块押金。” 五千块。 林晚星手里的钱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窗外瓢泼的大雨,浑身冰冷。她想去找戏班子的人借,可这么晚了,谁会有这么多钱?她想去找废品站的老板预支,可人家也只是个小本生意…… 就在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是林晚星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我是星途娱乐公司的星探,前几天在剧院看了你表演,觉得你很有潜力。我们公司想跟你签合约,先给你一万块预付款,你考虑一下。” 星途娱乐。林晚星听说过,是市里有名的娱乐公司,捧红过不少明星。可她从没想过要进娱乐圈,她只想好好唱戏,陪着爷爷。 “我……”她咬着唇,看着病房紧闭的门,里面躺着她唯一的亲人,“我签。” 挂了电话,她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哭了。雨水顺着裤脚流进鞋子里,冻得她骨头疼,可心里更疼。她知道,签下那份合约,就意味着要离开戏班子,要去面对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那里或许有光鲜亮丽,或许也有看不见的陷阱。 可她没有选择。为了陈爷爷,她什么都愿意做。 第二天,星途娱乐的人就来了,带来了合约。林晚星没看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只看到了预付款那一栏的数字。她在合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拿到钱的那一刻,她第一时间冲到收费处交了押金。看着护士把收据收走,她才松了口气,仿佛那不是钱,而是爷爷的命。 陈爷爷醒来后,知道了这件事,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星星,是爷爷拖累你了……” “爷爷别说傻话,”林晚星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这是好事啊,以后我能赚更多钱,让您享福了。” 她强笑着,可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起签约时,那个星探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打量,让她很不舒服。她想起合约里那些“服从公司安排”“不得擅自解除合约”的字眼,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上。 可她不能后悔。 陈爷爷住院的日子里,林晚星请了假,没日没夜地守着他。她给他擦身,喂他吃饭,给他读从废品堆里捡来的旧报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老人脸上,他的咳嗽轻了些,偶尔会笑着说:“星星读得真好,比收音机里的还好听。” 林晚星就笑,继续读下去,声音却悄悄哽咽了。她知道,从签下合约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就彻底改变了。那个在废品堆旁唱戏的女孩,那个只想陪着爷爷过安稳日子的女孩,再也回不去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陈爷爷还是很虚弱,林晚星扶着他,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林晚星下意识地停了脚步。 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更粗壮了些,枝叶也更茂密了。她想起十年前那个被丢在这里的小女孩,想起那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想起陈爷爷背着她走进夜色的背影。 “怎么了,星星?”陈爷爷问。 “没什么,”林晚星摇摇头,扶着他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爷爷您真好。” 陈爷爷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爷爷就你一个指望了。”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把爷爷的手攥得更紧了。她抬头看向天空,阳光刺眼,她却仿佛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里,有即将到来的聚光灯,有未知的挑战,或许,还有一些她根本无法预料的、淬着毒的刺。 可只要身边有爷爷,她就敢往前走。 她不知道,那些刺,早已顺着风的方向,悄悄朝她伸了过来,而源头,正是她以为早已埋葬在岁月深处的过去。 第4章 聚光灯下的阴影 林晚星第一次站在录音棚里时,手脚都在发颤。 隔音玻璃外,坐着星途娱乐的音乐总监,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手指在文件上敲得笃笃响。经纪人王姐站在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裙摆——那是公司给她准备的新裙子,雪纺的料子,轻得像云,可她穿着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远不如以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舒服。 “别紧张,就像在戏班子里练的那样。”王姐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温和,却没什么温度,“这首歌是给你量身定做的,能不能火,就看今天了。”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戴上监听耳机。伴奏响起,是轻快的流行曲调,和她熟悉的戏曲唱腔截然不同。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跟上节奏。 “停!”玻璃外的音乐总监皱起眉,“感情呢?你唱的是情歌,不是念台词!眼神放柔一点,想想你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林晚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陈爷爷的脸,那个在废品堆旁听她唱戏的老人,那个把唯一的糖塞给她的老人。可这和情歌里的缠绵悱恻完全不一样。她咬了咬唇,重新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些婉转的戏腔揉进旋律里。 第二次录制,她的声音里多了些自己的味道,清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婉转,像山涧的溪流突然拐了个温柔的弯。音乐总监的眉头舒展了些:“再来一遍,保持这个感觉。” 那天从录音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王姐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表现不错,总监说你是块璞玉,好好打磨能成大器。”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以后在公司,少提你以前的事,尤其是你那个爷爷……知道吗?” 林晚星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紧:“为什么?” “你想想,”王姐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却又刻意放软,“你现在是要当明星的人,走的是清纯玉女路线。要是被人知道你是拾荒老人养大的,那些记者会怎么写?粉丝会怎么想?这对你的星途没好处。” “可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林晚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不认他,”王姐叹了口气,像是在体谅她的难处,“只是暂时保密。等你红了,站稳脚跟了,再认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机会,难道你想一辈子回那个城中村,陪着你爷爷捡废品?”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晚星的心里。她不想回城中村,不是嫌弃那里的贫穷,而是不想让陈爷爷再那么辛苦。可让她隐瞒爷爷的存在,她做不到。 “我……”她刚想反驳,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接起电话时,声音都在抖。 “是陈老先生的家属吗?他今天又咳得厉害,血压也不稳定,你们最好来一趟。” 林晚星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王姐,我得去医院!” 王姐在她身后皱眉:“明天还有定妆照要拍……” “我必须去!”林晚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医院的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冷得让人心里发慌。陈爷爷躺在病床上,呼吸很沉,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看到林晚星进来,低声说:“老人家这几天情绪不太好,总念叨着你,说是不是自己拖累你了。” 林晚星走到床边,握住爷爷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背起她走过长长的夜路,能捆起沉重的废品,现在却连握成拳头都困难。 “爷爷,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您别胡思乱想,我没耽误事,公司很看重我呢。” 陈爷爷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星星……是不是瘦了?累不累?” “不累,”林晚星笑着摇头,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我赚了钱,给您请了最好的医生,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等您好了,我就带您去看我的演唱会。” “好……好……”陈爷爷点点头,又开始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林晚星赶紧给他顺气,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匆匆赶回公司拍定妆照。化妆师在她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底,遮住了熬夜的憔悴,也遮住了她原本的样子。摄影师让她笑,她就扯出嘴角;让她摆出妩媚的姿势,她就僵硬地扭动身体。 王姐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沉。拍了几十张后,她把林晚星拉到一边:“你到底怎么了?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你知不知道这组照片有多重要?这是你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公众面前!” “我……”林晚星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这些王姐也不会懂,在她们眼里,只有流量和热度,没有亲情和牵挂。 “算了,”王姐不耐烦地摆摆手,“先这样,后期修图师会处理的。下午跟我去见个导演,有个女二号的角色,争取拿下来。” 那个下午,林晚星像个提线木偶,跟在王姐身后,见导演,见制片人,对着一群陌生的笑脸鞠躬、问好。他们夸她有灵气,夸她眼睛亮,可她从那些笑容里,只看到了审视和算计。 有个微胖的制片人,借着谈剧本的名义,手差点碰到她的肩膀,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那人的脸色沉了沉,王姐赶紧打圆场,笑着把她拉到一边:“星星年纪小,不懂事,张制片别介意。”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城市那么大,霓虹那么亮,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的,除了医院病房里那盏昏黄的灯。 “王姐,我能不能请几天假?”她小声问,“我想陪陪爷爷。” “请假?”王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现在是关键时期,一步都不能错!等你红了,有的是时间陪他。你要是现在掉链子,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林晚星没再说话,只是把头转向窗外。她好像明白了,王姐说的“红了”,或许就是要她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软肋,只有光鲜外壳的人。 可她做不到。 她的歌很快就上线了。没想到,那首带着戏曲韵味的流行歌,竟然火了。大街小巷都在放,网上的讨论度越来越高。人们喜欢她清亮的嗓音,喜欢她身上那股干净又带着点倔强的气质。 公司趁热打铁,给她接了综艺,接了广告,甚至真的拿下了那个女二号的角色。林晚星一下子成了娱乐圈的新宠,粉丝越来越多,走到哪里都有人叫她的名字,举着写着她名字的灯牌。 她的名字不再是“林晚星”,而是公司给她取的艺名——“星晚”,寓意着“星光不负赶路人”。 她搬进了公司安排的公寓,宽敞明亮,装修精致,比陈爷爷那个小土房好上一百倍。可她住得并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废品碰撞的叮当声,少了煤烟的味道,少了爷爷咳嗽的声音。 她只能每天收工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医院看爷爷。陈爷爷的身体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就拉着她的手,听她讲工作上的事。 “星星,他们没欺负你?”老人总是这样问,眼里满是担忧。 “没有,爷爷,大家都很照顾我。”林晚星笑着说,把那些委屈和不快都藏在心里。 有一次,她刚录完综艺,脸上还带着浓妆,就去了医院。陈爷爷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星星,你好像……离爷爷越来越远了。”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揪,蹲下来抱住他:“没有,爷爷,我永远都在您身边。” 可她知道,爷爷说的是对的。聚光灯像一张网,把她越缠越紧,让她离那个在废品堆旁唱戏的自己越来越远,也离爷爷越来越远。 她的走红,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网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她身世的猜测,有人说她是富二代,有人说她是某个大佬的亲戚。王姐让公关团队压下去,对外只宣称她“家境普通,父母是普通职工,从小喜欢唱歌”。 林晚星看着那些谎言,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她去参加一个颁奖典礼,穿着华丽的礼服,站在耀眼的舞台上,接过最佳新人奖。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不停闪烁,晃得她眼睛发疼。 她握着奖杯,对着话筒说:“感谢公司,感谢粉丝,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特别感谢我的爷爷,是他……” 话没说完,耳麦里传来王姐急促的声音:“别说!快切到感谢词!” 林晚星的声音顿住了,看着台下王姐警告的眼神,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早已背好的、毫无温度的感谢词。 下台后,王姐把她拉到休息室,脸色铁青:“你想干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提你那个爷爷!你是不是想毁了自己?” “为什么不能提?”林晚星第一次对王姐发了火,“没有他,就没有我!我凭什么不能感谢他?” “凭你是个明星!”王姐也提高了音量,“你的身世就是你的污点!一旦曝光,你就完了!” “污点?”林晚星觉得荒谬又心寒,“我爷爷不是我的污点,他是我的光!” 两人吵得不欢而散。林晚星独自一人坐在休息室里,看着手里的奖杯,冰冷的金属硌得她手心生疼。这就是她用自由和真心换来的星光吗?亮得刺眼,却毫无温度。 她不知道,就在她站在舞台上,犹豫着要不要说出爷爷的名字时,两个陌生的身影,正挤在颁奖典礼场外的人群里,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 女人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老林,那丫头……真的是晚星!” 男人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好啊,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我们丢下的赔钱货,现在成了大明星,这下……我们发财了!” 聚光灯下的林晚星,正被无数的光芒簇拥着,却丝毫没有察觉,一片来自过去的、淬着毒的阴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了她的头顶。那阴影里,藏着她最不愿面对的过往,也藏着足以将她彻底摧毁的恶意。 第5章 豺狼的叩门声 林晚星第一次在公寓楼下见到那对男女时,天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 她刚结束一个通宵的拍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想赶紧回到温暖的床上睡一觉。可那两个穿着不合时宜的厚外套的人,却拦在了她的车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莫名发毛的热切。 “晚星……不,星晚小姐!”女人搓着手,脸上堆着刻意的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我们是……是你的亲戚啊!” 林晚星降下车窗,冷风吹进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她打量着眼前的人,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破了边,女人的头发枯黄,用一根塑料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这两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像蒙在记忆上的一层灰,让她看不透,却又隐隐觉得窒息。 “我不认识你们。”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语气疏离。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们呢?”男人往前凑了一步,被保镖拦住,他急得脸都红了,“我是你爸!她是你妈啊!晚星,你不记得了?小时候你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爸爸’了!” “爸爸”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猛地扎进林晚星的心脏。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些被她刻意埋葬在心底的记忆,那些关于老槐树、掉耳朵的布娃娃、无尽等待的冰冷夜晚,此刻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是他们。 真的是他们。 尽管时隔多年,他们的轮廓变得模糊,眼角添了皱纹,可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和算计,却和她记忆深处那个抛弃她的午后,一模一样。 “我没有爸妈。”林晚星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你们认错人了。” 她升上车窗,对司机说:“开车。” 车子缓缓驶动,林晚星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对男女被远远甩在后面。女人在哭,男人在跳着脚骂骂咧咧,他们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像两只在泥地里挣扎的虫子。 可她的心,却像被泡在冰水里,冷得发疼。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以为他们早就忘了她,以为他们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以为那段被抛弃的过往,只会在她午夜梦回时,偶尔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可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了,像强盗一样,要闯进她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人生。 回到公寓,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任由冰冷的水从头浇下。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哪里还有半分聚光灯下的光彩?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这张脸,有几分像他们?是不是也藏着和他们一样的冷血和自私?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她的心一紧,赶紧擦干手接起。 “星晚小姐,陈老先生今天状态不太好,一直问您什么时候来。”护士的声音很温和,却让她更加愧疚。 她套上衣服,抓起包就往外跑。她不能让爷爷知道这件事,绝不能。爷爷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医院的病房里,陈爷爷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林晚星小时候的照片。那是她刚被捡回来不久,陈爷爷用攒了很久的钱,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照片上的小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陈爷爷改的旧衣服,却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爷爷。”林晚星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陈爷爷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些:“星星,你来了。今天累不累?” “不累。”林晚星坐在床边,接过他手里的照片,指尖拂过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自己,“爷爷,您还留着这个呢。” “当然留着,”陈爷爷笑了,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慈爱,“这是我的星星,第一次笑的样子。” 林晚星的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爷爷,我好想你。” “傻丫头,爷爷不就在这儿吗?”陈爷爷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林晚星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只要有爷爷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可她低估了那对男女的无耻。 第二天,她去公司开会,刚进电梯,就被一群记者围了上来。 “星晚小姐,请问楼下那对自称是你父母的人,是真的吗?” “听说你是被拾荒老人养大的,这是真的吗?” “你是不是因为嫌弃养父母出身,才隐瞒身世的?” 闪光灯在眼前不停闪烁,尖锐的问题像针一样扎过来。林晚星被保镖护在中间,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紧紧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姐匆匆赶来,把她从记者堆里拉出来,脸色铁青:“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找到公司来了?” “我不知道。”林晚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已经告诉他们认错人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姐把她推进办公室,“公关部正在处理,你先别露面。记住,无论谁问,都要说不认识他们,身世的事也绝不能承认!” 林晚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的大门,只觉得一阵无力。她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明明翅膀还在,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那对男女并没有离开。他们在公司楼下搭了个临时的小棚子,女人每天坐在那里哭哭啼啼,男人就举着一块写着“不孝女林晚星,认祖归宗”的牌子,逢人就说他们当年是如何“迫不得已”才把女儿送人,现在女儿成了大明星,却不认他们。 舆论开始发酵。 网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猜测和指责。有人说她忘恩负义,发达了就抛弃亲生父母;有人说她嫌贫爱富,连自己的根都不敢认;甚至有人开始扒她的过去,把陈爷爷捡废品的照片都发到了网上,配文“大明星的养父母竟是拾荒老人,难怪她要隐瞒”。 林晚星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手指冰凉。她不怕别人说她出身卑微,她骄傲自己是陈爷爷养大的。可她怕那些流言蜚语会传到爷爷耳朵里,怕他会因此伤心难过。 她试着联系那对男女,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女人一见到她,就扑上来想抱她,被她躲开了。男人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晚星啊,不是爸妈说你,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好歹是生你的人,你现在出息了,怎么能不认我们呢?” “生恩不如养恩。”林晚星的声音很冷,“当年你们把我丢在槐树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男人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一副无赖的嘴脸:“那时候不是穷吗?没办法啊!再说了,要不是我们把你生下来,哪有你的今天?”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林晚星不想跟他们废话。 女人抹了抹眼泪,怯生生地说:“我们也不要你做什么,就是……你弟弟马上要结婚了,需要钱买房买车,你看你能不能……先给我们一千万?” 一千万。 林晚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疯了?” “一千万很多吗?”男人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也大了起来,“你现在一场演出就多少钱?我们养你弟弟不容易,你帮衬一把怎么了?你要是不给,我们就去法院告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让你在娱乐圈混不下去!”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对所谓的“亲生父母”,只觉得无比恶心。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她过得好不好,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他们眼里只有钱,只有如何从她身上榨取最大的利益。 “我不会给你们一分钱。”林晚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没有资格。” “你不给是?”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行,你等着!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给!” 林晚星没再理他们,转身离开了咖啡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的对手,是两条没有底线的豺狼。 回到医院,她强装镇定地陪陈爷爷说话。可老人还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星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陈爷爷拉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我听护士说,外面有好多关于你的坏话……” “没有的事,爷爷。”林晚星笑着摇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就是有些人胡说八道,过几天就好了。” 陈爷爷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管出什么事,爷爷都在。” 林晚星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掉了下来。她知道,爷爷什么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懂她、最疼她的人,永远是这个捡废品养大她的老人。 可她不知道,那对豺狼的贪婪,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他们没有去法院,而是选择了一条更恶毒、更能摧毁她的路。 几天后,网上突然爆出了一组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林晚星和一位中年富商共进晚餐,配文极尽暧昧,说她是为了资源被富商“包养”,还说她能走红全靠这位富商的扶持。 紧接着,那对男女又接受了媒体采访,声泪俱下地说:“我们女儿就是被这个男人带坏了,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连亲生父母都不认……” 谣言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网。 “清纯玉女竟是小三”“星晚被包养实锤”“忘恩负义攀高枝”…… 恶毒的标签像潮水一样涌向林晚星。她的粉丝开始脱粉,合作方纷纷解约,公司也开始对她施压,让她尽快平息事态。 林晚星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和那位富商的见面,不过是公司安排的一次正常商务洽谈,却被他们恶意歪曲成这样。 他们不仅要钱,他们还要毁了她。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极了当年她被丢在槐树下的那个夜晚。林晚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地面,突然觉得很累。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树下,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有了陈爷爷,可那些来自过去的恶意,却像一张巨大的网,正慢慢收紧,要将她和她唯一的光,一起拖入黑暗的深渊。 她不知道,为了护住她这束微弱的星光,陈爷爷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用生命做赌注的决定。 第6章 以命为炬 网暴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狠狠砸在林晚星的世界里。 她的公寓楼下每天都围满了记者和愤怒的网友,有人举着写满污言秽语的牌子,有人朝着楼上扔垃圾,咒骂声隔着紧闭的窗户都能隐约听见。公司暂停了她所有的工作,王姐的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她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甚至不敢拉开窗帘。偌大的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和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些恶毒的评论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里,“小三”“白眼狼”“被包养”……每一个字都在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努力生活有错吗?感恩养父有错吗?拒绝被吸血有错吗? 唯一的光亮,是医院的方向。 她每天凌晨趁着天色未亮,戴上帽子和口罩,像个小偷一样溜出公寓,去医院看陈爷爷。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恶意,感受到一丝残存的温暖。 陈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肺气肿引发了并发症,常常陷入昏睡。可只要林晚星一出现,他浑浊的眼睛就会亮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星星……别听他们的……”老人说话已经很费力了,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你是个好娃……爷爷知道……” 林晚星趴在他的床边,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床单:“爷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连累您了……” 如果不是她想当明星,如果不是她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那对男女就不会找到她,爷爷也不会跟着她受这份罪。她甚至想过,要是当初没有被爷爷捡走,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 “傻话……”陈爷爷用尽力气摸了摸她的头,掌心的温度带着生命的余温,“能捡到你……是爷爷这辈子……最福气的事……” 那天下午,陈爷爷难得清醒了些。他让林晚星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神定定地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褪色的画。 “星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帮爷爷……找个记者。” 林晚星一愣:“爷爷,您想干什么?现在外面全是骂我们的人,他们不会听我们解释的。” “会有人听的。”陈爷爷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林晚星从未见过的坚定,“爷爷要告诉他们……我的星星是什么样的人……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不行!”林晚星立刻拒绝,眼泪涌了上来,“爷爷,您身体不好,不能再受刺激了!那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能让您再因为我……” “我不怕。”陈爷爷打断她,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爷爷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捡废品的……可我知道,啥是对,啥是错。他们毁你的名声,就是剜我的心啊……”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我没多少日子了……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爷爷!您别这么说!”林晚星哭着摇头,心如刀绞,“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陈爷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好……好……听你的……先帮爷爷找记者……就找那个……以前总帮穷人说话的张记者……” 林晚星知道,爷爷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她抹掉眼泪,点了点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爷爷要做的事情,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决绝。 她联系了张记者。张记者是本地一家报社的记者,以前报道过陈爷爷拾荒助学的事,是个有良知的人。听说了林晚星的遭遇,他立刻答应了见面。 见面的地点约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茶馆。陈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由林晚星扶着,慢慢走进来。他的脸色灰败,呼吸急促,却坐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槐树。 “张记者,麻烦你了。”陈爷爷的声音很沙哑。 张记者看着他,眼圈有些发红:“陈大爷,您别这么说。星晚这孩子我知道,不可能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几件事。”陈爷爷喝了口热水,缓缓开口,“第一,星晚是我十五年前从村口槐树下捡回来的,她亲生父母嫌弃她是女孩,把她扔了,从来没管过她一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本子,打开来,里面是泛黄的纸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着林晚星的生日,还有她小时候生病的日期,“这是我记的,你看看。” 张记者接过本子,一页页翻着,那些笨拙的字迹里,藏着沉甸甸的爱。 “第二,”陈爷爷继续说,“她跟那个富商没任何关系,就是公司安排的一次见面,我可以作证,那天她回来跟我说过这事。” “第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带着一丝激动,“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赚的第一笔钱就给我买了新板车,给我治病!她心里装着我这个老头子,装着这个家,怎么可能是白眼狼?” 他越说越激动,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弯下了腰。林晚星赶紧给他顺气,眼泪掉个不停。 张记者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说不出话。他拿出录音笔,声音哽咽:“陈大爷,您放心,这些我都会写出来,一定会还星晚一个清白。” 陈爷爷缓过气来,摆了摆手:“不光是写出来……我还想……跟你借个地方……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张记者一愣:“您想在哪里说?” 陈爷爷的目光望向窗外,落在远处一栋高耸的写字楼顶上,那里是本地的新闻中心,楼顶有一个露天的观光平台。 “就那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那里高……能让更多人看见……”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爷爷!您别去!那里太高了!太危险了!” “不危险……”陈爷爷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爷爷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的星星……是个好孩子……” 他转头看向张记者,眼神里带着恳求:“张记者,求你了……帮我这个忙……” 张记者看着老人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哭得泣不成声的林晚星,心里天人交战。他知道这有多危险,可他更知道,这或许是唯一能让林晚星摆脱困境的办法。 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帮您联系。” 那天晚上,林晚星陪着陈爷爷在医院待到很晚。老人精神很好,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第一次唱戏跑调的样子,说她偷偷把糖塞给他嘴里的样子,说她帮他捆废品时被扎到手却强忍着不哭的样子。 “星星,”他忽然说,“要是……要是爷爷不在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委屈自己……” “爷爷,您别这么说,您会一直陪着我的。”林晚星把脸埋在他的掌心,不敢看他的眼睛。 “人总有一死的……”陈爷爷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了。捡了你这么个好孙女,看你成了明星,唱了那么多好听的歌……够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林晚星:“这个……你拿着。” 林晚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用红绳系着的钥匙,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钱。她认得,那是爷爷攒钱的那个布包。 “这是……我以前住的那个小土房的钥匙。”陈爷爷说,“那里虽然破,却是我们的家……想爷爷了,就回去看看……” 林晚星再也忍不住,抱着爷爷失声痛哭。她知道,爷爷是在跟她告别。 第二天上午,新闻中心楼顶的观光平台被临时清场。张记者联系了几家相熟的媒体,直播设备也架设好了。陈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在林晚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上通往楼顶的台阶。 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在走向生命的终点。 林晚星的手一直在抖,她想拉着爷爷回去,可老人的脚步异常坚定。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老人的头发乱舞,也吹得林晚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没有人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告白。 直播开始了。 陈爷爷走到平台边缘,接过张记者递来的话筒。他的手在抖,呼吸很急促,却努力挺直了脊背。 “大家好……我是陈守业……是林晚星的爷爷……”他的声音通过直播设备,传遍了网络的每个角落,“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想求大家可怜……就是想告诉大家……我的星星……是个好孩子……” 他开始讲述,从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在槐树下捡到那个快要冻僵的小女孩说起,说到她如何帮他捡废品,如何偷偷学唱戏,如何在他生病时跑遍全城找医生……他的声音很沙哑,偶尔会被咳嗽打断,可每一个字都带着真情,像一把钝刀,割着每个听众的心。 “她不是小三……不是白眼狼……她是我养大的孩子……她比谁都善良,比谁都懂得感恩……”他举起那个泛黄的小本子,对着镜头,“这是我记的她的事,你们看……你们看啊……” 网络上的评论开始变了。 “听着好难受……这才是真相……” “那个爷爷看起来好可怜……他是真的疼孙女啊……” “那些骂星晚的人,良心不会痛吗?” 陈爷爷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几只鸽子飞过,自由而安详。他忽然笑了,对着话筒,也像是对着林晚星说:“星星,别害怕……爷爷这就……为你照亮前面的路……”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凉。她冲过去想拉住爷爷:“爷爷!回来!我们回家!” 可已经晚了。 陈爷爷转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疼爱,还有一种解脱般的温柔。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轻轻的口型:“好好活……” 然后,他张开双臂,像一只苍老的鸟,朝着楼下纵身跃去。 “爷爷——!” 林晚星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直播画面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随后陷入一片混乱。网络上的评论瞬间爆炸,密密麻麻的文字滚动着,充满了震惊和惋惜。 林晚星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风。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个捡她回家的人,那个用废品堆起她人生的人,那个把所有温暖都给了她的人,那个她发誓要用一生去报答的人,就这样,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为她洗刷了所有的污名。 他用自己的命,做了一支火炬,照亮了她被黑暗笼罩的路,却也把自己,永远留在了无尽的深渊里。 远处的城市依旧喧嚣,阳光依旧明媚,可林晚星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爷爷……爷爷……”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心底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第7章 骨灰里的余温 陈爷爷的葬礼,冷清得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没有多少人来。张记者带着几位相熟的媒体人来了,戏班子的班主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角落里抹眼泪,还有几个以前和陈爷爷一起捡废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对着那张黑白照片鞠躬。 林晚星穿着一身黑裙,跪在灵前,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盒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她却觉得重逾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里面装着的,是她的全世界。是那个在雨夜把她背回家的背影,是那双布满裂口却无比温暖的手,是那个在废品堆旁听她唱戏的笑容,是她十五年来所有的依靠和光亮。 现在,只剩下这一捧冰冷的骨灰。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抱着骨灰盒,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眼泪好像在那天楼顶的风里就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麻木的疼,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 那对男女也来了,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虚假的哀伤,眼神却不停地瞟向林晚星,像是在估量这场“悲剧”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 林晚星看到他们,眼神骤然变冷,像淬了冰。如果不是他们,爷爷不会死。他们不仅毁了她的人生,还亲手杀死了她唯一的亲人。 她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骨灰盒因为动作太大而晃动了一下。她死死地盯着那对男女,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滚。” 一个字,带着血和泪的重量,让那对男女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男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张记者瞪了一眼,最终还是拉着女人,灰溜溜地走了。 葬礼结束后,林晚星抱着骨灰盒,回到了那个陈爷爷住了一辈子的小土房。 院子里的废品早就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那个老旧的板车,静静地靠在墙角,车轴上还缠着陈爷爷没来得及解开的铁丝。屋檐下挂着的玉米和辣椒已经干了,颜色暗沉,像褪色的旧时光。 屋子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那张铺着旧棉絮的木板床,床头矮凳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墙上贴着的、她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画……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煤烟和老人身上的味道,可伸手一摸,却只有冰冷的空寂。 她把骨灰盒放在床头,就像陈爷爷还躺在床上一样。她坐在床沿,拿起那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是张记者在槐树下找到的,洗干净后还给了她。布娃娃的脸已经褪色了,可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把它抱在怀里。 “爷爷,我们回家了。”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你看,这还是我们的家,什么都没变。”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那天晚上,林晚星就睡在那张木板床上,盖着那床打了补丁的厚被子。她把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抱着陈爷爷的胳膊睡觉一样。 骨灰盒是凉的,可她总觉得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余温,像爷爷最后留在她掌心的温度。她抱着它,说了一整夜的话,从她第一次被丢在槐树下的恐惧,说到在戏班子里第一次唱对调子的喜悦,说到进了娱乐圈后的委屈和害怕…… “爷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她的声音哽咽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骨灰盒上,“可我宁愿他们毁了我,也不想你离开我啊……没有你,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她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在极度的疲惫中睡去。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趴在陈爷爷的背上,闻着那让她安心的味道,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还有废品碰撞的叮当声。她伸出手,想抓住爷爷的衣角,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醒来时,枕头已经湿透了。怀里的骨灰盒依旧冰凉,提醒着她那个残酷的现实。 陈爷爷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舆论的漩涡。之前那些恶毒的评论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同情和愧疚。 “对不起星晚,之前错怪你了” “那个爷爷太伟大了,用命护住了孙女” “必须严惩那对人渣父母!” 合作方开始重新联系她,公司也态度大变,王姐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虚伪的关切:“晚星啊,你别太难过了,现在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林晚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解决了?怎么可能解决? 爷爷用命换来的“清白”,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每一次别人提起,每一次看到那些道歉的评论,都像是在提醒她,她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人。 她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把自己关在小土房里,陪着那捧骨灰。她学着爷爷的样子,在院子里种上了蔬菜,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她整理爷爷捡回来的旧书,一页一页地抚平褶皱;她坐在小马扎上,对着骨灰盒唱那些从戏班子学来的片段,唱到动情处,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张记者来看过她几次,带来一些吃的,也带来了关于那对男女的消息。 “他们被网友骂得抬不起头,已经不敢出门了。”张记者叹了口气,“我已经把所有证据交给警方了,他们涉嫌诽谤,可能会面临法律的制裁。” 林晚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法律的制裁,又怎么抵得上爷爷的命? 有一天,张记者带来了一个信封,说是陈爷爷生前托他保管的。林晚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封信。 存折上的数字少得可怜,只有几千块,是陈爷爷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陈爷爷用尽力气写的: “星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爷爷老了,该走了。这些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委屈自己。你要好好活着,像星星一样,亮堂堂地活着。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 林晚星捧着信纸,手指抚过那些颤抖的字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她终于明白,爷爷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就做好了用生命保护她的准备。这份爱,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 那天下午,林晚星抱着骨灰盒,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十五年了,这棵树长得更加粗壮了,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她把骨灰盒放在树下,自己则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树根上。 “爷爷,你看,这里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说,“你就是在这里捡到我的,现在,我把你送回来看看。”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爷爷在回应她。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布娃娃,放在骨灰盒旁边:“这个也给你带上,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骨灰盒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林晚星靠在槐树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晚霞绚烂,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爷爷,你说过,我是你的星星。”她喃喃地说,“以后,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好好活着。我会让你看到,你的星星,永远不会熄灭。”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没有爷爷的日子该如何走下去。但她知道,爷爷用生命为她铺好了路,她不能辜负。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树下的骨灰盒和布娃娃,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只是没有人看到,她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骨灰盒里的余温,或许会渐渐散去,但爷爷留在她心里的光,却永远不会熄灭。那光,会支撑着她,走过未来所有的风雨,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会带着这份光,勇敢地走下去。 只是那道伤口,会永远留在那里,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她曾经拥有过这世上最伟大的爱,也永远地失去了它。 第8章 疤痕上的盐 林晚星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时,是在陈爷爷的百日祭。 她穿着一身素黑的衣裙,素面朝天,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束白菊。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只有张记者悄悄站在远处,为她挡开偶尔路过的村民。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她的脚边。她把白菊放在树下那抔象征性的土堆前——骨灰最终被她撒在了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上,她说爷爷喜欢自由,不想被小小的盒子困住。 “爷爷,我来看你了。”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花瓣,“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地下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挺好的”这三个字,耗尽了她多少力气。 百日来,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白天,她把自己关在小土房里,整理爷爷留下的遗物:那些捆废品的铁丝被她绕成整齐的圈,旧报纸按日期码得像小山,甚至连他补了又补的袜子,都被她洗干净,叠得方方正正。夜里,她就坐在床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话,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昏昏沉沉睡去。 王姐打过无数次电话,语气从一开始的催促变成后来的试探,问她要不要复出演戏,公司已经为她接了一部大制作的电影,女主角,剧本很好。 “推了。”林晚星每次都这样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了。聚光灯太亮,会照得她心里的疤痕无处遁形;那些虚伪的笑脸太假,会让她想起爷爷从高楼坠落时,那对男女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只想守着这间小土房,守着爷爷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像守着一座孤城。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孤城。 那天她去镇上买米,刚走出粮店,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晚星……星晚?” 林晚星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个声音,即使隔了百年,她也能一眼从地狱里辨认出来。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了那张让她作呕的脸。女人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些,头发枯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却丝毫未减。她身边站着一个半大的少年,眉眼间和那个男人有几分相似,低着头,一脸不耐烦。 “你想干什么?”林晚星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米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看你。”女人搓着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眼神却不停地瞟着她手里的米袋,又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听说你……不做明星了?” “与你无关。”林晚星转身就要走。 “哎,你别走啊!”女人赶紧上前一步,想拉住她,被她嫌恶地躲开,“晚星,你弟弟……你弟弟他病了,很严重,医生说要换肾……” 林晚星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一股彻骨的寒意。她猛地回头,看着女人眼中那抹刻意伪装的急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所以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说……说你的肾源可能匹配……”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像钩子一样盯着她,“晚星,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亲弟弟?”林晚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出声来,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当年你们把我丢在槐树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们的亲女儿?现在他需要肾了,就想起我这个亲姐姐了?” “那时候不是穷吗?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女人开始抹眼泪,演得声情并茂,“晚星,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可怜可怜你弟弟,他才十六啊!要是没了肾,他就活不成了!” 旁边的少年突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林晚星:“你给不给?不给我妈就死在你面前!” 那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样子,像极了他的父亲。 林晚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以为爷爷的死,至少能让他们消停一阵子,她以为他们多少会有点愧疚,可她错了。对于这群没有心的豺狼来说,爷爷的命,她的痛苦,都只是他们用来勒索的筹码。 “我不给。”林晚星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的肾,金贵得很,不给畜生。” “你怎么说话呢!”女人尖叫起来,“我们是你爸妈!他是你弟弟!你不救他,就是不孝!会遭天打雷劈的!” “我早就被你们劈死过一次了。”林晚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在槐树下的那个晚上,就死了。” 她不再理会撒泼打滚的女人和一脸凶相的少年,转身就走。米袋很重,勒得她手心生疼,可心里的疼更甚。那些愈合了一点点的疤痕,被他们狠狠撕开,还撒上了一把滚烫的盐。 从那天起,那对男女就像附骨之疽,缠上了她。 他们每天都来小土房门口堵她,女人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她冷血无情,连亲弟弟都不管;男人就站在旁边,对着路过的村民指桑骂槐,说她发达了就忘了本,连爹娘都不认。 起初,村民们还有些同情林晚星,毕竟陈爷爷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可架不住那对男女日复一日的哭闹和抹黑,渐渐地,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说她“毕竟是亲爹妈,多少该帮衬点”,说她“心太硬,会遭报应”。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林晚星的心上。她不明白,为什么作恶的人总能理直气壮,而受害者却要被道德绑架?为什么他们害死了爷爷,还能站在这里,用亲情做武器,一点点蚕食她仅存的尊严? 有一次,她去给爷爷上坟,那对男女竟然也跟了过来。女人跪在陈爷爷的土堆前,哭得比谁都伤心:“陈大爷啊,你看看你养的好孙女!心比石头还硬!亲弟弟快死了都不救啊!你在天有灵,劝劝她!” 林晚星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想把她拉开,却被男人一把推倒在地。她的手肘磕在石头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瞬间涌了出来。 “你干什么!”张记者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推开男人,将林晚星扶起来,“你们太过分了!陈大爷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儿撒野!” “我们过分?”男人梗着脖子喊,“她见死不救才过分!她要是不捐肾,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让她给我儿子陪葬!” 林晚星看着他狰狞的脸,看着旁边女人嘴角那抹隐秘的笑意,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争辩,不想反抗,只想就这样倒下去,再也不起来。 她的伤口发炎了,红肿流脓,疼得整夜睡不着。张记者给她带了药,看着她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叹了口气:“晚星,要不……你还是走。离开这里,去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离开?林晚星苦笑。她能去哪里呢?这世上,她唯一的家就是这里,唯一的牵挂也在这里。她走了,谁来给爷爷上坟?谁来守着这间充满回忆的小土房? “我不走。”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这里是爷爷的家,也是我的家。要走,也是他们走。” 可她低估了他们的无耻。 他们见哭闹没用,开始变本加厉。先是故意把污水泼到她家门口,然后又趁她不在家,偷偷拔掉了她院子里种的菜。更过分的是,他们竟然找到了以前林晚星签过的公司,添油加醋地说她“私生活混乱,还虐待亲生父母”,试图让公司雪藏她,断了她所有的经济来源。 幸好王姐这次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这对男女的底细,没信他们的鬼话,只是打来电话,语气复杂地说:“晚星,你……自己小心点。” 经济来源没断,可林晚星的生活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她出门买个菜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晚上总能听到窗外传来的咒骂声。她的神经越来越紧绷,常常在夜里惊醒,以为爷爷又出事了。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雨天,爷爷从高楼坠落,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而那对男女就站在旁边,笑着对她说:“看,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下场。” 她尖叫着从梦里醒来,浑身冷汗。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一片冰冷的坟墓。 她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爷爷说过,她是他的星星。可现在,这颗星星快要被乌云彻底遮住了。 她摸了摸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疤痕凸起来,硬硬的,像一块丑陋的印记。她知道,这道疤会永远留在那里,就像心里的那些疤一样,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的人生,从被抛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这些人反复撕扯,反复凌迟。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只要她还在这里一天,那对男女就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把她啃得骨头都不剩,是绝不会离开的。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寒意。林晚星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爷爷,你看到了吗?他们又来欺负我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作呕的咒骂声。那些声音像盐一样,狠狠撒在她的疤痕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第9章 马路中央的祭品 秋末的风卷着枯叶,在柏油马路上打着旋。林晚星攥着刚取的药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给张记者带的降压药,他前几天为了拦着那对男女,气得血压又飙了上去。 刚过街角,熟悉的身影就像鬼魅般窜了出来。男人穿着那件洗得发亮的旧夹克,女人裹着件不合时宜的厚棉袄,两人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去路,眼里的贪婪像淬了毒的针。 “林晚星!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男人的声音嘶哑,带着连日来的亢奋与焦躁,“医生说小伟的时间不多了,你这个当姐的,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女人在一旁哭天抢地,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冷血的姐姐啊!早知道她现在发达了不认亲,当初生下来就该把她溺死在尿盆里!” 周围渐渐围拢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这不是那个明星吗?怎么跟爹妈吵起来了?” “听说是弟弟要换肾,她不肯捐……” “再怎么说也是亲弟弟啊,这心也太硬了……” 林晚星的脸一点点变冷,血液仿佛都冻成了冰。她看着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者,看着那对男女脸上转瞬即逝的得意,只觉得一阵彻骨的荒谬。 “我说过,不可能。”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平静,“我的身体,我的命,都属于我自己,不属于你们,更不属于那个所谓的‘弟弟’。” “你再说一遍!”男人猛地冲上来,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你个白眼狼!我们白生你了!今天你不答应,就别想走!” 他伸手去抓她的胳膊,林晚星猛地后退一步,药包掉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像撒了把碎雪。 “别碰我。”她的眼神冷得像刀,“否则我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女人扑上来,坐在地上撒泼,死死抱住她的腿,“大家快来看啊!这个不孝女要报警抓亲爹妈啊!为了不救弟弟,连爹妈都不要了啊!” 林晚星用力想挣脱,可女人抱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难听,有人开始对着她拍照,闪光灯在眼前炸开,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些谩骂、指点、闪光灯,还有腿上那双手带来的黏腻触感,都让她窒息。她想起爷爷从高楼坠落时的场景,想起他最后那个温柔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跪下去。 “放开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人理会。 男人趁机凑上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林晚星,别给脸不要脸。要么乖乖去配型捐肾,要么……咱们就同归于尽!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他的眼神里淬着疯狂的毒,让林晚星浑身一颤。她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做得到。他们已经被贪婪和绝望逼疯了,在他们眼里,她早就不是什么亲人,而是一个能救他们儿子命的“器官容器”,一个可以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的祭品。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一辆重型卡车正沿着下坡路冲过来,车速快得惊人,司机似乎在慌乱地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人群惊呼着散开,唯独抱着林晚星腿的女人还没反应过来,依旧在地上撒泼。 男人的眼睛突然亮了,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看向林晚星,又看了看疾驰而来的卡车,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你不捐是?好!那就一起死!” 他突然大吼一声,在林晚星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猛地伸出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林晚星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叶子,踉跄着朝着马路中央倒去。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能听到人群惊恐的尖叫,能看到卡车司机那张写满绝望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男人脸上那抹得逞的狞笑,和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解脱。 然后,是剧烈的撞击。 身体像是被碾碎的瓷器,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意识。她仿佛又闻到了爷爷身上那股淡淡的废品味,又听到了他哼的不成调的歌谣。 爷爷,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我没有不听话。 卡车凄厉的刹车声和人群的尖叫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林晚星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翻动她的身体,在她的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是那对男女吗?他们在找什么?找她的身份证?还是想确认她死了没有? 她想睁开眼,想质问他们,可眼皮重得像黏在了一起。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仿佛看到爷爷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笑着对她说:“星星,回家了。” 她笑了,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马路中央,一摊血迹在柏油地上缓缓蔓延,像一朵开得凄厉的花。散落的药片混在血里,被过往的车轮碾成了粉末。 男人和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都怪我们!要不是我们逼你,你也不会……” 他们演得那么逼真,那么悲痛,连赶来的警察都被暂时蒙蔽了。没有人看到,男人在低头抹眼泪时,悄悄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口袋;也没有人看到,女人在转身的瞬间,嘴角勾起的那抹隐秘的笑意。 那是林晚星的钱包,里面有她最后的积蓄,还有一张她和爷爷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穿着戏服,笑得眉眼弯弯,爷爷坐在旁边,眼里的宠溺快要溢出来。 卡车司机瘫在方向盘上,面无人色。周围的监控摄像头,恰好因为前几天的线路故障,还没修好。 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只有那棵老槐树下的风,呜咽着穿过街道,像是在为那个被命运反复凌迟的女孩,唱一首无声的挽歌。她最终还是成了祭品,用自己的命,成全了那对豺狼最后的贪婪。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为她以命相护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马路中央那摊渐渐干涸的血迹,在夜色里泛着暗褐色的光,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 第10章 鸠占鹊巢的“圆满” 林晚星的葬礼,比陈爷爷的还要冷清。 没有媒体,没有粉丝,只有张记者抱着一个小小的相框,站在殡仪馆的角落里。相框里是她刚进娱乐圈时拍的照片,穿着白色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像盛满了星光,那是她一生中最耀眼的时刻。 那对男女也来了,穿着崭新的黑衣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伤。女人时不时用手帕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巨大的悲痛;男人则垂着头,对着前来吊唁的寥寥几人叹气:“都怪我们,要是那天没跟她吵架,她也不会……” 话没说完,就被旁人劝慰的声音打断:“老林你也别太自责了,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他们完美地扮演着痛失爱女的可怜父母,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推给了林晚星“一时想不开”的争执。没有人知道,那场车祸背后,是怎样淬着毒的算计;没有人知道,他们此刻心里翻涌的,不是悲伤,而是即将得偿所愿的狂喜。 葬礼结束后,男人拿着林晚星的死亡证明和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亲子鉴定”,顺利继承了她的所有遗产——那套市中心的公寓,银行卡里的存款,还有公司赔付的一笔巨额意外保险金。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激动。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康复后,他们一家三口住进大房子、吃香喝辣的日子。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房产证上换成了男人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又赶紧用手帕捂住嘴,假装擦掉不存在的眼泪。 他们没有立刻搬进公寓,而是先拿着钱,带着儿子去了最好的医院。 手术很成功。 当医生宣布“供体肾源匹配度极高,手术非常顺利”时,男人和女人激动得抱在一起,眼泪是真的,笑也是真的。他们围着病床,看着儿子苍白的脸,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小伟,你好了以后,爸妈带你去吃大餐,买最新的游戏机……”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少年躺在床上,麻药还没完全过去,意识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跳动的那颗肾,来自那个被他父母逼死的姐姐;不知道为了这颗肾,他们双手沾满了怎样的鲜血;更不知道,他未来所有的“幸福”,都是用一条人命铺就的。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男人开着用林晚星的钱新买的车,女人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少年坐在后座,摸着自己的腰,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作痛,却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一路开到那套宽敞明亮的公寓楼下。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女人发出一声惊叹。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繁华的街景,这是他们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男人张开双臂,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们在公寓里转来转去,像两只闯进华丽鸟笼的土拨鼠。女人打开衣帽间,看着里面挂满的名牌衣服和包包,眼睛都直了,一件一件地往身上试,对着镜子傻笑;男人则坐在真皮沙发上,打开电视,点了最贵的外卖,翘着二郎腿,一副人生赢家的姿态。 少年走进林晚星的卧室。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旧剧本,旁边压着一张照片——是林晚星和陈爷爷的合影,背景是那个堆满废品的小院。 他皱了皱眉,觉得这张照片碍眼,随手抓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很快,他们就彻底适应了这种奢侈的生活。 男人每天要么在家喝酒看电视,要么就出去和狐朋狗友打牌,输了钱也不心疼,反正林晚星的银行卡里还有不少余额;女人则迷上了逛街和广场舞,和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聊天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我那苦命的女儿,走的时候还给我们留了这么大的房子”,引得旁人一阵唏嘘同情。 少年的身体渐渐康复,像所有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心安理得地花着林晚星的钱,买最新的手机,,逃课,对父母当年如何逼迫姐姐的事绝口不提,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 他们甚至在公寓里过了一个热闹的春节。 客厅里挂起了红灯笼,餐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男人和几个亲戚划着拳,女人和邻居的主妇们笑着聊天,少年则低头玩着手机,时不时和朋友发着消息。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晚会,歌舞升平,一片喜庆。 没有人提起林晚星,没有人提起陈爷爷,更没有人提起那两条枉死的人命。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仿佛这套房子,这些钱,天生就该属于他们。 只有在某个寂静的深夜,女人偶尔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总有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孩,浑身是血地站在床边,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问:“我的肾,好用吗?” 她会吓得尖叫着坐起来,冷汗浸湿了睡衣。男人被吵醒,不耐烦地骂一句:“神经病啊!大半夜叫什么!” 她不敢说,只能蜷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而男人,有时会在喝醉酒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下午,卡车撞过来的瞬间,林晚星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会猛地打个寒颤,赶紧灌下一口酒,试图将那画面压下去。 可那画面,像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少年也不是没有过不安。有一次,他在网上看到一条关于“器官来源伦理”的新闻,突然就想起了林晚星。他去搜她的名字,跳出的全是几年前她走红时的报道,和那场“意外车祸”的简短新闻。 评论区里,还有零星的粉丝在怀念她,说她“死得蹊跷”。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关掉了网页,再也不敢去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他们用林晚星的钱,过着富足安稳的生活,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看起来和普通的幸福家庭没什么两样。 春天的时候,男人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树,女人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少年则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拿着林晚星的钱,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切都朝着他们期望的“圆满”发展。 只有那棵被遗忘在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年复一年地抽出新芽,落下枯叶。树下的泥土里,埋着陈爷爷的骨灰,也埋着林晚星最后的温度。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可听的人,早已住进了温暖的大房子,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掩盖了角落里的肮脏与罪恶。那套宽敞明亮的公寓里,一家三口的笑声偶尔会传出来,清晰而刺耳,像一把钝刀,在每个记得林晚星和陈爷爷的人心上,反复切割。 这世上最残忍的,或许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作恶者能心安理得地活着,用受害者的血肉,铺就自己的“幸福”之路,直到生命的尽头,都不会有一丝愧疚。 而那些善良的、无辜的人,却只能化作尘埃,消散在风里,连一声叹息,都无人听听。 第11章 孽债难偿的轮回 五年后的深秋,城市边缘的廉租房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饭菜和霉味混合的酸腐气。男人佝偻着背,正费力地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每走一步,膝盖都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比五年前苍老了太多,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曾经的得意被一种麻木的疲惫取代。 女人坐在冰冷的小板凳上,对着一盆没洗的碗筷发呆。她的眼睛浑浊,嘴角耷拉着,早已没了当年在公寓里养尊处优的半分模样。阳台上的花早就枯死了,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将外面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这五年,像一场急速坠落的噩梦。 他们以为用林晚星的命换来了儿子的新生,就能从此高枕无忧,却忘了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林伟(当年的少年)并没有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好好做人”。肾移植后的身体虽然康复了,心却彻底烂了。他拿着林晚星留下的钱,在大学里混日子,很快就和一群狐朋狗友染上了恶习。 先是逃课,夜不归宿;接着是染上赌瘾,一夜之间输掉几万块,回来就对父母撒泼打滚,逼他们拿钱;再后来,他开始接触毒品。 第一次被发现时,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打,骂他“白眼狼”“败家子”。林伟却像疯了一样还手,嘶吼着:“你们凭什么管我?这钱本来就不是你们的!是林晚星的!我花她的钱,天经地义!” 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男人和女人心上。他们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儿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就是他们用一条人命换来的“希望”? 可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满足林伟的毒瘾,他们开始变卖东西。先是卖掉了男人的车,然后是女人的首饰,最后连那套宽敞的公寓也挂牌出售了。 拿到卖房钱的那天,林伟拿着大半部分去买了毒品,剩下的钱很快也被他挥霍一空。没了钱,没了房子,他们只能搬到这间廉租房里,靠着男人打零工和女人捡废品勉强度日。 而林伟,彻底成了一个废人。他整日躲在房间里吸毒,精神恍惚,时而亢奋,时而萎靡。毒瘾发作时,他就像条疯狗,对父母又打又骂,抢他们辛苦攒下的几块零钱去买毒品。 女人的胳膊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男人的腰也被他推搡得落下了病根,可他们只能忍。这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用林晚星的命换来的儿子,他们舍不得,也放不下。 直到那天,警察找上门来。 林伟为了抢钱买毒品,在酒门口和人起了争执,失手捅死了对方。被抓的时候,他还处于吸毒后的亢奋状态,嘴里胡言乱语着:“他活该!谁让他不给我钱!我姐的钱……都是我的……” 这个消息,彻底击垮了男人和女人。 男人在警局门口昏了过去,醒来后就中风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说话也含糊不清。女人一夜之间白了头,抱着头坐在地上,一遍遍地念叨:“报应啊……这都是报应啊……” 林伟最终被判了死刑,缓期执行。 他们去监狱看过他一次。隔着厚厚的玻璃,那个曾经被他们视若珍宝的儿子,眼神空洞,形容枯槁,早已没了人样。他看到他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麻木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那一刻,女人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哭儿子,也哭自己,更哭那个被他们亲手推入地狱的林晚星。 可一切都晚了。 林伟入狱后,男人中风卧病在床,女人没了任何经济来源,只能带着他流落街头。 他们睡在桥洞下,盖着捡来的破被子,靠路人的施舍过活。男人说话不清,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女人则整日以泪洗面,神志也渐渐不清了。 冬天来了,寒风刺骨。女人抱着男人,坐在墙角,看着来往的行人,眼神呆滞。有人认出了他们,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这不是那个明星的爹妈吗?” “好像是……听说他们儿子杀人了,自己也成这样了……” “活该!当年就听说那明星死得蹊跷,指不定就是他们害的!” 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在他们心上,可他们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张记者。 他头发也白了不少,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夹,站在他们面前,眼神复杂。 “你们……还好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女人抬起头,看到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爬起来,抓住他的裤腿:“张记者……我知道错了……我们错了……是我们对不起晚星……是我们害死了她……”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将当年如何逼迫林晚星,如何在马路中央故意推她,如何用她的肾救儿子,又如何败光她的财产……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男人躺在地上,听着她的话,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绝望。 张记者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录音笔一直在工作。其实,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过调查林晚星的“意外”,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如今,这对落魄的男女,终于亲口说出了真相。 几天后,一篇名为《迟来的真相:明星之死与一场泯灭人性的交易》的报道,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报道详细披露了林晚星被亲生父母抛弃、被陈爷爷收养、走红后被勒索、被污蔑、最终被亲生父亲推到车轮下惨死,以及她的肾被用来救治弟弟、财产被挥霍一空的全过程。录音、证据链、证人证言……铁证如山。 舆论瞬间爆炸。 “畜生!简直不是人!” “必须重判!还晚星一个公道!” “善恶终有报!真是活该!” 警方迅速介入,重新调查当年的车祸案。尽管时过境迁,但结合当事人的供述和相关证据,男人最终因故意杀人罪被逮捕。女人因参与谋划,也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法庭上,男人中风后说话不清,只能由律师代为辩护。女人则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法官宣判的那一刻,她才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瘫倒在被告席上。 男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女人被判处无期徒刑。 判决下来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张记者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放了一束白菊。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释然。 他仿佛看到,那个穿着白裙的女孩,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站在阳光里,对着他微笑。 而城市的角落里,曾经的廉租房已经人去楼空。桥洞下,再也没有那对乞讨的身影。 他们终究是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代价,在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中,走向了自己亲手挖掘的坟墓。 只是,那些逝去的生命,再也回不来了。 林晚星和陈爷爷,终究没能等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公道。但这迟来的审判,至少让世人知道了真相,让那对男女的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让他们在地狱里,也永世不得安宁。 又一年春天,老槐树枝头抽出了新的嫩芽,嫩绿嫩绿的,充满了生机。仿佛在说,无论经历多少黑暗,光明总会如期而至。只是那些被黑暗吞噬的灵魂,再也看不到了。 第1章 枯梅 汴京的冬,总带着一股子浸骨的湿冷。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屋檐,像是要把这座城所有的暖意都吸尽,连带着城郊那座荒废的别院,也裹在无边无际的萧瑟里,静得能听见雪粒敲打着窗棂的细碎声响。 苏晚蜷缩在冰冷的床榻角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絮根本挡不住穿堂的寒风。她瘦得脱了形,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曾经如墨的长发如今枯黄黯淡,纠结成一团,沾着不知是尘土还是干涸的泪痕,凌乱地贴在颊边。 “吱呀”一声,朽坏的木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她像被烫到一般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脚步声停在榻前,一双玄色锦靴映入眼帘。靴面上绣着暗纹,看得出主人身份不凡,此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让这狭小的屋子更显逼仄。 那人站了片刻,没说话,只抬手解下身上的狐裘,随意地扔在她脚边。皮毛扫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却让苏晚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穿上。” 男人的声音低沉,像寒冬里冻住的冰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苏晚没有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变成一粒尘埃,躲开眼前这个人,躲开这座囚禁了她两年的牢笼。 谢砚之蹲下身,指尖悬在她肩头上方,停顿了许久,终究是绕开,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制,迫使她抬起头来。 两年不见,苏晚的脸褪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曾经流转着星光的眼眸,如今像两口蒙尘的古井,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左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深秋他摔碎酒盏时,飞溅的瓷片留下的,此刻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凝固的泪痕,格外刺目。 谢砚之的指尖微微收紧,眸色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哑了?”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还是觉得,这样装可怜,我就会放你走?” 苏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眼神空茫得像在看一片虚无。 就是这个眼神,两年来,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扎在谢砚之的心上。 他还记得初见时,她在江南的画舫上,穿着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捏着一支刚折的荷花,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整个夏天的光。她说:“谢郎,我欢喜你,与你的功名无关,只因为你是谢砚之。” 那时的他,还是个困在江南的落魄书生,空有满腹经纶,却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是她,像一阵春风,突然吹进他灰暗的日子。他信了她的话,把自己满腔的热忱、所有的期许都捧到她面前,以为此生终于有了可以共赴的人。 可结果呢? 他永远忘不了,在他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正要启程赴京时,她却登上了另一条船,成了淮南节度使的义女。而他准备用来打点关节的那封自荐信,转眼就出现在了节度使的案头,信里那些关于他师门的旧事,成了别人攻击他的利器。他更忘不了,在他被诬陷下狱时,远远望见她站在节度使身边,穿着华丽的衣裙,眼神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苏晚,”谢砚之的声音冷了几分,捏着她下巴的手又加了些力,“你看着我。你告诉我,当年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有一句是真的吗?” 苏晚的睫毛颤了颤,像风中快要折断的蝶翼,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气若游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大人…不必…再问…” “不必再问?”谢砚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裹着冰碴子,“是啊,对你来说,那些不过是你攀高枝的梯子,爬上去了,自然该弃了。可对我呢?” 他猛地松开手,苏晚的头重重地磕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疼得蹙紧了眉,额角瞬间泛起红痕,却死死咬着唇,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这两年,她早已学会了沉默。疼痛也好,委屈也罢,沉默是她唯一的盔甲,也是她仅有的反抗。 谢砚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腊月的寒风,刮过她单薄的身子:“你以为我把你锁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赎罪?还是为了看你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嘲讽:“我是恨你,苏晚。恨你骗了我,恨你把我所有的念想都碾成了泥。可我更恨我自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雪声吞没,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有恨,有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残存的牵念。 “恨我自己…到了如今,看你冻得发抖,看你额角泛红,还是会觉得…心口发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割在苏晚心上。她的身子猛地一颤,积压了两年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不是不痛,也不是不在意。只是这两年,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快要忘了它们的形状。可他这句话,轻易就敲碎了她所有的伪装,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伤口。 谢砚之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眸色更沉。他以为自己会痛快,会觉得解气,可心底那点该死的怜惜,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如铁:“把狐裘穿上。冻死在这里,便宜你了。” 苏晚没有动,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看见他挺直的背影,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枯梅,带着满身的刺,也藏着无人知晓的苍凉。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这座荒废的别院,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他。 第2章 旧物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才歇了。天地间一片素白,连空气都像是被洗过,冷得纯粹,也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苏晚是被冻醒的。 身上依旧是那件单薄的旧棉絮,脚边的狐裘被她推到了角落,沾染了些许灰尘,柔软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光。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蜷缩成了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像只被遗弃的猫。 门被推开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瑟缩。或许是冻得麻木了,或许是昨夜那点被戳破的情绪还未平复,她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帘低垂,看着床榻上粗糙的木纹。 谢砚之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一小碟酱菜。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矮几上,目光扫过角落里的狐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听见我的话?”他的声音比昨夜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冷意。 苏晚没应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棉絮上的破洞。 谢砚之也不再逼她,只是拿起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喝点热的。” 粥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米香飘过来,勾得她空了许久的胃一阵抽痛。但她还是偏过头,躲开了那勺粥,哑着嗓子道:“谢大人…不必费心。” 她的声音比昨日更难听了,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 谢砚之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沉了沉。他收回手,将勺子重重地磕在碗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他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你非要这样吗?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来折磨我?你以为我会心疼?” 苏晚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空茫,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谢大人说笑了。我怎敢…劳您心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锦袍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人:“您如今是当朝新贵,谢侍郎,前途无量。身边该是珠围翠绕,美人在怀,又怎会为我这阶下囚…费半分心神。” “珠围翠绕?美人在怀?”谢砚之像是被她这句话刺痛了,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在你眼里,我谢砚之就是这样的人?”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那股熟悉的压迫感袭来,苏晚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苏晚疼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示弱的声音。 “当年你弃我而去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谢砚之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以为我忘了?忘了你是怎么拿着我的信去讨好节度使?忘了你是怎么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污蔑,连一句辩解都不肯说?” “我没有!”苏晚终于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痛苦,“那封信不是我给的!我去找过你,可他们不让我见你!谢砚之,你为什么就不肯信我一次?” “信你?”谢砚之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嘲讽,“我信你的‘欢喜你,与功名无关’,结果呢?你转身就成了节度使的义女,风风光光地进入上流社会,而我呢?我差点死在那阴暗的牢里!苏晚,是你亲手撕碎了我对你的信任,你现在跟我说让我信你?”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她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所有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是啊,她还有什么资格让他信呢?那时的她,确实穿着华丽的衣裙,站在节度使身边,确实没有为他做过什么。纵然有万般苦衷,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她没有出现,这是不争的事实。 谢砚之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底那股怒火不知为何,突然就泄了大半。他松开手,看着她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红痕,眸色复杂。 他转身走到屋角的旧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那锦盒看起来有些陈旧,边角处的锦缎都磨得起了毛。 他把锦盒放在矮几上,推到苏晚面前:“你自己看。” 苏晚疑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锦盒,犹豫了许久,才伸出颤抖的手,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极其普通的旧物。 一支快要褪色的木簪,雕着简单的莲花纹样,是当年他用省下的笔墨钱,在江南的集市上给她买的。他说:“等我金榜题名,就给你换一支金的,镶上最好的珠子。” 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他亲笔写的诗,字迹青涩却有力,最后一句是“愿携君手,共看长安花”。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表露心意。 还有一块半旧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砚”字,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说:“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这些东西,都是当年她“走”的时候,遗落在他那间破旧的书屋里的。 苏晚的手指抚过那支木簪,抚过那张信纸,抚过那块玉佩,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锦盒里,晕开了信纸上面早已干涸的墨迹。 “你…一直留着?”她哽咽着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谢砚之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刺眼的白,声音冷硬:“留着它们,不是念旧,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当初是怎么被人耍得团团转,是怎么像个傻子一样,把一颗真心捧出去让人践踏。” “我没有践踏你的真心…”苏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谢砚之,我真的没有…” “够了!”谢砚之猛地打断她,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收起你那套说辞!我不想再听!” 他一把合上锦盒,将它重新放回木柜里锁好,仿佛刚才拿出那些旧物的人不是他。 “安分点待着,”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别再想着用这些把戏来博取我的同情。你的眼泪,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那点刚刚泛起又迅速熄灭的温情。 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苏晚压抑的哭声,一声声,像被揉碎的羽毛,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的悲伤。 她蜷缩在床榻上,抱着膝盖,任由眼泪汹涌而出。那些旧物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那些甜蜜的、酸涩的、痛苦的过往,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将她淹没。 她想起江南的烟雨,想起画舫上的初见,想起他灯下苦读的身影,想起他笨拙地为她描眉…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延续下去的美好,终究是碎了,碎得彻底。 而那个曾经说要与她共看长安花的少年,如今却成了囚禁她、折磨她的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那点微弱的暖意,却怎么也照不进苏晚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她知道,谢砚之恨她,恨到了骨子里。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刚刚走出别院的谢砚之,站在那片茫茫白雪中,紧握的拳头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挣扎。 那些旧物,他留了两年,不仅仅是为了提醒自己被背叛的滋味,更是因为…那是他与她之间,仅存的一点念想。 他恨她,可他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原谅她。 这种矛盾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让他不得安宁。 这座囚禁着苏晚的牢笼,又何尝不是在囚禁着他自己? 第3章 药香 入了夜,寒风比白日里更甚,呜呜地绕着窗棂打转,像是谁在暗处哭。 苏晚缩在床角,后半夜发起热来,浑身烫得厉害,意识却偏清醒得很。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感,她想伸手去够桌边的水罐,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刚抬起一点就重重落回榻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她以为是错觉。直到那熟悉的玄色衣袍下摆映入眼帘,她才迟钝地眨了眨眼,看清来人是谢砚之。 他手里提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阴影,看不清神色。他似乎没料到她醒着,脚步顿了顿,才迈步走到榻前。 “醒着?”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落在她烧得泛红的脸颊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晚没力气应声,只是睫毛颤了颤,算作回应。 谢砚之放下灯笼,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他的指尖带着外面的寒气,触到她滚烫皮肤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的手却没收回,就那样停在她额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要久些。 “病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可苏晚却莫名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闭着眼,没说话。生病在这里,或许是好事,至少能少些清醒时的煎熬。 谢砚之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苏晚以为他要走,心底竟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可没过片刻,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个药箱。 他将药箱放在矮几上,打开,里面瓶瓶罐罐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碾,又抓了些草药放进去,低着头慢慢碾着。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竟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硬。苏晚望着他的侧影,恍惚间竟想起江南的雨夜里,他也是这样,在灯下为她碾治头疼的草药,那时他的眉眼是软的,动作也轻,嘴里还会絮絮叨叨地念着“以后别总对着冷水绣东西,仔细伤了头”。 那时的药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是暖的。 可现在,鼻尖萦绕的草药味清苦凛冽,像极了他此刻的眼神。 谢砚之碾好药,又取了个砂壶,加水,生火,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侍郎。火光跳跃着,映得他眼底也忽明忽暗,苏晚看着他专注添柴的样子,喉咙里的灼痛感似乎都轻了些。 “当年在江南,你也常生病。”他忽然开口,声音被火舌舔舐的噼啪声衬得有些低,“每次都要我守着煎药,说离了我煎的药,病就好不了。” 苏晚的睫毛猛地一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那些话是真的,那时她总爱耍赖,明明药是一样的,却偏要说只有经他手煎的才有效,不过是想让他多陪陪自己。 可现在,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记忆。 “原来谢大人还记得。”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以为,那些事早就被您忘了。” 谢砚之添柴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淡淡道:“怎么会忘?你耍过的那些小聪明,做过的那些荒唐事,我要是忘了,岂不是白被你骗一场?” 苏晚闭上嘴,不再说话。是啊,他没忘,只是把那些过往都腌在了恨意里,成了刺向她的利器。 砂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谢砚之把碾好的药末倒进去,用竹片搅了搅,盖上盖子。药香渐渐浓起来,清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甘,是她从前常喝的那种治风寒的方子。 他竟还记得她的药引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苏晚掐灭了。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他随手抓的药,她不该再自作多情。 药煎好时,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谢砚之倒出药汁,盛在一个粗瓷碗里,吹了吹,才递到她面前:“喝了。” 药汁黑漆漆的,冒着热气,那股清苦的味道直冲鼻腔。苏晚看着那碗药,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谢砚之挑眉,语气里带着嘲讽,“放心,我还没卑劣到用这种手段。你要是死了,谁来让我看看,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节度使义女,是怎么落到这般境地的?” 他的话像冰锥,扎得苏晚心口发疼。她抬起眼,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水雾,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来:“谢大人说笑了。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您若要,拿去便是,何必用毒药污了您的手。” 她说着,伸手去接那碗药。许是烧得太厉害,指尖刚碰到碗沿,就猛地一缩,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也溅上了谢砚之的袍角。 空气瞬间凝固。 谢砚之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眸子里像是结了冰。他盯着地上的狼藉,又看向苏晚,声音冷得像淬了毒:“苏晚,你就这么不愿领我的情?” “不敢。”苏晚垂下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是…受不起。” 她知道自己又惹他生气了。这些日子,她总是在不经意间触怒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对自己的恨意,才能让自己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谢砚之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发怒,甚至动手,可他最终只是重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竟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没再说话,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苏晚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捡碎片时,被一片锋利的瓷片划了一下,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深色的袍角上,不太显眼,却刺得苏晚眼睛生疼。 “别动!”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谢砚之抬眼看她,眼神复杂。 苏晚被他看得一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低下头:“谢大人…小心些。” 谢砚之没说话,只是将碎瓷片都捡起来,扔进墙角的废纸篓里,然后转身重新去药箱里取了药材,默默地煎第二碗药。 这一次,他煎得很慢,火苗也调得很小,药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竟驱散了些许寒意。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她不明白,谢砚之到底想做什么。他恨她,却又在她生病时为她煎药;他折磨她,却又会在她受伤时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份又恨又念的矛盾,像一张网,将她和他都困在里面,越挣扎,勒得越紧。 第二碗药煎好时,天快亮了。谢砚之把药倒进一个新的碗里,这次没递到她面前,而是坐在榻边,舀了一勺,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 “喝了。”他的声音依旧冷,却没了刚才的戾气。 苏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指尖那道清晰的伤口,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反抗,张口将那勺药咽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眼眶发酸。可不知怎的,那苦味里,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甜,像极了当年江南雨夜里,他为她煎药时,偷偷在药里加的那一点点蜜。 她一勺一勺地喝着,他一勺一勺地喂着,屋子里只剩下药勺碰撞碗沿的轻响,和窗外渐渐平息的风声。 药喝完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谢砚之收拾好药箱,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住,背对着她道:“安分点养病。你要是敢死,我就掘了苏家的坟,让你祖宗八代都不得安宁。” 这话狠戾得吓人,苏晚却听出了一丝笨拙的挽留。她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苏晚躺回榻上,药效渐渐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谢砚之指尖的伤,不知有没有上药。又想着,他说要掘苏家的坟,可她早就没什么亲人了,苏家的坟,不过是他随口说的狠话罢了。 可即便是狠话,也比彻底的漠视要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烧得晕沉的脑袋里,竟开始贪恋起这点微不足道的牵绊来。 真是…病糊涂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睡意将自己淹没。梦里又回到了江南,画舫上的风很暖,他站在船头,对她笑,说要带她去看长安的花。 只是那笑容越来越模糊,最后竟变成了他此刻冰冷的脸,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恨。 她猛地惊醒,额上又是一层冷汗。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可那点光,却照不进她和他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药香还在,苦得人心里发颤。就像他们之间的缘分,从头至尾,都是一场清苦的错。 第4章 残妆 病了三日,苏晚才算退了热。身子依旧虚浮,稍一动弹就头晕,可比起前几日浑浑噩噩的灼烧感,已是好了太多。 这三日里,谢砚之每日都会来。有时是清晨,带着刚熬好的粥;有时是傍晚,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始终未化的白雪,一站就是许久。 他不再提那些旧怨,也不再对她冷言冷语,只是偶尔会伸手探探她的额头,或是沉默地看着她喝完药。那种诡异的平静,让苏晚心里愈发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不知道哪一刻就会轰然降临。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透过云层,洒下些许暖意。苏晚披着他留下的那件狐裘,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看着外面檐角垂下的冰棱。冰棱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像一把把锋利的剑,悬在那里,不知何时会坠落。 门被推开,谢砚之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冷意。 他手里拿着一个描金漆盒,放在苏晚面前的桌上,推了推:“打开看看。” 苏晚疑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精致的漆盒,犹豫着伸出手,掀开了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猩红的锦缎,放着一支金步摇。步摇的主体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尾羽上缀着细小的珍珠和红宝,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璀璨的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苏晚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触到冰凉的金饰,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这支步摇,她认得。 当年淮南节度使为了笼络朝臣,曾命人打造了一批极为奢华的首饰,这支凤凰步摇便是其中之一,后来被节度使送给了他最宠爱的小妾。她在节度使府中见过一次,当时只觉得过于张扬,并未放在心上。 谢砚之为何会有这个? “喜欢吗?”谢砚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警惕:“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砚之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淡淡的,“昨日去同僚府上赴宴,见他后院的姬妾戴着类似的,想起你当年在节度使府里,怕是早就戴惯了这些。”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晚最痛的地方。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谢大人是想告诉我,我当年在节度使府中,过着何等锦衣玉食的日子,所以如今的困顿,都是我应得的?” “难道不是吗?”谢砚之转过头,眼神冷了下来,“你靠着背叛我换来的荣华富贵,享受了那么久,现在不过是让你尝尝清贫的滋味,就受不了了?” “我没有!”苏晚猛地站起身,狐裘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我从未想过要那些荣华富贵!我进节度使府,是因为…”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当年的缘由,错综复杂,牵扯了太多人,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谢砚之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眸色愈发阴沉:“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节度使能给你想要的权势?还是因为他能让你摆脱我这个穷书生?” “不是的!”苏晚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谢砚之,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一次?我做的那些,都是有苦衷的!” “苦衷?”谢砚之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的苦衷,就是看着我被人诬陷,看着我在牢里受尽折磨?你的苦衷,就是穿着绫罗绸缎,站在别人身边,对我的苦难视而不见?苏晚,你的苦衷,未免太廉价了!”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将她的辩解撕得粉碎。苏晚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谢砚之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她疼得蹙眉。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你不是喜欢这些吗?喜欢这些能彰显你身份的东西?” 他拿起那支金步摇,粗暴地插进她枯黄的发髻里。珍珠和红宝硌得她头皮生疼,那沉重的分量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 “你看,多配你。”他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语气却冰冷刺骨,“像你这样爱慕虚荣的女人,就该戴着这些东西,好好记住自己是怎么爬上去的。” 苏晚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原来,他从未相信过她。原来,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爱慕虚荣、背信弃义的女人。 “谢砚之…”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若真的这么恨我…不如…杀了我。” 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些折磨了,也不用再看着他这张又爱又恨的脸,备受煎熬。 谢砚之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眸色骤变,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我要让你活着,让你每天都看着我,看着我如今拥有的一切,让你后悔当初的选择!我要让你穿着最华丽的衣服,戴着最贵重的首饰,却过着连下贱婢仆都不如的日子!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震得苏晚耳膜发疼。她看着他眼底那扭曲的痛苦,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恨她入骨,却又舍不得杀她。这份恨意,像一把双刃剑,既伤着她,也凌迟着他自己。 谢砚之似乎被她眼中的怜悯刺痛了,猛地松开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苏晚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发髻散开,那支金步摇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凤凰的尾羽断了一根,珍珠滚落一地。 就像他们之间那段破碎的过往,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谢砚之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着跌坐在地、发丝凌乱的苏晚,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死死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棂都在响。 苏晚坐在地上,许久没有动弹。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衣衫,冻得她骨头生疼,可心里的疼,却比这寒意更甚。 她缓缓地伸出手,捡起那支断了尾羽的金步摇。断掉的地方很锋利,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涌了出来,滴在猩红的锦缎盒子上,像一朵开得凄厉的花。 她想起当年在江南,他没钱买好的首饰,就亲手用木头给她刻簪子。那些木簪没有金银珠宝的璀璨,却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可如今,他送她价值连城的金步摇,却只想用它来羞辱她。 苏晚慢慢地将步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像是埋葬了什么。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形容枯槁,枯黄的发丝凌乱地披散着,眼角的疤痕在昏暗中若隐隐现。只有那支金步摇的残片还散落在发间,像是在嘲笑着她的狼狈。 她伸出手,一点点将那些散落的珍珠捡起来,放进空着的妆奁里。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屋子里又开始冷起来。苏晚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想笑,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她曾以为,只要心怀坦荡,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误会一旦生根,就再也无法解开。 谢砚之恨她,或许会恨一辈子。 而她,或许也会这样,被囚禁在这座牢笼里,被他的恨意裹挟着,日复一日地,走向没有尽头的黑暗。 残妆破碎,真心成灰。 这世间最痛的,莫过于你爱的人,用最狠的方式,将你从云端拽入泥沼,还要问你,为何不笑了。 第5章 旧信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院角那株枯梅竟在料峭寒风里,悄悄缀上了几粒花苞。青灰色的花苞裹着霜,像藏在枯枝里的秘密,倔强地不肯舒展。 苏晚的身子渐渐好利索了,只是依旧懒得动。大多数时候,她就坐在窗边,看着那株枯梅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谢砚之来得勤了些,有时会带些点心,有时会拿本书,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翻看,两人一言不发,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 这种平静像一层薄冰,谁都知道底下暗流汹涌,却又默契地不去捅破。 这日午后,谢砚之带来一个旧木箱,放在屋中央。箱子上了锁,铜锁锈迹斑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苏晚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谢砚之打开箱盖,里面是满满一箱的信。泛黄的信纸,有的边角已经磨损,有的沾着水渍,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用一根红绳捆着。 “这些,是你当年写给我的。”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递到苏晚面前。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她的笔迹。苏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像触到了滚烫的烙铁,慌忙缩了回去。 那些信,是她当年在江南时写给他的。那时他在书院求学,两人难得见面,便靠书信往来。她会写江南的烟雨,写画舫上的歌声,写他临走时种下的那株玉兰开了花,字里行间,全是少女的欢喜和惦念。 她以为,这些信早就随着江南的烟雨,消散在时光里了。 “不敢看?”谢砚之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是怕看到当年自己说过的那些话,觉得脸红吗?” 苏晚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看的?”谢砚之拿起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他的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声音低沉地念了起来:“谢郎,今日书院的先生夸你文章写得好,我听了,比自己受了夸奖还要欢喜。你说等你中了举,就带我去游西湖,去看断桥残雪,你可一定要记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晚尘封的记忆。那些甜蜜的、酸涩的、带着期盼的过往,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记得写这封信时的情景。那天她去书院送点心,恰好听到先生在夸他,心里像揣了颗糖,甜得快要溢出来。回来的路上,脚步都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提笔写信时,指尖都在发烫。 “你看,你当时多欢喜。”谢砚之念完,将信纸放在桌上,眼神冰冷地看着她,“你说你欢喜我,说等我功成名就,就与我共度一生。这些话,你是不是早就忘了?” “我没忘。”苏晚的声音带着颤抖,“可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真心?”谢砚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拿起另一封信,接着念,“谢郎,听闻你要去京城赶考,我夜里总睡不着,怕你路上辛苦,怕你考得不好会难过。我把攒了许久的碎银放在你书箱最底层,你别嫌少,一定要保重身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晚,眸色里带着浓烈的恨意:“你一边说担心我辛苦,一边把我给你的自荐信交给节度使;你一边说怕我考得不好难过,一边看着我被人诬陷,连一句辩解都没有。苏晚,这就是你的真心?” 苏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那封信里提到的碎银,她确实放了。她记得他那时连买笔墨的钱都要省,夜里读书常常饿肚子,她心疼得厉害,便把自己做绣活攒下的碎银偷偷塞给了他。 可她没想到,那封她反复斟酌、生怕说错一个字的自荐信,会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那封信是被人偷去的,不是我给的!谢砚之,你信我一次,求你了…” 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防备,卑微地乞求着他的信任。可谢砚之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 “求我?”他拿起一封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她脸上,“当年我在牢里求你,求你哪怕来看我一眼,你在哪里?!” 纸团砸在脸上,不疼,却像一记耳光,打得她脸上火辣辣的。苏晚看着他狰狞的表情,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是啊,他在牢里受苦的时候,她在哪里?她在节度使府里,穿着华丽的衣服,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纵然有万般苦衷,可她终究是缺席了他最需要她的时刻。 “你不肯信我,是吗?”苏晚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好,我不辩解了。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 她站起身,走到木箱前,伸出手,想要把那些信都拿出来。谢砚之以为她要毁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想干什么?” “这些信,留着也是让你添堵。”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烧了。” 烧了它们,就像烧掉那些甜蜜的过往,烧掉她最后一点念想。 谢砚之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心口猛地一疼。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松,却没放开:“谁准你烧了?这些信,是你欠我的!我要留着,时时刻刻提醒你,你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他将她推倒在地,自己则蹲下身,一封封地翻看那些信。他的手指有些颤抖,翻得很快,又像是怕漏掉什么,时不时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出神。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可他的侧脸,却写满了痛苦和挣扎。 苏晚坐在地上,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当年,他收到她的信时,总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一遍遍地看,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他说,她的信是他求学路上最温暖的光。 可现在,这些信却成了他折磨她、也折磨自己的工具。 谢砚之翻到最后一封信,动作忽然停住了。那封信很薄,信纸是最普通的草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他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猛地变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谢郎,事出紧急,我身不由己。勿信他人言,待我寻到机会,定会向你解释。盼君安好,等我。”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信纸的角落沾着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封信,谢砚之从未见过。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晚,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苏晚也愣住了。这封信,是她当年得知他被诬陷后,偷偷写的。她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她有苦衷,可信刚写好,就被节度使府的人发现了,人被关了起来,信也被没收了。 她以为,这封信早就被销毁了。 “这封信…你怎么会有?”苏晚的声音带着颤抖。 谢砚之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封信,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句“待我寻到机会,定会向你解释”。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在极力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难道…他真的误会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起她这些日子的隐忍和辩解,想起她眼底深藏的痛苦,想起她那句“我真的没有”…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看向苏晚,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苏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封信上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有苦衷?” 苏晚看着他眼底那丝微弱的光亮,心里百感交集。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可当这句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些苦衷,牵扯了太多的人和事,一旦说出来,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她看着谢砚之焦灼的眼神,看着他手里那封沾着疑似血迹的信,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了头:“谢大人…不必再问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谢砚之眼底的光亮。他看着她决绝的样子,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瞬间被更深的绝望和愤怒取代。 他猛地将那封信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是啊,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我傻,居然还会信你这些鬼话!苏晚,你果然是这世间最狠心的女人!” 他转身,踉跄着冲出屋子,像是在逃离什么。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苏晚耳膜发疼。 她看着地上的纸屑,看着那个装满了信的木箱,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不能说。 有些真相,比谎言更伤人。 她只能选择沉默,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埋在心底,任由它们生根发芽,长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那株枯梅轻轻摇晃。青灰色的花苞依旧紧闭着,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在寒风里,绽放出哪怕一丝微弱的芬芳。 而她和他之间,那点刚刚泛起的、名为“希望”的微光,也随着那封信的破碎,彻底熄灭了。 第6章 寒夜 自那日信被撕碎后,谢砚之有整整五日未曾踏足这座别院。 苏晚倒觉得清净。只是夜长,尤其是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后半夜的风卷着残雪粒子,刮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总让人心神不宁。她常常睁着眼到天明,看窗棂外的天色从墨黑褪成鱼肚白,再慢慢染上浅粉,像极了当年江南破晓时的模样,却再无半分暖意。 第五日傍晚,天阴得厉害,像是又要落雪。苏晚正坐在榻边缝补那件被磨破的棉絮,门“吱呀”一声开了,带着一身寒气的谢砚之走了进来。 他像是喝了酒,脚步有些虚浮,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垂在颊边,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周身的冷意比屋外的寒风更甚。 苏晚握着针线的手顿了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这副样子,让她想起那些被他怒火裹挟的夜晚。 谢砚之没看她,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空酒壶晃了晃,又重重地掼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酒壶没碎,却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跳。 “酒呢?”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酒后的粗砺。 苏晚没应声。这屋里从不备酒,他是知道的。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沉默,又或者是根本不在意,转身一步步朝她走来。浓重的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冷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昏黄的油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眼底的情绪愈发难辨,只有那点红血丝,像燃着的火星,随时会燎原。 “躲什么?”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制,“怕我?” 苏晚被迫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呼吸洒在她额上,带着酒的辛辣,烫得她皮肤发紧。她咬着唇,没说话。 “说话。”他又加了些力。 “……不怕。”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怕又如何?在这座牢笼里,她的怕从来无济于事。 谢砚之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不怕?苏晚,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句实话?” 他松开手,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掠过她眼角那道浅疤,停在她苍白的唇上。他的指尖冰凉,带着酒后的微颤,轻轻摩挲着,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苏晚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想躲开,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你说,”他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眼神却冷得像冰,“当年你若没走,我们现在会是怎样?”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她也曾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问过自己。 或许,他会金榜题名,她会为他绾发描眉,他们会在长安有个小小的家,院里种着江南的玉兰,他读书,她绣花,平淡却安稳。 可世间从没有“或许”。 “谢大人喝醉了。”她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疏离,“说这些,没意思。” “没意思?”谢砚之的指尖猛地收紧,掐得她唇瓣生疼,“对你来说,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意思了?” 他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猛地将她推倒在榻上,自己则俯身压了下来。沉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他身上的酒气和冷香交织在一起,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息,让她几欲作呕。 “谢砚之!你放开我!”苏晚终于慌了,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放开你?”他死死地按住她的手腕,将它们举过头顶,按在冰冷的床板上。他的脸离她极近,眼底翻涌着疯狂的红,“放开你,让你再去找别人?让你再把我丢下?苏晚,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你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酒后的偏执和绝望,“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我身边!” 他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狠狠地落在她的唇上。粗糙的、带着酒气的唇齿碾过她的唇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苏晚疼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的挣扎在他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这两年所有的隐忍、恨意、不甘,都化作此刻的狂风暴雨,将她彻底吞噬。 “别碰我…谢砚之…求你…”她哽咽着哀求,声音破碎不堪。 可他像是没听见,吻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颈间,带着惩罚般的力道啃咬着。冰冷的手指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触到她单薄的、滚烫的肌肤。 苏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座囚禁她的牢笼,从来都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他要的,是她的身,更是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她的归属,来报复她的“背叛”,来填补他心底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他不知道,这样的报复,对她是凌迟,对他自己,亦是酷刑。 她停止了挣扎,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那种被最爱的人伤害、侮辱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 谢砚之察觉到她的不动,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颊上布满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像只被暴雨淋湿、再无反抗之力的蝶。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倔强,没有了隐忍的恨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就像…他亲手掐灭了最后一点光。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谢砚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自己压在她身上的手,看着她被扯开的衣襟下那片苍白的肌肤,看着她无声滑落的眼泪… 他做了什么? 他不是恨她吗?恨她的背叛,恨她的绝情。 可为什么看到她这副样子,他会觉得如此…痛苦? 那种痛苦,比当年被诬陷下狱时更甚,比得知她投入别人怀抱时更甚。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踉跄着从她身上翻下来,跌坐在床榻边的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看向榻上蜷缩着身子、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苏晚,眼底充满了震惊、悔恨和无措。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的狼狈和不堪。 苏晚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哭泣。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紧的风声。 过了许久,谢砚之才缓缓地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他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晚,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踉跄着走出了屋子。 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之前的巨响,却像一道惊雷,炸在苏晚的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被子里,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夜,更深了。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棂,像是谁在外面呜咽。 榻上的人哭得浑身发抖,仿佛要将这两年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都哭出来。 而屋外,谢砚之站在茫茫夜色里,任由冰冷的风雪落在他身上。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低喘,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自我厌弃。 他以为自己会痛快,会觉得报复的快感。 可没有。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卑劣的刽子手,亲手将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温情,砍得粉碎。 这座囚禁着她的牢笼,终究也成了他的炼狱。 寒夜漫漫,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第7章 裂痕 那夜之后,谢砚之有半月未曾露面。 别院的日子重归沉寂,甚至比以往更甚。送饭的老仆依旧每日来,只是眼神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仿佛这屋子里藏着什么骇人的东西。 苏晚把自己关在屋里,很少再去窗边看那株枯梅。她的话愈发少了,大多数时候只是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那夜的屈辱像一道溃烂的伤口,结了层丑陋的痂,却总在不经意间被触碰,渗出刺目的血来。她不敢去想,不敢去碰,只能任由它在心底腐烂,连同那些残存的、不该有的念想一起,化为灰烬。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门被推开时,苏晚没有像往常一样瑟缩。她只是坐在榻边,手里捏着半块已经干硬的饼,慢慢地啃着,仿佛来人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谢砚之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朝服,想必是刚从宫里回来。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往日凌厉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看着苏晚,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迈步进来,将手里提着的一个食盒放在桌上。 “宫里的点心,让厨房热了些。”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听不出情绪,“你尝尝。” 苏晚没动,也没说话,依旧低头啃着手里的干饼。那饼硬得硌牙,她却像是感觉不到,机械地咀嚼着。 谢砚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过去,想把她手里的干饼拿开。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苏晚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空气瞬间凝固。 谢砚之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沉了沉。他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和排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那些酝酿了半月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这半月并非没来过。有好几夜,他就站在院墙外,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她的哭声停了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静得让他心慌。他想进去,脚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道歉?以他的骄傲,说不出口。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眼底的伤痕,那样清晰,时刻提醒着他那晚的卑劣。 这种进退两难的煎熬,几乎要将他逼疯。 “谢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在这里,挺好的。” “挺好的?”谢砚之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里那块难以下咽的干饼,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苏晚,你就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那谢大人想让我说什么?”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说谢谢大人的‘恩赐’?说我很感激大人那日的‘宠幸’?” 她刻意加重的字眼,像针一样扎在谢砚之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知道那晚是我不对。”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吗?”苏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尖锐,“谢大人身居高位,想必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谢砚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道无形的裂痕——那是他亲手划下的,深可见骨,再也无法弥补。 他忽然觉得无力。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挣扎,在她这死水般的平静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你说,只要你说出来,我能做到的,都会去做。” 苏晚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我想怎样?谢大人真的想知道吗?”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的个子比他矮了许多,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我想离开这里。”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想离开你,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你。”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此刻终于破土而出,带着刺目的尖锐。 谢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苏晚,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不可能!” “我早就说过,你哪儿也别想去!”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苏晚,你休想!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 苏晚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那片麻木的空洞,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是彻底的绝望。 “谢砚之,”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困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报复我,还是…为了折磨你自己?”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的目光扫过他憔悴的脸,扫过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你恨我,却又放不下我。你折磨我,却又比谁都难受。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可笑吗?”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刀,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片早已溃烂的伤口。 谢砚之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了一步。他看着苏晚,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绝望,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滚!”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狼狈,“你给我滚!” 苏晚没动。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兵荒马乱的痛苦,忽然觉得累了。 她转身,慢慢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拿起那块干硬的饼,继续慢慢地啃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谢砚之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的剧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门被“砰”地一声撞上,震得屋顶落下几片灰尘。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晚拿着饼的手停在半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粗糙的饼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恨他吗?恨。恨他的囚禁,恨他的折磨,恨他那晚的绝情。 可放下了吗?没有。那些江南的烟雨,那些灯下的温情,那些曾经的誓言,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怎么也磨灭不了。 她和他之间,就像一道深深的裂痕,横跨在岁月里。他过不去,她也过不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照进屋子里,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寒意。苏晚看着地上那道长长的光影,忽然想起那株枯梅。 不知道它的花苞,还能不能在春天里,开出花来。 而她和他,又能不能等到冰雪消融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她低下头,继续啃着那块干硬的饼,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饼的碎屑,咽进肚子里,又苦又涩。 第8章 梅开 惊蛰过后,汴京的风总算带上了些暖意。院角那株枯梅像被这暖意催醒了,青灰色的花苞不知何时鼓胀起来,某日清晨推开窗,竟已有零星几朵颤巍巍地绽开了瓣,粉白的花瓣裹着细绒,在料峭的风里轻轻摇晃。 苏晚看着那几朵梅花,发了半晌的呆。她记得江南的梅,开得比这里热闹,雨打梅林时,花瓣落得满地都是,他总爱牵着她的手,踩在那片香雪上,说“来年我们在长安种一片梅林”。 如今梅林成了泡影,连这零星的梅香,都飘得这样孤清。 老仆送饭来时,身后跟着个陌生的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眉眼倒还清秀,只是怯生生地,不敢抬头看人。 “谢大人让我来伺候姑娘。”丫鬟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 苏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这两年她早已习惯了独处,突然多个人,反倒觉得局促。 丫鬟似乎没料到她是这反应,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手里捧着的食盒都在微微发颤。 “姑娘,趁热用些,今日厨房炖了鸡汤。”丫鬟小心翼翼地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一碗乳白的鸡汤冒着热气,香气钻进鼻腔时,苏晚的胃竟隐隐动了动。 她这才想起,自那夜之后,她便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总是囫囵塞些干粮,日子久了,竟也忘了饿是什么滋味。 “谢大人说…姑娘前些日子清减了,让厨房多做些滋补的。”丫鬟低着头,声音更小了,“还说…若是姑娘不喜见我,我就在门外候着,姑娘唤我再进来。” 苏晚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倒是想得周全,只是这迟来的“体恤”,听着却像另一重枷锁。 “不必了。”她淡淡开口,“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丫鬟像是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应了,转身去收拾屋角的杂物,动作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丫鬟名叫春桃,是谢砚之从府里调过来的,性子怯懦,却手脚麻利。有她在,屋子里渐渐添了些人气,窗台上的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的废纸篓也日日清空,连苏晚那件洗得发白的棉絮,都被她拿去拆洗了,重新絮了新棉,晒过太阳后,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暖意。 苏晚依旧话少,春桃也不多言,一人安静地做活,一人安静地坐着,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春桃偶尔会在收拾谢砚之留下的东西时,偷偷看苏晚几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却不敢多问。 谢砚之还是没来。 日子像檐角滴落的水,缓慢而沉闷地淌着。苏晚偶尔会在春桃口中听到些关于他的消息——今日在朝堂上驳斥了谁的奏折,明日要去哪个府邸赴宴,后日又要替陛下巡查地方。 原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在江南的落魄书生了,他如今是谢侍郎,是陛下倚重的臣子,是汴京城里人人敬畏的新贵。 这些消息像隔着一层水听来,模糊而遥远。苏晚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仿佛他说的是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直到三月初的一个傍晚,春桃端着药碗进来时,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苏晚难得开口问了一句。 春桃吓了一跳,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就是刚才不小心被风迷了眼。” 她这谎话说得拙劣,苏晚一眼便看穿了,却没再追问,只是接过药碗,慢慢喝着。药还是苦的,只是她早已习惯了这苦味。 春桃看着她喝完药,犹豫了许久,才小声道:“姑娘,今日…谢大人在朝堂上跟人起了争执,被御史参了一本,陛下…陛下罚他闭门思过三日。” 苏晚握着空碗的手微微一顿。 “听说…是因为淮南节度使那边的事。”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御史说大人故意针对节度使,还翻出了当年大人在江南时的旧事…说大人是公报私仇。” 淮南节度使。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苏晚的心口。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却冰凉得厉害。 原来,他还是没放过他。 也是,当年的仇,那样深,怎会说放就放。 “知道了。”苏晚把空碗递给春桃,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你出去。” 春桃还想说什么,看着她冷淡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端着碗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窗外的梅花开得更盛了些,粉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香气也浓了,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缠绕在鼻尖。 苏晚走到窗边,看着那株梅树。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想起当年,节度使府的人拿着那封自荐信找到她时,她曾跪在地上求过他,求他放过谢砚之。 节度使只是冷笑,说:“你以为他是谁?一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你若乖乖听话,我或许还能饶他一命,让他安安分分地回江南去。” 她信了。她以为只要自己听话,就能换他一世安稳。 可她没想到,有些人的心,比寒冰更冷,比蛇蝎更毒。他不仅没放过谢砚之,还利用她的“顺从”,处处打压,步步紧逼,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而谢砚之,他恨错了人。 这些年,他把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她身上,却不知道,真正害他的人,依旧在高位上安享荣华。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苏晚扶着窗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或许,她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苏晚坐在灯下,看着春桃白日里送来的笔墨纸砚——那是谢砚之让人备的,她一直没动过。 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拿起了笔。笔尖饱蘸浓墨,落在纸上时,却微微发颤。 她要写一封信,一封迟了两年的信。 信里,她要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告诉他那封自荐信是如何被偷去的,告诉节度使是如何用谢砚之的性命威胁她,告诉她这些年在节度使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要告诉他,她从未背叛过他。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依旧娟秀,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那些深埋心底的委屈、痛苦、隐忍,都随着笔墨一点点流淌出来,落在纸上,也落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 写到最后,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眼眶忽然就湿了。 这封信,她写了太久太久。 窗外的风吹过梅林,花瓣落得更急了,仿佛在催促着什么。苏晚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写下“谢砚之亲启”五个字。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他手里,也不知道他看到后会不会信。 可她必须写。 不为别的,只为了当年那句“愿携君手,共看长安花”,只为了江南画舫上那个盛满星光的夏天,也为了…彻底斩断这纠缠不清的爱恨。 天快亮时,苏晚把春桃叫了进来,将那封信递给她。 “把这个交给谢大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告诉他,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恨我。” 春桃看着那封信,又看看苏晚眼底那从未有过的光亮,重重地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送到。” 春桃走后,苏晚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那株梅树上,粉白的花瓣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惊心动魄。 梅花开了。 或许,这个春天,会有些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梅花的清香,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希望。 第9章 真相 春桃把信送到谢府时,谢砚之正坐在书房里,指尖捏着一枚冰冷的玉佩。那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上面刻着的“砚”字早已被摩挲得光滑,边缘却依旧硌手,像他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听闻春桃有信送来,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扔了。” 这半月来,他刻意不去想那座别院,不去想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人。可御史在朝堂上的话像针一样扎着他——“公报私仇”“因儿女情长贻误国事”,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他从未真正放下。 春桃却没动,把信放在桌案上,嗫嚅道:“大人,苏姑娘说…看完这封信,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恨她。” 谢砚之捏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继续恨她? 他何尝不想就此恨下去,恨到天荒地老,恨到两不相欠。可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总在午夜梦回时作祟,让他不得安宁。 他抬眼看向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她的笔体,只是比记忆中多了几分僵硬,像极了她如今的性子。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拆开信封的动作很慢,指尖甚至有些发颤。他怕,怕里面又是些辩解的说辞,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被轻易击溃。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可只看了几行,谢砚之的瞳孔就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铺直叙的真相—— 节度使如何截获那封自荐信,如何拿着谢砚之师门的把柄威胁她,如何以谢砚之的性命逼迫她留在府中,认作义女。 信里写了她无数次想逃跑,却被抓回后锁在柴房,饿到晕厥;写了她偷偷送信被发现,挨了鞭子,血滴在信纸上,就是他曾见过的那点暗红;写了她看着他被流放的消息,在夜里咬着被子无声痛哭,指甲抠破了掌心。 最后,她写道:“谢郎,我从未想过背叛你。那些日子,我像活在地狱里,支撑我熬下去的,只有一个念头——等你回来,等你信我。可我终究是没能等到机会。如今你回来了,却恨错了人。这封信,不是求你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曾信过的那个苏晚,从未变过。” 信纸的边缘被泪水洇得发皱,字迹有些模糊,却字字泣血,敲在谢砚之的心上,震得他耳鸣。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恨了两年,怨了两年,折磨了她两年,竟是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误会。 他想起她一次次的辩解,一次次的哀求,想起她眼底深藏的痛苦,想起那封沾着疑似血迹的短信…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都串联起来,形成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着他的心。 他竟亲手将她推入了更深的地狱。 “噗——”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谢砚之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刺目的红。 “大人!”春桃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扶住他。 谢砚之却一把推开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外冲。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她,立刻,马上! 他要告诉她,他信了,他早就该信的。他要向她道歉,要把这两年欠她的,一点一点都还回来。 马车在雪后泥泞的路上狂奔,谢砚之坐在车里,浑身都在发抖。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把刀在同时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夜的疯狂,想起她绝望的眼神,想起她日渐麻木的脸庞…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做了些什么? 他把那个曾满心欢喜对他说“谢郎,我欢喜你”的姑娘,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马车终于停在别院门口,谢砚之几乎是跳下车,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院角的梅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像一场迟来的祭奠。 “苏晚!苏晚!”他嘶哑地喊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恐惧。 推开屋门,里面空无一人。 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放着那个装旧信的木箱,箱盖敞开着,里面的信却不见了踪影。 只有桌上放着一支木簪,雕着简单的莲花纹样,正是当年他在江南集市上给她买的那支。木簪的尖端,刻着一个极小的“晚”字,是她后来偷偷刻上去的。 她走了。 在他终于知道真相的时候,她走了。 谢砚之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接一口的血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那支静静躺着的木簪。 “苏晚…你在哪里…你回来…”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襟,声音破碎不堪,像个迷路的孩子。 春桃跟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上前。她在桌角看到一张字条,慌忙递过去:“大人,这是苏姑娘留下的…”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决绝: “谢郎,江南的梅该谢了,长安的花,你自己看。” 谢砚之看着那行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他仿佛又看到了江南的画舫,她穿着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捏着一支荷花,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整个夏天的光。 她说:“谢郎,我欢喜你,与你的功名无关,只因为你是谢砚之。” 可他,却亲手毁掉了这份欢喜。 窗外的梅花还在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泪。这座囚禁了她两年的牢笼,终究是空了。 只是这一次,困住的不是她,是他。 是他余生都无法逃脱的,名为“悔恨”的牢笼。 第10章 寻踪 谢砚之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深夜。 书房里燃着安神的熏香,烛火摇曳,映得他苍白如纸的脸忽明忽暗。胸口的钝痛还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可比起心口那片荒芜的空洞,这点疼竟算不得什么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守在一旁的春桃慌忙上前搀扶,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大人,您可算醒了!太医说您忧思过度,又伤了肺腑,得好好静养…” “她呢?”谢砚之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苏晚在哪里?” 春桃被他眼底的红血丝吓得一哆嗦,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派人去找了,可…可没有任何消息。苏姑娘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了。 这五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谢砚之的心脏。他猛地甩开春桃的手,踉跄着走到桌前,抓起那张留着她字迹的字条。 “江南的梅该谢了,长安的花,你自己看。” 她去了江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他记得她总说,江南的水土养人,说等他功成名就,就一起回江南,在西湖边盖座小院,看遍四季的花。 如今,她一个人回去了。 “备马。”谢砚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大人!”春桃追上去拉住他,“您身子还没好,现在连夜赶路太危险了!而且…而且陛下还罚您闭门思过…” “陛下那里,我自会请罪。”谢砚之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备马!” 他的眼神太吓人,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春桃不敢再劝,只能咬着唇,转身去吩咐下人备马。 半个时辰后,谢砚之骑着一匹快马,冲出了谢府的大门。夜风寒凉,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胸口的伤口被风一吹,疼得他几乎伏在马背上,可他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扬鞭,催马疾驰。 他要去江南。 他要找到她。 他要告诉她,他知道错了,他知道所有的真相了。他要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能放弃。 从汴京到江南,千里迢迢。谢砚之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累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胸口的伤时好时坏,咳出的血染红了一方方帕子,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里只有一个方向——向南,再向南。 路过当年被流放的驿站时,他勒住马,驻足了片刻。驿站还是老样子,墙角的荒草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凄凉。 他想起在这里收到她“投入节度使怀抱”的消息时,那种心被碾碎的感觉。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全世界,却不知,她正在另一处地狱里,为他受尽折磨。 心口的疼又加剧了几分,他猛地咳嗽起来,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像一朵凄厉的花。 “苏晚…”他捂着胸口,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等我…一定要等我…” 他重新扬鞭,马嘶鸣一声,冲入了茫茫夜色。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悱恻。 谢砚之抵达杭州时,正是一场春雨连绵的时节。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两岸的柳树抽出了新绿,烟雨朦胧中,画舫在湖上缓缓飘荡,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可他找了整整三日,把杭州城翻了个底朝天,却连苏晚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去了当年他们初见的画舫,船主说早已换了人;他去了她曾住过的小巷,那里早已改建成了酒楼;他去了她做绣活的铺子,掌柜的摇摇头,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姑娘。 仿佛她从未在这座城市里存在过。 谢砚之站在西湖边,看着雨丝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胸口的疼越来越厉害,他扶着一棵柳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难道…他真的找不到她了吗?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卖花的老婆婆认出了他手里那支莲花木簪。 “这支簪子…”老婆婆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我记得!前年有个姑娘,总来我这里买梅花,头上就戴着这支簪子。那姑娘长得可俊了,就是总皱着眉,看着怪可怜的。” 谢砚之的心猛地一跳,抓住老婆婆的手,声音颤抖:“您还记得她在哪里吗?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想想…”老婆婆被他吓了一跳,仔细回忆着,“好像…好像听她说过要去苏州,说那里有位故人…” 苏州。 谢砚之松开手,转身就往码头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苏州”两个字。 只要有一丝线索,他就不会放弃。 他雇了一艘快船,日夜兼程地往苏州赶。船行在江南的水道上,两岸的风光依旧,可他却无心欣赏。他一遍遍地摩挲着那支木簪,指尖的温度仿佛能透过冰冷的木头,传到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身上。 苏晚,等着我。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溜走。 船抵达苏州码头时,雨终于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谢砚之刚下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一个药篮,从码头边的药铺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倦容,却依旧掩不住清丽的眉眼。 是她。 是苏晚。 谢砚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语言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竟迈不开一步。 他怕。 怕这只是一场梦,怕他一靠近,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怕她看到他,眼里只有厌恶和憎恨。 可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朝着她消失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无论她会怎样对他,他都必须找到她。 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余生唯一的执念。 苏州的巷弄曲折幽深,阳光透过马头墙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砚之跟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蹦出来。 她停在了一座小小的宅院前,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谢砚之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手指微微颤抖。 他来了。 他终于找到她了。 可他该如何面对她?该如何开口,说出那句迟到了两年的“对不起”? 门内传来隐约的咳嗽声,是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虚弱。 谢砚之的心猛地一紧,再也顾不上其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弄里响起,清晰而执着,像敲在两个饱经沧桑的心上。 门内的咳嗽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响起,轻得像叹息: “谁?” 第11章 叩门 门内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谢砚之的心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喉咙发紧得几乎发不出声音。酝酿了一路的千言万语,此刻都堵在胸口,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 “是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门内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谢砚之紧紧裹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想象到门后她的样子——或许是震惊,或许是厌恶,或许…早已心如止水,连波澜都不会起。 过了许久,久到谢砚之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正是苏晚。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瘦了许多,原本就纤细的手腕,此刻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空洞和麻木,多了几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里,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她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过路人。 “谢大人。”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有事吗?” 这声“谢大人”,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谢砚之的心。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骂,宁愿她像从前那样用冰冷的恨意看着他,也不愿看到她这般…彻底的漠然。 “我…”谢砚之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峰上——她似乎又在咳嗽,只是强忍着,“我来看看你。” 苏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看到他染着风尘的衣袍,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动作,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敢劳谢大人挂心。”她侧身,让出身后的门,“大人若是有事,不妨进屋说。只是寒舍简陋,怕是招待不周。” 她的语气客气得过分,像在应付一个不得不应付的客人。 谢砚之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子很小,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株兰草,叶片上还带着雨后的水珠,透着几分清雅。正屋的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罐,隐隐有药香飘出来。 她果然还在生病。 谢砚之的心揪了一下,想说些关心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晚给他倒了杯白水,放在桌上,水痕在粗糙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印记。“大人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看看’。” 她的直接让谢砚之有些措手不及。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那封她写给他的、字字泣血的信。 “这封信,我看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苏晚,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欠了她两年。说出口时,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楚,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睫毛微微颤了颤,却没有去接。她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在掩饰着什么。 “大人不必道歉。”她放下水杯,声音依旧平静,“都过去了。” “过不去!”谢砚之猛地提高了声音,胸口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对你来说或许过去了,可对我来说,过不去!苏晚,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好,只求你…别这样对我。” 他的骄傲,他的隐忍,在她面前,早已碎得不成样子。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乞求。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谢砚之的心都快沉到了谷底。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谢大人,您没错。” 谢砚之愣住了。 “您只是恨错了人而已。”苏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在当时的境况下,换作是谁,都会那样想。毕竟…我看起来,确实像个背叛者。” 她想起当年在节度使府,穿着华服,站在他对立面的自己。连她有时都会怀疑,那时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被荣华富贵迷了心窍。 “不…”谢砚之想反驳,却被她打断了。 “大人今日来,是想让我原谅您吗?”苏晚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若是这样,那我原谅您。” 谢砚之的心脏猛地一跳,涌上一阵狂喜。可还没等那狂喜蔓延开来,就被她接下来的话浇得透心凉。 “只是,原谅不代表忘记,更不代表…可以回到过去。”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巷弄里来往的行人,“谢大人,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当年的苏晚,死在了节度使府的柴房里,死在了那些日夜的折磨里,死在了您一次次的误解和伤害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想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的普通人。” “您是当朝侍郎,前途无量,不该被我这样的人拖累。江南的烟雨,长安的繁花,本就该是两条路上的风景。” 她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都切割得干干净净。 谢砚之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清瘦的肩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她终究还是在难过,只是不肯让他看见。 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那些伤害,那些裂痕,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可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好不容易才知道真相,怎么能就这样放手? “我不在乎!”他忍着疼,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不在乎什么前途,不在乎什么长安繁花!苏晚,我只要你!当年我答应过你,要带你看长安的花,要给你换金簪,这些我都还记得!我可以陪你留在江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就像…就像当年那样…” “当年?”苏晚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谢大人,您忘了吗?当年的谢郎,已经死在了流放的路上,死在了那封被偷走的自荐信里。现在的谢侍郎,也不是当年的谢郎了。” 他们都回不去了。 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的伤痕,太深,太疼。 谢砚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苏晚,看着她眼底那片无法动摇的平静,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说气话,她是真的…放下了。 或者说,是…放弃了。 放弃了他,也放弃了那段早已被碾碎的过往。 “咳…咳咳…”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青色的衣袍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苏晚的眼神动了动,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很快停住,紧紧攥住了衣角。 “大人还是请回。”她别过头,不再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的药味重,怕是会污了大人的衣袍。” 谢砚之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强装出来的平静,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他该走了。 再纠缠下去,只是徒增彼此的难堪。 他缓缓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好。”他哑着嗓子说,“我走。” 他没有再回头,一步步走出那座小院,走出那条幽深的巷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像坠入了无底的寒潭。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个句点,为这段纠缠了数年的爱恨,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句号。 苏晚背靠着门板,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沿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溢出,一声比一声悲戚。 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心痛。 只是…真的太累了。 累到再也没有力气,去爱,去恨,去期待一个不可能的未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江南的梅,确实该谢了。 而长安的花,终究是与她无关了。 第12章 余生 谢砚之离开苏州后,没有回长安。 他在江南盘桓了半月,每日就坐在西湖边的画舫上,一壶接一壶地喝酒。春桃劝他,他只是摆摆手,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的湖心亭,那里曾是他和苏晚约定好,功成名就后要一起泛舟的地方。 如今,亭还在,水依旧,只是少了那个要等的人。 半月后,他遣散了春桃,独自一人骑着马,往长安的方向走。走得极慢,像是在跟什么告别,又像是在拖延着什么。 回到长安时,已是初夏。朱雀大街上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风吹过,落得满身都是,带着清苦的香,像极了苏晚身上的味道。 他没有回谢府,而是径直去了皇宫,跪在太和殿前,自请罢官。 满朝哗然。谁都知道谢侍郎正得圣宠,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却要自请罢官,实在令人费解。 皇帝召见了他,问他缘由。他只是叩首,不说一句话,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渗出血来。 皇帝叹了口气,终究是准了。或许是念他有功,或许是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可怜,没有夺他的爵位,只让他回府“静养”。 谢砚之回到那座空荡荡的谢府,遣散了大部分下人,只留下一个老仆。他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与人见,不与外界通消息。 书房里还放着那个装旧信的木箱,只是里面的信早已被他取出来,一遍遍翻看。还有那支莲花木簪,被他用红绳系着,贴身戴着,日夜摩挲,直到木簪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 他开始学着像苏晚那样,沉默地坐着。有时对着窗外的玉兰树发呆,那是他当年按照江南的样子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有时摩挲着那支木簪,指尖的温度仿佛能透过木头,触到她当年刻下“晚”字时的温柔。 他不再恨,也不再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日夜将他淹没。 他派人去苏州打听苏晚的消息,得到的回复总是“苏姑娘很好,每日只是看看病,种种花,很安稳”。 听到“安稳”两个字,他既欣慰,又心痛。 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安稳,只是那份安稳里,没有他。 秋末的时候,他收到一封来自苏州的信,字迹不是苏晚的,是一个陌生的医者。 信里说,苏晚的身子一直不好,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引发了旧疾,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谢砚之拿着信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信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翻身上马,疯了一样往苏州赶。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见到她最后一面。 赶到苏州那座小院时,已是三日后的深夜。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正屋的灯还亮着,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他一步步走进去,看到苏晚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一个老医者守在床边,看到他进来,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谢砚之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苏晚…”他哽咽着,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我来了。” 苏晚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眼神很浑浊,看了他许久,才认出他来,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谢…郎…”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几乎听不见。 谢砚之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在。” “长安的…花…开了吗?”她轻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开了。”谢砚之哽咽着说,“开得很好,像你当年说的那样,很美。” 她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一丝释然:“那就…好…” 她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谢砚之连忙将那支贴身戴着的木簪解下来,放在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指轻轻蜷缩,握住了那支木簪,像是握住了最后一点念想。 “谢郎…我不恨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真的…不恨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猛地一松,木簪掉落在榻上,发出一声轻响。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嘴角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苏晚!苏晚!”谢砚之抱住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却再也换不回她的回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她终究是走了,带着他迟来的歉意,带着那些无法弥补的过往,安静地离开了。 谢砚之在苏州待了三个月,亲手为苏晚建了一座坟,就在那座小院的后面,种满了她喜欢的梅花。 他没有回长安。 他留在了那座小院里,像苏晚曾经那样,每日看看病(他请了医者,学着为邻里看些小病),种种花,守着那座坟,守着满院的梅花。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他的头发渐渐白了,背也驼了,可每日清晨,他还是会拄着拐杖,走到坟前,放上一枝刚开的梅花,絮絮叨叨地说些话,像是在跟她聊天。 “今日的梅花开得很好,像你当年在江南画舫上戴的那支。” “巷口的阿婆送了些新做的糕,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长安来消息了,说当年的淮南节度使倒了,罪有应得…你听到了吗?” 他说的话,再也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过梅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她在轻声应和。 有人问他,这样值得吗? 他总是笑一笑,不说话。 值得吗? 或许不值得。 或许,这漫长的余生,守着一座孤坟,守着无尽的悔恨,就是他应得的惩罚。 只是,在某个梅花盛开的清晨,他拄着拐杖,站在坟前,看着那枝带着露珠的梅花,忽然觉得,她从未离开。 她就在这梅香里,在这江南的烟雨里,在他余生的每一个思念里。 长安的花,他终究是一个人看了。 可江南的梅,他会替她,年年岁岁,好好守着。 直到生命的尽头。 《那1年春天花开了第一章 2010年的3月26号祝晓梦家后花园里种的郁金香都开了,有白,粉红,鲜红,大红,深红,紫红,淡黄,橙黄,深黄,淡紫,深紫,深绿,深棕,黑色等,一眼望去简直就是一片花海。 不过,虽然祝晓梦家后花园种满了郁金香,但是这却并不是祝晓梦最喜欢的花,而是她闺蜜徐萌萌最喜欢的花。 祝晓梦自从2000年开始就有了把后花园种满郁金香的习惯,而这一个习惯一直维持了十年,其原因就很简单,那就是因为徐萌萌曾经和她说:“我好喜欢郁金香啊!我好想要看郁金香花海呀!”于是,第二年春天,祝晓梦就为徐萌萌打造了这么一片花海。 祝晓梦至今都记得当时,她拉着徐萌萌的手漫步在碎石小路上,徐萌萌望着满院子各种颜色的郁金香时那幸福、快乐的表情。 “这些花都是为我种的?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我想让你开心啊!” “啊?” “怎么?我不能喜欢你吗?” “当然可以啊!况且我也喜欢你!” 徐萌萌毫不在意,一把将祝晓梦拉入自己的怀里,可是她浑然不知祝晓梦的脸红了,羞答答的就好像初开的桃花似的。 “真的?” “那是当然,我可是一辈子的知己好友啊!” 话说祝晓梦和徐婷婷初相遇识高中宿舍,而不是教室,正式踏入高中生活,祝晓梦也开启了住宿生活。 她们的宿舍是六人间,因此,祝晓梦的宿友除了徐婷婷还有蒋思雅,宋慧智,张艺涵,刘薇薇,不过,祝晓梦的下铺是徐婷婷。 话说开学第一天,徐婷婷率先抵达学校,率先入住事先分配好的宿舍,并且抢下窗户旁边下铺的好位置,对于徐婷婷而言,这个位置她最满意,其这好处有三,第一,这个位置距离卫生间最近,想要上厕所或者是刷牙洗脸永远比别人要快一步,第二,距离门最远,根本不用担心被人使唤开门关门,而且也不担心有人一进门就坐她的床。第三,自然是靠近桌子,窗台下面就是桌子,她要是睡脚头,晚上喝茶水,甚至都可以随手把茶杯放在窗台下面的桌子上。 然而,她最沾沾自喜的位置却是祝晓梦最不喜欢的位置,于是徐婷婷就好奇的问:“那你喜欢哪一个床铺?或者说你觉得哪个位置最好?” “嗯。” 祝晓梦环顾四周,忍不住眉头一皱,她感觉每一张床都差不多,虽然有卫生间,但是在祝晓梦的眼中这样的宿舍的条件还当真不咋地,首先,空间不大,但是却放了六张铁皮上下床,铁皮上下床分两边摆放,一边三个,而床与床之间是六个铁皮衣橱,徐婷婷占用了一个还有五个,除去这个那就只剩下够两个并排走路的距离而已。 木制窗户下面是一张木制长桌,长桌上面什么也没有! “就你的上铺!” “哦?为何?”徐萌萌疑惑不解的问:“你不是说我的床铺位置不咋地吗?” “嗯…刚刚,我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床铺都差不多,不过相比于其它的,你的上铺似乎还行!”祝晓梦随口说道。 “哦。” 徐婷婷当时完全不知道,她眼前这个女孩那可是一个实打实的富二代,她的闺房甚至比三个宿舍都要大,她的闺房不仅有独立衣帽间,还有图书馆以及单独的小型会客厅,提供她招待她的朋友或者是同学。 不过,她却从来都不曾招待过任何人,因为,她这个人性格孤傲,虽然偶尔也会和别人聊天,但是却不太喜欢交朋友,因为她不是嫌麻烦就是感觉别人目的不单纯,所以,至今祝晓梦一个朋友也没有! 但是因为她,祝晓梦开始学习交朋友,因为,在之后的相处时间里,祝晓梦渐渐开始喜欢徐萌萌。 徐萌萌是一个特别善良,而且热情似火的女孩子,不同于祝晓梦的社恐,她是一个社牛,不论到哪徐萌萌都可以轻轻松松交到一大堆朋友。 而且徐萌萌长的很漂亮,虽然算不上什么绝世容颜,但是最起码看起来很养眼。 徐萌萌是那种标准的苹果脸,大眼睛双眼皮,小鼻子,樱桃小口,皮肤白皙光滑并且一颗痘痘也没有,而且腿长身材苗条,这样的条件注定是好看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更是如同冬天的阳光一样,让人心中一暖。 虽然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宿舍里,并且两个人还是上下铺关系,但是一开始徐萌萌和祝晓梦是不说话的,毕竟,祝晓梦不爱说话,是一个社恐,而徐萌萌是一个社牛,因此她正忙着和其她宿友打成一片,而且没有过几天徐萌萌就和其她宿友打成一片,成为了好朋友。 一开始听她们聊天,祝晓梦显得非常的不耐烦,甚至故意戴上耳机,不去听她们说话,但是徐萌萌的声音格外的大,因此,总能有一声半声传入她的耳朵里,让祝晓梦眉头一皱。 比如,这一天,徐萌萌正在宿舍里和张艺涵聊天,祝晓梦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但是祝晓梦却听见徐萌萌说:“哦?我们班有这号人物吗?我怎么都不知道了?”后来又说:“哦!我就说嘛!原来是一个奇葩!哦!天哪!我一直都没有关注到她,那么奇怪的一个人!哈哈哈哈…” 祝晓梦感觉她在说话她,于是非常愤怒的问:“你们是在说我吗?我哪里奇怪了?你们说我哪里奇怪了?” 祝晓梦待话让徐萌萌和张艺涵都愣住了,徐萌萌说:“嗯…祝晓梦同学,你好像误会了,我们可没有说你,事实我们在聊隔壁班的大帅哥!张艺涵说他可帅了!” “少骗人了,我听你说我们班!” “是,我们班有很多女生都非常喜欢他,也就是隔壁班的帅哥,尤其是有一个叫徐丽丽的女孩子,张艺涵说她的名字和我的很像,所以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我的姐妹了?哈哈哈…所以我说…哦?我们班有这号人物吗?我怎么都不知道了!张艺涵又说徐丽丽有些行为很奇怪,她都不爱说话,只是默默的坐在角落里,而且只要别人一靠近她她就瞪别人,哪怕别人想和她交友,她也不接受,你说她是不是奇葩呀?” “够了!徐萌萌,你们就是在说我!什么徐丽丽?我们根本就没有这个同学,少糊弄人!” “嗨!被发现了!”徐萌萌无奈耸肩说道:“唉…对,我们说的就是你,但是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和别人说话,就是不愿意交朋友了?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愿意,你管不着!”祝晓梦不耐烦的冷哼一声,随后继续戴上耳机听音乐。 张艺涵无声的学着祝晓梦的口气对徐萌萌说:“我愿意,你管不着!”逗的徐萌萌差一点笑出声音,不过也在那一刻起徐萌萌下定决心改造祝晓梦!至少让她融入宿舍这个大集体!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2章 从此,徐萌萌走上了改造祝晓梦的道路上,但是,改造祝晓梦这一件事情可不容易,但是天生反骨的徐萌萌就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因此再大的困难她也不会放弃!除非已经达到目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萌萌发现祝晓梦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于是连忙凑过去一起吃,然而任凭徐萌萌如何喋喋不休,祝晓梦就是不搭理她,嘴后,祝晓梦端起餐盘走了,徐萌萌二话不说,连忙跟上,继续和她喋喋不休。 “我给你讲个笑话!可好笑了!哈哈哈哈…一想到这个笑话我都快要笑死了…这个笑话讲的是有一个胆小的男子,他一听到恐怖的故事就会吓得浑身发抖,有一天晚上,他和朋友们一起在黑暗中讲鬼故事,朋友们都吓得大叫起来,男子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突然一个幽灵出现在他面前,男子吓得脸都白了,但是幽灵却说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表现实在是太搞笑了!哈哈哈哈…这个笑话是不是很好笑?是不是?” “无聊!”祝晓梦将餐盘放进指定位置,快速离开。 祝晓梦走进图书馆,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上,随后随便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一个安静的看书,期间一点点动静也没有。 徐萌萌也从书架上找来几本书,随后坐到祝晓梦对面,看着祝晓梦安静读书,她也跟着安静读书,祝晓梦不说话,徐萌萌也不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萌萌终于憋不住了,她说:“晓梦,你看什么书啊?那么认真?好看吗?” 祝晓梦不搭理她,于是徐萌萌自顾自接着说:“我在看福尔摩斯探案集,你还别说这一部小说写的真是太好了!让我忍不住一直看一直看根本停不下来,而且因为看了这一本小说,我甚至都想要当警察了了?可见这一部小说写的有多好!” “是想要当警察而不是当侦探吗?据我所知,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面的福尔摩斯好像是一个侦探而不是警察啊” “是啊,我知道,但是中国好像没有私家侦探!而且私家侦探不好当!单打独斗!我只怕不行!毕竟我可不是福尔摩斯啊!” “怎么?你还真想当警察啊!” “啊!怎么了?不行吗?”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我劝你还是放弃当警察!” “切!小瞧人!你给我等着我,将来我铁定能当警察!”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祝晓梦的生活可以说是非常的规律,每天早起晨练,穿上运动服围绕学校跑圈,跑完一圈直接去食堂吃早饭,早饭通常是一碗豆浆搭配两个包子,有的时候是猪肉白菜馅的包子,有的时候是韭菜鸡蛋的,有的时候是牛肉粉丝的,还有时候是豆沙包。 吃完饭刚好上早自习,上完早自习开始上课,中午放学去食堂吃午饭,午饭也很规律,三菜一汤,两荤一素,不过徐萌萌发现,祝晓梦似乎特步爱吃鱼,几乎每天中午一条鱼,只要食堂有鱼的话,她必定会要鱼,不论是红烧带鱼,松鼠桂鱼,糖醋鲤鱼,油炸小黄鱼等等,她似乎乎都非常喜欢。 吃完饭去图书馆看书,看到下午离开图书馆,回到教室继续上课,随后放学,去食堂吃晚饭,然后去图书馆看一个小时左右的书,看完书回到宿舍洗漱上床睡觉。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都是祝晓梦一个人,如今不论去哪里都有徐萌萌陪在身边! 一开始祝晓梦还有些不耐烦,但是后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甚至还有些庆幸有一个人陪在自己的身边,因为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而徐萌萌也的的确确寸步不离的守着在祝晓梦,不论是去晨练跑步,去食堂吃饭,去图书馆看书,徐萌萌都要跟着,陪着她跑步,吃饭,看书,甚至到了宿舍还要一起睡。 而在徐萌萌的陪伴之下,祝晓梦似乎开始慢慢开朗起来,越来越爱笑的同时,话也渐渐变多了! 一大清早,徐萌萌还在梦香之中祝晓梦却已经醒了,她看了一眼徐萌萌就独自一个人默默出去了,因为对于她而言,晨练跑步待时间到了。 祝晓梦跑着跑着,突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回头一看居然是徐萌萌,徐萌萌一脸生气的质问道:“晓梦,怎么可以不叫我了,说好了一起晨练跑步的?” “好。”祝晓梦嘴角上扬露出甜蜜的微笑,此时此刻她真的很开心。“好,明天开始,我一定叫你起床一起晨练!” “好。”两个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随着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中秋节,今年的中秋和国庆一起,因此学校一次性放假八天,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回家过节,然而祝晓梦却并没有打算回家过节的意思,看着大家都在忙着收拾,只有祝晓梦一个人无动于衷,甚至躺着床上安静的看书,徐萌萌就走过去好奇的问:“晓梦,你怎么不收拾收拾回家去呀?” “我…等会儿再说!” “要不我帮你收拾!” “不了,谢谢…我并不打算回家去…” “为什么?” “我…”祝晓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唉,话说我们认识到现在也已经快两个多月了!我还没有去过你家了,要不…等会我和你一起回家!” “啊!” “我送你回家,顺便参观你的家啊!怎么?不欢迎吗?” “呃…不是不欢迎,只是我不想要回家!” “为什么?”徐萌萌好奇的问。 “抱歉,萌萌,别问了,我不想要说!” 祝晓梦的眼角似乎闪着泪花,好像快要哭了似的,徐萌萌看见了,徐萌萌不知道祝晓梦在哪个家里受了什么委屈?以至于她都不想要回家去过中秋节!但是徐萌萌突然就特别心疼祝晓梦! “要不…你和我回家过节,我爸爸妈妈热情好客,相信他们一定很喜欢你!” “啊!这样不会很打扰吗?” “怎么会了!来我帮你收拾收拾!”徐萌萌压根不给祝晓梦拒绝的机会,拉着祝晓梦一起收拾东西,而祝晓梦一开始拒绝,后来也就顺从了,看着徐萌萌帮她收拾东西,露出了感动的笑容。 徐萌萌的家可不像祝晓梦的家,她的家在幸福小区,三楼,一共三室两厅一厨一卫。 三个房间,一个是爸爸妈妈住,一个是徐萌萌和妹妹徐丽丽的房间,一个目前无人居住,不过,以前是爷爷奶奶居住的地方,只不过…后来…爷爷奶奶…随着他们相继去世,这个房间也就空了出来! 其实,徐萌萌特别羡慕其他同学有爷爷和奶奶,这样每天放学回家就不会面对空无一人的屋子。 虽然徐萌萌有一个妹妹,但是她这个妹妹比她还爱玩,通常每天放学回家之前都要去同学家写一会儿作业,再玩一会儿,因此很晚才会回来,因此每一次徐萌萌都是第一个到家的人!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徐萌萌甚至都不太记得她爷爷奶奶长什么样子了?毕竟,爷爷去世的时候,妹妹刚出生,而她也不过四岁而已,而奶奶去世的时候…徐萌萌也不过八岁而已,而如今她都十六岁了!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3章 参观她的家 一直都是徐萌萌第一个到家,今天晚上自然也不例外,徐萌萌带着祝晓梦参观她的家,三室两厅一厨一卫,每一个卧室布置的都很简单,白花花的墙壁,硬邦邦的大理石地板,一张床,大衣橱,鞋架,书桌,板凳,一盏普通的大吊灯。 唯一区别就是徐萌萌和她妹妹的房间里有一些书籍,徐萌萌爸爸妈妈的房间里有妈妈的化妆品和爸爸的刮胡刀。 客厅也就沙发电视,落地窗,阳台,而客厅前面就是餐厅,而所谓的餐厅不过就是一张餐桌,六把椅子,别的什么也没有,餐厅旁边就是厨房,而厨房无非就是抽油烟机,灶具,灶台,锅碗瓢盆等等。 狭小的卫生间里,是洗澡洗衣服和上厕所的地方,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此这样的房子徐萌萌表示非常满意,这让打算心疼一下徐萌萌的祝晓梦尴尬一笑,而想要说出来的话也被咽了回去! “让我向你们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班同学加宿友祝晓梦!”随着徐萌萌的妹妹和爸爸妈妈一起回来了,徐萌萌就拉着祝晓梦的手向大家介绍祝晓梦。“怎么样?漂亮!” “嗯,是挺漂亮的!”徐萌萌的爸爸徐伟说道:“你好,祝晓梦,欢迎来家里做客!” “叔叔好,阿姨好,小妹妹你好,打扰了!”祝晓梦恭恭敬敬的说。 “说什么打扰,尽管住下了,住几天都行!”徐萌萌的妈妈夏之晴说:“我去做晚饭了,萌萌,丽丽好好招待客人啊!” “好的,我知道了。” “我去帮妈妈做饭,你们三个孩子一起在客厅里面玩!” “好。” 徐萌萌家终究没有什么可玩的,唯一的娱乐项目大概就是看电视,所以,徐丽丽第一反应就是打开电视剧,而到底看什么频道两个人展开了激烈竞争,一个要看电影频道,一个要看湖南卫视,但是争论半天也没有研究出来倒看那个频道,最终她们把目光投向了安静坐在一起沙发上的祝晓梦。 “她是客人,我们让她决定到底看哪个频道!”徐萌萌说,而徐丽丽也表示无条件赞同。 祝晓梦看看徐萌萌一脸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徐丽丽,最终她说:“看湖南卫视!这个时间是不是快要播放《快乐大本营》了!” “还没有了,现在才六点五十,《快乐大本营》要到八点二十了!”徐徐丽丽说:“不如我们先看电影频道的电影,随后再看《快乐大本营》如何?” 祝晓梦的话让徐萌萌非常的开心,因为徐萌萌知道祝晓梦一定会站在她那一边,但是徐丽丽的话又让徐萌萌一阵失落,是啊!快乐大本营还没有到播放时间了! “那好,也只能这样啦!” 电影频道此时此刻播放的是一部恐怖电影,电影非常恐怖,吓得祝晓梦,徐萌萌和徐丽丽三个人差一点尖叫连连,要不是她们在三个人互相用手捂嘴的话,只怕她们都大叫声能吓厨房忙碌的徐伟夫妻一大跳! 很快,晚饭时间就到了,夏之晴和徐伟一起把一道道美食端上餐桌,食物相对来说还是比较丰盛的,有西红柿炒鸡蛋,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还有凉拌黄瓜,可是祝晓梦看着却感觉一点点食欲也没有,尤其是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颜色深的都发黑了似的,真的会好吃吗? 看着徐萌萌一家吃的津津有味,可是祝晓梦却迟迟没有动手拿起筷子夹一块来的吃的意思,夏之晴立刻从桌子底下踢了女儿一脚,暗示她招呼客人,没看见客人不好意思吃吗? 徐萌萌这才反应过来,而反应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夹了一块鸡翅,一块排骨和一块鸡蛋放在祝晓梦的碗里,祝晓梦连忙表示不用了谢谢,然而徐萌萌却不容许她拒绝,直呼:“哎呀!别客气,快点吃,我妈妈做的饭菜可好吃了!” 是吗?看着卖相,祝晓梦深表怀疑,并且在怀疑的过程之中掺杂几分对徐萌萌的同情,合着打小就是吃这个长大的!不过,还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中夹起一块排骨咬了起来,这一咬让祝晓梦大吃一惊,因为味道居然还不错! 祝晓梦万万没想到看着不怎么样!深甚至还有些丑,但是味道相当不错! 于是,祝晓梦一口接着一口吃了起来,根本停不下来!一盘糖醋排骨一共才二十六块,结果祝晓梦一个人就吃掉了十二块,可乐鸡翅一共二十八块,祝晓梦吃了十四块,让徐萌萌震惊不已,认识两个多月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能吃的祝晓梦!可见是真好吃! “好吃,真好吃!”祝晓梦一边吃还不忘一边夸奖。 “好吃就多吃一些,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阿姨!” 吃完晚饭,祝晓梦,徐萌萌一家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十一点钟。 因为祝晓梦是徐萌萌的朋友,自然和徐萌萌住在一个卧室里,而徐丽丽则暂时住进了隔壁房间。 徐萌萌非常心疼祝晓梦,毕竟祝晓梦没有回家过节,然而她的父母却连一个电话也没给她打,显然是多么不在乎她! 次日早上徐萌萌被一阵电话铃声给吵醒了,迷迷糊糊接过电话,电话那一头传来一个愤怒女人的声音。 “够了!祝晓梦,你也任性够了!明天可是中秋节,难道还不回家吗?” 显然这个女人就是祝晓梦的母亲。 “阿姨,我不是祝晓梦,我是徐萌萌,我是祝晓梦的同学,她昨天晚上住在我家!” “哦…谢谢。” “阿姨,祝晓梦和您,还有叔叔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为什么祝晓梦不愿意回家了,就连中秋节也不愿意回去!” “唉!事情是这样的,祝晓梦大概三岁的时候,我和你她的爸爸因为一些误会离婚了,后来,他的爸爸知道错了,后悔和我离婚,又回头来追求我,我再一次被他感动又嫁给了他,还生了一个弟弟。 然而…祝晓梦却不相信她是我的亲生女儿,一直以为我是她的继母,后妈,尤其我对她的学习严格要求,她更是骂我是狠毒的继母! 因为我们一发生争执,她的爸爸就向着我说话,甚至动手打她,祝晓梦更是厌恶我到了极点,不得不在家根本不和说话,哪怕我主动找她她也不搭理我,让我一次又一村伤心难过啊!如今,更过分,甚都不打算不回家呀!”祝晓梦的母亲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有些哽咽起来。 “啊?”而徐萌萌简直无语极了,居然还有这种好事,还真是头一回听说!“为什么不去做dia检查了,只要一检查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做了,做了,报告就放在她手上,可是她不看她不看,更加选择不相信啊!”祝晓梦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哭了,祝晓梦母的待哭声让徐萌萌有些心疼,徐萌萌回头望着祝晓梦,她似乎还在熟睡之中,或许根本不知道,她此时此刻正和她的母亲在打电话! “阿姨,放心把祝晓梦交给我,我保证带她回家去,让她回家喝你们一起团团圆圆过中秋!请你把您家的地址告诉我!” “好的,那就谢谢你了,孩子,我家地址是…”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4章 一起出去玩 吃完早饭,徐萌萌带着祝晓梦外出逛街,她们先去超市买了一些吃的喝的,然后又去公园玩了过山车,旋转木马,还有摩天轮,玩了一圈之后她们接着继续往前走。 祝晓梦不知道徐萌萌到底要带着她去哪里?她只知道这一整个上午,她们都在不停坐车,不停走路,直到看见自己家的大门,祝晓梦才意识到徐萌萌这是打算送她回家去! 祝晓梦生气了,她觉得徐萌萌这是在哪多管闲事!她回不回家关她什么事情?她凭什么自作主张送她回家!她经过她同意了吗? 下一刻,愤怒的祝晓梦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徐萌萌见状立刻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说:“祝晓梦,你听我说,有些误会必须说出来才能解决,憋在心里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况且你就打算一辈子不回家!” “你搞错了,徐萌萌,压根没有误会,那不是我的家,她也不是我妈妈,而是后妈!” “不是的,那是你的亲妈!早上阿姨打来电话,我和她聊了一会儿,我可以感觉到她是爱你的!” “得了!她摆明了就是在糊弄呢!你还真信啊!” “可是,检测报告总不会不会骗人的!” “哦,是吗?可是据我所知检测报告也是可以弄虚作假的!难道不是吗?” “也许你说的,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的意义啊!而且这些年你们朝夕相处,难道她对你的好你全然感受不到吗?” 祝晓梦没有理会徐萌萌,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接穿过十字路口,向着前方公交车站牌走去,然而祝晓梦穿过去的时候就是已经红灯了,徐萌萌为了追赶祝晓梦浑然不知,直接冲过去,结果一辆货车冲过来差一点撞到徐萌萌,吓得徐萌萌尖叫连连,魂都差点吓没有了! 货车司机愤怒的骂一句:“不想活了!”掉头开车离去。 同样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还有祝晓梦,当她听见徐萌萌的惨叫声,下意识回头,结果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就看见一辆货车冲着徐萌萌飞驰而去,吓得祝晓梦想也没有想的掉头冲回去,那一刻她简直害怕极了,害怕自己会失去徐萌萌,索性有惊无险! 祝晓梦哭着一拳打在徐萌萌身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徐萌萌抗议道:“你打我做什么?好疼啊!” “知道疼就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吓坏我了?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不知道红灯停绿灯行的道理吗?你可知道刚刚有多么危险吗?” “我知道,刚刚不是因为着急追你,我才不闯红灯了!” “再着急也不是闯红灯的理由!徐萌萌,我要你发誓,以后再也不闯红灯了!” “好,我发誓我再也不闯红灯了,不过,你能不能给你的爸爸妈妈一次机会,把误会都说开了,到底是一家人,难道还能真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不成吗?”徐萌萌拉拉祝晓梦的衣角撒娇道。 祝晓梦看看徐萌萌,又想起刚刚惊悚的一幕,祝晓梦终究还是妥协了,毕竟,面临一次差点失去徐萌萌就够了,她可不想在再经历一次这么恐怖电事情,那怕只有十万之一的可能性也不想,毕竟,这一次算是运气好,下一次可就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半个小时之后,祝晓梦和徐萌萌回到了祝晓梦的家,而回到祝晓梦家的那一刻,徐萌萌整个人都惊呆了! 曾经徐萌萌料想过祝晓梦极有可能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毕竟,每一次她出钱请客一直的非常的大方,但是徐萌萌万万没想到祝晓梦家居然如此的有钱! 就拿她们眼前这一所房子来说,那简直就是豪宅啊! 首先引入眼帘的是大门,大门很大,而且通过大门缝隙,徐萌萌看见别墅距离大门似乎隔着十几米那么长,一条大理石铺成的路一直通向别墅,而道路左右两边各有一排路灯还有一座花坛,花坛此时此刻种满了千头菊,金光菊,翠菊,雏菊,姬小菊,金鸡菊,波斯菊和大丽菊花,此时此刻花开的正旺,而花丛中不停有蝴蝶飞来飞去,一眼望去,简直美不胜收! 别墅是地下三层,地上三层,抛开那些必须有的主卧,侧卧,客卧,共同卫生间,卧室卫生间,衣帽间等这些设备,此外还有健身房,私人影院,游泳池,休闲室,会客厅以及游戏室等房间,而且装修极其奢华,让徐萌萌彻底看傻了眼! “祝晓梦,我万万没想到你们家居然这么有钱啊!怪不得我总觉得你像公主了,原来你真的是公主啊!” “那是。”祝晓梦一脸自豪的说:“我的家比你家豪华多了!” “那可不是嘛!简直无法相提并论啊!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啊!”徐萌萌目瞪口呆的说:“那这么好的家你怎么却不愿意回来了?徐萌萌又疑惑不解的问。 “那还不因为他们母子吗?” “什么叫他们母子,我是你弟弟,她是你妈妈!祝晓梦你有没有礼貌!不要仗着妈妈喜欢你你就肆无忌惮!你都十六岁了,应该懂事了才是!怎么还不如我一个刚刚满十岁的孩子了!” “你…祝晓宇,别说的你好像很懂事一样,当初那一个爸爸最最喜欢的花盆明明是你弄坏的,为什么你不承认,你不但不承认,还冤枉是我打破的!那个时候爸爸选择相信你,那个女人也是…结果我因为不承认是我做的,不认错而被爸爸打了一巴掌!你可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有多么委屈!我有多么讨厌你!” “对不起!我我…那个时候怕爸爸打我所以…我我…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知道这个道歉来的有些晚!但是,我还是想要说姐姐,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姐姐!要不你打我几下出出气行吗?只求你能原谅我!” 祝晓宇拉起祝晓梦的手就要往脸上打去,不过并没有打到祝晓梦,因为关键时刻祝晓梦抽回了手。“好了,我原谅你了啦!” “也原谅我们了吗?”祝晓梦的爸爸妈妈从沙发后面走了出来,一脸抱歉的看着祝晓梦,祝晓梦的父亲祝之赫说:“对不起,晓梦,当初误会你了,请相信我们我们以后再也不会了!” “好,我原谅你们了!”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5章 一起过中秋节 虽然徐萌萌知道应该回家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妹妹一起过中秋节,但是这一次她决定破例一次,因为徐萌萌决定今年就在祝晓梦家里过中秋节,毕竟,祝晓梦认识两个多月了,祝晓梦难道拜托她什么?不过就是想要和她一起过中秋节而已,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那么想和他一起过中秋节,那么就一起过中秋节。 至于她的爸爸妈妈和妹妹,她也只能打电话说抱歉了! 徐萌萌完全不会担心她的爸爸妈妈会不同意她在别人家过中秋节,毕竟她的爸爸妈妈都是特别好说话,特别通情达理的人,因此,她只是感到非常抱歉,毕竟今年不能陪他们一起过中秋节了! 不过,今年的中秋节,徐萌萌过的特别的有意义,这有钱人家过中秋节果然不一样,就拿中秋节团圆饭来说就特别讲究,吃的每一道菜都有名字。 比如四喜丸子,如意卷,凤尾鱼翅,清蒸鲈鱼叫孔雀开屏,花好月圆是虾仁炒鸡蛋,步步登高是竹笋炒排骨,十全美德如意盅是花胶炖北菰,龙凤振翅冲天飞是原盅鸡炖翅,鸳鸯翡翠金腰带是蒜蓉蒸龙虾,游龙戏凤是鱿鱼炒鸡片… 连同住家保姆在内一共就6个人吃饭而已,可是却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肴。 祝晓梦可能是顾忌徐萌萌事第一次上家里吃饭,一个劲的往她的碗里加菜,把徐萌萌的碗堆的像小山似的。 “萌萌,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多来点,这个可是鲍鱼!哦,对对…还有这个,这个是海参了!” “够了够了,晓梦,我够吃了!” “不够不够,多吃一些,你看看你瘦的!” “谢谢。” “别客气,在我家千万别客气,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哦,好。” 看着徐萌萌和祝晓梦两个人的关系那么要好,祝之赫夫妻非常的欣慰,因为他们的女儿终于又愿意交朋友了。 话说,祝晓梦自从初二的时候发现她身边的朋友都是喜欢她的钱而不是喜欢她这个人,她们之所以和她做朋友也不过是把她当提款机而已,而自从那一天开始,祝晓梦就再也没有交过一个朋友,甚至都不随便和别人讲话,除非是必须说的话,否则压根不搭理其他人。 吃完晚饭,祝夫人,祝晓宇,祝晓梦,徐萌萌一起来到天台看祝之赫放烟火,随着一声声爆炸的声音响起,五彩斑斓的烟花照亮了夜空! 虽然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是通常都是十五这一天赏月而不是十六! 放完烟花,祝之赫夫妻,祝晓宇,祝晓梦和徐萌萌坐在天台上一边吃月饼赏月,一边聊天。 当天晚上,徐萌萌睡在了祝晓梦的卧室,和祝晓梦睡在一张床上,两个人洗漱完了之后,躺在床上有的徐萌萌感而发道:“晓梦,我万万没想到你们家居然这么有钱啊!就拿你这个房间来说,大的都快赶上我们家的房子了!而且你的床可真软啊!躺在上面真的好像躺在云朵里似的!” “呵呵呵呵…喜欢吗?” “喜欢啊!怎么可能不喜欢!” “那以后就经常来我家住!” “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呀?我们可是好朋友,而且我们还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了!” “这倒也是!不过,你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不愿意交朋友了?” “我现在不是和你交朋友了吗?” “可是之前你都不搭理我?而且你不能只有我一个朋友啊!你还应该多交一些朋友才是!” “可是我觉得我有你一个朋友就够了!” “为什么?” “我不想和那些人做朋友,她们和我做朋友只是为了我的钱而已!又不是真心想要和我做朋友的!” “可是你不怕我和你做朋友也是贪图你有钱吗?” “不怕!而且就算你贪图我的钱我也是愿意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 “因为,因为,因为我喜欢你!”祝晓梦说着说着脸就红了,就好像熟透了的苹果。 “哦,谢谢,我也喜欢你!真的!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多交一些朋友,如果说你怕他们贪图你的钱…那么你完全可以不告诉他们你是富二代啊!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那么谁知道了?” “好像也是,那么…好,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 “徐萌萌,你之前说你想要当警察,难道真的是因为《福尔摩斯探案集》这个故事?” “当然不全是了,你昨天也看见了,我的爸爸是穿着警服回来的,所以他是一名警察!” “好像是,所以了?你是受到你父亲的影响,因此也要励志要当警察?” “是啊,当警察多好啊!惩奸除恶!除恶扬善!” “可是你细胳膊细腿的能当警察吗?” “嘿!你可别小瞧人啊!我告诉你我现在还小了,等我长大了肯定会让你眼前一亮的!” “好,未来的警察同志,天不早了,我们快点休息!” “嗯!那好!” 次日清晨,祝晓梦向徐萌萌分享了她的首饰箱,正正两大箱,每一个首饰箱有七层,每一层都有十几个首饰,金手链,金项链,发卡,金戒指,金耳坠应有尽有,大多数首饰上面还镶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虽然不大,但是足够奢华,足够吸引眼球!足够让人羡慕!让徐萌萌惊呼:“哇!晓梦,你爸爸妈妈对你可真好!买这么多首饰给你!还真让人羡慕啊!果然有钱真好啊!” “你想要吗?” “当然,没有女孩子不想要这些东西的!” “那我送你一件首饰!任君挑选!” “不不不…我是很想要,但是我却不能拿!” “为什么?” “我爸爸说了,不能贪得无厌!做人要坦坦荡荡,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再好也不能要!再说了这些首饰都是你的爸爸妈妈给你的,怎么可以随便转送给其他人了!” “这些首饰都是我们往年的生日礼物!不全部都是我父母送给我的,还有我舅舅舅妈送的,外公外婆送的,以及爸爸妈妈的知己好友或者是生意伙伴,当然,除了这些我以前收到的生日礼物还有别的!走!我带你去参观一下!” “好啊!”于是,祝晓梦又带着徐萌萌参观了她的其它宝贝,也就是往年生日礼物,当然除了生日礼物,还有小时候的儿童节礼物,圣诞礼物,而那些礼物包括一大堆卡通人物手办,水晶球,限量芭比公主等等,看的徐萌萌眼花缭乱,一脸羡慕。 祝晓梦随手拿起一个水晶球递给徐萌萌说道:“这个水晶球送给你,这个是我自己买给自己的,应该有权利送给你!” “嗯…好,那我就收下来了,谢谢!” 徐萌萌仔细看看水晶球,水晶球里面有一个圣诞树,一个圣诞老公公还有一只雪鹿驾着雪橇,雪橇上还放着一个圣诞礼物,还有一些类似雪的东西,看着特别可爱。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6章 宠爱 不过徐萌萌心想这个价格应该不贵,于是徐萌萌就放心收下了了!然而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水晶球价值远远超过她的想象,毕竟水晶球是真的水晶做出来的,而它的底座更是白玉石雕刻制作而成的。 从祝晓梦那里得知它真正的价值,徐萌萌甚至都有些后悔收下来! “啊!居然这么贵!那那我还是…” “没关系,安心收下!我们不是要做一辈子的朋友的吗?” “嗯,那是自然,不过这个礼物…” “哎呀!你都收下了,不能再退哦!” “那好,谢谢你,晓梦,送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一定好好珍惜!”看着可爱的徐萌萌,祝晓梦开心的笑了,这个徐萌萌果然和那些人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看错! 祝晓梦和徐萌萌的关系越来越好,不论去哪里两个人都一起,几乎形影不离,可以说只要看见徐萌萌,祝晓梦必定就在她的身边。 祝晓梦对徐萌萌非常的好,以至于徐婷婷,蒋思雅,宋慧智,张艺涵,刘薇薇等人渐渐的越来越羡慕徐萌萌了。 徐萌萌吃腻了食堂,祝晓梦就会带着徐萌萌去学校外面的饭店大吃一顿,或者去吃一顿自助餐,或者去西餐厅吃一次西餐,只当换换口味,可是换口味的频率相当勤快!几乎每个礼拜都要去外面吃一顿,不是自助餐就是西餐或者火锅! 此外祝晓梦还会给徐萌萌带着各种好吃的,比如草莓冻干,菠萝圈,半边梅,海苔豆,盐津葡萄干,榴莲条冻干,黑加仑,蔓越莓沙琪玛,蔓越莓曲奇饼干,黄金肉松条,椰丝米糕,椰蓉球,椰子片,蓝莓奶酪片,奶酪玉米棒,甜甜圈,冰淇淋饼干,奶酪起司蛋糕,可比克,妙脆角,雪丽糍,芝士条,艾比利,好丽友,好多鱼,徐福记,鲜虾片,粟米条,德芙巧克力,费列罗巧克力,牛肉干等零食,还有板栗,榛子,腰果,核桃,瓜子,松仁,开心果等各种坚果。 到了夏天,天气炎热,徐萌萌有的时候热的吃不下饭,有点时候不想去食堂吃饭,也不想去外面吃饭,祝晓梦一通电话美味佳肴直接送进宿舍里来,而且还是徐萌萌最最喜欢吃的小龙虾拌面,满满的小龙虾,一口下去简直不要太满足啊! 徐萌萌甚至都开始担心她会不会被祝晓梦给喂成大胖子,但是她却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她! 当然,有时候徐萌萌也会问祝晓梦道:“晓梦,你对我也太好了!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啊?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嘿嘿嘿…” “我说过因为我喜欢喜欢你啊!” “啊?” “傻瓜!你是我一辈子的知己好友,所以我喜欢你,而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会对你好啊!” “哦!好像也是哦!” 徐萌萌恍然大悟的说,不过想到这里,徐萌萌更加羞愧难当,毕竟一直以来都是祝晓梦对她好,宠她,而她似乎并没有回馈祝晓梦什么?于是,徐萌萌买了一些星星折纸,利用空闲时间赶在高三毕业之前折了一千零一个星星送给祝晓梦。 那一天,徐萌萌把装着一千零一颗星星的玻璃瓶送给祝晓梦,她对祝晓梦说:“晓梦,这瓶子里装着一千零一个星星,它是可以许愿的哦!我知道你们家特别有钱,所以什么也没有不缺!但是我还是想要帮你实现一个力所能及的愿望!说!许一个愿望,我争取帮你实现它如何?” “嗯…我的的确确有一个愿望,并且这个愿望你一定能够替我实现!” “哦?什么愿望?” “做我一辈子的闺蜜,并且永远和我在一起!” “哎呀!这个完全没有问题,我是说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愿望?真的!说出来我一定帮你实现!” “那就陪我一起去看电影!” “啊!看电影!” “可以吗?” “当然可…可以!看什么电影?” “《女人泡女人》” “什么?《女人泡女人》这是什么电影?外国的还是中国的?”电影名字让徐萌萌有些无语,《女人泡女人》? “哎呀!你管它那个国家的了!据说特别好看!不如我们也一起去看一看!看看到底有多好看!哎呀!萌萌,你说过的要完成我一个愿望的!如今我的愿望就是陪我一起去看《女人泡女人》!” “好!” 自从看了《女人泡女人》之后,徐萌萌总觉得祝晓梦的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暧昧,但是徐萌萌知道,这应该是自己想太多了! 因为高考志愿填的是一样的,所以,她们自然而然考进了同一所学校,并且幸运的分配进同一间宿舍。 大学宿舍的条件比高中好太多了,不仅仅是两人间,而且还是一个人一张床,也是上下铺,不过只有上铺,没了下铺,因为下面放着衣橱,书桌,书柜和椅子,以及一台组装电脑。 除此之外宿舍还有洗衣机,空调,床头灯,卫生间里不仅仅只有登坑马桶,取而代之的是坐式马桶,不仅如此还有热水器,浴霸,花洒,浴室柜,淋浴房,毛巾架,灯具,镜子,洗手台,搁物架等,让徐萌萌感慨终于不需要和一大群人抢花洒了,终于可以想洗澡就洗澡啦! 虽然有两张床,但是祝晓梦却非要和徐萌萌睡在一张床上,说什么高中的时候和徐萌萌睡在一张床上睡习惯了,改不了,于是,徐萌萌没有办法也只能由着她去!反正两个女孩子睡在同一张床上没什么不妥! 祝晓梦依然依然徐萌萌非常的好,只不过她们不需要去外面吃饭了,因为大学食堂比高中食堂好太多了,是那种自助式食堂,也可以说是独立付款式自助餐,想吃什么都有,只要你足够有钱! 学校食堂不付现金,只刷卡,学校有专门的食堂饭卡,因此几乎每一个窗口都有一个刷卡机,当然,高中的时候也不收现金,用的也是饭卡,但是可以吃的食物就那么十几道家常菜,诸如西红柿炒鸡蛋,猪肉白菜,凉拌黄瓜,红烧鱼之类的! 而大学食堂就不一样了,家常菜,川菜,粤菜,麻辣烫,拉面,火锅,肯德基等应有尽有,因此完全不需要去外面吃! 不过,祝晓梦还是会偶尔带着徐萌萌外出吃饭,美其名曰:“我想要去吃牛排了!”其实是带徐萌萌去吃一次学校食堂没有的西餐! 到了大学,空闲时间似乎比高中的时候要多了一些,因此,祝晓梦和徐萌萌经常一起外出逛街看电影,偶尔还会去游乐园玩一玩,当然掏钱的都是祝晓梦,关于这一点祝晓梦不容许徐萌萌反驳!毕竟徐萌萌家可不像祝晓梦家那么有实力!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7章 我要当警察 祝晓梦的父亲祝之赫经营一家酒店,年收入非常的可观,每年净赚几百万,可是马路对面的酒店似乎生意就不是特别好,有的时候甚至一个客人也没有! 这一天,对面酒的老板走过来向祝之赫诉苦,虽然言语有些难听,但是,两个人终究是曾经的同班同学徐志澳,因此祝之赫也没有太和他计较!反而安慰了他几句! 徐志澳要参观一下酒店,看看到底什么地方吸引顾客,他也好借鉴一下,回去改造改造他的酒,祝之赫爽快的答应了,并且让他随便参观! 于是,徐志澳就从一楼一直参观到了八楼,几乎每一个没有客人入住的房间都参观一下,不过,终究大多数房间都有人入住,因此,参观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徐志澳参观了厨房,还在后厨和厨师聊了很长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他和厨师到底聊了什么?祝之赫只知道徐志澳和厨师聊完天之后心情特别的好,不过,祝之赫也没有太在意,不过就是聊聊天而已! 然而三天后的一天,一群警察却冲了进来,因为他们接到举报,祝之赫在酒店私藏违禁品,甚至暗自交易!而他大部分收入也来源于此! 祝之赫坚决否认,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了! 警察要搜查,并且带了搜查令,祝之赫不能阻止,况且他也不打算阻止警察搜查,他坦坦荡荡,怕什么? 然而祝之赫万万没想到警察真的在酒店后厨某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大包白粉,一看就是违禁品! 事实面前,其中一个厨师供认不讳,他主动向警察交代是董事长,也就是祝之赫让他偷偷干的,而其他人都不知道! 虽然一开始他死活不同意,但是奈何她的老母亲得了一种罕见病,需要常年吃药,而且价格昂贵!为了赚钱母亲给买药,他不得不同意! 厨师一边说一边哭的稀里哗啦,一边承认自己的罪行,一边诉说自己的无可奈何悔恨! 即使再后悔!即使理由再情有可原!到底到底触犯了法律!因此厨师被警察给带走了! 因为厨师的供词,祝之赫也被带走接受调查,虽然祝之赫一直喊冤,但是证据面前,他的喊冤显得是那样苍白无力! 祝之赫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一位厨师,他要如此设计冤枉他!祝之赫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祝之赫被抓入狱,他的酒店也被查封,祝之赫的账户也被冻结,仿佛是从天堂跌入谷底,祝晓梦瞬间从人人羡慕的小公主,变成了贩卖违禁品的女儿,一时间所有同学都在小声讨论的祝晓梦,言语之难听,简直不堪入耳! 祝晓梦极力解释,可是完全没有人相信她的解释,大家只相信新闻报道出来的! 一时间所有同学都排挤祝晓梦,见到祝晓梦都刻意离她远远的,这让祝晓梦非常的伤心难过! 当然有一个并没有离开她,这个人就是徐萌萌,这个时候也是有徐萌萌愿意守在她的身边,给她鼓励,给她安慰。 “晓梦,别怕,我相信叔叔是清白的,他不会也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他一定是你被人陷害的!我已经拜托爸爸调查了,相信很快就可以还叔叔清白!” 祝晓梦感动的两眼泪汪汪,拉着徐萌萌的手一个劲的说:“谢谢,谢谢你,萌萌,愿意相信我,相信我的爸爸!” “我当然相信了,并且温柔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忘了,我经常去你家,叔叔什么的人我会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了!” “嗯。” “好了好了,不哭了,一切都会过去的!等到爸爸还给你叔叔清白,你啊!还是那个人人羡慕的小公主!”徐萌萌温柔的擦掉祝晓梦眼角的泪水,祝晓梦破涕为笑,那一刻祝晓梦看着徐萌萌,仿佛一眼万年的感觉。 周末,徐萌萌回到家里询问父亲调查的结果怎么样?徐伟看起来心情特别的好! 他笑呵呵的对徐萌萌说:“哈哈哈哈…好消息啊!好消息!我已经查的差不多了!相信很快就好了可以还你同学父亲清白!” “真的,那太好了!爸爸!你太棒了!”徐萌萌一头扑进爸爸的怀里,开心的笑着说道。 “那当然了,你的爸爸我可是一位人民警察,查案办案那是我的职责!我们既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跑任何一个坏人!” “嗯嗯…爸爸您说的太好了!将来我也要当警察!” “你呀!还是算了!你连警校都没有考进去,还当警察!你呀!还是老老实实学你的管理!” “那好!” 徐萌萌一脸委屈,但是没有办法,谁让她没有考进警校,当初她的高考志愿填的第一志愿是警校,第二志愿才是和祝晓梦同一所学校同一所专业,但是很遗憾她没能考进去,只能乖乖和祝晓梦上同一所学校,读同一个专业。 然而,徐萌萌不知道的是,其实她的高考志愿是被她的父母给改了,当然,也说祝晓梦拜托的! 简单来说,就是祝晓梦觉得当警察太危险了,她不希望祝晓梦当警察,比起当警察她更希徐萌萌可以和你她一起学习管理,那么等到大学毕业之后就可以直接去她爸爸开的酒店工作,工资一定让徐萌萌满意,而且朝九晚五,还是双休,这样的工作难道不好吗? 祝晓梦的话成功说服了徐伟夫妻,于是,他们悄悄改了徐萌萌的高考志愿,把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顺序给改了! 徐萌萌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祝晓梦这一个好消息,祝晓梦开心的眼眶红了,差一点没有哭出来。 “太好了,相信用不了多久?我爸爸就可以出来了!” “是啊,太好了!” “萌萌,出来,我请你吃饭好吃的,我们提前庆祝庆祝如何?” “不了。” “为何?”祝晓梦不解。“我想要好好谢谢你,而且这一段时间都是你请我吃饭,我也应该好好请你吃一顿饭了!” “嗯…我也没有请你吃几顿饭啊!而且从高中到现在你都请我吃多少好吃的了…我才请你吃几次啊?你的情我只怕都还不清了!” “哈哈…有一辈子的时间总能还的清!” “啊~” “我是说我们不是要做一辈子好朋友吗?” “那当然啦!” “那不就得了,一起出去吃个饭!” “今天不行,过两天,今天我要你陪爸爸吃饭!” “那好,那明天学校见。” “好的,明天学校见。”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8章 徐萌萌失去了爸爸 祝晓梦和徐萌萌坐在路边长椅上喝咖啡,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于是本能回头去看,竟然看见徐伟穿着警服正在睡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祝晓梦是认识的,因为他曾经和他父亲的朋友来过家里两次,叫什么陈委?因此,他绝对没有记错,可是问题是徐伟追他做什么了? 还不等祝晓梦搞清楚这一点,悲剧却发生了,徐伟一门心思追击那个叫陈委的男人,并没有注意到了一辆汽车冲着他飞奔而来,等到徐伟反应过来已经避无可避,因此,徐伟被撞翻在地,而陈委则趁机钻进车里跑了。 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祝晓梦看见了司机的模样,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父亲是朋友徐志澳! “爸爸爸爸…” 徐萌萌冲了过去,看见倒在血泊之中的父亲,徐萌萌吓得大哭起来,她拼命的求助路人。“叔叔阿姨!拜托你们,救救我爸爸!求求你们了!” 终于,徐伟被送进医院,可是因为伤势太重,没能救回来,徐萌萌,徐丽丽,夏之晴,母子三人抱着徐伟哭了撕心裂肺。 “徐伟,你不是说过,等我们老了就找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定居下来,什么也不管!过一过田园生活!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了!!你给我醒过来!没有你!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呀!徐伟!你好狠心啊!” “爸爸,别丢下我们,我的需要你爸爸!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爸爸!” 可是,徐伟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他永远的离开了。 徐伟壮烈牺牲了,不过抓捕任务顺利完成了,虽然不是徐伟完成的,而是他的同事完成的,但是最终徐志澳和陈委并没有顺利逃跑,被缉拿归案,只要触犯法律,最终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面对警察的审问,两个人一开始还死扛,什么也不管不说,直呼:“冤枉!”但是到了后来还是扛不住,败下阵来,而他们对自己的行为也是供认不讳,把整个作案过程都交代清楚了,最终两个人因为购买违禁品,嫁祸他人,开车撞徐伟,导致徐伟不幸牺牲等罪名把自己成功送进监狱。 徐志澳名下酒也被查封,别墅被拿去竞拍,而竞拍得到的钱一部分给徐伟,这是徐伟应得抚恤金,一部分给祝之赫,算是对他无辜被冤枉入狱的一点补偿。 祝之赫沉冤得雪,警方公开还他清白,查封的酒店也重新开始营业,冻结的账户也被解封了。然而,内心却无法真正喜悦起来:因为有一个人,那个对自己有着深厚感情和帮助之人,因为为自己洗刷冤屈而牺牲,这让他深感愧疚与自责毕竟…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啊!这让他很自责。 尤其是想到不到五十的他就牺牲了,这让祝之赫的心情特别的沉重! 徐伟出殡那一天,祝之赫和女儿祝晓梦穿着一身黑衣参加了徐伟长葬礼,祝之赫和女儿对着灵位三鞠躬,祝晓梦也跟着三鞠躬,不过她的眼神一直盯着祝晓梦,三天不见,祝晓梦哭的眼眶红了,整个又憔悴又悲伤,看的人祝晓梦心疼不已。 那一刻,她真的好想把徐萌萌抱进自己的怀里,好好安慰她,可是徐萌却自顾自低头哭泣,甚至都不愿意抬头看她一眼。 祝晓梦知道,一切都是为了还她父亲清白,一切都是为了她,要不是因此,徐萌萌的父亲也不会牺牲,这让祝晓梦非常自责!如今,她欠徐萌萌才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徐萌萌伤心难过了很久才从失去父亲的痛苦之中走出来,当然,也多亏有祝晓梦陪在她的身边。 大学毕业之后,徐萌萌和祝晓梦正式进入祝晓梦父亲是酒店工作,祝晓梦是财务部总经理,而徐萌萌则是餐厅经理。 祝之赫给徐萌萌的工资待遇很高,一个月一万二千元,不需要试用期,直接转正,还有五险三金! 这么好的待遇,徐萌萌又怎么会拒绝,第二天就走马上任了,因为徐萌萌的家距离酒店比较远,祝之赫还为徐萌萌租了一套三室三厅一厨两卫的房子,房子距离酒店很近,基本上步行分钟就到。 其实祝之赫原本想要给徐萌萌买一套房子的,但是徐萌萌本着无功不受禄的原则,拒绝了祝之赫的好意,徐萌萌说:“我想要靠自己的能力买房!而且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可以靠自己的能力买房!”于是祝之赫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为徐萌萌在酒店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 小公寓虽然不大,但却是两层楼,一楼是厨房,餐厅,客厅,独立卫生间,二楼有客厅,阳台,带卫生间的主卧室,客卧,还有一间运动健身房,运动健身房里有各种运动器材,比如跑步机,电动单车,跳舞机等。 除此之外,小公寓位于一楼,因此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不大,但是该有的设备却全能都有,比如凉亭,大理石小路,人工池塘,池塘里种着莲花,养着锦鲤鱼,还有花坛,花坛里盛开着徐萌萌最喜欢的花,郁金香! 祝晓梦问徐萌萌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郁金香了?” 徐萌萌会回答道:“爸爸曾经告诉我,当年她他向妈妈求婚的时候可穷了,买不起鲜花也买不起任何东西,可是总不能空手求婚! 于是他就跑到山上去找!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满意的花,就当他打算无功而返的时候,看见了一大片的郁金香,各种颜色的,有红的,白色,紫的…我爸爸那个时候不知道这个花叫郁金香,他只知道这花很好看,他相信我妈妈一定会喜欢,于是就采来送给妈妈。 妈妈告诉爸爸这个花郁金香,而且她很喜欢! 于是,爸爸趁机向妈妈求婚,而妈妈答应了,那一天爸爸很开心,而自从那一天起爸爸就喜欢上了郁金香!”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这样喜欢郁金香!不是问叔叔啊?” “哈哈哈…你想啊!晓梦,要是我爸爸当初没有发现郁金香,没有拿着郁金香向妈妈求爱,那么他们就不会成为夫妻,那么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我啊!你说是不是?所以,光这个理由我就没有理由不喜欢郁金香啊!而且郁金香那么漂亮,我有理由不喜欢它吗?” “哦…对啊!”祝晓梦恍然大悟,经过徐萌萌这么一说,还真是没有理由不喜欢啦! 这是2000年她们的一段对话,而祝晓梦回家之后,就把自家的花园种满了郁金香,待郁金香花开,她就带着徐萌萌去看,徐萌萌看见一片郁金香花海,开心的就像个孩子一样。 “哇!晓梦,你家居然有这么多郁金香啊!原来你也喜欢郁金香!” “是啊,我也喜欢郁金香,所以我们命中注定要一辈子的朋友!” “嗯。” 此后,祝晓梦每年都在花园里种满各种颜色的郁金香,而每年郁金香花开祝晓梦都会邀请祝晓梦去欣赏,顺便拍一些照片留作纪念!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9章 一起工作上班 就好像高中,大学的时候一样,徐萌萌和祝晓梦总是一起上班一起下班,祝晓梦有时候和徐萌萌一起回出租屋里住,有时候回自己家里住。 虽然出租屋里有厨房,但是徐萌萌从来不做饭,因为徐萌萌压根不会做饭,工作的时候徐萌萌通常情况之下都是在饭店里吃完饭之后在再回家,而休息的时候,徐萌萌要么点外卖,要么就是祝晓梦做饭。 徐萌萌万万没想到祝晓梦居然会做饭,而且做的还好吃的,而且擅美味佳肴,不论是川菜,粤菜,广东菜等都会做一些,当然,因为徐萌萌喜欢吃辣的,因此,徐萌萌最擅长做川菜,诸如酸菜鱼,冷吃兔丁,粉蒸排骨,泡椒凤爪,宫保鸡丁,鱼香肉丝,水煮牛肉,重庆火锅,辣子鸡,毛血旺,夫妻肺片,回锅肉,麻婆豆腐等做的有为好吃。 而只要是祝晓梦做的饭,徐萌萌就可以吃两碗饭,反之,不论是在酒店吃饭还是点外卖回来吃,徐萌萌最多也就吃一碗,更多的时候只吃半碗米饭就不错了。 比起吃饭,徐萌萌特别爱喝水,徐萌萌一天至少要喝至少八杯水,刚上学那一会儿徐萌萌用的是小杯子,二百毫升,徐萌萌一会儿接一杯水来喝,一会儿接一杯水来喝,不但徐萌萌嫌麻烦,同学们也小话徐萌萌是一个水罐子,一天天尽忙着喝水了。 于是后来徐萌萌换了一个大杯子来用,容量超过一千毫升,接一次水徐萌萌可以喝一整个上午,徐萌萌再也不用一次又一次忙着接水了! 徐萌萌的大杯子当初让很多同学和老师震惊不已,当然,还有不少饭店的服务员。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徐萌萌十六岁生日那一天,祝晓梦带着徐萌萌去吃火锅,徐萌萌刚坐下就拿出自带的水杯要求服务倒满,服务员看着超大水杯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徐萌萌不解的问。 “您的水杯可真大呀!” “这不挺好的嘛!不用麻烦你们服务员一次又一次加水了呀!只要倒一杯就够了!” “好像是哦。”服务员点头表示赞同。“不过这个水杯哪里买的呀?我也是想要一个!好特别啊!” “这个水杯是我爸爸买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哪里买的?” “哦…我知道了。” 因为水杯是爸爸买的,因此,徐萌萌一直特别的珍惜,用了五六年了都舍不得换掉,依照徐萌萌的话,只要水杯不坏我就要一直一直用下去,就因为这是她爸爸送给她的水杯,而水杯质量也是真的好,用了五六年感觉好像新的一样! 不过依照徐萌萌的用法,想要水杯坏都难!徐萌萌平日里用水杯都是小心翼翼的,轻轻碰一下都心疼的不得了,用的时候更是轻拿轻放,生怕把水杯磕碰坏了! 因为徐萌萌特别爱喝水,因此,祝晓梦买了不少果茶,花茶送给徐萌萌,让她搭配着水一起喝,这样水也就有了各种味道了! 祝晓梦和徐萌萌一直形影不离,不论去哪里都一起,直到他的出现! 这一天,徐萌萌和祝晓梦一起逛街买衣服,两个人行走在大街上,突然一个男人从他们身边快速跑过,而他跑过去的过程看了一眼徐萌萌,徐萌萌也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间压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而随着这个男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她们的身后传来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她在大喊:“抓小偷啊!那个男人抢走了我的包包!” 其他人听见了,只当没有听见,只有一个牛仔裤男人快速追来过去,他和那个男人扭打在一起,那个男人自知打不过如男人,于是丢下包打算逃跑,然而男人却并不打算让他逃跑,再一次追上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突然折返回来,折返回来的时候顺手一把抓住了徐萌萌的胳膊,同时一把匕首架在了徐萌萌的脖子上,那个男人愤怒的瞪着男人,气喘吁吁的说道:“别过了,过来我就杀了他!” 祝晓梦万万没想到祸从天上来,吓得六神无主,直呼:“别乱来!求你!别伤害她!”祝晓梦此时此刻简直要后悔死了,早知道如此,她就不应该拉着原本就不想要去来逛街的徐萌萌出来买衣服,可是谁又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那个男人的举动,吓得周围的人纷纷加快脚步离开现场,当然也有胆大了,站在原地围观,还有掏出手机报警的! 男人从容淡定的对那个男人说道:“原本你只是抢一个包而已,比并没有多大罪名!可是你挟持一个女人性质可就变了!你自己想想清楚,抢包最多也就三年,可是…挟持人质可是十年起步啊!要是你一不小心伤了这位姑娘,还有可能背叛无期徒刑或者…你自己想想清楚!” 那个男人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可能觉得男人说的有道理,于是一把将徐萌萌推进男人的怀里,然后转身撒腿就跑,徐萌萌一头扑进男人的怀里,差一点将男人给撞到! 一瞬间,两个人四目相对,面对一张帅气俊朗的脸,徐萌萌一下子就心动了。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徐萌萌依偎在男人的怀里,笑嘻嘻说。 “我叫严峻宇,是一名人民警察!”似乎严峻宇也对徐萌萌很有好感,以至于都忘记了要去抓小偷,甚至半天都没有打算放开徐萌萌的意思,直到愤怒的祝晓梦把他们分开,他们才算个各自站好。 缘分往往就是那么奇妙,有些人命中注定就要相遇,然后或成为朋友!或者慢慢成为恋人! “我叫徐萌萌,是一家酒店的餐厅经理!”徐萌萌毫不在意祝晓梦的不爽,依然直勾勾盯着那个男人。 “酒店叫什么名字?” “瑞海酒店!” “好的,我知道了,有机会去你那里吃饭!” “好啊!记得要来哦!” “哎呀!走啦!不要和他废话啦!”祝晓梦再也听不下去了,拉着徐萌萌撒腿就跑,好像再多待一刻,徐萌萌就会被那个叫严峻宇的男人给抢走了似的! 徐萌萌向严峻宇挥手告别,徐萌萌对严峻宇微微一笑,严峻宇也对徐萌萌微微一笑的同时一张脸蛋红了,严峻宇目送徐萌萌和祝晓梦离开,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方才转身打算离开。 严峻宇转身就看见两个吃瓜群众正乐呵呵看着他,而这两人自然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同事刘洋和张涛。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呀?” “接到报警过来抓小偷,因为就在附近,所以很快就到了!但是很遗憾小偷似乎跑了!不过虽然没有抓到了小偷…但是却吃到瓜了呀!队长!你的春天来了!哈哈哈哈…”刘洋笑呵呵的说。 “别胡说八道,走了!回去了!” “回哪里?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哦,对啊!”严峻宇这才反应过来,而反应过来的同时他也知道今晚该去哪里?他呵呵一笑着对两位同事说:“今晚我请客吃饭,去吗?” “去啊?有这好事肯定去!哪里?” “瑞海酒店!”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0章 徐萌萌恋爱啦! 严峻宇和两名同事中午十二点走进瑞海酒店,他们在大厅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服务员立刻送来了茶水,并且微笑着送上菜单并且询问他们要是吃什么? 严峻宇点了一条红烧鱼,糖醋排骨,全家福,荷塘小炒,还有一瓶果汁,一瓶可乐,一盘米饭,随后问服务员道:“你们酒店餐厅经理在吗?叫什么徐萌萌的女孩,她在吗?” “哦,你是说徐经理啊!她和祝经理出去了。” “出去干嘛呀?” “出去买礼物,买衣服去了,因为明天是徐经理母亲五十岁生日,怎么?你找徐经理有事情?” “没有没有,我就随口问一问而已,你去忙的去!” “好的。” 刘洋喝了一口茶水笑呵呵的对和张涛说:“瞧!我说的没有错,这小子看上徐经理了!要不然也不会一来就打听人家姑娘在不在?” “可不是嘛?我也看出来了!原本打算昨天来的,可是昨天工作太忙,没有时间,这不,今天一下就拉着我们来了,只可惜人家姑娘刚好不在!” “是啊,真可惜。” “我说的你们两个可别胡说八道啊!”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最清楚!” “对,你心里最清楚!”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菜来了!”这话可不是严峻宇为了转移话题而特意胡说八道,而是严峻宇亲眼看到服务员端着他们点的菜向他们走了过来,很快红烧鱼,糖醋排骨,全家福,荷塘小炒,果汁,可乐,米饭陆陆续续端上餐桌,刘洋和张涛也不再多话而是专心致志的吃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严峻宇每天都来瑞海酒店,只不过有的时候是中午香,有的时候是晚上,终于在两周之后见到了徐萌萌,那一天徐萌萌梳着双马尾,穿着紫色的裙子和白色高跟鞋,格外的漂亮,而严峻宇一身警服,帅气俊朗,甚至还似乎带着徐伟年轻的时候的阳光洒脱!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萌萌,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啊!一个称呼而已!随便叫,严警官你来吃饭?” “不,我是来找你的!” “来找我?” “是的,其实这段时间我天天都来,只为见你一面!只不过一直没能如愿!” “你找我有什么什么事情吗?” “萌萌,你相信吗?自从那一天见到你,我就再也忘不掉你了,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啊…”徐萌萌一愣,随即一张脸蛋儿就红了,就好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 “谢谢你喜欢我,不过这太突然了,我我…一时间还真有些不知所措!我我…” “没有关系,你今天可以不接受我的爱,但是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接受我对你的爱!” “那你今天还吃饭吗?”徐萌萌的脸又一红,不过她强装淡定的说。 “吃?” “吃什么?今天我来招呼你!” “好啊,竟然这样陪我一起吃饭!” “什么?” “陪我一起吃饭啊!” “这可不在我的工作范围,这样,我帮你点几个菜,然后端到你的餐桌上,顺便帮你带倒好茶,这才是我的工作!” “和工作无关,我只是单纯的想要邀请你和我一起吃饭而已,可以吗?” “嗯…”徐萌萌思索了一会儿,想到祝晓梦今天和爸爸妈妈去外公外婆家去了,而她反正是一个人吃饭,不如和严峻宇一起吃饭,不过就是一顿饭而已,还能咋地! “好啊。” “那太好了。”严峻宇开心的笑了,笑得就像个孩子一样,徐萌萌看的随之一愣,一张脸蛋又红了,因为这样的严峻宇,真的好可爱,好有魅力,好讨人喜欢。 严峻宇点了麻辣香锅,糖醋排骨,夫妻肺片,毛血旺和水煮肉片,连续两个星期来瑞海酒店 虽然没有见到徐萌萌,但是却从其她服务员口中得知徐萌萌最喜欢吃辣的食物,所以他才会麻辣香锅,毛血旺,夫妻肺片和水煮肉片。 看着徐萌萌不停的吃毛血旺和麻辣香锅,严峻宇知道那些服务员并没有骗他,不过,这些菜虽然好吃,但却并不适合经常吃,太辣了对胃不好,太油腻了对身体不好!因此严峻宇一边吃饭一边向徐萌萌科普健康知识,总而言之就是什么应该多吃,什么应该少吃! 那样子简直就翻版父亲似的,惹得徐萌萌都想要笑了,然而一想到父亲…眼眶又红了! “怎么?是我把你惹哭了?”严峻宇有些不好的说。 “没有,我就是想到我父亲了,他和你一样也是一名警察,而且他和你一样也爱科普这个那个知识,你们两个还真像!” “哦,是吗?能够有几分像叔叔是我荣幸,不知道叔叔现在哪个…” “他已经牺牲好多年了,一次外出执行任务被一个坏人故意撞…”想到父亲,徐萌萌一度哽咽到无法言语。 “对不起,勾起你的伤心往事了,我感到非常抱歉!” “没关系,你又不知道?”徐萌萌擦掉眼角的泪水说道:“我爸爸当警察是为了维护正义,你呢?你为什么选择当警察?” “当然是为了维护正义?保护好人,保护合法公民权益,缉拿坏人,将所有人的坏人绳之以法是我打小梦想!” 徐萌萌噗嗤一声笑了!“还真是越看越像父亲了,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和父亲一样!” “哈哈哈…”严峻宇羞涩的笑了。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越来越有话题,越来聊越开心,在此期间严峻宇多次逗的徐萌萌开怀大笑,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然而徐萌萌也好,严峻宇也好,却浑然不知时间正在一点点悄然无息流失,转眼就到了下午两点钟。 严峻宇看了一眼手表,自知再舍不得也该离开了,因为他要去抓上班了。 “我该上班了,改天见。” “改天见!” 说什么改天见,其实,当天晚上早早下班的严峻宇又来了,这一次他给徐萌萌带了一朵玫瑰花了,徐萌萌微微接过玫瑰花的同时询问严峻宇,晚餐想要吃点什么? 严峻宇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蔬菜粥配包子,这样吃健康!” “好的,没有问题。” 很快一大碗蔬菜粥,一盘猪肉白菜包子,一盘酸菜粉丝包就被送到了严峻宇所落座的餐桌,当然,还有一盘清炒土豆丝和一盘清炒虾仁西兰花。 “怎么样?这样的晚餐够营养?” “够。”严峻宇说:“只不过有些多了,陪我一起吃!” “好啊。”徐萌萌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两个人又像中午那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聊的非常开心,非常投入,再一次忽略了时间在一点点流失!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1章 祝晓梦的警告 此后的日子里,严峻宇每天都要来瑞海酒店,而只要来瑞海酒店严峻宇就会给徐萌萌带一枝玫瑰花,从不例外。 严峻宇有时候能够和徐萌萌说几句话,有时候却一句话也不能说,因为祝晓梦会非常不悦的将他给赶走,甚至还威胁他不要靠近徐萌萌,让严峻宇非常无语! 甚至有一次祝晓梦用仅仅只能他听见的声音对严峻宇说:“别以为你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我警告你休想从我身边抢走萌萌!谁也别想!萌萌根本不需要谈什么恋爱!她有我就够了!” 让严峻宇更加无语了,严峻宇完全搞不懂徐萌萌谈不谈恋爱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有什么权利干涉?她甚至都不是徐萌萌的姐姐,两个人只是朋友而已,未免管的有些多了,再说了该管的不管的凭什么管! 严峻宇才不管什么祝晓梦了!他就是要来瑞海酒店,他就是要见徐萌萌,他喜欢…不!他爱徐萌萌!关于这一点谁也无法阻止! 于是,严峻宇来的更勤快了,只要一有时间严峻宇准来瑞海酒店,有时候严峻宇能够看见徐萌萌,有时候则看不见徐萌萌,而要是看不见徐萌萌严峻宇就会心情低落,而要是看见徐萌萌严峻宇就会开心的像个孩子,要是能够和徐萌萌说上几句话,严峻宇更是会开心一整天! 徐萌萌一开始只是把严峻宇当成普通朋友,一个聊的来的普通朋友,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徐萌萌越来越期待严峻宇的出现,只要严峻宇出现,她的心情也会很好! 一开始都是严峻宇主动找徐萌萌聊天,但是到了后来是徐萌萌主动找严峻宇聊天,虽然祝晓梦有时候会阻止她和严峻宇聊天,但是徐萌萌还是会找机会和严峻宇聊上几句,而只要能和严峻宇聊天,徐萌萌就会很开心,徐萌萌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祝晓梦总是阻止她和严峻宇聊天,她就那么讨厌严峻宇? 徐萌萌问祝晓梦:“晓梦,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严峻宇啊?其实他人挺好的!!” “他好是好,可是他会抢走你!所以他再好可是在我这里就不好!” “怎么会了!晓梦,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不管严峻宇和我什么关系你都不会失去我呀!我们曾经说过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啊!” “真的?” “当然啦!”徐萌萌笑了,笑得是那样甜蜜,就好像一夜春风百花开一样,让人着迷,也惹得祝晓梦脸蛋一红。 “萌萌,那个你真的爱上严峻宇了吗?你要做他的女朋友?”祝晓梦一脸期待的看着徐萌萌。 “嗯…”徐萌萌的脸蛋红了。“目前还没有了,目前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聊的来的朋友而已!”想到严峻宇,徐萌萌的脸更红了,那娇羞的样子,活脱脱就像情窦初开的懵懂无知少女一样,祝晓梦知道虽然徐萌萌嘴上没有承认,可是心里却慢慢爱上严峻宇。 这让祝晓梦有了危机感,她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会失去徐萌萌,她拉着徐萌萌的手说:“萌萌,就不能不谈恋爱吗?你有我还不够吗?” “晓梦,这不一样的,你是我的知己,闺蜜!你是我一辈子的知己,闺蜜!可是人一旦长大了就要谈恋爱,就要成家立业的! 关于这一点每一个人都需要的,包括你!我就觉得上次阿姨给你介绍的对象挺好的呀!首先他和你门当户对,而且长得高大帅气,又温柔体贴,被你当面拒绝了也不生气,现在偶尔还给你打电话关心你,甚至有空就来找你,多好啊!你为什么就不能考虑考虑他了?” “因为我爱你…” “什么?”祝晓梦的话让徐萌萌整个人都惊呆了。“什么?你说什么?晓梦,你你你…刚刚说什么?我我没有听错!你说你爱我?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你了,具体时间我也不记得,只是一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怕把你给吓跑了!” “晓梦你…” “我知道女人爱女人不合适,可是我偏偏就爱上你了,无可救药!你以为我什么要带你去看《女人泡女人》这一部电影,那是因为我想要暗示你! 你以为我喜欢郁金香吗?甚至种满整个花园!不不不…我不喜欢郁金香,我曾经喜欢的花是玫瑰而不是郁金香,我之所以会喜欢郁金香,完全是因为你喜欢所以我才喜欢的!”祝晓梦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徐萌萌听着听着也红了眼眶。 “谢谢你,喜欢我,甚至爱我,但是晓梦,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可以的!我们可以做朋友,做闺蜜,做知己,做一辈子的闺蜜,但是我们唯独不可以做恋人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晓梦,你想啊!明明可以得到两份爱,为什么要把两份爱合而为一了!” “你说什么?我不懂!我只知道只要你谈恋爱,甚至结婚了,我就会失去了!” “怎么会了,晓梦,请你相信我,你永远永远不会失去我!” “真的?” “当然!” “而且,晓梦你想,如果说你成家了,我成家了,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看着我们的孩子在院子里面玩耍,一起学习,一起进步,那是多么幸福的家一件事情啊!” “这…” “而且,要是我们分别生下男孩和女孩,他们将来相爱了,成为夫妻,那么我们就是亲家了,到时不仅我们永远不分离,而且你想想到时候你指挥我儿子干这个干那个,我指挥你儿子干这这个干那个,那画面多有意思啊!是不是?” “好像是耶!”听着徐萌萌的话,祝晓梦居然有一些向往,想想那画面的的确确有些意思。 “再说了,一般夫妻吵架,女人多半气的回娘家去,我们不一样,要是将来他让我们生气,我们绝不回娘家…而是回闺蜜家,你老公要是惹你了生气,我就和你一起对付他,相反我老公要是惹我生气你一定会和我一起对付他是不是?” “那当然!” “所以啊!晓梦,谈一场恋爱!相信我你将来一定会幸福的!” “是吗?” “当然啦!将来你有我还有你丈夫的爱如何会不幸福了?”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祝晓梦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一身黑色西装,帅气俊朗的夏彦斌,看见祝晓梦,夏彦斌呵呵一笑的同时递上玫瑰花说道:“好久不见,怪想你的!请问今晚我可以留下来过夜吗?” “当然可以。”不等祝晓梦回答,徐萌萌抢先回答道。 “徐萌萌!”祝晓梦一张脸羞得通红。 “啊!我可以吗?” “可以。”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2章 只要你幸福就好 虽然被允许留下来过夜,但是夏彦斌并没有和祝晓梦住一个房间里,而是住在了隔壁房间,不过,夏彦斌有幸品尝了祝晓梦的手艺,在徐萌萌的出租屋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和早餐! 晚餐是皮蛋瘦肉粥搭配香甜可口的玉米,凉拌黄瓜,还有虾仁蒸饺。 早餐是杂粮粥搭配紫薯包,酸辣粉丝包,梅菜扣肉包还有水煮鸡蛋! 吃完早饭之后祝晓梦和徐萌萌要去上班了,而夏彦斌也要回公司去了,三个人随便聊了几句之后各自上班去了。 刚到酒店,徐萌萌就看见了严峻宇,而严峻宇显然也看见了徐萌萌,于是她一个健步冲了过来,一脸焦急的拉着徐萌萌的手说:“萌萌,跟我走,我需要你!” “怎么了?” “我爸爸妈妈要逼着我相亲,但是我不愿意…” “为什么?这不是好事情吗?” “是,可是我我我喜欢你!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什么?” “是的,萌萌,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要对你一见钟情了!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天天来找你,还不因为我喜欢你!萌萌,你你喜欢我吗?你愿意接受我的爱吗?”严峻宇悄悄咽了一口口水,一脸期待的看了看徐萌萌。 徐萌萌侧目看了一眼祝晓梦,祝晓梦笑了,虽然嘴巴一动不动,但是眼神却说了千言万语,她仿佛在说:“萌萌,你放心!昨夜我已经想通了,你说的对,我们就做一辈子闺女,永远不分开!所以,这事情你自己决定,你要是喜欢他你就答应他!做他的女朋友!” 因为祝晓梦笑了,所以徐萌萌也笑了,笑着对严峻宇说:“我愿意!” “太好了。” 严峻宇高兴的抱着徐萌萌原地转了好几圈,徐萌萌笑得更加开心了,她的笑容好像春天的花朵绽放一样。 祝晓梦轻叹一口气,看着被严峻宇抱在怀里的徐萌萌,看着满脸堆笑的徐萌萌,祝晓梦突然感觉有了一种精心守护多年的宝贝被人抢走的感觉! 一瞬间心情失落极了!然而为了徐萌萌可以获得幸福,祝晓梦也只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那一刻祝晓梦在心里默默想着:只要她永远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好!只要她永远幸福快乐就好! 徐萌萌又请假了,请假陪严峻宇回家见父母,那一天,徐萌萌很晚才回到出租屋,一回到家就看见夏彦斌和祝晓梦正在享用烛光晚餐,过他们的二人世界!徐萌萌下意识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想。 于是徐萌萌连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到现在才吃…打扰你们了!我这就回自己房间,你们就当没有看见我,二位继续!二位继续!哈哈哈…”徐萌萌说完撒腿就跑,快速跑回自己房间,甚至都不打算听祝晓梦说点什么? “唉!萌萌!今天是夏彦斌二十八岁的生日,我只是陪他过生日而已!”随着一声关门的声音传来,祝晓梦这才反应过来她应该解释解释,不然会被误会,然而解释之后祝晓梦才突然发现解释和不解释几乎没有区别,这一来徐萌萌不一定能够听得见,这二来…都帮对方过生日了,那么是不是说明两个人已经确定关系啦! 唉,算了,误会就误会!反正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帮他过生么生日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一天祝晓梦和夏彦斌在一个被窝里相拥而眠。 此后,夏彦斌频繁出现在祝晓梦的生活里,有时候接祝晓萌回家,不是徐萌萌的出租屋,而是祝晓梦自己的家,有时候邀请祝晓得一起看电影,而祝晓梦并拒绝。 两个月之后,他们确定关系,成为恋人,次日清晨,祝晓梦和夏彦斌邀请严峻宇和徐萌萌一起外出旅行,徐萌萌和严峻宇欣然答应。 四个人一起开车前往四川,在四川他们去了九寨沟,峨眉山,青城山,乐山大佛,都江堰,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等地方,可谓是在四川好好玩了近半个月方才回去。 在四川有最好吃的川菜,因此徐萌萌在这里吃到了她最爱吃的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夫妻肺片,毛血旺等菜,也吃到了开水白菜,灯影牛肉,东坡肘子,回锅肉,宫保鸡丁,东坡肉,太白鸭等美味佳肴,总之在这里徐萌萌吃得非常的开心,每一次都吃的饱饱的,甚至还打嗝! 当然,没有人笑话她,反而有两道宠爱的目光在盯着她看,在他们的眼里,徐萌萌简直可爱极了! 当然,在四川他们不仅领略了这里的美景,品尝了这里的美食,还顺便抓了小偷。 话说事情是这样的,这一天早上,祝晓梦,徐萌萌,夏彦斌,严峻宇四个人一起坐在早餐店吃早餐,徐萌萌看见一个男人的手悄无声息的伸进了一个女人的背包,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钱包,然而转身打算逃跑,徐萌萌想要提醒严峻宇抓小偷了,岂料严峻宇已经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并且快速抓住了小偷的胳膊。他说:“看样子,你是惯犯啊!走!我送你派出所!” 小偷还想要反抗,然而他却不知道严峻宇可是一位人民警察,对付他这种小毛贼可谓是绰绰有余,最终小偷被彻底制服,而钱包也回到了女人的手里。 拿到钱包,女人非常的高兴,不停的说谢谢的同时还打算邀请徐萌萌等人取去他们家玩,但是被徐萌萌等人给拒绝了,女人想要送严峻宇一份礼物当做谢礼也被严峻宇当场拒绝,严峻宇说:“我是人民警察,保护合法公民权益,缉拿坏人绳之以法是我的职责!所以你不需要太感谢我!” “哇!好帅啊!”女人忍不住感叹道,甚至直呼:“你有女朋友吗?” “她有,我就是她女朋友!”徐萌萌感受到女人对严峻宇的爱慕之情,于是走过去宣誓主权。 “对,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最最深爱的女人!”说完当着女人的面亲了徐萌萌一口,女人尴尬一笑说:“哦,还真是郎才女貌了!哦!不早了,我该上班去了,再见!”随后不等徐萌萌等人有所反应,转身快步走了。 “严大警官好有魅力啊!出来旅游都能遇到桃花呀!”祝晓梦忍不住酸溜溜的说:“不过所幸你的表现还不错,终于让我彻底安心把萌萌交给你了!” “谢谢你,相信我一定会让萌萌幸福的!” “嗯,希望。”其实这一趟旅行,祝晓梦不但看了风景,品尝了美食,也观察到严峻宇对徐萌萌的爱,严峻宇对徐萌萌的细心呵护,照料和关怀让祝晓非常满意,如今更加满意了。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3章 混蛋,你把她还给我 2008年3月16号,严峻宇算算日子,他和徐萌萌正式交往刚好两年,严峻宇觉得是时候求婚了,于是这一天,他穿上帅气的西装,带上求婚戒指,约徐萌萌去附近公园约会的同时求婚! 这一天,徐萌萌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搭配雪白的打底裤还有雪白的皮鞋,出门前看着拥抱在一起的夏彦斌和祝晓梦忍不住调侃道:“什么时候结婚生娃啊!” “你先结婚生娃再说!” “不行,我想让你的孩子当哥哥了!这样他能保护我们家孩子!” “好啊!算盘打得还挺好,不过,萌萌你可别忘了,你曾经说过,要是你生女孩我生儿子,你得让她给我做儿媳妇!” “好啊!我生两个孩子,女儿嫁给你们家做媳妇,儿子娶你女儿做媳妇!” “嘿!合着我最少生两个呗!” “可不嘛!这样才公平吗?” “我觉得也是。”夏彦斌在一旁附和道:“反正以我们家的财力,别说两个养的起,那怕四个也完全没有问题!” “我的妈呀!还四个了!合着不用你受怀孕的罪,受生产的罪,受坐月子的罪,你当然说的轻描淡写,有能耐你生啊!我告诉你我最多最多生两个!” “是是是…夫人说的对!我的夫人最伟大了!” “哼!谁是你夫人啊!开什么玩笑!我答应嫁给你了吗?” “别呀!晓梦!”听了祝晓梦的话夏彦斌立刻紧张的向祝晓梦撒娇,那可爱的样子,简直就像个孩子似的,把徐萌萌都给看笑了。“你要是不嫁给我,我这一辈子只能做和尚了!” “真的吗?糊弄谁啊?” “当然啦!我这一辈子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了,还哪有爱爱别人啊!” “这还差不多!” “我走了,你们慢慢恩爱,我就是不做你们的电灯泡呢!”徐萌萌说完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峻宇还在等我了!” 祝晓梦追出来说道:“唉!等等,萌萌,晚上早点回来,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去吃个饭,难道你忘了吗?今天是我生日!” “怎么会了!记住了,我们晚上见!” “晚上见!” 徐萌萌伸手抚摸一下祝晓梦的脸,那温柔又温暖的手让祝晓梦羞红了脸,但是祝晓梦万万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徐萌萌的温度,这是祝晓梦最后一次看见徐萌萌那天真无邪的笑脸! 要是早知道徐萌萌会一去不回,要是早知道再一次见到徐萌萌,徐萌萌会变成一具冰凉凉的尸体,祝晓梦说什么也不让她走! 话说那一天,祝晓梦和夏彦斌哪里也没有去,安心在家里安排晚上的生日晚宴,两个人一起吹气球,当然,在没有打气筒的情况之下,负责吹气球工作自然落到了夏彦斌的头上,而祝晓梦只负责绑绳子!很快,一个个红的,蓝色,白的,粉的,紫色,绿的气球被安置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还有彩带,还有花环,还有彩灯串。 很快,蛋糕和小点心也被送了过来…蛋糕并不是祝晓梦最喜欢的芒果口味,而是徐萌萌最喜欢吃榴莲千层,还有草莓蛋糕,还有各种布丁,马卡龙,巧克力慕斯蛋糕等,看着餐桌上的蛋糕,甜品,祝晓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相信这些蛋糕甜品一定能够满足徐萌萌的味蕾! 今天晚餐的主厨并不是祝晓梦,而是夏彦斌,祝晓梦和徐萌萌第一次品尝夏彦斌做的美味佳肴的时候都不敢相信夏彦斌居然会做饭,而且做的还挺好吃,而且夏彦斌最擅长做粤菜。 尤其是麻辣牛肉,毛氏红烧肉,红葱腊味蒸农家鸡,酸汤番茄龙利鱼,蓝莓鹅肝,黄芹炒土鱿鱼包,鲜虾鸡丝春卷,上汤焗龙虾那叫一个地道,更是徐萌萌的最爱,甚至超越了她最最喜欢的川菜! 因此,这一天祝晓梦要求夏彦斌整一大桌子粤菜让徐萌萌一次性吃个够!而夏彦斌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不就是整一桌子菜肴吗?这根本不是事! 很快!美味佳肴被逐一端上餐桌,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祝晓梦甚至想要偷偷尝一口,不过最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想要和徐萌萌一起吃! 突然,电话响了,而这一通电话带走了祝晓梦脸上的笑容! 下一刻祝晓失魂落魄的拉着夏彦斌开车赶往医院,看着面如死灰的祝晓梦夏彦斌担心的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然而祝晓梦却完全不搭理他,夏彦斌唯一看见的是祝晓梦想哭却又强忍着不让自己哭! 很快到医院了,祝晓梦不顾夏彦斌独自一个人往二楼手术室冲去,在二楼手术室门口,祝晓梦看见一身血衣的严峻宇,祝晓梦激动的冲过去拉着夏彦斌的衣领说道:“为什么去那里约会?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吗?萌萌怎么样?萌萌怎么样了?你把萌萌还给我!” 祝晓梦的眼眶红了,她想要哭,但是又不敢,怕不吉利,当初,小时候外婆重病进医院,祝晓梦委屈的想哭,妈妈说不能哭!不吉利!祝晓梦当时还小,她只是害怕失去外婆到哭了出来,然而外婆当天真的走了,于是,祝晓梦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哭声哭走了外婆! 所以,这一次面对徐萌萌抢救…她不敢哭一声! 面对祝晓梦的控诉,严峻宇一言不发,只是一脸焦急的盯着手术室大门看,他的内心惶恐不安,他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这个时候夏彦斌也赶了过来,他想要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看着祝晓梦和严峻宇都是一脸焦急,悲伤的表情,他又话给咽了回去! 最终,徐萌萌还是离开了,祝晓梦抱着徐萌萌的尸体失声痛哭,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开徐萌萌,还是夏彦斌强行把祝晓梦拉开,徐萌萌才重新回到严峻宇的身边,而医护人员方才将徐萌萌的尸体推走! 祝晓梦一拳一拳打在严峻宇的身上,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道:“混蛋!混蛋!你把萌萌还给我!你把萌萌还给我…”祝晓梦哭了,哭的稀里哗啦,哭的让人心疼。 严峻宇也不反抗,任凭祝晓梦打,不管祝晓梦打得有多狠,严峻宇也丝毫没有感觉,只是默默的看着天花板发呆,整个人面如死灰,就好像一个活死人一样!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4章 真相原本现实更残酷 原来,徐萌萌和严峻宇逛了一会儿花园,欣赏了公园开发的迎春,连翘,梅花吃,白玉兰,山茶,结香,杏花,桃花,三色堇,雏菊,金盏菊,又玩了几个娱乐项目,比如大摆锤,过山车,碰碰车,海盗船还有旋转木马,旋转木马是徐萌萌最喜欢的娱乐项目,因此玩了一次不够,徐萌萌又拉着严峻宇玩了两三次,只可惜是白天玩的,所以没有开灯,也就没有五彩斑斓的灯海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五点钟,看着满脸堆笑的徐萌萌,严峻宇,觉得时间到了,该进入今天的主题了。 于是,严峻宇拉着徐萌萌来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公园长椅上坐下,严峻宇掏出戒指打算向徐萌萌求婚来着,这也是他今天的主要目的,然而一个男人正是出现却打破了这个计划,而这个男人正是他抓捕多日未抓到多岁嫌疑犯。 面对拘捕多日未抓到的嫌疑犯,严峻宇岂能轻易放他走,于是严峻宇对徐萌萌说了一句抱歉之后,转身追击他的嫌疑犯去了,临走之前严峻宇交代徐萌萌,哪里也不要走,就在原地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找她,然而严峻宇万万没想到就因为这一句话反而害了徐萌萌。 就因为答应严峻宇留在原地等他,徐萌萌真的乖乖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离开,徐萌萌百无聊赖的坐在长椅上望着落日,夕阳洒在不远处的杏花树上,一瞬间杏花树上星光灿烂,让人眼前一亮! 而徐萌萌万万没想到严峻宇追击的嫌疑犯绕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了这里,徐萌萌下意识想要拦住那个嫌疑犯的去路,以此帮助严峻宇抓捕嫌疑犯,然而徐萌萌万万没想到那个男人身上居然有刀,而且还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亡命徒! 徐萌萌刚过去拦住那个男人的去路,那个男人就是掏出来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徐萌萌的身体,徐萌萌突然感觉一阵疼痛…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看见这可怕一幕的不仅仅只有急匆匆追赶过来的严峻宇还有一对情侣,他们吓坏了,他们大喊着杀人了!随后撒腿就跑! 严峻宇再也顾不上缉拿嫌疑犯,而是发疯似的送徐萌萌去医院…最终嫌疑犯在公园被一大群热心的游客合力制服并送进了派出所,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制裁,然而徐萌萌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徐萌萌离开的十天后,祝晓梦捧着一大束郁金香来到徐萌萌的墓前,她把鲜花放在墓碑前,她轻轻的抚摸墓碑上面徐萌萌又名字和照片,双手颤抖,眼含热泪的说:“萌萌,你看,郁金香开了,你最喜欢郁金香了,所以,我特意拿过来给你看看,你看看,满意吗?喜欢吗?你说句话啊!好不好?” 祝晓梦说着说着再也克制不住悲伤的心情,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流,很快眼前一片模糊。 “徐萌萌,你这个骗子!你明明答应我的,我永远都不会失去你的!你还说等我们以后结婚你要给我生一个儿媳妇,我给你生一个儿媳妇,这样我们就是亲家,就是真正的一家人,可是你欺骗了我,你失言了!徐萌萌你这个骗子!呜呜呜呜哇呜呜呜呜…你回来!好不好?我想你啦!” 祝晓梦抱着徐萌萌的墓碑,一边哭一边捶打墓碑,即使手都被打红了,她也不是不觉得疼,可是打着打着又后悔了,似乎是害怕自己把徐萌萌给打疼了,于是一个劲的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打疼了?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呜…萌萌!你回来!我好想你啊!” 夏彦斌来了,他的眼眶也红了,他温柔的扶起祝晓梦,将祝晓梦抱进自己的怀里。 “节哀!晓梦,要是徐萌萌还活着的话,她一定舍不得你如此伤心难过!” 这个时候严峻宇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大束菊花,祝晓梦看见严峻宇,不顾严峻宇满脸悲伤,不顾严峻宇蜡黄干瘦的脸,冲过去就给了严峻宇一巴掌。 “都怪你!都怪你!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求婚就求婚,抓什么坏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当什么警察!你快把萌萌还给我!” 祝晓梦给了严峻宇一巴掌还不甘心,又狠狠踢了严峻宇几脚,一边踢一边撕心裂肺的哭泣,祝晓梦的哭声提醒着严峻宇徐萌萌真的不在了,比起身上这点疼,其实心更加的疼痛。 严峻宇后悔极了,他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为什么要在那里求婚?为什么求婚的时候还忙着抓坏人?为什么要丢徐萌萌一个人站在原地等他?他当初要是让徐萌萌离开,是不是徐萌萌就不会发生意外?那么徐萌萌此时此刻就还会出现在他的眼前,笑呵呵的和他打招呼和他说话。 严峻宇的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流,并不是因为祝晓梦打他,而是因为他太懊悔了! “菊花?我们家萌萌才不喜欢菊花了,我们家萌萌明明喜欢的是郁金香!可见你根本不懂萌萌!还说爱她!哼!简直可笑!” 祝晓梦抢下严峻宇手里的鲜花丢在地下狠狠踩了几脚,踩完鲜花,祝晓梦还想要打严峻宇,却被夏彦斌阻止,夏彦斌抱着祝晓梦一边安抚祝晓梦一边用眼神暗示严峻宇快走! “好了,差不多得了,我知道徐萌萌的死给你打击很大,但是相信我,徐萌萌的死不仅仅只有你一个人伤心难过!还有我们大家,包括严峻宇!” 然而严峻宇却并没有走的意思,反而是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几朵郁金香放在徐萌萌墓碑前。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了,萌萌最喜欢郁金香了,而萌萌之所以喜欢郁金香我也知道,我相信祝晓梦你也知道!” 严峻宇看了一眼墓碑上面徐萌萌的照片眼眶再一次红了,不过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要自己哭出来! 严峻宇又转身对祝晓梦说:“对不起!是我害了萌萌!对不起!”随后,再一次转身离开,头也不回,不是他想要离开,而是他必须得走了,因为还有任务等着他了,这里终究不是他可以长久待的地方。 然而祝晓梦却在他的身后愤怒的大喊:“严峻宇!!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永远都不会!永远都不会!!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恨你!你把萌萌还给我…还给我…” 《那一年春天花开了第15章 我原谅你了 2009年3月16号,祝晓梦和夏彦斌来到徐萌萌墓前来看徐萌萌,祝晓梦看见徐萌萌墓前有一大束菊花,想着可能是严峻宇来过了,于是抓起鲜花就要丢掉! “我说过我们家萌萌不喜欢菊花!”然而这一次却被夏彦斌给阻止了,他说:“这或许是阿姨和她的妹妹送的了,也许不久之前她们刚刚来过!!”这才让祝晓梦恢复理智,又把鲜花给放了回去! 虽然徐萌萌一家离开一年了,但是祝晓梦依然没能完全从失去徐萌萌的痛苦之中走出来。 “萌萌,抱歉!郁金香还没有开,所以我只能给你买一束三色堇,我记得这花你也挺喜欢的!等到过几天郁金香开了,我再送一些给你欣赏!” “徐萌萌,你好狠心啊!在我过生日这一天残忍的离开我,你这让我以后怎么过生日啊!”说着说着眼泪又滴滴答答往下流。 “萌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怀孕,男孩!我的儿媳妇了!你答应我的儿媳妇了!你说你是不是一个骗子!” 祝晓梦软绵绵的坐下,抱着徐萌萌的墓碑又说了好多话,伴随着眼泪和悲伤,一旁的夏彦斌也跟着哭了! “好了,晓梦,别太难过了,你现在还怀着孕了,不宜太过悲伤的,对胎儿不好!我们该走了!” 感觉差不多了,夏彦斌拉起祝晓梦打算离开,然而这个时候严峻宇却来了,而严峻宇一身西装,手里还拿着一大束菊花。 看见严峻宇原本就让祝晓梦愤怒,而严峻宇手里还拿着一束鲜花这更让祝晓梦怒火攻心,祝晓梦走过去一把打掉严峻宇手里的花,并且愤怒的说:“我说过我们家萌萌不喜欢菊花!她不喜欢!” “晓梦,这个时候…” “只能送菊花是吗?没有别的花可以买了是吗?” 夏彦斌原本打算替严峻宇说点好话,但是祝晓梦一句话一个眼神夏彦斌又把想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严峻宇没有搭理祝晓梦的意思,而是默默捡起菊花绕过祝晓梦,来到徐萌萌的墓前,将菊花放在墓碑前,严峻宇红着一双眼睛对徐萌萌说:“萌萌,今年一年我立了好多功,原本一心求死的,这样我就可以去找你了,可是结果反而抓捕了很多坏人,现在我是一级警督了!萌萌,我想你啦!”严峻宇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待说道。 夏彦斌害怕祝晓梦再次动手打严峻宇,于是强行拉着再一次想要走过去的祝晓梦走了,祝晓梦一边走一边不忘愤怒的喊:“严峻宇!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经过这一次事情之后,每年这个时候夏彦斌都会打电话通知严峻宇,等他们祭拜完徐萌萌离开之后他再来,免得引发不必要了冲动!! 2009年3月26郁金香开了,祝晓梦从后花园里摘了一些郁金香送给徐萌萌,并且坐在徐萌萌的身边说了好多话,她抱着徐萌萌的墓碑,感觉好像抱着徐萌萌一样! 2010年3月26号,郁金香如期绽放,不知道为什么?祝晓梦家后花园种的郁金香,每年3月26这一天都会准时开放,这个规律自从2000年第一次种就一直如此准时!关于这一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那白的,粉红,鲜红,大红,深红,紫红,淡黄,橙黄,深黄,淡紫,深紫,深绿,深棕,黑色看着是那样芬芳馥郁。 祝晓梦伸手采摘郁金香的同时喃喃自语道:“萌萌,郁金香又开了,我就这给你!” 去年不论是3月16号还是3月26号还是祝晓梦思念徐萌萌的日子,夏彦斌都会陪着祝晓梦一起来看望徐萌萌,然而今年今天夏彦斌太忙了,所以祝晓梦只能独自一个人前往,夏彦斌想要祝晓梦等两天,等他忙完了一起去,然而祝晓梦一天都等不了了,因为她要让徐萌萌第一时间看见郁金香,知道郁金香开了,开的是那样的芬芳馥郁! 这一天,祝晓梦再一次遇到了严峻宇,而今天的严峻宇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小婴儿看着不过三个月左右的样子,虽然奶声奶气,而且非常的可爱,可是祝晓梦却在喜欢不起来。 都有小孩了,显然是已经结婚了吗?还是爱徐萌萌了!结果转身就重新找了一个女人结婚!如今连娃娃都有了!现在还抱着娃娃跑到徐萌萌的墓前装一副深情的模样,也不知道这是装给谁看!哼!虚伪! 祝晓梦愤怒的想要走过去把严峻宇给赶走,然而还没有走两步,严峻宇说话了,而严峻宇的话让祝晓梦停下了脚步的同时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萌萌,我私自收养了一个孩子,也不知道你同不同意!这是一个杀人犯的孩子,而这个杀人犯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 自从她嫁给丈夫,就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她的丈夫人前一副嘴脸,背后又一副嘴脸,人前是温柔体贴人的丈夫,人后这一言不合就动手打妻子,还恶语相向,各种难听话辱骂妻子。 所以她是大家眼中幸福的女人,然而其中的心酸也只有女人自己知道,那怕怀孕也逃不过丈夫的拳脚!因为打在身上,所以即使青一块紫一块也没有人看的见,因为都藏着衣服里。 女人完全不明白那个婚前温柔体贴待的男人为什么会这样变成这个样子? 一个月前女人再也忍受不了,趁她丈夫醉酒熟睡杀了他!然后投案自首! 巧合的是,女人和他的丈夫居然都是孤儿,无亲无故,所以,他们的孩子就只能去孤儿院了,我不忍心这个孩子去了孤儿院,所以就收养了这个孩子! 反正我也不打算结婚!收养这个孩子,我也算说有个伴了!生活也不至于太孤单!” 严峻宇说了好长好长一段话,而祝晓梦居然安静的听完了,关于这一点就连祝晓梦自己都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同样让祝晓梦感到震撼不已的是严峻宇的话。 “你真的不打算结婚?”难得,祝晓梦可以心平气和的和严峻宇说两句话。 “是。”严峻宇眼神坚定且不容置疑的说。 “可是一辈子很长,几十年啊!你真的打算一个人过?” “没办法!我爱不上其他女人!我的心里只有萌萌!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如今,我有萌萌了!” “萌萌?” “我的女儿?我给你她改了名字,叫萌萌!严萌萌!”严峻宇伸手抚摸小家伙的脸蛋,小家伙呵呵的笑了,笑起来是那么的可爱,奶萌奶萌的,然而祝晓梦却在这个孩子的脸上看见了徐萌萌的影子,她的笑容真的好像徐萌萌啊!而且眼睛也像!鼻子也像! “萌萌欠我一个儿媳妇,就让她给我做儿媳妇!” “什么?”严峻宇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祝晓梦说道。 “怎么?你想要赖账?徐萌萌说的会给我生一个儿媳妇的,如今这个孩子刚刚好!” “这个…得看缘分!” “怎么?我儿子配不上她?” “不是不是,如果两个孩子愿意,我绝不反对!” “嗯,这还差不多!”祝晓梦冷淡的说:“以后想来看徐萌萌就是来!用不着顾忌我在不在?”说完就走了,留下一脸懵圈的严峻宇! (完) 第1章 风卷残荷,新人旧恨 晚秋的风,总带着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凉意,呜呜咽咽掠过朱漆窗棂,卷起庭院里零落的残荷,也吹得顾府门前那对红绸灯笼摇摇欲坠。灯笼上的“囍”字被风撕扯得边角起毛,像一张泣血的嘴,含着满肚子说不出的酸楚。 顾昀川立在廊下,指间攥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他亲手为新婚妻子陆清沅打磨的,此刻玉面已被掌心的汗濡湿,凉意顺着指缝钻进心里。他望着阶前那方积了半池残叶的荷塘,耳边却全是内室压抑的咳嗽声。那是他的新妇陆清沅,嫁入顾府的第三日,本该是归宁的时辰,却被一场骤起的“急病”困在了这深宅大院里。 “昀川,你进来。” 正房内传来顾母王氏带着冷意的声音,像冰锥刺破了风里的沉寂。 顾昀川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揣进衣襟,推门而入。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清沅身上惯带的艾草香,竟生出几分违和的刺人。陆清沅半靠在引枕上,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素笺,唇瓣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眸子,仍像初见时那般清亮,只是此刻,那清亮里浸满了惶惑与无措。 王氏坐在床尾的梨花木凳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像淬了冰,先扫过顾昀川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在陆清沅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哼,我看哪是什么急病,是这新媳妇福薄,担不起我们顾家的门楣?” 陆清沅身子一缩,下意识往顾昀川身边靠了靠,声音细得像蛛丝:“婆母,儿媳……儿媳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 王氏猛地停了捻珠的手,佛珠撞出“咔嗒”一声脆响,惊得陆清沅肩头一颤。“三日前你跨进这府门时,何等风光?如今连回门都动弹不得,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说我们顾家娶了个药罐子进门!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躺着让昀川心疼,故意占着他的心!” “娘!” 顾昀川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挡在陆清沅身前,眉峰拧成了疙瘩,“清沅是真的病了,昨夜咳了半宿,大夫说需得静养,您就别苛责她了。” “我苛责她?我苛责她怎么了?” 王氏霍然起身,指着顾昀川的鼻子,气冲冲道,“顾昀川,你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这才三天,你就护着她跟我顶嘴?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可不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的!” 顾昀川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涩。他何尝不知母亲对这门亲事存着芥蒂,从他禀明要娶陆清沅那日起,母亲就没给过好脸色。母亲总说陆清沅是商户之女,配不上他这个有望入仕的举子,可他偏偏就爱她那份温润通透,爱她临窗读书时,眼里盛着的月光。 “娘,清沅是您的儿媳,也是我的妻,我们该是一家人,您何苦这样待她?” 顾昀川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一家人?” 王氏冷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陆清沅,“我可没这样的儿媳!若不是你死缠烂打,我怎会点头?我看呐,有些人就是勾魂的鬼魅,专来缠男人的!” “娘!” 顾昀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您怎能说这般诛心的话!” 陆清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一颗颗砸在锦被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伸手拉住顾昀川的衣袖,哽咽道:“夫君,别说了,是儿媳不好,惹婆母动气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伯母,昀川哥哥,清沅妹妹好些了吗?我听闻她病了,特意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来给她润润喉。”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水绿色罗裙的女子款步而入,身姿纤纤,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她是知府家的千金柳如眉,也是母亲属意了多年的儿媳人选。 柳如眉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妆台上,走到王氏身边,亲昵地扶着她的胳膊,柔声说:“伯母,您别气坏了身子。清沅妹妹刚进门,许是水土不服,犯些小恙也寻常,您多担待些便是。” 她说着,眼波转向陆清沅,看似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清沅妹妹,快趁热喝点雪梨汤,这是我盯着炖了两个时辰的,最是润嗓。” 王氏被柳如眉哄得脸色稍缓,拍了拍她的手背,叹气道:“还是如眉懂事,不像有些人,只会惹我心烦。” 陆清沅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她早听闻柳如眉对顾昀川有情,也知婆母一心想让她做顾家的儿媳,却没料到,她们竟会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她面前唱和。 顾昀川眉头皱得更紧,对柳如眉道:“多谢柳小姐好意,清沅刚服了药,怕是吃不下,你还是带回。”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作委屈,眼圈微红:“昀川哥哥,我只是一片好心……” “好了,如眉也是一番心意,你怎好这般拒人于千里?” 王氏瞪了顾昀川一眼,又对柳如眉说,“如眉啊,别理他,他这是被迷了心窍。你把雪梨汤留下,让她什么时候想喝了再喝。” 柳如眉乖巧颔首,将汤碗从食盒里取出,放在床头矮几上,又“关切”地叮嘱了陆清沅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走后,王氏的脸色复又沉了下来,盯着顾昀川,语气冷得像冰:“你瞧瞧如眉,知书达理,家世显赫,哪点比不上这个陆清沅?要不是你……” “娘!” 顾昀川打断她,“我心悦的是清沅,与家世无关!” “心悦?心悦能当饭吃吗?” 王氏嗤笑,“等你将来仕途不顺,看她还会不会跟着你熬?我告诉你顾昀川,这个家还轮得到我说话,这个陆清沅,我迟早要让她走!”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陆清沅的心上。她猛地抬头,望着王氏决绝的眼神,又看看顾昀川紧抿的唇,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有宁日了。 风还在刮,残荷被卷得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对新人唱着一曲哀歌。顾昀川紧紧握住陆清沅冰凉的手,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多难,他都要护着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可他不知道,有些命运的丝线一旦缠上,便再也解不开,而他以为的庇护,在母亲与柳如眉的步步紧逼下,竟会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陆清沅靠在顾昀川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却一片寒凉。她想起出嫁前,母亲对她说的话:“清沅,嫁入高门,不比在家自在,凡事要忍,要敬,与夫君好好过日子。” 她一直记着母亲的话,努力想做个好儿媳、好妻子,可为何,还是讨不得婆母的欢心? 王氏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的怨毒又深了几分。她转身走出内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清沅,你休想抢走我的儿子,我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廊下的红绸灯笼在寒风中晃得更厉害,那抹刺目的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凄厉,仿佛预示着这场姻缘,终将以血泪收场。而此刻的顾昀川与陆清沅,还依偎在彼此的暖意里,丝毫未觉,一张由嫉妒与怨恨织成的网,已悄然向他们罩来,密不透风。 第2章 霜凝寒夜,暗箭难防 深秋的夜,寒意浸骨。顾府后院的西厢房里,烛火昏昏欲睡,将陆清沅纤瘦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她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仍觉不到半分暖意,喉咙里的痒意一阵阵涌上来,憋得她胸口发闷。白日里婆母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疼,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又不舒服了?” 顾昀川端着刚温好的药碗走进来,见她眉头紧蹙,连忙放下碗,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却比昨夜的高热退了些,他稍稍松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大夫说再喝两剂药就好了,乖,把药喝了。” 陆清沅点点头,撑着坐起身。顾昀川拿起药碗,用小勺舀了些,轻轻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在舌尖,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一碗药喝得很慢,顾昀川耐心地喂着,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满是心疼。 “委屈你了。” 他放下空碗,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愧疚,“都怪我,没能让娘喜欢你。” 陆清沅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不怪你,是我做得不够好。” 她知道,顾昀川夹在中间有多为难,一面是生养他的母亲,一面是他心爱的妻子,无论偏向哪一方,都会引来另一方的不满。 “你做得很好。” 顾昀川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是娘固执,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等过些日子,她总会明白你的好。”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没底。母亲的性子他最清楚,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清沅勉强笑了笑,没再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又会忍不住掉下来。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徘徊。顾昀川警觉地看了一眼窗外,沉声道:“这么晚了,谁会在外面?” 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一道纤细的黑影在廊下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奇怪,没人啊。” 他喃喃自语,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陆清沅也紧张起来,攥着顾昀川的衣袖问:“会不会是……是婆母?” 顾昀川摇摇头:“娘这个时辰该睡了。许是哪个丫鬟起夜。” 他嘴上安慰着,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他总觉得,自从清沅嫁过来,这府里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接下来的几日,陆清沅的病渐渐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她想着要主动讨好婆母,便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去王氏院里伺候晨昏。可王氏根本不领情,要么对她视而不见,要么就鸡蛋里挑骨头,找各种由头训斥她。 这日清晨,陆清沅照例去王氏院里。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王氏和柳如眉的说话声。 “伯母,您看陆清沅那样子,病刚好就来献殷勤,说不定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呢。” 柳如眉的声音带着一丝娇嗔,却藏着浓浓的恶意。 王氏冷哼一声:“她能有什么算盘?不就是想笼络住昀川的心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可昀川哥哥对她倒是上心得很,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呢。” 柳如眉的声音里满是嫉妒,“伯母,照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王氏打断她,语气狠戾,“有我在,她休想在顾家站稳脚跟!如眉,你放心,伯母心里有数。这顾家少奶奶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陆清沅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原来,婆母竟真的打算把自己赶走,让柳如眉取而代之。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不敢再听下去,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回到自己的西厢房,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顾昀川从太学回来,见她哭得眼睛红肿,连忙问她怎么了。陆清沅抽噎着,把刚才在王氏院里听到的话告诉了他。 顾昀川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娘怎么能这样!如眉也太过分了!” 他转身就要去找王氏理论,却被陆清沅拉住了。 “夫君,别去。” 陆清沅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娘会以为是我挑拨离间,到时候,她更不会容我了。” 顾昀川看着妻子委屈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最终还是强压下怒火,叹了口气:“那你打算就这样忍下去?” 陆清沅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你为难。” 顾昀川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清沅说得对,现在去找母亲理论,只会火上浇油。可看着妻子受委屈,他又实在心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氏和柳如眉的刁难变本加厉。有时是故意在吃饭时说些难听话,让陆清沅食不下咽;有时是趁顾昀川不在家,给她派些重活累活,让她累得直不起腰;还有时,柳如眉会故意在顾昀川面前说些陆清沅的坏话,挑拨他们夫妻的关系。 陆清沅都默默忍了下来,她不想让顾昀川烦心,每次都只说自己很好。可顾昀川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母亲的不满也越来越深,母子俩的关系越来越僵,常常因为陆清沅的事争吵。 这日,顾昀川去参加同窗的聚会,要晚些回来。陆清沅独自坐在灯下看书,心里有些不安。她总觉得,今晚可能会出事。 果然,没过多久,王氏院里的丫鬟就来了,说王氏心口疼得厉害,让陆清沅过去伺候。陆清沅不敢耽搁,连忙跟着丫鬟去了王氏院里。 王氏躺在床上,脸色难看,捂着胸口哼哼唧唧。柳如眉守在床边,见陆清沅来了,故作焦急地说:“清沅妹妹,你可来了。伯母突然心口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清沅走到床边,轻声问:“婆母,您怎么样了?要不要请大夫?” 王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不用……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药在桌上,你去给我端来。” 陆清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桌上果然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她走过去,刚要端起来,就听到王氏说:“那药太烫了,你先吹凉了再给我。” 陆清沅依言,低下头,轻轻吹着药碗里的药汁。就在这时,她感觉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力道很大。她惊呼一声,手里的药碗脱手而出,滚烫的药汁大部分泼在了王氏的手背上,剩下的溅在了床褥上。 “啊!” 王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被烫伤的手背,疼得脸都扭曲了。 柳如眉尖叫起来:“陆清沅!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用滚烫的药泼伯母!” 陆清沅被推得跌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她明明是被人推的,怎么会变成她故意泼的?她抬头看向柳如眉,只见柳如眉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眼神里却带着威胁。 “不是我……是有人推我……” 陆清沅急忙解释,声音都在发抖。 “胡说!” 王氏疼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清沅,气得说不出话来,“这里除了你我和如眉,还有谁?如眉怎么会推你?分明是你记恨我,故意报复我!”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陆清沅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却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顾昀川回来了。他一进院子就听到里面的吵闹声,连忙跑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娘!您怎么了?” 他冲到床边,看到王氏手背上红肿的烫伤,心疼不已。 “昀川……你可回来了……” 王氏看到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的好媳妇……她竟然用滚烫的药泼我……她是想害死我啊……” 柳如眉也在一旁帮腔:“昀川哥哥,我亲眼看到的,清沅妹妹把药泼到伯母手上,还说她是故意的……” “不是的!夫君,你相信我,不是我故意的,是有人推我!” 陆清沅爬起来,抓住顾昀川的胳膊,急切地辩解。 顾昀川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又看看陆清沅慌乱的神情,心里一阵挣扎。他相信清沅不是那样的人,可母亲和如眉都这么说,还有眼前的景象…… “清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也有些怀疑。 看到顾昀川眼中的怀疑,陆清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连他,也不相信自己吗?她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看着顾昀川,眼里充满了失望和悲伤。 “我说了,不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王氏见顾昀川犹豫,哭得更厉害了:“昀川,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把这个毒妇赶出顾家!我不能再留她在府里了,否则我迟早会死在她手里!” 柳如眉也跟着劝道:“昀川哥哥,伯母说得对。清沅妹妹心性如此狠毒,留不得啊。” 顾昀川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又看看陆清沅绝望的眼神,只觉得头痛欲裂。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自己深爱的妻子。 最终,他咬了咬牙,对陆清沅说:“清沅,你先回房去。这件事……等我查清楚再说。” 陆清沅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查清楚?在母亲和柳如眉的联手陷害下,还有什么真相可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顾昀川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默默地走出了王氏的院子。夜风吹在她身上,冷得刺骨,可再冷,也比不上心里的寒意。她抬头望向天空,一轮残月被乌云遮住,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光,像她此刻的希望,渺茫得几乎看不见。 回到西厢房,她关上门,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她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人之间,会有这么多的阻碍和误解。她更不知道,这场精心策划的陷害,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更残酷的命运在等着她。 而顾昀川,在她走后,看着母亲手背上的烫伤,又想起陆清沅绝望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可到底错在哪里,他一时又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个家,已经乱成了一团,而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收拾。 窗外的风,依旧呜咽着,像是在为这对苦命的鸳鸯,奏响一曲悲伤的乐章。 第3章 寒潭月影,裂痕难补 那夜之后,西厢房的烛火总显得格外寂寥。陆清沅不再像从前那样早早起身去王氏院里伺候,也不再主动找机会讨好任何人。她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白日里坐在窗前对着残荷发怔,夜里就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连顾昀川回来,也只是淡淡抬眼,再无半分亲昵。 顾昀川心里像压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他去问过当时在王氏院外洒扫的婆子,婆子支支吾吾说没看清,只听到里面吵嚷。他又去查那碗药,药房的伙计说药是柳如眉让人取走的,剂量寻常,断不会引发心口疼。可这些零碎的线索,拼不成能说服母亲的证据,更没法抹去清沅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冰霜。 这日傍晚,他从太学回来,见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他推门进去,借着窗外的暮色,看见陆清沅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摩挲着一支银簪——那是他定亲时送她的,簪头雕着朵小小的玉兰,是她最爱的花。 “怎么不点灯?” 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瞬间漫开来,照亮她鬓边的一缕碎发,也照亮了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空茫。 陆清沅没看他,指尖划过冰冷的簪身,声音轻得像叹息:“夫君,你信我吗?” 顾昀川的心猛地一揪。这几日他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答案从未变过,可话到嘴边,却被那日母亲痛苦的呻吟和柳如眉“亲眼所见”的笃定堵得发涩。“清沅,”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肩,却被她轻轻避开,“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娘她……” “只是娘她受了伤,只是柳小姐亲眼所见,是吗?” 陆清沅终于转过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所以,我是不是故意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过错,而我,刚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不是这样的!” 顾昀川急了,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自觉重了些,“我会查清楚的,我一定会让娘明白……” “查清楚又能怎样呢?” 陆清沅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因为被攥得太紧,泛出淡淡的红痕,“就算查清楚是柳小姐推了我,娘就会信吗?她只会觉得,是我为了脱罪,故意攀咬如眉小姐。夫君,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顾昀川心上。他何尝不明白,母亲对清沅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可他总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血浓于水,总有能说通的那天。可此刻看着清沅眼里的绝望,他才惊觉,自己的侥幸,在她那里,不过是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 “对不起。” 他声音发哑,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能。不能护她周全,连一句笃定的信任,都没能早早说出口。 陆清沅低下头,将银簪重新插回鬓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夫君不必道歉,你夹在中间,本就为难。” 她站起身,往床边走去,“天色晚了,歇息。” 那夜,两人同床异梦。顾昀川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僵硬,她背对着他,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几次想伸手抱她,都在触及她衣料的瞬间停住,最终只能在无边的沉默里,睁着眼睛到天明。 王氏的烫伤渐渐好了,却留下了一片狰狞的疤痕。她以此为借口,更是日日对着顾昀川哭诉,说自己一把年纪了,竟要受儿媳这般磋磨,不如死了干净。柳如眉则日日来看望,明里暗里劝顾昀川“为伯母着想”,说陆清沅心性不定,恐非良配。 顾昀川被磨得日渐憔悴,太学的功课也落了不少。同窗看出他心事重重,问起时,他也只能苦笑。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想着带清沅回趟陆家,让岳父母劝劝她,也让她换个环境松快些。 可这话刚说出口,就被王氏驳回了。“她还好意思回娘家?做下这等忤逆事,我没把她捆起来送官,已是仁至义尽!” 王氏拍着桌子,指着顾昀川的鼻子骂,“你要是敢带她回去,就是打我的脸!我就死在你面前!” 顾昀川看着母亲决绝的样子,只能把话咽了回去。他回头想跟清沅解释,却见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刚晾好的茶水,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茶水递给他时,指尖比杯沿还要凉。 “不必说了,我懂。” 她轻声道,转身回了西厢房。 顾昀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他忽然想起定亲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廊下,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他送的那支玉兰簪,见他来,眼里亮得像落满了星光。那时她笑着说:“昀川哥哥,往后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可如今,他就在她身边,她却好像什么都怕了。 柳如眉见顾昀川对陆清沅虽有芥蒂,却始终不肯休妻,便又生一计。这日她带来一碟精致的点心,说是她亲手做的,特意送来给陆清沅尝尝,“缓和缓和关系”。 陆清沅本想拒绝,可柳如眉笑意盈盈地放在桌上,又说了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的软话,转身就去找王氏说话了。陆清沅看着那碟点心,心里隐隐不安,却也没多想,只当是对方的虚与委蛇。 傍晚时分,顾昀川的贴身小厮突然急急忙忙跑来,说顾昀川在太学突然腹痛不止,上吐下泻,被同窗送回来了。陆清沅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往正房跑,刚跑到院门口,就被王氏拦住了。 “你还敢来?” 王氏眼神凶狠,像要吃人,“定是你!定是你记恨昀川,在他的吃食里下了毒!” “我没有!” 陆清沅急得浑身发抖,“娘,您让我去看看夫君!” “看他?你是想亲眼看着他死吗?” 王氏死死挡着门,“如眉说了,下午只有你接触过昀川带的点心!那点心是如眉送你的,定是你动了手脚,想害昀川!” 陆清沅这才想起那碟点心——顾昀川下午回房时,她见点心精致,便让小厮拿了几块给夫君送去。难道…… 她猛地回头,看向站在王氏身后的柳如眉。柳如眉避开她的目光,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陆清沅的声音都在打颤,她想冲进房去,却被王氏带来的婆子死死按住。 “把这个毒妇给我绑起来!” 王氏厉声下令,“等昀川醒了,看我不让他亲手休了你!” 婆子们粗鲁地抓住陆清沅的胳膊,将她往柴房拖。她挣扎着,哭喊着:“放开我!我要去看夫君!不是我做的!放开我!” 可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那么微弱,没有人听,也没有人信。她被推进阴暗潮湿的柴房,门“吱呀”一声锁上了。黑暗瞬间将她吞噬,只有角落里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她自己压抑不住的哭声。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可以如此狠毒。她只是想好好过日子,只是想守着自己爱的人,为什么就这么难? 柴房外,王氏看着紧闭的房门,对柳如眉说:“这次,我看她还怎么翻身。” 柳如眉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精光,柔声说:“伯母也是为了昀川哥哥好。” 心里却在冷笑:陆清沅,这只是开始,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正房内,顾昀川躺在床上,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大夫正在给他施针,王氏守在床边,哭得老泪纵横。“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顾昀川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了清沅的哭喊,他想开口问问她怎么了,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他不知道,自己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又成了刺向她的一把刀,而他最敬爱的母亲和信任的“妹妹”,正站在刀的另一端,狠狠将刀推进她的心脏。 柴房里,陆清沅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上。月光从狭小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看着那道光,想起顾昀川曾说过,等他考完科举,就带她去西湖看断桥,说那里的月色,比别处都温柔。 可现在,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只能在这阴暗的柴房里,等着一个未知的、却注定残酷的结局。 夜越来越深,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冻得她骨头都在疼。她蜷缩着身子,一遍遍地在心里问:昀川,你这次,还会信我吗? 回答她的,只有柴房外呼啸的风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裂痕已经划开,像寒潭里冻住的月影,看着完整,实则早已碎成了千万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第4章 柴房寒骨,血染素衣 柴房的夜,比西厢房冷上十倍。潮湿的霉味混着稻草的涩气,钻进陆清沅的口鼻,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沉重。手腕被麻绳勒出了红痕,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肤生疼,可这些都比不上心口的寒意——她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钝重而绝望。 她不知道顾昀川怎么样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还在耳边回响,他惨白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是柳如眉,一定是她在点心里动了手脚,却要嫁祸给自己。可谁会信呢?婆母不会,那些看着她被绑进来的仆妇不会,连……连昀川,或许也在半信半疑。 天快亮时,她终于抵不住寒意和疲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回到了未嫁时的陆家,庭院里的玉兰开得正好,她坐在花树下看书,顾昀川隔着矮墙递过来一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清沅,等我金榜题名,就用八抬大轿娶你。” 她伸手去接,却什么都抓不住,眼前的景象突然变成柴房的黑暗,他的声音也变成了婆母的怒骂:“毒妇!你害死我儿了!” “啊!” 陆清沅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窗外已泛起鱼肚白,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逆光中站着一个身影,是王氏身边的张嬷嬷。 “哼,还没死呢?” 张嬷嬷的声音像淬了冰,手里端着一个破碗,重重放在地上,“夫人仁慈,还肯给你口饭吃,别不知好歹。” 碗里是半碗冷掉的糙米饭,上面飘着几根发黄的菜叶,看着就让人反胃。陆清沅胃里一阵翻腾,却强忍着没作声。她知道,现在不能倒下,她要活着,要等顾昀川醒过来,要告诉他真相。 “我夫君……他怎么样了?” 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张嬷嬷斜睨了她一眼,嘴角撇出一抹嘲讽:“还想着姑爷?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夫人第一个就饶不了你!不过啊,有柳小姐在跟前伺候着,姑爷定能逢凶化吉。” 她说完,扭着身子走了,门再次被锁上,将陆清沅重新丢回黑暗。 柳如眉在伺候他……陆清沅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是啊,她这个“下毒的罪妇”被关在柴房,自然该由“善良懂事”的柳小姐去照顾他。她甚至能想象出柳如眉在他床边嘘寒问暖的样子,而他,或许会因为病中的脆弱,对柳如眉多几分依赖。 接下来的两日,陆清沅被关在柴房里,没人再来问过她一句话。送来的饭菜一天比一天差,有时甚至只是一碗冷掉的米汤。她的身子本就没好利索,如今更是虚弱不堪,咳嗽又犯了,每咳一次,都牵扯着胸口生疼。 她开始害怕,怕顾昀川再也醒不过来,怕自己永远被困在这里,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夜里,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昀川……昀川……”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祷告。 第三日午后,柴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张嬷嬷,而是顾昀川身边的小厮,小禄子。他眼圈红红的,看到陆清沅形容枯槁的样子,眼圈更红了。 “少奶奶……” 小禄子哽咽着,“姑爷他……他醒了。” 陆清沅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醒了?他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姑爷好多了,就是还很虚弱。” 小禄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陆清沅手里,“这是姑爷让我偷偷给您带来的,他说……他说让您再忍忍,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 油纸包里是两个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小块酱肉。陆清沅捏着温热的馒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醒了,他还记得她,他没有完全相信那些话! “他……他有没有说别的?” 她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 小禄子低下头,声音有些犹豫:“姑爷……姑爷让您别担心,他会查清楚点心的事。只是……夫人守在跟前,他暂时没法来看您。还有……柳小姐也一直在……” 陆清沅的心沉了沉,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我知道了,你告诉姑爷,我等他,我相信他。” 小禄子点点头,又塞给她一小包药:“这是姑爷让大夫开的治咳嗽的药,您赶紧吃了。我得走了,被夫人发现就糟了。” 他说完,匆匆离开了。 陆清沅看着手里的馒头和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就知道,他不会放弃她的。她就着冷掉的米汤,把药吃了下去,又慢慢啃着馒头,仿佛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可她没等来顾昀川的解救,却等来了更可怕的事情。 傍晚时分,柴房的门被撞开,王氏带着几个仆妇冲了进来,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陆清沅!你这个毒妇!你还敢装无辜!” 王氏手里拿着一件染血的素衣,狠狠砸在陆清沅脸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从你箱子里搜出来的!你竟敢藏着带血的衣服,是不是早就想害死昀川了!” 陆清沅被砸得偏过头,看着那件染血的素衣,愣住了。那是她的衣服没错,可她从未见过上面有血!这是栽赃!是柳如眉!一定是她趁自己被关起来,偷偷放进她箱子里的! “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 陆清沅挣扎着想要辩解,却被两个仆妇死死按住。 “不是你的?那它怎么会在你箱子里?”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啊,给我打!打到她承认为止!” 张嬷嬷手里拿着一根藤条,狞笑着走了过来。藤条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陆清沅身上。 “啊!” 陆清沅疼得惨叫一声,单薄的衣服瞬间被抽破,一道血痕清晰地印在皮肤上。 “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害死昀川了?!” 张嬷嬷厉声逼问,藤条又一次落下。 “我没有!我没有!” 陆清沅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她知道,一旦承认,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藤条一下下落在她身上,疼得她几乎失去知觉。她能感觉到血顺着衣服流下来,浸湿了身下的稻草。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到顾昀川冲了进来,抱着她,喊着她的名字。可她眨了眨眼,眼前只有王氏狰狞的脸,和张嬷嬷扬起的藤条。 “住手!” 一声嘶哑的怒喝传来,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顾昀川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身子因为虚弱而微微摇晃,眼神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心疼。他看着地上蜷缩着的陆清沅,她的衣服被打得破烂不堪,浑身是血,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玉兰,再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娘!你们在干什么!” 顾昀川冲过去,一把将张嬷嬷推开,将陆清沅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子烫得吓人,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昀川?你怎么来了?” 王氏没想到他会来,愣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地说,“娘在替你教训这个毒妇!你看她藏的带血的衣服,她就是想害死你啊!” 顾昀川没看那件衣服,只是紧紧抱着陆清沅,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谁让你们动她的?!我有没有说过,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都不准动她!” “可她是毒妇啊!” 王氏还在辩解。 “她是我妻子!” 顾昀川怒吼一声,第一次对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在我心里,她不是什么毒妇!娘,你太让我失望了!” 王氏被他吼得愣住了,看着儿子眼中的愤怒和失望,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慌乱。 顾昀川不再看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陆清沅,她身上的血蹭到了他的衣襟上,温热而刺眼。“清沅,别怕,我带你走,我带你回家。” 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陆清沅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看着他苍白的脸,虚弱地说:“昀川……我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 顾昀川打断她,眼眶通红,“是我不好,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柴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霾。陆清沅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晕了过去。 顾昀川抱着她,快步往西厢房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知道,这次他不能再退缩了,他必须保护好她,哪怕是和母亲决裂,也在所不惜。 可他没看到,在他身后,王氏看着他抱着陆清沅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冰冷的决绝。而躲在廊柱后的柳如眉,看着陆清沅染血的衣服,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这只是开始,陆清沅,你的死期,不远了。 西厢房里,顾昀川小心翼翼地为陆清沅清理伤口,上药。她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新伤叠着旧伤,每一处都像在他心上割了一刀。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他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柴房里的那顿毒打,不仅打在她的身上,更打在了他们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上,让它变得更深,更宽,几乎要将两人彻底隔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用鲜血铺就的陷害,只是王氏和柳如眉计划中的一环。她们要的,从来都不是让陆清沅受些皮肉之苦,而是要她的命,要彻底斩断他和她之间的情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遮住了月亮,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顾昀川守在陆清沅床边,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沅,你一定要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着最残酷的方向,缓缓转动。 第5章 残烛泣血,信任崩摧 陆清沅昏睡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顾昀川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亲自为她换药、喂水,连太学都请了长假。西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其中,喘不过气。 他请来的大夫是城中最有名的杏林圣手,诊脉后连连摇头,说陆清沅本就体虚,又受了重伤,郁结于心,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天意。顾昀川听着这话,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只能一遍遍握着她冰冷的手,在她耳边低语:“清沅,醒醒,看看我,我在这里等你。” 王氏没来过一次。顾昀川去正房请过安,她只隔着屏风冷冷道:“我没那个福气见她,免得被她克死。” 他想解释那带血的素衣是栽赃,想说柳如眉形迹可疑,可屏风后的人根本不听,只反复念叨:“你若还认我这个娘,就把她送走,否则,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顾昀川只能沉默着退出来。他知道,母亲心里的结,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 柳如眉倒是来过几次,提着食盒,说是给顾昀川送些补身子的汤羹。“昀川哥哥,你都瘦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顾昀川眼下的乌青,眼里满是“关切”,“清沅妹妹……她还好吗?” 顾昀川没看她,声音冷得像冰:“柳小姐费心了,这里不需要你,请回。”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嘴上却依旧柔声道:“我只是担心你。你身子刚好,又日夜守着,怕是熬不住。” 她说着,目光扫过床上毫无生气的陆清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其实……伯母也是为了你好。清沅妹妹这样,留在府里,对你对她,都未必是好事。” “我的事,不劳柳小姐费心。” 顾昀川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还有,那日的点心,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柳小姐应该比谁都清楚。” 柳如眉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眼圈泛红:“昀川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会害你……我只是想让你和清沅妹妹缓和关系,才……”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委屈得像受了天大的欺负。 顾昀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一阵恶心。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子,竟有如此深的心机。“不必解释了,” 他别过脸,“请柳小姐以后不要再来了。” 柳如眉咬了咬唇,知道再留下去只会惹他厌烦,只能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清沅,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陆清沅,你若敢死,我便让昀川哥哥永远记着,是你害了他;你若敢活,我便让你生不如死! 第三日清晨,陆清沅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时,窗外的晨光刚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顾昀川疲惫的脸上。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她想伸手抚平他的眉,可刚一动,浑身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顾昀川猛地惊醒,看到她醒了,眼里瞬间迸发出狂喜:“清沅!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陆清沅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我渴了。” “好好好,我给你倒水。” 顾昀川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喂她喝下。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们……打你了吗?” 她忽然问,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日他冲进柴房时被门板蹭到的。 顾昀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有,我好好的。你别担心我,好好养伤。” 陆清沅没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她知道他在骗她,母亲那样的脾气,怎么可能不迁怒于他?可她没有拆穿,只是心里那道裂痕,又深了几分。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却不知道,他的隐忍,在她看来,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接下来的几日,陆清沅的身子渐渐好转,能勉强坐起来了。顾昀川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给她读诗,讲太学里的趣事,努力想让她开心。可她总是很安静,很少说话,眼神也总是淡淡的,像蒙着一层雾。 顾昀川知道她心里有芥蒂,只能加倍对她好,想用温柔一点点焐热她的心。他甚至偷偷去陆府报了平安,让岳父母不必担心,说清沅只是受了些风寒,过几日就好。他不敢说实话,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来找王氏理论,把事情闹得更僵。 可他没想到,这份“好心”,却成了刺向陆清沅的又一把刀。 这日午后,陆清沅的贴身丫鬟春桃偷偷跑来看她。春桃是陆家陪嫁过来的,忠心耿耿,前几日被王氏以“伺候不力”为由打发去了后院做粗活,今日是趁着换班偷偷溜过来的。 “小姐!您受苦了!” 春桃看到陆清沅身上的伤痕,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老爷夫人让我来看看您,他们说……说姑爷派人回府,说您只是受了风寒,可我看您这样子……” 陆清沅的心猛地一沉:“我爹娘……知道我出事了?” “知道!” 春桃擦着眼泪,“前几日柳家小姐去陆府拜访,跟夫人说您在府里受了委屈,被关了柴房,还被……还被打了。夫人当场就哭了,要不是老爷拦着,早就冲过来了!” 柳如眉!又是她! 陆清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柳如眉去陆家说这些,明摆着是想挑拨离间,让陆家和顾家反目。可昀川呢?他为什么要瞒着她的父母?是怕他们担心,还是……怕他们知道真相后,逼着他休了自己? “姑爷说……说您只是受了风寒?” 春桃小心翼翼地问。 陆清沅看着窗外,没有回答。阳光明明很暖,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原来,在他心里,她受的这些苦,是可以轻描淡写地说成“风寒”的。原来,他所谓的保护,是连让爹娘知道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春桃,你先回去。” 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告诉爹娘,我很好,过几日就回去看他们。” 春桃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眼神里的疏离吓到了,只能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春桃走后,陆清沅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想起刚嫁过来时,顾昀川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清沅,以后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那时的誓言有多动听,现在就有多讽刺。 顾昀川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他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清沅,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陆清沅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顾昀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顾昀川愣住了:“清沅,你怎么这么说?” “柳如眉去陆家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顾昀川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柳如眉会这么做。“清沅,你听我解释,我没告诉你爹娘,是怕他们担心……” “是怕他们担心,还是怕他们来闹?” 陆清沅打断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你是不是觉得,我受的这些苦,都不算什么?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对我好一点,我就该忘了柴房里的疼,忘了那些泼在我身上的脏水?”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昀川急了,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猛地避开。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清沅的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留在顾家,是个麻烦?是不是也觉得,娘说的对,我该走?” “我没有!” 顾昀川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怒意,不是气她,而是气自己的无能,“清沅,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走!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好好的!” “好好的?” 陆清沅笑了,眼泪掉得更凶,“顾昀川,我们之间,还能好好的吗?从柴房的那一刻起,从你瞒着我爹娘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回不去了!”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顾昀川的心脏。他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和冰冷,第一次发现,原来信任这东西,一旦碎了,就真的拼不回去了。 “清沅……”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清沅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像冰:“你走,我想一个人静静。” 顾昀川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伤透了她的心。他想留下来,想再解释解释,可看着她决绝的样子,最终还是一步步退出了房间。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清沅靠在床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终于决堤。她不是不信他,只是太累了。被冤枉,被毒打,被算计,还要看着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真的撑不住了。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陆清沅拢了拢身上的被子,却依旧觉得冷。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而门外的顾昀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痛恨自己保护不了心爱的人,反而一次次让她受伤。 远处的正房里,王氏看着窗外顾昀川落寞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对身边的张嬷嬷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护着那个毒妇的下场。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自然会把人送走。” 张嬷嬷谄媚地笑着:“还是夫人高明。” 王氏没说话,只是眼神越来越冷。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送走那么简单。她要的,是永绝后患。 夜色渐深,西厢房的烛火明明灭灭,像一颗在风中挣扎的残烛,随时都可能被吹灭。而那烛火映照下的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两颗心,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也无法靠近。信任的堤坝已然崩塌,接下来的,便是汹涌的洪水,将所有的温情与爱恋,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第6章 秋雨葬心,裂痕成渊 入了冬,雨便来得勤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窗棂,像是永不停歇的絮语,缠得人心头发闷。 西厢房里,陆清沅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诗集,目光却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上,久久没有移动。身上的伤早已结痂,可那疼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每逢阴雨天,便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提醒着她柴房里的寒与痛。 顾昀川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前,手里握着狼毫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砚台里的墨汁凉透了,正如他此刻的心情。自那日争吵后,清沅对他便愈发冷淡,话少得可怜,有时一整天,两人也说不上三句完整的话。他知道她还在怨,怨他的隐瞒,怨他的无力,可他除了加倍对她好,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弥补。 “咳咳……” 陆清沅忽然低咳起来,许是窗边风凉,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顾昀川立刻放下笔,快步走过去,将她怀里的诗集抽走,又把旁边的暖炉塞进她手里:“怎么又坐在这里吹风?仔细又着凉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清沅低头看着手里的暖炉,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心里却依旧冰凉。“没事,只是想透透气。”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昀川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他想抱抱她,像从前那样,可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终究还是收了回来。他怕她抗拒,怕触碰到她心里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明日我休沐,带你去城郊的栖霞寺烧柱香?” 他试探着开口,“那里的素面很有名,风景也好,去散散心或许会好些。” 陆清沅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去了,身子还乏。” 顾昀川的心沉了沉,却还是强笑道:“那好,等你好些了再说。” 他转身想去给她倒杯热茶,刚走两步,就听到院门口传来柳如眉的声音。 “昀川哥哥,清沅妹妹,我来送些东西。” 顾昀川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清沅,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仿佛没听到那声音,心里更不是滋味。 柳如眉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看到顾昀川阴沉的脸色,也不在意,径直走到陆清沅面前:“清沅妹妹,我听伯母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特意让厨房炖了些乌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陆清沅没看她,也没说话。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转向顾昀川,柔声说:“昀川哥哥,这汤我炖了好几个时辰呢,你也尝尝。前几日你为了照顾清沅妹妹,都瘦了好多。” 她说着,就要去碰顾昀川的胳膊。 “不必了。” 顾昀川侧身避开,语气冷得像冰,“柳小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汤留下,你请回。” 柳如眉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委屈地说:“昀川哥哥,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怪我那日没拦住伯母……可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啊。清沅妹妹受了委屈,我心里也不好受,只想做点什么补偿她……” “补偿?” 一直沉默的陆清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柳小姐想怎么补偿?是再送一碟下了药的点心,还是再找一件染血的素衣?” 柳如眉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脸色变得苍白,眼泪掉得更凶了:“清沅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没做过?” 陆清沅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柳如眉,“柴房里的那一脚,是你推的?我箱子里的血衣,是你放的?还有我夫君吃的点心,也是你动的手脚?柳如眉,你处心积虑想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柳如眉心上。柳如眉被她看得心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里却还在辩解:“你……你胡说八道!我没有!” “没有?” 陆清沅冷笑一声,“那你敢对天发誓吗?敢让婆母去查你那日的行踪吗?敢让大夫看看你送来的汤里,是不是又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柳如眉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顺怯懦的陆清沅,发起狠来竟如此厉害。 顾昀川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清沅说的是实话,可看着柳如眉哭成泪人似的模样,再想到母亲对柳家的看重,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沅,算了。” 他最终还是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柳小姐或许只是一时糊涂,你别跟她计较了。” 陆清沅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一时糊涂?”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顾昀川,在你眼里,她害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反击就是计较?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她是无辜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昀川急忙解释,“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娘知道了,又该生气了。” “又是娘!” 陆清沅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在你心里,永远都是娘最重要!为了她,你可以让我受委屈,让我被冤枉,让我被人往死里害!顾昀川,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清沅!” 顾昀川也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陆清沅打断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是觉得我麻烦,只是想息事宁人,只是不想为了我,跟你娘,跟柳家撕破脸,对吗?”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顾昀川心上。他想否认,想辩解,可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绝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不得不承认,在母亲的压力和柳家的势力面前,他确实犹豫过,退缩过。 “我明白了。” 陆清沅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顾昀川,我们……或许真的不合适。”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顾昀川耳边炸响。他猛地抓住她的手,急声道:“清沅,你别胡说!我们怎么会不合适?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啊!” “真心相爱?” 陆清沅轻轻挣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凉,“真心相爱,就能让你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负而无动于衷吗?真心相爱,就能让你一次次怀疑我,不信任我吗?顾昀川,爱不是嘴上说说的,是要护着对方,信着对方的。可你呢?你护着我了吗?你信着我了吗?” 顾昀川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陆清沅决绝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柳如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争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直到彻底无法弥补。 “好了,我累了。” 陆清沅别过脸,不再看顾昀川,“柳小姐,你的汤,拿走,我消受不起。还有,以后别再来了,我这里不欢迎你。” 柳如眉巴不得早点走,听她这么说,立刻福了福身,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故意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昀川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怪清沅妹妹,她只是心情不好……”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陆清沅的脸色更白了,顾昀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柳如眉走后,西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响着,敲得人心烦意乱。 顾昀川看着陆清沅消瘦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解释,在她的质问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陆清沅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是真的想离开他,只是太累了。累到再也撑不下去,累到只想逃离这个让她伤痕累累的地方。 秋雨还在下,像是在为这段濒临破碎的感情,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痕,在这场秋雨的冲刷下,终于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将所有的爱意与信任,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顾昀川不知道,这场争吵,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陆清沅的心,在这场秋雨里,彻底死了。而他更不知道,王氏和柳如眉,已经为陆清沅准备好了最后一道“盛宴”,一道足以将她彻底推入地狱的“盛宴”。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顾府,也笼罩着这对苦命的鸳鸯,让他们在无边的黑暗里,越陷越深,再也找不到出路。 第7章 毒计淬毒,命悬一线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顾府的青瓦,也压弯了庭院里的芭蕉叶,天地间一片素白,却透着彻骨的寒。西厢房的窗棂上结了层薄冰,陆清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指尖冰凉。 自那日争吵后,她便彻底沉默了。不再看顾昀川,不再与他说话,甚至连他递过来的汤药,也只是由春桃接过来,再默默喝下。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静坐在那里,任时光从身边流淌,心却早已成了冰封的荒原。 顾昀川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他试过无数种方法,给她买最名贵的料子,寻最稀有的点心,甚至笨拙地学着给她描眉,可她始终无动于衷。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王氏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她知道,陆清沅这是撑不住了,只要再加一把火,就能彻底把她从顾昀川身边赶走。而这把火,柳如眉早已备好了。 腊八这天,按照习俗要喝腊八粥。王氏特意让人来传话,让陆清沅去正房一起喝,说是“一家人,总要和气些”。顾昀川有些犹豫,怕母亲又借机刁难,可看着陆清沅毫无波澜的脸,终究还是想抓住这丝缓和的机会,便应了下来。 去正房的路上,雪花落在陆清沅的发髻上,瞬间融化成水,顺着鬓角滑落,像极了无声的泪。顾昀川想为她拢拢披风,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他怕碰疼了她,更怕她像避开蛇蝎一样避开自己。 正房里暖意融融,王氏坐在主位上,脸色看着竟缓和了些。柳如眉坐在她身边,穿着一身簇新的粉色袄裙,笑靥如花,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昀川哥哥,清沅妹妹,你们可来了,腊八粥刚熬好呢。” 桌上摆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红枣、莲子、桂圆……用料十足,香气扑鼻。王氏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天冷,喝点粥暖暖身子。” 陆清沅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眼神淡漠地扫过桌上的粥碗。她心里隐隐不安,王氏这般“和气”,太过反常。 顾昀川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先坐下。” 陆清沅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跟着他坐了下来。春桃想上前为她布粥,却被张嬷嬷拦住了:“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丫鬟动手,柳小姐一片心意,早就给少奶奶盛好了。” 柳如眉笑着将一碗粥推到陆清沅面前:“清沅妹妹,这碗是我特意给你盛的,多放了些你爱吃的莲子,快尝尝。” 陆清沅看着那碗粥,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记得,自己从未告诉过柳如眉喜欢吃莲子。这碗粥,分明是个陷阱。 “我身子不适,怕是消受不起。” 她轻声说,将粥碗往旁边推了推。 “怎么就消受不起了?” 王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如眉好心给你盛粥,你还端架子?我看你就是心里还记恨着我这个老婆子!” “娘,清沅不是那个意思……” 顾昀川连忙打圆场。 “那她是什么意思?” 王氏打断他,眼神锐利地看向陆清沅,“还是说,你觉得这粥里有毒?”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柳如眉脸色微变,随即委屈地红了眼眶:“清沅妹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怎么会害你呢……” 陆清沅看着王氏和柳如眉一唱一和,心里冷笑。她们就是算准了她不敢接话,算准了顾昀川会为了“和气”让她妥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缓缓开口,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只是……我最近胃口不好,怕辜负了柳小姐的好意。” “尝一口总可以?” 王氏步步紧逼,“就当是给我这个老婆子一个面子。” 顾昀川看着母亲决绝的眼神,又看看陆清沅紧绷的侧脸,心里一阵挣扎。他知道这碗粥可能有问题,可母亲都这么说了,若是清沅再不喝,只会让矛盾更激化。 “清沅,就喝一口。” 他低声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陆清沅的手猛地一顿,勺子在碗里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顾昀川,眼里是彻骨的寒意和失望。到了此刻,他还是选择让她妥协。 她没有再说话,端起粥碗,凑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异样的甜腻,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这就对了嘛。” 王氏的脸色缓和下来,“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 柳如眉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顿腊八粥,吃得味同嚼蜡。陆清沅没再动第二口,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空洞。顾昀川几次想跟她说话,都被她冷漠的眼神挡了回来。 回到西厢房,陆清沅便觉得头晕目眩,胃里更是疼得厉害。她冲进净房,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刚喝下去的那点粥,全都吐了出来,可胃里的绞痛却丝毫未减。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拍着她的背。 顾昀川也慌了,冲进来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清沅!你怎么了?是不是粥有问题?” 陆清沅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清沅!” 顾昀川嘶吼着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子冰冷,气息微弱,嘴角的黑血像一朵妖艳的花,刺得他眼睛生疼。 “快!快去请大夫!快!” 他对着春桃嘶吼,声音都在发抖。 春桃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顾昀川抱着陆清沅,手忙脚乱地为她擦去嘴角的血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她苍白的脸上。 “清沅!你醒醒!别吓我!醒醒啊!” 他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不该妥协,不该让她喝下那碗粥,他明明知道那是个陷阱,却还是亲手把她推了进去! 大夫很快就来了,诊脉后脸色凝重,连连摇头:“姑爷,少奶奶这是中了毒啊!而且这毒性霸道,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 “什么?!” 顾昀川如遭雷击,抱着陆清沅的手都在发抖,“大夫!求你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多少钱我都给!” “不是钱的事啊。” 大夫叹了口气,“这毒来得蹊跷,我得立刻施针排毒,能不能挺过来,就看少奶奶自己的造化了。” 大夫开始为陆清沅施针,一根根银针刺入她的穴位,她却毫无反应,依旧昏迷不醒。顾昀川守在一旁,看着她微弱的呼吸,心如刀绞。他知道,一定是柳如眉下的毒,母亲说不定也知情! 怒火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涌,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去找王氏和柳如眉算账。 “姑爷!您不能走啊!少奶奶还需要人照顾!” 大夫连忙拦住他。 顾昀川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陆清沅,又硬生生忍了下来。他不能走,他要守着她,他要等她醒过来。 可他没想到,王氏和柳如眉竟主动找上门来了。 “昀川,清沅怎么样了?” 王氏走进来,看着屋里紧张的气氛,故作惊讶地问。 柳如眉也跟着进来,看到陆清沅昏迷不醒的样子,假惺惺地抹着眼泪:“清沅妹妹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是腊八粥有问题?” “是不是有问题,你心里不清楚吗?!” 顾昀川猛地转身,眼神凶狠地盯着柳如眉,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柳如眉!是你!是你在粥里下了毒!” 柳如眉被他吓得后退一步,躲到王氏身后,委屈地哭道:“昀川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粥是大家一起喝的,为什么只有清沅妹妹出事了?说不定……说不定是她自己身体弱,扛不住呢……” “你还敢狡辩!” 顾昀川怒吼着就要冲过去,却被王氏死死拦住。 “顾昀川!你疯了!” 王氏厉声喝道,“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污蔑如眉?我看你是被这个毒妇迷昏了头!她自己中毒,说不定是想栽赃陷害如眉!” “娘!” 顾昀川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氏,“到了现在,您还护着她?清沅是您的儿媳啊!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狠心?” 王氏冷笑一声,“我看是你不孝!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这样对我和如眉!我告诉你,这事要是传出去,丢的是我们顾家的脸!你必须立刻把她送走,就说她病故了,否则……” “否则怎么样?” 顾昀川打断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否则您就再杀了我吗?娘,她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让她死不瞑目!” “你……” 王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陆清沅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手指轻轻动了动。 “清沅!” 顾昀川立刻冲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别怕!” 陆清沅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顾昀川焦急的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随即又晕了过去。 “大夫!大夫!” 顾昀川急得大喊。 大夫连忙上前查看,片刻后,松了口气:“还好,还有气。只是这毒太霸道,必须立刻用特效药,否则……” “特效药?什么特效药?” 顾昀川连忙问。 “需要千年雪莲做药引,可这东西太过稀有,城中药铺怕是没有……” 大夫皱着眉说。 “我去找!我现在就去找!” 顾昀川说着就要往外冲。 “昀川哥哥,我知道哪里有!” 柳如眉突然开口,“我爹的书房里就有一朵,是前几日一位西域商人送的!我马上去取!” 顾昀川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可眼下情况紧急,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点了点头:“快去!” 柳如眉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了。王氏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顾昀川守在陆清沅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在心里祈祷。清沅,你一定要撑住,等我拿到药引,你就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去西湖看断桥,还要一起看遍世间风景,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顾府都掩埋。西厢房里,烛火摇曳,映着顾昀川苍白而绝望的脸。他不知道,柳如眉取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千年雪莲,而是能让陆清沅彻底断气的“催命符”。 这场精心策划的毒计,淬满了嫉妒与怨恨,正一步步将陆清沅推向死亡的边缘。而他,还傻傻地以为,那是能救她性命的希望。 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到最残酷的时刻。陆清沅的命,悬在了一线之间。而这一线,却被他最信任的人,牢牢攥在手里,随时都可能扯断。 第8章 雪莲淬毒,希望成灰 雪下得愈发狂烈,像是要把整个顾府都揉进一片苍茫的白里。西厢房的门被寒风撞得“吱呀”作响,顾昀川守在陆清沅床边,指尖几乎要嵌进她冰冷的手心里。 大夫刚施完最后一针,额上渗着薄汗,看着陆清沅依旧青紫的唇瓣,无奈地摇了摇头:“姑爷,毒素已侵入肺腑,再拖下去……怕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顾昀川的心像被冰锥狠狠刺穿,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不会的……她会等的,她会等药引来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祈祷。 春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想为陆清沅擦一擦手,看到她腕上那圈被柴房麻绳勒出的淡痕,眼泪“啪嗒”掉在铜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小姐……您再撑撑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如眉裹着一身风雪闯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急切”的红晕:“昀川哥哥!我把千年雪莲取来了!” 顾昀川猛地回头,眼里瞬间爆发出一丝光亮,像溺亡前抓住的浮木。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锦盒,手指颤抖着打开——里面躺着一朵通体雪白的雪莲,花瓣层层叠叠,透着玉般的温润,只是凑近了闻,隐约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雪莲本身的异香。 “快!大夫!快用它入药!” 顾昀川将锦盒递给大夫,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夫接过雪莲,仔细端详片刻,眉头微微皱起:“这……似乎与寻常雪莲有些不同?” “哪有什么不同!” 柳如眉连忙道,“这是西域异种,药效更好!清沅妹妹还等着救命呢,大夫您快动手!” 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床上的陆清沅,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狠。 顾昀川也急道:“大夫,别管那么多了,先救人要紧!” 大夫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取了雪莲的花瓣,又配上几味解毒的药材,在一旁的小炉上快速煎熬起来。药香很快弥漫开来,混杂着那丝异样的甜香,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顾昀川重新守回床边,轻轻抚摸着陆清沅冰冷的脸颊,低声说:“清沅,药马上就好了,你再忍忍……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带你去看断桥的雪,去看江南的春……” 他说了很多,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呜咽。他想起初见时,她在陆家的玉兰树下看书,风掀起她的裙角,像只欲飞的蝶。那时他就想,这辈子,定要护这只蝶安稳一生,可如今,他却亲手将她推入了焚蝶的火坑。 药很快熬好了,呈深紫色,比寻常药汁浓稠许多。大夫舀了一勺,吹凉后递给顾昀川:“姑爷,喂,切记要慢。” 顾昀川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扶起陆清沅,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她嘴里。药汁刚入喉,陆清沅的眉头突然剧烈地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原本微弱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清沅!” 顾昀川吓得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大夫也惊得站起身,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那朵雪莲,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不是雪莲!这是……这是掺了断魂草的假雪莲!是毒药!能加速毒素蔓延!” “什么?!” 顾昀川如遭五雷轰顶,猛地看向柳如眉,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将她吞噬,“柳如眉!你给我的是什么?!你说啊!” 柳如眉被他吓得缩到墙角,脸色苍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我不知道啊……那是我爹书房里的,我以为是真的……昀川哥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顾昀川一步步逼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从柴房的血衣,到下了药的点心,再到这碗毒粥,最后是这断魂草!柳如眉!你当我还是傻子吗?!”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圈套,一个环环相扣,要置清沅于死地的圈套!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的人,却一次次成为帮凶,亲手将她推向深渊! “是你……都是你……” 顾昀川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他猛地掐住柳如眉的脖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到底哪里碍着你了?!” “昀川哥哥……放开……我……” 柳如眉被掐得喘不过气,脸色涨成猪肝色,手脚胡乱地挣扎着。 “住手!” 王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到眼前的景象,尖叫着冲过来,“顾昀川!你要疯吗?!快放开如眉!” “放开她?” 顾昀川猛地回头,眼神里的疯狂让王氏都吓了一跳,“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也想让清沅死?!” “你胡说什么!” 王氏色厉内荏地喊道,“我怎么会……” “你怎么不会?!” 顾昀川打断她,声音凄厉,“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起,你就没给过她好脸色!你纵容柳如眉陷害她,看着她被打被关,甚至在她中毒后,你还想着掩盖真相!娘!她是你的儿媳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王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却梗着脖子道:“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她抢了我的儿子!她就该死!” “她该死?” 顾昀川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那我呢?娘!我是不是也该死?!因为我爱她,因为我护着她,所以我也该死,对吗?!”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悲凉,像一把钝刀,割得在场每个人的心都生疼。 就在这时,床上的陆清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猛地喷出,溅在雪白的床褥上,像一朵妖艳而绝望的花。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涣散,却准确地落在顾昀川身上。 “清沅!” 顾昀川立刻松开柳如眉,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陆清沅看着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溢出更多的血沫。她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说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入顾昀川耳中—— “不怪你……” 说完这三个字,她的手猛地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清沅?清沅!” 顾昀川嘶吼着,一遍遍摇晃着她的身体,可她再也没有回应,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硬。 “少奶奶……” 春桃扑在床边,失声痛哭。 大夫摇了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柳如眉瘫坐在地上,看着陆清沅的尸体,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却又夹杂着莫名的恐惧。 王氏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抹毫无生气的白,心里竟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一块。 顾昀川抱着陆清沅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苍白的脸上,可她再也不会为他擦去,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不怪你……” 她最后说的这三个字,像最锋利的刀,将他的心脏生生剖开。是啊,她到死都在为他着想,都在原谅他,可他呢?他原谅不了自己。 是他的懦弱,他的犹豫,他的一次次妥协,害死了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西厢房里,只剩下顾昀川压抑的呜咽声,和那朵被丢在地上的假雪莲,在寒风中散发着致命的异香。 希望,终究成了灰烬。 他的清沅,他发誓要用一生守护的人,就这样在他面前,被一点点夺走了性命。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巨大的绝望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将顾昀川淹没,他抱着陆清沅的尸体,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又一点点燃起疯狂的火焰。 既然留不住她,那便……一起走。 他轻轻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梦呓:“清沅,别怕,我来陪你了……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看断桥的……黄泉路上,我不会让你孤单……” 王氏看着他眼中那疯狂的决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她想上前阻止,却发现自己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不知道,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终将以最惨烈的方式,报应在自己身上。她更不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掠夺和伤害,最终会让她失去所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和孤独。 雪,还在下。 第9章 崖边绝响,爱恨成殇 顾昀川抱着陆清沅的尸体,坐在冰冷的床沿,一夜未动。 窗外的雪停了,天光大亮,却透着一股死寂的白。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陆清沅苍白的脸上,她的眉眼依旧清秀,只是再无半分生气,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顾昀川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轻轻为陆清沅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清沅,天亮了。”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该走了,去看断桥。” 春桃端着水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姑爷……您……您要做什么?” 顾昀川没看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陆清沅打横抱起,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的心又抽痛了一下。“我们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人能打扰我们。” 他抱着她,一步步往外走,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西厢房的门槛很高,他小心地抬脚,生怕碰疼了怀里的人,那模样,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刚走到庭院,就撞见了闻讯赶来的王氏。她一夜未眠,眼下乌青,看到顾昀川抱着陆清沅的尸体往外走,顿时慌了神。“昀川!你要带她去哪里?!她已经死了!你该让她入土为安!” 顾昀川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像结了冰的寒潭。“入土为安?娘,您配提这四个字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您,是柳如眉,把她一点点逼死的!你们让她不得安宁,我怎能让她独自躺在冰冷的地下?”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王氏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声音都在发抖,“昀川,你别糊涂!她已经死了,你要好好活着啊!” “活着?” 顾昀川笑了,笑得凄凉而疯狂,“没有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娘,您不是一直嫌她碍眼吗?现在她死了,您满意了?可您有没有想过,您逼死的不只是她,还有您的儿子!”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氏心上。她看着儿子眼中那毁天灭地的绝望,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她想伸手拉住他,却被他厌恶地避开。 “别碰我。” 顾昀川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嫌脏。” 他抱着陆清沅,绕过王氏,径直往外走。王氏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他总爱黏在自己身边,奶声奶气地喊“娘”,可现在,他看自己的眼神,比看仇人还要冰冷。 “昀川!你回来!娘错了!娘真的错了!” 王氏终于崩溃了,哭喊着追上去,却被顾昀川身边的小厮拦住。 “夫人,姑爷他……他心意已决。” 小厮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他跟着顾昀川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也知道,谁都劝不回来了。 顾昀川抱着陆清沅,走出了顾府大门。街上的行人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纷纷避让。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一步步往前走,怀里的人是他的全世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没有去陆家报丧,他怕岳父母看到清沅这副模样,会心疼得活不下去。他也没有去官府,柳如眉和母亲的罪,自有天来收,他现在只想带着清沅,去他们说好的地方。 他抱着她,一路往城郊的断崖走去。那里地势险峻,崖下是万丈深渊,据说从那里跳下去的人,魂魄能顺着风,去往想去的地方。 寒风在崖边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顾昀川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站在崖边,低头看着怀里的陆清沅,她的脸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却依旧安详。 “清沅,你看,这里的风很大,像不像西湖边的风?” 他轻声说,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得更紧,“等会儿我们跳下去,就能像鸟儿一样飞了,飞到没有烦恼的地方,好不好?” 他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他低下头,在她冰冷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个吻里,有他未说出口的愧疚,有他深入骨髓的爱意,还有他同生共死的决心。 “顾昀川!你不能跳!” 身后传来柳如眉凄厉的哭喊。她一路追来,跑得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恐惧。她没想到顾昀川会这么极端,为了一个死人,竟然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顾昀川没有回头,只是抱着陆清沅,往前又走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崖边。 “昀川哥哥!你回来!我不能没有你啊!” 柳如眉哭着扑过去,想拉住他,却被他用尽全力甩开。 “滚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憎恨,“就是因为你,清沅才会死!我不想在最后一刻,还看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柳如眉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上,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自己赢了一切,却输掉了那个最想要的人。她的嫉妒,她的算计,最终只换来一场空。 就在这时,王氏也追了上来,她跑得气喘吁吁,看到崖边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昀川!我的儿!你快回来!娘给你跪下了!娘真的知道错了!” 她爬着往前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威严。“是娘不好!是娘糊涂!娘不该逼你!不该害清沅!你回来,娘把她好好安葬了,娘给她守灵!你回来好不好?” 顾昀川终于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看到了她的悔恨,看到了她的恐惧,可这些,都换不回他的清沅了。 “娘,晚了。” 他轻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从清沅喝下那碗毒粥开始,就晚了。从你一次次护着柳如眉开始,就晚了。从你把她关在柴房,看着她被打的时候,就彻底晚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割在王氏心上,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你不是一直说,她抢走了你的儿子吗?” 顾昀川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现在我跟她走了,你再也不用担心了。只是娘,你要记得,是你亲手推开了你的儿子。”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抱着陆清沅,迎着呼啸的寒风,纵身一跃。 “昀川——!” “姑爷——!” 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崖边,却只换来风声的呜咽。 王氏看着空荡荡的崖边,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柳如眉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她赢了吗?她把陆清沅逼死了,可顾昀川也跟着去了,她得到的,只有这崖边刺骨的寒风,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没有人知道,那对相拥着坠落的身影,脸上是悲是喜。或许对顾昀川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他终于可以永远陪着她,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残雪,像在为他们送行。 爱恨成殇,终成绝响。 这场始于爱恋,终于毁灭的悲剧,在这断崖边,落下了帷幕。只是那无尽的悔恨,才刚刚开始。 王氏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顾府的床上。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被褥提醒着她,她的儿子,真的没了。 她疯了一样地哭喊,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遍遍喊着“昀川”,喊着“清沅”,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自己嘶哑的回声。 她下令将柳如眉赶出了顾府,永不许踏入顾家半步。柳如眉离开的时候,没有哭闹,只是眼神空洞,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后来听说,她回府后就大病一场,疯了,日日对着空气喊“昀川哥哥”,最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冻死在了街头。 王氏遣散了府里的大部分仆妇,偌大的顾府,只剩下她和几个老嬷嬷。她整日坐在西厢房里,那里还保留着陆清沅住过的痕迹,桌上的诗集,窗边的软榻,甚至梳妆台上那支银质的玉兰簪,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用了。 她常常坐在床边,摸着那冰冷的被褥,一遍遍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她想起陆清沅刚嫁过来时,怯生生地喊她“婆母”;想起她为顾昀川缝补衣衫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被自己训斥时,眼里强忍着的泪水……原来,那个孩子,并非她想的那般不堪,只是她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也葬送了自己的儿子。 悔恨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短短几个月,就苍老了十几岁。 有时,她会走到城郊的断崖边,坐在顾昀川和陆清沅坠落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天。她对着崖下的云雾说话,说她的悔恨,说她的思念,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儿子,而是整个世界。她用一生的时间去爱儿子,却用最错误的方式,把他推得越来越远,直到再也抓不住。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像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和悔恨,都掩埋在一片纯白之下。 王氏坐在崖边,看着漫天飞雪,缓缓闭上了眼睛。或许,这样也好,等雪下大了,把她也埋在这里,或许在另一个世界,她能见到她的儿子,能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只是,太晚了。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有些失去,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挽回。 这世间最痛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明明可以珍惜,却亲手毁掉;明明可以相爱,却偏偏相杀;明明知道错了,却再也没有机会说一句“对不起”。 崖边的风,还在呜咽,像一首唱不完的悲歌。 第10章 空宅残雪,悔恨噬心 顾府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王氏躺在西厢房的床上,已经三天没怎么进食了。窗外的红梅开得正艳,映着皑皑白雪,美得像一幅画,可她眼里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张嬷嬷端着一碗稀粥进来,小心翼翼地劝:“夫人,多少吃点,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王氏没有睁眼,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昀川……我的昀川……他冷不冷啊……” 张嬷嬷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抹眼泪。自从姑爷和少奶奶没了后,夫人就成了这副模样,整日里神神叨叨,要么对着空气说话,要么就枯坐着流泪,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夫人,姑爷在那边,有少奶奶陪着,不会冷的。” 张嬷嬷哽咽着说。 “有她陪着……” 王氏突然睁开眼,眼里布满了血丝,抓着张嬷嬷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我……是我把他们逼到那一步的……张嬷嬷,你说,他们会不会恨我?会不会在那边也不肯原谅我?” 张嬷嬷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能任由她摇着:“夫人,您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王氏猛地松开手,倒回床上,眼泪汹涌而出,“我糊涂了一辈子啊!我总觉得她抢走了我的儿子,总觉得如眉才是最好的,可到头来……到头来我什么都没了!我的昀川,我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啊!”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母兽,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张嬷嬷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凹陷的脸颊,心里也不是滋味。想当初,夫人也是个要强的人,把姑爷看得比命还重,可偏偏用错了方式,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夫人,别太难过了,姑爷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张嬷嬷叹了口气,将粥碗放在床头,“粥还温着,您记得喝。” 王氏没有回应,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想起顾昀川小时候的样子。那时他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自己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娘”;想起他第一次进学堂,背着小小的书包,一步三回头地看自己;想起他中了举子那天,高兴地抱着自己转圈,说要让她享福…… 那些温暖的画面,如今都成了剜心的刀子。她亲手把那个黏着她、依赖她的孩子,推到了绝望的边缘,亲手毁掉了他的幸福,也毁掉了自己的晚年。 “清沅……好孩子……”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瞎了眼……你那么好,那么懂事,我却……我却那样对你……” 她想起陆清沅刚嫁过来时,给自己绣的那个荷包,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想起她在自己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伺候,眼里满是担忧;想起她被自己训斥时,总是默默忍受,从不多言…… 原来,那个孩子一直在努力地讨好她,一直在试着融入这个家,是她被嫉妒蒙了心,看不到她的好,反而一次次地伤害她,纵容柳如眉去欺负她。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会好好待她,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疼惜,会看着她和昀川幸福地过日子……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王氏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她拒绝看大夫,拒绝喝药,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也仿佛在等着什么。 这日,她让张嬷嬷扶她起来,换上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要去城郊的断崖看看。 张嬷嬷劝不住,只能找了顶轿子,陪着她去了。 到了断崖边,寒风依旧呼啸,刮得人脸生疼。王氏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崖边,往下望去,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就是在这里,她的儿子抱着他心爱的妻子,纵身一跃,结束了所有的痛苦,也把无尽的悔恨留给了她。 “昀川……清沅……” 她颤巍巍地跪下,对着崖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头上,渗出血迹,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是娘错了……娘对不起你们……” 她老泪纵横,声音在寒风中破碎不堪,“你们走了,把娘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是对娘最大的惩罚啊……”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娘一定好好补偿你们……让你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跪在那里,一遍遍地忏悔,一遍遍地哭诉,直到声音嘶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投下一道孤独而悲凉的剪影。 回到顾府时,王氏已经快不行了。她躺在床,让张嬷嬷把那支陆清沅常戴的玉兰银簪拿来。 银簪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艾草香,那是陆清沅身上独有的味道。 王氏紧紧攥着银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顾昀川牵着陆清沅的手,站在不远处对她笑,他们穿着崭新的衣裳,身后是盛开的玉兰树。 “昀川……清沅……” 她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眼泪滑落,“等等娘……娘来陪你们了……” 她的手缓缓垂落,银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氏,终究是带着无尽的悔恨,去了。 她到死都没能等到一句原谅,也没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张嬷嬷看着没了气息的王氏,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银簪,轻轻放在她的枕边。或许,带着这个去那边,能让她少些遗憾。 顾府彻底空了。 曾经的欢声笑语,曾经的争吵怒骂,都随着这场大雪,烟消云散。只剩下空荡荡的庭院,落满灰尘的桌椅,和那支躺在冰冷棺木旁的银簪,诉说着一段被嫉妒和怨恨毁掉的爱情,和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悲剧。 陆家和顾家的亲戚来处理了后事,将王氏葬在了离断崖不远的地方,或许是想让她离自己的儿子近一些,或许是想让她永远守着这份悔恨。 又过了几年,顾府的院墙渐渐坍塌,荒草长满了庭院,再也看不出曾经的繁华。 有人说,在大雪纷飞的夜里,会看到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子,在庭院里徘徊,手里拿着一支银簪,低声哭泣;还有人说,在城郊的断崖边,会听到一对男女的笑声,温柔而缠绵,像在诉说着未完成的誓言。 只是,再也没有人知道,那段深埋在时光里的爱恨情仇,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对不起,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最终都化作了断桥上的一抹白裳,崖边的一阵寒风,和空宅里的一场残雪,在岁月的长河里,无声无息地消散,只留下无尽的唏嘘和警示。 爱,从来不是占有,不是掠夺,而是尊重,是守护。 可太多人,明白得太晚。 等明白过来时,早已是,物是人非,阴阳两隔,只剩下一颗被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在无尽的黑暗里,独自煎熬,永无宁日。 《海森爷爷第1章 海上的生活 海森是一位渔民,虽然他是一位渔民,但是除了捕鱼,他还会很多,比如造船,修船,修车,修理家具家电,捕鱼只是他最大的爱好,他喜欢捕鱼,他热爱捕鱼,只要坐在渔船上,他就会觉得幸福,因为他热爱捕鱼。 他驾驶着自己的小船会在海上待很长的时间,短则天,一个星期,长则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都有可能。 海森无比热大海和蓝天,潮起潮落,日出日落,也许在别人眼中似乎每天都一样,然而在海森待眼中,每一天的潮涨潮落,每一天的日出日落都是不一样。 海森的小船并不是很大,但是也不小,而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是设备它都有,因此,即使在海上住一个月也不担心没有水源和食物,每一次出海森都会带很多淡水,至于食物就会少带一些,毕竟,大海有丰富的食物,而他精通捕鱼,只要他想要捕鱼几乎就没有失手的时候,因此他完全不用担心在海上的日子会没有吃的。 海森真的很会捕鱼,他捕的鱼永远最多最好最大,捕来的鱼更是各种各样全都,有多春鱼,秋刀鱼,鲳鱼,鲅鱼,加吉鱼,带鱼,海鲶鱼,鳗鱼,石斑鱼,三文鱼,比目鱼,金枪鱼,大黄鱼,八爪鱼等等。 可是他的收入却并不是很多,因为他的鱼多半不是卖出去的而是送出去的! 就比如他的邻居王老太太就常年吃海森捕的鱼,只要海森出海回来必定要送她几条,王老太太一开始还不好意思,但是后来便欣然接受了。 以前她都是在家里坐等海森把鱼送过来,然后闲话家常的和海森聊聊天,顺便去菜园里拔一些疏菜送给海森,可是随着海森的妻子去世之后,王老太太就开始从海森出海的那一天开始就来到海森家门口坐着,早起吃完早饭坐下,等到晚上天黑了再回家吃饭,然而第二天早上再来,带上一大杯水带上一大袋饼干,一坐就是一天,直到海森平安回来方才肯回家去,谁劝也不听! 王老太太嘴上说着:“我等着吃海森捕的鱼,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鱼了,我想吃鱼!”可是别说海森心里清楚,就连大伙也都知道,王老太太只不过是想要第一时间看见海森平安归来而已,只有看见海森平安归来,她才能彻底安心。 毕竟,即使她不来,海森也会第一时间把鱼送到她的家里去! 想到这里海森的心里暖暖的! 其实,王老太太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她原本和海森一样,是一个特别爱笑,特别爱说话,特别爱热闹的老奶奶,要是哪里有热闹,那有人多,哪里有欢笑声,那么必定可以看见王老太太的身影。 海森就经常看见老王太太坐在大树下看一群男男女女放音乐跳舞,跳舞的男男女女还想邀请王太太一起跳舞,王老太太也不推辞,呵呵一笑当场就加入其中一起跳了起来,那动作优美的宛如二八少女,哪里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了。 然而一场意外却让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十年前,他们全家开车出去旅游,一路上开开心心,全家人又说有又笑,然而中途却发生了车祸,而这一场车祸残忍的带走了王老太太的丈夫,儿子,儿媳妇,孙子和孙女。 一家六口只有王老太太一个幸存者,王老太太为此伤心了很久,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有一段时间大家看见王老太太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又红又肿,让人看了十分心疼。 后来,王老太太虽然在邻居的帮助下终于决定勇敢面对残酷现实,勇敢活下来,然而却再也没有笑过,也不怎么爱出门了,只要不是必需出门的情况下,她甚至可以一整个月都不出门。 直到海森一次又一次给她送鱼,一次又一次陪她聊天这才慢慢才让王太太渐渐走出悲伤的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脸上也开始慢慢有了笑容。 王老太太经常给海森做好吃的,让海森出海的时候带上,虽然王老太太年纪不小了,但是她做的面点却特别的好吃,毕竟,王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位糕点师,几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吃过王老太太做的点心,也都认可王老太太待手艺。 只不过王老太太现在年纪大了,因此,她现在只给海森一个人做,这让其他人羡慕不已! 大家都说王老太太是把海森当儿子养,王老太太还不好意思,直呼:“胡说什么了?”然而海森却高兴待说:“好啊,能有这么好的妈妈是我的福气!”可把王老太太给逗笑了。 海森是一个特别善良且特别喜欢乐于助人的男人,如果你有困难需要帮助,如果你家电家具坏了需要维修,那么只要拜托海森帮助,海森永远不会拒绝。 而且海森和他们的邻居们都住在一条小巷子里,每家每户隔都很近很近,因此,只要你们大喊大叫:“海森!”那么海森百分之九十都能听,除非他在家自己都厕所里。 而只要他听见,他必定第一时间来到你家,询问你需要他帮什么忙?而即便他没有听见没有关系,你可以亲自上门去找他,热情又乐于助人的海森绝不会拒绝任何人,只要这件事情他会做。 所以,海森总是很忙碌,他不是在这家修理家电就是在那家修理家具,在陆地待日子几乎没有一天没人找他帮忙,而海森从来不收他们一分钱,因此找他帮忙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海森除了捕鱼,除了乐于助人,他还是一个特别爱笑的人,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乐呵呵的,一脸笑容满面,他从来都没有发过火,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他生气过,所以大家一提到海森就会满脸堆笑的说:“海森啊!他性格特别好,爱笑,脸上永远都带着笑容,我从来都看见他和我谁谁吵过架,也从来没有看见他冲谁发过火,而且他善良,热情,乐于助人,只要你有困难,那么找海森帮忙就对了!只要他可以他一定会帮助你解决困难的!” 大家都喜欢海森,只要看见海森他们就会笑着打招呼:“海森又要出海啦?” “是啊!老傅,出海!” “这一次要多打些鱼回来啊!” “好,这一次回来上我们家里喝酒去!” “哈哈哈…那就说定了!” 带上食物和淡水,扬帆起航是海森最最开心的事情,以前他每一次出海,他的老伴就会带着小孙女海滢站在海岸上目送他离开,并且说一句:“早些回来,平安归来!”而海森就回一句:“知道了。”然而这一次出海再也没有人会站在海岸上送他出海并且说一句:“早些回来,平安归来!” 因为一年前,他的老伴胃癌晚期去世了,葬礼那一天他的儿子带走了他的小孙女,虽然舍不得,但是父亲要带走女儿,他也没有理由反对!而且跟着父亲去城里还能过上好日子,城里住的好,吃的好,还有自助餐吃,看电影,去游乐园,甚至可以上更好的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这让他如何拒绝! 只不过从此以后就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三间瓦房里了,因为受不了孤独,海森出海的频率更多了,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海森爷爷第2章 回首往事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行驶着一艘小船,海水湛蓝湛蓝,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随着浪花一朵朵,简直美极了。 一只只海鸥从海森的头顶飞过,它们叫着,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声音高亢、尖细,但清脆响亮。 蓝天白云,一朵朵白云有的像羊群,有得像大山,有的想就像巨大的怪兽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好像要吞掉什么东西似的,然而海鸥们却淡定的从怪兽的嘴里飞了过去,毕竟,它不过只要是一朵云而已,而且海鸥飞过之后,怪兽也就四分五裂了像,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白云向四周扩散。 一群鲸鱼从海森的小船旁边静静的游走了,其中一只鲸鱼甚至还把海水从鼻孔里喷出来,海水在空中形成一股水柱,就像花园里的缕缕喷泉,十分壮观。 海森做的木船比普通的小船要大很多,船分为两层,船舱,还有夹板,夹板上有两间有门有窗的小屋子,甚至还有一段遮阳棚,海森钓鱼的时候就会坐在那里,挂上鱼饵,放下鱼竿,安置好鱼竿的位置就静静坐等鱼儿上钩。 海森的船虽然是木头做的,但是却是一艘由发动机带动的小船,所以用的是柴油,所以船舱里堆满了一桶桶柴油,足够海森在海上使用。 海森不喜欢睡在船舱里,准确来说是海滢不喜欢睡在船舱里,船舱里黑乎乎的,虽然有灯,但是海莹还是不喜欢,海莹说:“爷爷船舱里看不见星星,也不知道天亮了没有?”海森的妻子也说:“是啊,而且船舱空气也不是很好!” 于是,为了偶尔带着小孙女和老伴一起出海,海森改造了他的小船,要小船变大变豪华,还给小船刷上了小女孩最喜欢的粉色。 一搜粉色的木船漂浮在湛蓝湛蓝的大海上总是那样醒目那样耀眼,过往的船只看见了总要说一句:“你的船还真可爱啊!粉色的!”海森就会笑呵呵的说:“我孙女喜欢!我就喜欢!” 而且海森为了孙女夏天和他一起出海的时候可以吃到冰棒,海森甚至不惜花巨资再船上放置了一台冰柜,冰柜什么都不放,专门给海滢放冰棒用。 一开始海森并没有规定海莹一天可以吃多少冰棒,因此海滢一天要吃好几只冰棒,结果海滢拉肚子了,于是海滢和海森约定海滢一天只吃一根冰棒,而海滢也乖巧懂的答应了。 海森坐着船上看着蓝天白云,脑海里回忆起老伴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他带着老伴和小孙女出海,出海的第一天就抓到了一只大乌龟,乌龟的身上长满了藤壶,看起来十分痛苦,它甚至居然流泪了,它似乎在向海森一家三口求救,小女孩心疼的说:“爷爷,你救救它,它看起来好可怜啊!” 海森的老伴也说:“是啊,海森,你救救它,这么大的一只乌龟保不准已经活了上百年了,我们帮助了它它说不定我保佑我们的,也保佑你以后每一次出海都能平安回来!” 海森的老伴是一个佛教徒,她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以她和海森一样乐于助人,只不过,比起海森,他的妻子更加善良,就连看见可怜的动物也会心生怜悯,为此他们家里收养过很多流浪猫,不过后来都陆陆续续送人了。 只留下海莹最最喜欢的一只小白猫,话说这一只白猫,浑身雪白雪白的,要是闭上眼睛趴在地下就好像一堆雪似的,而且是一堆永远融化不了,随时可以动起来的雪,因为那是一只趴在地上的猫。 不过如今就连这一只小白猫也让海莹带到城里去了,毕竟,海滢舍不得和大白猫分开,海滢真待很喜欢大白猫,还给它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白滢,虽然和海滢不是一个姓但却和她一个名字,可见海莹有多么喜欢她。 海莹常常说:“它虽然只是一只猫,但是它会在我害怕的时候,伤心难过的时候,孤独的时候陪着我,所以对于我而言它不仅仅只是一只猫,而且还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张贵雅非常认同海滢的话,她笑呵呵的对海滢说:“可不是嘛?” 话说待在农村的猫会捉老鼠,也擅长捉老鼠,尤其是白滢,不知道抓了多少只老鼠,然而海森明白,一旦白滢去了城里,海森相信它会渐渐也就丧失捕抓耙老鼠的本领,毕竟在城里待久了之后猫就渐渐不会抓老鼠了,因为城里吃的好。 话说那一天他们把海龟身上的藤壶弄干净,然后把海龟放回大海里,然而海龟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围绕着小船转了三圈之后方才离开,这一奇观让海森的妻子惊呼:“看!海森,海龟在感谢我们了!” “是啊。”海森笑了,小女孩也笑了。 而正如张贵雅说的那样,那一天他们钓鱼钓得非常的顺利,他们很快就钓了很多很多鱼,可谓是满载而归。 当然,这并不是海滢第一次和爷爷奶奶出海,海莹第一次和爷爷奶奶出海的时候,不过刚刚学会走路而已,而且走的跌跌撞撞,海森甚至都害她会跌倒,因此寸步不离的守在她的身边。 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胳膊,小小腿和手脚,小家伙一切都是那样的小,然而却可爱的让人招架不住,只要她对海森微微一笑,海森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融化了。 海莹很小的时候最喜欢依偎在爷爷怀里,只要依偎在爷爷的怀里她不哭了,而且睡的很踏实,白嫩嫩的小手死死地爪抓住爷爷的衣服不肯撒手,哪怕睡着了也不撒手,妻子张贵雅笑着对海森说:“都说孩子喜欢粘着妈妈,你看我们家里海莹喜欢粘着爷爷!” “那还不是因为她没有妈妈可以依靠吗?”说到这里夫妻俩都特别心疼海莹这个可怜的孩子。 “可不是嘛!” 海森小时候家里穷,没有钱供他读书,所有海森没有什么文化,也就勉勉强强算是小学文化,其实就连小学也没有毕业,所以当他结婚成家立业有了孩子之后,他最大愿望就是培养儿子读书,希望他的海波不要像一样没有出息。 可是他的儿子却是一个不争气的玩意,小学还算是一个好孩子,好学生,然而上了初中之后不仅仅不好好学习,而且还整天旷课逃学,打架斗殴,抽烟喝酒,甚至还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海波不到高二就辍学不念了,整天和那一帮子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吃喝玩乐,什么不好学什么!后来更上学会了赌博! 到了后来更是为了义气,为了替兄弟出气而把自己送进来了监狱,而他入狱前一天,他被几名警察带着再一次回到了他的家。 而海波见到爸爸没有任何请求,只求他的爸爸可以照顾他的女儿,而这个孩子就是海滢。 海波告诉海森,海滢的妈妈听说他要坐牢,所以连夜和他的兄弟跑了,海波万万没想到,他为了他的兄弟出头打死了人,甚至要坐牢,然而他的兄弟却抢走了他的女人,这让他心中愤恨不已,要不是他已经被警察给抓住了,他真想一不做二不休,把他要两个人也给弄死。 海波的老婆临走之前,不忘托人把海滢丢给他,毕竟,海滢是海波的女儿,海波必须得管这跟个孩子,可是他要坐牢啊!总不能带着孩子一起,更不能把孩子送进孤儿院,因此,他只能把孩子送给海森,终究这个孩子是海森的孙女,相信海森不会不管她。 海森见到这个恨铁不成钢的儿子,满肚子怒火,然而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抱走了小女儿,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就连海波不停的叫爸爸爸爸……海森也没有回头看海波一眼。 《海森爷爷第3章 抓到一条大的鱼 这个时候,鱼竿动起来了,甚至都弯成了一个半圆,明显是钓到鱼了,海森立刻拿起鱼竿开始收线,可是收着收着,海森就收不动了,因为海水里面的大鱼拼命的挣扎,它想要逃命,因此它拼命的往反方向逃命,可是海森却并不打算它这个机会。 它跑他收线,一鱼一人像是在拔河比赛一样僵持着,大鱼跑不了,海森也收不了鱼线。 这肯定是一条大家伙,最起码得有一百斤,要不然也不能如此能折腾!海森再心里默默想着,他开始怀念年轻的自己,要是让他再年轻十岁,哦!不!哪怕五岁也行!那么他绝对可以一下子就把这一条大鱼给拉上来,可是如今已经年过六十的他,在对付超过百斤的大鱼的的确确有些吃力。 不过再海森的不懈努力之下,海森还是把大鱼给拉到了船上,大鱼在船板上挣扎了几下就安静的不动了,而海森则在地下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大颗大颗的汗水不停的往下流,而身上的衣服也早已经被我汗水给打湿了。 海森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汗水,这个时候风徐徐吹来,吹干了海森身上的衣服,而海森也慢慢恢复体力,海森抬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大鱼,发现他钓上来的这一条鱼是居然是黄鳍金枪鱼,而且这一条黄鳍金枪鱼最起码得有一百斤。 黄鳍金枪鱼海森并不是第一次钓到,事实上他出海经常钓到黄鳍金枪鱼,不过最多也就是四五六十斤的样子,一百多斤的黄鳍金枪鱼他的的确确是第一次钓到,这让海森欣喜若狂。 海森起身,蹲在黄鳍金枪鱼旁边,用手抚摸着大鱼那滑溜溜黏糊糊的身体说道:“太好了,这么大的一只黄鳍金枪鱼可以卖个好价钱了!” 当然,这并不是海森钓到最大的一条鱼,而是他钓鱼生涯之中钓到的第二大的一条鱼,差不多在二十年前,他曾经钓到过一条三百斤的大家伙,并且卖了一个好价钱,原本海森想着用它盖一栋又大又漂亮又豪华的房子,好让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住的更舒服一些。 然而海森的儿子海波在外面赌博借高利贷,债主扬言要是不还钱就砍了他儿子一条腿,海波跪下来哭的撕心裂肺,泣不成声,苦苦哀求父亲救救他,救救他,他不想要没了一条腿,他不想变成废人! 海森虽然恨得牙根痒痒,甚至恨不得一脚将他踢飞,然而海波终究是他的儿子,他再怎么恨也做不到真的不去管他,因此,钱都让债主给拿走了!房子自然也就盖不成了,而自此一会海森就再也没有机会捕抓到那么大了鱼,最大也就四五六十斤而已。 那一天,海波指天盟誓再也不赌博了,然而到头来他最后却还是失言了,不过至此海森也下定决心再也不管他了,不论海波如何哭诉,也不论妻子如何求情,海森就是再也没有管过他,那一天海波愤怒的转身离去,头也不回,次日夜里悄悄潜伏回家并且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之后离家出走之后也再也没有回来。 海波一走就是几年了无音讯,而当他再一次回来,是被几个警察带回家的,而他回来的目的并不是向父亲忏悔道歉,而是拜托父母照顾刚刚出生不久的海滢。 海森又陆陆续续钓了不少鱼,比如多春鱼,鲳鱼,鲅鱼,海鲶鱼,石斑鱼,三文鱼,河鲀,鳕鱼等等,虽然都没有黄鳍金枪鱼十分之一重,但是也是收获满满。 看着一船的鱼,海森心满意足,决定返航回家,回家的速永远比来的速度就算快,单是随着夜幕降临,海森也感到困倦不已,已经还是也只能停船休息一会儿。 海森怕自己睡觉的时候最大的鱼会突然跳起来,并且跳进海里,这样他可就百忙一场了,于是他把大鱼也拉进了木屋里,他睡在床上,大鱼则躺在地下,床一米八,大鱼刚好也是一米八。 海森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梦中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年前他的妻子还没有去世的日子。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餐,海海森正在为小家伙做木头飞机,再海森爷爷雕刻飞机,飞机很快就坐在好了,海滢开始的拿着飞机满院子转悠。 海森虽然并不是富裕,但是海滢的玩具却一点点也比其他小朋友少,因为海森会做玩具,海森做了很多玩具给海滢,比如木马,风车,脚踏车,飞机等等,每一样玩具海滢都非常的喜欢。 但是海莹最最喜欢的是飞机,因为飞机会飞,海滢经常看着天空一飞而过的飞机对爷爷说:“爷爷,我也好想要坐坐一次飞机啊?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等到以后爷爷有时间一定带海滢坐一次飞机!” “好啊好啊…” 海滢开心的笑了,然而海森真的太忙了,以至于海森都给忘了,她对海滢的承诺,而海莹第一次坐飞机是和爸爸一起坐的,爸爸要带她去北京生活,他的爸爸在北京找了一个对象,独生子女,有房有车还有一家饭店,就是年纪大了一些,足足大了海波十五岁,并且有过一段婚姻,还有一个已经十岁的儿子。 不过她是真心喜欢海波的,她对海波也是真的好,而且她完全不介意海波曾经坐过牢,一开始海波是拒绝的,但是那个女人对他是真的好,海波最终被她感动,和她结婚,成为了夫妻。 不过,这个女人有一个很大声问题,那就是不孕不育,就连她之前和前夫的儿子也不是她亲生的,而是抱养来的,所以后来她不但不阻止海波把亲生女儿带过去养,而且还鼓励海波把海滢接过去养。 其实,海波原本被判入狱十五年,但是因为海波在监狱里表现特别好,还发现了一个准备逃狱的人,并且成功阻止他逃狱,并且救了一个突发心梗的狱友,于是他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减刑减刑,最终不到五年就出狱了。 出狱之后,他并不打算回家,他知道他没有脸面回家,没有脸面见父母,因此,他一路北上来到了北京,在北京一家饭店当打杂的,而就是在这里他结识了饭店老板娘,并且饭店老板娘对他一见钟情! 热气腾腾的厨房里传来张贵雅温柔点呼喊:“吃饭了!”海滢立刻放下玩具拉着爷爷的手往厨房走去,一路上两个人有说有笑,画面温馨又美好,让海森舍不得醒来。 海森正做着美梦,外面却传来诡异的叫声,这叫声特别瘆人,简直鬼哭狼嚎似的,海森被惊醒了,翻身下床,踩着大鱼的身体走出木制小屋,他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鬼吼鬼叫打扰他的美梦。 此时此刻天已经亮了,周围的一切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故而海森清清楚楚的看见发出鬼哭狼嚎声音的是一只鸟,而这一只鸟叫报丧鸟! 这让海森的心中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可能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于是海森赶走报丧鸟之后连忙开船离开。 《海森爷爷第4章 一条鱼88888不贵吧! 海森刚刚抵达港湾就看见了收鱼的商贩,商贩也一眼就看见了海森船上那一条重达百斤的黄鳍金枪鱼,商贩直呼:“一百多斤,黄鳍金枪鱼,不多见啊!可以卖个好价钱,海森,你出多少钱?卖给我?” 海森瞧一眼商贩,此商贩并不是别人,而是丘子峪,他就是有些不乐意了,毕竟就是这个人的儿子拉他儿子海波下水。 话说他们的儿子自从初中就是好朋友,好哥们,两个经常形影不离,那个时候海森甚至还觉得挺好的,毕竟,丘子峪这个人挺靠谱的,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想必他的儿子也不差。 可是渐渐的海森才发现原来那小子一直带着他儿子干坏事,一开始只是抽烟喝酒看成人书籍而已,可是后来却演变成旷课逃学,打架斗殴,甚至赌博!也是他儿子丘顺心怂恿的。 因为讨厌他儿子,因此海森也顺带着讨厌丘子峪,不过转念一想,终究他儿子还活着,而他的儿子却付出的生命的代价,其实比起他他更可怜一些,毕竟他儿子不仅仅赌博而且还吸…食那玩意!终究再一次被警察围捕过程中不慎被来往的车辆给撞死了。 这也是海森庆幸的地方,庆幸他儿子没有糊涂到这种地步,否则估计……现在也不在了! 况且,这也不是他的错,毕竟谁愿意自己的儿子走上犯罪道路了!如果他儿子人品不好说明他的人品不好,那么他的人品也不好,毕竟他的儿子海波也是一个混蛋,只是不知道现在他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做到了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而不是哪一天当着母亲坟墓前嘴上说说而已! 想到这里海森突然特别心疼丘子峪,因为同情,脸上的厌恶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待的是笑容满面。 “哈哈哈哈……子峪,你想要这一条大鱼啊!我给你一个便宜的价格,!祝你以后事业一路发发发发发,如何?” “哈哈哈…海森,价钱寓意这么好,我岂能不要啊!要了要了!” 最终黄鳍金枪鱼被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的价格被卖了出去,而海森船上的其他鱼也很快被出售了出去,只留下一些留给邻居和自己晚上享用。 张贵阳说:“海森,今天卖了不少钱吗?” “是啊,我终于有钱把我的小破屋好好收拾收拾了!” “是啊,你的小屋子早该收拾收拾了,尤其是东堂屋下雨天都漏雨!”张贵阳无奈的说:“我们想要给你筹钱重新盖房子,你还不乐意了!” “那怎么能行了?” “怎么不行啊?” “我的房子用你们的钱盖算什么事啊?再说了我怎么受的起啊?” “唉!就凭这么多年来周围邻居没有一家不曾受到过你的帮助这一条你就受的起!唉!索性房子不修了!不如我们邻居帮你再筹一些钱,你干脆重新盖一栋又大又宽敞了新房子如何?到时候海滢要是回来还能住的更舒服一些了!” “唉!不用不用…我现在住的房子就挺好的,用不着换,虽然有些毛病,但是修一修就好了!” “唉!你这个人啊!就是犟!不过你不为你自己考虑,总得为海滢考虑!她要是回来了你难道一直让她住老旧破房子啊!” “海滢哪个孩子和爸爸去城里住高楼大厦了,那里环境好,生活便利方便,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玩的,只怕海滢以后再也不想回来了!” “你这话说的,你又不是海滢,你怎么知道那个孩子不想要回来了!” “海滢才九岁,正是玩的时候,城里又那么多好玩的,她会不喜欢待在城里?” “好了,我呀!不和你废话,你的话我半句也不认同!海滢这个孩子和一般的孩子可不一样,她特别的懂事善良,这一点她像你!” “是啊,可不是嘛?” “再说了,海莹都离家一年了,你难道不想她,不想要去看看那个孩子?” 海森沉默了,沉默一会儿之后说道:“想啊,怎么可能不想,回头有机会我就坐飞机去城里看看那个孩子!” “这就对了!”张贵阳满意的笑了,此时此刻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显得他格外慈祥。“去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帮我带件礼物给孩子!” “好,那就谢谢啦!” “不客气!” “贵阳,你出门的时候看见王老太太了吗?” “看见了,她又坐你门口等你回家了!” “好,我知道了。” 张贵阳的一句话让海森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原本清晨在船上看见那一只报丧鸟,海森下意识想到是不是王老太太出了什么事情?因此心里一直提心吊胆,如今听了张贵阳的话,他终于算是彻底放心了。 “那我回去了。” “好,回见。” “回见。” 告别张贵阳,海森骑着木制小车慢悠悠往家走,小车上装满了鱼,多春鱼,秋刀鱼,鲳鱼,鲅鱼,加吉鱼,海鲶鱼,鳗鱼,石斑鱼,三文鱼等等。 木制小车毫无疑问也是海森自己做出了的,海森第一次做木制小车并不是为了装鱼或者是装货,而是为了装小孩,是的,就是海滢。 一开始这车是为了海滢量身打造的,是为了带着海滢出行方便,当然,并不是海森家里穷的就连自行车都没有,而是海滢并不喜欢坐自行车,于是海森就为海滢做了这么一辆木制小车。 木制小车链接在自行车上,看起来是一个长长的木头箱子,下面有两个轮子带动木头箱子长约一米五,宽八十,海滢小小的个子,一开始甚至可以在里面打滚,玩闹,睡觉,海森为了海滢待在里面舒服,甚至在里面铺里一层棉被。 如今,海滢和父亲去城里了,这木头小车如今也被海森拿来装鱼用了。 海森出海前经常和老傅说过他要宴请老傅来家里吃鱼,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说请肯定得请,不仅如此,海森还要邀请左邻右舍一起来家里吃饭去,而这一车鱼就是为了今天晚上的晚餐而特意留下来的。 海森慢悠悠骑着车往家走,半路上遇到了老王,老王拦住海森的去路,海森不得不停了下来,海森笑呵呵的对老王说:“老王,看看,大丰收啊!晚上别做饭,到我们家里来吃饭,我给你做红烧鱼,烤鱼,鱼汤!” 《海森爷爷第5章 一种不详的预感 老王眉头一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仔细看他的眼神,他的眼神之中似乎带着忧伤和心疼。 “吃什么饭?吃什么烤鱼?喝什么鱼汤?你还有心情吃!你还不快去北京,快去看看你的孙女海滢!再不去…只怕见不到娃啦!”老王激动的用手拍打自行车把手。 海森的心瞬间咯噔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了?老王你可要把话给说清楚,我孙女她她怎么了?” “你那个混蛋儿子!真是一个混蛋啊!十足的混蛋啊!” “到底怎么了?” “我儿子的同事是你儿子的邻居,他告诉我儿子他们家邻居经常打骂孩子,孩子的哭声和惨叫生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怵啊!可见打又多狠啊! 于是我儿子就问同事,竟然听见了为何不报警?同事说报警了,可是查不出什么问题来,于是民警只是口头警告而已,那一对夫妻嘴上说着再也不打孩子了,可是当天晚上他们又开始动手啦! 我儿子又问同事,他的邻居叫什么?结果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同事的邻居叫海波,而被打的哪个孩子原来是海滢!我苦命的海滢啊!怎么就摊上这样狠毒的父亲啊!”老王激动的双眼通红,仿佛下一刻就会觉得嚎啕大哭起来。“海森!你快去北京,快去救救海滢啊!再晚只怕来不及了!” 听完老王话,海森的一张脸依然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可言,他丢下一句:“鱼都给你了!”随后弃车转身离去,他要去北京找海滢,如果老王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一定要把海滢给带回来,并且还要好好教训一下海波这个混蛋! 坐在飞机上海森满脑子都是海滢那温暖了笑容,那可爱的身影和那动听声音。 每一次海森出海前,海滢都会和奶奶站在岸边对着海森挥手,海滢说:“爷爷,早些回来!”海森说:“我知道了。” 海森修理家具家电的时候,海滢就是爷爷的小助手,她会帮着爷爷拿各种工具,她还会给爷爷倒茶,她还会唱歌给爷爷听。 海滢特别喜欢唱歌,而且唱歌还特别的好听,不过三岁的年纪就能哼唱出完美的歌声,歌声嘹亮动听,但凡听过海滢唱歌的人都说海滢唱歌好听,也都喜欢海莹唱歌。 海滢最喜欢唱的一首歌《致大海》,歌词如下:o 再见自由,再见忧愁,再见的浪涛翻涌,再见洪流,你在期待呼唤,可我却被束在,是更强烈的情感要来把我迷住,我的心,徒然想要挣脱开,于是我在岸边停留下来,还有什么可顾惜的只有一件东西也许还能激动我脆弱的心灵。 一面峭壁,一座光荣的坟墓,伟大回忆在寒冷中沉默凝固,我多么爱听你的回声,那深渊之歌,和你任性的脾气的发作,在两齿之间大胆的划过,成群的成群的被覆没。 再见自由,再见忧愁,再见的浪涛翻涌,再见洪流,我诗情的波澜没随着你的山脊跑开,我还没有热烈的拥抱你大海。 仿佛友人的忧郁的絮语,仿佛他别离一刻的低语,最后一次了,我听着你的,喧声呼唤你的沉郁的吐诉,我全心的渴望的国度,迷惘的徘徊的国父。 使自由在悲泣中把自己的桂冠留在世上,喧腾大海,他曾经为你歌唱,你的美色,将永远不会被我遗忘,我将久久的听着你在黄昏时的轰响。 再见自由,再见忧愁,再见的浪涛翻涌,再见洪流,再见自由,再见忧愁,再见的浪涛翻涌,再见洪流。 而此时此刻海森也正在飞机上听这首歌曲,但是海森却觉得这个歌手唱的并没有海滢唱的好听,还是海滢唱的更好听一些。 话说海森已经一年都没有见到海滢了,一年都没用听见海滢叫爷爷了,更是一年都没有听海滢唱歌了,要说他不思念海滢那也是骗人,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要思念海滢,而之所以不去了城里找她,只不过是怕自己舍不得离开海滢,舍不得让海莹继续和他一起过苦日子,而和她的爸爸在一起,海莹才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过更好的生活。 然而老王的话却让海森瞬间明白,也许,海滢和爸爸在一起真的不一定幸福!毕竟,他们之前从来没有在一起生活过,彼此一定很陌生,而他的儿子海波又那么混蛋,保不准真的会动手打海滢!那么或许老王说的都是真的,而如果老王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一定要把海滢带回来! 虽然,这一年来他从来都没有打算去找他儿子,但是海森还是经常打电话给我他儿子的,只不过每一次打电话,海莹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家弹钢琴,因此,他没有一次能和海滢说上话,唯一一次海森好像听见电话那一头传来海滢的声音,她似乎在叫爷爷!然而只有一声电话就被无情的给挂断了! 哪个时候海森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现在想想,也许那就是海滢的声音,海滢想要和他说话,然而海波和他的老婆不想要海滢和他说话,为什么?难不成是怕海滢和他告状不成!难不成海波真的… 海波默默想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而睡着之后他又做梦了想,这是一个可怕了梦,梦境里海森海建一个可怕的男人追着海滢泡,海滢一边跑一边哭着喊:“爷爷爷爷爷爷…” 海森急切的和海滢说:“海滢,我的孩子,到爷爷这里来!到爷爷这里来!” 然而海滢似乎根本听不见海森说话似的,直接穿过他的身体向远方跑去,这个时候哪个跟在海滢身后的男人突然一口把海滢给吞了下去! “海滢!”海森痛苦的大叫一声之后愤怒冲了过去,他要和哪个可怕的男人拼命,老伴不在了,如今海滢又…他现在可谓是再也不惧怕什么了!他知道他并不是那个可怕男人的对手,但他也要教训哪个可怕的男人!大不了就是一死!大不了就是去见他的老伴和他的海滢。 然而海森还没有走两步就被一只大爪子给抓住了他,吓得海森一下子就醒了,而醒了之后海森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又做梦了! 太好了!太好了!是梦就好!是梦就好!海森欣慰的笑了,一边笑一边擦掉额头的汗水,刚刚他看见海滢被吞掉了,他真的吓坏了!他以为他会永远失去海滢,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空姐见海森醒了,于是笑呵呵的对海森说:“先生,到了,请你下飞机!” “哦,好。” 海森并没有通知海波来接他想,反正他又不是不知道海波和他的老婆住在哪里!直接去找上他儿子家就是了! 《海森爷爷第6章 我的海滢,爷爷来接你来了 海森抵达海波住处的时候,依然是黄昏,也就是晚上六点半,海波的老婆是一个有钱人,虽然算不算太有钱,但是比起一般人,那可是有钱太多了,不仅海波的老婆宋琦玉有钱,就连她的祖上也有钱,宋琦玉就继承里家里的一家饭店和一套三层独栋别墅,甚至还有小花园,当然,周围邻居也都是这样子房子! 海森一走进院子就感觉到了海波的老婆是多么的钱,毕竟就连小院子都装修的那样豪华,一条大理石小路把花园分成两半,左边有现代化凉亭,凉亭里有桌椅板凳,还有秋千还有吊床,凉亭旁白是人工水塘,水塘里还养着又大了肥的锦鲤,一条条在水里游来游去,五颜六色,还怪好看的了。 而花园右边则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而这些花海森都没有见过,自然也就不知道分别叫什么名字,海森只是知道这些花开的花枝招展,非常芬芳馥郁。 海森下意识感到无比诧异,疑惑那个女人到底看上他儿子什么了?说话他儿子身高不过一米六九,而且小眼睛大鼻子大嘴巴,还满脸坑坑洼洼,就像雨打沙滩万点坑似的,颜值真得堪忧啊!关于这一点海波完全不像,或者是不随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可是一个大美人! 当然,海波也不随他,毕竟他虽然算不上帅哥,但是也不丑,可是海波却让海森觉得真丑!真不知道海波到底是如何长成这副模样的!毕竟,海波小时候长得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呀!为何到了后来却越来越丑!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哪有父亲嫌弃自己儿子的道理! 海森在心中默默想着,突然海森听见海滢凄凉的惨叫声,让他下意识感到不妙,显然海波此时此刻正在打海滢。 “啊啊啊…爸爸爸爸…不要再打我了…我求求你,我没有,我没有…你要是相信我,我没有弄坏她的东西,她的手镯不是我弄坏的,是哪个大哥哥弄的!哇喔哇喔…”海滢的哭声让海森心痛不已,海森拼命三郎拍打的别墅的大门。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海波,你个混蛋!住手住手住手…不准打我的海滢,不准~”最后一声不准带着愤怒,他的眼神似火,恨不得烧了海波这个混蛋! 海森永身体一下又一下撞击大门,没有人给他开门,他就把门撞开,大门很结实,海森每一次撞击大门都感觉很疼,很疼,但是身上再疼也没有此时此刻的心更疼!他最爱你报备海滢此时此刻的正在被海波那个混蛋打了!这让她如何不焦急不心痛了! “你没有,你没有,谁会相信,难不成你阿姨会冤枉你吗?” “啊啊…我要找我爷爷,我要找我爷爷…” “找你爷爷,找你爷爷…”听到海滢要找爷爷,海波打的更狠了,以至于手里的木棍都给打断了,海滢趁机跑了,一边跑一边哭,嘴里念叨着:“爷爷爷爷…” 宋琦玉随手重新递一个棍子给海波,海波接过棍子想也没有想的就对着海滢打了下去,结果正中海滢头部,顿时鲜血从海滢的头上流了下来,海滢甚至都来不及喊一声疼就如同枯黄的树叶一样跌落楼梯,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海波这才意识到他手里拿的是一根铁棒,海波一脸难以置信的回头看着宋琦玉,而此时此刻的宋琦玉显然也被吓到了,她大概万万没想到海波会下手那样的狠! 海森冲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海波给了海滢最后一击,海滢从楼梯摔了下来,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地面。 “不…”心如刀割,万念俱灰,海森痛苦的大叫着,疯也似的扑过去把海滢抱进自己的怀里,海滢似乎又长大了一些,也是,毕竟都十一岁了。 “海滢,海滢,海滢…我的孩子,呜呜呜呜呜呜呜…你醒来看看爷爷,我求求你醒一醒,醒来看看爷爷!爷爷来了,爷爷来了…对不起!对不起!爷爷来晚了!哇喔哇喔…” “爷爷,爷爷…”此时此刻海滢虚弱的睁开眼睛,看了海森一眼说道:“许愿本,带…我回家!” 随后海滢就便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她手里的许愿本掉落在地下也被鲜红的血液给染红了,而接下来不论海森如何呼唤,海滢也再也没有睁开她的眼睛。 海森抱着海滢冲了出去,他跑到马路上拼命的求助过路的司机,救救海滢,行行好送他们去医院,可是过路的司机就没有一个停下来的,为了送海滢去医院,海森甚至抛弃尊严,跪了下来方才让一个过路司机送他们去医院,可是一切都太晚了,海滢再也没有醒过来! 海森抱着海滢绝望痛苦的哭了起来,哭声让每一个医生,护士都为之心疼不已。 海森打开海滢的许愿本,那是他送给海滢的,回想当初他对海滢说:“爷爷出海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把愿望写在许愿本上,等到爷爷回来了,就会帮你实现!” “好啊!” 通过心愿笔记,海森帮助海滢完成的一个又一个愿望,一开始海滢不会学字,不过,她画画很好,通过画画总能表达出来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后来随着海滢上学,海滢学会了很多字,但是还是喜欢用画画来许愿,不过,没有关系,反正海森完全不用担心看不懂! 海森如今手里拿的是一本新的,是一年前海滢和爸爸离开的时候海森给海滢的。 海森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爷爷,我想你了,我想回家!第二页写着:爷爷,我好想你啊!带我回家!第三页写着:爷爷,爷爷,我要回家!第四页写着:爷爷,他们吃了我的猫,还逼我吃,还打我,爷爷我要回家!第五页写着:爷爷,我没有弄坏阿姨最喜欢的花盆!没有!爷爷,爸爸不相信我,还和阿姨一起打我,爷爷,爷爷,接我回家!我要回家!第六页写着:爷爷,爸爸好可怕,阿姨好可怕,小哥哥好可怕!爷爷!求求你,带我回家去!我要和你回家去…… 许愿本依然被写满了,而海滢无论写了什么?写了多少个字!最重要的那一句就是:爷爷,带我回家去! 最终她就一个愿望!那就是和他的爷爷一起回家去,然而他却不能带着她回家去,甚至是带着她出海去! 不!他要带海滢回家去,他要把海滢送到奶奶哪里去,哪怕只是一盒骨灰!不过,在此之前,他要让海波付出代价! “我的海滢,啊啊啊…我的海滢…”海森再一次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哭的就像一个可怜无助的孩子一样。 《海森爷爷第7章 他把儿子送进监狱,可是海滢再也回不来了… 海森抱着海滢的骨灰盒把海波给告了,回想刚刚在火葬场他卑微的恳求道:“求求你!让我再看看那个孩子!我就再看一眼就好!最后一眼!” 然而工作人员一句:“老先生,再看多少眼也改变不了事实啊!”于是,海森又哭了,他眼睁睁看着海滢被推走了,他的心撕心裂肺的疼,痛的他都快要无法呼吸了,这两天他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只是外人知道他的眼睛依然哭的又红又肿,看的人非常心疼。 海森抱着海滢的骨灰盒怒视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控诉儿子海波罪行!而被告席的海波并没有反驳一句!通通默认了,不过他的辩护律师却把他所犯下来的罪孽极力挽救成无心之举,因为海滢调皮捣蛋,经常无缘无故打破家里花盆啊!水杯啊!甚至是手镯,海波为了教育女儿才会一时失手……造成悲剧! “你们放屁,我们海滢是一个乖巧,懂事,善良的孩子,她才不会弄坏别人东西了!哪个孩子通过心愿笔记本告诉我她没有,那么她就没有!我完全相信那个孩子,哪个孩子和我一起生活近十年,从来都没有打破任何一样东西,哪怕是我们吃饭用的碗,怎么到了你们家不过一年而已就打破这个打破那个啦!啊!”海森红着一双眼睛,怒火攻心瞪着海波,眼神似火一样,恨不得烧了海波这个混账!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那个孩子打破的,你也不能往死里打孩子啊!毕竟,哪个孩子不过十一岁啊!况且!海波!虎毒不食子啊!” 一句虎毒不食子让海波破防了,海波哭了,他亲口承认所有的罪行,最终海波再次被判入狱二十五年,而入狱第二天,宋琦玉向海波提出了离婚,而海波只不过苦涩一笑就答应了,并且爽快的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那一天,海波问宋琦玉道:“为何一直针对海滢?我就不相信了,那个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你的东西!”而宋琦玉也终于说出了实话。 “海莹从来都没有打破我任何的东西,都是我和我的儿子一起冤枉她的,就是为了让你打她!” “为什么?为什么?”海波愤怒了,他怒气冲冲瞪着宋琦玉说。这不来,似乎恨不得掐死她。 “别把海滢的死全部怪在我的身上,是我是冤枉了海滢,而且不止一次,可是一个父亲完完全全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你不觉得可悲吗?”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怪就怪你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小叔子,你曾经的老婆!同样是十几岁的年纪,那个女人经常无缘无故弄坏我的东西,还说我冤枉了她,害得我天天和他的哥哥吵架,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甚至更过分的是,她故意推我下楼,害我流产,害我再也不能生孩子! 那一天,医生告诉我我再也不能当妈妈了,我哭的撕心裂肺!然而我丈夫的妹妹却说她从来都没有推我下楼,而是我自己摔下楼梯的!毕竟哪个时候她才十几岁而已,所以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而选择相信她说的话,我感觉我好冤啊!哇喔哇喔…”宋琦玉哭的稀里哗啦,哭的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可是,你的悲剧不是海滢造成的呀!” “是,我知道,可是一看到她的脸我就会想到她的母亲,她这一张脸真的和她母亲十几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啊!而一想到她的母亲我的心里就只有恨!”宋琦玉掏出纸巾擦一把眼泪,擦一把鼻涕说道:“我现在也很后悔!其实,我无心害死那个孩子的!也许你会说你不相信,但是这真的是我的真心话!” 海波沉默了,好半天说一句:“你走!一切罪孽让我一人承担就是!” 宋琦玉红着一双眼睛,满脸泪痕的看了海波一眼,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带着离婚协议书,转身离去,在此期间她回头看了两次,然而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了。 入狱第三天,张贵阳,老傅来了,带来了从老家房子里拿来的日记,是海滢的日记,那是海滢的日记,关于爸爸的日记。 关于爸爸,海森是这样和海滢说的:“你的爸爸是一个大英雄!他啊!现在在完成一个特殊任务,所以才不能回家,也不能陪在海莹身边,等到他完成任务了自然回家来的!或者接海滢回家去!” “那爸爸在完成一件什么任务啊?都不能陪在海莹身边了?” “一件非常神秘的任务!等他完成了自然就会回来!” 所以,在海滢的心里,海波是一个超级大英雄,她对父亲有着无限向往,所以,她的日记本里描写的都是对父亲思念和向往。 比如她写道:我爸爸是一个大英雄,他在拯救世界,我爷爷说的,那么他肯定就是! 比如她写道:我的爸爸怎么回来啊?我好想有一个爸爸呀!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而我的爸爸在哪里啊?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昨天我们班的同学小芳过生日,她的爸爸给她买了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她一直在我面前炫耀!哼!又什么了不起的!等我的爸爸回来了,他会给我买十个芭比娃娃! 爸爸,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祝你生日快乐!就算你做大英雄也要过生日哦!看看!我给你画里一个大蛋糕!瞧瞧!喜欢吗? 日记本里甚至还有她给爸爸画的肖像画,画中的他高大威猛,帅气俊朗! 看着一篇篇日子,海波的情绪一点点崩溃,他的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流,他疯狂的嘶吼,他把日记本丢在地下。 “啊啊啊啊…为什么给我看日记?为什么到现在才给我看日记?哇喔哇喔…”他疯狂的摇着铁栏杆,疯狂的大喊大叫:“啊啊啊啊啊…海滢!海滢!海滢!呜呜呜呜哇…我的海滢!我的孩子…”甚至用头撞击铁栏杆,几近疯狂。 看着他这一副癫狂又痛苦了模样,张贵阳,老傅,老王不但冷冷的看着,反而露出了一副你活该的表情,杀人诛心!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海波将会在无尽的悔恨之中度过他的余后人生!只可惜海滢再也回不来了!想到海滢,他们的眼眶红了!可怜的海滢怎么就是摊上了这么一个父亲! 下一刻他们转身离去,头也不回,他们再也不想要看见这一张让人讨厌的脸! 两个警察看不上去了,上来制止他的行为,他拉着一个警察的手哀求的说“杀了我!杀了我!给海滢那个苦命的孩子偿命!求求你!让我给海滢偿命!你们杀了我!哇喔哇喔…” 然而他的行为却没有得到警察的丝毫同情,反而让他们更加厌恶,一个警察冷冷的说:“宣判已经定下来了,不是不你想改就改的,你还是踏踏实实坐牢!” 《海森爷爷第8章 好想好想回到过去 海森抱着海滢回到了他们的家乡,海森带着海滢再一次出海,海森记得当年第一次带海滢出海了时候,海滢特别特别高兴,无论看见什么都特别特别兴奋。 话说那一天海滢不过刚刚满一周岁而已,因此,就连路都走不稳,因此,海森全程都牵着海滢的小手。 海森记得那一天,天空特别蓝,万里无云,海天一色,偶尔看见一只,两只海鸥从他们的头顶飞过,海滢看见了就会抬头指着天上飞过去的鸟儿说:“哇哦!”然而叽里咕噜连说一通,仿佛再说那是什么鸟,海森就会温柔的说:“那是海鸥!” 一群鲸鱼从他们身边经过,海滢又用手指着鲸鱼叽里咕噜连说一通,海森又会温柔的对海滢说:“那是鲸鱼!” 那一天,他们并没有抓到多少鱼,毕竟他全程都牵着海滢的手,那一天出海也并不是为了捕鱼,而是为了让海莹认识大海。 海莹两岁的时候,海森再一次带着海滢出海捕鱼,那一次海滢不仅可以走的很稳当,甚至可以跑起来,海滢一会儿跑到船舱里去找奶奶,她轻轻的用她的小手轻轻的抱着奶奶的大腿,然后用她的小奶音说:“奶奶,奶奶…”张贵雅就会温柔的说:“唉!” 一会儿又来到夹板上来找爷爷,同样轻轻的用她的小手轻轻的抱着爷爷的后背,爷爷的后背非常宽大,她的两个短胳膊根本搂不住爷爷,她将她的身体贴在爷爷的背上,然后笑呵呵的说:“爷爷,爷爷…” 海森就会温柔的说一句:“唉!” 海滢来回不停的跑来跑去,新买的小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悦耳动听。 那一天收获满满,多春鱼,秋刀鱼,鲳鱼,加吉鱼,海鲶鱼,鳗鱼,石斑鱼,三文鱼,鳕鱼,比目鱼,金枪鱼应有尽有,甚至还钓到了一条巨型石斑鱼,运气可谓是好到离谱,因此,海森觉得这都是托了海滢的福。 不过,终究海森选择把那一条巨型石斑鱼给放了,原因是那一条巨型石斑鱼居然落泪了,而那一幕刚好被海滢给看见,海滢指着巨型石斑鱼说:“爷爷,爷爷,它它它哭了,放了它!它可能想想它的宝宝了!它的宝宝需要妈妈!” 海滢的一句话让海森破防了,哪里是大鱼想自己的宝宝了,分明是海滢想妈妈了!所以她才会觉得大鱼哭是想自己的宝宝了! 想到这里,海森特别心疼海莹,于是心一软就把那一条来之不易的巨型石斑鱼给放了。 那一天,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微风徐徐吹来,吹在脸上很舒服。 张贵雅做了一盘红烧鱼,两条烤鱼,爷孙三人坐在夹板上美滋滋的吃着,搭配香甜可口的白米饭,三个人吃的饱饱的,海滢甚至打了一个饱嗝,一家三口幸福的笑了。 海莹第一次尝试钓鱼是五岁那一年,那一天海滢突然对爷爷说:“我也想要钓鱼试一试,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于是,海森手把手教海滢如何钓鱼,海滢是一个聪明并且爱学习的孩子,不一会儿就学会了钓鱼,随后学着爷爷乖巧的和爷爷一起坐在砧板上钓鱼。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爷爷不停的钓上来一条又一条大鱼,然而海滢是一个鱼竿却一点点反应也没有,海滢又生气又沮丧的说:“哼!爷爷,为什么你可以钓到鱼,而我却一直一直都钓不到鱼了!” “海滢,钓鱼除了需要技巧,还需要耐心哦!再等等,相信很快就能够钓到鱼!” “好。”海滢小嘴一揪,有些不高兴,但还是选择相信爷爷的话,重新放鱼饵,又把鱼线抛进大海,随后静静的等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滢的鱼竿终于有了反应,而海莹也终于钓到了她人生之的第一条大鱼,那是一条大黄鱼,海滢高兴的又蹦又跳,兴奋的和爷爷说:“爷爷,爷爷,我终于钓到鱼了!” “是啊,我们终于海滢钓到鱼啦,我们海滢最棒了!”还满脸堆笑的对海滢竖起来大拇指。 “哈哈哈…我要拿给奶奶看看!” “好,去。” 于是,海滢欢欢喜喜小跑着去木屋里去找奶奶去了,奶奶看见海滢手里拿着鱼,于是高兴待问:“这是我家海滢钓的鱼?” “是的,奶奶。” “我们海滢真棒!”奶奶也夸奖海滢,这让海滢非常的高兴。 “奶奶,我们中午就吃它!” “红烧还是清蒸?” “都可以的!” “好,那么我们就是清蒸。” “好。”海滢把鱼递给张贵雅说道:“奶奶,我再去钓一些鱼!等到晚上回去送一些给傅爷爷,王爷爷他们好吗?他们平日里对海滢可好了!他们送给我好多好吃的,我也想要想要给他们一些鱼!” “好啊!可以啊!” “那我去了。” “嗯,去。”于是,海滢又欢欢喜喜去钓鱼去了。 这一天海森钓了一百条鱼,然而海滢却只钓了不到十条,不过海滢对此感到很满意,她说:“这一次就一家就给一条!下一次等我我钓鱼钓钓的多的时候再多给一些给他们!” “好啊,那就怎么办。” “嗯。” 那一天回到岸上之后,他们第一时间就看见了老傅,丘子峪,海滢看见两位,她手各拿一条大鱼,欢欢喜喜向他们走去,一边子一边笑呵呵的说:“傅爷爷,丘爷爷,这是我钓的鱼哦,送你一人一条鱼!” “哦,你的钓鱼啊?是我们海滢钓的鱼??” “嗯。”海滢笑盈盈的说,一脸骄傲。 “哇!我们海滢可真棒!”老傅忍不住夸奖道:“我的海滢钓的鱼一定好吃。” “那是肯定的了,不过这一次我钓的鱼不多,只有十条,不过下一次我一定要去好好努力,争取钓到更多的鱼!” “好,那我们海滢可要加油哦!” “嗯,一定!” 后来,海滢又和爷爷钓了好几次鱼,海滢每一次都会钓到一些鱼,不过,她永远也爷爷钓的鱼多,最多一次也不过二十条,不过不论钓到多少条鱼,海滢都感到非常的满足,因为她钓到了,并且一次比一次多。 “爷爷,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比你钓到更多!” “好,爷爷相信你!” 《海森爷爷第9章 海滢,爷爷来了 海森抱着海滢的骨灰,回忆过去的往事,脸上挂着笑容,然而眼角的泪水却不停的滑落。 天空中一群大雁飞过,穿进云层,又穿出云层,一个个整齐划一的在天空飞翔,就好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 海森知道,天冷了,大雁要去温暖的南方过冬去了,海森仰望着大雁,他总感觉其中一只驮着海滢,因此总忍不住要喊一句:“大雁,别把海滢带走!”当然,海森也知道大雁的身上不可能驮着海滢,一切只不过都是他的空想而已。 海森把海滢放在身旁,随后他拿出鱼竿开始钓鱼,每钓上来一条鱼,海森就会兴奋的转身对海滢说:“看,海滢,爷爷又钓到鱼了!爷爷钓到了一条好大的鱼啊!”可是海森再也听不见海滢同样开心的说:“耶!我的爷爷太棒了!”这样的话了。 因为,海滢走了,他永远的失去了海莹,想到这里海森的眼眶红了,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流。 “我的海滢啊!呜呜呜呜哇…”当初,老伴去世的时候还有海莹守在他的身边,鼓励他,安慰他,给他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然而如今… 海森驾船回到港口,把掉来的鱼一部分卖了,一部分送给里左邻右舍,海森离开的时候,老王满脸忧伤的说:“海森,让海滢入土为安!你整天怎么抱…也不是事啊!你说是不是?” 海森回头看了老王一眼,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表示:我知道了!那憔悴的样子让老王看的十分心疼。 海森抱着海滢回到了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美味佳肴,有红烧肉,糖醋鱼等等,王老太太走了出来,笑呵呵的说:“回来了!吃饭!” 海森看着美味佳肴,然而却并没有食欲,但是一想到这些食物都是出自一位近九十岁的老人家,还是又勉强坐下来吃了一些就自称饱了,然后抱着海滢回房去了。 看着海森颓废的样子,王老太太红着一双眼睛说道:“海森,海滢已经去世了,你要振作起来啊!”海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了王老太太一眼,随后转身回房去了。 海森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梦香之中,梦里海森再一次回到了过去,梦里他出海回来了,海滢穿着白色衣服裙子,输梳着麻花辫子站在海岸上笑呵呵对他挥手,嘴里念叨着:“爷爷爷爷…” 这个时候海滢已经开始上小学一年级了,海滢是一个聪明伶俐好孩子,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完成老师的作业,从来不用爷爷奶奶操心,关于这一点她完全不像她爸爸那样,这让海森非常的欣慰。 海森第一次考试考了双一百,海森还特给海滢做了一个木马,海森木做的木马不但可以骑还可以动起来,因为下面有轮子,只要拉着连接木马的绳子往前走,木马就能动起来。 那个时候海滢特别喜欢木马,以至于每天晚上做完作业都要坐着木马到处转一转,要是遇到邻居就会叫:“叔叔好。”“阿姨好。”“爷爷奶奶好。” 小嘴甜的像抹蜜似的,周围邻居都喜欢海莹,尤其是老王,老傅特别喜欢海莹,每一次见到海滢都会忍不住把海滢抱进怀里,亲吻她还会小脸蛋,并且说一句:“呦呦呦,我们海莹又长高了!”或者说:“我们的海滢又长胖了!我都快要抱不动了!”要是说她长高了,海滢很开心,但是要说她长胖了,海滢就会叫撅着嘴不悦的说:“哼!我才不胖啦!我明明很瘦的!” “好好好…我们的海滢可瘦了!” 海森正做着美梦了,一只猫突然跳到了屋檐上,并且高声尖叫,那声音刺耳又难听,吓了海森一大跳的同时也把海森从美梦之中惊醒了,气的海森都想要打它,海森还是第一次有了想也打一只小动物的冲动,不过想到海滢就在身边他最终克制住了自己。 连续一个星期海森都没有出门,大家都好奇,海森都在干什么了?有的甚至担心海森会想不开,于是纷纷来到海森家一探究竟,谁知道一进入院子,大家都红了眼眶,原来这一个星期海森都在家里为海滢做棺材,他们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海森把海滢的骨灰盒放进棺材里,并且盖好棺材盖。 看见大家海森难得的笑了,他说:“你们看,我给你海滢做的棺材怎么样?我还专门刷了粉红色的油漆,海滢最喜欢海粉红色了!” “好看是好看,就是大了一些,这都够装两个人了!” “大吗?我还觉得小了!”海森说:“老王,老傅,老徐,既然你们来了,那么就帮帮我,帮我把棺材抬到老伴坟墓前,那里我早就提前挖了一个大坑,我想是时候让海莹入土为安了!” “唉,你能这样想就对了。”老夫欣慰了说。 于是,四个人一起把棺材抬到了海森妻子坟墓旁的大坑里,并且填上泥土。 填好泥土,海森把老傅等人给赶走了,他说他要独自一个人留下来陪老伴说说话。 海森一边抚摸墓碑上面的名字,一边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老伴!对不起!只怪我当初没有听你的,你曾经嘱咐我千万千万不要让我们的混蛋儿子带走海滢,他不是一个好父亲,海滢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起初我还不信了!以为虎毒不食子啊!他再怎么混蛋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啊!可是如今证明我错了!大错特错啊!哇喔哇喔…因为我一时糊涂,我永远的失去了海滢!我的海滢啊!哇喔哇喔…” 海森绝望的大声哭泣,这几天他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回,海森擦掉眼泪,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白色瓶子并且打开了,随后咕咚咕咚一口气就给喝完了。 海森抱着妻子的墓碑又陆陆续续说了好多话,说着说着,他感觉肚子巨疼无比,他忍着疼痛亲吻老伴墓碑上面的名字,开始明明距离那么近,而此时此刻却感觉好远好远,海森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手里的白色瓶子滚落下落,被风吹着顺着西方一直滚向远方。 海森又做梦了,梦里他看见海滢穿着一身雪白的裙子站在一片雪白的菊花丛中向他招手,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雪白雪白的菊花。 她的笑容是那样绚丽多彩!那样的温暖如春! 海森的妻子也来了,她同样穿着一身雪白的裙子,笑容满面牵着海滢的手向他走来,她轻声呼喊:“海森,来呀!” “来喽。” 海森也笑了,一家三口手牵手漫步在菊花丛中。 《海森爷爷第10章 守着房子守着你们 二十五年之后,海波回来了,回到了生他养他的老家,回到了生活了二十年的小院子。 虽然这个家已经无人居住,但是却固定有人帮忙收拾,一开始是老傅和老王收拾,后来就变成了他们的儿子。 这一天,他们照常收拾海森的家,刚刚收拾结束准备离开,冉尔一个男人却推开小院子的大门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约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身迷彩服,满脸沧桑,虽然已经完全找不到海波的影子,然而昔日的老同学却认出了他是海波。 “海波,你回来了!”王志刚看了一眼海波面无表情的说道,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他生气了,然而眼神却出卖了他,他们眼神似乎在告诉海波:“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还有脸回来啊?做出那种事情你是怎么好意思回来的?” “是的,我回来了。” 比起王志刚的冷漠,海波反而是笑容满面,二十多年不见了,他的老朋友竟然一点点变化也没有,不过就是多了一些白头发,并且背也有些驼了而已。 “再也不走了是吗?” “是的,不走了,以后我就在守在这里来,守着我父亲留下来小院子和几间房子。” “那这个家以后就交你啦!春盛,我们回家了。” “好,我…” 比起王志刚,傅春盛则显得更为冷漠,他甚至都不屑一顾看海波一眼,可见他如今有多么讨厌海波了,不过海波并不怪傅春盛,更不怪王志刚,毕竟他做过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要是换作他是不是王志刚或者是傅春盛,那么他也会对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嗤之以鼻!! 可是他偏偏就是做出那种事情的人!海波一想到这里就是悔恨交加!懊悔当初自己到底所作所为,可是日记以为都来不及了! 下一刻,王志刚和傅春盛就走了,头也不回,甚至都不打算听完海波要说的话,曾经他们三个也算是好哥们,好兄弟,然而如今他们三个人大概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坐在一起聊天谈心了。 海波回来的第二天就开始修理海森留下来的小船,每天早起晚归,一连修理了整整一个月方才把小船修好,而他为了修理小船所用的费用简直可以重新买一艘全新的游艇。 毕竟,小船已经整整二十多年没人使用,修理,养护,早已破烂不堪,就连下水都非常困难,更不要说是捕鱼了,因此,其他渔民纷纷劝海波花钱重新买一艘新游艇,但是海波却坚持把小船修好,并且对小船进行整改,使得小船更加坚固,更加豪华! 因为这是他爸爸海森船,因此他要替他的爸爸守护这一艘小船,直到生命的尽头。 小船修理好之后海波就扬帆起航,下海捕鱼,第一次捕鱼海海波完全没有经验,因此空手而归,让其他渔民一阵嘲笑,海波也是不生气,只是尴尬一笑,之后一连十几天海波也没有抓到一条鱼。 起初,其他渔民还乐不可支的笑话海波,后来就连笑话的心情都没有了,反而被同情心给取代了,他们甚至好心的劝海波道:“老先生,你改行!一把年纪了,何苦为难自己啊!你这一天天抓不到鱼,卖不到钱靠什么生活?靠什么加油?放弃!你不适合做渔民!” 海波却呵呵一笑,并不打算搭理他们,反而是一如既往的驾驶自己的小船向大海深处驶去。 这一天,海波终于大丰收,海波捕抓到很多很多鱼,有大黄鱼,金枪鱼,比目鱼,鳕鱼,河鲀,三文鱼,石斑鱼,鳗鱼,海鲶鱼,加吉鱼,鲅鱼,鲳鱼,秋刀鱼,多春鱼,黄鳍金枪鱼等等,满满一船的鱼,即证明了他可以抓鱼,也让其他渔民羡慕不已。 有一位之前一直嘲笑海波的年轻小伙忍不住惊呼:“哇!老先生,你可真是一鸣惊人!” 海波没有说话,只是呵呵一笑。 海波每天出海打鱼,每天都是收获满满,而打来打来鱼一半卖掉,而另一半自己留两条,其余全部送给街坊邻居,算说延续了他父亲的规矩。 街坊邻居一开始死活不收,有的人甚至直接把鱼给丢出门外去,海波不气馁,一趟又一趟亲自送上门,终于感动街坊邻居,也让街坊邻居相信,海波这一次真的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再也不会犯浑了! 两年之后海波有了一些积蓄,他就是开始翻修爸爸留下来的老房子了,街坊邻居知道后纷纷赶过来帮忙,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其中还有海波昔日的好朋友王志刚和傅春盛,海波看着他们笑了,而他们也看着海波笑了,这一刻三个人终于冰释前嫌! 老房子很快翻修好了,海波并没有听邻居们的意见,把老房子拆了重新建,理由说他舍不得,这里满满都是他的回忆,这让他如何舍得。 海波换了屋顶,换掉了破烂不堪的墙壁,换了窗户,换了门,保留房屋原来的建筑风格,除此之外其实整个房屋的墙壁和屋顶都给换了,但是这个房子并不是用来住人的,而是安置海森,张贵雅和海滢灵位用的。 海波每天出海之前必定走进去对他们的照片和灵位说一句:“海滢,爸爸出海啦!爸,妈,儿子出海啦。”然后再出发。 至于海波住哪里?海波除了修复老房子之外又盖了三间新屋子,新房子两间卧室都自带卫生间,还铺了木地板,海波就住在其中一间,当然,还建了厨房和餐厅,就在新房子对面。 海波日出出海日落归来,卖完鱼,送完鱼,这才慢悠悠提着留给自己的鱼往家走。 走着走着海波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哭声,走近一看竟然是一个差不多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看就知道好几天没有洗澡了,而且这个女孩眼生的很!好像他从来都没有见过。 可是看她哭的稀里哗啦,海波想到了海滢,要是海莹哭的时候他能够把海滢抱起来安慰她,要是他能够相信海莹说的话,那么他就不会失去海滢,失去他的爸爸,想到这里,海波特别心疼眼前这个孩子,于是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说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不回家啊?再不回家爸爸妈妈该着急了!” 谁知道此话一出,小姑娘哭的更加伤心难过了。 “我没有爸爸妈妈,我是一个孤儿…一个月前一个叔叔把从孤儿院里面接走,我以为他会给一个新家,结果他把我给卖了,买我的人是一个老头,他没事就喝酒,喝了酒就打我!你看叔叔!我被他打的!”小女孩扒开衣服让海波看她身上被鞭打的痕迹,一道道伤痕让海波红了眼眶。 “然后呢?” “那一天,他醉的厉害,我趁机跑了,并且爬进一艘船上来到这里…我也是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好害怕啊!” 海波毫不犹豫的抱起小女孩往家走,海波轻轻抚摸小女孩的头说:“别怕,孩子,以后你就跟着我,我给你一个家,以后你做我的孙女,我做你爷爷可好。” “好。”小女孩擦掉眼泪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 《海森爷爷第11章 孩子,日后我来守护你 回到家,海波第一件事情并不是忙着做饭,而是给小女孩洗了一个澡,并且把海滢的衣服给小女孩穿上,当小女孩洗完澡穿上海滢的衣服之后海波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眶也红了,因为这个女孩长得可真像海滢啊。 下一刻,海波将小女孩搂进自己的怀里,并且温柔的说:“你回来了,海滢,我的孩子,你真的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曾经对不起你!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海波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哭的稀里哗啦吃,就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小女孩并不知道这个叫海滢的女孩是谁?但是她却可以感觉到这个女孩对于眼前的这个爷爷肯定很重要! “爷爷,海滢是你的女儿吗?那我是不是应该叫她姑姑了?” 小女孩的一番话让海波清醒了过来,虽然眼前这个小女孩真的很像海滢,但是她绝不是海滢啊!毕竟海滢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况且死的时候都十一岁了,而这个女孩不过八岁而已啊!又怎么可能是海滢了? “当然。”海波擦掉眼泪微微一笑着说。 “那她…现在在哪里了?”小女孩天真无邪的说。 “天国。” “天国,那太好了,孤儿院里面的芳芳阿姨说过我的爸爸妈妈也在天国,那么怎么说他们也许还是邻居了!” “是啊,可能。” “爷爷,天国在哪里?我也好想去啊!到了那里我就连见到我们爸爸和妈妈了!爷爷像;你能带我去吗?” “爷爷不知道天国在哪里?也没有办法带你去!这一条必须你自己走!”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去?” “这个,爷爷不知道,或许该去的时候自然就去了,不想去也不行,不该去的时候想去也去不了!” “哦。” “你好像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 “我叫玉莲。” “玉莲,嗯!不好听,要不爷爷给你换个名字如何?” “好啊!那我叫什么名字了?” “叫…海滢如何?” “好,那我以后就叫海滢。”小女孩欣然接受自己的新名字。 “饿了吗?我给你做饭!” “嗯。” 小女孩点头便是赞同,而此时此刻小女孩肚子突然咕噜噜咕噜噜叫起来让海波明白,小女孩真的饿了。 于是,海波去厨房做饭,而海滢则留在客厅看动画片,看的是《大头儿子小头爸爸》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海波的声音传了进来。 “海滢,吃饭啦!” “好喽,我来了!” 海滢满脸堆笑,一蹦一跳向厨房走去,今天的晚餐是西红柿鸡蛋,还有红烧鱼,还有葱油饼。 “哇!看着就好吃好好吃哦!” “嘿嘿嘿…好吃就行多吃一些。” 吃完饭,海波为了海滢的房间铺上床单,放上枕头和被子,并且亲自哄海滢睡觉,海滢一觉酒睡到了大天亮,第二天早上没有看见爷爷,吓坏了!以为自己又被抛弃,于是,难过的哭了起来。 这个时候,海波回来了,看见海莹哭了,于是,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急匆匆赶过来问:“海滢,你怎么哭了?” 海滢委屈说:“我醒来没有看见你,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傻孩子,怎么会了!我怎么舍得呀!我呀!一大早出去给你买衣服,袜子和鞋子了!你的衣服,袜子和鞋子do已经破破烂烂的了,不能再穿了,我这不给你买了几件!看看,喜欢不?” “喜欢,每一件我都喜欢,谢谢爷爷!”,这下,海滢终于又破涕为笑了。 换好衣服,穿上鞋袜,海波带着海滢左邻右舍的串门,不为别的,只为隆重介绍他的孙女海滢,海莹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是一定是老天爷看他一个人可怜兮兮送给他的礼物,所以海滢就是他的亲孙女,关于这一点无需质疑。 一路串门下来,海滢收获满满,这家奶奶给一些糖吃,那家奶奶给一些饼干吃,还有送自家孙女小时候穿小的衣服,鞋子,还有送自家闲置的玩具等等。 一个星期之后,海波安排海滢上学,海滢是一个非常聪明伶俐并且勤奋好学的孩子,因此她的学习成绩特别的好,这让海波特别的欣慰。 海滢一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没有写完作业之前即使有小伙伴找她出去玩,她也不去,甚至还劝她的小伙伴们赶紧回家写完作业,写完作业了再玩也是一样的,而且那样玩的还更开心! 海滢毕竟还小,因此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而为了给她过生日,海波特意找人算了一卦,将八月八号这一天当做海滢出生的日子,并在这一天为海滢举办生日晚宴。 晚宴当天,几乎整个村的街坊邻居都来了,大家来的同时不忘给海滢带一份生日礼物,礼物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海滢还是第一次收生日礼物收到手软,以至于海滢直呼:“哇!感觉像做梦一样。” 海莹笑了,大家也笑了! 这一天,海波带着海滢出海,这还是海滢第一出海,因此格外激动,海波对海莹说:“海滢,拉起船锚!” “好咯,爷爷!” 海波看着海滢笑了,他想到了海森,他记得他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海森带着他出海,当时也是他拉起船锚的! 他还记得那一天天气原本特别的晴朗,然而船行驶到深海准备钓鱼的时候却开始突然狂风暴雨! 不得已!他们也只能躲进船舱里等到雨停了,再出来捕鱼。 那一天的大雨不急不慢下了整整四个小时后,从清晨一直下到了上午十点。 雨停了,海森第一时间带着海波出来钓鱼,那一天不仅鱼钓到了不少,并且他看见了最美最大的彩虹,它坐落在不远处的大海。 哪个时候海波甚至有一个非常幼稚的想法,要是船开到彩虹桥下面,是不是可以摸到彩虹桥了,毕竟它就在海的另一边。 “爷爷爷爷…”海滢的呼喊把海波从回忆里拉回现实。“怎么了?海滢!”海波温柔的问。 “下雨了!” 海波这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何时天空已经从晴空万里变成了乌云密布,而此时此刻正在纷纷纷扬扬下雨,雨水像细线一样从天下源源不断往下流,毫不声音,即使打在他们头顶的凉棚上面也一点点声音也没有,怪不得他并没有察觉。 现在不比往日,他小时候的船没有木屋更没有凉棚可以挡雨,因此一旦下雨就只能躲进船舱,如今则无需躲起来,坐在凉棚里照样可以捕鱼,完全不耽误! 海波对海滢说:“开始捕鱼啦!” “好的,爷爷!” 第1章 寒灶 宣和三年的冬月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时,苏婆子正蹲在灶台前添柴。湿冷的柴禾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她满是裂口的手背上,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只是盯着那点微弱的火苗发怔。 灶台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小半碗糙米,是她今天的口粮。锅里咕嘟着的米汤却香气更浓些,那是给二儿子家的小孙子留的——那孩子刚满周岁,是这院里如今最金贵的人。 “咳咳……”一阵冷风从门缝钻进来,苏婆子猛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背像张拉满的弓。她慌忙用袖子捂住嘴,生怕咳出的动静惊扰了西屋睡觉的二儿媳。 这院子本是她和老头子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五间正房宽敞亮堂。可自从三年前老头子没了,这院子就渐渐变了样。大儿子在镇上做了小买卖,搬出去住了;三儿子跟着货队跑江湖,半年也见不着人影;四儿子和五儿子还没成家,挤在东厢房,却总嫌她这老婆子碍事。 如今她住的,是院子角落那间堆柴禾的偏房,四面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 “吱呀”一声,西屋的门开了。二儿媳王桂香裹着件半旧的棉袄出来,瞧见苏婆子蹲在灶前,脸立刻沉了下来:“娘,火怎么还没烧旺?虎子等着米汤暖身子呢!” 苏婆子连忙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就好,就好……”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的砂纸,那是前阵子风寒落下的病根,没钱抓药,就一直拖着。 王桂香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这米放少了?虎子正长身子,得稠点才好。”她说着,伸手就从苏婆子那半碗糙米里抓了一大把,扔进锅里。 苏婆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却没敢作声。那半碗米,还是昨天她去镇上找大儿子,大儿子不耐烦地塞给她的,够她撑两天了。 “娘,你那手怎么回事?”王桂香瞥见她手背上的冻疮,嫌恶地后退了一步,“别碰虎子的碗,过会儿给虎子喂米汤,我自己来。” 苏婆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和冻疮的手。这双手,曾抱着五个儿子一个个长大,曾在田里刨过土,曾在夜里纺过线,也曾为了给儿子们凑学费,在刺骨的河水里洗过别人家的衣裳。可如今,这双手连碰一下孙子的碗都不配了。 “二媳妇,”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我……我这两天胸口闷得慌,想抓副药……” “抓药?”王桂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家里哪有闲钱给你抓药?虎子上个月刚得过天花,抓药花了多少?四弟五弟还等着攒钱说亲,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苏婆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她知道,再说也是白费口舌。自从老头子走后,家里的钱就由二儿子和二儿媳管着,她这个老婆子,早就成了多余的人。 正说着,二儿子苏二郎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块猪肉,脸上带着笑:“桂香,你看我买啥了?今天虎子满周岁,咱炖点肉给他补补。” 王桂香立刻眉开眼笑,接过猪肉:“还是你疼儿子。”她转头瞪了苏婆子一眼,“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烧热水?” 苏婆子连忙起身,想去水缸舀水,可刚站直身子,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看你这死样!”苏二郎不耐烦地呵斥道,“干活干不动,吃饭倒不少,留着你有啥用?” 苏婆子扶住墙,喘着气说:“二郎,娘不是故意的……娘头晕……” “头晕?我看你是装的!”苏二郎走上前,一把推开她,“别在这碍眼,滚回你那破屋去!” 苏婆子被他推得后退了几步,后腰撞在灶台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自己的二儿子,这个她曾在怀里哄过无数次的孩子,如今却用这样厌恶的眼神看着她,心像被针扎似的疼。 她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偏房。偏房里更冷,墙角堆着的柴禾散发着霉味。她蜷缩在铺着稻草的土炕上,裹紧了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可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她想起年轻时的日子。那时候穷,一家人挤在一间小屋里,却总是热热闹闹的。老头子在田里干活,她在家里带孩子,五个儿子围着她喊“娘”,声音清脆得像银铃。那时候她总说,等儿子们长大了,她就能享清福了。 可如今,儿子们长大了,她却成了没人要的累赘。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肉香,还有虎子咿咿呀呀的笑声。苏婆子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摸了摸怀里,那半碗糙米已经被王桂香抓得只剩个底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厨房看看能不能讨点肉汤喝,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王桂香对苏二郎说:“你说咱娘这病,不会是个无底洞?万一一直不好,拖累着咱们可咋办?” 苏二郎的声音闷闷的:“能咋办?总不能扔了她。等四弟五弟成了家,再说。” “我看啊,”王桂香压低了声音,“她那病就是装的,想让咱们给她花钱。你看她刚才那样子,一提到抓药就精神了。” 苏婆子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她默默地退回来,重新蜷缩在炕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浸湿了粗糙的枕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呜呜地刮着,像鬼哭。苏婆子觉得越来越冷,胸口也越来越闷,她裹紧了棉袄,把自己缩成一团,可那寒冷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冻得她骨头都疼。 她想起了大儿子苏大郎。大郎是老大,小时候最懂事,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她。她想,等明天,她再去镇上找找大郎,说不定大郎能给她点钱抓药,能让她暖和点。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她不知道,这寒冷的冬夜,只是她苦难的开始,更残酷的命运,还在等着她。 第2章 冷巷 第二天清晨,苏婆子是被冻醒的。偏房的窗户纸破了个洞,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落在她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她挣扎着坐起身,胸口的闷痛比昨夜更甚,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牵扯般的疼。 炕是凉的,稻草硬邦邦地硌着骨头。她摸了摸肚子,空空荡荡的,昨天那点糙米早就消化干净了。西屋传来王桂香哄虎子的声音,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想来是在给孩子喂早饭。 苏婆子裹紧棉袄,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她想等二儿子出来,再求他让自己去镇上找大儿子,可等了许久,西屋的门始终没开。倒是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四儿子苏四郎和五儿子苏五郎揉着眼睛出来,两人都穿着浆洗得还算干净的棉袄,脸上带着没睡醒的不耐烦。 “娘,火呢?”苏五郎跺了跺脚上的雪,嗓门敞亮,“冻死了,赶紧烧点热水洗脸。” 苏婆子连忙应声:“就去,就去……”她转身要往厨房走,却被苏四郎一把拉住。 “等等,”苏四郎斜着眼看她,“你昨天是不是又跟二哥二嫂要钱了?” 苏婆子一愣,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说想抓副药……” “抓药抓药,就知道抓药!”苏五郎不耐烦地打断她,“家里的钱都给你填药罐子了,我们哥俩啥时候才能娶媳妇?” “我没……”苏婆子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在这些半大的儿子眼里,她的病早就成了拖累。 苏四郎嗤笑一声:“娘,不是当儿子的说你,你也该懂事点。二哥二嫂带虎子不容易,我们哥俩也得攒钱,你就别老想着花钱了。”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苏五郎,自己捧着另一半啃了起来。 窝头的麦香飘进苏婆子鼻子里,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她看着那两个低头啃窝头的儿子,喉咙发紧——那是她去年秋天用攒了半年的粗粮面蒸的,本想留着冬天给他们当干粮,如今却连一口都轮不到自己。 “四郎,五郎,”她声音发颤,“娘……娘饿……” 苏五郎头也没抬:“饿了自己找吃的去,厨房不是有昨天剩下的米汤吗?” “昨天的米汤……”苏婆子想起王桂香把她的糙米抓走大半,嗫嚅道,“早就没了……” “那我们也没办法。”苏四郎摊了摊手,啃完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们哥俩就这两个窝头,自己都不够吃。” 两人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说是要去村头的赌场碰碰运气。苏婆子看着他们的背影,那背影挺拔结实,像极了年轻时的老头子,可心肠却硬得像这寒冬里的石头。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厨房。灶是冷的,锅里空空如也,连点米汤的痕迹都没剩下。王桂香大概是怕她偷吃,连锅都刷得干干净净。 苏婆子蹲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黑黢黢的锅底,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起五儿子小时候,得了场急病,高烧不退,她背着他走了几十里山路去求医,一路上摔了无数跤,膝盖磨出了血,可她没敢停。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儿子有事。 可现在,她这个当娘的饿了,儿子却连半个窝头都不肯给。 寒风从厨房的门缝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咬了咬牙,决定不等二儿子了,自己去镇上找大儿子。或许大郎见她实在可怜,能给她点吃的,再给点钱抓药。 她回偏房找了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那是老头子生前用的,如今成了她走路的依靠。她又把那件最厚的破棉袄裹紧,虽然里面的棉絮早就板结了,可总比没有强。 出门时,她特意绕开西屋的窗户,怕被王桂香看见又要挨骂。雪还在下,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很费劲。她扶着木杖,一步一步挪出院子,踏上了通往镇上的路。 去镇上的路有十里地,平时年轻人大步流星一个时辰就能到,可对苏婆子来说,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胸口的疼越来越厉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路上偶尔有行人和马车经过,谁也没注意这个在风雪中艰难挪动的老婆子。有个赶车的老汉认出了她,勒住马问:“苏婆子,这么大的雪,你往镇上跑啥?” 苏婆子喘着气说:“找……找大郎……” 老汉叹了口气:“大郎那小子现在眼里只有钱,你去了也是白去。快回去,这天多冷。” 苏婆子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拄着木杖,继续往前走。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那是她年轻时用奶水和血汗喂大的希望,她舍不得就这么放弃。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镇上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雪幕中。苏婆子的脚早就冻僵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棉袄被风雪打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她扶着墙根歇了歇,看见大儿子苏大郎的杂货铺就在前面不远处,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幌子,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她攒了攒力气,慢慢挪到铺子门口。铺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她推开门,一股暖空气夹杂着脂粉香扑面而来——那是大儿媳李秀莲身上的味道。 “大郎……”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正在算账的苏大郎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眉头皱了起来:“娘?你怎么来了?” 李秀莲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看见苏婆子这副模样,嫌恶地撇了撇嘴:“娘,你这是咋了?满身的雪,快出去抖抖,别把店里的地弄脏了。” 苏婆子没动,只是看着苏大郎,嘴唇哆嗦着:“大郎,娘……娘难受,想抓副药……还有,娘饿……” 苏大郎放下算盘,站起身:“娘,不是儿子说你,昨天你刚来过,我不是给了你半碗米吗?怎么又来要钱?” “那米……被你二弟媳妇拿去给虎子熬汤了……”苏婆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这病……实在扛不住了……” “又是药钱!”李秀莲抢过话头,双手叉腰,“娘,你当我们家是开银库的?大郎每天起早贪黑挣点钱容易吗?既要进货,又要顾着这个家,哪有闲钱给你抓药?再说了,你那病就是老毛病,挺挺就过去了,瞎花钱干啥?” “我没瞎花钱……”苏婆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真的难受……” “行了行了,”苏大郎不耐烦地挥挥手,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扔在柜台上,“拿着这钱,买点窝头吃,赶紧回去。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两个铜板,连一副最便宜的草药都买不起,顶多能买一个窝头。苏婆子看着那两个躺在柜台上的铜板,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得她心口生疼。 她想起大郎小时候,有一次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抱着她的腿哭。她心疼得不行,把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煮了给他吃,自己一口没舍得尝。那时候的大郎,抱着她的脖子说:“娘,等我长大了,一定让你天天吃鸡蛋。” 可现在,他连一副救命的药都不肯给她买。 “大郎,”苏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娘真的快不行了……你就给娘抓副药……”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苏大郎的火气上来了,上前一步,指着门口,“赶紧走!再在这儿闹,我就不客气了!” 李秀莲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别以为你是长辈就能胡来!我们可没义务养着你这个药罐子!” 苏婆子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他们的脸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显得那么陌生。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两个铜板,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凉的触感透过粗糙的掌心,一直凉到心里。 她没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杂货铺。门外的风雪更大了,卷着她单薄的身影,像要把她吞没。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回二儿子家?那里没有她的一口热饭,只有冷言冷语。留在镇上?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拄着木杖,漫无目的地走在冷清的巷子里。巷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没人清扫,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她的手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胸口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走到一个墙角,实在走不动了,就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两个铜板被她攥得紧紧的,硌得手心生疼。她想起五个儿子小时候围在她身边的样子,想起老头子在世时,虽然穷,可晚上睡觉总能给她焐脚。那时候的日子苦,可心里是暖的。 可现在,日子好像好过了,儿子们都长大了,她却成了这条冷巷里没人要的老婆子,像块路边的石头,谁见了都想踢一脚。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像给她盖了层白毯子。她觉得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好像看见老头子笑着朝她走来,说:“老婆子,跟我回家,家里暖和。”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眼泪混着雪水,从眼角滑落,很快就结成了冰。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一阵喧哗,是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堆雪人。有个孩子瞥见墙角的苏婆子,拉了拉旁边的伙伴:“你看,那有个要饭的老婆子。” 另一个孩子拿起手里的雪球,朝她扔了过去:“让她走,别在这儿碍事!” 雪球砸在苏婆子的背上,她却没动。孩子们觉得没意思,又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苏婆子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在无边的寒冷和绝望中,慢慢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这冷巷里的绝望,还不是尽头,更刺骨的寒意,正在家里等着她。 第3章 冻痕 苏婆子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的。 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红的棉絮,每咳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她费力地睁开眼,天色已经暗透了,巷子里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光秃秃的屋檐垂着冰棱,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冷光。 她还蹲在那个墙角,浑身冻得像块硬邦邦的冰。棉袄早就被雪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沉,手脚麻木得像是不属于自己。她动了动手指,那两个铜板还紧紧攥在掌心,边缘已经嵌进肉里,留下两道深深的红痕。 “水……”她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干裂的嘴唇立刻渗出血丝。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在墙角打旋。她想起刚才那几个扔雪球的孩子,想起大儿子不耐烦的脸,想起二儿媳嫌恶的眼神,心像被冻住的湖,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了。 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猛地扎醒了她。她还有四个儿子在村里,就算他们不孝顺,可她是娘啊,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冻死在外面。 她用尽全力,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倒,她赶紧把木杖拄得更稳些,一步一挪地往巷子口挪。每走一步,冻僵的关节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从镇上回村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月色被乌云遮了大半,看不清脚下的路,她好几次踩进深雪窝,整个人都扑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冰冷的雪灌进领口、袖口,冻得她牙齿打颤,却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回家”两个字。走得累了,就靠在路边的树干上歇一会儿,胸口的疼越来越厉害,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着,让她喘不过气。 不知走了多久,远远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了。树干上还挂着去年重阳节系的红绸,在夜风中飘着,像一抹微弱的希望。苏婆子的眼睛亮了亮,又攒了些力气往前走。 村口的土地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她路过时,看见庙门口蜷缩着个乞丐,身上盖着堆干草,不知是死是活。苏婆子愣了愣,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也没什么两样。 终于挪到自家院门口时,天快亮了。院门上了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沉甸甸的。她知道,二儿子他们定是怕她晚上回来吵着,特意锁上的。 她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用冻得发僵的手去拍门。 “咚……咚……” 敲门声很轻,被清晨的风声盖过了大半。她拍了几下,手就没了力气,只能靠在门上,有气无力地喊:“二郎……开门……娘回来了……” 喊了好几声,院里才传来动静。西屋的灯亮了,接着是王桂香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是娘……二媳妇,开门……”苏婆子的声音细若游丝。 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王桂香跟苏二郎说话的声音,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能听到“晦气”“又回来折腾”之类的字眼。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苏二郎披着棉袄站在门后,一脸的不耐烦,看见苏婆子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咋这时候才回来?去哪鬼混了?” 苏婆子刚想说话,一阵冷风灌进喉咙,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着腰,咳得直不起身子,眼泪都咳出来了。 “装模作样!”王桂香也跟了出来,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折腾得我们没法睡觉是不是?” 苏婆子咳够了,扶着木杖,抬起头看着他们。她的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出血,头发上结着冰碴,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去镇上找大郎了……”她哑着嗓子说,“他……他只给了两个铜板……” 她摊开手,想让他们看那两个铜板,可手一松,铜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雪堆里。她想去捡,可腿一软,竟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娘!”苏二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却没上前去扶。 王桂香撇了撇嘴:“又来这套!我看她就是想讹人!” 苏婆子趴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冻硬的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想爬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冰冷的雪往衣服里钻,冻得她骨头缝都在疼。 “二郎……拉娘一把……”她伸出手,朝着苏二郎的方向,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苏二郎看着她那只冻得青紫、布满裂口的手,心里莫名地烦躁。他想起小时候,这只手牵着他走过田埂,给他擦过鼻涕,给他缝过衣裳。可现在,这只手却让他觉得碍眼。 “行了,起来。”他踢了踢苏婆子身边的雪,“别在这儿趴着,让人看见了笑话。” 王桂香在一旁催促:“快点让她起来,虎子该醒了,别让她把晦气带进来。” 苏二郎这才不情不愿地弯下腰,抓住苏婆子的胳膊,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苏婆子没站稳,又往他身上倒去,他嫌恶地一推,把她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院墙上。 “回你那破屋去!”他低吼道,“别再出来烦我们!”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铜锁又“咔哒”一声锁上了。 苏婆子靠在院墙上,看着紧闭的屋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她慢慢转过身,挪回自己的偏房。偏房里比外面还冷,她一头栽倒在稻草堆上,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手脚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她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在田里干活,老头子在旁边给她递水,五个儿子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水……”她又喃喃地吐出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推她。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是四儿子苏四郎。他手里拿着个豁口的碗,碗里盛着半碗冷水。 “娘,喝点水。”苏四郎的声音有些不自在,“五郎说你要是死了,村里人该说我们不孝顺了。” 苏婆子看着那碗冷水,胃里一阵翻腾。她现在浑身发冷,哪敢喝冷水?可她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苏四郎见她不动,就捏着她的下巴,硬把水灌了进去。 冷水滑过喉咙,像冰锥一样刺得她生疼,她猛地咳嗽起来,却咳出一口血来,溅在稻草上,像朵暗红色的花。 苏四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咋吐血了?” 苏婆子没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 苏四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丢下碗就跑了出去,边跑边喊:“二哥!娘吐血了!” 很快,苏二郎、王桂香,还有苏五郎都涌进了偏房。几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趴在稻草堆上的苏婆子,谁也没说话。 “这……这可咋办?”苏五郎有些慌了,“不会真要死了?” 王桂香皱着眉:“我看她就是装的,想吓唬我们给她抓药。” 苏二郎蹲下身,探了探苏婆子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手,脸色有些难看:“好像……是真不行了。” “真要死了?”王桂香的声音也变了,“那可不能死在这儿!死在院里多晦气,虎子还小呢!” 苏二郎站起身,眉头紧锁:“那咋办?总不能扔出去?” “为啥不能扔?”王桂香咬了咬牙,“她本来就不是咱一家的娘,凭啥让咱一家伺候?等大哥、三哥回来了,让他们处理!” 苏五郎也附和:“就是!咱把她抬到村口土地庙去,让她自生自灭!” 苏四郎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 苏二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苏婆子毫无生气的脸,又想起王桂香说的晦气,终于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趁着天还没大亮,没人看见。” 三个儿子上前,粗鲁地抓住苏婆子的胳膊和腿,把她从稻草堆上抬了起来。苏婆子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头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血丝。 她其实还没完全失去意识,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抬着,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她想挣扎,想喊,可喉咙里像堵着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就这么被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们,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抬出了这个她操劳了一辈子的家。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她被抬到村口的土地庙,扔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洞里,和那个不知死活的乞丐并排躺着。 “砰”的一声,庙门被他们从外面关上了,还落下了锁。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洞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冷得像冰窖。她能听到身边那个乞丐微弱的呼吸声,原来他还活着。 苏婆子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像头老黄牛,勤勤恳恳地拉着这个家,把五个儿子一个个拉扯大,自己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眼泪终于又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很快就结成了冰。她的身体越来越冷,胸口的疼痛却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疲惫。 她想起老头子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老婆子,等孩子们都成了家,你就好好歇歇。” 歇……她终于可以歇了。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三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最喜欢吃她做的红薯干了,她还没来得及给他晒…… 第4章 破庙 土地庙的门被锁上的那一刻,苏婆子觉得最后一点光也被夺走了。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灰白,勉强能看清身边蜷缩的乞丐。他身上盖着的干草散发着陈腐的霉味,混杂着洞壁渗出的潮气,呛得她不住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像被钝器碾过,疼得她蜷缩起身子,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水……”她又一次哑声呢喃,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扯出细密的血痕。 身边的乞丐似乎被她的动静惊醒了,发出一阵含混的呻吟,摸索着往草堆深处缩了缩。苏婆子能感觉到他的恐惧,就像此刻的自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里,连恐惧都显得那么无力。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冰冷坚硬的泥地,混杂着细小的石子,硌得人骨头疼。她想起自己的偏房,虽然漏风,好歹有稻草铺的炕,可现在,她连那点稀薄的温暖都失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透进的光渐渐亮了些,想来天已经大亮了。外面传来村里人的说话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闹声,那些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苏婆子竖起耳朵听着,希望能听到熟悉的声音——或许哪个邻居路过,能发现被锁在庙里的她。可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过庙顶破洞的呜咽声,像谁在哭。 她想起住在隔壁的张婆子,年轻时两人总一起纺线,张婆子常说:“你这五个儿子,将来定是你的依靠。”那时候她听着,心里甜滋滋的,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可现在,她的“依靠”们,把她锁在了这破败的土地庙里,任她自生自灭。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子。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身边的乞丐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用粗糙的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询问。 苏婆子转过头,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他的模样。那是个年轻的乞丐,脸上布满冻疮,一只眼睛好像瞎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和脆弱。 “饿……”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枯瘦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肚子。 苏婆子的心猛地一颤。她想起自己的五个儿子,他们也曾这样眼巴巴地望着她,喊着“娘,饿”。那时候她就算自己饿着,也要把最后一口吃的塞给他们。 她摸索着往怀里掏,想把昨天大儿子给的那两个铜板拿出来——虽然她不知道这破庙里能不能用铜板换吃的,可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给的东西。可指尖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衣襟,她才想起,铜板早在昨天摔倒时掉进雪堆里了。 她对着乞丐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没……没有了……” 乞丐的眼睛黯淡下去,慢慢爬回自己的草堆,蜷缩成一团,不再出声。 苏婆子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无比心酸。她活了一辈子,拉扯大五个儿子,到最后,竟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挤在这破庙里,连一口吃的都给不了对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门缝的光从灰白变成金黄,又渐渐暗下去。洞里越来越冷,苏婆子觉得自己的手脚像是被冻在了地上,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她开始出现幻觉,好像看见老头子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笑着说:“老婆子,快趁热喝。”她伸出手去接,却什么也抓不到,只有冰冷的空气。 她又好像听见虎子在哭,王桂香在骂她是丧门星,二儿子在一旁唉声叹气。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盘旋,让她头痛欲裂。 “三郎……三郎……”她无意识地喊着三儿子的名字。三儿子苏三郎是最像老头子的,性子憨厚,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娘长娘短地喊。后来跟着货队跑江湖,一年半载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外面的稀罕物——一块花布,一盒胭脂,或是一小包糖果。 上次三郎回来,偷偷塞给她一个银镯子,说是攒了半年工钱买的,让她戴着压惊。她没舍得戴,藏在枕头底下,想着等三郎成亲时,给新媳妇当见面礼。 不知道三郎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冻着饿着。 想到三郎,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快要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燃起一点火星。她得活着,得等到三郎回来,她要告诉三郎,他的哥哥们是怎么对她的,她要问问三郎,娘到底哪里做错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没有彻底沉沦。她开始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往草堆挪。草堆虽然霉烂,好歹能挡点风。她挪得很慢,每挪动一寸,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的疼痛让她好几次差点晕过去。 终于挪到草堆边时,她已经汗湿了后背——那是疼出来的冷汗,很快又被寒气冻透,贴在身上,更添了几分冷意。她抓过一把干草,盖在身上,干草粗糙的边缘摩擦着皮肤,却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苏婆子的心猛地一跳,以为是儿子们良心发现,来接她回去了。她挣扎着坐起身,朝着门口望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头上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谁?”苏婆子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人没说话,径直走进来,踢到了地上的石子,发出“咔哒”一声响。他走到苏婆子面前,慢慢抬起头。 当看清那张脸时,苏婆子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是三郎!是她的三儿子苏三郎! “三郎……”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你回来了……” 苏三郎看着眼前的母亲,愣住了。他离开家才半年,可眼前的人却像是变了个模样——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皱纹和冻疮,身上的棉袄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血迹,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神浑浊,哪还有半分他离家时的样子? “娘?”苏三郎的声音发颤,他放下包袱,蹲下身,抓住苏婆子的手,“娘,你咋在这儿?这是咋了?” 苏婆子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那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想哭。她张了张嘴,想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和痛苦都告诉儿子,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声。 “二哥……二嫂……他们……”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的乞丐被这动静惊动了,怯怯地探出头看了看,又赶紧缩了回去。 苏三郎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再看看这破败肮脏的土地庙,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一股怒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们把你关在这儿的?”他咬着牙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苏婆子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畜生!”苏三郎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亲哥哥亲嫂子,竟然能对含辛茹苦把他们养大的娘做出这种事!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袄,小心翼翼地披在苏婆子身上。棉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厚重而温暖,苏婆子裹紧棉袄,感觉那股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让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娘,咱回家!”苏三郎想把母亲抱起来,可刚一用力,苏婆子就疼得“嘶”了一声。 “胸口……疼……”她皱着眉,脸色苍白如纸。 苏三郎这才注意到母亲嘴角的血迹,还有她虚弱的呼吸。他心里一紧,不敢再乱动,只能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还带着余温的白面馒头。 “娘,先吃点东西。”他拿起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递到苏婆子嘴边,“慢点吃。” 馒头的麦香钻进苏婆子的鼻子里,她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咬下那块馒头,慢慢咀嚼着。白面馒头的松软和香甜,是她这阵子想都不敢想的美味,可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馒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三郎……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娘,别说傻话。”苏三郎看着母亲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儿子回来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他喂母亲吃完半个馒头,又从包袱里拿出个水壶,拧开盖子,把水递到她嘴边:“喝点水,慢点。” 苏婆子喝了几口水,喉咙里的灼痛感减轻了些,精神也稍微好了点。她看着苏三郎,这个她日思夜想的儿子,此刻就坐在她面前,眼神里的心疼和愤怒那么真切。 “三郎,你别去找你二哥他们闹……”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道,“他们……他们也不容易……” 苏三郎愣住了,随即火气又上来了:“娘!他们这么对你,你还替他们说话?他们不容易,你就容易吗?你看看你现在成了啥样!” “他们也是……被日子逼的……”苏婆子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虎子还小,四郎五郎还没成家,家里开销大……” 她这辈子,好像都在为儿子们找借口,为他们的不孝找理由,好像只有这样,心里才能好过一点。 苏三郎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眼里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认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母亲的性子,一辈子忍辱负重,总想着家和万事兴,可她的退让和包容,换来的却是哥哥们的得寸进尺。 “娘,你不用替他们说好话。”苏三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语气坚定,“今天这事,我必须问个清楚。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他们来给你道歉!”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三郎!”苏婆子急忙拉住他的衣角,“别去……娘求你了……”她怕三郎和他二哥他们起冲突,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她这张老脸,实在没地方搁了。 苏三郎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脚步顿住了。他知道母亲的顾虑,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了王桂香尖细的声音:“三郎回来了?哎呀,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娘呢?我们找了她一天了,急死个人!” 紧接着,苏二郎、苏四郎、苏五郎的声音也传了进来,一个个都带着“焦急”的语气,仿佛真的担心了她一天。 苏三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 他转过头,对苏婆子低声说:“娘,你看着,这就是你护着的好儿子好儿媳。” 说完,他猛地拉开庙门。 门外,苏二郎、王桂香、苏四郎、苏五郎正站在那里,脸上堆着虚假的关切,看到苏三郎,王桂香立刻挤出笑容:“三郎,你可算回来了!你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一天……”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庙门口的苏三郎,还有他身后那个裹着三郎棉袄的苏婆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死寂。 第5章 假面 庙门口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王桂香脸上的假笑僵了片刻,随即又堆得更厚,搓着手往庙里凑:“娘!原来你在这儿啊!可把我们急坏了!二郎说你可能来土地庙拜拜,我们找了好几趟呢!” 苏二郎也跟着点头,眼神却躲躲闪闪:“是啊娘,你咋不说一声就跑这儿来了?天冷,快跟我们回家。” 苏三郎挡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声音像淬了冰:“找了好几趟?我娘被锁在里面一天一夜,你们在哪儿找的?” 王桂香的脸一白,强笑道:“三郎你这啥话?谁会锁娘啊?许是风大,门自己扣上了……” “自己扣上的?”苏三郎指着庙门上的铜锁,“这锁也是自己从外面挂上的?” 王桂香被问得哑口无言,扯了扯苏二郎的袖子。苏二郎梗着脖子道:“三郎,你刚回来不清楚情况,娘这阵子老糊涂,总往外跑,我们也是怕她走丢了……” “怕她走丢,就把她锁在这破庙里?”苏三郎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她是你们的娘!不是路边的猫狗!” 苏五郎不服气地嘟囔:“我们也是为她好,谁知道她……” “闭嘴!”苏三郎厉声打断他,“你们就是这么为她好的?让她在这儿冻一天一夜,连口水都喝不上?” 苏婆子拉了拉苏三郎的衣角,低声道:“三郎,算了……回家……”她不想在这破庙里吵,更不想让路过的人看见笑话。 苏三郎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的火气窜得更高,却还是强压着,弯腰将苏婆子打横抱了起来。苏婆子轻得像片羽毛,他胳膊一沉,心也跟着揪紧了——才半年不见,娘怎么瘦成这样了? “走。”他抱着苏婆子,冷冷地瞥了苏二郎等人一眼,迈步往家走。 苏二郎几人讪讪地跟在后面,王桂香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三郎啊,你是不知道,娘这阵子身体不好,脾气也怪,前几天还跟二郎吵着要去镇上,我们拦都拦不住……” “她去镇上干啥?”苏三郎头也不回。 “还能为啥,想给虎子讨点吃的呗,”王桂香随口胡诌,“你也知道,家里就那点口粮,哪够……” “她是去给自己抓药。”苏三郎的声音不高,却像巴掌一样打在王桂香脸上。他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早就知道了前因后果,“她胸口疼得直吐血,你们却把她的糙米拿去给虎子熬汤,连一口热饭都不给她吃。” 王桂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嗫嚅着说不出话。苏二郎闷声道:“三郎,家里确实紧巴,虎子又刚病好……” “所以娘就该饿着?就该病死?”苏三郎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们,眼睛红得吓人,“你们忘了小时候是谁把最后一口吃的塞给你们?是谁背着你们走几十里山路求医?现在你们长大了,能挣钱了,就这么报答她?” 苏二郎被问得低下头,苏四郎和苏五郎也不敢吭声。小时候的事像针一样扎在心里,只是日子过着过着,那些恩情就被柴米油盐磨淡了,只剩下觉得娘是累赘的烦躁。 回到院里,苏三郎把苏婆子轻轻放在自己原来住的东厢房炕上——那是他临走前特意收拾出来的,比苏婆子住的偏房暖和多了。他摸了摸炕,是凉的,立刻转身往外走:“我去烧火。” 王桂香连忙道:“我去我去,三郎你刚回来歇着。”她抢着往厨房跑,心里盘算着得赶紧做点好的,把三郎哄住,不然这事儿闹大了,她在村里可没法做人。 苏二郎也跟过去帮忙,东厢房里只剩下苏三郎和苏婆子,还有缩在角落的苏四郎、苏五郎。 苏三郎给苏婆子盖好被子,又倒了杯热水递到她嘴边:“娘,喝点水暖暖。” 苏婆子喝了两口,拉着他的手说:“三郎,别怪你哥他们,他们也难……” “娘,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苏三郎叹了口气,“他们就是吃准了你这性子,才敢这么欺负你。” 苏婆子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等你大哥回来就好了,他是老大,能说上话。” 苏三郎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大哥要是真能说上话,娘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很快,王桂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进来了,脸上堆着笑:“娘,快趁热吃,刚蒸好的,滑嫩得很。”她把碗递到苏三郎手里,“三郎,你也饿了?我给你烙了白面饼,马上就好。” 苏三郎没接那碗鸡蛋羹,只是看着她:“以前怎么没见你给我娘做过这些?” 王桂香的笑容僵了僵:“以前娘胃口不好,不爱吃这些……” “她是没得吃。”苏三郎冷冷地说,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块鸡蛋羹,吹凉了喂到苏婆子嘴边,“娘,吃点。” 苏婆子张了张嘴,刚要咽下,就听见西屋传来虎子的哭闹声,王桂香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哎呀虎子醒了,我去看看!”转身就往外跑,那碗鸡蛋羹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 苏三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他一勺一勺地喂着苏婆子,苏婆子吃了小半碗就摇了摇头:“不吃了,留给虎子。” “给他干啥?”苏三郎把碗放在一边,“他有肉吃有米汤喝,不缺这点。”他从包袱里翻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油纸包着的糕点,“娘,吃这个,我从南边带来的,甜的。” 那是他路过县城时特意买的,想着娘一辈子没吃过啥好东西,带回来给她尝尝。 苏婆子看着那精致的糕点,眼圈又红了:“三郎,你总是想着娘……” “我是你儿子,不想你想谁?”苏三郎剥开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婆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心里却又酸又涩。五个儿子,小时候都跟在她身后喊娘,可长大了,只有这个常年在外的三郎,还把她放在心上。 傍晚的时候,苏大郎从镇上回来了。一进院就听说三郎回来了,还知道了苏婆子被锁在土地庙的事,脸上有些不自在,进了东厢房就搓着手道:“三郎回来了?路上累坏了?” 苏三郎没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大哥。” 苏大郎看了一眼炕上的苏婆子,干笑道:“娘,你身体好些了?都怪二哥他们没照顾好你,我回头说他们。” “不关你二哥的事。”苏婆子连忙说,“是我自己不好,老给他们添麻烦。” 苏大郎顺坡下驴:“娘就是太懂事了。三郎,你别往心里去,家里事多,你二哥他们也是忙昏了头。”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这是点心意,娘,你买点想吃的。” 苏三郎瞥了那串铜钱一眼,没说话。苏大郎觉得有些尴尬,又道:“我店里还有事,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娘。”说着就溜之大吉了。 他走后,苏四郎和苏五郎也找借口溜了,东厢房里又只剩下苏三郎和苏婆子。 苏三郎给苏婆子掖了掖被角,沉声道:“娘,我明天就带你走。” 苏婆子一愣:“走?去哪儿?” “跟我走江湖。”苏三郎说,“货队里有个老郎中,医术好,我让他给你治病。路上虽然苦点,但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苏婆子的心动了动,可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不行,我走了,他们咋办?虎子还小,四郎五郎还没成家……” “他们都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苏三郎急道,“娘,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 “我这把老骨头了,活不活的有啥要紧……”苏婆子叹了口气,“三郎,你别管我了,好好攒钱娶个媳妇,娘就放心了。” 苏三郎还想再说,苏婆子却摆了摆手:“我累了,想睡会儿。” 他看着母亲闭上眼,眼角却滑下一滴泪,心里像堵着块石头,又闷又疼。他知道,娘是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她的儿子们,哪怕这些儿子早已把她弃如敝履。 夜里,苏三郎守在苏婆子床边,听着她时不时发出的咳嗽声,还有西屋传来的虎子的笑声、王桂香的哄逗声,只觉得这院子里的热闹,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凉。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镯子——那是他这次回来特意带来的,本想亲手给娘戴上,可看着娘这副模样,他却怎么也拿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短暂的温暖,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更不知道,他的归来,不仅没能救母亲于水火,反而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第6章 裂痕 后半夜的风刮得更紧了,东厢房的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苏三郎趴在炕边打盹,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抬头看见苏婆子正蜷着身子咳得发抖,嘴角又沁出了血丝。 “娘!”他慌忙起身,想扶她坐起来,手刚碰到她的后背,就被烫得缩回了手。他这才发现,母亲的额头烫得惊人,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水……冷……”苏婆子迷迷糊糊地呓语,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得发灰。 苏三郎心里一紧,摸黑找到水壶,倒了些温水,又从包袱里翻出块干净的布巾,蘸了水轻轻敷在她额头上。布巾很快就被焐热了,他又换了冷水,一遍遍地敷着,急得满头大汗。 “娘,撑住,天亮我就去请郎中。”他攥着苏婆子滚烫的手,声音发颤。这双手曾那么有力,能扛起几十斤的柴火,能纺出细密的线,如今却软得像团棉花,连攥紧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折腾到天快亮,苏婆子的烧还是没退,咳嗽却更厉害了,每一声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毛。苏三郎实在等不及了,嘱咐了一句“娘你等着”,抓起棉袄就往外跑。 他刚冲出院子,就撞见了正要去挑水的苏二郎。 “三郎?这么早干啥去?”苏二郎揉着惺忪的睡眼。 “去请郎中!娘烧得厉害!”苏三郎没好气地说,脚步没停。 苏二郎愣了一下,嘟囔道:“又请郎中?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苏三郎心里。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瞪着苏二郎:“钱钱钱!在你眼里就只有钱?那是咱娘!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能心安?” 苏二郎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梗着脖子道:“我也不是那意思……就是……” “就是什么?”苏三郎逼近一步,眼睛红得吓人,“就是觉得她是累赘,死了才干净?” “你胡说啥!”苏二郎涨红了脸,“我啥时候说过这话!” “你没说,但你就是这么想的!”苏三郎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小到大,娘最疼你,有好吃的先给你,新衣服先给你做,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把她锁在土地庙,看着她生病不管,你良心被狗吃了?” 苏二郎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重重地跺了跺脚:“我懒得跟你说!”挑着水桶就往外走,脚步却有些踉跄。 苏三郎没再理他,一路小跑着往村头的郎中家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上的积雪还没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娘还等着他。 等他带着郎中超喘吁吁地赶回时,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王桂香正叉着腰跟几个邻居哭诉,说苏婆子自己不听话,大冷天跑出去冻着了,三郎还冤枉他们不孝顺。苏大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不停地搓着手,像是在调解,却没说一句向着苏婆子的话。 “让开!”苏三郎吼了一声,拨开人群冲进东厢房。 郎中跟着进去,苏三郎赶紧把炕边让出来:“郎中,您快看看我娘!” 郎中摸了摸苏婆子的额头,又把了把脉,眉头越皱越紧。他摇了摇头,对苏三郎说:“你娘这是风寒入体,加上体虚气弱,拖得太久了……我开副药试试,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苏三郎的心沉了下去,抓住郎中的手:“郎中,您一定想想办法,多少钱我都给!” “不是钱的事。”郎中叹了口气,“她这是心病加身,光靠药不行啊。”他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递给苏三郎,“先抓药,熬好了赶紧给她灌下去。” 苏三郎接过药方,手指抖得厉害。王桂香这时凑了进来,假惺惺地说:“三郎,我去抓药,你在这儿守着娘。” “不用了。”苏三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劳烦二嫂,我自己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是他跑江湖攒下的积蓄,小心翼翼地揣好,转身就要往外走。 “三郎,等等。”苏大郎喊住他,从怀里摸出几串铜钱递过来,“我这有点钱,你拿着。” 苏三郎没接:“不用,我有钱。”他知道,大哥这钱是做给邻居看的,心里指不定怎么心疼呢。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王桂香跟邻居嘀咕:“你看她那病恹恹的样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到时候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冤枉钱……” 苏三郎猛地回头,眼睛像要喷出火来:“二嫂,你再说一遍!” 王桂香被他吓了一跳,躲到苏二郎身后:“我……我没说啥……” “你给我闭嘴!”苏三郎指着她,“我娘还没死呢!你就盼着她死是不是?” “三郎!你咋跟你二嫂说话呢!”苏大郎沉下脸,“她也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苏三郎气笑了,“要是躺在这儿的是你们的儿子,你们还能随口一说吗?” 邻居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王桂香确实不像话,有人说苏三郎太冲动,还有人叹了口气,说苏婆子这辈子不值。 苏二郎被说得脸上挂不住,推了王桂香一把:“你少说两句!”又对苏三郎道,“三郎,抓药要紧,有啥话回头再说。” 苏三郎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冲出了院子。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动手打他们。 抓药回来,他赶紧去厨房熬药。王桂香没敢再过来指手画脚,苏二郎和苏大郎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苏四郎和苏五郎缩在东厢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滚!”苏三郎吼了一声,两人吓得赶紧跑了。 药熬了整整一个时辰,浓浓的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苏三郎小心翼翼地把药倒出来,晾到不烫了,才端进东厢房。 他扶起苏婆子,把药碗凑到她嘴边:“娘,喝药了,喝了就好了。” 苏婆子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药汁刚进嘴,就猛地咳嗽起来,药汁洒了一身。 “娘,乖,再喝一口。”苏三郎耐着性子,又喂了一勺。 这次苏婆子咽下去了,却很快又吐了出来,吐出来的还有一口黑血。 苏三郎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母亲苍白如纸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药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娘……你醒醒啊……”他哽咽着,“你看看我,我是三郎啊……你不是最喜欢三郎了吗……” 苏婆子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神很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了苏三郎半天,才虚弱地说:“三郎……别……别跟你哥……吵架……” “我不吵了,娘,我听你的。”苏三郎赶紧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你好好吃药,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南边的花,那儿冬天也不冷……” 苏婆子的嘴角牵了牵,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微弱的呼吸声,眼睛慢慢闭上了。 “娘!”苏三郎的心猛地一揪,伸手探向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抱着苏婆子,眼泪无声地淌着。他知道,娘撑不了多久了。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不能早点回来,恨哥哥们的冷血无情,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时,王桂香端着一碗米汤走进来,讪讪地说:“三郎,让娘喝点米汤,光喝药不行。” 苏三郎没理她,只是抱着苏婆子,一遍遍地喊着“娘”。 王桂香讨了个没趣,把米汤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个犟种,跟他娘一个样……” 苏三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绝望变成了疯狂的恨意。他死死地盯着王桂香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娘真的走了,他绝不会放过这些人。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像是在为这即将逝去的生命哀嚎。东厢房里,苏三郎抱着他的娘,像抱着全世界最后的希望,可那希望,正在一点点熄灭。 (第六章 完) 第7章 残烛 苏婆子昏睡了两天两夜,期间只醒过一次,喝了半口米汤,又沉沉睡了过去。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苏三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他一遍遍地用布巾蘸着冷水给母亲敷额头,又按照郎中的嘱咐,每隔一个时辰就撬开她的嘴,灌进一点点药汁。药汁大多会顺着嘴角流出来,他就用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擦干净,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东厢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苏婆子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苏大郎和苏二郎来过几次,站在门口看了看,留下几句“让三郎受累了”“有啥需要吱声”之类的客套话,就匆匆离开了。王桂香更是没再踏进来过,只在西屋哄着虎子,时不时传来几声逗孩子的笑语,那笑声落在苏三郎耳朵里,像淬了毒的针。 苏四郎和苏五郎倒是来过一次,手里拿着两个干硬的窝头,怯生生地放在桌上。 “三哥,你……你吃点东西。”苏五郎的声音很小,不敢看苏三郎的眼睛。 苏三郎没抬头,只是盯着母亲枯瘦的脸,声音沙哑:“拿走。” “三哥,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苏四郎忍不住说。 “我不饿。”苏三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要是有这心思,不如去求求菩萨,让娘能多撑几天。” 兄弟俩被噎得说不出话,面面相觑了半天,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他们知道,三哥心里恨着他们,这恨像堵墙,把他们远远隔开了。 第三天傍晚,苏婆子突然醒了。她的眼神清明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浊,只是依旧虚弱得厉害,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微弱的声音:“三郎……” “娘!我在!”苏三郎立刻凑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刺骨,他赶紧用自己的双手把它捂住,“娘,你感觉怎么样?” 苏婆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眷恋和不舍,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水……”她哑着嗓子说。 苏三郎连忙倒了杯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到她嘴里。她喝了几口,呼吸平稳了些,眼睛慢慢扫过屋子,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 “箱子……”她轻声说。 苏三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起身把那个旧木箱搬了过来。那是母亲的嫁妆,里面装着些她年轻时的衣物,还有孩子们小时候的胎发、乳牙,被她视若珍宝,平时谁也不许碰。 “娘,你要啥?”他打开箱子。 苏婆子的目光落在箱底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上,示意他拿出来。苏三郎把红布包取出来,入手轻飘飘的,像是包着什么细软。 “打开……” 他依言解开红布,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打开木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锭用绵纸包着的红糖,还有一张泛黄的药方,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红糖……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苏婆子的声音断断续续,“那次你发烧……想吃糖……娘跑了好几家……才换来这几块……” 苏三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记起来了,那时候他大概五岁,得了场大病,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总喊着要吃糖。家里穷得连米都快揭不开锅了,母亲就抱着他,挨家挨户去求,最后用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鸡蛋,才换回来这几块红糖。他病好后,母亲把剩下的红糖小心翼翼地包起来,说等他下次生病时再吃,没想到,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这药方……是你爹……留下的……”苏婆子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眼神变得悠远,“他说……等孩子们都长大了……用这方子……给我熬药……补补身子……” 苏三郎拿起那张药方,手指轻轻拂过上面模糊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父亲走的时候,他还小,只记得父亲躺在床上,拉着母亲的手,说了很多话,却没想到,还留下这么一张药方。母亲守着这张药方,守着这个念想,盼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喝上一碗用它熬的药。 “娘……”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苏婆子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她伸出手,想去摸摸儿子的脸,可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三郎……别恨……你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他们……也是……苦命人……”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娘?”苏三郎的心猛地一沉,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母亲的鼻息——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 “娘!”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倒在母亲身上,“娘!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三郎啊!你不是要跟我去看南边的花吗?你醒醒啊!” 他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穿透了东厢房的窗户,传遍了整个院子。 西屋里,王桂香正给虎子喂饭,听到哭声,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拉着苏二郎的胳膊:“他……他娘是不是……” 苏二郎的脸也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大郎刚从镇上回来,一进院就听到苏三郎的哭声,脚步顿住了,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苏四郎和苏五郎躲在自己的屋里,听到三哥的哭声,两人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不停地发抖。他们想起小时候娘背着他们去田里,想起娘把唯一的一块窝头塞给他们,想起娘在油灯下为他们缝补衣裳……那些被他们遗忘的画面,此刻像潮水一样涌来,拍打着他们的良心。 苏三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他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像是想把她最后一点温度留住。可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呼唤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大郎和苏二郎走进来,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三郎,节哀……”苏大郎的声音干涩。 苏三郎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地盯着他们,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节哀?”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的砂纸,“我娘死了!被你们活活饿死、冻死的!你们让我节哀?” “三郎,你娘是生病……”苏二郎嗫嚅着辩解。 “生病?”苏三郎猛地站起来,指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她要是能吃饱穿暖,能有口药喝,会病死吗?是你们!是你们把她的口粮抢走!是你们把她锁在土地庙!是你们眼睁睁看着她生病不管!你们才是杀死她的凶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苏大郎和苏二郎的脸上。 苏大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苏二郎更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不停地颤抖。 “我要让你们偿命!”苏三郎突然嘶吼一声,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苏二郎扑了过去。 “三郎!”苏大郎赶紧拉住他,“你冷静点!娘还在这儿呢!” 苏三郎挣扎着,眼睛里布满血丝:“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他们害死了我娘!” 东厢房里一片混乱,哭喊声、拉扯声、劝架声混杂在一起,惊得院子里的鸡飞狗跳。 王桂香抱着虎子,躲在西屋门口,吓得瑟瑟发抖。苏四郎和苏五郎冲了进来,和苏大郎一起拉住苏三郎。 “三哥!别打了!”苏五郎哭喊着,“是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苏三郎看着他们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他的娘,再也回不来了。 他猛地挣脱开他们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母亲的床边。他看着母亲安详的脸,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娘……”他轻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悲伤,“儿子没用……没护住你……”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苦命的老人哀悼。东厢房里,苏三郎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那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一点点蔓延开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久久不散。 (第七章 完) 第8章 纸钱 苏婆子的死,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只激起一阵短暂的涟漪,很快就被冰封住了。 苏三郎守着母亲的遗体,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用温水一点点擦拭母亲的身体,给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寿衣——那是母亲多年前就备好的,针脚细密,藏着她对身后事的最后一点体面。他把那几块红糖和那张泛黄的药方,小心翼翼地放进母亲的袖袋里,就像母亲生前守护它们那样。 这三天里,苏大郎和苏二郎忙着请阴阳先生、买棺材、通知亲戚,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悲伤,嘴里念叨着“娘走得安详”“是解脱了”,仿佛死去的不是生养他们的亲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远亲。 王桂香则忙着在厨房里指挥苏四郎和苏五郎干活,嘴上抱怨着“办丧事最费钱”“亲戚多了应酬不起”,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如释重负。虎子似乎察觉到了院子里的沉闷,哭闹了两天,被她用几块麦芽糖哄好了,又开始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咿咿呀呀地笑着,那笑声在满院的白幡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三郎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听着他们窃窃私语,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却又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他知道,就算他把这些人撕碎了,娘也回不来了。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粒。阴阳先生拿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指挥着众人抬棺。苏三郎作为孝子,捧着母亲的灵位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送葬的队伍不算短,村里的亲戚邻居来了不少,大多是来看热闹的。有人叹气,说苏婆子一辈子不容易;有人撇嘴,说她养了群白眼狼;还有人低声议论,说苏家兄弟这次怕是要被戳脊梁骨了。 苏大郎和苏二郎走在苏三郎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心里的愧疚。苏四郎和苏五郎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队伍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突然停住了。阴阳先生皱着眉,说这里的“气场不对”,要烧点纸钱驱驱邪。王桂香赶紧让苏五郎去拿纸钱,苏五郎慌里慌张地跑回院子,抱来一摞黄纸。 苏三郎看着那堆黄纸,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在下巴上结成了冰。 “烧这些有什么用?”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她活着的时候,你们连一口热饭都舍不得给她,现在人死了,烧这些纸钱给谁看?” 苏大郎的脸瞬间涨红了,低声呵斥:“三郎!别胡说!” “我胡说?”苏三郎猛地转过身,举起手里的灵位,对着苏大郎和苏二郎,“你们问问娘!问问她要不要这些纸钱!她要的是你们小时候那句‘娘,我疼你’!要的是你们成家后那句‘娘,歇着’!可你们给过她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震得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苏家兄弟。苏二郎的脸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三郎,这是在出殡,有啥话回去说!”苏大郎的声音带着恳求,他丢不起这个人。 “回去说?”苏三郎冷笑,“回去你们又该说我不懂事,说我翻旧账!今天我就要说!”他指着苏二郎,“二哥,你还记得吗?那年你被毒蛇咬了,娘跪在地上给郎中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他救你!她为了给你采药,差点摔下悬崖!” 他又转向苏大郎:“大哥,你小时候偷了地主家的麦子,被打得半死,是娘把你护在身后,替你挨了那顿打,背上的伤三个月才好!她为了让你去镇上学徒,把陪嫁的银镯子都当了!” 他再看向苏四郎和苏五郎:“四弟,五弟,你们冬天冻得睡不着觉,是谁把你们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你们暖脚?是谁天不亮就去河里破冰洗衣服,换点钱给你们买笔墨?” 一桩桩,一件件,他说得又快又急,那些被遗忘在岁月角落里的往事,此刻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儿子的心上,也扎在围观的人心里。 有人开始小声啜泣,有人对着苏家兄弟指指点点。王桂香的脸白得像纸,拉着苏二郎的袖子,想让他赶紧把苏三郎拉走。 “你们现在给她烧纸钱,她能闭眼吗?”苏三郎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她到死都在跟我说,别恨你们,说你们也是苦命人……可我恨!我恨你们忘恩负义!恨你们狼心狗肺!” “够了!”苏二郎突然吼了一声,冲上来想抢苏三郎手里的灵位,“你闹够了没有!别让娘走得不安生!” “你还有脸提娘?”苏三郎猛地把灵位护在怀里,眼神像要吃人,“你把她锁在土地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她安生?你看着她饿肚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她安生?” 两人推搡起来,苏大郎赶紧上去拉架,苏四郎和苏五郎也上前帮忙,场面一片混乱。灵位在推搡中掉在地上,摔裂了一个角。 “娘!”苏三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猛地扑过去捡起灵位,紧紧抱在怀里,像疯了一样,“你们连娘最后这点体面都要抢走吗?” 他的哭声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苏二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失。苏大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苏四郎和苏五郎蹲在地上,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 围观的人里,有个老奶奶抹着眼泪说:“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阴阳先生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纸钱,点燃了。黄纸在寒风中迅速燃烧起来,黑色的纸灰打着旋儿飞向天空,像一群无声的蝴蝶,又像苏婆子那无处安放的魂魄。 苏三郎抱着裂了角的灵位,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纸灰,眼泪无声地淌着。他知道,娘是真的走了,带着一身的委屈和伤痛,走了。而这些所谓的亲人,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是一场难堪的争吵,和一堆冰冷的纸钱。 队伍重新出发,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风吹过白幡的“哗啦”声。 苏三郎走在最前面,怀里紧紧抱着灵位,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他不知道,这场葬礼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漫长的折磨的开始——他将带着对母亲的愧疚和对兄弟的恨意,独自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9章 余烬 苏婆子下葬后的第七天,是头七。 按照村里的规矩,这天晚上要给逝者“还魂”,家里得摆上她生前爱吃的东西,晚辈要守在灵前,等着她回来看看。 苏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屋的灯亮着,隐约传来王桂香哄虎子睡觉的声音。东厢房里,苏三郎一个人守着母亲的牌位,牌位上那个裂了角的地方被他用红纸小心地糊上了,可摸上去,依旧能感觉到那道突兀的痕迹。 桌上摆着一小碟红糖,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那是娘生前没能好好吃上的东西。苏三郎坐在蒲团上,手里摩挲着那个装着红糖和药方的木匣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更漏滴答滴答地走着,夜色越来越深,院门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娘,你回来了吗?”他轻声呢喃,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给你留了你爱吃的红糖,还有热乎的馒头,你尝尝……”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有人在暗处窥视。 苏三郎不害怕,他甚至希望真的有“还魂”这回事,希望能再看看娘,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推门。苏三郎的心猛地一跳,站起身,屏住呼吸听着。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紧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慢慢朝着东厢房走来。 苏三郎的心跳得飞快,他握紧了手里的木匣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烛光,看不清脸。 “娘?”苏三郎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身影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转过身。借着烛光,苏三郎看清了——那不是他的娘,是村口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 乞丐身上还是那件破烂的棉袄,手里拿着个豁口的碗,哆哆嗦嗦地看着他,像是在乞讨。 苏三郎的心里涌起一阵失望,随即又被一种莫名的酸楚取代。他想起娘被锁在土地庙时,这个乞丐就躺在她身边,他们俩,一个是被儿子抛弃的母亲,一个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在那个寒冷的破庙里,或许曾有过一丝无声的慰藉。 “你……进来。”苏三郎侧身让开。 乞丐犹豫了一下,慢慢挪了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馒头,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苏三郎拿起一个馒头,递给他:“吃。” 乞丐像饿狼一样扑过来,抢过馒头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苏三郎又倒了碗水递给他,他接过碗,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才算缓过劲来。 “谢……谢谢……”他含糊地说,声音嘶哑得像苏婆子生前的样子。 苏三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娘最后那几天,也是这样渴望一口热饭,可他的哥哥们,却连这点都吝啬给予。 “你认识我娘吗?”苏三郎突然问。 乞丐啃馒头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说:“在……庙里……一起……冷……” 他大概是想说,在土地庙里,他和苏婆子一起挨过冻。 苏三郎的眼睛红了:“她……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乞丐看着他,瞎了的那只眼睛黑洞洞的,另一只眼睛里却似乎闪过一丝怜悯。他放下馒头,用粗糙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做了个咳嗽的动作,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她很疼,却没吭声。 苏三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能想象出娘在那破庙里的样子,疼得蜷缩起来,却咬着牙不吭声,怕给别人添麻烦,哪怕对方只是个素不相识的乞丐。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开了,王桂香披着棉袄走出来,大概是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她看到东厢房里的乞丐,立刻尖叫起来:“哪来的叫花子!脏死了!三郎,你咋让他进来了!” 乞丐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抱着剩下的半个馒头,哆哆嗦嗦地往门口缩。 “他是我请进来的。”苏三郎冷冷地说。 “你请他干啥?晦气不晦气!”王桂香几步冲过来,指着门口,“快把他赶出去!别弄脏了屋子!” “他只是想吃口饭。”苏三郎挡在乞丐面前。 “吃饭?家里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王桂香叉着腰,“你娘刚走,你就招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是想让她不安生吗?” “我娘要是在天有灵,只会可怜他,不会像你这样嫌恶他。”苏三郎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你!”王桂香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就往苏二郎的屋里跑,“二郎!你快起来!三郎疯了!他把叫花子领到家里来了!” 很快,苏二郎揉着眼睛出来了,苏大郎也被吵醒,披着衣服站在门口。 “咋回事?大半夜的吵啥?”苏二郎不耐烦地问。 “三郎把叫花子领到东厢房了!”王桂香指着屋里,“你看他把屋子弄得!” 苏大郎皱了皱眉:“三郎,让他走,大半夜的,别折腾了。” 苏三郎没动,只是看着他们:“他只是想吃口饭,娘头七,你们连这点慈悲心都没有吗?” “跟个叫花子讲啥慈悲?”苏二郎不耐烦地走上前,想去拉乞丐,“快出去!再不走我不客气了!” 乞丐吓得“嗷”一声,转身就往外跑,慌不择路地撞在门框上,手里的半个馒头掉在地上,滚到了苏三郎脚边。 苏三郎弯腰捡起那个沾了灰的馒头,看着乞丐踉跄着跑出院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你们满意了?”他转过身,看着苏大郎和苏二郎,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连一个乞丐都容不下,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三郎,你别太过分了。”苏大郎沉下脸,“一个叫花子而已,值得你这样?” “在你们眼里,他只是个叫花子,可在我眼里,他比你们有人情味!”苏三郎把手里的馒头攥得死死的,“至少他不会把自己的亲娘锁在破庙里等死!” “你又提这事!”苏二郎的火气也上来了,“娘都走了,你还揪着不放,你到底想干啥?” “我想让你们记住!”苏三郎猛地提高声音,“记住你们是怎么对娘的!记住这个馒头,记住那个破庙,记住娘临死前还在替你们说好话!”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绝望,震得苏大郎和苏二郎都愣住了。 东厢房里的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随即暗了下去,仿佛也在为这悲凉的一幕叹息。桌上的红糖和馒头还在,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想吃它们的人了。 苏三郎看着眼前这几个所谓的亲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们和他流着同样的血,却有着一颗与他截然不同的心。 他知道,这个家,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苏三郎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个装着红糖和药方的木匣子,以及母亲的牌位。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冰冷和伤痛。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悄悄推开院门,走进了晨雾中。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让他窒息的人和事。 晨雾中,他仿佛看到母亲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对他笑着,像小时候一样,说:“三郎,娘不怪你,你要好好活着。” 他朝着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晨雾中。 身后的院子,渐渐被雾气吞没,像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噩梦。而那些关于爱与恨、愧疚与悔恨的余烬,将在漫长的岁月里,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第10章 影随 苏三郎离开村子的那天,晨雾浓得化不开,像掺了棉絮的粥,糊得人睁不开眼。他背着小小的包袱,怀里揣着母亲的牌位,脚下的路湿滑泥泞,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的脚踝,不让他走。 他没回头。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蜷缩在树根旁,怀里抱着半个干硬的窝头——那是昨天苏三郎给他的。听到脚步声,乞丐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望着苏三郎远去的方向,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被浓雾彻底吞没,才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怀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苏三郎走得很慢,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他不知道该往南还是往北,只知道不能停,一停下来,母亲临死前的样子、哥哥们冷漠的脸、土地庙里刺骨的寒风,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他沿着官道往前走,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捧路边的溪水喝,晚上就找破庙或山洞歇脚。怀里的牌位被他捂得温热,像是母亲还在陪着他,这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离开村子的第十天,他在一个镇外的破庙里遇到了那个乞丐。 那天他刚生起火堆,想烤烤冻僵的手脚,就看到庙门口探进来一个熟悉的脑袋。乞丐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离火堆远远的,怕弄脏了地方。 苏三郎皱了皱眉,没说话。他不喜欢被人跟着,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乞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哆哆嗦嗦地递过来。那是个用草编的小玩意儿,像只粗糙的兔子,歪歪扭扭的,却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 “给……你……”乞丐的声音依旧嘶哑。 苏三郎愣住了,没接。 乞丐也不勉强,把草兔放在地上,退回到角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睛望着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寒风从庙顶的破洞灌进来,卷着雪沫子落在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苏三郎被冻醒了,睁开眼,看到乞丐正往火堆里添柴。他手里拿着几根枯枝,动作笨拙,却很认真,火苗被他添得旺了些,暖意扩散开来。 “冷……”乞丐低声说,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动火堆。 苏三郎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乞丐腾出点靠近火堆的地方。乞丐愣了愣,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挪过来,离他隔着三尺远,就不再动了。 “你跟着我干啥?”苏三郎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显得有些突兀。 乞丐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好人……” 苏三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算不上好人,他连母亲都没能护住,可在这个乞丐眼里,他竟然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乞丐没反驳,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草兔,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坚持。 苏三郎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草兔,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他们编过类似的玩意儿。用麦秸秆编的蚂蚱,用柳条编的小筐,粗糙却带着手心的温度。那时候,他总把那些玩意儿揣在怀里,跟小伙伴们炫耀,说那是世上最好的宝贝。 可现在,母亲不在了,那些宝贝也早就不知所踪了。 “你叫啥?”苏三郎问。 乞丐愣了愣,摇了摇头:“忘了……” 苏三郎叹了口气,也不再问。这世上,像他们这样没名没姓、像野草一样活着的人,大概还有很多。 “以后别跟着我了。”他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乞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二天早上,苏三郎收拾好包袱准备上路时,发现乞丐还蹲在庙门口,像尊石像。他皱了皱眉,转身就走,没再管他。 可走出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乞丐跟在后面,离他十来步远,低着头,不敢看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三郎停下脚步,乞丐也跟着停下,局促地搓着冻得发僵的手。 “我说了别跟着我。”苏三郎的声音冷了些。 乞丐抬起头,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三郎看着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母亲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哪怕被儿子们那样对待,到死都还在替他们说话。或许,他也该学着母亲,多一点慈悲,哪怕只是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 “跟着。”他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别靠太近。” 乞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蒙尘的珠子突然被擦亮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又赶紧低下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苏三郎很少说话,乞丐更是沉默,只有在苏三郎停下休息时,他才会默默地递上捡来的枯枝或野果,然后又缩回角落里。 他们路过一个小镇时,苏三郎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买了两个白面馒头,递了一个给乞丐。乞丐接过馒头,却没吃,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只啃自己捡来的硬窝头。 “为啥不吃?”苏三郎问。 乞丐指了指他的嘴,又指了指远处,含糊地说:“留着……饿……” 苏三郎这才明白,他是想留着等自己饿了再吃。这个举动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比吃到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复杂。 他想起自己的哥哥们,他们丰衣足食,却舍不得给母亲一口热饭;而这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却愿意把仅有的馒头留给他。这世道,有时候真的很可笑。 走到一个渡口时,苏三郎想坐船南下。船夫要两个铜板的船费,他摸了摸怀里,发现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能不能少点?”他问。 船夫头也不抬:“就两个铜板,少一个子都不行。” 苏三郎正犹豫着,身后的乞丐突然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船夫面前。那是个生锈的铜钱,边缘都磨圆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个……行不?”乞丐怯生生地问。 船夫瞥了一眼,嗤笑一声:“这破玩意儿能当钱用?滚一边去!” 乞丐的脸瞬间涨红了,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苏三郎心里一酸,把乞丐拉到身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两个铜板递给船夫:“够了?” 船夫接过铜板,这才让他们上了船。 船缓缓驶离岸边,苏三郎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河岸,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他,只知道身后多了一个沉默的影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的复杂,也照出了他心里那点尚未泯灭的温暖。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甩在身后的村子里,关于他和母亲的议论还在继续,像不散的阴魂,缠绕着每一个与这件事相关的人。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底下,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只等着某个时刻,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第十章 完) 第11章 孽债 苏三郎带着乞丐离开渡口后的第三个月,春风总算吹散了些寒意。江南的田埂上冒出新绿,溪水潺潺地淌着,映着岸边粉白的桃花,一派生机盎然。可这暖意,却没能渗进苏三郎心里半分。 他找了个靠近码头的小镇住下,在一家杂货铺帮工,管吃住,工钱微薄,却能让他和乞丐勉强糊口。乞丐被他安顿在杂货铺后院的柴房,他给乞丐取了个名字,叫“阿默”,因为他总是沉默寡言。 阿默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把后院打理得干干净净。他不会说太多话,却总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苏三郎,像只温顺的狗。苏三郎偶尔会给他带个白面馒头,他总是先捧在手里焐半天,才小口小口地吃,仿佛那是什么珍馐。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苏三郎很少再提起家里的事,可夜深人静时,母亲的脸总会准时浮现在眼前——她蜷缩在稻草堆上咳嗽的样子,她被锁在土地庙时绝望的眼神,她临死前还在替哥哥们辩解的模样……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这天傍晚,苏三郎收工回后院,看到阿默正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个东西反复摩挲。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用麦秸秆编的蚂蚱,编得粗糙,却看得出来费了心思。 “编这干啥?”苏三郎问。 阿默吓了一跳,慌忙把蚂蚱藏在身后,脸涨得通红,像个被抓住秘密的孩子。 苏三郎笑了笑,难得有了点轻松的神色:“拿出来看看。” 阿默犹豫了一下,才把蚂蚱递给他。麦秸秆有些扎手,却带着阳光的味道。苏三郎捏着那只蚂蚱,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田埂上摘了麦秸秆,三两下就编出个活灵活现的蚂蚱,逗得他们兄弟几个围着她转。 “编得挺好。”他把蚂蚱还给阿默,声音有些发哑。 阿默接过蚂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只瞎了的眼睛空洞洞的,却丝毫不影响他笑容里的纯粹。 就在这时,杂货铺的老板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难看:“三郎,前院有人找你,说是你老家来的。” 苏三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老家来的人?除了那几个哥哥,还能有谁? 他跟着老板走到前院,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柜台前——是苏四郎和苏五郎。两人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看到苏三郎,都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三哥……”苏四郎先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苏三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你们来干啥?” “我们……”苏五郎张了张嘴,没敢说下去,只是偷偷看了看苏四郎。 苏四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三哥,家里出事了,你得回去看看。” “家里的事,与我无关。”苏三郎转身就要走,他不想再跟这些人有任何牵扯。 “是二哥!二哥快不行了!”苏四郎急忙喊道。 苏三郎的脚步顿住了。 “上个月,二哥去山里打猎,被毒蛇咬了,”苏四郎的声音带着哭腔,“郎中来看过,说……说没救了,他一直喊着你的名字,让我们来找你……” 苏三郎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像是在判断他们说的是真是假。被毒蛇咬了?他想起小时候,二哥被毒蛇咬,母亲跪在地上给郎中磕头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活该。”他冷冷地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哥,不管咋说,他也是咱二哥啊!”苏五郎急了,“他快不行了,就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就回去看看!” “我不回去。”苏三郎的语气斩钉截铁,“我娘走的时候,他在哪?现在他快死了,想起我这个弟弟了?” “娘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知道错了!”苏四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直流,“三哥,求你了,回去!不然二哥死不瞑目啊!” 苏五郎也跟着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三哥,我们给你磕头了,求你了……” 杂货铺的老板在一旁看得直咂舌,劝道:“三郎,都是亲兄弟,有啥解不开的仇?回去看看,别留遗憾。” 苏三郎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弟弟,他们的脸和小时候重叠在一起——那时候他们总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三哥”,他带着他们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那些画面像褪色的年画,模糊却又刺眼。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别恨你哥,他们也是苦命人……” 恨吗?他恨。可那份血浓于水的牵绊,却像无形的锁链,紧紧地捆着他,让他无法挣脱。 “起来。”过了许久,苏三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苏四郎和苏五郎喜出望外,连忙爬起来,抹着眼泪:“谢谢三哥!谢谢三哥!” “我回去可以,但我有条件。”苏三郎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像冰,“如果你们敢骗我,我饶不了你们。” “不骗你!绝对不骗你!”两人连忙保证。 苏三郎转身回后院收拾东西,阿默蹲在柴房门口,抱着那只麦秸秆蚂蚱,怯生生地看着他,像是知道他要走。 “我要回趟老家。”苏三郎说,“你在这儿等着,我会回来的。” 阿默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蚂蚱递给他。 苏三郎看着那只粗糙的蚂蚱,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揣进怀里:“等我回来。” 他跟着苏四郎和苏五郎离开了小镇,踏上了回乡的路。一路上,他很少说话,苏四郎和苏五郎也不敢多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快到村口时,苏三郎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的红绸已经褪色,在风中无力地飘荡。他的心跳得飞快,既害怕又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根本不是二哥的临终嘱托,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一个由他的亲人们亲手挖下的,用来埋葬他的陷阱。 (第十一章 完) 第12章 归墟 村口的老槐树下积着未化的残雪,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要把人的皮肉刮下来。苏三郎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熟悉的院落轮廓,手脚突然变得冰凉——那院子里没有白幡,没有吊唁的人群,甚至连一丝悲伤的气息都没有。 “二哥呢?”他猛地转头,盯着苏四郎和苏五郎,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 苏四郎的脸瞬间白了,往后缩了缩:“三、三哥,你别着急,二哥在屋里呢……” “在屋里?”苏三郎冷笑一声,大步朝院子走去,“我看他好得很!” 苏五郎想拦,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槐树上。 推开院门的瞬间,苏三郎就愣住了。院里晒着刚浆洗的衣裳,王桂香正蹲在井边洗菜,看到他进来,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 西屋的门开了,苏二郎走了出来,他穿着件新做的棉袄,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快死的样子?看到苏三郎,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神躲闪。 苏大郎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算盘,看到苏三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三郎,你回来了。” 苏三郎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切,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明白了,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他们根本不是来请他回去见二哥最后一面,他们是想把他骗回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我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骗我回来?” “三郎,你听我们解释……”苏大郎上前一步。 “解释?”苏三郎猛地提高声音,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解释你们怎么联合起来骗我?解释你们怎么把我娘锁在破庙里等死?还是解释你们现在想把我怎么样?” 王桂香躲到苏二郎身后,尖声喊道:“你娘是自己病死的!跟我们有啥关系?你别血口喷人!” “病死的?”苏三郎指着苏二郎,“他不是被毒蛇咬了吗?怎么还好好站在这儿?你们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苏二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梗着脖子道:“我们也是没办法!你走后,村里人天天戳我们脊梁骨,说我们不孝,说你才是孝子……我们把你骗回来,就是想让你跟我们说清楚,娘的死跟我们没关系!” “说清楚?”苏三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怎么说清楚?让我跟村里人说,我娘是自己冻饿而死的,跟你们这些儿子没关系?让我忘了她临死前的样子,忘了你们是怎么把她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去的?” “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家!”苏大郎沉下脸,“你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这个家还怎么安宁?” “安宁?”苏三郎指着脚下的土地,“我娘的骨头还没凉透,你们就想安宁?你们配吗?” 他的声音惊动了邻居,有人扒着墙头往里看,指指点点。苏大郎的脸挂不住了,对苏二郎使了个眼色。 苏二郎咬了咬牙,突然冲上来,想抓住苏三郎:“你跟我们进屋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滚开!”苏三郎猛地推开他,苏二郎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门框上。 “反了!真是反了!”苏大郎气得浑身发抖,对苏四郎和苏五郎喊道,“把他捆起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苏四郎和苏五郎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墙角拿起了麻绳。他们看着苏三郎,眼神复杂,有害怕,有愧疚,还有一丝被逼迫的无奈。 “你们敢!”苏三郎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三哥,对不住了!”苏五郎闭了闭眼,冲了上来。 苏三郎没躲,他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扑过来,心里那点仅存的念想彻底碎了。他没有反抗,任由苏四郎和苏五郎将他捆在院子里的老梨树上。麻绳勒得很紧,深深嵌进肉里,传来钻心的疼。 “三郎,你好好想想,”苏大郎站在他面前,语气冰冷,“只要你跟村里人说,娘是病死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放了你。” 苏三郎看着他,看着围在周围的哥哥嫂子,看着那些冷漠或带着恶意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娘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这些畜生!不得好死!” “嘴硬!”王桂香从屋里端来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 冰冷的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浸透了棉袄,冻得苏三郎牙齿打颤。可他没喊疼,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眼神里的恨意像火焰一样燃烧。 那天下午,苏三郎被捆在梨树上,听着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听着虎子咿咿呀呀的叫声,听着哥哥们商量着怎么跟村里人“解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却仿佛看到母亲站在面前,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对他说:“三郎,娘不怪你……” “娘……”他喃喃地喊着,眼泪混着冷水流下来,在下巴上结成了冰。 傍晚的时候,他听到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阿默嘶哑的哭喊:“三……三郎……”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阿默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麦秸秆蚂蚱。阿默看到被捆在树上的他,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冲过来想解开绳子,却被苏二郎一脚踹倒在地。 “哪来的叫花子!滚出去!”苏二郎恶狠狠地骂道。 阿默爬起来,又冲上去,像疯了一样去咬苏二郎的胳膊。苏二郎疼得大叫,一脚把他踹飞出去。阿默撞在墙角,口吐鲜血,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二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疯子!真是个疯子!”王桂香吓得躲在屋里。 苏三郎看着倒在地上的阿默,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他猛地发力,竟生生挣断了手腕上的麻绳! “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朝着苏二郎扑了过去。 混乱中,不知是谁碰倒了墙角的柴堆,火星溅到了旁边的草垛上,很快就燃起了火苗。风助火势,火舌迅速舔舐着干燥的木柴,浓烟滚滚。 “着火了!着火了!”有人尖叫起来。 苏三郎却像没看见一样,死死地掐着苏二郎的脖子,眼睛里只有疯狂的恨意。苏大郎想去拉,却被他一脚踹开。苏四郎和苏五郎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往外跑。 阿默挣扎着爬起来,冲到苏三郎身边,想把他拉走,却被他一把甩开。 “三郎!走!”阿默嘶哑地喊着,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 苏三郎看着他,又看了看熊熊燃烧的大火,突然笑了。他松开苏二郎,转身抱住阿默,在他耳边轻声说:“阿默,带你去见我娘……她是个好人……” 大火吞噬了整个院子,吞噬了那些罪恶与愧疚,也吞噬了那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场盛大的祭奠。 第二天,大火熄灭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几具烧焦的尸体,分不清谁是谁。有人说,看到苏三郎和那个乞丐被烧死在里面;有人说,他们趁着大火逃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没人知道真相。 只有村口的老槐树下,还残留着一点未烧尽的麦秸秆,那是一只被烧焦的蚂蚱,静静地躺在残雪地里,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许多年后,还有老人在冬日的暖阳里,说起苏家的故事,说那个苦命的母亲,说那几个不孝的儿子,说那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乞丐。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叹口气说:“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灵魂哀悼,也像是在诉说着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撕心裂肺的痛。 第1章 坠落的白月光 林薇最后一次闻到图书馆里旧书的油墨香时,蝉鸣正撕开六月的热浪。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她摊开的《外国文学史》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指尖划过雪莱的诗句,心里盘算着暑假要和室友去云南写生——画板在宿舍床底下压了半年,颜料管的盖子都快锈住了。 “薇薇,帮我拿下第三排那本《百年孤独》,太高了够不着。”同学的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来。 林薇应着起身,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书架底层的灰尘。她那时刚满二十岁,是a大中文系最被看好的学生,专业课常年第一,钢笔字被系里拿去做成字帖,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记得这个总是笑眯眯说“少打一点点饭”的姑娘。她的人生像一幅刚起笔的工笔画,每一笔都透着稳妥的明媚,连辅导员都私下说:“林薇这孩子,将来准是块做学问的料。” 那天她提前结束自习,是因为妈妈打电话说寄了箱荔枝过来,让她去校门口的快递点取。挂了电话时,她还对着屏幕里妈妈发来的笑脸自拍做了个鬼脸,想着等会儿要挑几颗最红的,拍张照发朋友圈。 校门口的快递点挤着放假前寄行李的学生,林薇报了取件码,老板娘在堆积如山的纸箱后翻找,她靠着墙低头刷手机,耳机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是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同学,麻烦问下,去长途汽车站怎么走?我这导航不太准。” 男人的口音带着浓重的乡音,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泥。林薇摘下一只耳机,耐心地指了方向:“从这边出去右转,直走过两个红绿灯,看到蓝色牌子就是了。” “哎哎,谢谢啊。”男人搓着手,又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天太热了,同学你喝点水。” 林薇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拿着拿着,不值钱的。”男人硬塞到她手里,“我闺女也跟你差不多大,在外地念书,看见你们就觉得亲。” 他的眼神太恳切,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熟稔,林薇没好再推辞,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水没什么味道,就是普通的矿泉水,她随手放在脚边,继续等快递。 几分钟后,老板娘抱着纸箱出来:“林薇是?签字。” 她弯腰签字时,忽然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字迹像水里的墨一样晕开。她以为是中暑了,想扶着墙站稳,却浑身发软,膝盖一弯就往下倒。倒下前,她看见那个问路的男人冲老板娘使了个眼色,老板娘飞快地收了她的身份证,塞进围裙口袋里。 男人把她架起来,用她的外套裹住她,低声对周围疑惑的目光解释:“我闺女,中暑了,我带她去医院。” 林薇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自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塞进一辆面包车的后座。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校门口的喧嚣,也隔绝了她前二十年的人生。 再次醒来时,车正颠簸在土路上,窗外是连绵的青山,看不到一栋楼房。她被绑在座椅上,嘴里塞着布,眼泪猛地涌出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瓶水里有问题。 开车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副驾驶坐着之前那个“问路”的,两人用她听不懂的方言聊着天,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像打量牲口。林薇拼命挣扎,绳子勒得手腕生疼,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绝望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 不知走了多久,天擦黑时车停在一个村口。男人粗暴地把她拽下车,她踉跄着差点摔倒,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烟囱里冒出黑烟,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冲她狂吠,路上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贪婪,却没有一丝善意。 “老王家买的媳妇?”有人问。 “嗯,城里来的,听说还是个大学生。”“问路”的男人得意地答。 林薇被推进一间昏暗的土房,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火气。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炕沿抽烟,看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他很高,背有点驼,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左手缺了根小指,走路时一条腿有点跛。 “栓柱,人给你带来了,钱点清楚。”“问路”的男人把一个布包递给跛脚男人。 被叫做栓柱的男人数着钱,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数完把布包塞进怀里,冲林薇咧嘴笑了笑,露出黄黑的牙齿:“以后,你就是俺媳妇了。” 林薇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猛地扑过去想抓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撞在墙角的灶台边,额头磕出一个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老实点!”栓柱的声音陡然变得凶狠,“到了这儿,就别想跑。村里的人都看着呢,你跑一次,打你一次。” 他说完,粗暴地扯掉她嘴里的布。林薇刚能说话,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们是犯法的!放开我!我爸妈会来找我的!” “犯法?”栓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儿,俺花钱买的媳妇,就是俺的人。你爸妈?他们这辈子都找不着这儿!” 他开始解她身上的绳子,林薇吓得尖叫,拼命踢打。栓柱被惹恼了,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再闹,打断你的腿!”他恶狠狠地说,眼睛里的欲望让她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林薇被关在没有窗户的柴房里,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散发着尿骚味。她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眼泪流干了,喉咙疼得说不出话。她想不通,自己只是去取个快递,怎么就掉进了这样的地狱。 外面传来栓柱和他妈的笑声,还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她听到那个老太太说:“明天让她下地,多干点活,磨磨她的性子。城里来的娇小姐,就得好好调教。” 夜越来越深,山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林薇抱着膝盖,望着漆黑的屋顶,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她的画板,她的书本,她的云南写生计划,还有妈妈的荔枝……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回到了图书馆,阳光还是那么暖,雪莱的诗句在纸上跳跃。可忽然,书本被一只粗糙的手撕碎,她抬头,看见栓柱那张狰狞的脸。 她惊叫着醒来,冷汗浸透了衣服。柴房门被推开,那个老太太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扔在地上:“起来,吃了干活。” 林薇没动,老太太就用脚踹她:“还敢装死?俺告诉你,到了俺家,就得听俺家的话!” 林薇看着地上那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胃里一阵翻涌。她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跑。 她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不能被这样的人毁掉一生。她是林薇,是前途无量的大学生,不是谁花钱买来的媳妇。 她慢慢地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碗,低着头,假装顺从地把那碗难以下咽的东西咽了下去。老太太满意地看着她,嘴里嘟囔着:“这才对嘛,识相点,少受罪。” 老太太走后,林薇靠着墙,慢慢消化着胃里的不适。她开始打量这个柴房,墙角有把锈迹斑斑的镰刀,门是用木头做的,插销很简单。 逃跑的计划,在她心里悄然生根。她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但她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认命。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山里,却照不进这间阴暗的柴房,更照不进林薇此刻冰冷绝望的心。她的人生,从这个清晨开始,被彻底改写,驶向了一条布满荆棘和血泪的路。 第2章 荆棘上的血痕 林薇的第一顿“早饭”是用尽全力才咽下去的。那糊糊带着一股生涩的土腥味,刮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她强忍着没吐出来,只是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也能压下喉咙口的恶心。 老太太——后来她知道这是栓柱的妈,村里人都叫她王婆子——见她“听话”,脸色缓和了些,却依旧没给她好脸色,粗声粗气地指挥:“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再去猪圈看看,猪食该添了。” 林薇没应声,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白色连衣裙,此刻已经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裙摆被柴房的干草勾出了好几个破洞,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王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撇撇嘴:“穿得跟个妖精似的,等会儿给你找身俺们家的旧衣裳,别败坏了门风。” 林薇走出柴房,才看清这个“家”的全貌。土坯墙围出一个不大的院子,左边是猪圈,右边搭着个鸡棚,角落里堆着柴火,正中间是两间低矮的土房,一间是栓柱和王婆子住的,另一间大概是厨房。院子地面坑坑洼洼,混杂着鸡粪猪尿,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和她记忆里窗明几净的家,和a大绿树成荫的校园,形成了天壤之别。 她拿起墙角那把快散架的扫帚,开始扫地。扫帚柄磨得手心生疼,她动作生疏,扬起的尘土呛得她直咳嗽。王婆子就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一边纳鞋底一边盯着她,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只要她动作慢一点,嘴里就开始骂骂咧咧:“城里来的就是懒骨头!吃俺家的饭,就得干俺家的活,别以为你还是那个娇滴滴的大学生!” 林薇充耳不闻。她知道争辩没用,只会招来更难听的辱骂,甚至可能挨打。她需要保存体力,更需要观察——观察这个院子,观察这家人,观察村子的布局,找到逃跑的机会。 扫完院子,她去挑水。那水桶比她想象中沉得多,扁担压在肩上,勒得骨头生疼。水井在院子外面,靠近村口的位置,她提着空桶出去时,几个端着碗吃饭的村民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探究和不怀好意让她浑身发毛。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凑到她妈跟前,小声问:“娘,她就是王大伯家买的媳妇吗?” 她妈赶紧捂住她的嘴,狠狠瞪了她一眼,又朝林薇讪讪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善意,反而带着一种“同谋”般的警惕。林薇的心沉了下去——栓柱说“村里的人都看着呢”,果然不是假话。这里的人,早已对“买媳妇”这件事习以为常,甚至会成为监视她的眼睛。 她咬着牙把水倒进缸里,一趟又一趟,直到水缸满了,肩膀已经肿得老高,胳膊也抬不起来。王婆子又喊她去喂猪,猪圈里的味道几乎让她窒息,她强忍着恶心,把猪食倒进槽里,那几头肥猪哼哧哼哧地抢食,溅了她一身脏水。 中午饭是玉米糊糊配着咸菜,林薇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栓柱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王婆子吃完饭就躺在炕上打呼噜,林薇被安排去洗碗。灶台油腻腻的,碗碟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残渣,她用粗糙的抹布一点点擦,手指很快就被划破了,渗出血珠,混着油污,疼得钻心。 她看着指尖的血,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妈妈带她去做美甲,粉色的甲油胶上镶着小小的水钻,妈妈笑着说:“我们薇薇以后是要做大事的,手也要漂漂亮亮的。”那时的手,白皙、纤细,连重东西都很少提,如今却要干这些粗活,被磨出茧子,划出血痕。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洗碗,眼睛却在偷偷观察厨房的环境。厨房有个后门,用一根木棍顶着,门外是一片菜地,再远一点,就是连绵的青山。 逃跑的念头再次清晰起来。或许,等晚上他们都睡熟了,她可以从这个后门溜走,钻进山里,只要能离开这个村子,总能找到出去的路。 下午,栓柱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扔给林薇:“给你的衣裳。”林薇打开一看,是几件灰扑扑的旧衣服,布料粗糙,还有一股汗味。她没说什么,拿着衣服去柴房换了。换上这身衣服,她感觉自己更像这个地方的人了,可心里的抗拒却越发强烈——她不想被同化,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栓柱就坐在院子里抽烟,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那眼神让她极其不舒服,像有虫子在爬。他忽然开口:“别想着跑,这村子四面环山,就一条路能出去,村口天天有人看着。你跑了,被抓回来,可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他是在警告她,还是看出来了什么?她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喂鸡。 “前几年,老张家买的那个媳妇,跑了三次。”栓柱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第一次被抓回来,打断了腿;第二次,被拴在柱子上饿了三天;第三次,直接用铁链锁在炕上,不到半年就疯了,后来掉进河里淹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威胁。林薇的手一抖,手里的鸡食撒了一地。她能想象出那个女人的绝望,也能感受到自己此刻的恐惧——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这里只有强权和暴力。 可她还是不想认命。她才二十岁,她的人生不该就这样被毁掉。 傍晚,她被安排去菜地浇水。菜地在村子边缘,靠近山脚,旁边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林薇一边浇水,一边留意四周。这个时间,村民大多在家做饭,周围没什么人。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这或许是个机会。 她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快速把一根比较结实的树枝藏进裤腰里,又把水壶装满水。她想,等天黑透一点,她就从菜地钻进树林,往深山里跑,只要能躲过今晚,离村子远一点,就有希望。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端着空水桶回到家。晚饭时,栓柱喝了点酒,眼神更加浑浊,时不时用手摸她的胳膊,林薇吓得往旁边躲,他就嘿嘿地笑:“躲啥?你是俺媳妇,摸一下咋了?” 王婆子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栓柱花钱把你买来的,你就得伺候好他。今晚早点睡,给俺家生个大胖小子。” 林薇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吃完饭,躲进了柴房。她靠着墙,紧紧攥着那根树枝,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灭了,王婆子的呼噜声和栓柱的咳嗽声从主屋传来,渐渐变得均匀。林薇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他们都睡熟了,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 柴房的门没锁,只是用一根细木棍别着。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木棍,推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后门,轻轻移开顶门的木棍,推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她深吸一口气,闪身出去,快步冲进菜地。脚下的泥土湿软,她不敢开灯,只能凭着记忆往树林的方向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跑得越来越快,树枝划破了她的胳膊和腿,她也顾不上疼。 就在她快要钻进树林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抓住她!她要跑!” 是栓柱的声音! 林薇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树林里冲。可刚跑没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几道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身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村民的喊叫声:“跑啊!我看你往哪儿跑!”“栓柱,抓住她了!” 栓柱冲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拽起来。他的脸在手电筒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睛里全是怒火:“好啊你个小贱人!才来第一天就敢跑!看俺不打死你!” 他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比上次更重,林薇直接被打懵了,嘴角的血滴在胸前的衣服上。紧接着,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背、胳膊、腿……每一处都传来剧痛。她想挣扎,想求饶,可嘴里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其他村民也围上来,有人踢她,有人骂她:“不知好歹的东西!”“栓柱,给她点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跑!” 没有人同情她,没有人帮她。他们就像一群围观斗兽的看客,冷漠而残忍。 林薇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她感觉到自己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回去,扔在院子里。栓柱拿来一根粗麻绳,把她的手脚捆在一起,又找来一块破布塞进她嘴里。 “让你跑!”他踹了她一脚,“今晚就给俺在院子里冻着!看你明天还敢不敢!” 王婆子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打得好!就得这样治治她!城里来的,骨头硬,不打不行!” 夜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林薇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伤,疼得无法动弹。嘴里的破布让她喘不过气,眼泪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渗进身下的泥土里。 她望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城市里看到的一样亮,可此刻在她眼里,却只剩下冰冷和嘲讽。她第一次逃跑,就这样失败了,代价是一顿毒打,和更深的绝望。 难道,她真的逃不出去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不能放弃。哪怕遍体鳞伤,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再试一次。 只是,下一次,她要更小心,更谨慎。 她在院子里被捆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被王婆子拖回柴房。她躺在床上,连动一下手指都疼,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王婆子把一碗水放在她身边,没说什么就走了。 林薇看着那碗水,没有动。她闭上眼睛,身体的疼痛让她无法入睡,心里却在一遍遍地复盘昨晚的失败——她太急了,太鲁莽了,没有考虑到村口有人看守,也没有想到栓柱会起疑心。 下一次,她要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她不知道那个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她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像王婆子说的那样“认命”。 她的人生,不该烂死在这个大山深处。 柴房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林薇蜷缩在干草上,任由疼痛和绝望将自己吞噬,却在心底最深处,留着一丝微弱的火苗——那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第3章 磨不掉的棱角 林薇在柴房的干草堆里躺了三天。 不是她不想动,是动不了。浑身的淤青紫黑交叠着,稍微抬一下胳膊,肋骨就像被钝器碾过一样疼。膝盖上的伤口结了层黑痂,稍一弯曲就牵扯着皮肉开裂,渗出的血把粗布裤子黏在皮肤上,撕脱时的疼能让她瞬间攥紧拳头,冷汗浸透额发。 王婆子每天来送两顿饭,都是冷掉的玉米糊糊,有时会扔个硬得能硌掉牙的窝头。她从不问林薇疼不疼,也从不用正眼看她,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个受了重伤的人,而是块碍事的石头。 “醒了就赶紧起来干活,别指望俺伺候你。”第三天傍晚,王婆子踢了踢她的脚,“家里的鸡都快饿死了,猪栏也该清了,你想让俺们全家喝西北风?” 林薇慢慢撑起身子,后背的伤被牵扯着,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没看王婆子,只是哑着嗓子问:“栓柱呢?” “进山打猎去了。”王婆子撇撇嘴,“咋?怕他再打你?告诉你,这就是跑的下场,以后老实点,啥罪都不用受。” 林薇没再说话。她知道争辩是多余的,就像知道这三天里栓柱没再露面,不是因为心疼,而是觉得她已经被“打服了”,没必要再费力气。 她扶着墙站起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院子里的鸡看到她,扑腾着翅膀躲开,像是怕沾染了什么晦气。她拿起扫帚,动作迟缓地清扫着地上的鸡粪,扫帚柄压在肿疼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新的红痕。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得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山尖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美得惊心动魄。可这美对她而言,是囚笼的栏杆,是困住她的枷锁——山外面是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高楼,有车水马龙,有能让她自由呼吸的空气。 “啪嗒”一声,扫帚掉在地上。林薇蹲下身,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她不是没受过挫折,高考失利时她哭过,和最好的朋友闹别扭时她也哭过,但那些眼泪里带着委屈,带着不甘,唯独没有此刻的绝望。 现在的眼泪,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冷又涩,裹着对命运的无力,对自由的渴念,还有对自己的痛恨——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相信陌生人,恨自己为什么没能跑掉。 “哭啥哭?丧门星!”王婆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干活!再哭就把你舌头割了!” 林薇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些,她捡起扫帚,继续扫地,只是动作更快了些,仿佛想用身体的疲惫压下心里的酸楚。 天黑透时,栓柱回来了。他肩上扛着只野兔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看到院子里的林薇,眼神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浑浊的漠然。 “还能动,看来打得不重。”他把兔子扔在地上,冲王婆子喊,“娘,烧水,今晚炖兔子肉。” 王婆子乐呵呵地应着,去厨房忙活了。栓柱走到林薇面前,一股浓重的汗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伸手想摸她的脸,林薇下意识地往后躲,肩膀撞到了身后的柴火垛,疼得她闷哼一声。 栓柱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沉:“还敢躲?” 林薇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可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冰冷。 “别碰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栓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还敢顶嘴。他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戏谑:“你是俺花钱买来的,俺想碰就碰,你算个啥东西?” 他再次伸手,这一次林薇没躲,只是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脸颊时,猛地偏头,用尽全力咬向他的胳膊。 “嗷!”栓柱疼得大叫,一把推开她。林薇被推得坐在地上,嘴角却带着一丝血迹,眼神里的倔强像淬了火的钢针。 栓柱捂着流血的胳膊,眼睛里冒着火:“你他妈敢咬俺?!” 他抬脚就要踹过去,王婆子从厨房跑出来,赶紧拉住他:“栓柱!别打了!再打出个好歹,这媳妇就废了!” “这小贱人!反了天了!”栓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薇骂,“等俺明天就去找村医拿点药,把你迷晕了,看你还敢不敢犟!”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怕打,怕的是这种毫无尊严的控制。她咬着牙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柴房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自己的棱角还没被磨掉。在这座大山里,这或许是坏事,会招来更多的打骂,可她不能丢了这点棱角。如果连反抗的念头都没了,那她就真的和这里的泥土没什么区别了。 那一晚,栓柱没再找她麻烦,大概是被她咬怕了,也或许是王婆子的话起了作用。林薇躺在柴房里,听着主屋传来的笑声和兔肉的香味,胃里饿得发慌,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开始思考,硬拼是没用的,逃跑需要时机,而在时机到来之前,她必须活下去,而且要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她主动去猪圈清粪。猪粪的臭味熏得她头晕,她却忍着恶心,一勺一勺地把粪水舀进桶里,再提到菜地去浇菜。王婆子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嘟囔着“总算开窍了”,眼神却依旧带着警惕。 林薇干活很卖力,甚至比村里的妇女还要勤快。她知道,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认命了”,才会放松警惕。她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碗筷洗得发亮,把猪喂得膘肥体壮,把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低着头干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栓柱看她老实了,打骂也少了些,只是偶尔喝醉了,会闯进柴房对她动手动脚。林薇从不反抗,也不回应,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折腾。等他走了,她才会躲在角落里,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擦洗身体,直到皮肤发红发疼,仿佛这样就能洗掉身上的屈辱。 她的沉默和顺从,渐渐让王婆子和栓柱放下了戒心。他们开始允许她跟着王婆子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允许她和村里的妇女一起去河边洗衣服。 林薇抓住这些机会,默默观察着村子。她记住了村口看守人的换班时间,记住了哪条路通向山外,记住了谁家的狗最凶,谁家的男人最爱喝酒。她甚至开始学着说这里的方言,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却能勉强听懂他们的对话。 有一次,她在河边洗衣服,听到几个妇女聊天。 “听说了吗?邻村老李家的媳妇跑成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看得挺严的吗?” “说是趁着秋收,村里男人都去地里干活,她跟着送饭,钻进玉米地就没影了。老李带着人找了三天,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啧啧,这女人够狠的……” 林薇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洗衣板上的泡沫溅到了脸上。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光亮。秋收……这或许就是她要等的机会。 从那天起,她更加留意地里的庄稼。玉米秆一天天长高,叶子由绿变黄,沉甸甸的玉米棒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饱满的希望。 她开始偷偷攒力气。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就在柴房里做简单的拉伸,活动僵硬的关节。她知道逃跑需要体力,需要耐力,她不能让自己的身体垮掉。 她还偷偷藏东西。一块没吃完的窝头,她会用布包好藏在柴草堆深处;王婆子给她的几毛零钱,她会塞进墙缝里;甚至连一根磨得锋利的石头片,她都小心地收着,那是她从河边捡来的,或许能派上用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树叶开始发黄,风里带着凉意。林薇的身上添了新的伤痕,旧的伤痕变成了浅褐色的印记,像地图一样覆盖在皮肤上。她的手变得粗糙,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再也不是那双能弹钢琴、能写漂亮钢笔字的手了。 可她的眼睛,却比刚来时更加清亮。那里面藏着隐忍,藏着算计,更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火苗。 秋收终于来了。 村里的男人都下地掰玉米,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天黑才回来,一个个累得倒头就睡。王婆子也要去地里帮忙,家里只剩下林薇和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林薇的心跳开始加速。机会,终于来了。 她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然后把饭装进篮子里,准备给地里的栓柱和王婆子送去。临走前,她往篮子里塞了一个藏好的窝头,又把那几毛零钱和石头片揣进怀里。 她提着篮子走出院子,村口的看守人正靠在树上打盹,大概是秋收太忙,放松了警惕。林薇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 通往玉米地的路两旁,是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叶子枯黄,在风里“沙沙”作响。林薇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快到玉米地时,她看到栓柱和王婆子正在远处掰玉米,背对着她,身边还有几个村民。林薇的心跳更快了,她放下篮子,假装系鞋带,快速扫视着周围——左边的玉米地更深,更茂密,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她站起身,没往前走,而是猛地钻进了左边的玉米地。 玉米秆“哗啦”一声被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林薇不敢回头,拼命往深处跑,玉米叶刮在脸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她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林薇!你去哪儿?!”王婆子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惶和愤怒。 “她跑了!那小贱人跑了!”栓柱的怒吼紧随其后。 林薇跑得更快了,她能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还有玉米秆被踩断的声音。他们追上来了。 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是凭着感觉往深山的方向跑。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松软,玉米秆越来越稀疏,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 忽然,她脚下一滑,摔进了一个土坑里。土坑不深,却让她瞬间失去了力气。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在那儿!她在那儿!”是栓柱的声音。 林薇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抬起头,看到栓柱和几个村民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得意。 “跑啊!你再跑啊!”栓柱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她身边的地上,泥土溅了她一脸。 林薇瘫坐在坑里,浑身是汗,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看着坑边那些狰狞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又失败了。 这一次,她比上次更小心,更谨慎,可还是失败了。 或许,她真的注定要困死在这座大山里。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把她从坑里拉上来,栓柱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树上撞。 “咚!咚!咚!” 撞击声沉闷而恐怖,林薇的眼前一片血红,意识渐渐模糊。她听到王婆子在骂:“打死这个白眼狼!养不熟的东西!”听到村民在议论:“真是犟种,这下看她还敢不敢跑!” 疼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可她的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固执地喊着: 不…… 不能……认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回去的,只记得一路上颠簸得厉害,头像是要裂开一样。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主屋的炕上,手脚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炕角的柱子上。 王婆子坐在炕边纳鞋底,看到她醒了,冷笑一声:“醒了?命还挺硬。” 林薇动了动,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勒得手腕生疼。她的头很晕,嘴里全是血腥味。 “栓柱说了,这次不打死你,也得让你记一辈子。”王婆子放下鞋底,看着她,“以后你就跟这铁链过,吃喝拉撒都在这炕上,看你还怎么跑。” 林薇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铁链冰冷刺骨,像一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四肢,也缠绕着她的希望。 她的第二次逃跑,又失败了。 这一次,代价是失去自由,被像牲口一样囚禁起来。 大山深处的风,呜咽着穿过窗棂,带着无尽的寒意。林薇躺在冰冷的炕上,感受着铁链的重量,第一次觉得,或许……真的逃不出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种子,在她心底悄然生根。 第4章 锈蚀的锁链 铁链磨破手腕的皮肉时,林薇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起初是火辣辣的灼痛,后来变成麻木的钝痛,再到最后,伤口反复溃烂结痂,结成厚厚的茧子,和冰冷的铁环粘在一起,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被锁在主屋的炕角,像一件被丢弃的旧物。王婆子每天给她端来一碗水、一个窝头,扔在地上,像是喂狗。她的吃喝拉撒都在这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连苍蝇都绕着她飞。 栓柱很少再看她,仿佛她只是炕边一件会喘气的家具。有时喝醉了,他会踉跄着走过来,解开裤子在她面前撒尿,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林薇从不睁眼,也不说话,任由那些污秽溅在身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沾满了污垢和草屑,像一蓬枯槁的杂草。脸上的淤青褪成了青黄色,和原本白皙的皮肤形成诡异的对比。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能看到一丝残存的清明,像蒙尘的星星,微弱却不肯熄灭。 村里的人来看过她几次,都是隔着窗户往里瞅,像看什么稀奇物件。 “啧啧,这下老实了?” “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 “栓柱也是狠,这样锁着,跟坐牢似的。” 他们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来,带着幸灾乐祸的冷漠。林薇充耳不闻,只是望着屋顶漏下来的那一小片天光,看着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她想起图书馆的天窗,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温暖而明亮。那时她总爱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累了就抬头望云,看云卷云舒,想象着远方的风景。 而现在,她能看到的“远方”,只有屋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有一次,王婆子给她送窝头时,不小心把一个掉在了地上,沾了层厚厚的灰。林薇看着那个脏污的窝头,忽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捡起来就往嘴里塞,连带着泥土一起吞咽。 王婆子吓了一跳,随即骂道:“饿死鬼投胎啊!脏成这样也吃!” 林薇不说话,只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噎得脖子直伸。她太饿了,饿到连尊严都可以抛掉。她知道,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也要活着。 王婆子看着她的样子,眼神复杂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真是个疯子。” 从那天起,王婆子给她的食物多了些,有时会是半碗玉米糊糊,偶尔还会有一块红薯。或许是觉得她已经被彻底驯服,或许是怕她真的饿死,白费了买她的钱。 林薇开始主动吃饭,哪怕食物难以下咽,她也逼着自己咽下去。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虽然依旧虚弱,却有了些力气。她开始用仅能活动的手臂,笨拙地清理身边的污秽,尽量让自己周围干净一点。 她知道,铁链锁得住她的身体,却锁不住她的脑子。她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着村子的地图,回忆着进山的路,计算着逃跑的时机。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急着行动,她在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日子像凝固的死水,一天天过去。山里下了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覆盖了屋顶和院子,带来刺骨的寒意。林薇蜷缩在炕角,身上只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冻得瑟瑟发抖。 铁链在低温下变得更加冰冷,贴在皮肤上,像冰锥一样刺人。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象着城市里的冬天——妈妈会给她炖鸡汤,室友会拉着她去吃火锅,街道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温暖的灯光。 想着想着,眼泪就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脏兮兮的枕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栓柱开始夜里钻进她的被窝。他的手粗糙而冰冷,在她身上胡乱摸索,嘴里喷着酒气。林薇依旧像个木偶,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布。 只是在他睡着后,她会悄悄睁开眼,看着他那张丑陋的脸,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侵犯,灵魂却飘在半空,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是活下去的代价。在这座大山里,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开春的时候,林薇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发现让她浑身冰冷,像被扔进了冰窖。她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把这个不该存在的生命吐出来。 这是栓柱的孩子,是这个囚禁她、殴打她的男人的孩子。她怎么能生下这个孩子? 她开始绝食,故意打翻王婆子送来的食物,用头撞墙,想把孩子弄掉。王婆子发现了她的意图,死死按住她,骂道:“你个小贱人!想害死俺王家的种?俺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栓柱也来了,他没有打她,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好好把娃生下来,是个小子,就给你解开铁链。” 林薇的心猛地一颤。解开铁链?这意味着自由,哪怕只是有限的自由。 她看着栓柱,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如果是丫头呢?” 栓柱的脸色沉了沉:“丫头也留着,以后还能换彩礼。” 林薇闭上眼,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个孩子,成了她和铁链之间唯一的筹码。 为了孩子,也为了那渺茫的“自由”,她开始好好吃饭,不再作践自己。王婆子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些,不再把食物扔在地上,偶尔还会给她煮个鸡蛋。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林薇的身体也渐渐丰腴了些。她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小生命在动,有时是轻轻的踢踹,有时是缓缓的蠕动。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让她冰封的心湖,偶尔会泛起一丝涟漪。 她开始矛盾。一方面,她恨这个孩子,恨他是栓柱的种,恨他让自己和这座大山的联系更加紧密;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对这个小生命产生了一丝怜悯,他是无辜的,是她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活物”。 秋天的时候,林薇生下了一个男孩。 生产的过程很痛苦,没有医生,没有麻药,只有王婆子用一把生锈的剪刀剪断了脐带。血染红了炕席,也染红了林薇的视线。她疼得几乎晕厥,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当王婆子把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抱到她面前时,她没有看,只是闭上了眼睛。 “是个小子!”王婆子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俺王家有后了!” 栓柱也很高兴,咧着嘴笑,露出黄黑的牙齿。他走到炕边,亲手解开了林薇脚上的铁链。 “说了,生了小子就给你解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以后,你就跟俺们一起睡,不用再锁着了。” 手腕上的铁链还没解开,林薇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看着自己终于能活动的脚,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不是喜悦的泪,而是屈辱的泪——她用一个孩子,换来了一只脚的自由。 男孩被取名叫王小宝。王婆子视若珍宝,每天抱着不离手,喂米汤,换尿布,忙得不亦乐乎。栓柱对林薇的态度也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喝酒,但很少再打她了。 林薇的手腕在一个月后也被解开了。她终于可以走出那个炕角,重新拿起扫帚,拿起扁担,像以前一样干活。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婴儿。 王婆子让她给孩子喂奶,林薇拒绝了。她不想用自己的奶水,喂养这个象征着屈辱的孩子。王婆子骂了她几天,见她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继续用米汤喂王小宝。 林薇对王小宝很冷淡,从不抱他,也从不看他。王婆子骂她心狠,栓柱也骂她不是个娘,她都无动于衷。 她依旧在干活,只是眼神比以前更加空洞。她不再想逃跑了,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有了牵挂。这个牵挂不是王小宝,而是她自己——她的身体因为生产变得虚弱,带着一个婴儿,根本不可能跑出去。 她必须等,等自己恢复体力,等王小宝长大一点,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等”,会是多少年。 王小宝渐渐长大,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他长得很像栓柱,一样黝黑的皮肤,一样浑浊的眼睛,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骂人,学会了打人。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在林薇身后,用小石子扔她,嘴里喊着:“坏女人!你是俺爹买来的!” 林薇从不理他,任由他打骂。王婆子和栓柱看着,不仅不阻止,反而觉得好笑。 有一次,王小宝把林薇挑水的桶推倒了,水洒了一地。林薇终于忍不住,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王小宝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哭,跑去告诉栓柱:“爹!她打俺!那个坏女人打俺!” 栓柱冲过来,不由分说就给了林薇一拳,打得她嘴角流血。 “你敢打俺儿子?!”他怒吼着,“俺看你是活腻了!” 林薇看着他,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得意地冲她做鬼脸的王小宝,忽然觉得很累。 这就是她用自由换来的“儿子”。这就是她在这座大山里,生下的“希望”。 她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水桶,默默地走向水井。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手腕上的铁链虽然没了,可她知道,有一条无形的锁链,比铁链更坚固,更冰冷,将她牢牢地锁在了这座大山里。这条锁链,是王小宝,是这座大山的规矩,是村民们冷漠的目光,是她一次次失败的逃跑,是她早已被磨平的棱角。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青山,山依旧是那座山,云依旧是那片云,可她的心里,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执拗和渴望。 或许,真的该认命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很快就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 她开始像村里其他的女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会给栓柱洗衣做饭,会给王婆子捶背揉肩,会去地里干活,会去河边洗衣服。她甚至会在王小宝摔倒时,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只是她依旧很少说话,眼神依旧空洞。她像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按照别人的指令活着,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情感。 村民们都说:“王家那个买来的媳妇,总算被磨出来了。” 王婆子也很满意:“嗯,这下踏实了,能好好过日子了。” 栓柱看着她沉默干活的样子,眼神里也多了些安心。 只有林薇自己知道,她没有“磨出来”,她只是把自己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有图书馆的油墨香,有妈妈的荔枝,有雪莱的诗句,有她前二十年的人生。 她把那些东西,像宝贝一样藏着,不让任何人触碰,包括她自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王小宝渐渐长成了半大的少年,和栓柱越来越像,脾气暴躁,游手好闲。林薇的头发开始变白,脸上刻满了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她成了这座大山里,一个最普通的女人。 没有人再记得她曾经是个大学生,没有人再记得她曾经拼命想逃跑。仿佛她生来就该在这里,生来就是栓柱的媳妇,王小宝的娘。 直到有一天,王小宝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姑娘,说那是他花钱买来的媳妇。 林薇看着那个姑娘惊恐的眼神,看着她拼命挣扎的样子,心里那片早已冰封的湖,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在图书馆里读诗的女孩。那个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女孩。 那个……还没有认命的女孩。 第5章 轮回的囚笼 王小宝把那个姑娘拽进院子时,林薇正在喂猪。 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洞,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淌,像被暴雨淋过的雏鸟。她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方言,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娘,给你带来个新媳妇!”王小宝得意地踹了姑娘一脚,“俺花了三万块,从邻村李老四手里买的,嫩着呢。” 林薇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泔水溅了她一裤腿。她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姑娘,瞳孔猛地收缩——那姑娘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此刻却盛满了恐惧,像极了当年被栓柱拽进这个院子的自己。 “看啥?还不快搭把手!”王小宝不耐烦地吼道,伸手去扯姑娘的头发。 姑娘疼得尖叫,一口咬在王小宝的胳膊上。王小宝疼得骂娘,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反了你了!跟当年那个疯女人一个德性!”王小宝骂骂咧咧地还想打,被闻讯出来的王婆子拦住了。 王婆子如今已经佝偻得像个虾米,拄着拐杖,眯着眼睛打量地上的姑娘:“行了小宝,别打坏了。刚买回来都这样,磨磨就好了。”她说着,用拐杖戳了戳姑娘的背,“起来,跟俺进屋。” 姑娘死死地趴在地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抱着院角的老槐树,指甲抠进树皮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林薇站在原地没动,浑身像被冻住了。她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自己刚被抓来时,也是这样抱着这棵树不肯撒手,被栓柱用木棍打得背都肿了,才松了手。 这院子,这棵树,这打骂声,甚至连姑娘挣扎的姿态,都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像一场荒诞的轮回,她从那个被打的姑娘,变成了站在一旁看着别人被打的“娘”。 “发啥愣?”王婆子回头瞪了她一眼,“还不去烧水,给她洗洗,浑身臭烘烘的。” 林薇慢吞吞地捡起猪食瓢,转身去厨房。灶台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像蒙了层灰的铜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好像又看到了自己第一次被按在盆里洗澡的样子——王婆子拿着粗糙的搓澡巾,像搓麻袋一样搓着她的皮肤,疼得她眼泪直流,却只能死死咬着牙。 姑娘被王小宝和王婆子硬拖进了柴房。那间她住了好几年的柴房,如今堆着杂物,角落里依旧铺着一层干草,散发着熟悉的霉味。 “把她锁起来,别让她跑了。”王婆子吩咐王小宝,“当年你爹就是没看好,让那疯女人跑了两回,白挨了不少打。” 王小宝找来了铁链,一端锁在姑娘的脚踝上,另一端拴在柴房的柱子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仿佛这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仿佛锁住一个人的自由,和拴住一头猪没什么区别。 林薇端着一盆热水进去时,姑娘正蜷缩在角落发抖,看到她进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里面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喝点水。”林薇把水杯递过去,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姑娘没接,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薇把水杯放在地上,蹲下身,看着她脚踝上的铁链。铁链很旧,锈迹斑斑,和当年锁着她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铁锈蹭在姑娘的皮肤上,留下一圈黑红的印记,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别想着跑。”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疲惫,“这村子四面环山,就一条路能出去,村口天天有人看着。你跑一次,打你一次,跑两次,打断你的腿。” 这些话,是当年栓柱对她说的,如今却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生锈的刀,捅在自己心上。 姑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摇着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要回家……我妈会找我的……放我走……” “回家?”林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爸妈找不到这儿的。这里是大山深处,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你看我,”她指了指自己,“我来的时候,比你还小,也是天天喊着要回家,结果呢?” 她的手指划过自己脸上的皱纹,划过手上的老茧,像是在展示一件早已腐朽的展品。 姑娘看着她,眼神里的恐惧渐渐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认命。”林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在这里,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好好干活,生个娃,日子也就过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柴房,没再回头。身后传来姑娘压抑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她走到院子里,看到王小宝正坐在屋檐下抽烟,栓柱蹲在一旁嗒着旱烟,父子俩有说有笑,仿佛柴房里的哭声只是风吹过窗棂的声响。 “娘,这丫头犟得很,得好好治治。”王小宝吐了个烟圈,“明天就让她下地干活,不干活就不给饭吃。” 栓柱点了点头:“嗯,跟你娘当年一个样,欠揍。” 林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默默地走到猪圈,拿起扫帚,开始清理猪粪。粪水溅在手上,臭得熏人,她却像没闻到一样,机械地挥动着扫帚。 认命?她花了多少年才学会这两个字?是在一次次被毒打之后,是在铁链锁了她大半年之后,是在生下王小宝之后,还是在看着自己的手一天天变得粗糙,再也握不住笔之后? 她记不清了。只知道“认命”这两个字,像一碗淬了毒的药,她喝了很多年,终于喝得五脏六腑都麻木了。 可现在,看着那个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姑娘,她忽然觉得那碗药开始发作,疼得她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林薇去柴房叫姑娘干活。姑娘还缩在角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脚踝上的铁链磨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起来,去挑水。”林薇把扁担和水桶放在她面前。 姑娘没动,只是用那双绝望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帮我? 林薇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要么干活,要么挨打,你选一个。” 这句话,王婆子当年也对她说过。 姑娘慢慢站起身,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跟着她出去。她挑不动满桶的水,走两步就晃一下,水洒了一地。王小宝在院子里看着,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抬脚就踹在她的腰上:“没用的东西!连桶水都挑不动!” 姑娘疼得倒在地上,眼泪又流了出来。林薇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说话。 她不能帮她。在这个村子里,帮她就等于和全村人为敌,等于给自己招来更多的打骂。她已经熬了这么多年,不能毁在一个不相干的姑娘身上。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在念紧箍咒。 接下来的日子,姑娘成了第二个“林薇”。她被安排干最脏最累的活,挑水、劈柴、喂猪、种地,稍有不顺就会招来王小宝的打骂。王婆子像当年监视林薇一样监视着她,村里的人也像当年看着林薇一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冷漠的审视。 姑娘也试过逃跑。有一次趁着去河边洗衣服的机会,她钻进了树林,却被很快追上来的村民抓了回来。王小宝当着全村人的面,用皮带抽了她几十下,打得她浑身是血,昏死过去。 林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片染红的土地,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自己当年被栓柱用石头砸,被村民像拖死狗一样拖回来的场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那天晚上,林薇偷偷给姑娘送了些草药。她把草药放在柴房门口,没进去,只是站在外面听着里面压抑的呻吟声,站了很久很久。 姑娘的伤好了之后,变得沉默了。她不再哭,不再闹,只是低着头干活,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林薇看着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姑娘也开始喝那碗叫“认命”的药了。 一年后,姑娘生下了一个女儿。是个很可爱的女娃,眼睛很大,像她娘,也像当年的林薇。 王婆子看到是个丫头,脸色很难看,骂骂咧咧地走了。王小宝也很失望,对姑娘的态度更差了。只有林薇,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开始偷偷照顾那个女娃,给她缝小衣服,用米汤给她冲糊糊。姑娘看着她做这一切,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却始终没有说话。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女娃渐渐长大,会咿咿呀呀地叫“奶奶”,会摇摇晃晃地跟在林薇身后。林薇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花”。 小花很聪明,也很爱笑,是这个沉闷的院子里唯一的亮色。林薇看着小花,常常会想起自己的妈妈。她已经记不清妈妈的样子了,只记得妈妈的声音很温柔,会在她睡前给她讲故事。 有一次,小花指着墙上糊着的旧报纸,问:“奶奶,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她很久没看过字了,那些曾经熟悉的方块字,如今像一个个陌生的符号。她摸了摸小花的头,低声说:“是字。” “字是什么?”小花好奇地问。 “字就是……能让人知道很多事的东西。”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学会了认字,就能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 小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林薇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教小花认字。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教多少。她只是觉得,不能让小花像她一样,像那个姑娘一样,像这座大山里所有的女人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里,连字都不认识,连山外面的世界都不知道。 她开始用烧黑的木炭,在地上教小花写字。先写“人”,再写“山”,然后是“天”、“地”、“水”……她的手已经很抖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小花学得很认真,小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跟着画。 姑娘看着她们,依旧沉默,只是眼神里的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林薇知道,她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如果被王小宝和王婆子发现,她一定会被打的。可她停不下来,看着小花认真的样子,她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像黑夜里的一点星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她早已麻木的心。 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想起了图书馆里的书,想起了那些曾经属于她的,闪闪发光的日子。 或许,她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大山了。 但小花可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她开始更加用心地教小花,把自己记得的那些字,那些故事,一点点讲给小花听。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彻底改变她的人生,也将会让她付出沉重的代价。 而那个被铁链锁过,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姑娘,看着林薇和小花在地上写字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光亮。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还相信“希望”这两个字的自己。 轮回的齿轮,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方向。 第6章 木炭写的星光 教小花写字的事,林薇做得极隐秘。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借着灶膛里未熄的炭火,用一根烧得焦黑的木炭在地上划拉。小花醒得早,裹着件打补丁的小棉袄,蹲在她身边,小手指跟着木炭的轨迹挪动,奶声奶气地念:“人,一个人。” “对,人。”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清晨的雾气,“人是站着的,要堂堂正正。” 她没说“堂堂正正”是什么意思,小花也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觉得奶奶写的字像小人儿叉着腿。 王婆子起得晚,王小宝更是太阳晒屁股才肯睁眼,这短暂的辰光成了她们的秘密。等院子里传来王婆子的咳嗽声,林薇就赶紧用脚擦掉地上的字,拉着小花去喂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梦。 起初,她只教简单的字。“山”是三座连起来的土坡,“水”是蜿蜒的曲线,“日”像个圆饼,“月”像把镰刀。小花学得快,过不了几天就能指着太阳喊“日”,指着井水叫“水”。 有次吃饭,小花突然指着桌上的玉米糊糊说:“娘,这是‘米’吗?” 姑娘端碗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正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微微发颤。王小宝没听清,含糊地问:“啥?” 姑娘赶紧把小花搂进怀里,笑着打岔:“她说想喝水。” 那顿饭,林薇吃得味同嚼蜡。她怕了,怕这偷偷种下的火苗被发现,怕小花会因此挨打,更怕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被碾碎。 可夜里看着小花熟睡的脸,她又硬起心肠。这孩子的眼睛太亮了,像山涧里能照见人影的水潭,不该被这大山的浑浊困住。 她开始教句子。从“天是蓝的”到“花是红的”,再到“我要出去”。教到“我要出去”时,她的手停在半空,木炭尖在地上戳出个小坑。小花仰着脸问:“奶奶,出去是去哪里呀?” 林薇望着柴房的方向,那里住着小花的娘,住着另一个被锁住的灵魂。她喉头发紧,半晌才说:“出去……就是能看到很多很多字的地方。” 小花似懂非懂,却把这四个字刻在了心里,有时玩着玩着,会突然冒出一句:“小花要出去。” 姑娘听到了,从不接话,只是把小花抱得更紧,眼眶红得像浸了血。 秋末的一天,林薇去山上拾柴,在一个被遗弃的猎人窝棚里捡到半本撕烂的旧书。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像干枯的树叶,上面印着些模糊的故事,讲一个孩子走出大山的事。 她像捡到宝贝似的,把书藏在怀里,回家后塞进炕洞深处。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了,她就借着月光,一页页地摩挲那些模糊的字迹。很多字她认不全了,当年烂熟于心的句子,如今像隔了层毛玻璃,看得清轮廓,却摸不透肌理。 可她还是一遍遍地看,看到那个孩子扒着火车哭,看到他在城市里迷路,看到他最后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那场景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打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开始给小花讲这个故事,凭着记忆,添油加醋地编。讲山外面有不用马拉的车,有比星星还亮的灯,有装着很多很多书的房子。小花听得眼睛发亮,小手揪着她的衣角问:“奶奶,书里的字是不是比你写的好看?” “是,好看多了。”林薇摸着她的头,声音发颤,“等小花长大了,就能去看那些字了。” 这话被起夜的王婆子听到了,隔着窗户骂:“老不死的,半夜瞎嘟囔啥?教娃些不着调的!” 林薇赶紧捂住小花的嘴,不敢再出声。黑暗里,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震得耳膜疼。 王婆子的怀疑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教得更小心了,只在没人的角落教,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写完就用脚抹去。可小花的记性太好,有时看到路过的村姑,会指着说“女”,看到天上的云,会喊“云”,惹得村里人直笑:“王家这丫头,咋跟个小先生似的?” 王小宝听了,心里老大不乐意。有次喝了酒,揪着小花的胳膊骂:“跟你那死奶奶学的啥鬼东西?认字能当饭吃?再瞎叫唤,撕烂你的嘴!” 小花吓得直哭,林薇冲上去把孩子护在身后。王小宝红着眼,挥手就打过来,林薇没躲,硬生生挨了一巴掌,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她是你闺女!”林薇的声音第一次带着火气,嘶哑却掷地有声,“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王小宝被她眼里的狠劲吓住了,愣了愣,骂骂咧咧地走了。林薇抱着哭个不停的小花,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她知道,自己刚才像个护崽的母狼,露出了藏了半辈子的獠牙。 那晚,姑娘第一次主动来找她,端来一碗温水,放在她面前。“以后别教了。”姑娘的声音很轻,带着恳求,“俺们这样的人,认不认字,都一样。” 林薇看着她,这姑娘来家里五年了,眉眼间的青涩被磨成了麻木,可眼睛深处,总藏着点什么,像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没发芽,却也没死。 “不一样。”林薇拿起那半本旧书,塞到她手里,“你看,这上面的字能告诉人,山外面有啥。你不想知道吗?不想让小花知道吗?” 姑娘的手指抚过粗糙的书页,指尖微微发抖。她没说话,转身走了,却没把书还回来。 从那以后,姑娘看她的眼神变了。有时林薇教小花写字,她会悄悄站在远处看着,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却歪歪扭扭。有次林薇用木炭写“自由”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姑娘突然开口:“那念‘自由’?俺以前听俺爹说过。” 林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姑娘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声音轻得像叹息:“俺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后来病死了。” 原来她不是生来就该被买卖的,她也曾有过能认字的日子。林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小花渐渐长到了该去村小念书的年纪。村小就在村口,只有一间土房,一个老师,教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认些字,算些数,混到十岁就回家放牛种地。 林薇却铁了心要送小花去。她去找村支书,磨了好几天,又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几块钱塞过去,才让小花进了学堂。 王小宝骂她疯了:“丫头片子念啥书?浪费钱!还不如在家喂猪!” 林薇没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小花缝新书包,用碎布拼出个歪歪扭扭的花。小花背着书包去学堂的那天,蹦蹦跳跳的,像只快活的小鸟。林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是她亲手为小花推开的第一道缝,能不能透进光来,她不知道,但她必须推。 小花在学堂里很争气,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老师喜欢她,总说:“这丫头是块念书的料,可惜生在这穷山沟。” 林薇听了,心里又喜又疼。她把老师奖励的铅笔头藏起来,给小花削得尖尖的,比什么宝贝都珍贵。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村里的孩子开始欺负小花,骂她是“买来的媳妇生的野种”,抢她的书本,撕她的作业。小花每次哭着回家,林薇就抱着她,用粗糙的手给她擦眼泪:“别哭,小花写的字最好看,他们是嫉妒。” 她偷偷去找那些孩子的家长理论,被人指着鼻子骂:“你个被买来的贱货,也配管俺们家的事?”她不还嘴,只是一遍遍地说:“娃是无辜的,别让他们欺负小花。” 人家被缠得烦了,就推她,打她,她也不躲,硬生生受着。回到家,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她就往伤口上抹点草药,第二天照样去送小花上学。 姑娘看着她身上的伤,眼圈红了,却始终没说什么,只是把小花的书本缝补得更结实了。 有天夜里,林薇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她擦额头,喂她喝水。她睁开眼,看到姑娘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那半本旧书,借着油灯的光在看。 “这书……”林薇的声音沙哑。 “俺在认上面的字。”姑娘的脸有点红,“小花问俺,俺答不上来。” 林薇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姑娘赶紧给她顺气,轻声说:“等小花再大点,俺们想办法,让她走。” 这是姑娘第一次说“走”这个字。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几年的苦没白受。这两个被命运锁在大山里的女人,终于在心里,为同一个孩子,种下了同一个念想。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冰凉的水。林薇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图书馆里读诗的女孩,和现在的自己,和身边的姑娘,和熟睡的小花,叠在了一起。 她们像一串被命运穿起来的珠子,历经磨难,却始终在黑暗里,守着一点用木炭写就的星光。 这星光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行的路。哪怕这条路,注定铺满荆棘。 第7章 松动的枷锁 小花上到四年级时,村小的老师走了。 那老师是个从城里来的年轻人,支教期满,说什么也不肯再留。临走前,他找到林薇,把一摞旧课本塞给她:“大妈,小花是个好苗子,别耽误了。这书您拿着,能教多少是多少。” 林薇攥着那摞书,指节发白。她知道,这意味着小花的求学路,可能要断了。 王小宝早就憋着气,这下更是找到了由头:“我就说丫头片子念书没用!老师都走了,正好,回家帮着喂猪!” 林薇把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梗着脖子说:“我教。” “你教?”王小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被买来的疯女人,识几个字?别把娃教傻了!” “我会。”林薇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虽然多年没碰过书本,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知识,像埋在地下的种子,只要给点土,就能生根。 她开始亲自教小花。白天干农活的间隙,晚上等所有人睡熟后,她就拿出那些旧课本,借着昏暗的煤油灯,一字一句地教小花读,一笔一划地教小花写。 她的记性不如从前了,很多字要想半天才能想起来,有时还会读错。小花就拿着老师留下的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奶声奶气地纠正她:“奶奶,这个字念‘秩’,不是‘铁’。” 林薇就笑着拍她的头:“对,是奶奶错了,我们小花比奶奶厉害。” 看着小花认真查字典的样子,林薇心里又酸又甜。这孩子,真的像那老师说的,是块念书的料。可这大山,容不下这块料啊。 姑娘看她教得辛苦,也跟着学。她本就有底子,加上肯下功夫,进步很快,没多久就能帮着林薇辅导小花了。有时三人凑在煤油灯下,一个教,一个学,一个查漏补缺,倒也有了几分温馨的模样。 王小宝对此嗤之以鼻,却也没再过多干涉。在他看来,女人和孩子折腾这些没用的,总比想着逃跑强。 转眼又是几年,小花长成了半大的姑娘,眉眼长开了,像极了她娘年轻时的样子,只是眼神更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把林薇和娘教的知识都记在心里,还常常跑到山外的镇上去,缠着那些摆摊的小贩,问他们外面的事。 “娘,奶奶,镇上有自行车,不用蹬就能跑!” “他们说城里有大楼,高得能戳到云彩里!” “还有学堂,好多好多学生,坐在亮堂堂的屋子里念书!” 小花叽叽喳喳地讲着,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林薇和姑娘听着,心里既欣慰又沉重。她们知道,小花描述的世界,离这里太远了。 机会是在小花十四岁那年出现的。 镇上的中学招插班生,说是给山里的孩子一个机会,成绩好的还能减免学费。消息传进村里,没几个人当回事——山里的孩子,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谁会花那功夫去镇上念书? 林薇却动了心。她找到姑娘,把这个消息告诉她:“让小花去试试。” 姑娘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去镇上?那么远……王小宝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我就去求他。”林薇的眼神很坚定,“就算跪下求,也要让小花去。这是她唯一能走出大山的机会。” 那天晚上,林薇第一次主动给王小宝倒了酒,陪着笑脸说:“小宝,让小花去镇上念。她成绩好,说不定能考出去,到时候……” “到时候她就飞了,是不是?”王小宝没等她说完,就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我告诉你,想都别想!她是我王家的人,生是我王家的人,死是我王家的鬼,想跑?没门!” “她不是我,也不是她娘。”林薇的声音带着恳求,“她是读书人,她该有自己的路。” “路?她的路就是在家待着,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给我生孙子!”王小宝瞪着眼,唾沫星子喷了林薇一脸,“你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再提这事,我打断你的腿!” 林薇没再说话,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她知道,求王小宝是没用的。 她开始想别的办法。她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那是她平时偷偷卖点野菜、帮人缝补衣服攒下的几块零钱,还有当年藏起来的几毛硬币——全都拿了出来,用一块破布包着,塞给姑娘:“你拿着,想办法,让小花去报名。” 姑娘看着那包皱巴巴的钱,眼泪掉了下来:“娘……这钱太少了,不够的。” “我再去借。”林薇咬着牙,“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凑够钱。”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地去借钱。村里人都知道她要送小花去镇上念书,都觉得她疯了。 “林薇,你傻啊?花那钱干啥?” “就是,丫头片子念再多书有啥用?还不是要嫁人?” “你忘了你自己是咋来的?还想让小花飞出去?” 冷嘲热讽像针一样扎在林薇心上,可她没放弃。她给人磕头,给人说好话,甚至去帮人干最脏最累的活,只求能借到一点点钱。 王婆子看她这样,气得直骂:“老不死的!你是想让小花出去找你那城里的爹妈,回来报复我们吗?” 林薇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姑娘也没闲着。她趁王小宝不注意,偷偷把家里的几只鸡卖了,换了点钱。她还去找了当年把她卖给王小宝的李老四,跪在地上求他,让他帮忙想想办法。李老四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去镇上问问情况。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报名截止的前一天,她们终于凑够了学费。林薇拿着那包沉甸甸的钱,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小宝知道后,气得把家里的锅都砸了,指着林薇和姑娘的鼻子骂:“你们两个贱人!合起伙来骗我!我告诉你们,小花要是敢去,我打断你们的腿!” 林薇挡在姑娘和小花面前,死死地盯着王小宝:“你要打就打我,只要能让小花去念书,我死都愿意。” 她的眼神太决绝,王小宝被镇住了,愣在原地,半天没敢动手。 第二天一早,林薇和姑娘偷偷带着小花,往镇上赶。山路崎岖,她们走了整整一上午,才到镇上的中学。 报名的老师看着小花,又看了看穿着破旧、满脸风霜的林薇和姑娘,有些惊讶。当他看到小花的试卷时,眼睛亮了:“这孩子成绩这么好,怎么现在才来报名?” 林薇搓着手,憨厚地笑:“家里穷,耽误了。” 老师叹了口气,赶紧给小花办了手续:“放心,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我们会好好培养的。” 从学校出来,林薇看着小花,眼圈红了:“到了学校,要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小花抱着林薇的胳膊,眼泪汪汪的:“奶奶,娘,你们要好好的,我放假就回来。” 姑娘转过身,偷偷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受欺负。” 她们没敢多留,匆匆往回赶。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们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果然,她们刚进院子,就被王小宝堵在了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你们还敢回来!” 他一棍子打在林薇身上,林薇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姑娘。 “要打就打我,不关她的事!”林薇嘶吼着。 王小宝像疯了一样,一棍子接一棍子地打下来,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姑娘想上前拦,被他一脚踹倒在地。 “让你们不听话!让你们想跑!我打死你们!” 邻居听到动静,都来看热闹,却没人敢上前劝。王婆子站在一旁,指着林薇骂:“该打!让你不安分!” 林薇被打得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嘴里却还在念叨:“小花要念书……小花要走出大山……” 王小宝打累了,扔掉棍子,喘着粗气:“从今天起,你们俩都给我老实点!要是敢再跟小花通风报信,我扒了你们的皮!” 他把林薇和姑娘锁进了柴房,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柴房里阴暗潮湿,林薇躺在地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姑娘抱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娘,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林薇摇了摇头,虚弱地说:“不怪你……只要小花能走出去……就值了……” 她看着柴房的屋顶,仿佛看到了小花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念书的样子。那画面,像一束光,照亮了她满是伤痕的人生。 她知道,自己的枷锁,或许永远也解不开了。但小花的枷锁,已经松动了。 只要小花能走出去,她所受的一切苦,都值了。 柴房外,王婆子的骂声还在继续,王小宝的咳嗽声也清晰可闻。林薇闭上眼睛,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 她仿佛听到了远方传来的读书声,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一曲救赎的歌,在大山深处,久久回荡。 第8章 无声的告别 柴房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把林薇和姑娘裹得密不透风。 铁链再次缠上脚踝时,林薇没挣扎。生锈的铁环磨着旧伤,疼得她额头冒汗,可心里那点支撑着她的火苗,却比任何时候都旺。小花已经坐在镇上中学的教室里了,这个念头像块暖石,焐着她冰凉的骨头。 姑娘把仅存的一块窝头掰了一半塞给她,自己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娘,您吃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等出去了,俺再给您找吃的。” 林薇摇摇头,把窝头推回去:“你吃,你年轻,扛不住饿。”她看着姑娘手腕上的淤青——那是刚才拦王小宝时被打的,心里像被针扎似的,“是我连累了你。” “说啥呢。”姑娘红了眼,“要不是您,俺早死了。小花能出去,是您拿命换的。” 柴房里没水,口干得像要冒烟。林薇咳得厉害,每咳一下,肋骨就像被扯着疼。姑娘就用衣角沾了点自己的口水,小心翼翼地抹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样被锁了三天,王小宝才消了气,把她们放出来。林薇刚站起来就踉跄着差点摔倒,后背的伤结了黑痂,一动就裂开,血顺着衣服往下渗。 王婆子站在门口啐了一口:“贱骨头就是贱骨头,不打不成器。” 林薇没理她,径直去了菜地。时令已是深秋,菜地里的萝卜该收了,她得趁着天晴挖出来,不然冻在地里就坏了。弯腰时,后背的疼让她眼前发黑,她就跪着挖,膝盖在冰冷的泥地里硌出两道印子。 姑娘想过来帮忙,被她拦住了:“你去给小花洗点衣服,等她放假回来穿。” 小花在镇上住读,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林薇都要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盼,把攒下的鸡蛋煮好,把晒干的红薯干装在布袋里,像供奉神明似的捧着。 可王小宝不允许她们跟小花多说什么。每次小花回来,他都像看贼似的盯着,只要林薇和姑娘跟小花说超过三句话,他就开始骂人,有时还会动手。 有次小花偷偷塞给林薇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奶奶,娘,我想你们。”林薇把纸条揣在怀里,贴在心口,夜里就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把纸都泡软了。 姑娘也想小花,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在夜里偷偷给小花缝衣服,针脚密得像蜘蛛网。“等小花再大点,能自己挣钱了,就好了。”她常常这样对林薇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林薇只是笑。她知道这有多难。大山像个巨大的漩涡,多少人拼了命想往外爬,最终还是被卷了回来。可她还是愿意信,愿意等。 小花念初三那年,县里的高中来镇上招生,说成绩特别好的可以保送。小花的老师捎信回来,说小花有希望,让家里准备准备,到时候去县里参加面试。 林薇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她翻出自己藏在炕洞里的那个布包,里面是她这几年攒下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有几十块。“够了,应该够了。”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抖得厉害。 可王小宝听说后,把布包抢过去扔在地上,钱撒了一地:“还想去县里?我看你们是想上天!告诉你,这事想都别想!等她初中毕业,就给她找个婆家,彩礼钱正好给我买头耕牛!” “你敢!”林薇第一次对王小宝吼,声音嘶哑却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小花是要考大学的!你要是敢拦着,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抄起墙角的镰刀就往脖子上划,被姑娘一把夺下来。姑娘抱着她哭:“娘!您别这样!咱们再想办法!” 王小宝被她吓住了,愣了半天,骂骂咧咧地走了,却把家里的钱都藏了起来,连王婆子的私房钱都没放过。 林薇知道,跟他硬拼是没用的。她得想个办法,既能让小花去县里,又不能让王小宝起疑心。 夜里,她悄悄去找姑娘,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姑娘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这能行吗?要是被发现了……” “没别的办法了。”林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是小花最后的机会。” 几天后,姑娘突然说自己肚子疼,疼得满地打滚。林薇就“急”得不行,拉着王小宝说:“快!快送她去镇上医院!再拖就出人命了!” 王小宝本不想管,可看着姑娘疼得脸色惨白,怕真出了人命,到时候人财两空,只好不情不愿地套了牛车,拉着姑娘去镇上。林薇也跟着去了,说要帮忙照顾。 到了镇上医院,医生检查了半天,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劳累过度,开了点药就让回来。林薇却拉着王小宝说:“既然都来了,不如给小花买点东西?她快考试了,得补补。” 王小宝不耐烦,可架不住林薇软磨硬泡,加上刚从医院出来,心里还有点虚,就答应了。 林薇拉着姑娘,说是去供销社买东西,让王小宝在外面等着。进了供销社,她却拉着姑娘直奔中学。小花正在上课,她们就在教室外面等。 下课铃一响,小花看到她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奶奶!娘!你们怎么来了?” “别说话,跟我们走。”林薇拉着小花就往外跑,姑娘跟在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们绕到供销社后面,林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小花:“这里面有钱,还有你娘给你缝的衣服。你现在就去县里,找你的老师,参加面试。别回头,别惦记家里,好好考试,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再也别回来。” 小花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奶奶,你们……” “听话!”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这是你唯一能走出大山的机会。我们没事,你走了,我们就放心了。” 姑娘抱着小花,哽咽着说:“到了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受委屈。” 王小宝的声音在远处传来:“你们在磨蹭啥?!” “快走!”林薇推了小花一把,“别回头!” 小花看着奶奶和娘,咬了咬牙,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奶奶和娘站在原地,像两尊雕像,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却显得那么单薄。 林薇看着小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拉着姑娘,深吸一口气:“走,该回去了。” 回到供销社门口,王小宝果然起了疑心:“小花呢?你们刚才干啥去了?” “小花上课呢,我们没敢打扰,买了点东西就出来了。”林薇强装镇定,把手里的几包饼干递给他,“你看,给你买的。” 王小宝接过饼干,狐疑地看了她们几眼,没再追问。回去的路上,牛车晃晃悠悠,林薇靠在车板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放手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小花身上,像当年把那半本旧书藏进炕洞一样,小心翼翼,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回到家,王小宝果然发现不对劲。他去中学问,老师说小花一早就请假走了。他顿时明白了,疯了一样冲回家,把林薇和姑娘拽到院子里。 “你们把她弄哪儿去了?!”王小宝红着眼,像头发疯的野兽,抓起墙角的扁担就往林薇身上打。 “我不知道!”林薇死死地护着姑娘,任由扁担落在背上,“你要打就打我!” 扁担一下下落在身上,疼得她几乎晕厥,可她嘴里只有一句话:“小花走了,她自由了……” 姑娘也被打得浑身是伤,却死死地抱着林薇,不肯撒手。 王婆子在一旁哭天抢地:“作孽啊!这是要断了我们王家的根啊!” 邻居们都来看热闹,有人劝,有人骂,更多的是冷漠的旁观。 林薇被打得趴在地上,意识模糊间,仿佛又看到了小花跑远的背影。那背影轻快而坚定,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飞向了她从未见过的天空。 她笑了,笑得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 值得。 一切都值得。 她和姑娘被锁在柴房里,这一次,王小宝下了狠手,不给吃不给喝,铁链勒得骨头生疼。可林薇一点都不觉得苦,心里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几天后,她们被放出来时,两人都瘦得脱了形,走路都打晃。王婆子见了,只是翻了个白眼,没再骂。或许是累了,或许是觉得她们已经成了废人,没必要再费力气。 林薇依旧每天干活,只是动作更慢了,背也更驼了。她常常坐在门口,望着通往镇上的路,一看就是一下午。姑娘知道她在想小花,也不打扰,只是默默地给她端杯热水,放在手边。 她们不知道小花有没有考上高中,不知道她在县里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她们像两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一天天熬着。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山里的桃花开了又谢,玉米收了又种。林薇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咳嗽也越来越厉害,常常咳得喘不过气。 这天,她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忽然听到村口传来鞭炮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村口望,心里有种莫名的悸动。 不一会儿,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娘!是小花!小花寄来的信!她考上高中了!在县里!” 林薇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玉米棒掉在地上。她接过信,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拆不开信封。信纸是印着花纹的,上面的字娟秀工整,和当年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判若两人。 “奶奶,娘,我考上高中了,老师说我考得很好。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等我放假,就……” 林薇看到“放假就”三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模糊了后面的字迹。她知道小花想说什么,可她不能让她回来。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怀里,对姑娘说:“别让小宝看到。” 姑娘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饱经风霜的女人站在院子里,望着远方,脸上都带着一丝微弱的笑容。 虽然依旧身处囚笼,可她们知道,有一只鸟,已经飞出了大山,飞向了她们永远也到不了的远方。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第9章 迟来的自由 小花寄来第二封信时,林薇正咳得直不起腰。 信纸边缘被泪水浸得发皱,上面说她在县里认了个干娘,是她的班主任,人很好,让她住家里,还帮她找了份周末洗碗的活,能挣点零花钱。“奶奶,娘,等我攒够钱,就接你们出来。”最后那行字,小花写得格外用力,墨痕都晕开了。 林薇把信捂在胸口,咳得更厉害了,眼泪混着咳出的血丝往下掉。姑娘拍着她的背,哽咽着说:“娘,您别激动,小花有出息了,咱们该高兴。” “高兴,高兴……”林薇喘着气,笑了,“可她不能回来,这地方……不是她该待的。” 自从小花走后,王小宝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却更爱喝酒了。喝醉了就打她们,骂她们是“丧门星”,骂小花是“白眼狼”。王婆子也老得快,眼神越来越浑浊,常常坐在门口,对着大山发呆,嘴里嘟囔着“王家要绝后了”。 林薇和姑娘的日子,比以前更难了。可她们心里有了盼头,像揣着块暖炉,再冷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这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把山路都封了。林薇的咳嗽更严重了,整夜整夜地咳,有时能咳出带血的痰。姑娘偷偷去镇上给她抓药,被王小宝发现了,药被扔在地上踩烂,还被打了一顿。 “死不了就别浪费钱!”王小宝骂道,“一个买来的贱货,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姑娘趴在地上,看着被踩烂的药渣,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林薇撑不了多久了。 夜里,她坐在林薇炕边,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忽然说:“娘,俺想走。” 林薇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小花在外面好好的,俺放心了。”姑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俺想去找俺爹妈,当年他们说俺是去走亲戚,被李老四骗了……俺想回去看看,哪怕他们不在了,俺也想知道家在哪儿。” 林薇看着她,这姑娘来家里快十年了,从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沉默坚韧的女人。她的眼睛里,藏着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的渴望,只是被生活磨得深了些。 “走得了吗?”林薇的声音沙哑。 “能。”姑娘点了点头,“俺这些年攒了点钱,藏在菜窖里。等雪化了,山路通了,俺就走。” 林薇沉默了很久,慢慢说:“我帮你。” 姑娘愣住了:“娘,您……” “你该走。”林薇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冰冷,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不像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还有机会。去找小花,你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姑娘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 她们开始秘密筹划。林薇借着去菜窖取白菜的机会,帮姑娘把藏起来的钱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她还偷偷观察王小宝的作息,记下他什么时候去谁家喝酒,什么时候睡得最沉。 雪化的时候,已经是开春了。山里的桃花开得正艳,粉嘟嘟的,像姑娘当年刚来时穿的那件碎花衬衫。 林薇选了个王小宝去邻村喝喜酒的日子。那天他肯定会喝醉,要到后半夜才回来。 傍晚,林薇把姑娘叫到柴房,从炕洞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里面是她最后一点私房钱,还有那半本旧书。“拿着,路上用。” 姑娘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像压着千斤重。 “从后山走,那里有个猎人踩出来的小道,能绕开村口的看守。”林薇详细地告诉她路线,“一直往南走,就能到镇上,到了镇上就坐班车去县里,找小花。” “娘,您跟俺一起走!”姑娘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俺们一起去找小花!” 林薇摇了摇头,笑了:“我老了,走不动了。在这里待了一辈子,也习惯了。”她顿了顿,又说,“小花叫圆圆,对?信里说,她班主任给她取的学名,叫圆圆,说希望她的人生能圆圆满满。” 姑娘点点头,哽咽着说:“是,叫圆圆。” “好名字。”林薇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摸小花一样,“去,别回头。” 姑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林薇磕了三个响头:“娘,谢谢您!您多保重!俺一定会让圆圆回来接您的!” 林薇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姑娘咬着牙,站起身,最后看了林薇一眼,转身钻进了柴房后面的树林。林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走出来,把柴房的门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一点一点地爬上来。月光冷冷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结了层霜。 后半夜,王小宝果然醉醺醺地回来了。他没发现姑娘不见了,倒头就睡,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第二天一早,王小宝醒了酒,才发现姑娘不见了。他翻遍了整个院子,也没找到人,顿时明白了。 “那个贱人!跑了!又是你!肯定是你放她走的!”王小宝红着眼冲进屋里,一把揪住林薇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林薇没挣扎,也没说话,任由他打骂。额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却像没感觉一样。 “你说!你把她藏哪儿了?!”王小宝嘶吼着,掐住她的脖子。 林薇艰难地呼吸着,看着他狰狞的脸,忽然笑了,笑得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她走了……自由了……” “我打死你!”王小宝彻底疯了,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她头上砸。 茶壶“哐当”一声碎了,滚烫的茶水泼了林薇一身,她却没躲,只是直挺挺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王小宝被她的眼神吓住了,举着的手僵在半空。 王婆子拄着拐杖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尖叫一声:“作孽啊!你要把这个家彻底毁了才甘心吗?!” 王小宝扔下茶壶,骂骂咧咧地走了,却把林薇锁在了屋里,断绝了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林薇被锁在屋里,一天天衰弱下去。她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后山的方向,一看就是一天。她的咳嗽越来越重,常常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王婆子偶尔会送点吃的进来,看着她的样子,眼神复杂,却始终没说什么。或许是恨,或许是怜悯,或许只是麻木了。 有一天,林薇咳得特别厉害,咳出了一大口血。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她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小花寄来的信,那两封信被她贴身藏着,已经有些破旧了。她颤抖着展开,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想象着小花现在的样子——一定长高了,长漂亮了,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像个真正的城里姑娘。 她笑了,笑得很安详。 她把信重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场迟来的雪。 她仿佛看到姑娘拉着小花的手,走在一条宽敞的大路上,路两旁是高楼大厦,灯火辉煌。她们回头朝她笑,喊她“娘”,喊她“奶奶”。 她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意识渐渐模糊,她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像一片桃花瓣,飘啊飘,飘向了远方。那里没有大山,没有铁链,没有打骂,只有温暖的阳光,和妈妈递过来的那碗荔枝,甜甜的,像她前二十年的人生。 她终于自由了。 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很多年后,小花——不,是圆圆——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县城,去了更遥远的城市。她带着娘,也就是当年那个被拐卖的姑娘,一起离开了。 她们找了很多年,想找到林薇,想接她出来,却始终没有消息。直到有一天,圆圆从一个从老家来的同学那里听说,王家那个买来的媳妇,在几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两封信。 圆圆和娘哭了很久很久。 她们回了一趟那个大山深处的村子,却早已物是人非。王家的土房塌了一半,荒草丛生。村里的人说,王小宝在林薇死后没多久,就上山打猎摔死了,王婆子也跟着去了。 她们在村后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堆土,上面长满了野草。村里人说,那就是林薇的坟,是当年一个好心的邻居偷偷给埋的。 圆圆和娘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奶奶,我们来看您了。”圆圆哽咽着说,“我考上大学了,我娘也自由了。您放心,我们会好好活着的。” 风从山谷里吹过,带着桃花的香气,像是林薇的回应。 圆圆从包里拿出那半本旧书,那是娘一直珍藏着的。她把书放在坟前,轻声说:“奶奶,这是您的书,还给您。”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坟上,暖洋洋的。 圆圆知道,奶奶虽然没能走出大山,却用自己的一生,把她和娘送出了那个囚笼。 这份恩情,她会记一辈子。 她拉着娘的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然后转身,朝着山外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她们崭新的人生,也承载着林薇未竟的希望。 大山依旧沉默,像一个古老的秘密,埋葬了太多的苦难,也见证了太多的挣扎与牺牲。而阳光,终究会照进每一个角落,哪怕来得晚了些。 第10章 坟前的哭声 圆圆站在那堆覆满野草的土坟前时,七月的阳光正烈得灼人。 她刚结束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上还沾着从县城坐拖拉机来的尘土。身边的母亲——当年那个被锁在柴房的姑娘,如今头发已添了银丝,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褪色的碎花布,那是她当年被拐来时穿的衬衫上撕下来的碎片。 “就是这儿了。”领路的老邻居叹着气,往地上啐了口烟袋锅的灰,“当年你奶奶走的时候,村里人都不敢声张,还是俺偷偷找了块破席子裹了,埋在这儿。她这辈子……苦啊。” 圆圆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堆比人还高的野草。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呜咽。她总觉得这场景不真实——那个在信里教她认“自由”二字、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她身上的奶奶,怎么就变成了这一抔沉默的黄土? 母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手指插进滚烫的泥土里,拼命拔着那些扎人的草。“娘……俺来晚了……俺来接您了啊……”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圆圆也跟着跪下,膝盖磕在坚硬的碎石上,疼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奶奶信里的话:“小花要念书,要走出大山,再也别回。”原来那时奶奶就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这道山梁了。 老邻居在一旁看着,抹了把脸:“你奶奶走的前一年,身体就垮了。王小宝把她锁在屋里,不给好饭吃,她就靠着墙根晒太阳,手里总攥着你寄的那两封信,一遍遍地摸。” “有次俺偷偷给她送了个窝头,见她咳得直不起腰,就劝她:‘妹子,认命。’”老邻居的声音发颤,“她却笑了,说:‘俺不认命,俺孙女认了就行。’” 圆圆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终于明白,奶奶不是习惯了大山,而是把所有的“不习惯”,都变成了托举她的力气。那些她以为奶奶“认命”的沉默里,藏着比山还重的期盼。 母亲已经哭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都怪俺……俺不该走的……俺该陪着您的……” “娘,不怪您。”圆圆扶住她,声音哽咽,“奶奶让您走,就是想让我们好好活。” 她们在坟前守了三天。母亲用手把坟上的野草拔得干干净净,又捡了些平整的石头,在坟头堆了个小小的坟包。圆圆从镇上买了些纸钱,在坟前烧了,火光映着她们的脸,忽明忽暗。 “奶奶,我考上大学了,在南方,那里有很多很多书,比您教我的那些字好看多了。”圆圆轻声说,“我学了您当年念的中文系,老师说我写的文章像您教我的字,有股韧劲。” “娘,您看,这是圆圆得的奖状。”母亲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对着坟头比划,“她说要拿给您看,说这是您给的底气。” 风吹过,纸灰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的山谷,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离开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圆圆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坟,忽然发现坟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束野菊花,黄灿灿的,在晨露里闪着光。 “是老邻居。”母亲轻声说,眼眶又红了。 圆圆没说话,只是对着坟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她知道,奶奶从未离开。那些刻在她骨子里的坚韧,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期盼,早已变成了她的骨头,她的血,陪着她走向山外的世界。 回到城里后,圆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图书馆。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像极了奶奶描述过的样子。她指尖划过一行行铅字,忽然想起奶奶用木炭在地上写字的模样——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藏着一个女人能给另一个女人最深的救赎。 她拿出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我的奶奶,叫林薇。她曾是个大学生,后来被困在大山里,但她从未放弃过让我看见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奶奶当年在柴房里教她认字时,木炭划过地面的声音。 窗外的车水马龙声很远,图书馆里的油墨香很近。圆圆知道,她脚下的路,是奶奶用一辈子铺就的。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感谢,没能实现的重逢,都会变成她笔下的字,一行行,一页页,告诉这个世界,曾有那样一个女人,在最深的黑暗里,种过一朵向着光的花。 很多年后,圆圆成了一名作家,写了一本关于大山里女人的书。书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献给我的奶奶,和所有未曾向命运低头的灵魂。” 书出版那天,她带着母亲去了奶奶的坟前,把一本崭新的书放在坟头。 “奶奶,您看,您教我的字,我写成了书。”圆圆轻声说,“山外面的人,都知道您的故事了。” 风吹过山谷,带着草木的清香。母亲抚摸着书的封面,忽然笑了,眼里闪着泪光:“你奶奶要是知道,肯定会说,这字比她写的好看。” 阳光穿过云层,照亮了整座山。那座孤坟上的野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点头,又像在微笑。 有些告别,从来都不是终点。 有些爱,会像山涧的溪流,隔着岁月,依旧能滋润远方的土壤。 第1章 骨笛裂,故人别 永安二十七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更烈。 沈清辞跪在灵堂前,膝盖下的青砖早已被泪水浸得发潮。灵柩里躺着的是她的师父,也是这世间唯一给过她暖意的人——前朝乐师苏珩。 三天前,师父还握着她的手,教她吹那支祖传的骨笛。笛身是用上好的白牛角磨成,温润如玉,笛孔处被人吹了数十年,磨出一层细密的包浆。师父说:“清辞,这笛音里藏着魂,你得让它替你说话。” 可现在,那支骨笛被折断在灵前的烛火旁,裂成两半,像被生生扯断的魂。 “沈姑娘,该入殓了。”管事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冷漠,“苏先生是戴罪之身,能留全尸已是天恩,莫要再拖延时辰。” 戴罪之身。 沈清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地上的雪水,晕开一小片暗红。她忘不了三天前那队如狼似虎的禁军闯进小院时的场景——他们说师父是前朝余孽,私藏龙袍,意图谋反。 可她明明看见,那些“罪证”是禁军从怀里掏出来的,是他们用刀柄砸在师父胸口,逼他承认的。师父咳着血,却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悲悯。 直到最后,他被拖走时,还回头对她喊:“清辞,忘了骨笛,忘了我……” 她没忘。她守在这破败的小院里,等了三天,等来的却是师父冰冷的尸体,和一句“戴罪之身”。 入殓的工匠粗鲁地合上棺盖,“砰”的一声,像重锤砸在沈清辞心上。她猛地扑过去,死死扒着棺木:“不许碰他!你们不许碰他!” “放肆!”禁军统领厉声呵斥,一脚踹在她胸口。 沈清辞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灵堂的柱子上,喉头一阵腥甜,呕出一口血来。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那队禁军押着棺木,踏过院中的积雪,扬长而去。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像两道永远填不平的伤疤。 管事看她可怜,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擦擦。苏先生临去前,托我给你这个。”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半块玉佩,雕着残缺的凤纹,边缘处刻着一个模糊的“珩”字。沈清辞认得,这是师父从不离身的东西。 “他还说什么了?”她攥着玉佩,指尖冰凉。 “他说……让你往南走,去找一个姓萧的将军。”管事叹了口气,“姑娘,这京城不能待了,苏先生的案子牵连甚广,留在这里,怕是性命难保。” 往南走。找萧将军。 沈清辞把半块玉佩贴身藏好,又捡起那支断裂的骨笛,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她对着空荡荡的灵堂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父,清辞不孝,不能让您入土为安。”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沫,“但清辞向您保证,总有一天,我会查清真相,还您清白。” 雪还在下,小院里的梅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十年的小院,转身,毅然踏入了漫天风雪中。 她不知道,这一去,等待她的,是比风雪更刺骨的命运。 三日后,城南破庙。 沈清辞蜷缩在神像后面,发着高烧。连日的奔波加上心伤,让她的身体早已撑不住。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支断笛和半块玉佩,意识昏沉间,仿佛又看到了师父。 师父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骨笛,笛声清越,像山涧的溪流。他说:“清辞,你看这笛声,能穿云裂石,却也能温柔似水。就像人心,最硬的是它,最软的也是它。” “那师父的心,是硬的还是软的?”她那时才十岁,仰着脸问。 师父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待你遇到能让它软下来的人,自然就知道了。”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把她从梦中拽回现实。她挣扎着坐起来,想找点水喝,却发现破庙的门被推开了。 风雪卷着寒气灌进来,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沈清辞下意识地往神像后面缩了缩,屏住呼吸。 进来的是几个穿着黑衣的男子,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色锦袍,墨发高束,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穗上的明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 “大人,这里有动静。”一个随从低声说,目光扫向神像后面。 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断笛,仿佛那是唯一的武器。 锦袍男子挥了挥手,示意随从退下。他缓步走到神像前,目光落在沈清辞藏身的角落,声音低沉如大提琴:“出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清辞知道躲不过去。她深吸一口气,慢慢从神像后面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是谁?为何在此?”男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 沈清辞咬着唇,没说话。她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敢轻易暴露自己。 男子似乎没耐心了,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沈清辞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她的脸因为高烧而泛红,嘴唇干裂,头发凌乱,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辰的夜空,带着倔强的光。 男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注意到她怀里露出的半截布包,眼神一凛:“你怀里是什么?” 沈清辞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把布包往怀里藏。 这举动似乎激怒了男子。他不等她反应,一把夺过布包,打开,里面的断笛和半块玉佩掉了出来。 当看到那半块凤纹玉佩时,男子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死死地盯着沈清辞,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玉佩,你从哪里来的?” 沈清辞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却还是咬着牙说:“是我师父给我的。” “你师父是谁?” “苏珩。” 话音刚落,男子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他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力道之大,让沈清辞瞬间呼吸困难,脸色涨得通红。 “原来是苏珩的孽徒。”他的声音冰冷刺骨,“难怪敢藏他的东西。说,他还有什么同党?藏在哪里?” 沈清辞被掐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一听到师父的名字就如此愤怒,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男子忽然松开了手。 沈清辞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子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 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厌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他捡起地上的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带走。”他冷冷地对随从说,转身走出破庙,留给沈清辞一个决绝的背影。 两个随从上前,架起还没缓过神来的沈清辞,拖着她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沈清辞不知道他们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被这个陌生的男子彻底改写了。 她怀里的断笛,在颠簸中硌着她的肋骨,疼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师父,清辞好像……找不到往南走的路了。 马车里,沈清辞被捆着手脚,扔在角落。车窗外的风雪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繁华的街景。她知道,他们又回到了京城。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朱漆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镇北侯府”四个大字。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镇北侯萧玦,是当朝最年轻的侯爷,也是皇上最倚重的将军,传闻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性情冷酷,手上沾满了鲜血。 原来那个男子,就是萧玦。 可他为什么会对师父的玉佩如此在意?为什么会如此痛恨师父? 没等她想明白,就被随从粗暴地拽下车,拖进了侯府。 府里的装饰奢华而冰冷,处处透着威严。萧玦走在前面,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地砖,没有一丝声响。 他把沈清辞扔进一间偏僻的柴房,锁上门,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好好想想,该怎么交代苏珩的余党。若是想不起来,就等着替他陪葬。” 柴房里阴暗潮湿,角落里堆着发霉的干草。沈清辞蜷缩在草堆上,浑身发冷。她不知道萧玦为什么要留着她,也不知道他口中的“余党”指的是什么。 师父一生清贫,与世无争,除了教她吹笛,几乎足不出户,哪里来的什么余党? 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那块残缺的玉佩,忽然意识到,师父的死,或许并不简单。 而这个萧玦,一定知道些什么。 夜深了,柴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老妈子端着一碗冷饭进来,重重地放在地上:“吃,别饿死了,免得侯爷还得费事再找一个。” 沈清辞没动。她不饿,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绝望。 老妈子看她不动,撇了撇嘴,嘟囔着:“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苏珩当年何等风光,怎么教出你这么个犟种……” “你认识我师父?”沈清辞猛地抬起头,抓住老妈子的手。 老妈子被她吓了一跳,甩开她的手:“不认识!胡说什么!”说完,匆匆走了出去,锁上了门。 沈清辞看着紧闭的门,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看来,这座侯府里,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捡起地上的冷饭,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她不能死,她要活着,要查清真相,要还师父一个清白。 无论这个萧玦有多冷酷,无论这条路有多难走。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柴房,落在沈清辞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握紧了藏在怀里的断笛,笛身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疼痛。 这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知道,从踏入这座侯府开始,她的人生,就注定要和这个叫萧玦的男人,纠缠不清。而这场纠缠,注定会布满荆棘和血泪。 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沈清辞蜷缩在柴房的角落,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第一次感受到了比失去师父更刺骨的寒冷。 那是绝望的寒意。 第2章 囚笼笛,旧痕新伤 柴房的霉味混着雪水的潮气,钻进沈清辞的肺里,激得她又是一阵剧咳。她蜷在干草堆上,脖颈间的指痕青紫未褪,稍一转动,就牵扯着皮肉发疼——那是萧玦留下的印记,像枚耻辱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如今的身份。 天刚蒙蒙亮,柴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进来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一盆浑浊的水,重重搁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沈清辞的裤脚。 “起来,干活了。”小丫鬟叉着腰,眼神里满是鄙夷,“别以为长得有几分姿色就能赖在侯府,我们侯爷可不吃你这套。” 沈清辞没应声,慢慢撑着墙站起来。高烧未退,她的头还昏沉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知道,在这里,示弱只会招来更难堪的欺辱。 小丫鬟见她不动,伸手就去推她:“聋了?” 沈清辞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腰撞在柴堆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抬起头,看着小丫鬟,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寂的冷:“要做什么?” 那眼神看得小丫鬟心里发怵,悻悻地收回手:“跟我来,把后院的雪扫了,再把侯爷书房的炭盆添满。” 侯府的后院很大,积雪没到了脚踝。沈清辞拿着一把比她还高的扫帚,一下下扫着雪。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她指尖发僵,几乎握不住扫帚柄。她咳得越来越厉害,每咳一声,胸口就像被撕裂般疼,喉咙里腥甜的气息挥之不去。 路过的仆妇丫鬟们都绕着她走,像躲什么脏东西。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就是她?苏珩的徒弟?” “听说苏先生是前朝余孽,藏龙袍呢……” “难怪侯爷把她关柴房,没直接砍了就不错了。” 那些话像冰锥,一下下扎进沈清辞心里。她攥紧扫帚,指节泛白,却始终没回头。她知道,辩解无用,在这座侯府里,“苏珩的徒弟”这五个字,就是原罪。 扫完雪,她又被带去萧玦的书房。书房在侯府最深处,布置得极简,除了满墙的书,就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放着砚台和几卷未写完的兵书。角落里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把炭添满,地擦干净,别碰桌上的东西。”小丫鬟吩咐完,就守在门口,像监视犯人一样盯着她。 沈清辞蹲下身,用抹布蘸着冷水擦地。冰冷的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冻得她浑身发抖。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瞥见桌角压着一张纸,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北伐”二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萧玦是镇北侯,掌管北疆兵权,这“北伐”二字,分量千钧。可这与师父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看什么看?”小丫鬟厉声呵斥,“赶紧干活!”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擦地。可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重——萧玦对师父的恨意来得太突兀,那半块玉佩,那“前朝余孽”的罪名,还有这“北伐”的字迹,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把这些串在了一起。 擦到书桌底下时,她的手忽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她看清那是一支玉笛,通体莹白,笛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师父那支骨笛截然不同,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刚想伸手去碰,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萧玦走了进来,玄色朝服还没换下,身上带着朝堂的寒气。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沈清辞,以及她手边的玉笛。 “谁让你碰它的?”他的声音骤然变冷,眼神像淬了冰。 沈清辞吓得缩回手,慌忙站起来,却因为起身太急,眼前一黑,直直地往书桌倒去。 萧玦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一丝血腥气,那是常年征战沙场的人才有的味道。 “废物。”他甩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厌恶。 沈清辞站稳身子,低着头,轻声道:“奴婢知错。” 她第一次自称“奴婢”,这两个字像针,刺得她舌尖发苦。可她知道,在他面前,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萧玦没再看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玉笛,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眼神复杂难辨。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戾气,反而带着一丝沈清辞看不懂的……怀念? “你师父,教过你这支曲子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一愣,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萧玦将玉笛凑到唇边,吹奏起来。 笛声响起的瞬间,沈清辞浑身一震。 那是《归雁》。是师父最常吹的曲子,也是她学的第一支笛曲。师父说,这支曲子是他年轻时所作,讲的是一个游子归乡的故事。 可萧玦吹出来的《归雁》,却与师父的版本截然不同。师父的笛声清越温柔,像春日暖阳;而萧玦的笛声,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像深秋寒风,裹着化不开的悲怆和……恨意。 一曲终了,书房里一片死寂。 “你听过。”萧玦放下玉笛,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苏珩果然教过你。” 沈清辞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明白,萧玦为什么会吹这支曲子?他和师父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回侯爷,师父教过。”她定了定神,如实回答。 “他告诉你,这支曲子的来历了吗?” “师父说,是游子归乡的故事。” 萧玦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浓浓的嘲讽:“游子归乡?他倒是会编。”他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知,这支曲子,是先帝当年赐给镇北侯府的?是我萧家的家传笛曲?”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苏珩不过是当年我父亲收留的一个乐师,却偷走了我萧家的笛谱,还敢说是他所作?”萧玦的声音越来越冷,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说,他该不该死?”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相信,师父不是那样的人!师父一生清贫,视名利如粪土,怎么可能偷别人的笛谱? “你不信?”萧玦看穿了她的心思,从书桌上拿起一卷泛黄的纸,扔在她面前,“自己看。这是当年的手谕,白纸黑字,写着《归雁》为萧家所有。” 沈清辞捡起那卷纸,手指颤抖着展开。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先帝御笔,清清楚楚写着将《归雁》笛谱赐予镇北侯萧毅——也就是萧玦的父亲。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如果这是真的,那师父…… 不,不可能! “这是假的!”她猛地抬头,直视着萧玦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偷东西!” “不是?”萧玦冷笑一声,“那他私藏龙袍,意图谋反,也是假的?”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她的脸,“沈清辞,你最好认清楚现实。你的师父,就是个卑鄙无耻的窃贼,是个意图颠覆朝纲的乱臣贼子!” “你胡说!”沈清辞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我师父是好人!他是被冤枉的!” “冤枉?”萧玦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道比上次更狠,“当年我父亲就是因为替他辩解,被冠上‘通敌’的罪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你说他是被冤枉的?那我父亲的冤屈,谁来偿?!”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愤怒,眼神猩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沈清辞被他掐得几乎窒息,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这才明白,萧玦的恨意,不仅仅是因为笛谱,更是因为……他的父亲。 原来,师父和萧家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我……我不知道……”她艰难地说,声音微弱。 “你当然不知道。”萧玦松开手,看着她跌坐在地上,嘴角挂着血丝,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苏珩把你养在温室里,只教你吹笛,却从不告诉你外面的腥风血雨。他就是想让你永远活在他编织的谎言里!” 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冰冷:“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侍笛婢。我让你吹什么,你就吹什么。” 沈清辞愣住了:“侍笛婢?” “怎么?不愿意?”萧玦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威胁,“还是说,你想替苏珩偿命?” 沈清辞咬着唇,没说话。她知道,这是萧玦的报复。他要让她,这个苏珩最疼爱的徒弟,用最屈辱的方式,留在他身边,吹他指定的曲子。 可她不能死。她死了,谁来查清师父的真相?谁来还师父一个清白? “奴婢……遵旨。”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玦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没再说话,径直走出了书房。 沈清辞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支玉笛静静躺在书桌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喉咙里的血腥味和心里的苦涩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原来,师父和萧家的渊源这么深。原来,萧玦的恨,来得这么痛彻心扉。 那半块凤纹玉佩,又是什么意思?师父真的私藏了龙袍吗?萧玦的父亲,真的是因为师父而死吗?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小丫鬟进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送回了柴房。路过花园时,沈清辞看到墙角的梅花开得正艳,像极了师父小院里的那株。她忽然想起师父曾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可再香的花,落在错的地方,也只会被人践踏。 就像现在的她。 回到柴房,她从怀里掏出那支断成两半的骨笛,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笛身上的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她失去的一切。 她把短笛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师父,您到底瞒着我什么? 萧玦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您让我怎么办? 柴房外的风又起了,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沈清辞抱着断笛,蜷缩在干草堆上,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被带去换了身衣服。不是丫鬟的服饰,而是一身素白的长裙,料子很薄,连寒风都挡不住。小丫鬟说是侯爷吩咐的,侍笛婢就要有侍笛婢的样子。 她被带到萧玦的书房,手里捧着那支断裂的骨笛。萧玦坐在书桌后,看着兵书,头也没抬。 “吹《归雁》。”他冷冷地说。 沈清辞握着短笛,指节发白。这支笛已经吹不出声音了,他是故意的。 “侯爷,这笛……断了。”她轻声提醒。 萧玦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那支断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断了?那就用它,敲出《归雁》的调子。”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用短笛敲出调子?这是何等的羞辱! “怎么?不愿意?”萧玦的眼神沉了下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拿起短笛,抵在掌心,轻轻敲了起来。 “咚……咚咚……” 单调而沉闷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毫无美感可言,像在敲丧钟。每敲一下,都像敲在沈清辞的心上,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萧玦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欣赏这刺耳的声音。可他紧握的双拳,却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一曲“敲”完,沈清辞的掌心已经被断笛硌出了血痕。 “难听。”萧玦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比苏珩吹的,难听多了。”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任凭屈辱像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 从那天起,沈清辞就成了侯府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她穿着素白的长裙,捧着一支短笛,随时等候萧玦的吩咐。他让她吹笛,她便用那支短笛敲出调子;他让她磨墨,她便忍着指尖的疼痛,一遍遍研磨;他让她侍立在旁,她便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着看她屈辱隐忍的样子。可沈清辞却在这种屈辱中,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开始观察萧玦。她发现,他并非时刻都那么冷酷。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坐在书房,对着那支玉笛发呆;看到兵书里关于北疆的记载时,他的眼神会变得格外温柔;甚至有一次,她看到他偷偷藏起一块梅花糕,像个孩子一样。 她还发现,府里的老仆看她的眼神,除了同情,还有一丝复杂的探究,仿佛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发现,让她更加坚信,师父的案子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萧玦的恨意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 而她,必须找到那个真相。 哪怕要忍受再多的屈辱和痛苦。 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还在继续。沈清辞站在萧玦的书房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短笛。掌心的血痕已经结痂,变成了淡淡的疤痕,像一朵开在伤口上的花。 她知道,这场囚禁,才刚刚开始。而她与萧玦之间的纠缠,也远远没有结束。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场始于仇恨的纠缠,最终会以怎样惨烈的方式,刻进彼此的骨血里。 第3章 梅下影,旧梦碎痕 腊月初八,侯府里煮了腊八粥,甜香混着炭火的暖意,飘满了整个庭院。沈清辞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长裙,站在萧玦的书房外,手里捧着那支断笛,指尖冻得发红。 小丫鬟端着一碗腊八粥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撞了她一下,粥洒了半碗在地上。“哟,不好意思啊,沈姑娘。”小丫鬟皮笑肉不笑,“谁让你挡路呢。” 沈清辞没看她,只是低头用断笛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刮着裙角沾上的粥渍。那碎片边缘锋利,一下子划破了指尖,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滴在米白色的裙面上,像一朵突兀的红梅。 “晦气!”小丫鬟嫌恶地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沈清辞吮了吮指尖的血,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入府已有半月,这样的刁难早已是家常便饭。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扎根。 书房的门开了,萧玦走出来,身上换了件月白锦袍,少了几分朝堂的戾气,多了几分清贵。他看到沈清辞裙角的血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 沈清辞把受伤的手指藏到身后,低声道:“没事。”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摊洒掉的粥上,又扫过她发白的脸,眼神冷了几分:“府里的规矩,连个丫鬟都管不住?” 这话像是在斥责,却让沈清辞心头一跳。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温度,却也没有往日的厌恶。 “不必劳烦侯爷。”她低下头,“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萧玦没再追问,转身往花园走去:“跟我来。” 沈清辞默默跟上。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梅园。梅花开得正盛,枝头堆雪,暗香浮动,竟与师父小院里的景致有几分相似。 萧玦站在一株最大的梅树下,看着枝头的红梅,眼神有些恍惚。“你师父,也喜欢梅花?” 沈清辞愣了一下,点头:“嗯,师父说梅花有傲骨。” “傲骨?”萧玦冷笑一声,“一个窃贼,也配谈傲骨?” 沈清辞攥紧了断笛,指尖的伤口又开始疼:“侯爷,师父他……” “闭嘴。”萧玦打断她,声音骤然变冷,“在这里,不准提他。” 沈清辞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她知道,触碰萧玦的逆鳞,只会招来更深的痛苦。 萧玦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笛,正是书房里那支。他抬手,笛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支《归雁》,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寒意和悲怆。 笛声在梅园里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枝头的寒雀。沈清辞站在他身后,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她想起小时候,师父也是这样站在梅树下,给她吹《归雁》。那时的笛声是暖的,像冬日里的阳光,照得她心里暖洋洋的。师父说:“清辞,等你学会了这支曲子,我就带你去北疆看雪,那里的雪,比京城的更干净。” 北疆。萧玦的封地,他父亲战死的地方。 原来,师父早就去过北疆吗?他和萧家的渊源,到底深到什么地步? 一曲终了,萧玦转过身,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你可知,这支曲子,我父亲最擅长吹?” 沈清辞摇头。 “他吹的《归雁》,比我好。”萧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他说,这曲子是写给母亲的。母亲是北疆人,最喜欢看雁群归巢。”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颤。原来,《归雁》的背后,是这样一个温柔的故事。 “后来,他把笛谱给了苏珩。”萧玦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说苏珩是个可塑之才,让他好好研习。可他没想到,自己养了一只白眼狼!” “苏珩不仅偷走了笛谱,还利用父亲对他的信任,盗取了北疆的布防图,卖给了敌国!”萧玦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我父亲就是因为布防图泄露,才中了敌军的埋伏,战死沙场!” 沈清辞震惊地看着他,脸色惨白:“不……不可能!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他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忍心,怎么可能……” “不忍心?”萧玦逼近一步,眼神猩红,“那我父亲的命,算什么?北疆十万将士的命,算什么?!” 他的质问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沈清辞的心上。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玦用最残忍的话语,撕碎她心中师父的形象。 “你不信?”萧玦从怀里掏出一卷残破的纸,扔在她面前,“自己看!这是从敌国将领身上搜出来的,上面有苏珩的笔迹!” 沈清辞捡起那卷纸,手指颤抖着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而陌生,根本不是师父温润如玉的笔迹。可下面的落款,却赫然写着“苏珩”二字。 “这不是师父的字……”她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不是?”萧玦冷笑,“到了现在,你还在替他辩解?沈清辞,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沈清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侯爷,我相信师父。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够了!”萧玦怒吼一声,挥手打掉了她手里的断笛。 断笛“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本就脆弱的笛身再次裂开,碎成了好几块。 沈清辞看着地上的碎片,瞳孔猛地收缩,像被抽走了魂魄。那是师父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是她在这冰冷侯府里唯一的支撑。 她猛地扑过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碎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割得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喃喃:“碎了……又碎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碎片上,晕开一小片血迹。 萧玦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莫名地一紧。他只是想让她闭嘴,却没想到会弄碎那支断笛。他看着她指尖的血,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不过是一支破笛,值得你这样?”他硬起心肠,冷冷地说。 沈清辞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那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它不是破笛!它是师父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你……是你们,毁了他的一切,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要夺走吗?!”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刺进萧玦的心里。 萧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沾满鲜血的双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梅树下的少年。 那时,他才十二岁,父亲刚去世,他抱着父亲留下的玉笛,也是这样失魂落魄。苏珩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玦,别难过,你父亲是英雄。” 那时的苏珩,温润如玉,眼里满是悲悯。 可现在,这个男人却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眼前这个女孩,是仇人的徒弟,却有着一双和当年的苏珩一样,干净而倔强的眼睛。 萧玦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转过身,不敢再看她:“来人,把她带下去。” 两个家丁很快过来,架起还在地上捡碎片的沈清辞。沈清辞拼命挣扎,嘴里哭喊着:“放开我!我的笛!我的笛!” 萧玦背对着她,听着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站在梅树下,看着枝头的红梅,忽然觉得这梅花的香气,竟有些刺鼻。 沈清辞被关回了柴房,这一次,萧玦没有再让她做侍笛婢。他似乎是厌烦了她,又或许是在刻意疏远。 柴房里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沈清辞蜷缩在干草堆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包用布裹好的笛碎片。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却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白天发生的一切。 她不明白,萧玦为什么就不肯相信师父是无辜的?那些所谓的“证据”,真的就那么确凿吗?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悲悯。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和萧家之间的恩怨,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了结? 夜深了,柴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沈清辞看清来人是府里的老仆张妈。 张妈是府里的老人,看着萧玦长大的。她平时很少说话,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给沈清辞一些帮助——有时是一个温热的馒头,有时是一句提醒的话。 “张妈?”沈清辞有些惊讶。 张妈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上好的伤药,擦擦。” 沈清辞接过布包,心里一阵温暖:“谢谢您,张妈。” 张妈叹了口气,看着她怀里的笛碎片,眼神复杂:“姑娘,你就别再犟了。侯爷心里苦,他不是故意要为难你。” “我知道他心里苦,可我师父也是被冤枉的!”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苏先生和老侯爷,当年情同手足,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 “嘘!”张妈打断她,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别问了。姑娘,你听我一句劝,赶紧离开这里。留在这里,对你,对侯爷,都没有好处。” 沈清辞愣住了:“离开?我怎么离开?” “我已经给你备好了后门的钥匙,还有一些盘缠。”张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和一个钱袋,塞到她手里,“今晚就走,往南走,去找一个姓萧的将军,他是老侯爷的旧部,或许能帮你。” 往南走。找萧将军。 和师父临终前说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心跳得飞快:“张妈,您……您为什么要帮我?” 张妈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因为你像她。” “像谁?” “像老侯爷的女儿,你的师父,曾是她的琴师。”张妈叹了口气,“当年的事,太复杂了。你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完,张妈匆匆离开了柴房。 沈清辞握着那把钥匙和钱袋,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师父和萧家的渊源,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原来,府里还有人知道真相,还有人愿意帮她。 她看着怀里的笛碎片,又看了看那把钥匙,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她还没有查清真相,还没有还师父一个清白。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她把钥匙和钱袋藏好,又把笛碎片小心翼翼地包好,贴身藏在怀里。 她要留下来,她要找到证据,她要让萧玦知道,他恨错了人。 哪怕这条路,会布满荆棘和血泪。 第二天一早,萧玦让人把沈清辞带到了书房。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你想清楚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却多了一丝疲惫。 沈清辞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是低着头:“奴婢不知。” 萧玦从书桌上拿起一卷纸,扔在她面前:“这是北疆布防图的副本,你看看,上面的笔迹,是不是苏珩的?” 沈清辞捡起那卷纸,仔细看了起来。上面的笔迹和昨天那卷纸上的一样,潦草而陌生,根本不是师父的笔迹。 “不是。”她肯定地说。 “你确定?” “确定。”沈清辞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师父的字温润如玉,笔画圆润,而这上面的字,锋芒毕露,笔画锋利,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萧玦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或许,他是故意改变笔迹的。” “不会。”沈清辞摇了摇头,“师父教我写字时说,字如其人,一个人的笔迹,是很难改变的。” 萧玦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沈清辞忽然鼓起勇气,轻声道:“侯爷,我知道您恨师父,可我相信他是无辜的。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查清真相。如果最后证明师父真的有罪,我任凭侯爷处置。” 萧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同意。 “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你查不到证据,就别怪我心狠。” 沈清辞愣住了,她没想到萧玦会同意。 “谢谢侯爷!”她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 萧玦没再看她,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梅园:“但你要记住,在这一个月里,你依旧是我的侍笛婢。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沈清辞的心里刚升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灭。她知道,这一个月,不会好过。 但她不在乎。只要能查清真相,再多的屈辱,她都能忍受。 她抬起头,看着萧玦的背影,轻声道:“奴婢遵旨。” 萧玦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寒风吹过梅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清辞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萧玦之间,除了仇恨,又多了一丝微妙的牵绊。而这牵绊,或许会让她离真相更近一步,也或许会让她,摔得更惨。 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还在继续。但沈清辞的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她相信,只要这火苗不熄灭,总有一天,能照亮那被掩盖的真相。 只是她不知道,那真相的背后,隐藏着比仇恨更让人心痛的秘密。 第4章 旧物影,疑窦丛生 沈清辞抱着那卷布防图副本,指尖几乎要嵌进纸页里。萧玦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这机会像悬在刀尖上的蜜糖,甜里裹着刺骨的疼。 她被从柴房挪到了一间稍干净的耳房,依旧是素白长裙,依旧要随叫随到,只是萧玦没再逼她用断笛敲调子。有时他处理军务到深夜,会让她在一旁研墨,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烛火在案头跳跃,映得他侧脸的轮廓忽明忽暗。 这日午后,萧玦去了军营,沈清辞借着收拾书房的由头,开始仔细搜寻。她记得张妈说过,师父曾是老侯爷女儿的琴师,或许能在与那位小姐相关的物件里,找到些线索。 书房的书架高耸,堆满了兵书和策论,角落里却有一个紫檀木的小柜,上了锁。沈清辞心头一动,想起萧玦偶尔会对着柜子发呆,指节摩挲着锁孔,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在书桌的暗格里翻到一把小巧的铜钥匙,形状竟与柜锁十分契合。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玉器,只有几件旧物:一支褪色的玉簪,半块绣了一半的手帕,还有一个蒙着灰尘的桐木琴盒。 沈清辞的呼吸骤然急促。琴盒。师父最爱的就是琴,他说过,好琴能藏魂。 她轻轻打开琴盒,里面卧着一把七弦琴,琴身是上好的老桐木,漆皮有些剥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琴尾刻着两个小字:“知意”。 “知意……”沈清辞喃喃念着,指尖抚过琴弦,琴弦微颤,发出一声低哑的嗡鸣,像谁在叹息。 琴盒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张乐谱。沈清辞展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归雁》的曲谱,却与萧玦吹奏的版本不同,也与师父教她的不一样。这版《归雁》的调子更柔,尾音带着一丝缠绵的暖意,像春日里掠过湖面的风。 曲谱的右下角,有两个娟秀的小字:“灵月”。 灵月?难道是老侯爷的女儿,萧玦的姐姐? 沈清辞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慌忙将曲谱塞回琴盒,转身时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萧玦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寒气,眼神冷得像冰。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沈清辞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我……我见柜子蒙了灰,想擦擦。”她攥着衣角,指尖冰凉。 萧玦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打开的琴盒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谁让你碰她的东西?” “她?”沈清辞抬头,“是……灵月小姐?” 萧玦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猛地合上琴盒,力道之大,震得琴弦发出一声哀鸣。“滚出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沈清辞不敢再多说,转身想走,却被他攥住了手腕。他的手劲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尖烫得惊人,与他冰冷的眼神截然不同。 “你从哪里知道‘灵月’的?”他逼近一步,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雪后的清冽,“是张妈告诉你的?” 沈清辞被迫仰着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恐慌。“是……”她艰难地开口,“张妈说,我师父曾是小姐的琴师。” 萧玦的手猛地松开,像是被烫到一般。他后退半步,背过身去,声音沙哑:“以后不准碰这个柜子,不准提她的名字。” 沈清辞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这位冷酷的侯爷,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坚不摧。他的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伤口。 她默默退出书房,关上门的瞬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木柜上。 夜里,沈清辞翻来覆去睡不着。灵月小姐,《归雁》的第三版曲谱,师父的琴师身份……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她隐约觉得能串成线,却总差最后一根绳。 她悄悄起身,想去问问张妈。刚走到回廊,就看到张妈提着一盏灯笼,往萧玦的书房去了,脚步匆匆,像是有急事。 沈清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躲在廊柱后面。 书房的灯还亮着,张妈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折磨自己,更不希望您错怪好人!”是张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住口!”萧玦的声音带着怒意,“那是我姐姐!是苏珩害死了她!我没让他挫骨扬灰,已经是仁至义尽!” “不是的!小姐是自愿的!”张妈哭喊着,“当年小姐是为了救苏先生,才……” 后面的话被萧玦厉声打断,沈清辞没听清。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灵月小姐死了?还是因为师父? 难怪萧玦如此恨师父,难怪他不准人提灵月的名字。 可张妈说,小姐是自愿的。自愿什么?自愿去死? 沈清辞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书房门响。她慌忙往回跑,不小心撞到了廊下的花盆,发出“哐当”一声。 “谁?”萧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辞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回到耳房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萧玦有没有发现她,但她知道,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灵月小姐的死,才是萧玦恨师父的根源。 接下来的几日,萧玦对她愈发冷淡,甚至刻意避开她。沈清辞却没有放弃,她知道,灵月小姐的死是关键,必须查清楚。 她趁萧玦不在府中,再次打开了那个紫檀木柜。这次她没敢碰那把琴,只是仔细翻看了那半块绣帕。帕子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针脚细密,却在鸳鸯的眼睛处戛然而止,像是绣到一半,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帕子的角落,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沈清辞的心头一颤。难道灵月小姐是被人害死的? 她把帕子放回原处,正准备关柜门,目光忽然扫过琴盒底部的暗格。她记得师父的琴盒里也有这样的暗格,用来藏珍贵的乐谱。 她伸手摸进去,果然摸到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正是曲谱上的“灵月”二字。 信是写给师父的。 “苏先生,《归雁》的新调我弹熟了,等你从北疆回来,弹给你听。” “听闻父亲要将我许给镇南王,我不嫁。先生说过,女儿家的心,该像琴弦一样,只为懂它的人震颤。” “他们说你通敌,我不信。待我偷到布防图的真迹,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先生快走!别回头!就当……就当从未认识过灵月。” 最后一封信,字迹潦草,墨迹晕染,像是写得很急,末尾还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与帕子上的血迹如出一辙。 沈清辞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早已干涸的墨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灵月小姐喜欢师父!她为了证明师父的清白,去偷布防图,却因此丢了性命!而那封所谓的“通敌信”,根本就是灵月小姐伪造的,目的是为了掩护师父逃走! 萧玦不知道真相,他以为是师父利用了姐姐的感情,害死了她,才会如此恨他! 沈清辞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贴身的衣袋里。她终于找到了证据,终于可以还师父一个清白了! 她拿着信,直奔军营。她要告诉萧玦真相,她要让他知道,他恨错了人,他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仇恨里! 军营的辕门外,寒风呼啸。沈清辞被守卫拦在外面,她急得直跺脚,大声喊着:“我要见萧玦!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他!关乎苏珩的清白!” 守卫不耐烦地驱赶她:“侯爷正在议事,哪容你胡闹!再不走就把你拖下去杖责!” “我真的有证据!”沈清辞掏出那几封信,举过头顶,“你们看!这是灵月小姐写的信!能证明我师父是无辜的!” 就在这时,营门开了,萧玦带着几个将领走了出来。他穿着银色的铠甲,更显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看到沈清辞,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侯爷!”沈清辞冲过去,把信递到他面前,“您看!这是灵月小姐写给我师父的信!她是自愿帮我师父的!她的死,不是我师父的错!” 萧玦的目光落在信上,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一把夺过信,手指颤抖着展开,一行行地看着,眼神从震惊到痛苦,再到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姐姐那么善良,怎么会……” “是真的!”沈清辞激动地说,“灵月小姐是为了救我师父,才偷布防图,才丢了性命!她伪造通敌信,就是为了让您父亲相信我师父真的叛了,好放他一条生路!侯爷,您错怪我师父了!” 萧玦猛地抬头,眼神猩红地看着她,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你闭嘴!” “我没有闭嘴!”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您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您看看这些信!看看灵月小姐的字迹!她那么爱我师父,怎么可能是我师父害死的她?!” “你住口!”萧玦怒吼一声,挥手就想打她。 可看到她倔强而含泪的眼睛,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那眼神,像极了当年姐姐把信塞给他,让他转交师父时的样子——坚定,而带着孤注一掷的温柔。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踉跄着走进营门,背影竟有些佝偻。 “侯爷!”沈清辞想追上去,却被守卫拦住了。 她看着萧玦消失在营门后,心里既难过又欣慰。难过的是萧玦的痛苦,欣慰的是,真相终于要大白了。 她以为,只要萧玦知道了真相,就会放下仇恨,还师父一个清白。 可她不知道,有些真相,比仇恨更伤人。有些伤口,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愈合。 沈清辞在辕门外等了很久,直到天黑,萧玦才出来。他的铠甲已经换下,又穿上了那身玄色锦袍,只是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跟我回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听不出情绪。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死寂。沈清辞几次想开口,都被萧玦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到了侯府,萧玦把她带到书房,关上门,将那几封信扔在她面前。 “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苏珩的罪?”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绝望。 “难道不能吗?”沈清辞不解地看着他。 “能。”萧玦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你知道吗?当年下令追杀苏珩,下令彻查此案的,是当今圣上。” 沈清辞愣住了。 “圣上早就怀疑我萧家拥兵自重,姐姐偷布防图,正好给了他一个借口。”萧玦的声音低沉而痛苦,“我为了保住萧家,为了不让北疆十万将士寒心,只能顺着圣上的意思,认下这个罪名,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珩被污蔑,看着姐姐的牺牲被掩盖!” 他猛地抓住沈清辞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疼得皱眉:“现在你把这些信拿出来,是想让我告诉圣上,我姐姐是叛贼的同谋吗?是想让萧家彻底万劫不复吗?!” 沈清辞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她只想到了要还师父清白,却没想到这背后还牵扯着朝堂的阴谋,牵扯着萧家的存亡。 “我……我不知道……”她艰难地说,声音微弱。 “你当然不知道!”萧玦松开她,后退几步,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你只知道你的师父是无辜的,却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比清白更重要。”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这些信,我会销毁。苏珩的罪名,永远也洗不清了。” “不!”沈清辞冲过去,想抢那些信,“你不能这么做!那是我师父用性命换来的清白!是灵月小姐用性命换来的真相!” “我别无选择。”萧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清辞,忘了这一切。就当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信,从来没有认识过苏珩。” 沈清辞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她终于明白,有些真相,注定要被掩埋。有些清白,注定要被玷污。 她的师父,灵月小姐,他们的牺牲,他们的深情,终究还是要被这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颗颗破碎的心。 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了。沈清辞站在书房里,看着萧玦将那些信扔进火盆,火焰舔舐着信纸,将那些娟秀的字迹,那些滚烫的深情,一点点烧成灰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萧玦之间,除了仇恨,又多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是牺牲,是无奈,是被掩埋的真相,是永远也无法偿还的债。 而这场纠缠,才刚刚开始变得,痛彻心扉。 第5章 雪夜烬,心字成灰 火盆里的信纸燃成灰烬,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跳了跳,终究还是没入了炭灰里,像从未存在过。 沈清辞站在原地,指尖冰凉。那些能为师父昭雪的信,那些藏着灵月小姐深情的字,就这样被萧玦付之一炬。她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嘶吼,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炭,发不出一点声音。 “忘了。”萧玦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忘?”沈清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些字是真的,灵月小姐的情意是真的,我师父的冤屈也是真的!你烧得掉信纸,烧得掉人心吗?” 萧玦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像困在牢笼里的兽:“不掉又能如何?!把信呈给圣上,让他治我萧家一个‘通敌叛主’之罪?让北疆十万将士跟着陪葬?!沈清辞,你告诉我,如何?!” 他的质问像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皇权倾轧,官场险恶,一个小小的“真相”,在滔天的权势面前,轻得像一片雪花。 可她还是疼。为师父疼,为灵月小姐疼,也为眼前这个被仇恨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疼。 “我……”她咬着唇,泪水汹涌而出,“我不知道……” 萧玦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底的戾气忽然散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疲惫。他别过脸,声音放轻了些:“你走。明日起,不用再做侍笛婢了。” “你要放我走?”沈清辞愣住了。 “留着你,是个麻烦。”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张妈会给你准备盘缠,往南走,永远别再回京城。”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决定比任何折磨都让她难受。他是在逃避吗?逃避那些被揭开的真相,逃避她眼底的质问,也逃避他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不走。”她擦了擦眼泪,眼神忽然变得坚定,“师父的冤屈没洗清,我不走。” 萧玦猛地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冰冷:“你想留在侯府,看着我如何‘埋没’真相?” “我想留在侯府,陪着你。”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难,知道你苦。或许我帮不了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信师父,信灵月小姐,信那些被烧掉的字。” 萧玦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神里那份不合时宜的执拗,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别过脸,声音冷硬:“随便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书房,留下沈清辞一个人,站在满室灰烬的余温中。 从那天起,沈清辞依旧住在侯府,却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萧玦不再让她做侍笛婢,也没再限制她的自由,只是刻意避开她,两人常常在回廊里撞见,也只是沉默着擦肩而过。 府里的下人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幸灾乐祸——他们都以为,这个失了势的“罪臣之徒”,迟早会被侯爷赶出去。 沈清辞却不在乎。她每日帮张妈打理花园,或是坐在梅园里,用那些碎裂的骨笛片,一点点拼凑。她拼不好,那些裂痕太深,像她和萧玦之间的鸿沟,像师父永远洗不清的冤屈。 张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没说。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苦,只能自己咽。 腊月底,下起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侯府的亭台楼阁,也覆盖了梅园里的残枝。 沈清辞披着一件单薄的棉袄,坐在梅树下,手里捧着那包笛碎片,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她想起师父说过,北疆的雪下得比京城大,能没到膝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唱歌。 “在想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清辞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萧玦站在不远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狐裘,手里拿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地里映出一小片暖光。 “没什么。”她低下头,把笛碎片往怀里藏了藏。 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枝头被雪压弯的梅枝,沉默了片刻:“明日是除夕。” “嗯。” “宫里会设宴,我得去。”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 沈清辞没接话。宫廷宴饮,与她这个罪臣之徒无关。 “张妈给你备了件新棉袄,在你房里。”萧玦的声音很轻,“天凉,别冻着。” 沈清辞愣住了,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过身,提着灯笼往回走。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摸了摸怀里的笛碎片,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雪夜,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 除夕夜,侯府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节日的喜庆,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清。萧玦去了宫里,府里只剩下几个下人,还有沈清辞和张妈。 张妈给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姑娘,吃点,暖暖身子。” 沈清辞接过碗,看着里面饱满的饺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总会在除夕夜里,给她包一碗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说吃了饺子,就不会冻掉耳朵。 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姑娘,别难过了。”张妈叹了口气,“老奴给你讲个故事。” 沈清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很多年前,老侯爷还在的时候,侯府可比现在热闹多了。”张妈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温柔,“老侯爷疼小姐,小侯爷也护着姐姐,一家人其乐融融。苏先生那时常来府里,教小姐弹琴,小姐一弹就是一下午,苏先生就在旁边听着,有时也会吹笛应和……” “他们合奏的,就是那支《归雁》?”沈清辞轻声问。 “是。”张妈点点头,“小姐说,苏先生的笛声里,有北疆的风,有归巢的雁,有她听不懂的乡愁。” 沈清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原来,师父的乡愁里,藏着的是对灵月小姐的情意吗?原来,那支《归雁》,是他们共同的心事吗? “后来呢?”她追问。 “后来……”张妈的眼神暗了下去,“圣上疑心重,老侯爷被派去北疆,战事吃紧。有人诬陷老侯爷通敌,证据就是苏先生手里的那份布防图……” “小姐为了救苏先生,偷了真的布防图,又伪造了苏先生通敌的假证据,想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张妈的声音哽咽了,“可她没想到,圣上早就想对萧家动手,借着这个由头,下令封锁了全城,要捉拿苏先生和小姐……” “小姐把苏先生送出城,自己却被抓了回去。圣上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指证苏先生通敌,要么……赐死。” “小姐选了后者,是吗?”沈清辞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张妈抹了把眼泪,“小姐说,她信苏先生,信萧家的清白。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苏先生的命,也换了萧家暂时的安稳……”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原来,这才是全部的真相。灵月小姐用自己的性命,成全了师父的清白,也保全了萧家。而萧玦,却因为不知道真相,恨了师父这么多年,也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 难怪他看到那些信会那么痛苦,难怪他要烧掉那些信。他不是不想为姐姐报仇,不是不想还师父清白,而是不能。他肩上扛着萧家的荣辱,扛着北疆十万将士的性命,他不能任性,不能冲动。 这个男人,活得有多苦? 深夜,萧玦从宫里回来,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气。他走进书房,看到沈清辞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手边放着那碗没吃完的饺子。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狐裘,轻轻披在她身上。狐裘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龙涎香,落在沈清辞鼻尖,让她不安地蹙了蹙眉,却没醒。 萧玦看着她熟睡的脸,看着她眼角的泪痣,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红的眼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想起张妈说的话,想起姐姐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苏珩当年离开时决绝的背影,想起这几个月来,沈清辞的倔强、隐忍和眼泪。 他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恨错了人,也用错了方式。他把对苏珩的恨,都发泄在了这个无辜的女孩身上,却忘了,她也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也是姐姐和苏珩情意的见证者。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能。 他是萧家的侯爷,是北疆的将军,他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沈清辞是苏珩的徒弟,是他仇人的传人,他们之间,只能是仇恨,不能有其他。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冰冷如铁。 沈清辞,你必须走。 再不走,我怕我会忍不住……留下你。 大年初一,沈清辞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萧玦的狐裘。她抱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狐裘,心里像揣了个暖炉,又甜又涩。 她把狐裘叠好,送到萧玦的书房,却没见到他。张妈说,侯爷一早就去了北疆的宗祠,祭拜老侯爷和灵月小姐。 沈清辞心里一动,也想去祭拜。她想告诉灵月小姐,她的情意没有白费,她的牺牲有人记得,她守护的清白,终有一天会昭告天下。 她独自一人,凭着张妈给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城郊的萧家宗祠。宗祠不大,却古朴肃穆,里面供奉着萧家历代先人的牌位。 萧玦正跪在灵月小姐的牌位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姐姐,我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苦,“我不该恨他,不该折磨她……可我没办法,我是萧家的侯爷,我不能……” “我知道你想让苏珩活着,想让萧家清白,可我做不到……姐姐,我好难……”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在亲人的牌位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只剩下赤裸裸的痛苦和迷茫。 沈清辞站在门口,听着他的哭诉,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终于明白,这个冷酷的侯爷,也有不为人知的脆弱。他的恨,他的狠,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 她轻轻走进去,跪在萧玦身边,对着灵月小姐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灵月小姐,我是沈清辞,苏珩的徒弟。”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向您保证,我会陪着侯爷,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还您和师父清白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要等很久,哪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都不会放弃。” 萧玦猛地回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侯爷,我们一起等,好吗?” 萧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和温柔,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那道冰封已久的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雪花依旧在窗外飞舞,落在宗祠的屋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两个年轻人跪在灵位前,一个背负着仇恨和责任,一个怀揣着信念和执着,他们的命运,在这一刻,紧紧地交织在了一起。 永安二十八年的春天,似乎不远了。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春暖花开,而是一场更大的风暴。那场风暴,会将他们卷入更深的黑暗,会让他们付出更惨痛的代价,会让他们明白,有些清白,注定要用鲜血来洗刷。 而心字成灰的滋味,才刚刚开始品尝。 第6章 风雨骤,故人重来 开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沈清辞在梅园里种下的几株新梅,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花苞。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给梅树培土,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带着一丝暖意。 萧玦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些日子,他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他不再刻意避开她,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拘谨。有时他处理军务到深夜,她会端一碗热汤过去;有时她在梅园里发呆,他会默默地站在一旁,陪她看一会儿落梅。 没有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悄然滋生,像初春的嫩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侯爷,宫里来人了。”管家匆匆走来,神色有些凝重。 萧玦收起兵书,眉头微蹙:“知道了。” 他转身往正厅走去,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自除夕那晚之后,宫里就没什么动静,这时候来人,会是什么事? 正厅里,传旨的太监端坐在上首,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琉璃:“萧侯爷,圣上有旨,命您即刻启程,前往南疆巡查军务。” 萧玦接过圣旨,眉头皱得更紧:“南疆一向安稳,为何突然要巡查军务?” “侯爷这是在质疑圣上的旨意吗?”太监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带着警告,“圣上也是为了侯爷好,让您多历练历练。再说,南疆近日不太平,听说有乱党作乱,圣上这是信任侯爷,才把这差事交给您。” 乱党作乱?萧玦心里冷笑。南疆偏远,一向是流放之地,哪来什么乱党?圣上这是明升暗降,想把他调离京城,削他的兵权。 “臣,遵旨。”萧玦压下心头的不满,躬身领旨。 太监满意地笑了:“侯爷英明。圣上还说了,您此去路途遥远,不必带太多人,轻装简从即可。” 这话更是印证了萧玦的猜测。不让带太多人,就是怕他在南疆培植势力。 送走太监,萧玦回到书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辞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他的样子,轻声问:“侯爷,出事了?” 萧玦接过茶,却没喝,只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低沉:“圣上让我去南疆巡查军务。” 沈清辞心里一紧:“南疆?那不是……” “是流放之地。”萧玦打断她,眼神冰冷,“圣上这是容不下我了。” 沈清辞沉默了。她虽不懂朝堂之事,却也知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萧玦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圣上自然容不下他。 “那您……” “我必须去。”萧玦的眼神变得坚定,“我若不去,就是抗旨,圣上正好有借口处置萧家。我去了,至少还能保住萧家,保住北疆的将士。”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这个男人,永远都在为别人着想,为萧家,为将士,却唯独不为自己。 “我跟您一起去。”她忽然说。 萧玦愣住了:“你去做什么?南疆苦寒,路途凶险。” “我是您的侍笛婢啊。”沈清辞笑了笑,眼神却异常坚定,“您说过,我是您的人,自然要跟着您。再说,我会医术,路上或许能帮上忙。”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他此去南疆,会遭遇不测。她想陪着他,哪怕只是在他身边,做个无关紧要的人。 萧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和坚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些日子,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陪伴。若是看不到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你跟我一起去。” 三日后,萧玦带着沈清辞和几个亲信,轻装简从,踏上了前往南疆的路。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沈清辞掀开窗帘,回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萧玦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侯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的。”沈清辞轻声说。 萧玦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复杂:“清辞,此去南疆,前途未卜。若是……若是遇到危险,你就先走,不必管我。” 沈清辞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不走。我说过,我会陪着您。” 萧玦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沈清辞的脸瞬间红了,心跳得飞快,却没有抽回手。马车颠簸着前行,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前路的风雨。 路途比想象中更加遥远和艰险。出了京城,一路向南,越走越荒凉,道路崎岖,人烟稀少。 这日傍晚,他们来到一个破败的驿站,准备在此歇息。驿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蛛网遍布,灰尘厚得能埋住脚。 萧玦的亲信去附近打水,萧玦和沈清辞则打扫出一间相对干净的屋子。 “这里以前应该很热闹。”沈清辞看着墙上模糊的字迹,轻声说。 “嗯,这里是南北往来的必经之路。”萧玦擦拭着桌子,“只是后来南疆动乱,这里就渐渐荒废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玦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好,可能是追兵!” 他拉着沈清辞,躲到屋子后面的柴房里,示意她不要出声。 很快,一群穿着黑衣的人冲进了驿站,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眼神阴鸷。 “搜!仔细搜!一定要找到萧玦那厮!”疤痕男厉声喝道。 黑衣人四散开来,开始在驿站里翻箱倒柜。 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萧玦的手。 萧玦的脸色阴沉,他没想到圣上竟然这么急着要他的命,竟然派了杀手来追杀他。 就在黑衣人快要搜到柴房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笛声清越,带着一丝熟悉的旋律,竟是那支《归雁》! 黑衣人的动作顿住了,疤痕男皱着眉头,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谁在吹笛?” 一个黑衣人跑进来,神色慌张:“老大,外面……外面有个老头,在吹笛。” “老头?”疤痕男疑惑地皱起眉头,“去看看!” 黑衣人跑了出去,很快又跑了回来:“老大,那老头说……说他认识萧玦,想跟他说几句话。” 萧玦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认识他?还敢在杀手面前提到他? “带他进来!”疤痕男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头被带了进来。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拿着一支竹笛,正是他在吹笛。 当看到老头的脸时,萧玦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清辞也愣住了,她看着那个老头,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是你……”萧玦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头抬起头,看着萧玦,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小玦,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沈清辞猛地想起了什么,她看着老头,又看了看萧玦,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老头,竟然是……师父?!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疤痕男看着眼前的情景,皱起了眉头:“你们认识?” 老头没理他,只是看着萧玦,眼神复杂:“小玦,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害死了灵月。可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萧玦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那是怎样?是你利用了姐姐的感情,害死了她,还偷走了布防图,通敌叛国?!” “我没有!”老头激动地说,“灵月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的恩情!布防图也不是我偷的,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 “栽赃陷害?”萧玦冷笑,“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证据?”老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给萧玦,“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萧玦犹豫了一下,接过纸,展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密信,上面的字迹正是当今圣上的!信里写着,要借苏珩之手,除掉萧毅,削夺萧家兵权,永绝后患。 “这……这是……”萧玦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我从当年陷害我的人手里得到的。”老头叹了口气,“当年,圣上早就想对萧家动手,就利用了我和灵月的感情,设下了这个圈套。他先是诬陷我通敌,让灵月不得不偷布防图来救我,然后又以此为借口,赐死了灵月,削夺了老侯爷的兵权……” “我侥幸逃脱,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终于找到了这份密信,证明我的清白,也证明了萧家的清白。” 萧玦拿着密信,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看着老头,又看了看密信上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他一直恨错了人。 原来,害死姐姐和父亲的,竟然是他一直效忠的圣上! 原来,师父一直在暗中调查真相,为自己,也为萧家洗刷冤屈! 巨大的震惊和痛苦淹没了他,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沈清辞赶紧扶住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疼得厉害。 疤痕男看着眼前的情景,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你就是苏珩!当年的通敌犯!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天,我就把你们师徒俩,还有萧玦那厮,一起解决了!” 他说着,拔出腰间的刀,就向萧玦砍去。 “小心!”沈清辞和苏珩同时喊道。 萧玦猛地回过神来,侧身躲过疤痕男的刀,拔出腰间的长剑,与疤痕男打了起来。 萧玦的武功高强,疤痕男也不是吃素的,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黑衣人想上前帮忙,苏珩忽然拿起竹笛,吹奏起来。 笛声急促,带着一丝诡异的旋律,黑衣人听了,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根本无法上前。 沈清辞惊讶地看着苏珩,没想到师父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苏珩看着她,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清辞,你长大了。” 沈清辞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师父……” 就在这时,萧玦看准一个破绽,一剑刺中了疤痕男的胸口。 疤痕男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死了。 剩下的黑衣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驿站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玦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 苏珩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神复杂:“小玦,对不起。” 萧玦抬起头,看着苏珩,又看了看那份密信,心里五味杂陈。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是无辜的,还是为了洗刷萧家冤屈而奔走的人。而他一直效忠的圣上,却是害死他亲人的真正凶手。 巨大的讽刺和痛苦让他几乎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萧玦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痛苦和质问。 “我找不到你。”苏珩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直到最近才查到你的踪迹,知道你要去南疆,才赶了过来。” 萧玦看着苏珩,又看了看沈清辞,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好一个圣上……好一个君臣之道……”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侯爷!”沈清辞惊呼着,赶紧扶住他。 “小玦!”苏珩也慌了。 萧玦摆了摆手,推开他们,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没事。” 他看着苏珩,又看了看沈清辞,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份密信,就是证据。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回京城,要让圣上的罪行昭告天下,要为姐姐,为父亲,为所有被冤枉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苏珩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回京城。” 沈清辞看着他们,也点了点头:“我也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驿站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前路依旧充满艰险,但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他们有彼此,有真相,有信念。 他们要回京城,掀起一场风暴,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仇恨的终结,还是新的开始?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第7章 京华梦,血溅宫墙 驿站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三人凝重的脸。萧玦将那封血书似的密信贴身藏好,指腹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的褶皱,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骨血里。 “回京城,不能走官道。”苏珩吹了吹笛膜上的灰,竹笛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圣上既然动了杀心,沿途必定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得绕走秦岭古道,从密道入城。” 沈清辞正在给萧玦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方才与疤痕男缠斗时,他为护她,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浸透了布条,她的指尖都在发颤,却不敢停下。 “秦岭古道险峻,三月积雪未消,怕是难走。”萧玦看着她发白的脸,声音低哑,“清辞,你……” “我跟你们走。”沈清辞抬头,眼里没有丝毫犹豫,“密信需要人接应,张妈在京城里或许能帮上忙。再说,我的医术,总能派上用场。”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这一分开,便是永诀。萧玦要去的是龙潭虎穴,她怎能让他孤身前往? 苏珩看着这双紧握的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又迅速被忧虑取代:“入城后,先找镇南王。他是老侯爷的旧部,素来与圣上不和,或许能借他的兵。” 萧玦点头。镇南王手握京畿兵权,是唯一能与圣上抗衡的力量。可此人城府极深,是否愿意为一封密信,赌上全族性命? 夜色渐深,三人简单收拾了行装,趁着月色踏上归途。苏珩在前引路,他常年在山野间奔走,对地形熟稔如掌;萧玦护在中间, sword 不离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沈清辞断后,背着药箱,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仿佛那里藏着无数双眼睛。 秦岭古道果然如苏珩所说,险峻异常。悬崖峭壁上的栈道早已腐朽,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领口,冻得人骨头缝都在疼。 沈清辞体力不支,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萧玦及时拉住。他的手掌宽厚温热,隔着单薄的衣衫,也能感受到那份不容错辨的力道。 “我来背你。”萧玦在一处避风的山坳停下,不等她拒绝,便蹲下身。 沈清辞脸颊发烫,却也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她轻轻伏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雪松香,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当年,我姐姐也总爱让父亲背。”萧玦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怀念,“她说父亲的背,比宫里的龙椅还安稳。” 沈清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侯爷的背,也很安稳。” 萧玦的脚步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走得更稳了。 苏珩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灵月,你看,小玦长大了,也有人疼了。只是这疼,来得太迟,也太险。 半月后,三人终于抵达京城外郭。苏珩找了处废弃的宅院落脚,派亲信联络镇南王,自己则带着萧玦和沈清辞,换上粗布衣衫,混在流民中,悄悄观察着京城的动向。 皇城依旧巍峨,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看起来一派祥和。可只有他们知道,这祥和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 “镇南王回信了。”三日后,苏珩的亲信带回一个锦盒,“他说,信他收到了,但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让侯爷明日午时,到城南的醉仙楼详谈。” 萧玦打开锦盒,里面只有一枚刻着“南”字的玉佩,并无只言片语。他捏着玉佩,指尖冰凉:“他在试探我们。” “醉仙楼人多眼杂,怕是有诈。”沈清辞忧心忡忡。 “不去,便是坐实了心虚。”萧玦将玉佩收起,眼神锐利如刀,“我必须去。” 苏珩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不。”萧玦摇头,“师父,你藏好密信,若是我出事,你带着清辞走,找机会将真相公之于众。”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侯爷……” “听话。”萧玦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坚定,“清辞,答应我,好好活着。”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她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特制的迷药,塞进他手里:“若是遇到危险,就用这个。” 萧玦握紧药瓶,指尖传来瓷瓶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烫。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等我回来。” 次日午时,醉仙楼。 萧玦一身青衫,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未动的酒。楼下人来人往,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镇北侯大败匈奴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 他听着那些称颂,只觉得讽刺。世人只知他萧玦是护国英雄,却不知他效忠的,是个弑臣杀亲的暴君。 “萧侯爷,久等了。”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上楼,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镇南王。 萧玦起身,拱手行礼:“王爷。” 镇南王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密信,带来了?” 萧玦从怀里掏出密信,推到他面前。 镇南王拿起密信,仔细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他将密信放回桌上,看着萧玦,眼神复杂:“侯爷可知,这封信一旦现世,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我只知,忠良不可蒙冤,奸佞不可当道。”萧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镇南王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一个‘忠良不可蒙冤’。可萧侯爷有没有想过,扳倒圣上,受益最大的是谁?” 萧玦皱眉:“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镇南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是提醒侯爷,有时候,盟友比敌人更可怕。”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萧玦探头一看,只见一队禁军正冲进醉仙楼,为首的将领高声喊道:“奉旨捉拿叛贼萧玦!闲人回避!” 萧玦脸色骤变:“你出卖我?!” 镇南王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侯爷,别怪我。识时务者为俊杰,圣上许了我,事成之后,北疆兵权归我。” “你!”萧玦怒不可遏,拔剑便要刺向镇南王。 可已经晚了。禁军已经冲上二楼,将他团团围住。 “萧玦,你勾结叛贼苏珩,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将领厉声喝道。 萧玦看着围上来的禁军,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镇南王,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而绝望:“好,好得很!” 他没有反抗,任由禁军将他拿下,戴上枷锁。 被押下楼时,他忽然看到人群中,沈清辞正红着眼望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断裂的骨笛。 他冲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一丝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清辞,对不起,不能陪你了。 萧玦被押入天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圣上以“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罪名下旨,三日后,午时问斩。 沈清辞和苏珩躲在废弃的宅院里,心急如焚。 “怎么办?我们得想办法救侯爷!”沈清辞急得团团转,眼泪止不住地掉。 苏珩看着她,眼神沉重:“天牢守卫森严,硬闯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是将密信公之于众,让百姓和百官知道圣上的真面目,逼他释放侯爷。” “可怎么公之于众?”沈清辞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们去宫门前喊冤!” “不行!”苏珩立刻否决,“那样太危险,不等你靠近宫门,就会被禁军射杀。” 沈清辞沉默了。她知道苏珩说得对,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萧玦去死。 就在这时,张妈忽然从外面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姑娘,不好了!侯爷在天牢里……在天牢里自残了!” “什么?!”沈清辞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说……听说他想以死明志,让圣上放过萧家余部。”张妈抹着眼泪,“老奴还听说,圣上已经下旨,明日午时,不仅要斩侯爷,还要抄没萧家满门,连北疆的将士都要受牵连!” 沈清辞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不能让萧玦死,更不能让萧家满门抄斩!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师父,张妈,你们帮我一个忙。” 次日午时,刑场。 萧玦穿着囚服,戴着枷锁,站在断头台上。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渗出血迹——那是他自残留下的伤。 台下人山人海,百姓们议论纷纷,有同情,有不解,也有麻木。 监斩官高声喊道:“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寒光闪烁。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沈清辞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抱着那支断裂的骨笛,一步步走上刑场。 “住手!”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萧玦看着她,瞳孔猛地收缩,厉声喝道:“清辞!你来这里做什么?快走!” 沈清辞没有理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百姓,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可知,你们眼前这位即将被斩首的镇北侯,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是他,抵御了匈奴的入侵,守护了我们的家园!” “可就是这样一位英雄,却要被他誓死效忠的圣上,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斩首!还要连累萧家满门,北疆将士!” “为什么?因为他发现了圣上的秘密!发现了圣上当年诬陷忠良,弑杀亲臣的真相!”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密信的抄本,高高举起:“这就是证据!圣上为了削夺萧家兵权,不惜诬陷苏珩先生通敌,逼死灵月小姐,害死老侯爷!如今,他还要斩草除根,除掉镇北侯!” 百姓们哗然,议论声越来越大。 监斩官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禁军冲上来,想要抓住沈清辞。 “清辞!”萧玦挣扎着,想要挣脱枷锁,却被牢牢按住。 沈清辞看着冲上来的禁军,忽然笑了,笑得凄美而决绝。她将密信的抄本用力扔向人群,然后拿起那支断裂的骨笛,放在唇边。 她吹不出声音,却用尽全力,模仿着师父和萧玦吹笛的样子。 那是《归雁》的调子,是灵月小姐的期盼,是师父的乡愁,是萧玦的隐忍,也是她的……深情。 禁军的刀砍了下来。 “不要!”萧玦撕心裂肺地喊道,眼泪汹涌而出。 沈清辞看着他,脸上带着一抹温柔的笑容,像一朵在寒风中绽放的梅花。 刀光闪过,血溅当场。 那支断裂的骨笛,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一声叹息。 沈清辞的死,和那封被传阅开来的密信,像一颗炸雷,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们群情激愤,涌上街头,高喊着“还镇北侯清白”“诛杀奸佞”的口号。 百官也纷纷上书,弹劾圣上,要求重审萧家旧案。 镇南王见势不妙,想要起兵镇压,却被早已被萧玦暗中联络好的北疆旧部围困。 圣上坐在龙椅上,看着外面汹涌的人群,听着百官的弹劾,终于慌了。他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竟然会栽在一个弱女子手里。 三日后,圣上被迫下旨,释放萧玦,为萧家平反,恢复苏珩的名誉。 萧玦走出天牢的那一刻,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走到刑场,捡起那支沾着血迹的断裂骨笛,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清辞,你说过,要等我回来。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苏珩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她是为了救你,为了萧家。” 萧玦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支断笛,一步步走向城南的梅园。 梅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他坐在沈清辞曾经种下的那株新梅前,一遍遍地抚摸着那支断笛,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沈清辞用她的死,换来了他的生,换来了萧家的清白,换来了真相的大白。 可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到,他要用一生来偿还。 数月后,圣上禅位,新帝登基。萧玦被封为摄政王,辅佐新帝,整顿朝纲。苏珩则重归山林,继续他的游医之路,只是笛音里,多了一丝化不开的悲伤。 萧玦没有再娶,身边也没有了侍笛婢。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梅园里,手里拿着那支断裂的骨笛,一吹就是一下午。 他吹的依旧是《归雁》,只是那笛声里,没有了寒意,没有了悲怆,只有无尽的思念和悔恨。 百姓们都说,摄政王是个冷血的人,不近女色,不贪权势。 只有张妈知道,在那个雪夜,在那个梅园,在那个刑场,摄政王也曾有过软肋,有过牵挂,有过撕心裂肺的痛。 那支断裂的骨笛,被萧玦珍藏在紫檀木柜里,与灵月小姐的琴,与那半块绣帕,放在一起。 柜门上,刻着两个字: 知意。 知意,知意。 可知那笛声里的情意,早已随着故人的离去,化作了宫墙下的一抔黄土,梅树下的一捧落雪,再也无人能懂。 京华一梦,终究是血溅宫墙,心字成灰。 第8章 笛碎梅残,故影难寻 萧玦坐在梅园的石凳上,指尖摩挲着那支断裂的骨笛。笛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变成暗沉的褐色,像极了那年冬天落在梅枝上的冻雪。新帝登基已有三月,朝堂渐稳,北疆传来捷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他心里的那个窟窿,却怎么也填不上。 “侯爷,镇南王在天牢里绝食了。”侍卫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要不要……” “不必。”萧玦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他想求死,便遂了他的意。” 镇南王背叛的账,他迟早要算。只是如今,连恨都显得多余。沈清辞用命换回来的清明,他不能让仇恨染了污。 侍卫退下后,梅园又恢复了寂静。风拂过梅枝,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像她最后落在刑场上的那抹白。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给他包扎伤口的样子,指尖发颤,却偏要装作镇定;想起她在秦岭古道伏在他背上时,轻声说“侯爷的背很安稳”;想起她在醉仙楼人群中红着眼望他,明明怕得发抖,却死死攥着那支断笛不肯走。 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许久,才勉强平复,掌心却多了几点刺目的红。 “清辞……”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风吹过,仿佛有细碎的笛音在回应,缥缈得像个梦。 张妈端来一碗汤药,见他又在对着断笛出神,忍不住叹了口气:“侯爷,该喝药了。太医说您这咳疾,得好好养着。” 萧玦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苦涩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的钝痛。“张妈,”他忽然开口,“清辞以前总说,想在梅园里种满铃兰。” 张妈愣了愣,眼眶红了:“是呢,姑娘说铃兰像小铃铛,风吹过会响,像在说悄悄话。” “那便种。”萧玦看着空荡的梅园,“把这片梅树移走,全种上铃兰。” 张妈愣住了:“可这些梅树是……”是灵月小姐亲手栽的,也是姑娘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她不在了,梅花开得再盛,也没意义了。”萧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张妈看着他眼底的空茫,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梅树被移走那天,萧玦站在园子里,看着工人小心翼翼地挖起最后一株老梅。树根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是很多年前,灵月小姐亲手系上的,说要保佑弟弟平安。 他走过去,解开那根红绳,握在手里。红绳磨得很光滑,带着岁月的温度。 “姐,”他低声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 风吹过空荡荡的园子,卷起尘土,迷了眼。 三个月后,梅园里冒出一片青翠的嫩芽。萧玦每日处理完朝政,都会来园子里待上一阵,看着那些嫩芽一点点长高,抽叶。 张妈说,铃兰要到初夏才开花。他便一天天等着,像等着一个不会兑现的承诺。 这日,他正在园子里松土,侍卫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个泛黄的纸包:“侯爷,天牢那边送来的,说是镇南王绝死前,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萧玦拆开纸包,里面是半块玉佩,和一张字条。玉佩是镇南王的私印,字条上的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临死前的疯狂: “萧玦,你以为沈清辞是为你而死?她早知道密信是假的——那是她找苏珩仿的!她只是想借我的手,逼你看清圣上的真面目,逼你反!她算准了我会出卖你,算准了百姓会同情你,算准了……你会活下去!” 萧玦捏着字条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假的?密信是假的? 他忽然想起沈清辞在废弃宅院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决绝;想起她塞给他那瓶迷药时,低声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想起她冲向刑场时,那抹了然的笑。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圣上的多疑,知道镇南王的贪婪,知道他萧玦骨子里的忠君执念。所以她布了一个局,用自己的命,推着他往前走,逼着他挣脱那层名为“效忠”的枷锁。 “清辞……你这个傻子……”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初夏,铃兰开了。 一串串白色的小花垂在叶间,像挂着满院的小铃铛。风一吹,真的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萧玦坐在花丛中,手里握着那半块玉佩,和那支断笛。 他终于明白了她最后那个笑容的意思——不是诀别,是放心。 她放心地走了,因为她知道,他会带着她的份,好好活下去,守着这天下,守着他们用命换来的清明。 只是这满园的铃兰,再响,也换不回那个会脸红的小医女了。 他拿起断笛,抵在唇边。没有笛声,只有风穿过笛孔的呜咽,混着铃兰的香气,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或许有个穿白裙的姑娘,正笑着,等他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 (本章完) 第9章 铃兰低语,旧局新棋 铃兰开得最盛时,萧玦收到了北疆急报——匈奴趁秋高马肥,袭了三座边城,掠走了上千百姓。 他攥着军报在铃兰丛中站了半晌,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张妈端来的药凉透了,他没看;侍卫来问调兵虎符在哪,他也没应。直到夕阳把铃兰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才低声开口:“去把苏珩请来。” 苏珩来得很快,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见萧玦站在铃兰丛里,他咬了口麦饼含糊道:“不是说这辈子再不碰兵戈了?” “百姓被掠走了。”萧玦的声音像结了冰,“我不能让清辞用命护的这天下,成了豺狼的宴席。” 苏珩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早说嘛。当年教你的兵法还记得?”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打开竟是副旧棋盘,“来,摆一局。” 棋盘刚在石桌上铺开,萧玦就执黑落子,落子极快,带着股狠劲。苏珩拈着白子慢悠悠地应,时不时吹吹棋子上的灰:“你呀,还是这么急。当年清辞怎么说的?‘棋要慢慢品,急着吃子,容易漏了后路’。” 萧玦的手顿在半空。 “她早料到有这一天。”苏珩白子一落,正好挡在黑子的攻势前,“去年她托我给你留句话——‘若北疆有事,去找守将赵承,他袖中藏着半块虎符,另一半在你书房第三块地砖下’。” 萧玦猛地起身,地砖被他撬起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下面果然压着半块虎符,与记忆里清辞送他的那块玉佩纹路能严丝合缝对上。 “还有这个。”苏珩又摸出个锦囊,“她绣的,说你总爱咳嗽,里面是川贝和甘草。” 锦囊是用铃兰花纹的布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像她初学绣花时的样子。萧玦捏着锦囊贴在胸口,那里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三日后,萧玦披甲出征。出发时张妈往他行囊里塞铃兰干花,说“姑娘说这花能安神”;苏珩站在城门口,把那副旧棋盘塞给他:“输了可别找我哭,当年你输她半子,到现在还没赢回来呢。” 大军行至边境,赵承果然带着另一半虎符来迎,见了萧玦便跪地:“沈姑娘早算到匈奴会来,让末将提前备了三个月粮草,还画了地形图,说‘萧玦定会沿着洛水绕后,这里有处浅滩能藏兵’。” 地形图上的字迹娟秀,却在洛水浅滩处用红笔圈了个大圈,旁边小字写着:“此处水浅,可埋炸药,炸起的泥沙能挡骑兵。” 萧玦摸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她哪里是算得准,分明是把所有可能都替他想遍了。 夜袭那日,他按地形图绕到洛水浅滩,果然见匈奴骑兵在对岸扎营。炸药引燃时,泥沙冲天而起,他挥剑冲在前头,耳边竟像听见清辞在喊:“萧玦,左边!小心箭!” 厮杀声里,他忽然懂了她留的那句“棋要慢慢品”——她早把自己当成了弃子,只为让他这颗“棋”能活下来,能守住该守的人。 战后清点俘虏,赵承捧着个血布包过来:“将军,在匈奴王帐里找到的。” 布包里是半块玉佩,与萧玦怀中的正好拼成整块,玉佩背面刻着个“辞”字,是清辞的名字。 萧玦把两块玉佩合在一起,贴在铠甲内侧,那里贴着她绣的锦囊。风过,行囊里的铃兰干花飘出淡淡香气,像她在说:“赢了,回来给你煮川贝汤呀。” 他勒转马头,对着残阳高声道:“整队!回家!” 身后,被救的百姓在哭,士兵在笑,而他的铠甲上沾着血,怀里却揣着满兜的铃兰香,像揣着个沉甸甸的春天。 第10章 归尘 大军凯旋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捧着花束站在街边,欢呼声浪差点掀翻城门楼子。萧玦坐在马上,铠甲上的血痂还没刮净,怀里的玉佩硌着肋骨,却比任何勋章都烫。 他没直接回府,先绕去了城郊的乱葬岗。 那里新立了块木牌,是赵承按他的吩咐做的,上面用炭笔写着“沈清辞之墓”。风吹雨淋,字迹已经模糊,边角还卷了毛边。 萧玦翻身下马,把披风解下来铺在地上,就那么盘腿坐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糖糕,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她以前总抢他的糖糕吃,说“甜的能压苦”。 “你看,”他把糖糕放在木牌前,指尖擦过“清辞”两个字,像在碰易碎的瓷,“赢了。匈奴退了,百姓都回来了。” 风卷着纸钱灰飘过,像是谁在应。 他忽然笑了,声音有点哑:“你画的地形图真厉害,那处浅滩藏兵刚刚好,炸药一响,匈奴的马惊得直蹦,跟你以前炸厨房的样子似的——哦对了,厨房我找人修好了,你炸坏的那个灶台,我留着没动,就当是纪念。” 说到这儿,喉咙忽然卡了一下,他低头扯了扯铠甲的带子,像是勒得慌:“苏珩说我这局棋下得好,没漏后路。可我宁愿……宁愿输了这局,换你回来接着抢我的糖糕。” 地上的糖糕渐渐凉了,他还坐着,直到日头西斜,把影子拉得跟木牌一样长。 回府时,张妈早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个木匣子:“侯爷,这是在清辞姑娘旧屋里找着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零碎物件:半块咬过的麦芽糖,用红线缠了又缠的铜钱(她说要攒钱买新笛子),还有个布偶,歪歪扭扭的,脸上用墨点了俩眼睛,身上缝着块铃兰布——是她照着他的样子做的。 最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被水洇过,却还能看清:“萧玦,若我回不来,把铃兰籽撒在我坟头,来年定能开出一片,像星星落满坡。” 萧玦捏着纸条,忽然转身往乱葬岗跑。张妈在后面喊:“侯爷!天黑了!”他也没回头。 那晚,京城下了场大雨。有人说看见镇北侯跪在乱葬岗,徒手刨土,把一匣子铃兰籽全撒进了泥里,边撒边笑,雨水混着什么往下掉,在地上砸出小水窝。 转年春天,乱葬岗真的冒出片铃兰。白色的小花一串串垂着,风一吹,真像星星在晃。 萧玦还是常去那片坡地,带着糖糕,坐着看半天。有时会吹那支断笛,不成调,却比任何曲子都让人心里发紧。 有人问他:“侯爷,还打仗吗?” 他望着铃兰坡,声音轻得像风:“不打了。她要的不是胜仗,是这天下再无战乱,是百姓能安稳吃块热糖糕。” 后来,那片铃兰坡成了京城一景。有孩子在那里追蝴蝶,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谁也不知道,多年前有个姑娘,用命换了这安稳,换了满坡铃兰。 而镇北侯萧玦,余生未再娶,未再碰兵戈,只守着那片铃兰,和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第1章 蜜糖淬毒的婚期 苏晚把最后一枚珍珠别在婚纱的头纱上时,窗外的玉兰花落了第三瓣。她对着穿衣镜转了个圈,米白色的缎面裙摆铺开,像朵盛开的云。镜中女孩眉眼弯弯,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还有七天,她就要嫁给陆承宇了。 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是陆承宇发来的视频请求。她接起时,他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眼底带着疲惫,却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起来:“试婚纱了?” “嗯。”苏晚踮脚展示给他看,脸颊微红,“好看吗?” “好看。”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是她最喜欢的模样,“我们晚晚穿什么都好看。” 视频里的他背景是酒店套房,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苏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在父亲的寿宴上,他穿着黑色西装,端着酒杯站在角落,眼神疏离,像只独来独往的豹。她撞翻了香槟塔,是他伸手扶住她,指尖微凉,声音低沉:“小心。” 后来他说,那天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像只慌慌张张的小鹿,撞进了他心里。 “在想什么?”陆承宇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苏晚趴在梳妆台上,手指划着屏幕里他的脸,“你那时候好凶哦。” “有吗?”他挑眉,“我明明很温柔。” “才不。”她撇嘴,“你还说我笨手笨脚。” 他低笑起来,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微麻:“那罚我,婚礼当天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苏晚满足地眯起眼,“对了,妈让你明天回家吃饭,她炖了汤。” 陆承宇的笑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快得让人抓不住:“明天有个会,可能……” “推掉嘛。”苏晚拽着衣角撒娇,“就当陪我啦,我爸也想跟你聊聊婚礼的细节。” 他沉默了几秒,才点头:“好。” 挂了视频,苏晚抱着婚纱转了个圈,裙摆扫过地板,带起一阵香风。她没看到,屏幕那头的陆承宇捏着手机,指节泛白,眼底的温柔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封的寒意。 第二天傍晚,陆承宇准时出现在苏家。苏振海在客厅看财经报,见他进来,放下报纸,脸色有些复杂:“来了。” “伯父。”陆承宇颔首,视线扫过客厅——墙上挂着苏晚和她母亲的合照,照片里的女人笑靥如花,眉眼温柔。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半秒,便移开了,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苏晚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承宇!你来得正好,汤马上好了。” 她穿着粉色的围裙,鼻尖沾了点面粉,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陆承宇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的温度让她脸红心跳:“手怎么这么烫?” “刚炒完菜嘛。”她拉着他往厨房走,“我给你留了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 陆承宇任由她拉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苏振海——他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眉头紧锁,像是有心事。 饭桌上,苏母热情地给陆承宇夹菜,问起婚礼的布置。陆承宇一一应着,语气温和,举止得体,像个完美的准女婿。苏晚看着他,心里甜滋滋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吃到一半,苏振海忽然放下筷子,沉声道:“承宇,晚晚,你们跟我来书房。” 苏晚愣了愣:“爸,怎么了?” 苏振海没说话,转身往书房走。陆承宇的眼神沉了沉,放下筷子,跟了上去。苏晚心里莫名发慌,也赶紧跟过去。 书房里,苏振海关上门,背对着他们,声音哑得像砂纸:“承宇,你……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陆承宇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声音没什么起伏:“记得。” “她叫林慧,对吗?”苏振海转过身,眼眶泛红,“三十年前,在南城的纺织厂,你们……” “伯父想说什么?”陆承宇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绕圈子没意思。” 苏振海看着他,又看看一脸茫然的苏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晚晚,承宇他……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嗡——” 苏晚觉得脑子里像有烟花炸开,震得她耳鸣。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承宇,又看向父亲:“爸,您……您在开玩笑对不对?今天不是愚人节啊。” 苏振海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是真的。当年我和你林阿姨分开后,她才发现怀了孕……承宇,他是我的儿子。” “哥哥?”苏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承宇,他说的是假的,对不对?你告诉我,是假的!” 她抓住陆承宇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陆承宇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是真的。” “你早就知道?”苏晚踉跄着后退,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是。”陆承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妈去世那天,躺在病床上告诉我,是苏振海毁了她的一生。是你母亲,那个照片上笑得多温柔的女人,插足了我们的家庭,逼得我妈走投无路,才嫁给那个畜生,最后被活活打死!” 他上前一步,逼近苏晚,眼神里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恨意:“我接近你,对你好,求娶你,就是要让你们苏家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让你苏晚,穿着婚纱嫁给自己的哥哥,让你爸在悔恨里烂掉!” “所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苏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你说爱我,也是假的?” 陆承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不是。想说在她熬夜给他织围巾时,他偷偷笑了很久;想说在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一夜未眠;想说在教堂试穿礼服时,看着她走向自己,他甚至想过,就这样抛开仇恨,和她过一辈子……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锋利的刀刃:“假的。全都是假的。苏晚,你和你妈一样,都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刽子手,你活该!” “活该……”苏晚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更凶,“是啊,我活该。” 她猛地推开陆承宇,转身冲向阳台。深秋的风卷着寒意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像一面破碎的旗帜。楼下的车水马龙像流动的星河,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回头望向陆承宇,眼神里没有了恨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陆承宇,”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不恨你。” 我只是……好爱你啊。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时,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纵身跃了下去。 陆承宇冲到阳台边时,只看到楼下瞬间炸开的红,像一朵在暮色里骤然绽放又凋零的罂粟。他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喊,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栏杆上,“滴答,滴答”,像谁在无声地哭泣。他这才发现,原来报复的快感是假的,那种心脏被生生剜掉一块的疼,才是真的。 他想起苏晚曾窝在他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承宇,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你?虽然有时候冷冰冰的,但总能照亮我。” 可现在,那颗被她当作光的星,亲手熄灭了她的灯。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得像在凌迟他的神经。陆承宇瘫坐在阳台上,秋风卷起他散落的衬衫衣角,露出腰间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替苏晚抢回被抢走的风筝时,被碎玻璃划的。 那时她还小,扎着羊角辫,举着糖人对他笑:“大哥哥,你真勇敢!”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原来,这场看似荒唐的爱恨纠缠,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他赢了吗? 赢了。苏振海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苏家成了全城的笑柄;他母亲的仇,好像报了。 可为什么,他的世界却比母亲去世那天,还要黑暗。 陆承宇捂住脸,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指缝间溢出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绝境里的悲鸣。 晚晚,对不起。 我错了。 可是晚了。 真的……太晚了。 客厅里,苏母端出来的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甜得发腻。而那件被苏晚视若珍宝的婚纱,此刻正静静躺在卧室的沙发上,头纱垂落在地,像一道冰冷的挽联。 蜜糖成毒,爱恨成烬。这场以报复为名的闹剧,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第2章 染血的请柬与未拆的信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黄昏时,陆承宇仍僵在阳台边缘。栏杆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火烧火燎的空洞。 苏振海被佣人扶着,瘫在客厅的地毯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头濒死的老兽。苏母早已哭得晕厥过去,客厅里一片狼藉——摔碎的茶杯,散落的书页,还有苏晚亲手写的那张婚礼流程表,被风吹得贴在墙角,边角卷得像只受伤的蝶。 陆承宇缓缓站起身,双腿像灌了铅。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苏晚抓过的温度,可那温度转瞬就变成了楼下那滩刺目的红。 “她……死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人回答他。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声音多像苏晚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紧张得不停抠手机壳的动静,她说:“陆承宇,我……我好像喜欢你。”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哦,他说:“知道了。”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现在想来,那时的冷漠里,藏着多少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医院的太平间比想象中冷。 陆承宇站在冰柜前,看着那抹白布下的轮廓。苏晚那么小一只,蜷缩在里面,像睡着了。他不敢靠近,怕那刺骨的寒意会顺着毛孔钻进心里,把最后一点关于她的温度也冻成冰。 “陆先生,”护士递来一个密封袋,“这是死者身上的物品。” 袋子里有支口红,是他送的第一支礼物,豆沙色,她说太日常,却每天都带着;有串钥匙,挂着个小熊挂件,是他们一起抓的娃娃拆下来的;还有半张被揉皱的请柬,上面是苏晚清秀的字迹:“谨邀陆承宇先生……” 陆承宇的指尖抚过“陆承宇”三个字,纸页上似乎还沾着她的温度。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她举着一沓请柬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承宇你看,我写了你的名字,是不是特别好看?” 他当时正处理文件,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她却不依不饶,非要他夸,最后他被缠得没办法,捏了捏她的脸:“好看,我们晚晚写什么都好看。” 那时她笑得多甜啊,像偷喝了蜜的猫。 可现在,这张染了血的请柬,成了她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 苏晚的葬礼办得仓促又冷清。 苏家的亲戚大多避之不及,只有几个她大学时的室友来了,抱着彼此哭得浑身发抖。其中一个短发女孩红着眼眶走到陆承宇面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狠狠砸在他胸口:“这是晚晚给你的!她说婚礼前一天亲手交给你,说……说给你个惊喜!” 信封上写着“陆承宇亲启”,字迹被水洇过,晕开一小片,像泪痕。 陆承宇捏着信封,指节泛白。他认得这个信封,是苏晚攒了很久的钱买的烫金款,她说:“给你的信,一定要用最好的纸。”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颤抖着拆开。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几张照片和一页信纸。 照片是他们的合照。有他睡着时,她偷偷拍的侧脸;有他领奖时,她举着相机笑得比他还开心;还有一张在海边,他牵着她的手,浪花打湿了裤脚,她踮着脚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照片里的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陆承宇的拇指抚过照片上自己的笑,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瞬间,都被她偷偷藏了起来,当成宝贝。 信纸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娟秀,却有几处停顿的墨点,像是写得极慢,又像是写不下去。 “陆承宇: 见字如面。 还有七天就要嫁给你啦,有点紧张,又有点开心。你说过婚礼要在海边办,可我还是选了教堂,因为我想穿着白纱,听你说‘我愿意’,那样好像更郑重一点。 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你总说我像个小尾巴,甩都甩不掉。其实我也不想的,可一看到你,就想跟你走,想跟你说好多好多话,想……一直陪着你。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到小时候的相册,看到你啦!就是你帮我抢风筝那次,你穿着蓝色的小衬衫,站在槐树下,像个小英雄。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哥哥真好看,要是能一直跟他玩就好啦。 没想到真的能再遇见你。 他们说你冷,说你不好接近,可我知道你不是的。你会在我来例假时,默默给我煮红糖姜茶;会在我加班晚了,悄悄开车来接我,却说‘刚好路过’;会在我哭鼻子时,笨拙地给我递纸巾,耳根还红着。 陆承宇,这些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知道你对我爸有意见,可我总觉得,爱能化解一切。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放下的,对不对? 婚礼那天,我准备了首歌要唱给你听,是你最喜欢的那首《往后余生》。我练了好久,保证不跑调。 还有啊,我偷偷学了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以后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 不说啦,再说就啰嗦了。 等我嫁给你,做你的陆太太。 永远爱你的, 苏晚” 最后那个“晚”字,笔画拖得很长,像条没说完的尾巴。 陆承宇捏着信纸,指腹一遍遍擦过“永远爱你的”那几个字,眼泪终于决堤。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别扭,知道他的伪装,知道他心里的坎,却还是像飞蛾扑火一样,捧着一颗真心朝他跑来。 而他呢?他把她的爱踩在脚下,用最锋利的刀,一刀刀捅进她的心脏。 “苏晚……你这个傻子……”他哽咽着,把信纸紧紧按在胸口,像是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你怎么这么傻……” 葬礼结束后,陆承宇去了苏家。 苏振海坐在苏晚的房间里,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公主裙。那是苏晚小时候穿的,裙摆上的蕾丝已经泛黄。 “她小时候总爱穿这件裙子,”苏振海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说要当小公主,嫁给英雄。” 陆承宇没说话,目光扫过房间。书桌上还摆着他送的多肉,她养得胖乎乎的;墙上贴着他们的合照,被她用星星贴纸围了一圈;衣柜里挂着那件婚纱,头纱垂落在地,像一道冰冷的帘。 “她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你了。”苏振海忽然说,转过身,眼眶红得吓人,“她翻到我藏起来的照片,问我‘爸,这个哥哥是谁’。我没敢说,只说……是故人之子。” 陆承宇的心脏猛地一缩。 “可她聪明啊,”苏振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偷偷查,查到了你妈,查到了所有事。有天晚上她哭着对我说‘爸,是我们对不起他’。从那以后,她就总往你公司附近跑,说……说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原来不是偶遇。 原来她一次次“碰巧”出现在他公司楼下,一次次“刚好”和他去同一家餐厅,一次次“无意”中提起喜欢他,都是蓄谋已久。 她不是在赎罪,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温暖他,像扑向寒夜篝火的飞蛾,明知可能被灼伤,还是甘之如饴。 “她接近你,一开始是想弥补,”苏振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恨意,“可后来呢?她爱上你了!她每天抱着手机傻乐,说你对她笑了,说你给她买糖了,说……说你一定会娶她!” “我劝过她,我说‘晚晚,你们不合适’,可她怎么说?她说‘爸,我爱他,就算他恨我,我也爱他’!” 陆承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想起苏晚总是红着脸问他:“陆承宇,你对我,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他说:“你想多了。” 现在才知道,想多的人是他自己。是他被仇恨蒙了眼,把那份小心翼翼的爱,当成了别有用心的算计。 “我把她的信烧了。”苏振海忽然说,声音冷得像冰,“她写了好多好多,说要等你消气了给你看,说要告诉你,她妈不是第三者,当年是你妈……” “我妈怎么了?”陆承宇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得发白。 苏振海甩开他的手,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不配知道!陆承宇,你害死了她,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真相!” 陆承宇踉跄着后退,撞在衣柜上,婚纱的头纱缠上他的脚踝,像条冰冷的蛇。 他不配。 是啊,他不配。 他连她最后想告诉他的话,都没资格听。 陆承宇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关了三天。 他翻出苏晚所有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床上。她织了一半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她画的画,主角全是他;她的日记本,每一页都有“陆承宇”三个字,有时是开心的,有时是委屈的,最后一页停留在他求婚那天:“他说要娶我,我好开心。希望永远这么好。” 永远。 多么奢侈的词。 第四天,他去了墓地。 苏晚的墓碑很简单,黑色的大理石上,嵌着她笑靥如花的照片。陆承宇蹲在墓碑前,把那封染血的请柬和她写的信放在碑前,又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蛋糕——是她最喜欢的草莓慕斯。 “晚晚,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蛋糕给你带来了,你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风吹过,卷起信纸的边角,像是她在点头。 “婚礼取消了,”他又说,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颊,“我知道你会难过,可……没有新娘的婚礼,办了也没意思。” “他们说你十五岁就认识我了,说你偷偷看了我好多次。”他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样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狠?是不是就能早点认出她,早点……爱上她? 可人生没有如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枚戒指——不是求婚那枚,是他偷偷定做的,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准备婚礼当天给她戴上。 他把戒指轻轻放在碑前:“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现在……好像用不上了。” “苏晚,”他低着头,声音哽咽,“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不,”他纠正自己,眼泪砸在墓碑上,溅起一小片灰尘,“是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回来。 可她回不来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墓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个拥抱,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永远也无法温暖彼此。 陆承宇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苏晚,轻声说:“等我。” 等他弄清楚所有事,等他还她一个清白,他就来找她。 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 回到家,陆承宇翻出了那个尘封的木箱。 那是母亲林慧留下的唯一遗物。他以前从不碰,怕看到里面的东西,勾起那些血淋淋的回忆。可现在,他必须看。 他要知道苏振海说的“真相”是什么,要知道苏晚最后想告诉他的话,到底是什么。 木箱很重,上面落满了灰。陆承宇擦了擦,打开锁扣。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本泛黄的诗集,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面是红色的,已经褪成了浅粉。陆承宇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翻开。 第一页的字迹很娟秀,带着少女的羞涩:“今天认识了振海,他笑起来很好看。” 往后翻,全是关于苏振海的点滴。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逛公园,一起在月下许愿,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陆承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来母亲和苏振海,也曾有过那样纯粹的时光。 可翻到中间,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甚至带着泪痕。 “他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我配不上他。” “振海,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好了?” “那个女人来找我了,她说她怀了振海的孩子,让我离开。” “我也怀了……振海,你的孩子。” 陆承宇的呼吸骤然急促。原来母亲当年,真的怀了苏振海的孩子。 他继续往下翻,心一点点沉下去。 “振海,我不能没有你。” “那个女人又来骂我,说我是狐狸精,说要让我身败名裂。” “振海,我怕。” 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像是写得很急,又像是被泪水泡过。 “我走了,振海。祝你……幸福。” “宝宝,对不起,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陆承宇合上日记本,手指冰凉。原来母亲的离开,真的和苏晚的母亲有关。原来他的恨,不是空穴来风。 可为什么苏振海说“不是第三者”?为什么苏晚的信里,似乎有别的隐情? 他把木箱翻了个底朝天,想找到更多线索,却只在箱底发现了一个夹层。夹层里有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上是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照,两人笑得很开心,母亲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陆承宇的心猛地一跳,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慧,等我回来娶你。” 他拆开信,里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温柔: “慧,得知你怀孕,我既开心又愧疚。部队任务紧急,不能陪在你身边。等我完成任务,立刻回去找你,我们结婚,好好把孩子养大。 勿念。 阿峰” 阿峰? 陆承宇的瞳孔骤然紧缩,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这封信的日期,比母亲日记里记录怀孕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月。 而照片上那个男人,眉眼间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可能不是苏振海的儿子。 那他和苏晚…… 陆承宇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信纸几乎要被他捏碎。他看着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看着信里“等我回来娶你”的承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如果……如果他不是苏振海的儿子,那他和苏晚就不是兄妹。 那苏晚的死,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不可能! 陆承宇猛地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可那封信,那张照片,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必须查清楚! 陆承宇抓起外套,冲出家门。夜色深沉,他的车像一道闪电,划破城市的寂静,朝着未知的真相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比失去更残忍的结局。 而苏晚墓碑前的那枚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 第3章 日记里的真相与迟来的崩溃 陆承宇的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野兽的嘶吼。他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指腹几乎要将母亲和那个陌生男人的笑容磨平。阿峰是谁?母亲为什么会藏着这封信?如果他真的不是苏振海的儿子,那这二十多年的恨意,这场以命为代价的报复,算什么? 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方向盘在他手中微微颤抖,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像极了苏晚坠楼时,他眼前闪过的那些破碎画面。 他最终把车停在了城郊的老纺织厂。母亲日记里提过,她和苏振海就是在这里认识的,那个叫“阿峰”的男人,也曾是厂里的技术工。 纺织厂早已废弃,锈迹斑斑的铁门在月光下像具骷髅。陆承宇翻墙进去,脚下的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蜘蛛网在横梁上摇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变的味道。 他凭着母亲日记里的模糊描述,找到了当年的职工宿舍区。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烂了洞。他挨间查看,在最角落的一间房门前停住——门楣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峰”字。 陆承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用力踹开门,灰尘扑面而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把椅子。他走到桌前,手指拂过桌面的灰尘,忽然摸到一个硬物。 是个铁盒子,藏在桌腿的夹层里。 他撬开锁,里面只有一本工作证和几张旧照片。工作证上的名字是“陈峰”,照片上的男人,正是和母亲合照的那个“阿峰”。 还有一张照片,是陈峰和母亲的合影,两人抱着一个婴儿,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年幼时的自己。 陆承宇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不是苏振海的儿子。 他是陈峰的儿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铁盒子掉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是母亲单独抱着婴儿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阿峰,等你回来,我们的孩子叫承宇。” 承宇。 原来他的名字,不是苏晚母亲起的,是母亲为了等陈峰回来,特意取的。 那母亲为什么要告诉自己,他是苏振海的儿子?为什么要把所有的恨都压在他身上? 陆承宇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眼神浑浊却又带着偏执的恨意:“承宇,记住,是苏振海毁了我们……是他的女人,逼死了我……你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那时他只当是母亲的遗言,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可现在想来,母亲的眼神里,除了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怕他知道真相?怕他去找陈峰? 还是……怕苏振海知道,他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陆承宇捡起地上的照片,指尖抚过母亲的脸。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春日里的阳光,可这阳光背后,藏着多少秘密和谎言? 他忽然想起苏晚的信:“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我总觉得,爱能化解一切。” 爱能化解一切? 可母亲用一个谎言,织就了一张仇恨的网,把他和苏晚都困在里面,最终让他们走向了毁灭。 陆承宇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纺织厂。他驱车回到母亲的老房子,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母亲去世的地方。 他翻箱倒柜,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扔在地上。旧衣服,破书本,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最后,他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钥匙就挂在母亲的旧项链上,他小时候总觉得那钥匙丑,母亲却从不离身。 打开木匣子的瞬间,陆承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信,全是陈峰写来的。 “慧,部队要开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慧,听说你那边不太平,苏振海没再骚扰你?等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 “慧,任务很危险,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我没回去,你就带着承宇,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忘了我。” “慧,我活下来了!战争结束了,我很快就能回去了!等我!” 最后一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慧,陈峰牺牲了。节哀。” 陆承宇捏着那封信,指节泛白。原来陈峰不是不回来,是牺牲了。 那母亲……她知道吗? 他继续往下翻,在信的最底下,找到了一张揉得不成样子的电报,上面只有一句话:“陈峰牺牲,速来部队领取遗物。” 发报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陆承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母亲是知道的。她在去世前一个月,就知道了陈峰牺牲的消息。 可她还是对他说了谎,还是把仇恨的种子埋在他心里,让他去报复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她是怕他知道真相后崩溃?还是觉得,只有恨才能让他好好活下去? 无论是什么原因,她都错了。 她用一个谎言,毁了他的一生,也毁了苏晚的一生。 陆承宇抱着那个木匣子,坐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的一张照片上——是他和苏晚的合照,她笑得一脸灿烂,依偎在他身边。 照片背面,有苏晚写的一行小字:“陆承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永远。 多可笑。 他们明明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不是兄妹,他们甚至在小时候就认识,她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他是那个帮她抢风筝的小英雄。 他们本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有一场盛大的婚礼,有一个温暖的家。 可现在,她躺在冰冷的墓地里,他抱着一堆迟来的真相,在悔恨的泥沼里挣扎。 “啊——!” 陆承宇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将木匣子狠狠砸在墙上。信件散落一地,像漫天飞舞的白色蝴蝶,最终落在他脚边,沾满了他的泪水。 他想起苏晚坠楼时的眼神,那种死寂的荒芜,像在对他说:“陆承宇,你看,我们终究是错过了。” 是啊,错过了。 从母亲说出第一个谎言开始,从他把仇恨当成信仰开始,从他对她的爱意视而不见开始,他们就已经错过了。 陆承宇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阳光洒满房间,他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这就是那个一心复仇的陆承宇?这就是那个亲手把爱人推下高楼的刽子手?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洗了把脸,然后拿起车钥匙,出门。 他要去见苏振海。 他要问他,知不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儿子。 他要问他,苏晚的母亲到底是不是第三者。 他要问他,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家的门没锁。陆承宇推开门,看到苏振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相框,不停地摩挲着。 是苏晚的照片。 “你来了。”苏振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陆承宇走到他面前,把那些信和照片摔在茶几上:“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儿子!” 苏振海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承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愤怒和绝望,“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报复你,看着我伤害晚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告诉你又能怎样?”苏振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悲哀,“告诉你,你就能放下仇恨吗?告诉你,晚晚就能活过来吗?” 陆承宇语塞,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晚晚的母亲,苏曼,”苏振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她是你母亲最好的朋友。当年你母亲怀了孕,陈峰又去了部队,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是苏曼一直在照顾她。” “我和你母亲,确实好过一段时间,可在她怀你之前,我们就已经断了。”苏振海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苏曼怕你母亲一个人辛苦,又怕陈峰回来误会,才对我说,让我暂时照顾你母亲,对外就说……你是我的孩子。” “那后来呢?”陆承宇的声音抖得厉害。 “后来陈峰牺牲的消息传来,你母亲彻底崩溃了。”苏振海叹了口气,“她把所有的错都怪在我头上,怪我没照顾好她,怪苏曼不该让她依赖我。苏曼气不过,跟她吵了一架,说她不知好歹。” “你母亲就以为,是苏曼嫉妒她,是苏曼想抢走我,所以才故意气她。”苏振海的眼眶红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最后……就嫁给了那个男人。” 那个家暴她致死的男人。 原来如此。 没有第三者,没有插足,只有一场因误会而起的悲剧。 母亲的恨,不是因为苏曼抢走了苏振海,而是因为苏曼的一句气话,让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彻底崩溃,最终选择了破罐破摔。 而他,却把这场荒唐的误会,当成了复仇的理由,亲手杀死了那个最爱他的女孩。 陆承宇走出苏家时,阳光刺眼。他抬头望了望天,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可他的世界,却早已一片漆黑。 他驱车去了墓地。 苏晚的墓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照片上的她依旧笑得灿烂。陆承宇跪在墓碑前,把那些信和照片一一摆出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惩罚。 “晚晚,你看,”他的声音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们不是兄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你妈不是第三者,我妈也不是……一切都是误会。” “我妈骗了我,我也骗了你……我对不起你,晚晚,我对不起你……” 他趴在墓碑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痛苦的哀嚎。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对着他指指点点,可他不在乎。 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他爱的女孩,因为一个荒唐的误会,死在了他面前。 他只知道,他亲手摧毁了自己的幸福,也摧毁了她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他捶打着墓碑,指关节磕得生疼,血珠渗了出来,滴在墓碑上,和苏晚的照片融为一体,“晚晚,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骂我,打我,怎么样都好……你回来啊……” 可墓碑沉默着,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像在嘲笑他的迟来的悔恨。 陆承宇在墓碑前跪了三天三夜。 他不吃不喝,任由风吹日晒,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个即将枯萎的植物。 第三天傍晚,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可他感觉不到。他只是抱着墓碑,一遍遍喃喃自语:“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墓碑上苏晚的笑容。 他想起苏晚曾说:“陆承宇,我最喜欢下雨天了,因为你会给我撑伞。” 那时他总是嘴上嫌弃,却把伞大部分都倾向她那边。 可现在,他再也没有机会给她撑伞了。 陆承宇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苏晚,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笑。 “晚晚,我来陪你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墓园深处的湖边。湖水在雨中泛着黑沉沉的光,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他想起苏晚说过,她怕水,小时候掉进水缸里,是个大哥哥救了她。 那个大哥哥,应该就是他。 那这一次,就让他再救她一次。 不,是陪她一次。 陆承宇张开双臂,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湖水瞬间淹没了他,冰冷的触感包裹着他,像苏晚最后看他的眼神,带着无尽的包容和……解脱。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苏晚的笑脸,她穿着婚纱,朝他跑来,笑着说:“陆承宇,你终于来娶我了。” 是啊,他来了。 晚晚,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湖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有人在湖边发现了一个空的药瓶,还有一枚刻着“承宇”和“晚晚”缩写的戒指。 戒指被水冲刷得很干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墓园里,苏晚的墓碑前,那封染血的请柬和她写的信,被雨水打湿,字迹渐渐模糊,最终融为一体,像一场未完的梦。 梦里,穿着婚纱的女孩笑着奔向她的爱人,而她的爱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仇恨,张开双臂,拥抱住了她。 只是这场梦,终究没能照进现实。 爱与恨,真与假,最终都淹没在冰冷的湖水里,只剩下无尽的遗憾,在岁月里无声流淌。 第4章 无人认领的骨灰与永远的空位 陆承宇的尸体是在三天后被发现的。 湖水退潮时,他漂浮在芦苇荡里,怀里还紧紧攥着那张被水泡得发胀的合照——苏晚踮脚吻他侧脸的那张。打捞的人说,他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终于得偿所愿。 警察联系了苏家,苏振海只是枯坐在苏晚的房间里,望着墙上的婚纱照,摇了摇头:“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他终究是恨的。恨陆承宇杀死了晚晚,恨这荒唐的命运,更恨自己当年的懦弱,没能早点戳破那层谎言。 最后,是陆承宇公司的助理来认领的尸体。助理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在火化同意书上签字时,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陆承宇”三个字。她总觉得老板是个冷漠的人,直到整理他遗物时,看到那个塞满苏晚照片的铁盒,才明白这份冷漠下藏着怎样汹涌的爱与痛。 骨灰被装在一个普通的陶瓷罐里,没有墓碑,没有葬礼,就那样放在助理的办公桌抽屉里。她不知道该送给谁,苏家拒收,陆承宇也没有其他亲人。这罐骨灰,像他的人一样,最终成了无人认领的孤魂。 苏振海在苏晚“头七”那天,去了一趟陆承宇的公寓。 门锁没有换,钥匙还插在门楣的砖缝里——苏晚曾笑他“老土,就不怕被小偷发现”,他当时弹了弹她的额头:“除了你,谁会来偷我的东西。” 推开门的瞬间,苏振海的心脏猛地一缩。 公寓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仿佛主人只是出去买了趟菜,随时会回来。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苏晚的粉色拖鞋;客厅的沙发上,扔着她织了一半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阳台上,她种的多肉长得胖乎乎的,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浇水。 是陆承宇。 在他没日没夜守着晚晚墓碑的时候,还记着替她照顾这些花。 苏振海走到书房,书架上摆着一整排医学书——苏晚是医学生,总说要把他的书房变成“小型医院”,方便她随时“出诊”。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笔记本,苏振海认得,是晚晚的。 他撬开锁,里面没有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些少女心事。 “今天承宇又皱眉了,是不是工作不开心?明天给他带杯奶茶,加双份珍珠。” “他说我笨手笨脚,可还是帮我修好了电脑,耳根红扑扑的,好可爱。” “爸说他是……我不敢问,也不敢想。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朋友,也好。” “他求婚了!我答应了!爸,对不起,我还是爱他,哪怕……哪怕是真的,我也认了。” 最后一页,停留在她跳楼的前一天:“明天要去试婚纱了,承宇说会陪我。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苏振海捂住脸,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他仿佛能看到晚晚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头写这些话时,时而傻笑,时而抹泪的样子。这个孩子,从十五岁知道真相那天起,就活在爱与罪的拉扯里,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绞杀。 他在书桌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被胶带粘住的信封,上面写着“给爸爸”。 苏振海颤抖着撕开,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便签。 “爸,这是我攒的钱,密码是我的生日。对不起,不能给您养老了。别恨承宇,他只是……太苦了。” 苏振海的眼泪砸在便签上,晕开了“太苦了”三个字。 苦。 谁不苦呢? 林慧苦,被谎言和仇恨困住一生;陆承宇苦,活在虚假的仇恨里,亲手杀死挚爱;晚晚苦,明知可能是错,还是飞蛾扑火般去爱。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苦?年轻时的懦弱,中年时的愧疚,老年时的丧女之痛,像一根绳子,把他捆得喘不过气。 助理最终还是把陆承宇的骨灰送到了墓园。 她不敢靠近苏晚的墓碑,就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挖了个坑,把陶瓷罐埋了进去,上面插了块小木牌,写着“陆承宇”。没有照片,没有日期,只有这三个字,在风中孤零零地立着。 “陆总,”小姑娘对着木牌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苏小姐……应该也想让你陪着她。” 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是在应。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苏振海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看了很久很久。 他最终没有拔掉那块木牌。 或许,这是唯一能让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方式了。 半年后,苏振海卖掉了房子,搬到了南方的海边。 晚晚小时候总说,想住能看到海的房子,早上被海浪声叫醒,晚上数着星星睡觉。他没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至少要圆了她这个小小的梦想。 新家的阳台上,摆着两个花盆,种着苏晚最喜欢的向日葵。苏振海每天都会给它们浇水,看着它们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像极了那个永远向阳而生的女儿。 他偶尔会收到陆承宇公司助理的邮件,说公司运转得很好,只是大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陆总以前从不参加团建,可上次去海边,他忽然说‘苏晚肯定喜欢这里’,说完又自己愣住了。” 苏振海看着邮件,眼眶泛红。 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年轻人,其实早就把晚晚刻进了骨血里。 只是这份爱来得太晚,太痛,最终只能随着海风,飘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又过了一年,苏振海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纸箱,里面全是苏晚的画。 其中一张画的是婚礼现场,穿着婚纱的新娘牵着新郎的手,背景是漫天飞舞的樱花。画的角落,用小字写着:“我的婚礼,要有樱花,要有你。” 苏振海拿着画,走到海边。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像极了画里的场景。 他把画轻轻放在沙滩上,任由海浪卷走。 “晚晚,”他对着大海轻声说,“爸不恨了。” 恨有什么用呢?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只是午夜梦回,总会看到两个年轻的身影。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笑着奔向那个站在槐树下的少年,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那是他们本该有的样子。 没有仇恨,没有谎言,只有纯粹的喜欢,和对未来的期盼。 可这一切,终究成了泡影。 陆承宇的公寓最终被苏振海买了下来,没有出租,也没有卖掉,就那样空着。 每年苏晚生日那天,他都会去一趟,打开窗户,让阳光和海风灌进来,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沉重的悲伤。 他会替晚晚浇浇那些多肉,替陆承宇叠好沙发上的毯子,然后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泡两杯茶,一杯放在晚晚常坐的位置,一杯放在陆承宇的位置。 茶凉了,他就倒掉,再续上。 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假装他们还在,假装那场被命运摧毁的婚礼,只是延期了,而不是永远取消了。 阳台上的风铃响了,是晚晚最喜欢的“叮铃”声。苏振海抬头望去,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那年夏天,晚晚第一次把陆承宇带回家时,两人并肩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那时的他们,眼里有光,心里有爱,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多好啊。 苏振海的眼泪,终于又一次掉了下来。 助理后来听说,苏家的老先生在海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苏晚和陆承宇的合照。 有人说,他是去见女儿了。 也有人说,他是去替那两个孩子,说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墓园里的向日葵开了又谢,芦苇荡的风来了又走。苏晚的墓碑前,总会有人定期放上一束白玫瑰,不知道是谁送的,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 而不远处那个小小的土堆上,早已长满了青草,那块写着“陆承宇”的木牌,也在风雨的侵蚀下,渐渐模糊,最终和泥土融为一体。 就像他们的爱,来得汹涌,去得惨烈,最终只留下一片荒芜的痕迹,在岁月里无声腐烂。 只有偶尔路过的风,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在诉说着这段被命运捉弄的爱情,和那两个永远没能说出口的字—— “我爱你。” 第5章 迟来的白玫瑰与未寄出的信 墓园的管理员老周发现,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的十五号,总会有人给苏晚的墓碑送一束白玫瑰。 送花的人很神秘,总是在清晨天刚亮时来,放下花就走,从不逗留。老周只远远见过几次背影,很高,很瘦,穿着黑色的风衣,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像背负着千斤重担。 这天清晨,老周起得格外早,想去看看是谁在坚持送花。他躲在松柏树后,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走到苏晚的墓碑前,放下白玫瑰,然后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拭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没让风霜染上半分痕迹。 “晚晚,今天给你带了白玫瑰。”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你以前总说,白玫瑰像雪,干净。” 老周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低声念了起来:“今天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你喜欢的靠窗位置还在,只是没人再点焦糖玛奇朵了。” “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扎着马尾,笑起来像你,我差点喊错名字。” “医生说我咳嗽得厉害,让少抽烟,可我总觉得,烟味能盖住心里的疼。” 他念得很慢,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偶尔会停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一碰照片上女孩的脸颊,眼眶泛红,却没掉泪。 老周忽然想起了什么——三年前,那个在湖边自杀的男人,好像就叫陆承宇。当时捞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这女孩的照片。 可他不是死了吗? 老周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男人已经站起身,转身离开了。晨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寂得像幅水墨画。 男人叫陆承宇。 当年他跳湖后,被早起捕鱼的渔民救了上来。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极了他当时的心情。 他想过再死一次,可闭上眼,就看到苏晚坠楼时的样子,她轻声说“我不恨你”,像根针,扎得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你得活着。”渔民大叔来看他时,拍着他的肩膀说,“死了容易,活着才难。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赎罪?” 赎罪。 这两个字像烙印,刻在了他心上。 他出院后,辞掉了公司的职务,把股份全部捐给了慈善机构,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接些零散的设计活,勉强维持生计。 他搬到了离墓园不远的老城区,租了间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满了白玫瑰——苏晚最喜欢的花。 每天清晨,他都会剪一束最新鲜的白玫瑰,送到她的墓碑前。 这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仪式。 陆承宇的工作室里,摆着一个旧书架,上面放满了医学书。都是苏晚的。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术语,却还是一页页地翻,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书里夹着很多小纸条,是苏晚当年做的笔记,偶尔会有几句俏皮话:“这个知识点好难,陆承宇,你来替我记住好不好?” 他总会在看到这些话时,红了眼眶。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和苏晚唯一一张正经的合照——在他公司年会上,她穿着晚礼服,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一脸骄傲。照片是助理偷偷拍的,后来助理离职时,托人转交给了他。 “陆总说,这是他最喜欢的照片。”助理在附言里写道,“他总对着照片发呆,说‘晚晚笑起来真好看’。” 陆承宇用指腹抚过照片上苏晚的笑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是啊,真好看。” 这天,陆承宇去邮局寄信,路过一家婚纱店。 橱窗里陈列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款式和苏晚当年选的那件很像。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苏晚试婚纱那天,她从试衣间走出来,红着脸问他:“好看吗?” 他当时点了点头,没敢多说什么,怕眼里的爱意藏不住,更怕自己会心软,放弃复仇。 现在想来,那时的克制,多可笑。 他走进婚纱店,指着那件婚纱说:“我买了。” 店员有些惊讶:“先生,这是婚纱……” “我知道。”陆承宇的声音很平静,“我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把婚纱带回了家,挂在卧室里。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婚纱上,泛着柔和的光。他坐在床边,看着婚纱,像在看一个易碎的梦。 “晚晚,”他轻声说,“你看,婚纱我给你买来了。” “只是……没有新郎了。” 他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承宇开始给苏晚写信。 每天写一封,写他遇到的事,写他心里的疼,写他迟来的忏悔。 “今天看到个小女孩在放风筝,风筝线断了,她哭得很伤心。我想起小时候,我帮你抢回风筝,你说我是小英雄。晚晚,我现在一点也不英雄,我是个懦夫,连承认爱你的勇气都没有。” “院子里的白玫瑰开了,很香。你以前总说要把家里种满花,我现在替你种了,可你却看不到了。” “今天去了苏家旧宅,房子已经卖了,新主人在院子里种了梧桐树。我站在门口,好像还能看到你穿着粉色的裙子,在树下跳格子。” 信越写越多,堆满了半个抽屉。他从不寄出去,知道她收不到,只是想找个方式,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深秋的一天,陆承宇去墓园送花时,看到一个老太太在苏晚的墓碑前徘徊。 老太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对着照片上的苏晚,抹着眼泪。 “晚晚啊,奶奶来看你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你爸妈都走了,就剩奶奶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 陆承宇的心猛地一缩。是苏晚的奶奶。 他躲在树后,听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爸临走前,还念着你呢,说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 “你妈走得早,可她总说,晚晚是个好孩子,心善,就是太倔。” “那个叫陆承宇的孩子,你是不是还想着他?奶奶不怪他了,都过去了……人活着,哪能没个犯错的时候……” 陆承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愿意原谅他。 可他原谅不了自己。 老太太走后,陆承宇走到墓碑前,把白玫瑰放下,然后拿出一封刚写好的信,放在碑前。 “晚晚,我今天见到奶奶了。她老了,走路都不稳了。” “我好像……有点想活下去了。” “不是为了赎罪,是想替你,看看这个你没看完的世界。” “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来找你。” “到时候,你可别再躲着我了。” 风吹过,卷起信纸的边角,像是在点头。 陆承宇开始学着好好生活。 他不再抽烟,按时吃饭,坚持锻炼,把身体养得渐渐好起来。 他在院子里种了蔬菜,每天浇水施肥,看着它们发芽、结果,心里会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 他会去孤儿院做义工,给孩子们讲故事,教他们画画。孩子们都很喜欢他,说他身上有白玫瑰的香味。 他还是会每个月去墓园送花,只是不再对着照片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阳光落在墓碑上,看风吹过树叶,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他知道,苏晚希望他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又过了很多年,陆承宇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依旧住在那间带院子的平房里,院子里的白玫瑰,每年都会如期盛开。 他的记性越来越差,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却总能准确地记得每个月的十五号,要去墓园送花。 那天清晨,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向墓园。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到苏晚的墓碑前,放下白玫瑰,然后缓缓地坐了下来。 “晚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我来看你了。” “院子里的玫瑰……开得很好。” “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苏晚的合照。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没关系,我带着照片呢。” “晚晚,我有点累了……” “想睡一会儿……” 他靠在墓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照片。 阳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安详。 风吹过,白玫瑰的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他的身上,像一场迟来的婚礼。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一首无声的歌,诉说着一个关于爱与悔恨的故事,最终在岁月里,归于尘土。 而那束白玫瑰,在阳光下,开得格外灿烂,像极了当年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和那个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的男人。 他们终究没能在一起,却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地留在了彼此的生命里。 第6章 白玫瑰的葬礼与迟到的团圆 老周发现陆承宇的时候,他已经靠在苏晚的墓碑上没了气息。 晨光穿过松柏的缝隙,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平静得像睡着了。手里的照片被攥得发皱,苏晚的笑脸却依旧清晰,像从未被岁月磨蚀。 白玫瑰散落在脚边,沾着露水,新鲜得仿佛刚被放下。 老周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知道该联系谁——陆承宇的遗嘱里写得清楚,死后骨灰撒在苏晚墓碑周围的土里,“让我陪着她,哪怕只是化作养分”。 处理后事的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陆承宇无亲无故,财产早就捐了,唯一的遗物就是那间种满白玫瑰的老院子,和一抽屉没寄出的信。 工作人员在整理信件时,发现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余额不多,备注栏里写着“给晚晚买白玫瑰的钱”。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陆承宇苍劲的字迹:“每月十五号,麻烦替我送一束白玫瑰,直到钱用完。” 工作人员红了眼眶,把存折和纸条小心收好。 撒骨灰那天,来了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说是苏晚奶奶的骨灰。“老太太临走前说,要跟孙女待在一起,还说……让那个姓陆的也进来,别在外头孤零零的。”女人抹了把泪,“她总说,都是苦命人。” 老周帮忙把两捧骨灰混在一起,撒在苏晚墓碑周围的草坪里。风一吹,骨灰和泥土融为一体,像一场迟来的相拥。 女人放下一束白玫瑰,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奶奶,晚晚,陆先生,安息。” 陆承宇的老院子被改成了一个小型纪念馆。 是那个中年女人提议的,她是苏晚的远房表姐,从奶奶那里听了太多关于这两个孩子的故事,总觉得该留下点什么。 院子里的白玫瑰还在种着,由附近的居民轮流照看。每到花开时节,满院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屋里保留着陆承宇生前的样子:书架上的医学书,桌上的相框,卧室里那件洁白的婚纱,还有那个装满信件的抽屉。 来参观的人不多,大多是听说了这段故事的年轻人。他们站在那些泛黄的信件前,看着陆承宇写下的“我错了”“对不起”“我爱你”,总会红了眼眶。 有个扎马尾的女孩指着婚纱,轻声问同行的男孩:“你说,他们要是没错过,会不会很幸福?” 男孩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抽屉里的信最终被整理成册,放在纪念馆的玻璃柜里。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字迹已经有些颤抖,显然是陆承宇晚年所写: “晚晚: 人老了,记性就差了。有时候刚想起要对你说什么,转头就忘了。可我总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笑起来眼角的痣,记得你说喜欢白玫瑰,记得你坠楼时,我心里那声没喊出来的‘别跳’。 他们说我活了太久,太苦了。可我觉得,能多活一天,就能多陪你一天,哪怕只是在心里。 院子里的玫瑰又开了,我摘了最好的一束,放在你碑前。你闻到了吗? 我要来了。 这次,我一定抓紧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等我。 承宇” 信纸的角落,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泪痕,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很多年后,有个小女孩在纪念馆里玩耍,不小心碰掉了玻璃柜里的相册。 相册摔在地上,掉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是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孩,男孩穿着蓝色的小衬衫,手里举着一只风筝;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正踮着脚给男孩递糖。阳光落在他们脸上,笑得像两朵花。 旁边的管理员阿姨捡起来,笑着说:“这是陆先生和苏小姐小时候的照片呢。” 小女孩歪着头问:“他们现在在一起了吗?” 管理员阿姨望着窗外盛开的白玫瑰,轻轻点头:“嗯,在一起了。” 在开满白玫瑰的院子里,在撒满骨灰的泥土里,在那些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里,他们终于摆脱了所有的仇恨和误会,像小时候那样,牵着手,笑得无忧无虑。 风吹过院子,白玫瑰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雨。 仿佛有人在轻声说: “陆承宇,我等你很久了。” “苏晚,我来了。” 这一次,没有错过。 (本章完) 第1章 霜浸蓬门 东海郡的秋意总比别处来得烈些。才过了白露,风里就裹着碎冰似的凉意,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周青把最后一缕麻线穿过针鼻,指尖冻得发僵,线尾在布面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她抬起头,望了眼窗棂外的天,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像要把这低矮的茅草屋连同屋里的三个人,一起压进泥土里。 “嫂子,我渴。” 小姑子于兰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未脱的稚气,却总裹着点说不清的不耐烦。周青应了声“就来”,把手里缝了一半的夹袄往竹筐里一放,起身去灶房舀水。水缸里的水只剩小半,水面浮着层细碎的冰碴,她舀起一勺,凑到嘴边试了试,凉得刺骨,又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把水倒进破了个豁口的瓦罐里煨着。 火光舔着柴禾,噼啪声里,映出她清瘦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有些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那光里总蒙着层化不开的雾,看得久了,能让人心里发沉。 她嫁过来才两年,丈夫于明就没了。一场急病,从发热到咽气,不过三天。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于明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青儿,娘和兰儿……就托付给你了。”她没哭,只是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和他渐渐冷下去的手贴在一起。 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死了男人。婆母于大娘起初也怨她,整日里唉声叹气,看她的眼神像淬了冰。于兰那时才十岁,正是记仇的年纪,把哥哥的死全归到她头上,见了面要么冷着脸,要么就尖酸刻薄地说几句。 周青都忍了。她记得于明临终的眼神,记得他走前那个晚上,还在油灯下给她缝磨破了的鞋底,说等来年开春,就去镇上给她扯块红布,做件新衣裳。如今人不在了,她能做的,就是守着这个家,守着婆母和小姑。 瓦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青倒了半碗,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才端进里屋。于大娘正靠在床头,不停地咳嗽,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见周青进来,她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娘,喝点水。”周青把碗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于大娘没接,咳了好一阵,才喘着气说:“家里……没米了?” 周青手顿了顿,低声道:“还有点,够熬粥的。” “撒谎。”于大娘枯瘦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我听见你夜里去磨糠了。那东西怎么能吃?刮嗓子……”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周青别过脸,望着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柴,喉头发紧。家里的积蓄早就随着于明的病耗光了,田地里的收成去年就不好,今年更是旱得厉害,种下去的麦子只收了半筐。她白天帮人缝补浆洗,换些杂粮,晚上就着月光编草席,能换几个铜板。可婆母身子弱,小姑还在长身子,这点东西,实在是填不饱肚子。 “娘,您别操心这些。”她转过身,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我下午去后山看看,说不定能挖点野菜。” “后山?”于大娘猛地坐起来,咳嗽得更厉害了,“那地方……前阵子李家媳妇挖野菜,回来就上吐下泻的,你不要命了?” “我小心些,只挖认识的。”周青笑了笑,想让语气轻松些,可嘴角扯起来,比哭还难看,“往年这个时候,后山的荠菜长得正好呢。” “嫂子要去挖野菜?带上我!”于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里屋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却闪着光。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后山。 “你在家陪娘。”周青皱眉,“后山路不好走。” “我不!”于兰噘起嘴,往于大娘身边凑了凑,“娘,我也想去嘛,我帮嫂子找野菜,能找好多好多!” 于大娘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周青,叹了口气:“让她去,也好给你搭个伴。路上当心些,早点回来。” 周青还想说什么,见于大娘下了话,只好应了。她找出两个布袋子,又拿了把小锄头,把于兰的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仔细系好带子:“路上紧跟着我,不许乱跑。” 于兰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眼睛早就瞟向了门外。 后山离村子有几里地,路是村民踩出来的土径,坑坑洼洼的。风比村里更急,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周青把于兰拉到自己身后,用身子挡着风。于兰起初还觉得新鲜,蹦蹦跳跳地东看西看,走了没多远,就开始抱怨脚疼。 “嫂子,还有多久啊?我走不动了。”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周青扶着她,喘着气说。她自己也累,夜里没睡好,编草席编到后半夜,腿肚子现在还转筋。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周青先仔细打量了一圈。往年这个时节该是绿油油一片的坡地,如今却黄巴巴的,只有零星几丛野草,看着就让人心凉。她蹲下身,扒开枯草,寻找着熟悉的野菜影子。 “嫂子,这个是不是?”于兰指着一丛贴地生长的绿色植物,叶子边缘带着锯齿。 周青凑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这是苦苣,太苦了,不能吃。” “那这个呢?” “这是猫眼草,有毒的。” 于兰撇撇嘴,没了兴致,蹲在一边拔草玩。周青顾不上管她,眼睛像撒网一样在地上扫,生怕漏掉一棵能吃的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她认得的不多,每找到一棵,都像捡到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袋子里。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风小了些,可肚子饿得咕咕叫,头也开始发晕。周青摸了摸袋子,才半满,心里有些急。她站起身,想往更深的地方走走,那里说不定能多些野菜。 “兰儿,跟紧我,我们往那边走走。” 于兰正在追一只蝴蝶,听见这话,老大不情愿地停下:“还要走啊?我渴了。” “忍忍,找到野菜我们就回去。”周青拉着她的手,往林子深处走去。 林子里光线暗了些,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周青的眼睛更尖了,她看到几株长得很肥的荠菜,眼睛一亮,赶紧走过去挖。挖着挖着,她忽然发现旁边有一丛从没见过的植物,叶片肥厚,颜色翠绿,看着倒像是能吃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不敢确定。家里等着下锅,这丛菜看着能顶不少分量,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挖了几棵,放在另一个袋子里,打算回去问问村里的老人,要是能吃最好,不能吃就扔了。 “嫂子,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于兰举着一朵紫色的小花跑过来,脸上沾着泥土,笑盈盈的。 周青心里一暖,伸手帮她擦了擦脸:“别乱跑,我们该回去了。” 袋子里的野菜终于满了,周青牵着于兰的手往回走。回程的路更难走,于兰走了没几步就喊累,周青只好把她背起来。小姑娘不算重,可山路崎岖,周青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于大娘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娘,你看我们挖了这么多!”于兰从周青背上跳下来,献宝似的把袋子举给于大娘看。 于大娘摸了摸女儿的头,又看向周青,见她脸色苍白,嘴唇都干裂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累坏了?快进屋歇歇。” 周青摇摇头,把野菜拿到院子里分拣。她把那丛不认识的野菜单独放在一边,打算明天去问问隔壁的王婆婆。剩下的荠菜和马齿苋洗干净,看着就有了些生气。 “娘,今晚能喝菜粥了。”周青笑着说,往灶房里添柴生火。 于大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叹了口气,对里屋的于兰说:“兰儿,以后对嫂子好点。她不容易。” 于兰正摆弄着那朵紫花,哼了一声,没说话。 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里面掺了点碎糠。于大娘没胃口,只喝了小半碗。于兰饿坏了,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还抱怨没米香。周青自己没怎么吃,把碗里的野菜都挑给了婆母和小姑。 夜里,周青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于明,想起他们刚成亲的时候,他总爱捏着她的手说,等有了钱,就把这茅草屋换成瓦房,给她买金镯子。那时的日子虽然穷,可心里是暖的。如今,暖的东西好像都随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 她悄悄起身,走到外屋,借着月光继续编草席。手指被草绳勒出一道道红痕,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多编一张,就能多换一个铜板,就能让婆母和小姑明天多喝一口粥。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编完了一张,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她把草席卷起来,靠在墙角,打算天亮就去镇上卖掉。这时,里屋忽然传来于大娘的咳嗽声,比往常更剧烈,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周青心里一紧,赶紧跑进去:“娘,您怎么了?” 于大娘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里不停说着胡话:“水……好疼……” “娘!娘您醒醒!”周青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于兰也被吵醒了,看着这情景,吓得直哭:“娘怎么了?嫂子,娘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周青稳住心神,把自己的棉袄披在于大娘身上,“兰儿,你在家守着,我去叫王婆婆来看看。” 她顾不上穿鞋子,赤着脚就往外跑。清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脚上,地上的石子硌得生疼,可她跑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娘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王婆婆是村里的老人,懂些土方子。她跟着周青匆匆赶来,摸了摸于大娘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皱着眉说:“这像是中了邪,又像是吃坏了东西。她昨天吃了啥?” 周青一愣:“就喝了点野菜粥,挖的荠菜和马齿苋……” “野菜?”王婆婆追问,“什么野菜?有没有不认识的?” 周青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那丛单独放着的野菜:“有……有几棵不认识的,我没敢做……” “在哪?”王婆婆急道。 周青赶紧跑到院子里,指着那个装着陌生野菜的小篮子。王婆婆走过去看了看,脸色骤变:“我的天!这是断肠草啊!有毒的!你们是不是误食了?” “没有啊!”周青吓得声音都抖了,“我单独放着的,没敢下锅……” “那怎么会……”王婆婆疑惑地嘀咕着,又看向于大娘,“怕是没救了……这断肠草的毒烈得很……” “不可能!娘不会有事的!”周青扑到炕边,握着于大娘冰冷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娘,您撑住啊!我这就去镇上请大夫!” 她刚要起身,于大娘忽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娘——!” “娘——!” 两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像两把钝刀,狠狠扎在东海郡灰蒙蒙的天幕上。周青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冻住了。她看着婆母毫无生气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于兰扑在炕边,哭得撕心裂肺,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青,声音嘶哑而怨毒:“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娘!你这个坏女人!是你想改嫁,故意毒死我娘的!” 周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兰儿,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就是你!”于兰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撕扯着周青的头发和衣服,“我娘说了,那野菜有毒!肯定是你偷偷放进去的!你这个凶手!我要去告你!我要让你偿命!” 周青任由她打着、骂着,浑身僵硬。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看着于大娘紧闭的双眼,听着于兰尖利的哭喊,忽然觉得,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被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紧紧裹住,透不过气来。 第2章 血溅青阶 于兰的哭喊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周青耳膜生疼。她被推倒在冰冷的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闷响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可心里的寒意比头上的疼更甚。 “我没有……”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缕烟,“兰儿,你看着我,我怎么会害娘?” 于兰却像没听见,只是跪在炕边,抱着于大娘渐渐冷硬的身子,哭得肝肠寸断。哭到后来,她猛地转过身,那双原本还算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怨毒的红:“不是你是谁?我娘身体好好的,昨天还能说话!就吃了你挖的野菜,今天就没了!你就是想害死她,好摆脱我们,再去找男人!”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斧子,狠狠劈在周青心上。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想去拉于兰,手伸到半空,却被对方狠狠甩开。 “别碰我!你这个杀人凶手!”于兰尖叫着,抓起炕边的陶罐就往周青身上砸。陶罐没砸中,摔在地上,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邻居们被哭声惊动,三三两两地涌了进来。看到炕上盖着布的于大娘,再看看满脸泪痕、状若疯癫的于兰,还有呆立在一旁、脸色惨白的周青,都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咋了?于大娘咋就没了?” “听兰儿哭的,像是……像是周青害的?” “不能?周青这媳妇,虽说命苦,可平日里对婆母对小姑,那是没话说的啊……” 议论声嗡嗡响起,像一群苍蝇围着腐肉。周青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那些或怀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只觉得天旋地转。 “就是她!”于兰忽然冲到人群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围观的乡亲们磕起头来,“叔伯婶子们,你们要为我娘做主啊!我娘是被她毒死的!她挖了有毒的野菜,故意给我娘吃的!她早就不想伺候我娘了,早就想改嫁了!” “兰儿!”周青急得浑身发抖,“你怎能凭空污蔑人?那有毒的野菜我根本没下锅!我单独放着的,王婆婆可以作证!” 王婆婆站在人群后,脸色为难。她刚才确实说了那是断肠草,可周青也说了没下锅。可于大娘死得蹊跷,眼下于兰一口咬定是周青,她一个老婆子,哪敢轻易掺和这种人命官司?只好含糊道:“那断肠草是有毒……可周丫头说没下锅……这……这老身也说不好……” 这话等于没说。乡亲们看周青的眼神,越发不对劲了。在这贫瘠闭塞的地方,“寡妇”两个字本就带着原罪,再沾上“害命”的嫌疑,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我看八成是真的。”有人低声嘀咕,“男人死了才两年,年轻轻的,哪能守得住?” “就是,于大娘身子弱,怕是碍着她了……”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拍打着周青摇摇欲坠的神智。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她看向于兰,那个她一手带大、平日里虽有顶撞却也偶尔会对她笑的小姑子,此刻像换了个人,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我没有……”她再次重复,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这就去报官,让官府来查!我相信官府会还我清白!” “报官?”于兰冷笑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正好!我倒要看看,官老爷是不是能辨是非!走!现在就去!” 她像押犯人一样,推着周青往外走。乡亲们跟在后面,一路指指点点。周青没反抗,也没再辩解。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官府,只要官府查清楚,就能还她清白。于明临终的嘱托还在耳边,她不能让自己背着这样的污名,更不能让九泉之下的于明蒙羞。 从村子到东海郡郡守府,有几十里路。于兰一路走,一路哭,逢人就说周青如何心狠手辣,如何毒死婆母。起初还有人不信,可经不住她声泪俱下的控诉,加上周青沉默的样子,倒真像个默认罪状的凶手。 走到半路,周青的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头晕眼花,胃里空空如也,早上那点稀粥早就消化完了。可她不敢停,于兰像催命鬼一样在旁边推搡着,嘴里骂骂咧咧。 有好心的路人看不过去,想给周青点吃的,都被于兰恶狠狠地赶走:“别给这个毒妇东西!她害死我娘,就该饿死!” 周青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看着于兰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或许从于明死的那天起,这个家就已经散了。她的坚守,她的隐忍,在死亡和猜忌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傍晚时分,两人才走到郡守府外。于兰一把推开周青,扑到府衙门口的鸣冤鼓前,拿起鼓槌就狠狠砸了下去。“咚咚咚”的鼓声,在暮色沉沉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很快,府衙大门打开,几个衙役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捕头。“谁在击鼓?” 于兰“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撕心裂肺:“大人!民女于兰,状告嫂子周青,毒杀我母!求大人为我娘做主啊!” 捕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于兰,又落在一旁脸色惨白、浑身是土的周青身上,皱了皱眉:“带上来。” 郡守姓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为官不算清明,却也怕麻烦。听说出了人命官司,不情不愿地升了堂。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严郡守敲了敲惊堂木,声音有气无力。 于兰跪在堂下,把早就编好的一套说辞哭着说了出来:如何母亲身体不适,如何周青挖回野菜,如何母亲吃了之后就腹痛不止,最后气绝身亡。她说得声泪俱下,细节逼真,连周青平日里如何“抱怨”伺候婆母辛苦,都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大人,我娘死得好惨啊!求您一定要严惩这个毒妇!”于兰磕得头破血流。 严郡守眯着眼,看向跪在另一边的周青:“周青,于兰所告,是否属实?” 周青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回大人,民女冤枉。于兰所说,多是不实之词。那有毒的野菜,民女并未下锅,王婆婆可以作证。婆母之死,民女也不知为何……” “你胡说!”于兰立刻尖叫起来,“除了你,谁会害我娘?王婆婆一个老婆子,懂什么?定是你买通了她!” “我没有!”周青急道,“大人,求您派人去村里查查,问问乡亲们,民女平日里待婆母如何!民女绝无害人之心!”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严郡守捻着胡须,显然没把周青的话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一个年轻寡妇,为了改嫁而谋害婆母,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来人,去于家村查验尸体,再问问那王婆婆。” 衙役领命而去。严郡守不耐烦地挥挥手:“先把这周青收监,等查验结果出来再说。” 冰冷的枷锁扣在周青手腕上时,她浑身一颤。那铁镣冰冷刺骨,像蛇一样缠上她的肌肤。她被两个衙役拖着往外走,经过于兰身边时,于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嫂子,你就认了。我娘死了,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周青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阳光透过府衙的窗棂,照在于兰脸上,那上面还挂着泪痕,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那一刻,周青忽然明白了什么。或许,于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留活路。 监狱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周青被扔进一间狭小的牢房,里面还关着几个女犯,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 她怕这黑暗的牢狱,怕那未知的判决,更怕自己洗不清这冤屈。她想起于明,想起他温暖的笑容,想起他说过会永远保护她。可现在,他不在了,没人能保护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不像其他官吏那般油滑。他是决曹于公,负责协助郡守处理刑狱之事。 于公走到周青牢房前,仔细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子虽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倔强,眼神清澈,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周青?”于公开口,声音沉稳。 周青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我问你,于兰所说,你挖回断肠草,是否属实?” “是。”周青低声道,“但我认出那可能有毒,并未食用,单独放在一旁。” “为何要挖不认识的野菜?” “家里……家里没粮了。”周青的声音更低了,“我想着或许能吃,就挖了回来,打算请教村里老人……” “你婆母去世前,除了野菜粥,还吃过别的东西吗?” 周青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前几日就断了米,只有些杂粮和野菜……” 于公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与婆母、小姑关系如何?” 周青的眼圈红了:“婆母起初因我丈夫去世,对我有些怨怼,可后来……后来也渐渐体谅我不易。小姑年纪小,性子娇纵些,我……我从未与她们红过脸。” 于公点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离开了。 周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这个于大人,似乎和严郡守不一样。 第二天,查验的衙役回来了。回报说,于大娘确实是中了断肠草的毒而死,王婆婆也证实周青确实把有毒的野菜单独放着了,但她不确定周青是否真的没下锅。村里的乡亲们,有说好话的,说周青勤劳本分,伺候婆母尽心尽力;也有说坏话的,说她一个寡妇,难免心思活络。 严郡守听完汇报,皱了皱眉。证据算不上确凿,可于兰一口咬定,加上周青确实挖了断肠草,这嫌疑总是洗不清的。他最烦这种模棱两可的案子,索性一拍惊堂木:“周青挖回毒草,导致婆母误食身亡,虽非蓄意,却也难辞其咎!念其平日尚有孝名,判……” “大人!”于公忽然站了出来,拱手道,“大人,此事尚有疑点!” 严郡守不悦地看着他:“于决曹有何高见?” “回大人,”于公朗声道,“其一,周青若真想毒害婆母,何必愚蠢到用自己挖回来的毒草?其二,王婆婆已证实周青将毒草单独放置,若要下毒,何必多此一举?其三,据查,于大娘近日咳嗽不止,或许曾自行寻药,误服毒草也未可知。此案证据不足,岂能轻易定案?” 于兰立刻哭喊道:“大人!他胡说!他肯定是被这个毒妇买通了!我娘根本不会自己找药!就是她毒死的!” 严郡守本就不耐烦,被于公这么一搅,更是心烦:“于决曹,你这是质疑本官的判断?此案脉络清晰,周青难辞其咎!本官意已决,判周青死刑,三日后问斩!” “大人!”于公急道,“人命关天,岂能如此草率?若判错了,岂不寒了天下孝子之心?” “放肆!”严郡守怒拍惊堂木,“本官断案,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退下!” 于公还想争辩,却被旁边的衙役拉了下去。他看着严郡守那副不容置喙的样子,又看了看堂下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心里一阵冰凉。 判决下来了,周青被判死刑,三日后问斩。 消息传到牢房,周青如遭雷击。她扑到牢门前,抓住铁栏杆,拼命摇晃着:“我冤枉!我没有杀人!你们不能这样判!于大人!于大人救我!” 可回应她的,只有狱卒冷漠的眼神和牢门沉重的吱呀声。 那三天,过得像三个世纪。周青水米未进,形容枯槁。她不再哭喊,不再辩解,只是静静地缩在墙角,望着那一小片透进光的窗户。她想起了家乡的爹娘,想起了于明温暖的怀抱,想起了那些虽然清苦却还算安稳的日子。原来,那些日子,已经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了。 临刑前一天,于公来看过她一次,带来了一碗热粥。 “吃点。”于公的声音里带着愧疚,“是我无能,没能还你清白。” 周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于大人,我不怪你。我只恨……恨自己命苦,恨这世道不公。”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有来生,我不愿再做谁的妻,谁的媳,只想做山野间一株野草,无牵无挂,随风而逝。” 于公别过脸,不忍再看。他为官多年,见过无数冤案,可从未像这次一样,心里如此沉重。 问斩那天,天气阴沉得可怕。刑场设在郡守府外的广场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周青被押了出来,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绝望和不甘。 于兰站在人群前排,看着被押上断头台的周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刽子手已经就位,手里的鬼头刀闪着寒光。 “周青,你还有何话要说?”监斩官高声问道。 周青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台下那些麻木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凄厉的哭喊:“我周青,对天发誓,从未毒害婆母!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今日我含冤而死,愿东海郡大旱三年,以证我清白!” 话音刚落,监斩官一声令下:“行刑!” 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就在那一刻,怪事发生了。一股白色的血液,从周青的脖颈处喷涌而出,直直上窜,竟有丈二有余,在空中凝结成一道惨白的血柱,触目惊心。 紧接着,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十月飞雪,本就罕见,更何况这雪花下得又急又密,瞬间就染白了刑场的青石板,也落在周青渐渐冰冷的脸上。 人群一片哗然,纷纷后退,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白血冲天!十月飞雪!这是天大的冤情啊!” “她刚才说什么?大旱三年?” “造孽啊!怕是真的冤死了……” 于兰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白血柱,又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的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上了她的心脏。 于公站在人群后,看着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血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他知道,周青的冤屈,怕是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昭雪了。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掩埋在一片苍白之下。可那冲天的白血,那凄厉的誓言,却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了东海郡的土地上,刻在了每一个见证者的心里。 第3章 旱骨曝野 周青的血珠在半空凝作白虹时,于兰正攥着衣角后退。雪片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像淬了冰的针,刺得她猛地一颤。人群里的惊呼声像涨潮的水,一波叠着一波漫过来,“冤情”“天谴”之类的字眼撞进耳朵,她忽然觉得脚下的青石板在晃,要把她掀进什么无底的深渊里去。 “不是我……”她攥着拳喃喃,指甲掐进掌心,“是她自己毒死人,是她活该……”可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自己都骗不过。方才那道白血喷溅时,她分明看见周青的眼睛——明明已经断了气,那双眼睛却像还睁着,死死盯着她,带着化不开的怨。 雪越下越密,刑场的青石板很快积了层薄白。于公站在廊下,官袍下摆沾着雪粒,望着那摊迅速被雪掩盖的血迹,喉结滚了滚。他想起三日前在牢里,周青捧着那碗粥,指尖冻得发紫,却一口没动,只说“于大人,我若死了,只求您记得,曾有个叫周青的女子,不是毒妇”。那时他还想着,总有翻案的一天,可此刻看着漫天飞雪,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 严郡守早已回了后堂,听闻白血飞雪之事,只皱着眉骂了句“妖言惑众”,便让下人关紧门窗,捧着暖炉饮起酒来。在他看来,一个死囚的血怎会是白的?不过是刽子手刀上沾了什么脏东西,至于十月飞雪,不过是气候反常罢了。他做官多年,见惯了奇闻异事,只要不碍着他升迁,天大的事也能当耳旁风。 可东海郡的百姓不这么想。 白血冲天,十月雪降,本就是百年难遇的异事。再加上周青临刑前那句“愿东海郡大旱三年,以证清白”,像道符咒,牢牢贴在了每个人心上。雪只下了半日就停了,太阳出来时,地上的雪融成水,混着那摊淡粉色的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像一道道哭痕。 从那天起,东海郡的天就变了。 起初只是不下雨。入了冬,本就少雨,百姓们虽有些嘀咕,倒也没太在意。可到了来年开春,往年该是春雨绵绵的时节,天空却总是碧蓝如洗,连一丝云都没有。地里的麦子刚抽出嫩芽,就被晒得蔫头耷脑,田埂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于兰回了村子。婆母的后事是乡亲们帮着办的,没人愿意理她。走在路上,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逼死了好嫂子,遭了天谴。她想辩白,可一想起周青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那道冲天的白血,喉咙就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家里的茅草屋空荡荡的,灶房冷锅冷灶,墙角堆着的野菜早就干成了灰。她试着像周青那样去缝补浆洗,可针脚歪歪扭扭,没人愿意要;想去后山挖野菜,却总觉得那片坡地阴森森的,仿佛周青就站在树后看着她。没过多久,她就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当了,换了些米糠,混着水熬成糊糊,一天只敢喝一碗。 春末时,井里的水开始见底。村东头的老井最先干了,村民们提着水桶往村西跑,排队等上大半天,才能打上半桶带着泥沙的水。孩子们渴得直哭,大人们则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唉声叹气。 “这旱得邪乎啊……” “谁说不是呢?自打……自打周青姑娘那事之后,就没见过一滴像样的雨……” “嘘,小声点!” 有人偷偷瞟了眼于兰家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怨怼。于兰躲在门后,听见这些话,心像被猫爪挠着。她知道,村里人都把这大旱归到她头上了。 入夏后,旱情更烈。河里的水彻底干了,河床裂开巨大的口子,鱼和虾的尸体晒成了干,散发着腥臭。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放眼望去,一片焦黄,风一吹,卷起漫天尘土。村里开始有人家断粮,饿极了的孩子,趴在地上啃树皮,嘴角磨出了血。 于兰也快饿死了。她把能吃的都吃了,草根、树皮、甚至墙上的土。有天夜里,她饿得头晕眼花,恍惚间看见周青端着一碗菜粥走进来,笑着说“兰儿,快吃”。她扑过去想抢,却扑了个空,醒来时,嘴里满是苦涩的沙土。 她开始夜夜做噩梦。梦里总是刑场那天,周青的血喷溅在她脸上,又凉又腥,而她站在雪地里,怎么也跑不动。有时又梦见婆母,婆母躺在炕上,脸色蜡黄,拉着她的手说“兰儿,是娘自己误食了毒草,不关你嫂子的事啊”,她想喊“娘”,却发不出声音。 村子里开始有人外逃,拖家带口,往有水有粮的地方去。可大多走不远,要么渴死在路上,要么被饿死的野狗拖走。村口的老槐树下,每天都有人倒下去,没人有力气挖坑埋葬,只能用草席一卷,扔在乱葬岗上,很快就被秃鹫啄得只剩骨头。 于公这些日子坐立难安。他看着仓库里日渐见底的粮仓,看着衙门前排队求粮的灾民,看着街道上越来越多的饿殍,心里像压着块石头。他几次三番去劝严郡守,求他开仓放粮,求他向上级奏报灾情,可严郡守总是以“国库空虚”“怕灾民哄抢”为由推脱,整日里躲在府里,与小妾饮酒作乐。 “大人!再不开仓,就要出人命了!”于公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指着窗外一个倒在路边的孩子,眼眶通红,“那孩子,前几日还来府衙门口要过馒头!” 严郡守不耐烦地挥挥手:“于决曹,你就是太心软。这些灾民,饿死几个有什么打紧?保住我们自己要紧。再说,这大旱说不定过阵子就停了,瞎操什么心?” 于公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他转身离开,走到府衙门口,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灾民,忽然想起周青临刑前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怨,还有一丝悲悯,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场劫难。 他走到刑场那片青石板前。当初周青流血的地方,如今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长着几株干枯的野草。他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些草,指尖沾了层滚烫的沙土。 “周青姑娘,”他低声道,“是我无能,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这东海郡的百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哭喊。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群灾民冲进了严郡守的粮仓,紧接着,是衙役的呵斥声、刀剑的碰撞声、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乱了,整个东海郡,都乱了。 于兰是在一个傍晚被发现的。她倒在自家门槛上,身体干瘦得像根柴火,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周青编的草席,草席的边缘,被她啃得坑坑洼洼。 乡亲们把她拖到乱葬岗,扔在一堆白骨旁。没人给她盖草席,也没人给她念经。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迷了所有人的眼。 大旱还在继续。 第二年,东海郡颗粒无收。瘟疫开始蔓延,先是在灾民中传开,很快就传到了城里。得了病的人,上吐下泻,浑身发热,不出三日就一命呜呼。郡守府也没能幸免,严郡守的小妾染了病,没几天就死了,严郡守吓得连夜带着金银细软,偷偷逃出了东海郡,从此杳无音信。 于公留了下来。他散尽家财,买了些药材和粮食,分给灾民,又组织人掩埋尸体,防止瘟疫扩散。可他一个人的力量,在这场天灾人祸面前,实在太微薄了。他自己也染了病,发着高烧,却依旧撑着病体,在府衙里处理事务。 他常常坐在周青受刑的那片青石板上,望着干裂的土地,望着灰蒙蒙的天,一遍遍地想,这大旱,到底是周青的诅咒,还是上天对这世道的惩罚? 第三年,旱情达到了顶峰。连最深的井也干了,城里的树皮被剥得精光,饿殍遍地,瘟疫肆虐。曾经还算繁华的东海郡,变成了一座死城。风一吹,满城都是呜咽声,像有无数冤魂在哭。 于公躺在病榻上,已经快不行了。他咳着血,望着窗外那片焦黄的天空,忽然笑了。他想起周青,那个清瘦倔强的女子,想起她临死前的誓言。三年了,整整三年,东海郡滴雨未下。她的冤屈,天地都看见了。 “快了……快了……”他喃喃着,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气息将绝的那天,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支队伍风尘仆仆地进了城,为首的是个穿着新官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他是朝廷派来的新郡守,姓秦。 秦郡守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景象,眉头紧锁。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还能动弹的老灾民面前,沉声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灾民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冤……周青……冤……” 秦郡守愣住了。周青?这个名字,他来之前,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走进空荡荡的郡守府,在于公的病榻前停下。于公已经奄奄一息,看见他,忽然来了力气,挣扎着抓住他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秦大人……东海郡……有冤……周青……” 秦郡守心中一震,连忙俯身:“于决曹,你说清楚,周青是谁?有何冤情?” 于公张着嘴,咳了几口血,断断续续地,把三年前那场冤案,把周青的白血,把那场持续了三年的大旱,一一说了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手一松,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秦郡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的风,带着尘土和血腥气,呼啸而过,像在诉说着什么。他看着这座死寂的城池,看着干裂的土地,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对随从道:“备香案,随我去刑场。” 刑场的青石板依旧滚烫,那道裂开的细缝还在。秦郡守跪在地上,对着那片土地,深深一拜。 “周青姑娘,”他朗声道,“本郡守来晚了。你的冤屈,本郡守定会查清,定会为你昭雪!”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一阵风吹过,带着久违的湿润气息。紧接着,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在秦郡守脸上。 他抬头望去。 乌云汇聚,雷声滚滚。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倾盆大雨,终于笼罩了干涸三年的东海郡。 雨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无数生命在苏醒。灾民们冲出破屋,跪在雨里,仰着头,张开嘴,任由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脸,他们的身体,他们早已麻木的心灵。 于公的坟前,雨水汇成小溪,冲刷着墓碑上的尘土。 乱葬岗上,于兰的白骨旁,几株嫩芽破土而出,在雨水中舒展着叶片。 而刑场那片青石板上,雨水冲刷着那道细缝,仿佛要洗去所有的血污和冤屈。 雨下了三天三夜。 当雨停的时候,东海郡的土地,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第4章 骨殖生苔 雨停那日,秦郡守立于刑场青石板前,看着积水在石缝间蜿蜒成河。那些被烈日烤得焦黑的裂纹里,竟有细小的绿芽探头,沾着水珠,颤巍巍的,像极了周青临刑前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备棺。”他对身后的衙役道,声音被雨后的潮气浸得发沉。 衙役愣了愣:“大人,备棺做什么?” “寻周青姑娘的遗骨。”秦郡守指尖划过那道曾喷溅白血的石缝,“她含冤而死,总不能让尸骨曝于荒野。” 可哪里还有遗骨?三年大旱,乱葬岗上的尸骸早被野狗拖拽、风沙侵蚀,连完整的骨头都难寻。衙役们掘地三尺,只在刑场边缘的杂草丛里,翻出几块朽坏的木片,像是当年裹尸草席的残片,还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簪——那是周青嫁过来时,于明用第一个月工钱给她买的,她总说太贵重,平日里都收在匣子里,不知怎会落在这。 秦郡守捏着那枚铜簪,簪头的梅花纹已被磨平,边缘的锈迹蹭在指尖,像干涸的血。他忽然想起于公临终前的话:“周青姑娘总把那簪子贴身放着,说摸着它,就像摸着于明的手。” 心口猛地一抽。他挥手让衙役退下,独自蹲在那片土地上,看雨水渗进泥土,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印记。仿佛能看见三年前那个秋日,周青穿着囚服跪在这,颈间白血冲上云霄时,发间那枚铜簪坠落的弧光。 “找不到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涩得像吞了沙。 却还是让人取来干净的陶罐,装了一捧刑场的泥土,又将那枚铜簪放进去。“就当是她的衣冠冢。”他对随从道,目光扫过荒芜的城郭,“选处向阳的山坡,立块碑。” 碑石是从城外采石场运来的,粗糙的石面上,秦郡守亲自题了字:“东海烈女周青之墓”。他本想写“冤女”,可笔悬在半空,终究改了——她以死证清白,以三年大旱警醒世人,这份刚烈,早已超越了“冤”字。 下葬那日,天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新翻的泥土上,泛着湿润的光。没有哭声,也没有祭奠的人。经历了三年灾荒,东海郡的百姓十去其七,剩下的也都在忙着补种庄稼,谁还有力气去记一个死去的寡妇? 只有于公的儿子于忠,穿着洗得发白的孝服,捧着一小束刚冒芽的野菊,默默跪在墓前。他是于公临终前托付给秦郡守的,说“若有朝一日周青姑娘平反,让他给她磕个头,算我于家欠她的”。 于忠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新土上,沾了层泥。他看着那块简陋的石碑,想起小时候,周青还给他缝过虎头鞋,针脚细密,虎眼绣得亮晶晶的。那时他总跟着于兰喊“嫂子”,她从不恼,还会偷偷塞给他半块麦饼。 “周嫂子,”他哽咽着,把野菊放在碑前,“我爹说,是他没本事,没护住你。现在好了,秦大人为你平反了,你该瞑目了。” 风拂过山坡,吹得野菊轻轻摇晃,像是在应他的话。 秦郡守并未止步于此。安葬了周青,他便着手重审旧案。严郡守早已携款潜逃,他便拘来当年经手此案的衙役、仵作,还有几个作证说周青“心思活络”的村民。 公堂之上,秦郡守不似严郡守那般敷衍。他目光如炬,一句句盘问,不带半分情面。起初还有人想狡辩,可一看到秦郡守案头那枚锈铜簪,看到他身后立着的周青牌位,想起三年大旱的惨状,便一个个泄了气。 “大人,小的招。”当年验尸的仵作先松了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当年严大人根本没让小的仔细验,只看了眼口鼻,就说是中了断肠草的毒……小的……小的是怕丢了差事,才没敢说实情啊!” “还有你!”秦郡守看向当年那个说周青“抱怨伺候婆母”的村妇,“你说周青抱怨,可有证据?” 村妇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是……是于兰那丫头,给了我两个铜板,让我那么说的……她说……她说只要把周青送进大牢,就给我更多钱……” 一桩桩,一件件,真相像被雨水冲刷的泥地,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于兰的诬陷,严郡守的草率,衙役的敷衍,村民的贪婪……共同织成了一张网,将周青牢牢困死在里面。 秦郡守将卷宗拍在案上,声响震得公堂梁柱都似在颤。“糊涂!混账!”他怒喝,“一条人命,就被你们这般轻贱!东海郡三年大旱,便是上天都在为她鸣冤!” 他当即判下:严郡守革职查办,通缉追捕;作伪证的村妇、衙役杖责三十,罚没家产补偿周青家人;至于于兰——秦郡守看着卷宗里“于兰,于家村人,于大旱次年饿死”的记录,沉默了许久,最终只在卷宗上批了“罪有应得”四字。 消息传到于家村,剩下的村民唏嘘不已。有人想起周青平日里的好:东家缺个缝补的,她主动帮忙;西家孩子饿了,她把自己的糠饼分出去;于大娘卧病在床,她端屎端尿,从没一句怨言。 “造孽啊……”村口的王婆婆拄着拐杖,走到周青当年住的茅草屋前。屋子早已塌了半边,院里的野菜枯成了灰,只有墙角那台织布机,还歪斜地立着,上面缠着半缕没织完的麻线。 “周丫头,对不住你啊……”王婆婆抹着泪,“当年我要是再硬气点,说清楚你没下锅那毒草,是不是你就……” 话没说完,已泣不成声。 秦郡守派人去周青的家乡报信,想接她的亲人来东海郡看看。可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周青的爹娘在她嫁过来的第三年就相继病逝了,家里再无亲人。 “世上再无周青了。”秦郡守望着窗外新抽芽的柳树,轻声道。 是啊,人没了,家没了,连个收尸的亲人都没有。平反又如何?昭雪又怎样?那三年大旱里枯死的庄稼,饿死的百姓,还有周青那条被草草了结的命,再也回不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东海郡在秦郡守的治理下,渐渐恢复了生机。地里长出了新苗,河里有了流水,逃难的人陆陆续续回来,重建家园。人们渐渐淡忘了那场大旱,淡忘了那个叫周青的寡妇,只有那块“东海烈女周青之墓”的石碑,在山坡上静静立着,任凭风吹雨打。 于忠时常去给周青上坟。他在墓旁种了些花,有迎春,有野菊,有不知名的小紫花,都是周青当年喜欢的。花开时节,山坡上一片烂漫,倒成了东海郡一道别样的风景。 有一次,他去上坟,看见一个陌生的老妇人,正蹲在墓前,用手帕轻轻擦拭碑上的尘土。那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捏着半块褪色的红布,像是块旧嫁衣的碎片。 “您是?”于忠疑惑地问。 老妇人抬起头,眼里满是泪痕,指了指那块红布:“我是……周青的同乡。她嫁过来时,我给她缝的嫁衣。她说,等她男人回来了,就穿着这衣裳,给我们唱家乡的歌。” 于忠的心猛地一酸。他想起爹说过,周青刚嫁过来时,总爱在院子里唱歌,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后来于明死了,她就再也没唱过。 “她平反了。”于忠低声道,“秦大人为她昭雪了。” 老妇人点点头,把红布轻轻放在碑前,又从篮子里拿出个小小的布偶——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手里牵着个孩子,眉眼绣得像极了周青。“这是她当年给我女儿做的。她说,等她有了孩子,就做个一模一样的。” 风吹过,布偶的衣角轻轻摆动,像是在点头。 老妇人在墓前坐了很久,絮絮叨叨地说着家乡的事:谁家的麦子丰收了,谁家的姑娘出嫁了,村口的老槐树又长高了……说到最后,声音哽咽:“青丫头,你咋就这么命苦呢……” 于忠站在一旁,听着听着,眼眶也红了。他忽然明白,有些冤屈,即便昭雪了,也抹不去那深入骨髓的疼。就像这山坡上的泥土,曾浸过周青的血,就算被雨水冲刷千年,也总会留下痕迹。 那年秋天,东海郡迎来了大丰收。金黄的麦子压弯了腰,村民们在田里欢笑,歌声传遍了田野。秦郡守站在城楼上,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却没有笑。他想起周青墓前那丛野菊,在秋风里开得正好,像一片小小的、倔强的火焰。 他让人取来笔墨,在周青的卷宗末尾,添了这样一段话: “东海烈女周青,嫁于于氏,夫亡守节,侍婆母至孝,抚小姑至慈。遭诬含冤,血溅青阶,白血冲天,十月飞雪,郡中大旱三年。天日昭昭,终得平反。然骨殖已朽,亲族无存,唯余一抔黄土,几株生苔之骨,诉尽世间冤苦。后辈子孙,当以此为戒:人命关天,不可不慎;民心如秤,不可欺瞒。” 写完,他放下笔,望着窗外那片金黄的田野,长长地叹了口气。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周青的墓碑上,碑石上的青苔被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歌声随风飘来,隐约能听到几句,像是当年周青最爱唱的那支歌谣。 只是,再也没人能唱出那样清亮的调子了。 第5章 碑前尘落 春去秋来,又是三年。 东海郡的麦子割了三茬,河水涨了又落,当年因大旱留下的疮痍,渐渐被新的泥土和烟火气覆盖。秦郡守治政严明,轻徭薄赋,百姓们渐渐忘了严郡守的昏聩,也渐渐忘了那场让天地变色的大旱。 唯有周青的墓,还在城郊的山坡上静静立着。 于忠已是个半大的少年,身形抽条得像雨后的竹,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爹于公的坟就在周青墓旁,两座土坟,一高一矮,都覆着细密的青草,风吹过时,草叶相触,沙沙作响,像极了故人低语。 每个月,于忠都会来两趟。挑一担新土培在坟头,拔去碑石旁的杂草,再把秦郡守让人送来的香烛点燃。烟丝袅袅升起,混着山野间的草木气,散在风里。 “周嫂子,爹,”他总是蹲在两座坟中间,絮絮叨叨地说,“这月的赋税又降了些,张大叔家的牛下了崽,胖得像头小猪。李婶说,要给我做双新布鞋,问我喜欢啥颜色的……” 他说的都是些寻常琐事,语气平淡,仿佛在跟活着的亲人分享日子。可说到最后,总会停顿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周青墓碑上的青苔——那青苔沿着“烈女周青”四个字蔓延,像给冰冷的石头,裹上了层温润的绿。 “秦大人说,今年要修水渠,从南边引活水过来,以后就算天再旱,地里也能浇上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快磨破的布鞋,“他还说,等水渠修好了,就把你的事迹刻在渠边的石头上,让后人都记得,有个叫周青的女子,为了清白,连命都舍了。” 风卷着香灰,落在他的肩头。他忽然想起爹临终前的样子,咳着血,抓着秦郡守的手,一遍遍地说“周青的冤屈,比东海的水还深”。那时他不懂,只觉得爹太固执,一个死去的人,再翻案又能怎样? 可现在,他懂了。 上个月,邻村有个寡妇被婆家诬陷偷人,要被沉塘。是秦郡守带着衙役赶去,把人救下,还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户人家的诬告信念了出来。那寡妇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说“多谢大人,多谢周烈女在天有灵”。 于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寡妇劫后余生的脸,忽然就明白了爹和秦大人的执着。周青的平反,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所有像她一样,可能被欺凌、被诬陷的弱者——让她们知道,这世上,总有公道可言,哪怕来得晚了些。 只是,这份公道,周青再也看不见了。 这天,于忠又来上坟,却见墓前站着个陌生的身影。那人穿着青色长衫,背着个旧书箧,看样子像是个游学的书生。他正对着周青的墓碑出神,手指轻轻拂过碑上的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易碎的瓷器。 “你是?”于忠走上前,疑惑地问。 书生转过身,眉目清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对着于忠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在下苏文,自江南而来,听闻东海郡有位周烈女的事迹,特来拜谒。” 于忠了然。这两年,周青的故事渐渐传开了。有人编成了歌谣,有人写进了话本,南来北往的客商、游学的书生,常会来这山坡上看看。只是大多是匆匆来,匆匆去,像这位苏文这样,站在碑前许久不动的,倒是少见。 “苏先生请便。”于忠没多问,自顾自地拿起镰刀,割着坟边的杂草。 苏文却没动,依旧望着墓碑,轻声道:“我在江南时,就听过她的故事。说她白血冲天,说她咒郡大旱,说她死后三年,天方降雨……世人都道她刚烈,可我总在想,她临刑前,该有多疼啊。” 于忠割草的手顿了顿。 是啊,疼。被诬陷的疼,被亲人背叛的疼,被钝刀割颈的疼……那些被“刚烈”二字掩盖的苦楚,很少有人想起。 “她本不必死的。”苏文的声音里带着叹息,“若严郡守能多问一句,若于兰能少一分怨,若乡亲们能多一分信任……” 可世间没有“若”。于忠低下头,继续割草,镰刀割断草茎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 苏文在墓前站了整整一天。从晨光熹微,到夕阳西下,他时而低头记录,时而对着墓碑喃喃自语,时而又望着远处的田野出神。于忠几次想提醒他天色已晚,却见他眼神专注,终究没开口。 直到月亮爬上树梢,苏文才从书箧里拿出笔墨纸砚,借着月光,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东海烈女传》。 他写周青如何嫁入于家,如何在丈夫死后撑起门户;写她冬日里为婆母暖床,夏日里为小姑扇扇;写她挖野菜时的小心,编草席时的专注;写她被诬陷时的震惊,入狱后的绝望,临刑前的刚烈…… 他没有写那些神乎其神的白血与飞雪,只写了一个普通女子,在命运的泥沼里,如何挣扎,如何坚守,又如何被无情地碾碎。 于忠站在不远处,看着月光下苏文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笔下流淌出的文字,忽然觉得,周青好像从未离开。她就藏在这些字里,藏在这山坡的风里,藏在每一个记得她的人心里。 苏文在东海郡待了半年。他走遍了于家村,找到了当年还活着的老人,听他们讲周青的琐事:她织的布最细密,她纳的鞋底最耐穿,她总把最好的留给婆母和小姑,自己却常常啃干硬的糠饼。 他还去了当年周青挖野菜的后山,找到了那丛据说长过断肠草的地方。如今那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再也看不出当年的阴森。 他把这些都写进了《东海烈女传》里。没有渲染,没有夸张,只是平实的叙述,却比任何传奇都更让人揪心。 离开前,苏文又去了周青的墓前。他把誊抄好的《东海烈女传》烧了一份,纸灰在风里打着旋,飘向远方。 “周青姑娘,”他对着墓碑深深一揖,“你的故事,我记下了。我会把它带到江南,带到更远的地方,让更多人知道,曾有这样一个你。” 于忠站在一旁,看着纸灰化作点点星火,忽然落下泪来。 苏文走后,《东海烈女传》渐渐流传开来。有人把它刻在石碑上,立在郡衙门口;有人把它编成戏文,在市集上演唱;赶路的书生会在茶馆里念起它,听客们常常听得红了眼眶。 周青的名字,不再只是一个“烈女”的符号,而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勤劳、善良、坚韧,却被命运辜负的女子。 又过了许多年,秦郡守调任,于忠也长大了,成了东海郡的一名小吏,像他爹于公一样,在刑狱司做事,凡事都格外谨慎,生怕再出冤案。 周青的墓前,依旧有人来。有被她的故事打动的寻常百姓,有路过的文人墨客,还有些被冤枉后沉冤得雪的人,特地来谢她“在天有灵”。 碑石上的青苔长了又落,落了又长,“东海烈女周青之墓”那几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那年冬天,东海郡又下了场雪。于忠提着一盏灯笼,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墓前。雪落在他的发间,很快就白了头。 他放下祭品,点燃香烛,看着跳动的火苗映在碑石上,轻声道:“周嫂子,今年又是好收成。秦大人在京城还惦记着你,说要把你的事迹写进国史里。”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于忠蹲下身,伸手拂去碑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飘着雪的日子。周青的血溅在青石板上,白得刺眼,而他爹站在人群后,泪流满面。 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是冤,什么是苦。 现在他懂了。 只是懂了,又能如何呢?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脚印,覆盖了祭品,也覆盖了墓碑上的字迹。天地间一片洁白,仿佛又回到了周青受刑的那一天。 只是这一次,没有白血,没有哭喊,只有一片寂静,和风中隐约传来的,像是歌谣的声音。 第6章 戏文里的骨 春风又绿东海郡的时候,城西的戏楼新排了一出戏,叫《周青泣血》。 戏班班主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听说了周青的故事,觉得这题材“烈得很”,能赚座儿,便花了三个月功夫,琢磨出这出戏。开锣那天,戏楼外挤得水泄不通,连秦郡守当年修的水渠边,都站满了踮脚张望的百姓。 于忠也去了。他如今已是刑狱司的主事,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坐在二楼的雅座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楼外的喧闹声像潮水般涌进来,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哭闹,还有戏班伙计敲锣招揽生意的声儿,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慌。 “于主事,这戏您可得好好品品。”身边的同僚笑着举杯,“听说班主把那白血冲天、三年大旱的场面,做得活灵活现呢。” 于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想起苏文当年写的《东海烈女传》,字字句句都是平实的疼,可这戏……他总觉得,会把周青的苦,唱成另一种模样。 锣鼓声骤然响起,戏幕缓缓拉开。 台上的“周青”,穿着一身水红的嫁衣,眉眼弯弯,正对着“于明”羞涩地笑。那笑容太亮,像淬了蜜的刀,看得于忠心口一紧。他见过周青的画像,是苏文当年凭着记忆画的,眉眼清秀,带着股倔强的韧劲儿,从不是这般娇怯的模样。 “于郎此去,何时归?”“周青”执起“于明”的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待我赚了钱,便回来给你盖瓦房,买金钗!”“于明”朗声笑道。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有人低声议论:“瞧这恩爱劲儿,可惜了。” 于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烫得舌尖发麻。他记得爹说过,周青和于明成亲那天,连件新衣裳都没有,周青穿的还是她娘留下的旧布裙,可她站在祠堂里,腰杆挺得笔直,眼里的光,比台上这水红嫁衣亮多了。 戏文进展得很快。“于明”染病身亡,“周青”一身素衣,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刻意拔高的腔儿,台下的看客们却听得入迷,有人甚至抹起了眼泪。 “这寡妇命真苦。” “可不是嘛,男人刚走,日子咋过?” 于忠望着台上那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周青”,忽然想起周青守灵时的样子。她没哭,只是一夜白头,跪在灵前,给于明烧纸,烧到天亮,手指被火星烫出了泡,也浑然不觉。她的苦,从不是这般声嘶力竭的。 接着是“婆母病重”“小姑刁蛮”。台上的“于兰”,画着丑角的脸谱,叉着腰,指着“周青”的鼻子骂:“你这个丧门星!克死我哥还不够,还要饿死我娘吗?” “周青”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台下嘘声一片,有人拍着桌子骂:“这小姑子也太不是东西了!” 于忠的指节捏得发白。他记得于兰,虽有些娇纵,却也不是这般恶毒的模样。她会偷偷藏起半块麦饼,塞给周青;会在冬夜里,钻进周青的被窝,说“嫂子我冷”。只是后来……被怨和怕,逼成了另一个人。 最热闹的是“挖野菜”那场戏。“周青”提着篮子,在台上扭来扭去,忽然“发现”了一丛翠绿的“断肠草”,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 “哎呀,这菜看着嫩,定能救婆母的命!”她娇声说道,声音里却藏着戏班刻意设计的“阴狠”。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里的“毒草”上。 于忠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去过那后山,见过那丛断肠草生长的地方,荒草丛生,乱石嶙峋,周青当年是饿极了,才会抱着一丝侥幸挖回来,哪里有这般“处心积虑”? 高潮是“公堂受审”。“严郡守”挺着个大肚子,眯着眼,拍着惊堂木:“大胆周青!竟敢毒杀婆母,还不从实招来!” “周青”跪在地上,仰着头,声泪俱下:“大人!民女冤枉啊!” “于兰”在一旁哭喊道:“她胡说!就是她下的毒!她想改嫁!” “于公”穿着官袍,冲上台来,指着“严郡守”怒斥:“你这昏官!罔顾人命!” 台上你来我往,唱得热闹非凡。台下的看客们也跟着激动,有人站起来骂“严郡守”,有人喊“周青快跑”,整个戏楼像个沸腾的锅。 于忠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卷宗里的记录,公堂之上,周青没哭,只是一遍遍说“我没有”,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于公也不是这般冲动的,他据理力争,句句都在法与理之间,从不是台上这副怒目圆睁的模样。 最后的“刑场”戏,锣鼓敲得震天响。“周青”穿着囚服,被押上断头台,忽然仰天长啸:“我周青若有冤,白血冲天,大旱三年!” 话音刚落,后台忽然泼出一盆掺了白灰的水,“哗”地一声,溅在“断头台”前,像极了“白血”。紧接着,几个戏班伙计摇着撒粉的筛子,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下,扮作“飞雪”。 “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有人把铜板扔到台上,叮当作响。 于忠猛地站起身,官袍的下摆扫过桌子,带倒了茶杯,茶水泼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台上的“周青”还在唱,唱她的冤,唱她的恨,可于忠只觉得,那唱腔像钝刀子,一刀刀割在周青的骨头上。他们把她的坚守唱成了懦弱,把她的冤屈唱成了传奇,把她淌血的伤口,唱成了博人喝彩的噱头。 他转身走出雅座,快步下楼。楼外的阳光很亮,刺得他眼睛发疼。戏楼里的喝彩声、锣鼓声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和着春风,传遍了半个东海郡。 “于主事,这就走了?”门口的伙计笑着打招呼。 于忠没理他,径直往城郊的山坡走去。 周青的墓前,安安静静的。春风拂过,墓旁的野菊抽出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于忠蹲下身,伸手拂去碑上的尘土,指尖触到那些被岁月磨浅的字迹,忽然落下泪来。 “周嫂子,”他哽咽着,像小时候那样,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碑石上,“他们把你的故事,唱成戏了。” “他们不知道,你守着这个家,不是因为‘节烈’,只是因为于明哥一句嘱托。” “他们不知道,你挖那毒草,不是因为‘歹毒’,只是因为想让婆母和小姑多吃一口饭。” “他们不知道,你临刑前的那句话,不是‘诅咒’,只是……只是太疼了啊……”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于忠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站起身。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是他照着苏文的《东海烈女传》,一笔一划抄录的,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的叙述。 他把纸卷放在碑前,轻声道:“周嫂子,这才是你的故事。我会守着它,守着你,不让人忘了。” 回到城里时,戏楼的戏刚散场。看客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议论着戏里的情节。 “那白血冲天的场面,太绝了!” “就是可惜了周青,要是不那么犟,改嫁了多好。” “嘿,要不说她是烈女呢?” 于忠听着这些话,脚步没有停。他知道,戏文会继续唱下去,周青的故事,会被添油加醋,会被改得面目全非,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那又怎样? 山坡上的墓碑还在,碑石上的青苔还在,他心里的记忆还在。 那是比任何戏文都要沉重的,一个女子的骨。 第7章 渠边苔痕 秦郡守主持修建的水渠,在周青平反后的第五年,终于全线贯通。 通水那日,东海郡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男人们赤着膊,扛着锄头,站在渠边;女人们抱着孩子,提着刚做好的干粮,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孩子们则围着渠岸追逐打闹,手里拿着野花,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雀儿。 于忠站在渠边,看着那道从南山引来的活水,奔涌着穿过闸门,沿着新修的渠道,流向干裂已久的田野。水花溅在他的官靴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却让他心里一阵滚烫。 秦郡守早已离任,据说在京城做了大官,临走前特地嘱咐他:“水渠修通了,要在渠边立块碑,把修渠的缘由写清楚。不是为了记我的功,是为了让后人记得,这片土地曾受过怎样的苦,曾有过怎样的冤。” 此刻,那块碑就立在渠首,青灰色的石面,被工匠打磨得光滑。碑上没有刻秦郡守的名字,也没有写修渠的艰辛,只刻着苏文《东海烈女传》里的一段话: “东海周青,夫亡守节,侍婆母至孝。遭诬毒杀,白血冲天,郡中大旱三年。天日昭昭,终得平反。后太守引水,以慰冤魂,以利苍生。” 于忠走到碑前,指尖轻轻拂过“周青”二字。石面微凉,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他眼底的沉郁。这两年,戏楼里的《周青泣血》还在唱,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周青”的名字,可大多记得的,只是那白血冲天的传奇,那三年大旱的惊悚,很少有人会想起,她也曾是个会在田埂上唱歌、会为半块麦饼开心的寻常女子。 “于主事,该开闸了!”渠工头在远处喊道。 于忠点点头,退到一旁。随着一声令下,闸门缓缓提起,清澈的水流奔涌而出,沿着渠道蜿蜒而去,所过之处,干裂的土地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贪婪地吮吸着甘霖。 百姓们欢呼起来,有人甚至跪在渠边,掬起一捧水,大口大口地喝着,眼泪混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有水了!终于有水了!” “再也不怕旱了!” “多谢周烈女保佑!多谢秦大人!” 于忠站在人群后,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们感谢周青,可他们真的懂她吗?若真懂,怎会只把她当作“保佑”的神龛,而非一个需要被记得、被体谅的人? 通水仪式结束后,百姓们渐渐散去,渠边恢复了宁静。于忠却没走,他坐在碑旁的石头上,看着水流缓缓流淌,想起很多年前,周青也曾在河边捣衣,棒槌敲在衣物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和着她轻轻的哼唱,是那个贫瘠村庄里,少有的温暖调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碑前。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很亮,直勾勾地盯着碑上的字,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于忠认出她来,是于家村的王婆婆。当年周青被诬陷时,她虽没敢说太多,却也偷偷给牢里的周青送过一次窝头,只是被狱卒拦在了外面。 “王婆婆,您怎么来了?”于忠站起身,扶了她一把。 王婆婆没看他,只是指着碑上的“周青”二字,老泪纵横:“青丫头……苦命的青丫头……” 她蹲下身,从竹篓里拿出一小捆刚采的野菊,放在碑前,又拿出一块粗布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石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当年……当年我要是再胆大些,跟官老爷说清楚,你没把那毒草下锅,是不是就……”王婆婆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这些年,她总做噩梦,梦见周青穿着囚服,站在雪地里,问她“王婆婆,你为什么不帮我说句话”。 于忠沉默着,没接话。世间没有如果,就像这渠里的水,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活头了。”王婆婆擦了擦眼泪,看着于忠,“于小子,你得帮我记着,青丫头不是戏文里唱的那样,她不是什么‘烈女’,她就是个苦命的媳妇,心善,手巧,就是命太硬……” “我记着。”于忠低声道,“我一直都记着。” 王婆婆点点头,又对着碑拜了拜,才拄着拐杖,慢慢离去。竹篓里的野菊,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小小的、倔强的火焰。 王婆婆走后,于忠又坐了很久。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碑上,和“周青”二字重叠在一起。他忽然想,或许这样也好。碑在,渠在,水流在,他在,总有人会记得,这渠里的每一滴水,都曾映着一个女子的冤屈,都曾浸着这片土地的苦难。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渠给东海郡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当年的荒田,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干涸的河道,又有了鱼虾;百姓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人们开始在渠边开垦菜地,种上黄瓜、豆角、茄子,绿油油的藤蔓沿着渠岸攀爬,生机勃勃。孩子们在渠边追逐嬉戏,捞鱼摸虾,笑声传遍了田野。 那块刻着周青名字的碑,渐渐被藤蔓覆盖,石面上长出了薄薄的青苔,像给冰冷的石头,裹上了层温润的绿。很少有人再特意来看它,只有于忠,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拔掉碑上的杂草,擦去石面的尘土,像在看望一位老朋友。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看见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碑前,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 “这上面写的是谁呀?”一个小姑娘问。 “我娘说,是个很厉害的女人,能让天下雪,能让天不下雨。”另一个小姑娘说,语气里满是崇拜。 于忠走过去,蹲在她们身边,轻声道:“她不是厉害,她是苦。” 小姑娘们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他:“苦是什么?” 于忠想了想,指着渠里的水:“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没有水,庄稼都枯死了,人们都饿肚子,她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最后……没了。” 小姑娘们似懂非懂,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画。于忠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或许不必要求她们懂。只要这碑在,这渠在,只要她们偶尔会问起“这上面写的是谁”,周青的故事,就不会真的被遗忘。 那年秋天,东海郡又迎来了大丰收。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沉甸甸的谷粒,在阳光下闪着饱满的光。百姓们在打谷场上忙碌着,笑声、号子声、谷粒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是丰收的喜悦。 于忠站在渠边,看着这丰收的景象,又看了看那块被青苔覆盖的碑。风吹过,渠水泛起涟漪,映出天空的湛蓝,映出两岸的金黄,也映出碑上那模糊的“周青”二字。 他忽然明白,秦郡守为何要把周青的名字刻在渠上。不是为了让她被供奉,被神化,而是为了让她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她的苦,她的冤,她的坚守,都化作了这渠里的水,滋养着这片曾让她绝望的土地,滋养着这些曾误解她、遗忘她的人们。 这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宿。 夕阳西下,于忠转身离开。渠水依旧缓缓流淌,碑上的青苔,在暮色里,绿得深沉。 第8章 合坟昭雪 秋意染黄东海郡的稻田时,于家村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新任的东海郡别驾,姓柳,年轻有为,赴任前特地翻阅了郡府旧档,看到周青一案的卷宗,夜里辗转难眠,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带着随从,往于家村来。 柳别驾站在周青当年住的茅草屋遗址前,看着那半塌的土墙、朽坏的织布机,还有墙角那丛在秋风里摇曳的野菊,眉头紧锁。随行的老吏是土生土长的东海人,指着不远处两座孤零零的土坟,低声道:“柳大人,那座新些的是周青姑娘的衣冠冢,旁边那座……是她婆母于大娘的坟。” 柳别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两座坟相隔不过丈许,都覆着枯黄的草,风一吹,草叶伏倒,像是在无声地叹息。“为何不合在一处?”他问。 老吏叹了口气:“当年于大娘死得蹊跷,于兰一口咬定是周青所害,乡亲们也多有疑虑。虽然后来平反了,可‘儿媳害婆母’的芥蒂,总像根刺,没人敢提合坟的事。” 柳别驾沉默片刻,走到两座坟前。于大娘的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粗糙的石头,风吹日晒,早已看不清上面是否刻过字。周青的衣冠冢前,那方“东海烈女周青之墓”的碑石,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温润,青苔沿着字迹蔓延,像给“烈女”二字,裹上了层柔软的绿。 “她侍婆母至孝,临刑前仍念及婆母养育之恩,”柳别驾指尖拂过碑石,声音沉缓,“生前被诬害母,死后岂能再让她们隔着重洋似的猜忌?” 他当即命随从找来村里的长者,言明要将两坟合葬。 村民们起初是犹豫的。有人说“哪有儿媳与婆母合葬的道理”,有人说“当年的事说不清,合坟怕是不吉利”,还有人想起于兰当年的哭闹,心里发怵。 柳别驾没动怒,只是领着众人走到渠边,指着那块刻着周青名字的石碑:“诸位请看,这水渠能引来活水,让东海郡年年丰收,为何?不是因为秦大人的功绩,是因为周青姑娘的冤屈,警醒了后世为官者,要知民心如秤,不可轻慢。” 他又指着周青的衣冠冢:“她守节侍亲,却遭此横祸,天地为之变色,大旱三年以证清白。这样的女子,难道不配与善待过她的婆母,葬在一处吗?” 村民们沉默了。是啊,周青在时,待于大娘有多好,他们都看在眼里。寒冬腊月,她把暖炉让给婆母,自己冻得彻夜难眠;婆母咳嗽,她跑遍山野寻草药,脚底板磨出血泡;家里只剩一碗米,她熬了粥端给婆母,自己啃干硬的糠饼。 “柳大人说得是。”村口的王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开口,“青丫头和她婆母,生前没红过几次脸,都是被那冤屈隔了心。如今该让她们在地下,好好说说话了。” 有了王婆婆带头,村民们不再犹豫。大家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将于大娘的遗骨(早已化作几缕残骨,裹在当年的旧草席里)取出,与周青衣冠冢里的那捧泥土、那枚铜簪,一同放入新制的棺木中。 合葬那日,天朗气清。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只有村民们自发前来,默默地站在坟前。柳别驾亲手为新坟培了第一捧土,又命人刻了块新碑,上书:“于氏婆媳之墓”。 没有“烈女”,没有“冤屈”,只有最朴素的称谓,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人动容。 王婆婆将一束野菊放在碑前,对着新坟深深一拜:“于大娘,青丫头,这下好了,你们娘俩,再也不分开了。”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婆母在叹息,又像是周青在应答。 柳别驾的举动,很快传遍了东海郡。自他之后,历任官员赴任,第一件事便是带着祭品,来于家村祭拜于氏婆媳之墓。 有人不解,问新任的官员:“不过是两个寻常妇人的坟,为何要如此郑重?” 官员们总会指着新碑,或是渠边的旧碑,轻声道:“不是祭拜她们,是祭拜‘公道’二字。” 是啊,周青的血没白流,三年大旱没白旱。她用一条命,警醒了后世的为官者:断案需慎,待人需诚,民心不可欺,冤屈不可忍。 于忠那时已鬓角染霜,看着一代代官员来祭拜,看着村民们在坟前种上松柏、栽上花草,看着那方“于氏婆媳之墓”的石碑前,常年有新鲜的祭品,心里渐渐踏实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飘着雪的刑场,周青的白血冲上云霄,于兰在人群里发抖,爹站在廊下落泪。那时的他,以为这冤屈会像尘埃,被风吹散,被雪掩埋。 可如今看来,有些东西,比雪更长久,比风更坚韧。 那年冬天,东海郡又下了场雪。于忠拄着拐杖,像当年的王婆婆一样,慢慢走到婆媳墓前。雪落在他的发间,落在松柏的枝叶上,落在那块温润的石碑上,一片洁白。 他放下祭品,对着新坟,像对着两位亲人,轻声道:“周嫂子,于大娘,今年又是好收成。新来的李太守,给渠边的石碑描了金,说要让‘周青’这两个字,永远亮堂着。” 风拂过,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应他的话。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是村里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他们或许不知道这坟里埋着谁,却会听爹娘说:“这里埋着两个好人,是她们让我们有饭吃,有水喝。” 于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脚印,覆盖了祭品,却盖不住那方石碑,盖不住石碑上“于氏婆媳之墓”六个字,更盖不住那段早已融入东海郡血脉的故事。 第9章 青史骨痕 于氏婆媳合葬的第三十年,于忠已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不再担任刑狱司主事,每日里最常做的事,便是搬把竹椅,坐在周青墓前的老柏树下,晒晒太阳,看看远处渠水悠悠。 这日午后,一个背着书箧的年轻书生,沿着田埂走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眉目清朗,走到墓前,对着“于氏婆媳之墓”的石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于忠眯着眼打量他,见他起身时,从书箧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小心翼翼地展开,对着碑文轻声诵读起来。那文字古奥,却依稀能辨出“东海孝妇”“白血冲天”“大旱三年”的字样。 “后生,你读的是哪部书?”于忠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书生转过身,对着于忠拱手行礼:“晚辈乃鲁国儒生,师从孔氏后人。此乃刘向先生所编《说苑·贵德》,其中记载了东海孝妇之事,晚辈读罢心有所感,特来祭拜。” 于忠点点头。这些年,常有游学的书生来此,或吟诗作赋,或考证史实,他早已习惯。只是“刘向”二字,让他想起苏文当年写的《东海烈女传》,那卷早已泛黄的纸页,如今被他妥帖地收在匣子里,视作传家宝。 “你可知那孝妇的名字?”于忠问。 书生愣了愣,摇摇头:“《说苑》中只称‘东海孝妇’,未言其名。晚辈翻遍《春秋》《左传》,也未得详载。” 于忠笑了,指了指石碑:“她叫周青。” “周青?”书生眼睛一亮,连忙从书箧里取出另一卷书,翻看片刻,“晚辈曾在班固先生的《汉书·于定国传》中见过此名!书中说‘东海有孝妇,少寡,亡子,养姑甚谨……姑告吏曰:妇杀我。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验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以为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因辞疾去。太守竟论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原来,她便是周青!” 于忠静静听着,这些记载,与他所知的周青,何其相似。只是史书的笔墨太简,三言两语,便写尽了一个女子的一生,写尽了那场惊天的冤屈,却写不出她缝补时的指尖冰凉,写不出她挖野菜时的饥饿眩晕,写不出她临刑前那声泣血的哭喊。 “后生,”于忠缓缓道,“史书里的字,是骨头。可骨头里的肉,得用心去品。” 书生似懂非懂,却将“周青”二字郑重地记在竹简上。他在墓前待了三日,每日里都诵读史书,记录村民们口耳相传的周青琐事,临走时,对着于忠深深一揖:“晚辈明白了。周青姑娘的故事,不止在史书中,更在这土地里,在人心间。” 于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苏文也是这般,带着纸笔,走遍东海郡的角角落落,只为还原一个真实的周青。 岁月流转,又是百年。 东海郡的水渠依旧流淌,于氏婆媳的墓前,松柏愈发苍劲。历任官员依旧会来祭拜,只是他们手中的祭品,从简单的蔬果,变成了精致的香烛;他们口中的“公道”,也渐渐成了官场的仪轨,少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直到东晋年间,一位名叫干宝的史学家,来到东海郡。他听闻周青之事,不满足于史书记载的简略,便寻访老者,搜集传闻,将那些白血冲天、十月飞雪的细节,一一记录下来,收入《搜神记》中,并明明白白地写下“孝妇名周青”。 他在文中写道:“周青死后,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于公具言其事,太守乃杀牛祭孝妇冢,天立大雨,岁熟。” 那些曾被视作“妖异”的细节,在他笔下,成了冤屈感天动地的佐证。周青的故事,不再只是史书里冰冷的案例,而有了几分传奇的温度。 又过了数百年,到了元代。 一位名叫关汉卿的剧作家,在《搜神记》的记载中,读到了周青的故事。他被那“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的情节深深震撼,又联想到自己所处的世道,贪官横行,冤狱遍地,心中感慨万千。 他提笔写下《感天动地窦娥冤》。戏中的窦娥,与周青有着相似的命运:年轻守寡,孝顺婆母,却被诬陷杀人,临刑前立下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亢旱三年。 戏文唱道:“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这呐喊,穿越了千年,与当年周青临刑前的哭喊,何其相似。 只是,窦娥是戏文里的烈女,而周青,是东海郡泥土里的骨。 这一年,东海郡来了位新上任的知府。他是关汉卿的戏迷,赴任前刚看完《窦娥冤》,得知东海郡便是周青的故乡,特地绕道来于氏婆媳墓前祭拜。 他站在碑前,看着那“于氏婆媳之墓”六个字,又想起戏文中窦娥的冤屈,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窦娥的骨头,是周青的啊。”他喃喃道。 守墓的老者,是于忠的后人,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指了指渠边那块早已被青苔覆盖的旧碑:“戏文会变,名字会变,可这冤屈的疼,是变不了的。” 知府深以为然,对着墓碑深深一拜。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墓前的松柏上,洒在渠边的旧碑上,也洒在远处田埂上劳作的百姓身上。他们或许不知道周青是谁,不知道窦娥是谁,可他们知道,这土地上,曾有过不屈的灵魂,曾有过被偿还的公道。 而那些记载着周青故事的史书、笔记、戏文,就像渠里的水,流淌在时光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良知。 青史留痕,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传奇,而是为了让每一个读到她故事的人,都能在心里,为“公道”二字,留一块干净的地方。 第1章 碎裂的暖光 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落地窗,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客厅里只开了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被拉得很长,勉强勾勒出沙发上相拥的两个人影。 顾言的手指穿过温阮柔软的长发,指尖能触到她发间残留的、属于他的洗发水味道。这味道像一层无形的茧,将他们包裹在这一方小小的温暖里,隔绝了窗外的湿冷与喧嚣。温阮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最安稳的鼓点,敲在她心上。 “阿言,”她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被布料过滤得有些闷,“明天我们去看那部新上映的电影好不好?我同事说特别感人。” 顾言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刚从慵懒中挣脱出的微哑:“好啊,几点的场次?我提前订票。” “就下午三点,看完我们去吃巷尾那家麻辣烫,好久没吃了。”温阮仰起脸,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经常去的地方,小店逼仄,油烟味很重,却藏着他们最青涩也最真切的回忆。顾言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心头一软,忍不住低头在她鼻尖上啄了一下:“都听你的。” 温阮笑得眉眼弯弯,像只满足的小猫,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真好,”她小声呢喃,“好像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顾言的手臂紧了紧,将她完全圈在怀里。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敲得人心头发痒。他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会的,”他说,“一直这样。” 他以为这句话是承诺,是他能牢牢握在掌心的温暖。却没意识到,有些话就像易碎的玻璃,看似坚固,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扎人的碴。 第二天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给灰蒙蒙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顾言提前到了电影院门口,手里拎着温阮喜欢的焦糖玛奇朵,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拿出手机想给温阮发信息,问她到哪了,屏幕刚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却先打了进来。他皱了皱眉,划开了接听键。 “喂,是顾言吗?” 一个女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这声音……熟悉又陌生,像蒙尘的旧照片,猛地被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顾言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是你?” “是我,”那边的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却带着哭腔,“顾言,我是沈瑶。” 沈瑶。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他尘封已久的心脏,用力一拧。疼,尖锐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三年?还是更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连同那些兵荒马乱的过往,一起埋葬在了时间的废墟里。 “你……”顾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我找了好久,”沈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顾言,我回国了。我想……见见你,行吗?” 顾言下意识地想拒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三年前沈瑶不告而别时,留给她的那封信,字迹潦草,语气决绝——“顾言,我们不合适,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别找我。” 那时的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坐了三天三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味道。是温阮,像一道光,跌跌撞撞地闯进他的世界,笨拙地给他递水,给他做饭,用她的温暖一点点把他从冰冷的泥潭里拉出来。 温阮是他的救赎。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我没时间。”顾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冷硬得像结了冰。 “就见一面,顾言,”沈瑶的声音带着哀求,甚至带上了哭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后悔了,顾言,我真的后悔了。在国外的日子,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她的话像细密的针,扎进顾言的心里。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那些争吵、拥抱、冷战、不舍,像潮水般汹涌而来。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在听到她哽咽的声音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顾言,求你了,”沈瑶还在哭,“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放下的机会,好不好?” 放下?他真的放下了吗? 顾言看着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的人群,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他手里的咖啡已经有些凉了,杯壁上的水珠浸湿了他的指尖,冰凉刺骨。 “在哪里?”他听到自己这样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沈瑶报了个地址,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挂了电话,顾言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带着深秋的萧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温阮发来的信息:“阿言,我到啦,你在哪呀?”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顾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编辑了一条信息,删删改改,最终只发了一句:“阮阮,抱歉,临时有点急事,电影看不了了,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温阮收到信息时失落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和挣扎已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转身,朝着与电影院相反的方向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像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 咖啡馆里人不多,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沈瑶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留长了,随意地披在肩上。她瘦了,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看向顾言的时候,依然带着当年的执拗和……脆弱。 顾言在她对面坐下,侍者过来问他需要什么,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沈瑶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想说什么?”他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 沈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的把手,指节泛白。“顾言,”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顾言的心上。 “我那时候太年轻,太任性了,”沈瑶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我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总觉得我们的感情会成为我的束缚。我以为离开你,我会过得更好,可我错了……顾言,我真的错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在国外的日子,我才发现,没有你的地方,再精彩也没有意义。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以前一起去过的地方,想你做的糖醋排骨,想你生气时皱起的眉头……我把一切都搞砸了,顾言。” 顾言沉默地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思念和怨恨,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疯狂地滋生。 “我回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还爱你,”沈瑶的眼神无比认真,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顾言,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回到过去? 顾言的心猛地一颤。回到过去,回到没有温阮的那段日子?回到那个虽然有争吵,但眼里只有彼此的时光? 他想起温阮温暖的笑容,想起她抱着他时柔软的身体,想起她看他时眼里的光。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不可能了,”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沈瑶,我们已经过去了。” “没有过去!”沈瑶激动地打断他,眼泪流得更凶了,“顾言,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吗?你敢说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吗?” 顾言的目光与她对上,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里,映出他自己慌乱的影子。他不敢说。 他无法否认,沈瑶在他心里,始终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那是他的青春,是他第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见他不说话,沈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顾言,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我会好好爱你,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就当……就当这三年从来没有过,好不好?” 顾言的心脏在“重新开始”这四个字上狠狠跳动了一下。重新开始……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迅速生根发芽。 他看着沈瑶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和期盼,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那些对过往的遗憾,像洪水一样决堤而出。 他想起了温阮。 那个总是笑着对他说“阿言,我相信你”的女孩,那个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女孩,那个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们之间感情的女孩。 如果他选择了沈瑶,温阮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席卷而来。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瑶的话打断。 “顾言,我知道你现在身边有人,”沈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但我不相信你爱她,你只是……只是想找个人填补空缺,对不对?你爱的人,一直是我,对不对?” 她的话像魔咒一样,在顾言耳边回响。 他爱的人,一直是她吗? 那温阮呢?温阮的温柔,温阮的体贴,温阮的爱,又算什么? 顾言的头开始疼,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刻骨铭心的过去,一边是温暖安稳的现在。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他艰难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沈瑶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期待,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了下去,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悲伤的曲子,旋律像针一样,刺得人心里发慌。 顾言闭上眼,脑海里一会儿是沈瑶当年离开时决绝的背影,一会儿是温阮此刻可能正独自坐在电影院里失落的模样。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痛苦不堪。 最终,他睁开眼,看向沈瑶,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好。” 他听到自己说。 一个字,像一把刀,不仅斩断了他和温阮之间的联系,也斩断了他自己最后的理智和良知。 沈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顾言的手,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但我需要时间。”顾言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会跟她说清楚。” 沈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顾言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走。他不敢再看沈瑶的眼睛,也不敢去想温阮此刻的心情。 走出咖啡馆,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温阮发来的好几条信息。 “急事很棘手吗?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阿言,你没事?我有点担心。” “那我先回家了,等你回来。” 最后一条信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顾言看着那些文字,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仿佛能看到温阮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看着别人成双成对,自己却只能抱着手机,一遍遍地等待他的消息。 他是个混蛋。 他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灵魂。 他该怎么跟温阮说? 说他还爱着前女友?说他要和她分手? 他不敢想温阮听到这些话时的表情。那个总是笑着的女孩,会不会哭?会不会难过? 可他已经做了决定。 就像被蛊惑了一样,沈瑶的眼泪,沈瑶的哀求,那些关于过去的回忆,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住,让他无法挣脱。 他走到家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那是温阮为他留的灯,无论他多晚回来,那盏灯总会亮着,像一个温暖的港湾。 可现在,那盏灯在他眼里,却变得无比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单元楼的门。每一步台阶,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打开家门的瞬间,温阮的声音就从客厅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阿言,你回来啦?” 顾言站在门口,没有换鞋,也没有回答。他看着客厅里的温阮,她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走出来,身上系着他买的那条小熊围裙,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我给你炖了汤,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累坏了?”温阮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额头,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了。 温阮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褪去,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受伤。“阿言,你……” 顾言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还映着他的影子。他知道,下一秒,这个影子就会碎掉。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足以将她推入深渊的话。 “阮阮,我们分手。” 空气瞬间凝固了。 温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她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了出来,溅到她的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怔怔地看着顾言,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顾言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冷硬得像石头:“我说,我们分手。我不爱你了。” “不……不可能的,”温阮猛地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阿言,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你早上还说要陪我看电影,要陪我吃麻辣烫的……你怎么会不爱我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阿言,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解决的,不要说分手好不好?” 她的眼泪像滚烫的烙铁,烫在顾言的心上。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她拥进怀里,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 可沈瑶的脸,又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猛地甩开温阮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我没有开玩笑,”顾言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厌恶,“温阮,我从来就没爱过你。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寂寞罢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温阮的心脏。 她看着顾言冰冷的眼神,听着他残忍的话语,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不……我不信,”她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阿言,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顾言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决绝。“我不爱你。”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狠狠砸在温阮的心上,“现在不爱,以后也不会爱。” 温阮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两个破碎的心。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灯,此刻显得无比昏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彻底吞噬在无边的黑暗里。 第2章 被碾碎的回忆 汤碗碎裂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回荡,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尖锐得让人耳鸣。滚烫的汤汁在地板上蔓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温阮的视线,也模糊了顾言那张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脸。 手背上传来阵阵灼痛,细密的水泡正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可这点疼,比起心口那瞬间被撕裂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温阮死死地盯着顾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与汤汁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寂寞……”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原来……我只是你排遣寂寞的工具?” 顾言别过脸,不敢看她眼底那片碎裂的光。他的指尖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他知道自己说的是谎言,可一旦开了头,就像坠入了无底深渊,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沉,用更残忍的话语,将两人之间的情分彻底斩断。 “不然呢?”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比哭还要难看,“温阮,你不会真以为,我会爱上你这种……平平无奇的女人?” 平平无奇。 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温阮的心里。她想起自己为了他,学着煲他爱喝的汤,手指被烫出好几个疤;想起他加班到深夜,她顶着寒风去公司给他送夜宵,回来时冻得瑟瑟发抖;想起他随口说一句喜欢阳台上的花,她就跑遍整个城市的花店,把那些姹紫嫣红搬回家…… 原来在他眼里,她所有的付出,都只是“平平无奇”。 “那沈瑶呢?”温阮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慌,“是因为她回来了,所以我这个‘排遣寂寞’的工具,就该被丢掉了,对吗?” 顾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调查我?” 温阮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样子,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我用得着调查吗?”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可刚擦去,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顾言,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你今天失约,你回来时身上那股不属于我的香水味,你说分手时那慌乱又故作决绝的眼神……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其实早就该察觉的。沈瑶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藏在顾言过去的时光里,偶尔在他醉酒后,会从他含糊的呓语中溜出来。她一直装作没听见,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之间的平静,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爱他,就能彻底填补他心里的空缺。 现在看来,她不过是自欺欺人。 顾言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温阮会这么敏锐,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戳破。恼羞成怒之下,他反而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是,她回来了。”他看着温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自我毁灭,“沈瑶回来了,我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她。跟她比起来,你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温阮重复着这句话,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她扶着身后的餐桌,指尖冰凉,“顾言,我们在一起两年,七百三十天……在你心里,就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顾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两年前,他刚从沈瑶离开的阴影里走出来,整个人像个封闭的孤岛。是温阮,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每天绕着他转,用她的温暖一点点融化他心里的坚冰。 她会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他不吃香菜,她做任何菜都绝不会放;他胃不好,她每天早上都会早起给他煮小米粥;他加班晚了,她会亮着灯一直等他,桌上永远有一碗热汤…… 那些琐碎的、温暖的细节,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让他心慌。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顾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漠然。“是,什么都不是。”他残忍地重复道,“温阮,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结束了。” “我不相信。”温阮猛地摇头,眼泪汹涌而出,“顾言,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你说啊!” 她冲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她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绝望又不甘。 顾言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和爱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疼痛。他的喉咙发紧,那些恶毒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沈瑶”两个字。 像是被这铃声惊醒,顾言猛地推开温阮,拿出手机,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到阳台,接起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背影,听着他语气温柔地讲着电话,心口那道刚刚被撕开的伤口,像是被撒了一把盐,疼得她浑身痉挛。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他的温柔,从来不属于她。 顾言很快挂了电话,转过身时,脸上的温柔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疏离。“沈瑶在楼下等我,我要过去陪她。”他说,“你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尽快搬出去。” “搬出去?”温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言,这里是我们一起布置的家!你让我搬出去?” 这个家,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他们的回忆。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画展时买的,他说她笑起来的样子,比画里的风景还好看;阳台上那几盆多肉,是她精心呵护的宝贝,他总嘲笑她把它们看得比他还重要;卧室里那盏星星灯,是他出差时特意买回来的,说要让她每晚都能枕着星光入睡…… 这里的一切,都刻着他们相爱的痕迹,他怎么能说让她搬出去就搬出去? “现在不是了。”顾言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现在起,这里只是我的房子。” 他说着,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温阮的东西。他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将她的衣服、她的护肤品、她的书……一股脑地塞进行李箱里。 温阮看着他的动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看着他把她的毛衣扔进箱子,那件毛衣是她亲手织的,织了拆,拆了织,花了整整一个冬天,他收到时,笑得像个孩子,说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她看着他把那本她写了满满一本的恋爱日记扔进去,那里面记录着他们从相识到相恋的点点滴滴,每一页都写着“我爱你”。 她看着他把那个她攒了很久钱买给他的手表盒子也扔了进去,那是他的生日礼物,他说他会戴一辈子…… 每扔一件,就像在她心上划一刀。那些曾经被珍视的回忆,此刻被他像垃圾一样,随意地丢弃。 “顾言,不要……”温阮伸出手,想去阻止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不要这样……” 顾言像是没听见,依旧埋头收拾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汹涌的愧疚和疼痛。 突然,他的手顿住了。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简单,却被打磨得光滑锃亮。 那是他准备在他们两周年纪念日时,送给温阮的求婚戒指。他早就买好了,藏在抽屉最深处,每天都在想象着她收到时惊喜的表情。 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顾言的手指抚过冰凉的戒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温阮也看到了那枚戒指,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流得更凶了。原来,他不是没有想过未来,只是他的未来里,突然又换回了别人。 “把它扔了。”温阮的声音带着一种死寂的平静,“反正……也用不上了。” 顾言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彻底熄灭的光,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鲜血淋漓。他猛地合上盒子,将它塞回抽屉最深处,像是在埋葬一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收拾好了。”他拉起行李箱,拉链“刺啦”一声合上,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把行李箱拖到门口,然后转过身,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的温阮,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乱。 “我走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温阮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无声地哭泣。 顾言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决绝地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温阮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和破碎的回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她哭泣。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此刻显得格外孤寂,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温阮坐在地上,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哑,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阳台,看着楼下。 顾言的车就停在楼下,很快,他就坐了进去。副驾驶上,隐约能看到沈瑶的侧脸,她正侧头对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然后,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消失在雨幕中。 温阮的身体晃了晃,她伸出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栏杆,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原来,真的结束了。 她慢慢地走回客厅,看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件。她蹲下身,打开行李箱,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拿出来,放回原位。 她把毛衣叠好,放回衣柜里属于它的位置;把恋爱日记放回书架上,夹在她最喜欢的那本诗集里;把手表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就像以前一样…… 她像个强迫症患者,一丝不苟地还原着这个家原本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分手,只是一场噩梦。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厨房,看着地上那摊已经冷却的汤渍,还有碎裂的碗片。她拿起扫帚,一点一点地清扫着,动作缓慢而机械。 扫帚碰到一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指,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地板上,像一朵妖艳的花。 温阮看着那抹红色,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比起心里的疼,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没有去处理伤口,只是默默地扫完地,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就那样坐着,从天黑,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天空露出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温阮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个女鬼。 她慢慢地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走到玄关,穿上鞋。 她没有带那个行李箱,也没有带任何东西。 打开门,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湿冷。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了爱和温暖的家,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咔哒”一声锁上,像是锁住了她两年的青春,和一场盛大而卑微的爱恋。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脚边,带着萧瑟的寒意。 她走到那家他们常去的麻辣烫店门口,店门紧闭,大概是还没到营业时间。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想起以前,他们总是挤在那个小小的隔间里,他把她不爱吃的香菜一根根挑出来,她把他喜欢的鱼丸都夹到他碗里。 那时候的阳光,好像总是很暖。 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温阮吸了吸鼻子,转身离开。 她走了很久,走到双腿发软,才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 手机响了,是顾言发来的信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你搬走了吗?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就行。”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冷冰冰的吩咐。 温阮看着那条信息,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慢慢地打字,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关机,揣进兜里。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脚步,看着对面那片模糊的光影。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顾言朝她走来,还是以前的样子,笑着对她说:“阮阮,等久了?” 她想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告诉他她有多难过,有多不舍。 就在这时,一辆失控的卡车闯了红灯,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天际。 温阮抬起头,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卡车,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也许,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再疼了。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路人的惊呼和尖叫。 世界,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而此刻的顾言,正陪着沈瑶在商场里挑选衣服。他的手机放在口袋里,屏幕亮了一下,是温阮回复的那个“好”字。 他看了一眼,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对沈瑶说:“这件裙子很适合你。” 他没有看到,那条信息发送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 也没有听到,远方传来的那声凄厉的刹车声。 他更不知道,他亲手推开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3章 迟来的血色 顾言是在傍晚接到警方电话的。 彼时他正和沈瑶坐在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漫过精致的餐具,映在沈瑶含笑的脸上。她正说着在国外的趣闻,声音轻快得像风铃,而他的心思却总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落在不知名的地方,连沈瑶递过来的菜单都看不太真切。 手机突兀地响起时,他甚至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逃离这场刻意营造的温馨的借口。屏幕上跳动着“陌生号码”四个字,他皱了皱眉,划开接听。 “请问是温阮女士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沉稳的男声,带着公式化的冷静,却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在顾言心上。 温阮。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强装的镇定。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我是她……朋友,她怎么了?” “这里是市交警大队,”对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下午三点十五分,在xx路十字路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温阮女士……经抢救无效,已经确认死亡。请您尽快过来一趟,协助处理后续事宜。” “……什么?” 顾言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出了问题。死亡?温阮?这两个词怎么可能拼凑在一起?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个充满他们回忆的家里,对她说着最残忍的话,看着她流着泪,看着她像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他甚至还记得她最后看他的眼神,破碎的,绝望的,却又带着一丝不肯相信的执拗。 她怎么会……死了? “先生?您还在听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拽回,顾言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沈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阿言,怎么了?” 顾言没有理她,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狂风撕扯的布条:“你说清楚……她怎么会出事?什么时候的事?你们确定是她吗?” “事故发生在下午三点十五分,”对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我们通过她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找到了您的号码。温阮女士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信息已经确认,您尽快过来,地址是……” 后面的话顾言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像他此刻的心脏。 下午三点十五分。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时间。那时他刚帮沈瑶挑完一条裙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温阮回复的那个“好”字。他只扫了一眼,甚至没多想她是不是已经搬走了,是不是正拖着行李箱走在冷风中。 原来那个时候,她已经…… 顾言的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般地疼。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餐柜上,玻璃杯坠地的脆响和沈瑶的惊呼混在一起,却远不及他耳边那声尖锐的刹车声清晰——那是他此刻才凭空听见的,属于温阮生命终结的声音。 “阿言!你到底怎么了?”沈瑶跑过来扶住他,脸上满是惊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言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他看着沈瑶,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沈瑶回来,如果不是他说了那些话,如果不是他把温阮赶出家门……她就不会出事。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疯了一样冲出餐厅,任由沈瑶在身后呼喊他的名字。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被染上一层虚假的繁华。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挥手拦车,手抖得连车门都拉不开。 “师傅,去市交警大队!快!”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出租车疾驰在夜色里,窗外的霓虹飞快地倒退,像他和温阮那被碾碎的两年时光。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可眼前浮现的全是温阮的脸。 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羞涩地低下头,耳朵红得像樱桃;是她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眼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是她笑着扑进他怀里,说“阿言,我好爱你”时,眼里闪烁的星光;是她最后坐在地上,看着他收拾行李,眼泪无声滑落的绝望……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我从来就没爱过你”“你什么都不是”“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寂寞”。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现在全都返回来,狠狠扎进他自己的心脏。 他怎么能那么说? 他怎么能那么对她? 温阮那么好,那么温柔,她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们的感情,而他却像个疯子一样,亲手把它摔得粉碎。 “师傅,再快点……求你了……”顾言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悲鸣。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爱温阮。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排遣寂寞,是深入骨髓的爱。是习惯了她的存在,是贪恋她的温暖,是想到未来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她的笑脸,是连求婚戒指都早已准备好的笃定。 可这份迟来的认知,却要用她的死亡来证明。 出租车终于停在交警大队门口。顾言付了钱,几乎是滚下车的。他踉跄着冲进办公楼,抓住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就问:“温阮……温阮在哪里?” 警察被他吓了一跳,认出他是电话里的人,叹了口气,带着他往停尸间的方向走。“你做好心理准备,”警察的声音低沉,“事故很严重。” 心理准备? 顾言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碎了,还能有什么更坏的准备? 停尸间的门被推开,一股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寒气扑面而来。白色的布单下,是一个瘦小的轮廓,安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顾言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那不是温阮。 他在心里疯狂地告诉自己,那不是他的阮阮。他的阮阮会笑,会闹,会抱着他的脖子撒娇,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块冰冷的、没有生气的东西? “家属……哦不,朋友,你确认一下。”警察在他身后低声说。 顾言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布单的瞬间,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缩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了布单。 那张脸…… 顾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被人活生生剜掉了心脏。 脸上有明显的擦伤和血迹,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是温阮。 真的是她。 他的阮阮,那个总是笑着的阮阮,此刻就躺在那里,浑身冰冷,再也不会对他说一句话了。 顾言扑过去,跪倒在停尸台边,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却又猛地缩回,怕惊扰了她,又怕那刺骨的冰冷会彻底击垮他。 “阮阮……”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阮阮,你看看我……是我啊……” “你起来好不好?别吓我……” “我错了……阮阮,我错了……” “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我不该赶你走……你回来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砸在温阮冰冷的脸上,很快又滑落下去,像她为他流的最后一滴泪。 他想起她昨天晚上还窝在他怀里,说想一直和他走下去;想起她今天早上还笑着问他电影好不好看;想起她最后回复的那个“好”字,原来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而他,却在那个时候,陪着另一个女人挑选裙子。 顾言猛地捂住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他伏在停尸台边,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再也说不出别的。可这三个字,多么苍白无力,怎么能换回那个鲜活的、笑着奔向他的温阮? 警察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把这无边的绝望和悔恨,都留给了这个迟来的男人。 停尸间里只剩下顾言压抑的哭声,和那具冰冷的身体。 冰冷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他脸上的泪水,也照亮了温阮手腕上那个浅浅的疤痕——那是她第一次给他煲汤时被烫伤的,当时他心疼地给她涂药膏,说以后再也不让她进厨房了。 那些曾经的承诺,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凌迟着他的灵魂。 顾言终于敢伸出手,轻轻握住温阮冰冷的手指。她的手很软,以前总是暖暖的,可现在,却像冰一样,冻得他骨头都疼。 “阮阮,你冷不冷?”他把她的手捧在自己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可那冰冷却丝毫没有减退,“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回我们的家……” “家里的灯我还为你亮着,你不是最怕黑吗?” “我给你炖了你爱喝的汤,你起来尝尝好不好?” 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冰冷的身体说着话,眼泪不停地掉,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响了,是沈瑶打来的。 顾言看都没看,直接挂断,然后关机,扔进了口袋里。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沈瑶,过去,未来……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眼前这具冰冷的身体重要。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亲手推开了他的光,然后在无边的黑暗里,永远地失去了她。 顾言低下头,额头抵着温阮冰冷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尽的绝望:“阮阮,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其中。而在这冰冷的停尸间里,一个男人正抱着他永远失去的爱人,用余生所有的悔恨,祭奠这场迟到的、血淋淋的爱。 第4章 空荡的巢穴 顾言不知道自己在停尸间待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直到喉咙哭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他才像一尊风化的石像,缓缓松开了握着温阮的手。 他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着冰冷的停尸台才勉强站稳。看着布单重新盖住那个瘦小的轮廓,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也随着那布单的落下,被永远地封存了起来。 走出停尸间,走廊里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像个游魂一样飘出交警大队,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联系任何人,包括沈瑶。那个昨天还让他心神不宁的名字,此刻听起来像一根腐烂的刺,让他只想作呕。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路熟悉又陌生。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走到了他和温阮曾经的家楼下。 抬头望去,那扇熟悉的窗户里,没有亮灯。 以前无论他多晚回来,那盏暖黄色的灯总会为他亮着,像一双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等他归来。可现在,它暗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 顾言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掏出钥匙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死寂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取代了往日里温阮身上的馨香和饭菜的暖意。 家里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地上的汤渍已经干涸,留下一片暗沉的印记,像一块丑陋的疤。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洒在空荡荡的沙发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却像重锤敲在空旷的房间里,回音久久不散。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片干涸的汤渍前。昨天晚上,温阮就是在这里,看着他说出那些残忍的话,看着他摔碎那碗她亲手炖的汤。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当时有多疼——手背上的烫疼,心口的撕裂疼。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印记,粗糙的触感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神经。 “对不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阮阮,对不起……”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衬得这房间更加死寂。 他站起身,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家里游荡。 走到阳台,那几盆温阮精心呵护的多肉,因为昨天的混乱被碰倒了几盆,泥土撒了一地,原本饱满的叶片蔫蔫地垂着,像失去了生机的孩子。温阮以前总说,这些多肉就像她,需要细心照顾才能好好长大。 他蹲下来,笨拙地把倒下的花盆扶起来,用手指一点点把散落的泥土填回去。指尖被坚硬的陶片划破了,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温阮每次浇水时,都会对着这些多肉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今天他又加班了,说他今天夸她做的菜好吃了,说她有多爱他……那些细碎的、温柔的话语,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顾言对着蔫掉的多肉说,声音里带着哽咽,“你回来看看它们好不好?” 走到卧室,床头柜上的星星灯还亮着,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像濒死的星辰。那是他出差时特意给她买的,她说晚上开着它睡觉,就像他在身边一样。 他走过去,关掉开关,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可黑暗里,他仿佛还能看到温阮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躺了下去。床上还残留着温阮身上淡淡的馨香,那是她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曾经让他无比安心,此刻却像毒药一样,钻进他的鼻腔,刺得他心脏生疼。 他伸出手,抚摸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以前这里总是暖暖的,躺着他的全世界。现在,只剩下冰冷的床单,和他指尖的颤抖。 床头柜的抽屉里,还藏着那个丝绒盒子。他把它拿出来,打开,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清冷的光。 他拿起戒指,轻轻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尺寸有些小,勒得他指骨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这枚戒指,本该戴在温阮手上的。在他们两周年纪念日那天,他会单膝跪地,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告诉她他想和她过一辈子。 可现在,它只能戴在他手上,提醒着他那场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有温阮的味道。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贪婪地呼吸着这残存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不知道躺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顾言!顾言你在里面吗?”是沈瑶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安。 顾言没有动,像没听见一样。他不想见她,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她的声音。 敲门声越来越急,沈瑶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顾言,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好不好?我担心你……昨天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 顾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沈瑶被他吓了一跳,看到他憔悴不堪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阿言,你……” “滚。” 顾言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浓浓的厌恶和杀意。 沈瑶愣住了,脸上的担忧僵住:“阿言,你怎么了?” “我让你滚!”顾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濒临崩溃的嘶吼,“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回来,阮阮就不会死!你满意了?你开心了?” 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还有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憎恨。 沈瑶被他吼得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阮阮……温阮她怎么了?昨天那个电话……” “她死了!”顾言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被车撞死了!就在我跟你说分手,把她赶出去之后!” 沈瑶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顾言看着她,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是你!是你毁了她!也毁了我!” 他猛地推了沈瑶一把,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疼得皱起了眉头。 “顾言!”沈瑶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又怕又急,“你冷静点!这不是我的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是!是我做的决定!”顾言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痛处,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是我亲手杀了她!” 他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一场迟来的忏悔。 沈瑶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来的时候,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只是出了点小意外,以为只要她好好安慰他,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可她没想到,温阮死了,而顾言对她的恨意,竟然这么深。 “阿言,我知道你难过,”沈瑶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但人死不能复生,你……” “闭嘴!”顾言猛地打断她,眼神凶狠地盯着她,“不准你提她!你不配!” 他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现在,立刻,马上从这里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永远不想!” 沈瑶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咬了咬唇,眼里泛起泪光:“顾言,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顾言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瑶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她深深地看了顾言一眼,然后转身,踉跄着跑下了楼梯。 顾言“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 他抱着膝盖,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他想起沈瑶刚才的话——“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是啊,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是他选择了所谓的“过去”,是他亲手推开了他的光,是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温阮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不配难过,不配后悔,更不配得到原谅。 他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拿起温阮的手机。昨天警察把手机还给了他,屏幕已经碎裂,像他此刻的心。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艰难地亮起。壁纸是他们的合照,照片上的温阮笑得眉眼弯弯,依偎在他怀里,眼里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他们去年在海边拍的,温阮说,她最喜欢大海,因为它像顾言的怀抱,包容而温暖。 顾言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温阮的笑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点开她的微信,置顶的是他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下午,她发来的那些关心的信息,和他冰冷的回复。 他往下翻,翻到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顾先生,你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温阮。” “顾言,今天谢谢你帮我解围。” “阿言,我做了便当,你要不要尝尝?” “顾言,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阿言,我爱你。” 一句句,一行行,都是温阮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炙热的爱意。而他的回复,从最初的疏离,到后来的温柔,再到最后的敷衍…… 他像个小偷,偷走了她的爱,她的青春,她的生命,最后却把她弃之如敝履。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里面几乎全是关于他的内容。 “今天阿言夸我做的鱼好吃,开心~”配着一张鱼的照片。 “阿言送我的星星灯,晚上开着好温馨~”配着星星灯的照片。 “和阿言在一起的第二年,希望能一直走下去~”配着他们牵手的照片。 最后一条朋友圈,发在昨天早上,只有一张电影票的照片,配文:“和阿言约好去看电影啦~” 下面没有任何评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点赞,是她自己点的。 顾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仿佛能看到她发这条朋友圈时,眼里的期待和雀跃,而他,却亲手碾碎了这份期待。 他退出微信,点开她的相册。里面存满了照片,大多是他的侧脸,他睡着的样子,他工作的背影……还有很多他们的合照,每一张里,温阮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他,像盛满了星光。 最后一张照片,是昨天下午拍的。 照片里是那家他们常去的麻辣烫店,店门紧闭,她拍了一张招牌,照片的角落能看到她自己的半张脸,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丝失落。 拍摄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距离她出事,只有三十七分钟。 那个时候,她一定还在等他?等他回心转意,等他像以前一样笑着走向她,拉着她的手走进那家小店。 可她等的人,却永远不会来了。 顾言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发出了像困兽一样的哀嚎。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几乎要将这空荡的房间震碎。 这个家,曾经因为有温阮而充满了温暖和欢笑。 现在,她走了,这里就变成了一个空荡的巢穴,只剩下他这个杀死了自己猎物的愚蠢野兽,在里面独自舔舐着流血的伤口,等待着永恒的惩罚。 第5章 凝固的时间 顾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 温阮的葬礼,是他一个人操办的。没有通知太多人,只有她几个远房的亲戚,和她生前最好的几个同事。他们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指责。 他像个木偶,麻木地完成着所有流程,鞠躬,道谢,在火化单上签字。当工作人员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递到他手里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温阮是真的离开了。 那个曾经会跑会跳,会哭会笑,会抱着他撒娇的女孩,最后只剩下这么一捧冰冷的骨灰。 他把她的骨灰带回了家,那个他们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他没有把它放在冰冷的柜子里,而是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就在那盏星星灯旁边。 他说:“阮阮,我们回家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没有回应。 从那天起,顾言就像被抽走了灵魂。他不再去公司,把自己关在家里,断绝了和所有人的联系。沈瑶打过几次电话,发来无数条信息,他全都无视了,最后干脆换了手机号。 这个世界上,除了温阮,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开始像温阮一样生活。 早上醒来,他会走到厨房,笨拙地学着煮小米粥。以前都是温阮煮给他喝,她煮的粥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米香。他煮的粥要么太稠,要么太稀,有时还会糊锅底,难以下咽。可他还是每天都煮,一边煮,一边想象着温阮站在他身边,笑着教他该放多少水,该用多大的火。 “阮阮,你看,我好像有点会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期待。 没有回应。 他走到阳台,给那些蔫掉的多肉浇水。他查了很多资料,学着怎么晒太阳,怎么施肥。看着那些原本垂着的叶片慢慢舒展开来,他会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阮阮,你看,它们活过来了。”他指着多肉,轻声说。 还是没有回应。 晚上,他会打开那盏星星灯,躺在床上,抱着温阮曾经盖过的被子。被子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味道,那是他唯一的慰藉。他会拿出她的手机,一遍遍地翻看里面的照片和聊天记录,看着看着,眼泪就会无声地滑落。 他总觉得,温阮没有走。 她只是在跟他赌气,像以前每次吵架一样,躲起来了,只要他好好道歉,她就会笑着跑出来,扑进他怀里,说:“阿言,我原谅你了。” 所以他每天都在道歉。 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道歉,对着她的骨灰盒道歉,对着那些多肉道歉,对着星星灯道歉。 “阮阮,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狠话。” “阮阮,对不起,我不该赶你走。” “阮阮,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阮阮,对不起……我爱你。” 最后那句“我爱你”,他说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绝望。以前他总吝啬说这三个字,觉得放在心里就好,现在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有一天,他在整理温阮的遗物时,从她的书里掉出了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电影票的存根,正是他们昨天约好去看的那部电影,下午三点的场次。票根的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希望阿言永远开心,永远爱我。” 顾言拿着那张小小的票根,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他仿佛能看到温阮买票时,小心翼翼地把票根夹在书里,写下这句话时,眼里的憧憬和期待。 而他,却让她的希望落了空。 他把票根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直到粗糙的纸边划破了掌心,渗出血珠,他才感觉到一丝疼痛。可这点疼痛,怎么比得上心里那剜心剔骨的疼? “阮阮,对不起……”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像破碎的玻璃,扎得人心头发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言像个活在回忆里的幽灵。他不剪头发,不刮胡子,穿着温阮给他买的衣服,整日整日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温阮的照片发呆。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温阮的护肤品还摆在梳妆台上,她的书还放在书架上,她织了一半的围巾还放在沙发的角落里…… 他甚至每天都会做两个人的饭,尽管他一口也吃不下。他会把温阮喜欢的菜夹到她的碗里,对着空座位说:“阮阮,快吃,再不吃就凉了。” 有一次,他做了温阮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那是他第一次做,凭着记忆里温阮的步骤,一步一步地来。当排骨端上桌时,他看着那熟悉的色泽,突然就崩溃了。 以前每次做糖醋排骨,温阮都会抢着尝第一口,然后眯着眼睛说:“阿言,你做的最好吃了。” 现在,排骨还在,可那个抢着尝的人,却不在了。 他把整盘排骨都倒进了垃圾桶,然后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他会听到温阮在厨房唱歌,那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歌,旋律轻快,带着她独有的温柔。他猛地冲过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厨房,和冰冷的灶台。 有时,他会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他,那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让他瞬间红了眼眶。他欣喜地转过身,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自己映在墙上的孤单影子。 有时,他会在梦里见到她。梦里的温阮还是笑着的样子,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阳光下,对他伸出手:“阿言,过来呀。”他拼命地跑过去,可无论怎么跑,都离她越来越远,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光芒里。 每次从梦里醒来,他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然后抱着温阮的被子,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思念。 这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着温阮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一脸灿烂,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阮阮,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他轻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口一疼。 “阮阮,我好想你……”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回来好不好?哪怕只是让我再看你一眼,哪怕只是让我再听你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温阮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顾言愣了一下,以为是幻觉。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是温阮的一个同事发来的:“阮阮,你之前托我帮你打听的那个设计师,我帮你问到了,下周有空,你要不要一起去见一面?” 顾言的心脏猛地一缩。 设计师? 他想起来了。温阮前段时间说,她想给他们的家重新设计一下,在阳台上做一个小小的花架,再在客厅里放一个书架,她说要把这里打造成他们永远的家。 原来,她一直都在规划着他们的未来。 而他,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顾言拿着手机,手指颤抖着,想回复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仿佛能看到温阮得知这个消息时,开心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她一定会跑过来,抱着他的脖子,兴奋地说:“阿言,我们的家要有花架和书架啦!” 可现在,再也不会有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他捂住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好像真的凝固了。 凝固在温阮离开的那一刻,凝固在他说分手的那一刻,凝固在他永远失去她的那一刻。 而他,就被困在这凝固的时间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悔恨和思念的凌迟,永远没有解脱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冰冷的地板上,也洒在那个小小的骨灰盒上。星星灯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双悲伤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被痛苦吞噬的男人。 “阮阮……”顾言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绝望,“我错了……真的错了……”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第6章 坠落的星光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天台边缘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顾言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站在高楼的边缘,脚下是万家灯火,璀璨得像打翻了的星河,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城市了。自从温阮走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那间充满回忆的屋子,和无尽的黑暗。今天,他特意换上了温阮最喜欢的那件灰色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刮了胡子——他想以最好的样子,去见她。 怀里的骨灰盒很轻,却又重得像压着他整个人生。他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冰冷的盒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阮阮,你看,这是我们以前经常说要一起来看的夜景,好看吗?” 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以前总说忙,总说以后有的是时间,”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苦涩,“现在才知道,有些事,等不到以后。” 他想起温阮以前总缠着他,说要在最高的楼顶上看一次日出,说想知道太阳从城市边缘跳出来的样子是不是像他笑起来时眼里的光。那时候他总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她小孩子脾气,却从来没带她来过。 “对不起啊,阮阮,”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到最后,还是没能陪你看一次日出。不过没关系,等会儿……等会儿我们就能一起去看了,在天上看,一定比在这里看更美。”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手指轻轻拂过盒面上模糊的花纹——那是他亲手选的,上面刻着细小的星星,他说过,要让她永远被星光包围。 “阮阮,你还记得吗?你说下辈子想做一只猫,不用工作,不用烦恼,每天就晒太阳睡觉,有人疼有人爱。”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那我就做那个养你的人,每天给你买最甜的小鱼干,带你去公园晒太阳,再也不惹你生气,好不好?”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抱着骨灰盒,笑得温柔又悲伤。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在怪我,”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骨灰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怪我当初瞎了眼,怪我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我都知道。” “我不敢奢求你原谅,”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只想……只想快点找到你。没有你的日子,太苦了,我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墨蓝色的天空,星星稀疏地撒在上面,像被揉碎的钻石。他记得温阮最喜欢星星,说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个逝去的人,他们会在天上看着自己爱的人。 “阮阮,你是不是就在那上面?”他伸出手,仿佛想触摸到那些遥远的星光,“在等我吗?” 怀里的骨灰盒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这残酷的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万家灯火。那些温暖的光,曾是他和温阮憧憬的未来,现在却成了他眼中最刺眼的存在。 “阮阮,我们走了。” 他抱紧怀里的骨灰盒,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脸上最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悔恨,只有纯粹的期待和温柔。 “下辈子……”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夜空中,却带着无比坚定的誓言,“下辈子,一定不会再错过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鸟,带着怀里的星光,朝着那片璀璨的灯火,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温阮曾经在他耳边的呢喃。他闭上眼,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温阮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宇宙的星光。 “阮阮,我来陪你了。” 坠落的瞬间,他仿佛看到温阮站在光芒里,笑着对他伸出手。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开了。 夜风吹过天台,卷起他遗落在地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温阮依偎在顾言怀里,笑得一脸幸福,背景是他们曾经的家,阳台上的多肉生机勃勃,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 照片很快被风吹走,飘向未知的黑暗,像一个被遗忘的梦。 城市依旧喧嚣,灯火依旧璀璨,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有一个男人,抱着他失去的星光,用最决绝的方式,奔向了他迟来的救赎。 而那句“下辈子一定不会错过你”,成了他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承诺。 第7章 无人认领的承诺 顾言和温阮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同一份文件上,是警方的结案报告。寥寥数语,记录了一场交通事故,和一个随后发生的、被定性为“意外坠楼”的死亡事件。 没有波澜,没有争议。就像两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短暂的涟漪后,很快便沉入水底,再无踪迹。 沈瑶是在一周后才得知顾言的死讯的。她打不通他的新号码,跑到那间曾经承载着她执念的公寓,却只看到紧闭的房门和门口堆积的报纸。邻居在她反复询问下,才迟疑地说起几天前有警察来过,好像是出了人命。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楼梯上,看着那扇冰冷的门,突然觉得荒谬又可悲。她费尽心机想要夺回的人,最终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彻底退出了她的生命。 她以为自己会开心,会觉得解气,可心脏里翻涌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顾言最后看她时的眼神,那里面的恨意像冰锥,现在想来,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自毁。 她终究是没能赢回他,反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瑶没有再去找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城市。临走前,她去了那栋顾言坠落的高楼底下,站了很久。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迷了她的眼,她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在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顾言的决绝,还是哭自己那场荒唐的执念,又或是哭那个被无辜卷入、最终失去性命的温阮。 这场三个人的纠缠,最终以两败俱伤收场,只剩下她一个人,带着满身的疲惫和说不清的愧疚,消失在人海。 顾言的公司派人来收拾他的遗物。打开那间公寓的门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房间干净得不像一个独居男人的住所,甚至可以说,充满了生活的痕迹——只是那痕迹,处处都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阳台上,几盆多肉被照顾得很好,叶片饱满,透着生机;厨房里,灶台上还放着一个洗干净的砂锅,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娟秀的字迹:“阿言,煲汤记得先炒糖色哦~”;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毛线团滚落在地毯上;卧室里,星星灯还亮着微弱的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旁边是一枚银色的戒指,被摩挲得发亮。 收拾遗物的人面面相觑,最终只是默默地将这些东西打包。大部分物品都无人认领,按照规定,会在一段时间后被处理掉。 只有那个骨灰盒,和顾言的骨灰一起,被送到了殡仪馆。工作人员看着这两份骨灰,叹了口气,在登记本上写下“顾言”“温阮”两个名字,然后将它们并排放在了角落的架子上。 没有墓碑,没有祭奠,就像他们生前最后的日子一样,安静得近乎被遗忘。 温阮的同事们偶尔会提起她。说她是个多好的姑娘,总是笑眯眯的,手里总捧着一杯热奶茶;说她恋爱后眼里全是顾言,提起他时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说她出事前一天,还兴高采烈地说要去看电影,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只剩下叹息。 “顾言后来……是不是后悔了?”有人小声问。 没人能回答。 后悔又能怎样呢?人死不能复生,那些迟来的爱意和歉意,终究是没能送到该去的地方。 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一年后,那间公寓被新的租客租下。新租客是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在打扫房间时,从沙发垫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张被揉皱的电影票根,背面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希望阿言永远开心,永远爱我。” 女孩好奇地问男孩:“这是谁的呀?” 男孩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不知道,大概是以前的租客留下的。” 垃圾桶里,那张小小的票根,和其他的垃圾混在一起,很快就被清理掉了。 就像那句没能实现的愿望,和那个无人认领的承诺,彻底消失在了风里。 又过了几年,城市发展得越来越快,那片老城区面临拆迁。曾经的公寓楼被推倒,那栋顾言坠落的高楼也被重新装修,改建成了一家高档酒店。 站在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里,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璀璨夺目,一如当年顾言最后看到的那样。 有情侣在这里约会,女孩靠在男孩怀里,指着窗外的星星说:“你看,今晚的星星好亮啊。” 男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笑着说:“再亮也没有你亮。” 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不会知道,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个男孩,抱着他爱人的骨灰,站在同样的高度,许下一个关于下辈子的承诺。 那个承诺,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城市的上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或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在某个轮回的间隙,顾言真的遇到了温阮。 或许,他会像当初承诺的那样,一眼就认出她,然后紧紧抓住她的手,再也不放开。 或许,他们会像普通情侣一样,去看一场迟到的电影,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烫,在阳台上种满多肉,在客厅里放满书架,把日子过得平淡又温暖。 可这些,都只是或许了。 现实里,他们的故事,就像一场仓促落幕的雨,淋湿了曾经的岁月,然后被太阳晒干,连一丝水渍都没能留下。 只剩下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意,那些来不及弥补的遗憾,和那句飘散在风里的“下辈子一定不会错过你”,在时光的缝隙里,无声地叹息。 第1章 血染青石板 暮春的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临安城的南隅,一条窄巷深处,炊烟从矮墙后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雨雾里晕开一片暖融融的朦胧。 宋家小院的门虚掩着,木枢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宋岚逸正坐在廊下的竹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细细打磨着一块桃木。木头的纹理在他指尖流淌,很快,一个初具雏形的鸳鸯戏水纹样便显了出来。 “岚逸,快进来,雨要下大了。” 里屋传来林雪璐温软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水,甜得人心里发暖。宋岚逸抬头,看见妻子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正倚在门框上看他,鬓边的碎发被风拂起,眉眼弯弯,映着窗内透出的昏黄烛光,温柔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放下刻刀,笑着起身迎上去:“这就好,你看,这鸳鸯的翅膀,再刻几道纹路就更活了。” 林雪璐凑过来看,指尖轻轻拂过桃木表面,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嗯,比上次那个更精致了。等刻好了,给我镶在梳妆盒上好不好?” “自然是给你的。”宋岚逸接过她手里的碗,喝了一口,莲子的清甜混着冰糖的甘冽滑入喉咙,“娘炖的?” “是呢,娘说你最近总熬夜刻东西,怕你上火。”林雪璐帮他理了理被雨丝打湿的衣襟,“快趁热喝,我去把剩下的菜端出来。” 她转身进了厨房,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宋岚逸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他和雪璐成亲三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安稳得像这院里的老槐树,扎着根,透着劲。他是个木工匠人,手艺不算顶尖,却也够养家糊口;雪璐心灵手巧,操持家务井井有条,闲暇时还会绣些帕子补贴家用。老父老母身子还算硬朗,时常念叨着要抱个孙子。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是宋岚逸从前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好。 晚饭时,宋父喝了两盅小酒,脸颊微红,看着儿子儿媳,眼里满是笑意:“岚逸,下个月就是雪璐的生辰了,那桃木盒可得赶出来,别让我儿媳妇等急了。” 宋岚逸笑着应道:“爹放心,误不了。” 林雪璐嗔了他一眼,给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娘,您多吃点,这菠菜是今早刚从菜园里摘的,新鲜着呢。” 宋母笑得合不拢嘴:“还是雪璐贴心。”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倒像是给这温馨的场景添了段背景音乐。一家人说说笑笑,直到夜色渐深,才各自回房歇息。 宋岚逸洗漱完毕,见林雪璐正坐在梳妆台前,借着月光端详着他白天刻了一半的桃木。她的侧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 “还在看?”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快睡,明天还要早起。” 林雪璐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眼里像盛着星光:“岚逸,我总觉得,现在的日子太好了,好得像偷来的一样。” 宋岚逸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傻丫头,这是我们该得的。等我再攒些钱,就把这小院修得再宽敞些,给你建个小绣楼,让你安安心心地做针线活。” “嗯。”林雪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一片安宁,“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她哪里知道,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安宁,早已被一双贪婪的眼睛盯上,只待一个时机,便会被撕得粉碎。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临安城里有名的富商张万霖的独子,张承宇。 张承宇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在临安城里横行霸道,好色成性。前几日他在街上闲逛,偶然瞥见了去送绣品的林雪璐,只那一眼,便被她清丽温婉的模样勾走了魂。回去后茶不思饭不想,打听了好几日,才知道她竟是个有夫之妇,丈夫还是个没什么背景的木工匠人。 “一个穷木匠,也配得上那样的美人?”张承宇在醉春楼里喝得酩酊大醉,拍着桌子对身边的狗腿子嚷嚷,“去,给我想想办法,把那女人弄来!多少钱都行!” 旁边的狗腿子谄媚地笑道:“少爷,这还不简单?那宋岚逸就是个软柿子,吓唬吓唬他,再给点钱,保准他乖乖把媳妇送过来。” 张承宇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要是他不识抬举呢?” “那就……”狗腿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让他知道,跟咱们张府作对,没好下场!” 张承宇满意地大笑起来,酒杯里的酒洒了一身也不在意。在他眼里,一个穷木匠的命,连同他的妻子,都不过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雨连着下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头上,才终于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金边。 宋岚逸一大早就去了木料行,准备挑选些好木头,赶制雪璐的生辰礼物。林雪璐在家收拾完屋子,便去了后院的菜园,想摘些豆角中午炒着吃。 宋父宋母坐在廊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择着刚从地里拔来的青菜,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而,这份平静,在午时三刻被骤然打破。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嚣张的笑骂声,撞碎了小院的宁静。 “砰!” 宋家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纷飞。张承宇带着七八个家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个个面露凶光,手里还拿着棍棒砍刀。 宋父宋母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张承宇没看他们,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院子里逡巡,很快就锁定了刚从菜园出来的林雪璐。 林雪璐手里还拎着一篮子豆角,看到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往屋里躲去:“你们……你们是谁?擅闯民宅是要犯法的!” “犯法?”张承宇狞笑着逼近,“在这临安城,老子的话就是法!美人儿,别躲了,跟我回张府享福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这个穷木匠强百倍!” “你胡说!我已有丈夫,请你放尊重些!”林雪璐紧紧攥着篮子,指节泛白,声音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带着倔强。 “丈夫?”张承宇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缩在一旁的宋父宋母,“就是那个穷木匠?他能给你什么?识相的,就乖乖跟我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宋父虽然害怕,但护媳心切,鼓起勇气挡在林雪璐面前:“你……你休想!我儿媳妇是有夫之妇,你这样强抢民女,就不怕官府治你的罪吗?” “官府?”张承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爹每年给知府大人送的礼,比你这破院子都值钱!你去告啊,看官府是帮你,还是帮我!” 他说着,对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给我把人带走!” “是!”几个家丁立刻上前,就要去抓林雪璐。 “住手!”宋母尖叫着扑上去,却被一个家丁狠狠推搡在地,“哎哟”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娘!”林雪璐惊呼着想去扶,却被两个家丁死死抓住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放开我!”林雪璐拼命挣扎,篮子掉在地上,豆角撒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 宋父急得双目赤红,捡起墙角的一根扁担就冲了上去:“放开我儿媳妇!我跟你们拼了!” 可他一把老骨头,哪里是那些身强力壮的家丁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打倒在地,脸上挨了几拳,嘴角立刻淌出血来。 “爹!娘!”林雪璐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张承宇看着这场闹剧,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碍事的老东西,给我处理干净!” “是,少爷!”一个手持砍刀的家丁领命,狞笑着走向倒在地上的宋父。 宋父看着那明晃晃的刀,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不甘,他死死地盯着张承宇,用尽全身力气骂道:“你这个畜生!会遭报应的!” “报应?老子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是报应!”那家丁说着,举起砍刀,狠狠劈了下去! “不要!”林雪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要晕厥过去。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也染红了宋母惊恐的双眼。她看着丈夫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再也没了声息,一口气没上来,竟活活吓死了过去。 “爹!娘!”林雪璐目眦欲裂,挣扎得更厉害了,指甲深深掐进家丁的胳膊里,留下几道血痕。 张承宇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仿佛只是碾死了两只蚂蚁:“晦气!把人带走!” 家丁们拖着哭喊不止的林雪璐,扬长而去。 临走前,张承宇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刺目的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以为,这不过是他无数强取豪夺中的一次,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不知道,此刻,宋岚逸正提着一块上好的桃木,哼着小曲,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满心欢喜地想着,雪璐看到这木头,一定会很开心。 他更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妻子温柔的笑脸,而是一场家破人亡的血色地狱。 宋岚逸走到巷口,远远就看到自家院门大开着,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院子。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片刺目的红。 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爹娘,看到了撒了一地的豆角,看到了空荡荡的院子。 “爹!娘!” 他手里的桃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踉跄着扑过去,跪在父母的尸体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探探他们的鼻息,却又猛地缩回来,仿佛那冰冷的触感会灼伤他的皮肤。 “爹……娘……你们怎么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苍蝇嗡嗡地在尸体上方盘旋,阳光照在血迹上,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他疯了一样在院子里翻找,嘴里不停地喊着:“雪璐!雪璐!你在哪?雪璐!” 屋子里空荡荡的,梳妆台上,他刻了一半的桃木鸳鸯静静躺在那里,旁边放着雪璐常用的那把木梳。 一切都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剧。 邻居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看到院子里的景象,都吓得捂住了嘴。 “宋小子,你可回来了……”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说,“刚才……刚才张府的少爷带了好多人来,把你爹娘……把你媳妇……” 张府少爷? 宋岚逸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恨意。他想起前几日在街上,曾看到张承宇色眯眯地盯着雪璐,当时他只觉得恶心,没多想,没想到…… 是他!是他害死了爹娘!是他抢走了雪璐! 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宋岚逸,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块桃木,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承宇……”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淬着血,带着无尽的恨意,“我宋岚逸对天起誓,定要你血债血偿!” 他踉跄着冲出院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朝着张府的方向跑去。青石板路上,他的脚印里,混着从父母身上沾来的血,一步一步,沉重得像要刻进这临安城的骨血里。 阳光依旧明媚,可宋岚逸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2章 血泪染公堂 宋岚逸像一头被抽去理智的困兽,疯了似的冲向张府。青石板路上的血渍被他踩在脚下,混着鞋底的泥,在路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痕,像一条泣血的蛇。 路过的行人见他双目赤红、衣衫染血,都吓得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他是那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忍不住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张府的势力在临安城盘根错节,谁都知道,沾上张承宇的事,无异于惹火烧身。 宋岚逸冲到张府朱漆大门前,那两扇门紧闭着,铜环上的狮子头狰狞地瞪着他,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他抬脚就往门上踹,嘶哑的喊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张承宇!你给我出来!把雪璐还给我!你这个畜生!” “砰!砰!砰!” 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虎口发麻,可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很快,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家丁探出头来,看到是宋岚逸,脸上立刻露出鄙夷的笑:“哪来的疯子?敢在张府门前撒野?活腻了不成?” “让张承宇出来!”宋岚逸双目圆睁,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桃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杀了我爹娘,抢走我妻子,我要跟他拼命!” “就凭你?”家丁们哄笑起来,为首的那个上前一步,手里甩着一根鞭子,“我看你是想爹娘想疯了,赶紧滚!再敢在这里闹事,打断你的腿!” “我不滚!”宋岚逸猛地扑过去,想要冲进府里,“把雪璐还给我!” 可他刚靠近,就被几个家丁死死按住。冰冷的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他背上,“啪”的一声,衣帛碎裂,皮肉立刻翻卷起来,渗出血珠。 “啊——”宋岚逸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牙不肯屈服,“张承宇!你有本事出来!别躲在里面做缩头乌龟!” “还敢骂?”家丁见状,打得更狠了。鞭子一下下落在他身上、脸上,很快,他的脸上就布满了血痕,嘴角淌出鲜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回雪璐,为爹娘报仇。 他拼尽全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可终究抵不过人多势众。最后,他被打得像条破麻袋一样,被家丁们拖到街角,狠狠扔在地上。 “再敢来,直接打死你!”为首的家丁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警告道,然后转身带着人回了府,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宋岚逸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血顺着额头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视线才勉强清晰了些。 他看着张府紧闭的大门,那里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吞噬了他的爹娘,吞噬了他的雪璐,也吞噬了他的家。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还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去官府告他! 虽然他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穷木匠,虽然张承宇家大业大、知府都要让他三分,但他不信这天下就没有王法了!不信朗朗乾坤之下,真能容得下如此草菅人命的畜生! 宋岚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块桃木,那上面沾了他的血,红得刺眼。他把桃木紧紧揣在怀里,像揣着最后一点希望,踉踉跄跄地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血痕越来越淡,因为他身上的血,已经快流干了。 知府衙门的鼓,就放在大门外。宋岚逸走到鼓前,看着那面蒙着厚厚灰尘的鼓,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鼓敲下去,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也赌上了。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捡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咚——” 鼓声沉闷而悠远,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仿佛能穿透云层,直达天听。 很快,衙门的门开了,几个衙役走了出来,看到浑身是伤、血迹斑斑的宋岚逸,皱了皱眉:“你是何人?为何击鼓?” “草民宋岚逸,”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要告临安富商张万霖之子张承宇,强抢民女,残杀我爹娘!求大人为民做主!” 衙役们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为难。张府的事,他们哪里敢轻易插手?但见宋岚逸说得恳切,又满身是伤,终究还是不敢怠慢,只好领着他进了衙门。 知府王大人正在后堂喝茶,听说有人告了张承宇,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哦?什么人这么大胆子?” “回大人,是个叫宋岚逸的木匠,说张少爷杀了他爹娘,抢了他媳妇。”下人低声回道。 王大人冷笑一声:“一个穷木匠,也敢告张府?怕是活腻了。带上来我看看。” 宋岚逸被带到公堂之上,他强撑着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挺直了脊梁,朗声道:“草民宋岚逸,叩见大人!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王大人坐在堂上,眯着眼睛打量着他,见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眼里满是鄙夷:“你说张承宇杀了你爹娘,抢了你媳妇?可有证据?” “有!”宋岚逸急忙道,“今日午时,张承宇带着家丁闯入草民家中,因草民妻子林雪璐不从,便下令家丁杀害草民爹娘,强行将雪璐掳走!街坊邻居都可作证!” “街坊邻居?”王大人挑了挑眉,“谁愿意为你作证?张府势大,谁敢站出来?” 宋岚逸一噎,他知道知府说的是实话。刚才在巷口,邻居们虽然同情他,却没人敢明着帮他。 “大人,”他咬了咬牙,“草民身上的伤,就是张府家丁打的!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他们心虚吗?” “哼,”王大人重重一拍惊堂木,“一派胡言!你私闯张府,被家丁教训,也是咎由自取!仅凭你一面之词,就想告倒张少爷?我看你是诬告!” 宋岚逸没想到知府竟如此偏袒张承宇,连调查都不愿调查,顿时急了:“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张承宇草菅人命,强抢民女,若大人不为民做主,草民……草民就去京城告御状!” “放肆!”王大人猛地站起来,指着宋岚逸怒斥道,“小小草民,竟敢威胁本府!还敢提告御状?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对着堂下的衙役喊道:“这刁民诬告良善,扰乱公堂,给我打!狠狠打!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大人!大人饶命!草民说的是实话啊!”宋岚逸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很快就渗出血来。 可衙役们哪里会听他的?他们拿着水火棍,狞笑着走过来,将宋岚逸按在地上。 冰冷的棍子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背上、腿上。起初,宋岚逸还在嘶吼,还在辩解,可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只剩下压抑的闷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呻吟,每一次击打,都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震碎。血顺着他的嘴角、额头往下流,在地上积起一小滩。 他想起了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了雪璐被抢走时绝望的哭喊,想起了他们曾经安稳幸福的日子。 为什么? 为什么坏人可以如此嚣张?为什么好人却要受尽苦难? 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大人……求您……救救雪璐……”宋岚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堂上的王大人,眼里满是血泪,“求您……” 王大人看着他那副惨状,不仅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觉得碍眼:“还敢说?再打!打到他说不出话为止!” 水火棍再次落下,这一次,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宋岚逸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有无数星星在旋转,然后,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王大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宋岚逸,不耐烦地挥挥手:“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去!省得污了我的公堂!” “是,大人!” 两个衙役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宋岚逸,朝衙门后门走去。 公堂之上,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殴打从未发生过。王大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张万霖每年送给他的那些银子,果然没白送。 而此刻,张府的后院里,林雪璐正被关在一间偏僻的厢房里。 她被家丁们强行换上了一身华丽的衣裙,可那锦衣华服穿在她身上,却像枷锁一样沉重。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她听到了爹娘惨死的消息,是一个送饭的老妈子偷偷告诉她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若不是心里还念着宋岚逸,还盼着他能来救她,她早就一头撞死了。 她不知道宋岚逸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像老妈子说的那样,去官府告状了。 她害怕,害怕他会出事。张承宇心狠手辣,知府又偏袒他们,岚逸一个无权无势的木匠,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 “岚逸……你千万不要来……”她抱着膝盖,无声地祈祷着,“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可她不知道,她的祈祷,终究还是落空了。 衙门后门,两个衙役拖着宋岚逸,走到乱葬岗附近,随手就把他扔在了路边的沟里。 “这小子也真够惨的。”一个衙役撇撇嘴。 “谁让他跟张府作对?活该。”另一个说着,啐了一口,然后两人转身就走,仿佛扔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袋垃圾。 宋岚逸躺在冰冷的沟里,意识模糊。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像冰。 他想起了雪璐,想起了她温柔的笑,想起了她踮起脚尖吻他的样子,想起了她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对不起啊,雪璐…… 我没能保护好爹娘,没能救回你…… 我好没用…… 他的手在怀里摸索着,终于摸到了那块沾血的桃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桃木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与雪璐之间唯一的联系。 雪璐……等着我…… 我来陪你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看到雪璐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素色衣裙,笑着朝他走来,轻声说:“岚逸,我们回家了。”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此刻的张府,张承宇正喝着酒,等着家丁把林雪璐带过来。他心情极好,完全不知道,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木匠,已经用生命,为这场孽缘画上了一道血色的句点。 只是这句号,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3章 乱葬岗上的余温 乱葬岗的风裹着腐臭的气息,刮过宋岚逸冰冷的脸颊。他像一截被丢弃的枯木,陷在半湿的泥土里,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野草。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攥着桃木的力道松了松,又猛地收紧。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从混沌中挣扎出来,喉咙里腥甜得发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摇曳的荒草,远处传来野狗的嚎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雪璐……”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雪璐……”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在耳边呜咽,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想起公堂上知府那张冷漠的脸,想起衙役们落下的水火棍,想起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恨意和不甘像火一样烧起来,支撑着他一点点挪动身体。 后背和腿上的骨头像是碎了,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土里,磨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死了,雪璐就真的没救了。 爬过一片荆棘丛时,尖锐的刺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脸颊,血珠滴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干。他忽然摸到怀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半块没吃完的麦饼,还是雪璐早上给他准备的。 他狼吞虎咽地啃着麦饼,干硬的饼渣剌得喉咙生疼,却让他找回了一丝力气。他想起雪璐总是在他出门前,把饼烤得软软的,还会偷偷抹上一层蜂蜜,怕他噎着。 “傻丫头……”他哽咽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一起往下流,“等我……一定等我……” 从乱葬岗爬出去花了整整一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爬到了一条官道旁,浑身是泥和血,看起来像个活鬼。路过的一个老郎中见他还有气,心善救了他,把他藏在自己的药铺后院,给他清理伤口、敷药。 “小伙子,你这是惹了多大的祸啊?”老郎中一边给他包扎后背的伤,一边叹气,“骨头断了三根,再晚点,神仙都救不活你。” 宋岚逸趴在硬板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却紧紧攥着那块桃木:“老丈,求您……帮我个忙……” 他把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老郎中听得直摇头:“张府在临安城一手遮天,知府都向着他们,你斗不过的。” “我知道斗不过,”宋岚逸的声音带着血沫,“但我不能让雪璐在火坑里待着。老丈,我知道城外有个马帮,专走镖去京城,您能帮我联系上他们吗?我要去京城,找巡按大人告状!” 老郎中犹豫了半天,看着他眼里那股不死不休的劲,终究还是点了头:“马帮的人后天出发,我帮你说说看。但你这身子……” “我能行。”宋岚逸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就是爬,我也要爬到京城去。” 在药铺养了两天,宋岚逸的伤稍微稳定了些,却依旧动弹不得。老郎中给他找了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又塞给他一些干粮和伤药:“马帮的头领答应了,给你个角落躺着,到了京城再叫醒你。你记住,到了京城找都察院,那里的御史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宋岚逸挣扎着给老郎中磕了个头,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大恩不言谢,若我能活着回来,定当报答。” 马帮的镖车很颠簸,宋岚逸躺在最里面的货箱里,每一次晃动都让他疼得冷汗直流。他把桃木贴在胸口,那里能感受到微弱的心跳,像雪璐的手轻轻放在他心口时的温度。 他不知道雪璐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哭,是不是被张承宇欺负了。他不敢想,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雪璐,撑住,我很快就来救你了。 张府的厢房里,林雪璐已经绝食三天了。张承宇来看过她两次,见她不吃不喝、眼神空洞,气得摔了杯子,却也没敢硬逼——他想要的是个鲜活的美人,不是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林姑娘,你就吃点。”送饭的老妈子看着她日渐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张少爷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他会请最好的大夫给你调理身子,以后……” “我不要以后。”林雪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决绝,“我夫君会来救我的。” “傻孩子,”老妈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夫君去告状,被知府打得半死,扔去乱葬岗了……” 林雪璐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雷劈中一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死死盯着老妈子,嘴唇哆嗦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是府里的家丁说的……”老妈子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们说……宋小哥已经没气了……” “不可能!”林雪璐猛地掀开被子,冲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不会死的!他说过会来救我的!他不会骗我的!”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听得老妈子直掉眼泪。 从那天起,林雪璐不再哭了,也开始吃东西了,只是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像一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张承宇见她终于肯吃饭,以为她想通了,心里得意,却没注意到她藏在袖子里的那根银簪——那是宋岚逸给她买的定情信物,簪头很尖,能轻易划破皮肤。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用这根簪子,了断这屈辱的一切。 镖车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京城。宋岚逸被马帮头领叫醒时,已经瘦得脱了形,后背的伤口因为颠簸又裂开了,血把粗布衣服都浸透了。他挣扎着从货箱里爬出来,给头领磕了个头,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朝着都察院的方向挪去。 京城比临安城繁华百倍,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没人注意到这个浑身是伤、步履蹒跚的男人。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停下。 都察院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前的石狮子瞪着威严的眼。宋岚逸走到鼓前,看着那面比临安知府衙门大上一倍的鸣冤鼓,深吸了一口气。 他举起鼓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咚——” 鼓声洪亮,震得他耳膜生疼,也仿佛震开了层层乌云,露出一线微光。 “冤枉——”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嘶哑却穿透云霄,“草民宋岚逸,来自临安,状告临安富商张万霖之子张承宇,残杀我爹娘,强抢我妻子!求大人为民做主——” 守门的校尉拦住他,见他这副模样,又听他喊得恳切,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宋岚逸跪在地上,望着都察院的大门,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桃木,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仿佛还带着雪璐的温度。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等来公正。但他知道,他已经用尽了全力,为了爹娘,为了雪璐,也为了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承诺。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布满血痕的脸上,竟有了一丝暖意。他微微抬起头,看着那片湛蓝的天,仿佛看到雪璐穿着素色的衣裙,笑着对他说:“岚逸,我们回家了。”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风雪里绽放的一点梅,带着血,也带着希望。 第4章 都察院的冷与暖 都察院的门槛比宋岚逸想象中更高,冰冷的青石板透着彻骨的寒意。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后背的伤口被汗水浸泡,疼得他几乎晕厥,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示弱的呻吟。 半晌,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 “下跪者何人?所告何事?”李大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岚逸强撑着抬起头,声音因疼痛和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草民宋岚逸,临安府人士。状告临安富商张万霖之子张承宇,仗势欺人,残杀草民父母,强掳草民妻子林雪璐,恳请大人为民伸冤,还草民一个公道!”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染血的桃木,双手奉上:“此乃草民与妻子定情之物,张承宇夺人妻子时,将其砍裂,草民父母亦是被他所害,尸体至今未得安葬……” 李大人接过桃木,见上面裂痕狰狞,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眉头不由得拧紧。他审视着宋岚逸满身的伤痕,又看了看他那双虽布满血丝却透着坚毅的眼睛,沉吟片刻:“你既有冤情,可将详情一一禀来,若属实,本院自会彻查。” 宋岚逸便将张承宇如何强抢林雪璐、如何杀害他父母、如何买通知府掩盖罪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从临安府的包庇到张府的嚣张,事无巨细,桩桩件件都带着血泪。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校尉们都屏住了呼吸,连风似乎都停了。 李大人听完,脸色愈发凝重,又问了几个细节,见宋岚逸对答如流,且所言细节都合乎情理,便沉声道:“此事关乎人命,本院定会差人前往临安核查。你且先在京中歇息,等候消息。” 宋岚逸磕头谢恩,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谢大人!草民愿随大人派去的官差同往,指认现场,协助调查!” 李大人见他态度坚决,点了点头:“也好,你且随本院的人下去疗伤,三日后启程。” 安排好宋岚逸,李大人立刻召来两名得力的御史,令他们即刻备马,带着宋岚逸提供的证词和那块桃木,先行快马加鞭前往临安,暗中调查张府的罪行,特别是宋岚逸父母的尸身下落。 宋岚逸被安置在都察院后院的一间偏房,虽简陋却干净。他躺在硬板床上,终于能稍微松口气,后背的伤被重新处理过,敷上了都察院特制的金疮药,疼痛减轻了不少。只是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林雪璐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此时的张府,林雪璐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为她梳发。镜子里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唯有看到鬓边那根银簪时,瞳孔才会微微收缩。 张承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得意:“看,这是我特意让人去京城给你打的,比你那破银簪好看多了。” 林雪璐没有看他,也没有接步摇,只是轻声问:“你把宋岚逸怎么样了?” 张承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带着不屑:“一个穷木匠,还敢告到知府那里,早就被我打发去乱葬岗喂野狗了。怎么,还惦记着他?” 林雪璐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银簪,簪尖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恨意,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只是觉得他太不自量力。” 张承宇见她似乎终于“认清现实”,满意地笑了,伸手想去抚摸她的头发:“这才对嘛,以后跟着我,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林雪璐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站起身:“我累了,想歇息。” 张承宇撇撇嘴,也不勉强,丢下步摇便转身离去,心里盘算着再过几日就把婚事办了,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怎么惦记那个死鬼。 他走后,林雪璐立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带血的银簪,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岚逸,你果然还是来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能再等了。 三日后,宋岚逸跟着御史们踏上返回临安的路。他骑在一匹温顺的老马背上,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挺直了脊梁,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他知道,这一路回去,等待他的或许是更凶险的境况,但他别无选择。为了爹娘,为了雪璐,为了那迟到的公道,他必须走下去。 风拂过耳畔,仿佛又听到林雪璐温柔的声音:“岚逸,等你回来。” 他勒紧缰绳,加快了脚步。 快了,雪璐,再等等,我就来接你了。 第5章 临安城的暗涌 快马加鞭数日,宋岚逸跟着两位御史终于抵达临安城外。昔日熟悉的城门此刻看来却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藏着数不清的肮脏与罪恶。 御史大人按照计划,先派人潜入临安城打探消息,自己则带着宋岚逸在城外客栈暂歇。宋岚逸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进张府救出林雪璐,却被御史按住:“张万霖在临安根基深厚,若打草惊蛇,不仅救不出人,你我都可能陷在这里。” 宋岚逸咬着牙,死死攥着那块桃木,指节泛白。他知道御史说得对,可一想到林雪璐可能正遭受的屈辱,他的心就像被烈火炙烤。 潜入城内的人很快带回了消息:张府正在张灯结彩,说是三日后要为张承宇和“新夫人”完婚,那新夫人正是林雪璐。 “婚期定得这么急,恐怕是张万霖怕夜长梦多。”御史分析道,“他们定是以为你已死,料定林雪璐再无指望,才敢如此放肆。” 宋岚逸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完婚?他的雪璐,要被迫嫁给那个畜生? “大人,不能等了!”他猛地站起身,后背的伤口撕裂般疼,“再等下去,一切都晚了!” 御史看着他赤红的双眼,沉吟片刻:“也罢,就借这场婚事,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两日后,张府果然红绸遍地,鼓乐喧天。宋岚逸混在送贺礼的人群中,看着府里往来的宾客,听着他们恭维张承宇“好福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按捺住立刻冲进去的冲动,按照事先约定,悄悄绕到张府后院——那里是御史安排的接应点。 此时的林雪璐正被丫鬟们簇拥着,换上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沉重地压在肩上,像一座无形的山。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新娘,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银簪被她藏在袖口,冰冷的触感贴着肌肤,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最后的决绝。 “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前厅拜堂了。”张承宇推门进来,穿着一身喜服,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伸手就要去牵她。 林雪璐猛地缩回手,站起身:“我自己走。”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过花园假山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藏在假山后——是他!他没有死! 林雪璐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脚下不稳。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可随即,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张府守卫森严,他单枪匹马,怎么敌得过? 拜堂的礼乐已经响起,宾客们的喧闹声传进耳朵。林雪璐被簇拥着往前厅走去,离假山越来越远,离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在她即将踏入前厅的那一刻,她突然捂住胸口,身子一软,“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怎么了?”张承宇连忙扶住她,语气不耐烦却又不得不装出关切。 “心口疼……”林雪璐蹙着眉,声音虚弱,“许是刚才换衣服着凉了,想歇歇……” 张承宇皱眉,正想发作,旁边的管家连忙打圆场:“少爷,大喜的日子,新夫人身子不适,不如先去偏厅歇歇,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拜堂仪式稍等片刻也无妨。” 张承宇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别扫了我的兴!” 林雪璐被丫鬟扶着往偏厅走,路过假山时,她故意放慢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着虚空轻唤了一声:“岚逸,小心……” 假山后的宋岚逸听到这声低唤,心头一震,随即握紧了手里的桃木——那是他准备好的信号,只要他举起桃木,埋伏在外的御史带来的人手就会立刻冲进来。 偏厅里,林雪璐刚坐下,就看到张承宇派来“伺候”她的丫鬟眼神不善地盯着她,显然是怕她耍花样。她端起丫鬟递来的姜汤,指尖悄悄摸到袖口的银簪。 而前厅的鼓乐再次响起,宾客们都在等着新人拜堂。宋岚逸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桃木。 一场风暴,即将在这座喜庆的府邸里,骤然掀起。 第6章 血色喜堂 桃木举起的瞬间,宋岚逸只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呐喊声——是御史带来的府衙差役,按照约定,以“查禁私盐”为由突袭张府。 “什么人?!”张府的护卫立刻警觉,拔刀相向。前厅的宾客们顿时乱作一团,鼓乐声戛然而止,喜庆的红绸被惊慌失措的人们扯得歪歪扭扭。 张承宇正不耐烦地等着林雪璐,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脸上的喜色瞬间转为狰狞:“谁敢在老子的大喜日子捣乱?!” 就在这时,宋岚逸从假山后冲出,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桃木,朝着偏厅的方向狂奔。他的声音穿透混乱的人群:“雪璐!我来接你了!” 偏厅里的林雪璐听到这声呼唤,浑身一震,猛地推开身边的丫鬟,拔腿就往外跑。袖口的银簪滑落在地,她也顾不上捡,眼里只有那个朝她奔来的、伤痕累累却目光如炬的身影。 “拦住他!”张承宇见状,厉声嘶吼,护卫们立刻朝着宋岚逸围了过去。 宋岚逸虽后背有伤,动作却依旧迅猛。他避开刀锋,借着宾客的掩护灵活穿梭,目光死死锁定那个穿着大红嫁衣向他跑来的林雪璐。近了,更近了,他能看到她脸上的泪,能看到她嫁衣上沾染的尘土,能看到她眼里失而复得的光。 “雪璐!”他伸出手。 “岚逸!”她也伸出手。 就在两双手即将相握的刹那,张承宇带着人追了上来,手里竟提着一把短刀,面目扭曲:“敢抢我的人?我杀了你!” 刀锋带着风声刺向宋岚逸后心,他却仿佛毫无察觉,眼里只有林雪璐。千钧一发之际,林雪璐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一刀—— “噗嗤”一声,短刀没入了嫁衣,鲜红的血色瞬间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地狱之花。 “雪璐!”宋岚逸目眦欲裂,接住软倒的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 林雪璐靠在他怀里,嘴角溢出鲜血,却笑着摇头:“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她抬手,想摸摸他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垂落,“岚逸,我们……回家……” “不!雪璐!你醒醒!”宋岚逸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却眼睁睁看着那点光在她眼里熄灭。 张承宇见状,还想再刺,却被及时赶到的御史喝止:“拿下!”差役们一拥而上,将张承宇按倒在地。他还在疯狂挣扎:“她是我的!她是我的!” 宾客们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喜堂里只剩下狼藉的红绸、倒在地上的酒坛,还有抱着林雪璐泣不成声的宋岚逸。 御史走上前,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叹了口气:“张万霖勾结知府、草菅人命的证据已找到,张府上下都会受到查办。只是……”他看着宋岚逸怀里渐渐冰冷的人,没再说下去。 宋岚逸没有理会周围的一切,只是低头吻着林雪璐的额头,一遍遍地说:“我们回家了,雪璐,我带你回家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布满血痕的脸上,落在她染血的嫁衣上。红与白交织,喜与悲纠缠,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后来,张万霖和张承宇被判刑,临安知府被革职查办,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罪恶终于暴露在阳光下。 宋岚逸带着林雪璐的棺木回了家,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没有再做木匠活,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摩挲着那块断裂的桃木,像在跟她说着日常的琐事。 有人说,他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疯。他在等,等一个不可能的重逢,等一句迟到的应答,等那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姑娘,笑着从院里的桃树下走出来,对他说:“岚逸,我回来了。” 只是这一等,便是一生。 第7章 荒草掩枯骨 宋岚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林雪璐走出张府的。 血浸透了他的衣襟,和她嫁衣上的红混在一起,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浓痰。他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他却觉得,比整座临安城还要重。 御史派人来接他,想让他去衙门做笔录,他只是摇头,抱着林雪璐,一步一步往家走。 青石板路上的血迹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可他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爹娘流的血里,踩在雪璐刚流的血里,脚下黏糊糊的,带着洗不掉的腥气。 路过巷口时,邻居们探出头来,看到他怀里穿着嫁衣、浑身是血的林雪璐,都吓得缩回了头。只有那个当初告诉他真相的老婆婆,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孩子……擦擦……” 宋岚逸没接,只是抱着林雪璐,继续往前走。 家门口的院门还开着,和他离开时一样。院子里的豆角早就烂在了地上,招来一群嗡嗡叫的苍蝇。爹娘的尸体已经被御史派人收敛了,可地上那片暗红的血渍,却像刻在青石板上一样,擦不掉了。 他抱着林雪璐走进屋,把她轻轻放在床上,那个他们曾经相拥而眠的床。他打来温水,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擦去她嫁衣上的尘土。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紫,是血的颜色。他抚摸着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脏骤停。 “雪璐,你看,我们回家了。”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怕惊醒她,“你不是一直想有个绣楼吗?等处理完爹娘的事,我就给你盖,盖得漂漂亮亮的,让你在里面绣一辈子花。” 他拿起梳妆台上那把她常用的木梳,轻轻梳着她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发丝很软,却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被他抓在手里把玩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成亲那天,你也是穿着红嫁衣,坐在这张床上,脸红得像苹果。我当时紧张得手都在抖,连盖头都不敢掀。” “你总说我刻的鸳鸯不好看,说要自己绣一对,挂在我们的新房里。你绣了一半的帕子还在针线笸箩里,等你醒了,我们一起绣完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以前每个晚上那样,跟她分享着一天的琐事。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没吃没喝,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话。直到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细微的异味,他才不得不承认,他的雪璐,真的走了。 御史派人来,说张万霖和王知府的案子已经审定,证据确凿,很快就要秋后问斩,张承宇被判了凌迟,算是告慰了死者的在天之灵。 宋岚逸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公道来了,可他的爹娘活不过来了,他的雪璐也活不过来了。这迟来的公道,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更疼。 他请人打了两口薄棺,一口装着爹娘的尸骨,一口装着林雪璐。他没有钱买好的棺木,只能用自己最后一点积蓄,买了最便宜的那种,薄得能看到里面的木板纹路。 出殡那天,没有吹鼓手,没有送葬的人,只有宋岚逸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背着爹娘的棺木,后面拖着林雪璐的棺木,一步一步往乱葬岗走。 路很远,棺木很重,他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地上,像一路撒下的红豆。 有路过的好心人想帮他,他都拒绝了。 “这是我的亲人,我自己送他们走。”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走到乱葬岗时,天已经黑了。这里荒草丛生,野狗在远处嚎叫,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息。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用带来的锄头,一下一下地挖坑。 泥土很硬,他的力气又耗尽了,每挖一下,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流,滴在泥土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挖了三个坑,并排着。 先把爹娘的棺木放进去,填上土,没有墓碑,他就捡了两块石头,放在上面。 然后,他抱起林雪璐的棺木,轻轻放进中间的坑里。他蹲在坑边,看着那口薄棺,像看着他失去的整个世界。 “雪璐,委屈你了。”他声音哽咽,“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 他慢慢填土,直到把棺木完全盖住,也捡了块石头放在上面。三块石头并排着,像三个沉默的守望者。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林雪璐的坟前,背靠着那块冰冷的石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断裂的桃木。 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光洒在乱葬岗上,照得荒草像鬼影一样摇晃。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雪璐的样子。 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夜,他去给邻村的地主送做好的木柜,回来的路上,看到她蹲在路边,给一只受伤的小野猫包扎伤口。月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他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叫林雪璐。”她说。 “我叫宋岚逸。”他说。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在这样的月夜。 他靠在石头上,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意识渐渐模糊,他仿佛看到林雪璐穿着素色的衣裙,从荒草里走出来,对他伸出手。 “岚逸,回家了。”她说。 “好。”他笑着,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第二天,有人在乱葬岗发现了宋岚逸的尸体。他靠在林雪璐的坟前,手里还攥着那块桃木,脸上带着笑,仿佛只是睡着了。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没人知道他的故事。很快,他的尸体就被野狗啃食干净,只剩下一堆枯骨,和旁边的三具棺木一起,被疯长的荒草掩盖。 风吹过乱葬岗,荒草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有人在轻声呢喃。 “岚逸,我们回家了。” “雪璐,再也不分开了。” 后来,临安城的人渐渐忘了张府的事,忘了那个惨死的木匠和他的妻子。只有每年暮春,当细雨打湿青石板路时,偶尔会有人说,在那条窄巷深处,仿佛能看到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年轻木匠,和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姑娘,并肩坐在廊下,一个刻着桃木,一个绣着帕子,笑得温柔又安静。 只是那笑声,很快就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而乱葬岗上的荒草,年复一年地枯了又荣,掩盖了所有的血迹和眼泪,也掩盖了那段被时光遗忘的,沾满血泪的爱恋。 第1章 灰烬里的温度 巷子深处飘来的煤烟味裹着潮湿的霉气,钻进鼻腔时带着熟悉的呛人。林晚星把最后一块煤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映亮她眼角的细纹。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水珠顺着指缝滴在油腻的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妈,爸什么时候回来啊?”六岁的安安扒着厨房门框,小脸上沾着面粉,像只刚偷吃完的小猫。他身后跟着三岁的妹妹念念,后者抱着一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奶声奶气地重复:“爸,要爸爸。” 林晚星弯起嘴角,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快了,你爸去进新货,今晚能赶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长年累月被烟火气熏过的微哑,却像一样软,“安安带妹妹去洗手,等下就能吃馄饨了。” 馄饨是肉馅的。前几天陈志强说想吃,她特意割了斤五花肉,剁得细碎,又掺了点白菜末,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刚结婚那会儿,他们俩住在城中村的阁楼里,冬天漏风,夏天像蒸笼,顿顿是白粥配咸菜,陈志强总说她包的素馄饨最好吃,其实是那时候根本买不起肉。 林晚星望着锅里翻滚的白汽,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十年前的陈志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几块钱,站在菜市场门口等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晚星,今天老板发了奖金,咱买两毛钱肉,你包馄饨给我吃。” 那时候他的手掌总是粗糙的,带着搬货磨出的茧子,却会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生怕她被自行车蹭到。他们一起扛过最重的面粉袋,一起在暴雨夜抢救被淹的货,一起数着毛票计算下个月的房租,他总说:“晚星,等咱们有钱了,我就给你买金镯子,买大房子,让你和孩子再也不受这份罪。” 她信了。所以当他说要盘下街角那个铺面开杂货铺时,她把陪嫁的首饰偷偷当了;当他说要扩大生意进一批紧俏货时,她挨家挨户去借;当他忙得几天几夜不着家时,她一个人守着店,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把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苦吗?当然苦。可每次陈志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她爱吃的桂花糕,或者笨拙地给哭闹的念念擦眼泪时,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她看着杂货铺的招牌从褪色的木板变成锃亮的灯箱,看着他们从租来的小阁楼搬进带院子的平房,看着陈志强身上的衣服从工装变成笔挺的夹克,觉得那些熬过来的日日夜夜,都值了。 “妈妈,馄饨好香。”安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林晚星盛起三碗馄饨,撒上葱花和虾皮,端到堂屋的小桌上。两个孩子立刻凑过来,小勺子敲得碗沿叮当作响。她笑着在他们对面坐下,自己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们吃,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陈志强还没回来。林晚星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他今天出门时说过,傍晚就能回。她起身想去门口看看,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陈志强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头发烫成洋气的波浪,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皮包,和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格格不入。林晚星的脚步顿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陈志强走得很快,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烦躁。他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林晚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站这儿干嘛?快进去。” “这位是?”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没等陈志强开口,那女人先笑了,声音娇嗲得像糖精:“姐姐你好,我是志强的朋友,叫我小雅就行。志强说你们家馄饨好吃,特意带我来尝尝。”她说着,毫不客气地走进院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晚星的手攥紧了围裙的一角,指节泛白。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会在深夜跟着男人回家,还让他特意带来吃一碗馄饨?她看向陈志强,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解释,可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只不耐烦地说:“让你进去就进去,哪那么多话?” 堂屋里传来安安和念念的声音,他们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转身往屋里走。她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更不能让那个陌生的女人看了笑话。 小雅跟着陈志强走进堂屋,看见桌上的馄饨,夸张地叫了一声:“呀,这就是姐姐做的馄饨吗?看起来真不错呢。”她径直走到桌边,拿起安安的勺子就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咂咂嘴,“嗯,味道是还行,就是太家常了,比不上西餐厅的意面。” 安安护食地把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念念则怯生生地往林晚星身后躲。林晚星把两个孩子护在怀里,冷冷地看着小雅:“我们家的东西,不招待外人。” “你怎么说话呢?”陈志强立刻瞪起眼,“小雅是我的客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客人?”林晚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陈志强,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说过要早点回来,陪孩子吃晚饭的。”今天是安安的生日,她特意做了他最爱吃的馄饨,还买了个小小的奶油蛋糕藏在柜子里。 陈志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忘了。但他很快又梗起脖子:“我谈生意晚了怎么了?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我辛辛苦苦在外奔波,回来还要看你脸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晚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以前从不会这样跟她说话,更不会因为一个外人凶她。 小雅在一旁煽风点火:“志强哥,你别生气,可能姐姐是累了。要不我们还是走,别打扰姐姐休息了。”她说着,眼角的余光却挑衅地扫过林晚星。 陈志强的脸色缓和了些,对小雅说:“没事,跟她计较什么。”然后他转向林晚星,“家里还有什么喝的?给小雅倒杯茶。” 林晚星没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觉得很累。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誓言,那些一起吃过的苦,好像都被岁月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我让你倒茶,听见没有?”陈志强的声音又沉了下去。 小雅拉了拉他的胳膊,假惺惺地说:“算了志强哥,我不渴。对了,我包里有瓶进口的果汁,我拿来给孩子们尝尝。”她说着,打开皮包,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果汁,又拿出三个小巧的玻璃杯。 “小孩子喝这个不好?”林晚星下意识地阻止。 “姐姐这就不懂了,”小雅一边倒果汁一边说,“这果汁是纯天然的,对孩子身体好。你看孩子们多可爱,肯定喜欢。”她把倒好的果汁递到安安和念念面前,“来,小朋友,尝尝这个。” 安安看了看林晚星,见她没说话,又被果汁漂亮的颜色吸引,伸手就要去接。陈志强不耐烦地说:“让你喝你就喝,你妈就是事儿多。” 林晚星的心彻底凉了。她看着陈志强脸上的不耐烦,看着小雅嘴角的得意,看着孩子们好奇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家变得无比陌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光已经灭了。她松开护着孩子的手,轻声说:“安安,念念,想喝就喝一点。” 安安和念念欢呼一声,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小雅看着他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也拿起自己那杯,对陈志强举了举:“志强哥,咱们也喝一个。” 陈志强拿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大半。他的目光掠过林晚星,带着一丝复杂,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别的什么,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林晚星没有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圈圈转动,听着小雅和陈志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她听到他们说去了哪里吃饭,看了什么电影,说的那些地方,那些名字,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安安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妈妈,我困了。” 念念也跟着点头,小脑袋耷拉着,显然是倦了。林晚星起身想带他们去睡觉,却发现两个孩子的眼神有些迷离,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怎么回事?”她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安安的额头,不烫啊。 就在这时,她自己也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东西开始旋转。她猛地看向桌上的果汁杯,又看向陈志强和小雅。 陈志强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而小雅,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你们……”林晚星的声音发颤,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那果汁里……放了什么?” 陈志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晚星,别怪我。” “别怪你?”林晚星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陈志强,我陪你吃了十年的苦,我为你生儿育女,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越来越沉,“为什么……”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里时,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好像看到陈志强抱起了她,动作却很粗鲁,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她还听到小雅的声音,带着兴奋和恶毒:“快点,把他们抱到里屋去,别耽误了事儿。”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林晚星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滴泪里,映着十年前那个在菜市场门口等她的年轻身影,映着他眼里的星星,映着那句“等咱们有钱了”的誓言。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誓言,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有些温暖,终究会被欲望烧成灰烬。 而那间飘着馄饨香气的屋子,即将在今夜,燃起最烈的火,吞噬所有的爱与恨,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废墟。 第2章 燃尽的誓言 浓烟像贪婪的蛇,顺着门缝、窗隙钻进鼻腔,带着呛人的焦糊味。林晚星在混沌中挣扎着睁开眼,视线被翻滚的灰黑色烟雾切割得支离破碎,耳边是木料爆裂的“噼啪”声,还有孩子们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咳嗽。 “安安……念念……”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痛。她想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软得像棉花,头更是昏沉得厉害,那杯没碰过的果汁里的药效,不知为何也侵入了她的神经,或许是空气里飘散的气味,或许是绝望引发的生理崩溃。 “妈妈……怕……”念念的哭声细弱得像风中残烛,从里屋的角落传来。林晚星挣扎着爬过去,摸到一个小小的、滚烫的身体,是念念。孩子身上的衣服已经沾了火星,皮肤烫得吓人。她用尽力气把孩子搂进怀里,徒劳地用自己的衣袖去扑打那点火星,却只闻到布料烧焦的臭味。 “安安!安安在哪?”她嘶哑地喊着,另一只手在滚烫的地板上胡乱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一只冰凉的小手,她猛地攥紧,是安安。男孩大概是吓坏了,浑身抖得像筛糠,却咬着牙没哭出声,只是一个劲地咳嗽。 “别怕,妈妈在……妈妈在……”林晚星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后背抵着发烫的墙壁,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火舌已经舔到了门框,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绝望。 她终于明白过来。那杯果汁,陈志强躲闪的眼神,小雅嘴角的冷笑,还有此刻熊熊燃烧的火焰……不是意外,是谋杀。是那个她爱了十年、陪了十年、从一无所有到衣食无忧的男人,亲手为她和孩子们铺就的黄泉路。 心口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痛得她几乎窒息。比身上的灼痛更甚,比浓烟呛喉更烈。 她想起刚开店那年冬天,进货的三轮车在半路坏了,寒风卷着雪粒子往骨头缝里钻。陈志强蹲在路边修车,手指冻得发紫,她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缠在他手上。他抬头冲她笑,牙齿冻得打颤,却说:“晚星,你看这雪多好,瑞雪兆丰年,明年咱肯定能翻身。” 她想起安安出生时,他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对她说:“晚星,谢谢你,以后我一定更努力,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她想起搬进带院子的平房那天,他兴奋地在院子里转圈,指着墙角说要种她喜欢的月季,指着屋檐说要给孩子们搭个秋千。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晚星,你看,我们真的有钱了,我没骗你。”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扎进她的脑海里,每一片都闪着曾经的光,如今却割得她鲜血淋漓。原来“好日子”是真的,只是这好日子里,早已没有了她的位置。他说的“不骗你”,终究是骗了她最狠的一次。 “陈志强……”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你说过……要护着我们的……” 火越来越大,房梁上的木灰簌簌往下掉,砸在她的头发上、脸上。一块燃烧的木板“哐当”一声砸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火星溅到她的胳膊上,烫得她猛地一颤。怀里的念念哭得更厉害了,安安则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小拳头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妈……爸爸呢?爸爸是不是来救我们了?”安安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存着最后一丝希冀。 林晚星的心像被揉碎了。她该怎么告诉孩子,那个他们盼着回来、等着撒娇的爸爸,就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她只能把孩子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护住他们,哑声说:“爸爸……爸爸有事来不了……妈妈在,妈妈保护你们……” 浓烟越来越浓,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了滚烫的刀片。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爆裂声仿佛也离得远了。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他们的小脸被熏得黑乎乎的,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她,像两只受惊的小鹿。那是她的命啊,是她在这十年苦日子里唯一的光亮和支撑。她没能护好他们,没能让他们像陈志强承诺过的那样,在大房子里无忧无虑地长大。 “安安,念念……”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带着她的泪水和滚烫的体温,“记住……妈妈爱你们……很爱很爱……” 如果有来生……她不敢想。或许没有来生了,或许来生,她再也不要遇见陈志强,再也不要相信什么“有钱了就好了”的誓言。 火舌终于舔到了她的头发,灼烧的剧痛让她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把孩子们往墙角更深处按了按,自己则像一只护崽的母兽,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挺直了早已被灼痛吞噬的脊梁。 意识彻底涣散的前一秒,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她和陈志强挤在漏风的阁楼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数着皱巴巴的零钱。他突然抬头,眼里的光比灯泡还亮:“晚星,等咱有钱了,我就给你买个金镯子,再带你去拍张好看的婚纱照,你穿婚纱的样子,一定特别美。” 她当时笑着捶了他一下,说他净说些没用的。可心里,却偷偷描摹了无数次穿婚纱的模样。 只是到死,她也没等来那只金镯子,没等来那张婚纱照。 她等来的,只有一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和一句被烧得焦黑的、再也无法兑现的誓言。 火焰终于彻底吞没了那片小小的角落。 …… 陈志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小雅依偎在他身边,穿着他刚给她买的昂贵大衣,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都……都烧起来了?” 陈志强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冲天的火光。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浓烟带着焦糊味飘过来,他下意识地别过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看,都烧起来了,”小雅拽了拽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以后就没人能挡着我们了。” 陈志强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得吓人:“闭嘴!” 小雅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地扁起嘴:“志强哥,你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是她占着你的位置不肯走,是她……” “够了!”陈志强低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那片火光,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林晚星的脸——她刚嫁给他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阁楼门口对他笑;她怀着安安时,大着肚子还在店里忙前忙后,额角全是汗;她晚上哄完孩子,还在灯下给他缝补磨破的衣服……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他不是没有过愧疚,在把昏迷的林晚星和孩子们抱进里屋时,在看着小雅点燃第一根火柴时,他甚至有过一丝动摇。 可那点动摇,很快就被对财富的贪婪和对小雅的迷恋压下去了。林晚星太“土”了,她不懂他现在谈的生意,不懂他喜欢的红酒,不懂他想要的体面。她只会做馄饨,只会守着那个小破店,只会提醒他别忘了过去的苦。而小雅不一样,她年轻、漂亮、懂情趣,能带他进入更光鲜的世界。 他想要的是崭新的人生,是别人的羡慕和敬畏,而林晚星和那两个孩子,是他通往新生活的绊脚石。必须挪开。 “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声音恢复了冰冷,“再不走,消防车就来了。”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小雅连忙跟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以后的打算:“志强哥,我们先去南方避避风头,等这边风头过了,我们就回来,把店卖了,换个大别墅……” 陈志强没听,也没回应。他的耳朵里全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细弱的,绝望的,像针一样追着他,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直到坐上停在巷口的轿车,把那片火光和焦糊味远远抛在身后,他才像是脱力一般,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小雅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却没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空洞。 “志强哥,你在想什么呢?”小雅凑近他,想去挽他的胳膊。 陈志强猛地回神,推开她的手,语气烦躁:“开车!” 司机发动了汽车,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后视镜里,那片冲天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像一颗燃尽的烟头,被黑暗彻底吞噬。 陈志强闭上眼睛,试图不去想那间燃烧的屋子,不去想林晚星最后的眼神,不去想孩子们惊恐的脸。他告诉自己,他做的是对的,为了更好的生活,总要舍弃一些东西。 只是,那股焦糊味,像是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无论怎么都散不去。 …… 消防车和警车呼啸而至时,那间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屋子,已经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消防员们扑灭火焰,在废墟中搜寻,最终只找到三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紧紧地抱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邻居们围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不是老陈家吗?怎么就着火了?” “听说他媳妇和俩孩子都在里面……唉,太惨了……” “老陈呢?他没在家?” “没看见啊,刚才火最大的时候,也没见他出来……” 人群里,有人想起林晚星平时的样子——总是笑眯眯的,见人就打招呼,带着两个孩子在门口玩,给孩子买糖葫芦时,自己舍不得吃,就看着孩子笑。那么好的一个女人,那么可爱的两个孩子,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惋惜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第二天,陈志强“悲痛欲绝”地出现在废墟前。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一看到那片废墟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得撕心裂肺:“晚星!安安!念念!是我对不起你们啊!我不该出去的!我该陪着你们的啊!” 他的哭声引来更多人围观,大家看着这个“痛失爱妻爱子”的男人,无不唏嘘感叹,纷纷上前安慰。 “陈老板,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 “是啊,你还要保重身体,以后的日子还长……” 陈志强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自己昨晚去外地谈生意,接到电话赶回来时,一切都晚了。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自责不已,那悲痛的模样,连旁边的警察看了都觉得不忍。 没有人怀疑他。这个男人,白手起家,对妻子孩子一向疼爱,是街坊邻里眼里的好丈夫、好父亲。谁会想到,这场惨烈的大火背后,藏着如此恶毒的阴谋? 接下来的日子,陈志强更是将“深情”演绎到了极致。他为林晚星和孩子们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在墓前长跪不起,几度昏厥。他逢人便说妻子的好,说孩子们的可爱,说自己以后的人生没了意义,说得声泪俱下,听者无不动容。 他甚至接受了本地媒体的采访,对着镜头讲述自己和林晚星从苦日子一路走来的“爱情故事”,讲述自己对妻儿的思念。报道一出,无数人被这个“深情丈夫”打动,纷纷称赞他重情重义。 而他的杂货铺,在短暂停业后重新开张,人们出于同情,更是络绎不绝地光顾。他的生意,竟然比以前更好了。 他用亡妻和孩子们的命,铺就了一条通往“富裕”和“美名”的路。 只是在每个深夜,当他独自一人躺在空旷的别墅里时,总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总有一片冲天的火光,火光里,林晚星抱着两个孩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 然后,他会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从黑暗中钻出来,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失眠,开始酗酒,开始对身边的小雅无端发脾气。小雅起初还忍着,后来也渐渐不耐烦,两人常常争吵。 陈志强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突然觉得,那些他费尽心机换来的财富和名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可他回不去了。 那间燃尽的屋子里,不仅有他的妻子和孩子,还有他曾经拥有过的、却被自己亲手烧毁的良知和真心。 都成了灰烬。 第3章 灰烬上的“荣光” 林晚星和孩子们的“头七”刚过,陈志强就搬到了市中心那套刚付了首付的江景公寓。复式结构,落地窗外是奔流的江水,装修是小雅喜欢的轻奢风,水晶吊灯折射出晃眼的光,和曾经那间飘着煤烟味的平房判若两个世界。 小雅穿着真丝睡袍,赤着脚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手里晃着红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正在打电话的陈志强:“亲爱的,王总那边的合同敲定了?” 陈志强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合作愉快”,挂断后脸上堆起志得意满的笑:“搞定了。这次这批货走的是加急通道,利润至少翻番。”他走过去搂住小雅的腰,手指划过她精致的锁骨,“等这批款到账,就把这房子的尾款结了,再给你买辆玛莎拉蒂。” “志强哥你真好。”小雅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眼里的兴奋藏不住,“还是你有本事,不像那个林晚星,一辈子就知道守着个破杂货铺,眼界浅得很。” 提到林晚星,陈志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捏了捏小雅的脸:“提她做什么,晦气。以后这日子,是咱们俩的。” 话是这么说,可“晦气”两个字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自从那场大火后,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烧穿了一个洞,风一吹就往里灌,凉飕飕的。 他试图用更多的钱、更光鲜的生活来填满那个洞。他把原来的杂货铺盘了出去,价格翻了好几倍——毕竟是“痛失爱妻后为了生计不得不转让的念想之地”,买家出于同情,没怎么还价。他用这笔钱和手里的积蓄,开了家贸易公司,靠着之前积累的人脉和这阵子赚来的“名声”,生意竟然做得顺风顺水。 媒体还在报道他。标题大多是“悲情企业家:带着对妻儿的思念砥砺前行”“从杂货铺老板到贸易新贵,他用奋斗告慰亡妻”。报道里配着他在公司办公室的照片,穿着昂贵的西装,眼神坚毅,背景是落地窗外的繁华都市,仿佛他如今的成功,全是靠对妻儿的爱支撑起来的。 他成了街坊邻里口中的“榜样”。“你看人家陈老板,老婆孩子没了,还这么拼,真是个汉子。”“听说他赚了钱就捐给儿童福利院,说是想孩子们了,多好的人啊。” 每当听到这些话,陈志强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快感。他们越同情他,越称赞他,就越证明他演得天衣无缝。那个在火焰里化为灰烬的秘密,将永远埋在地下。 可有些东西,不是装就能装出来的。 公司聚餐,下属们起哄让他讲讲和“嫂子”的故事。他端着酒杯,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悲伤,说林晚星如何陪他吃苦,如何贤惠,如何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讲得声情并茂,连自己都快信了那些被美化过的往事,可讲到最后,喉咙却突然发紧,眼前晃过的不是记忆里那个温柔的笑脸,而是火光中她那双死寂的眼睛。 “陈总,您没事?”旁边的副总小心翼翼地问。 陈志强猛地回神,把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寒意。“没事,”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想起晚星了,有点难受。” 众人立刻露出理解的神色,纷纷劝他节哀,又把话题转到工作上。他强撑着应付完饭局,回到公寓时,胃里翻江倒海。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小雅跟进来,递给他一杯水:“又喝多了?跟你说过少喝点,你偏不听。” 陈志强没接,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陌生。这张脸,曾经被汗水浸过,被寒风冻过,被生活磨出过早的沧桑,可现在,敷着昂贵的面膜,打着领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伪和疲惫。 “你说,”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们现在这样,真的对吗?” 小雅愣了一下,随即不满地皱眉:“志强哥你什么意思?我们现在过得不好吗?难道要像以前那样,守着那个破店,一辈子被人瞧不起?林晚星她们……那是意外,跟我们没关系,你别胡思乱想。” “意外?”陈志强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意外。” 可那个“意外”,是他亲手策划的。是他看着小雅把药放进果汁,是他亲手把昏迷的林晚星抱进里屋,是他在巷口听着火焰吞噬一切的声音,一步一步地走远。 那些画面,像刻在骨头上的疤,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他开始害怕独处。只要房间里静下来,就仿佛能听到孩子们的哭声,安安喊“妈妈”的声音,念念奶声奶气要布娃娃的声音,还有林晚星在厨房做饭时,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那些曾经让他觉得琐碎的日常,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厅里抽烟,烟雾缭绕中,总觉得沙发角落空荡荡的——以前,那里总是放着林晚星织了一半的毛衣,或者孩子们散落的玩具。 有一次,他半夜惊醒,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晚星”,想让她给自己倒杯水。喊完之后,房间里一片死寂,他才猛地想起,那个会在他咳嗽时递上温水、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的人,已经被他亲手烧成了灰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蜷缩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小雅被他吵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大半夜的叫什么?吓死人了。” 陈志强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冲天的火光。 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公司里的员工稍有不慎就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和小雅也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争吵。小雅觉得他不可理喻,抱怨他变了,不像以前那么疼她了。 “我变了?”一次争吵中,陈志强红着眼吼道,“你以为我现在这样容易吗?你以为那些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些钱上,沾着三条人命的血。 小雅被他吼得愣住了,随即委屈地哭了:“我没说不容易啊,可你也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啊。当初要不是我……” “闭嘴!”陈志强厉声打断她,眼神凶狠,“不准提当初!” 他怕。他怕她说出那些不能见光的话,怕隔墙有耳,怕那个被他埋在灰烬下的秘密突然破土而出。 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林晚星和孩子们,还有他的安稳。他像是走在一根钢丝上,一边是光鲜亮丽的新生活,一边是万丈深渊,只要一步踏错,就会粉身碎骨。 可他停不下来了。贸易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他接触的圈子越来越广,每天周旋于酒局和合同之间,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他以为只要不停地赚钱,不停地往前跑,就能甩掉那些噩梦和愧疚。 直到那天,他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主办方邀请他作为“爱心企业家”上台发言,讲述自己如何在失去家人后,用爱心回馈社会。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闪光灯不断亮起。他握着话筒,按照事先准备好的稿子,讲述着自己对林晚星和孩子们的“思念”,讲述着自己如何把对家人的爱转化为对社会的责任。 他讲得情真意切,台下不少人被感动得红了眼眶。 可就在他说到“晚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孩子们健康长大”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是以前住在隔壁巷子的老王,曾经和他一起扛过货,一起在他店里喝过最便宜的二锅头。 老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敬佩,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的目光,像一根针,直直地刺向他。 陈志强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想起火灾那天,老王好像说过,看到他半夜带着一个陌生女人回了家,只是当时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中,没人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往下说,可声音却越来越干涩,那些排练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顺畅。 聚光灯变得格外刺眼,台下的目光仿佛都带着审视的意味。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在众人面前表演着一场拙劣的戏码。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下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晚宴结束后,他没敢多待,匆匆离开了酒店。坐在车里,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第一次觉得,这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把他困在里面,喘不过气。 他拿出手机,给小雅打了个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小雅,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走?去哪?”小雅的声音带着疑惑,“公司刚签下一个大单,走了怎么办?” “这里……我待不下去了。”陈志强的声音发颤,“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在说我……” “你就是想多了!”小雅不耐烦地说,“谁会怀疑你?大家都觉得你是好人!陈志强,你可别掉链子,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不容易!” 拥有的一切……是啊,不容易。是用三条人命换来的。 陈志强挂了电话,把脸埋在方向盘上。车里还残留着高级香水的味道,那是小雅最喜欢的牌子,可他现在闻着,只觉得恶心。 他想起林晚星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烟火气,干净又温暖。以前他总觉得那味道太普通,现在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 可他再也闻不到了。 车窗外,江水奔流不息,夜色深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他只知道,自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踩着灰烬,那些灰烬里,有他亲手毁掉的家,有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而他所谓的“荣光”,不过是建立在灰烬之上的海市蜃楼,看似绚烂,实则一触即碎。 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 第4章 裂痕上的獠牙 陈志强的恐慌像藤蔓,在心底疯狂滋长。慈善晚宴上老王那记探究的目光,成了他心魔的引子,让他看谁都觉得揣着怀疑。他开始频繁地更换手机号,对公司账目做了更隐蔽的手脚,甚至找了私家侦探,去查老王最近的行踪。 侦探回报说,老王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偶尔跟老街坊念叨几句“陈家那火着得蹊跷”,再没别的动作。 “蹊跷?”陈志强捏着侦探的报告,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里,“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陈总。就是些老年人的碎嘴子,没人当真。” 陈志强把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可“蹊跷”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脑子里。他知道那场火有多“蹊跷”,知道那不是意外,是他和小雅亲手掐灭了三条人命的呼吸。 这种隐秘的罪恶感,让他对身边的人越发猜忌,尤其是小雅。 他开始留意小雅的电话,偷看她的聊天记录。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新鲜刺激的女人,如今在他眼里,浑身都透着算计。他发现她偷偷转移了一部分公司的流动资金,存在自己的私人账户里;发现她跟一个陌生男人聊得火热,言语间满是暧昧。 “那是谁?”一次,陈志强把手机摔在小雅面前,屏幕上是她和那个男人的聊天记录。 小雅先是慌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反驳:“一个朋友而已,聊几句怎么了?你天天查我,有意思吗?” “朋友?”陈志强冷笑,眼神像淬了冰,“朋友需要你转给他五万块?朋友需要你说‘等我拿到更多钱就跟他摊牌’?” 他早就查过了,那个男人是小雅在夜场认识的小白脸,靠着女人吃饭。 小雅的脸瞬间白了,却还嘴硬:“我那是借给他的!陈志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防着我,不就是怕我把你做的事说出去吗?” 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桶。陈志强猛地掐住她的脖子,眼底翻涌着暴戾的红:“你敢说出去?!”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小雅,她蹬着腿挣扎,指甲胡乱地抓着陈志强的胳膊:“放……放开……” 陈志强的力道越来越大,看着她涨红的脸,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掐死她,像处理林晚星那样,处理掉这个麻烦。 可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是小雅狠狠咬了他一口。他吃痛松手,小雅跌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陈志强,你疯了!你想杀了我?!”她哭喊着,声音嘶哑。 陈志强喘着粗气,胳膊上的牙印渗出血珠。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厌恶。这就是他抛弃妻儿换来的“新生活”?一个随时可能背叛他、甚至威胁他的女人。 他当初怎么会觉得她比林晚星好?林晚星虽然朴素,却从不会算计他的钱,从不会在他背后搞小动作。她会在他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会在他失意的时候说“没关系,我们重新来”,她的眼睛里只有他和孩子,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而眼前这个女人,眼里只有钱和欲望,像条毒蛇,随时准备反噬。 “滚。”陈志强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让我滚?”小雅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陈志强,你别忘了,我知道你所有的事!你敢赶我走,我就去警察局告你!我就去告诉所有人,是你和我一起烧死了你的老婆孩子!” “你以为警察会信你?”陈志强逼近一步,眼神阴鸷,“你有证据吗?火是你点的,药是你放的,真要查起来,你觉得你能摘干净?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不好过,你也别想活!” 小雅被他眼底的狠戾吓得后退了几步。她知道陈志强说的是实话,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费尽心机得到的一切,可能随时化为泡影。 “我不滚,”她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这房子,这公司,都有我的份!你想甩了我,没门!” 陈志强看着她这副嘴脸,只觉得疲惫。他转身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书房里挂着一幅昂贵的山水画,是他为了装点门面买的。可他看着那片虚假的山水,心里却空荡荡的。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林晚星刚结婚时拍的,两人挤在阁楼的小窗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笑得一脸傻气。照片上的林晚星,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爱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她的脸,指尖微微颤抖。 如果……如果没有后来的贪心,如果他能守住那份清贫的安稳,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是公司财务打来的。他接起电话,财务慌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总,不好了,税务局的人来了,说要查我们这几年的账……” 陈志强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的账目有问题,很多收入都走了灰色渠道,甚至有几笔大额资金,是用林晚星“意外身故”的保险金运作的——他早就偷偷给林晚星买了高额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自己。 “慌什么!”他强作镇定,“让他们查,我们合法经营,怕什么?” “可……可他们好像有备而来,还提到了……提到了之前的杂货铺火灾案,说要配合警方调查……” “警方?”陈志强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警方查什么?那不是早就定为意外了吗?” “不知道啊陈总,他们没说具体的,只是要我们提供那阵子的所有进出货记录和人员名单……” 陈志强挂了电话,手脚冰凉。税务局查账,警方突然旧事重提,这绝不是巧合。是有人动了手脚?还是那个老王真的把怀疑捅了出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着的几辆警车,其中一辆车身上印着“刑侦”字样。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一种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不能被抓,绝对不能。一旦被抓,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他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尽唾骂,甚至可能……偿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跑。 他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把保险柜里的现金、金条和几张不记名银行卡塞进一个黑色的背包里。他没有通知小雅,那个女人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个累赘。 就在他准备从后门溜走时,书房的门被撞开了。小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和私家侦探的聊天记录,内容全是关于如何转移资产、如何应对调查。 “你要跑?”小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想一个人跑?把我留下顶罪?!” 陈志强眼神一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那是他刚才顺手拿的,以防万一。“让开。” “陈志强你真不是人!”小雅看着他手里的刀,吓得连连后退,“你为了钱杀了自己的老婆孩子,现在又想杀我灭口?!我告诉你,你跑不掉的!警察已经在楼下了,他们早就盯上你了!” “你说什么?”陈志强的瞳孔骤缩。 “是我报的警!”小雅歇斯底里地喊着,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我早就受不了你了!你以为我跟那个男人聊天是真的喜欢他吗?我是在找机会收集你的证据!你把我当棋子,我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她早就意识到陈志强靠不住,这个男人心狠手辣,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一边假意迎合,一边偷偷录下他醉酒后说的胡话,收集他转移财产的证据,甚至找到当初卖给她迷药的人,拿到了交易记录。 她知道,只有把陈志强送进去,她才能彻底摆脱这个噩梦,甚至可能因为“揭发有功”而减轻罪责。 “你这个贱人!”陈志强目眦欲裂,举着刀就朝小雅扑了过去。 小雅尖叫着躲闪,两人在客厅里扭打起来。混乱中,水果刀划破了小雅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她的惨叫声引来了楼下的警察。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立刻放下武器!”门外传来扩音器的声音。 陈志强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他看着涌进门的警察,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小雅,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想起林晚星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悲凉。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输了。他以为自己赢了财富,赢了新生活,却最终输给了自己的贪婪和狠毒。 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时,他没有反抗。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奇异地感到一丝解脱。 走出公寓楼时,阳光刺眼。他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晚星在阁楼里,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她靠在他怀里,说:“志强,等我们有了钱,就去乡下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种点花,养几只鸡,多好。” 那时候的风,都是暖的。 可他亲手把那份温暖,烧成了灰烬。 警车呼啸而去,留下围观的人群和一片狼藉。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被称为“深情企业家”的男人,心里最后闪过的,是那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在烟火缭绕的厨房里,对他笑着说:“志强,饭好了,快趁热吃。” 只是,他再也吃不到了。他的人生,早已在那场大火里,和那些饭菜的香气一起,彻底凉透了。 第5章 铁窗后的幻听 看守所的铁窗比想象中更冷,带着铁锈味的风从栅栏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陈志强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坐在硬板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上那道歪斜的裂缝。 开庭的日子定了,卷宗堆在桌角,厚度惊人。里面有纵火现场的照片——被烧得蜷曲的钢筋,炭化的布料,还有那三具紧紧相拥的遗骸鉴定报告;有小雅的供词,详细描述了他如何策划、如何看着火焰升起;有邻居的证词,提到火灾前晚他带陌生女人回家的异常;甚至还有那份他以为早已销毁的意外险保单,日期就在火灾前一个月。 证据链环环相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罩住。 律师来了几次,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陈总,坦白从宽,争取……少判几年。” 陈志强只是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少判几年?判我十年,还是二十年?有用吗?” 没用的。他欠的不是几年刑期,是三条人命,是十年相伴的情分,是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誓言。就算把牢底坐穿,也换不回林晚星的笑,换不回安安喊他“爸爸”,换不回念念抱着他脖子撒娇的温度。 铁门外传来其他犯人的咳嗽声和骂骂咧咧的争吵,这些声音像砂纸,磨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可他总觉得,在这些嘈杂声里,藏着更细微的响动—— 是孩子们光着脚在院子里跑的声音,“噔噔噔”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轻快;是林晚星在厨房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均匀;还有馄饨下锅时,汤水“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这些声音缠着他,白天在耳边转,夜里钻进梦里。 有天半夜,他突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场大火里,浓烟呛得他喘不过气,林晚星抱着孩子站在火中央,脸被熏得黑乎乎的,却清清楚楚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他想凑近听,可火舌突然窜过来,烧得他皮肤剧痛。他挣扎着后退,却一脚踩空,掉进了冰冷的水里——原来是他从床上滚了下来,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吵什么!”隔壁铺的犯人被吵醒,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陈志强没敢作声,默默地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被子上有股霉味,和记忆里林晚星晒过的被子味道完全不同。那时的被子,总带着阳光的暖香,还有她偷偷喷的一点点廉价花露水味。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回想过去。不是后来那些争吵和算计,而是最开始的日子。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带林晚星回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拘谨地坐在炕沿上,双手绞着衣角,却在看到他母亲生病卧床时,默默起身去烧火做饭。那天的玉米粥熬得稠稠的,就着咸菜,他吃了三大碗。 他想起刚开杂货铺时,有个地痞来收保护费,他吓得躲在柜台后,是林晚星抄起墙角的扁担冲出去,指着地痞的鼻子骂:“我们凭本事吃饭,一分钱保护费也不会给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地痞被她的狠劲吓住,骂骂咧咧地走了。那天晚上,她抱着他发抖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呢。” 他想起安安第一次学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向他,他却因为接一个进货电话没接住,孩子摔在地上哭了。林晚星没怪他,只是把孩子抱起来哄,轻声说:“孩子摔一下才长得快,你忙你的,我看着。” 这些碎片像玻璃碴,扎在他的脑子里,越想越疼。他那时怎么就没发现,自己拥有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他总觉得日子苦,总想着快点赚钱,快点摆脱那种捉襟见肘的窘迫,却把身边最该珍惜的人,当成了拖累。 “陈志强!”看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人会见。” 他愣了一下,谁会来看他?父母早逝,亲戚们在他发达后凑上来,出事后退得比谁都快。小雅?她应该也被关在别处,等着开庭。 他跟着看守走到会见室,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了对面坐着的人——是老王。 老王比上次在慈善晚宴上见时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看到陈志强,老王的眼神复杂,有恨,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痛。 “我不该……”老王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我早该想到的。那天晚上,我起夜,看到你带那个女人回来,她看你家的眼神不对,像狼看肉似的。我当时怎么就没多问一句……” 陈志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他没资格怪任何人,要怪只能怪自己。 老王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玻璃前。是一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布料已经泛黄,上面沾着的污渍洗不掉,正是念念生前最喜欢的那个。 “火灭了之后,我在废墟里扒出来的,”老王的声音带着颤音,“这娃娃……是你给念念买的?那年你刚赚了点钱,在集市上挑了半天,说要给闺女买个最好看的。” 陈志强的目光落在布娃娃上,喉咙突然像被堵住了。他记得那个布娃娃,花了他当时半个月的零花钱,念念拿到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睡觉都要抱着。 “晚星是个好女人啊,”老王叹了口气,眼圈红了,“你刚开店那会儿,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给你装在保温桶里,怕你忙得忘了吃饭。冬天冷,她总把你的棉鞋放在灶边烤着,说这样你穿的时候暖和……她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这个问题,陈志强也问过自己无数次。是被钱迷了心窍?是被小雅的新鲜感冲昏了头?还是骨子里,他就是个凉薄自私的人? 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当他看着火焰吞噬那间屋子时,心里有过一丝轻松,觉得甩掉了包袱。现在想来,那丝轻松,才是最可怕的罪恶。 “她还留着你送她的第一支发卡,”老王继续说,像是在替林晚星诉说那些被遗忘的细节,“塑料的,上面掉了块漆,她总说那是你攒了一个月烟钱买的,比金镯子还金贵。” 陈志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支发卡,他早就忘了。是他们刚认识时,他在夜市上买的,五块钱,红色的塑料花,俗气又廉价。可林晚星一直戴着,直到后来条件好了,才收进了抽屉。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记得他所有的好,哪怕那些好,渺小又微不足道。而他,却忘了她所有的付出,只记得她的“土气”和“跟不上趟”。 会见时间到了,老王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陈志强,好好认罪。黄泉路上,你欠她们娘仨的,总要还。” 老王走了,留下那个缺胳膊的布娃娃,被看守转交到他手里。布娃娃的布料粗糙,边缘磨得发毛,他捏在手里,却觉得重如千斤。 回到牢房,他把布娃娃放在枕头边。夜里,他又听到了幻听,这次格外清晰——是念念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喊着“爸爸,布娃娃掉了”。 他猛地坐起来,黑暗中,仿佛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床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念念……”他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脸,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幻觉消失了,牢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放声大哭。哭声压抑而绝望,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刺得他心口生疼。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这些幻听和回忆,会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他的灵魂。他将在无尽的悔恨里,一遍遍重温那场大火,一遍遍看到林晚星和孩子们最后绝望的眼神,直到生命的尽头。 铁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光透过栅栏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他和林晚星躺在阁楼的小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她说:“志强,你看月亮多圆啊,像不像安安的脸?” 那时的月亮,好像比现在亮得多。 而现在,月光落在他身上,只有一片刺骨的凉。 第6章 迟来的审判 开庭那天,天空飘着细雨,不大,却带着沁骨的寒意。 陈志强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铁链在地面拖出沉闷的声响。他抬眼望去,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记者和陌生人。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只有老王坐在第一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缺胳膊的布娃娃,眼神沉沉地望着他。 被告席上,他和小雅隔了一段距离。小雅穿着囚服,头发枯黄,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脸上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庭审开始了。 检察官站在公诉席上,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地陈述着案情。从他如何与小雅勾搭成奸,到如何预谋杀害妻儿,如何购买迷药,如何在火灾当晚布置现场,再到事后如何伪造深情人设、转移财产……每一个细节都被掰开揉碎,赤裸裸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大屏幕上播放着现场照片,被烧毁的房屋残骸,鉴定报告上冰冷的文字,还有他和小雅的通话记录、转账凭证……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辩驳。 “被告人陈志强,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故意杀人罪、纵火罪、诈骗罪,是否认罪?”法官敲了敲法槌,声音威严。 陈志强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看向旁听席,老王的目光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仿佛能透过那目光,看到林晚星和孩子们站在后面,安安咬着唇,念念瘪着嘴,而林晚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荒芜。 “我……认罪。”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三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旁边的小雅却突然尖叫起来:“我不认罪!是他逼我的!是他威胁我!我只是被他蛊惑了!”她挣扎着想要扑过来,被法警死死按住,“陈志强你这个混蛋!你害了我!你不得好死!” 陈志强闭上眼,懒得再看她。事到如今,推卸责任还有什么意义?他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律师按照事先准备的辩护词,试图从“初犯”“认罪态度良好”等角度为他争取从轻判决,可每一句话都显得苍白无力。面对如此恶劣的罪行,任何辩解都像是对逝者的亵渎。 受害者家属陈述环节,没有人站起来。林晚星的父母早已过世,他自己也孑然一身,那三条被他亲手终结的生命,到了最后,连一个为他们说话的亲人都没有。 法庭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就在这时,老王慢慢站了起来。他不是家属,按规定不能发言,但他还是固执地举起了手。 “法官同志,我能说几句吗?就几句,替晚星他们娘仨说的。” 法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老王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认识陈志强和林晚星十年了。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我隔壁巷子,穷得叮当响,可晚星脸上总带着笑。她对人好,街坊邻居谁有困难,她都乐意帮把手。她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孩子长大,看着陈志强平平安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以前街坊邻居一起拍的,照片上的林晚星抱着念念,牵着安安,站在陈志强身边,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陈志强那时穿着旧夹克,搂着她的肩膀,眼里也带着踏实的笑意。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唯一一张全家福,”老王把照片举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现在呢?孩子没了,晚星没了,就因为他陈志强贪钱,贪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他把好好一个家烧了,把人心都烧没了!” “他欠晚星的,欠孩子的,不是一句‘认罪’就能还清的!”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他得还!用命来还!”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志强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老王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林晚星,正对着他笑,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极了他们刚认识时,他在菜市场门口等她,她从人群里跑过来,对他扬起的那抹笑。 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庭审结束了。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被押回看守所的路上,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一起滑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知道自己会被判什么刑。故意杀人,纵火,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大概率是死刑。 以前他怕死,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可现在,他突然觉得,死亡或许是最好的解脱。至少,可以去那个世界,面对林晚星和孩子们。 哪怕他们永远不会原谅他。 回到牢房,他把自己蜷缩在角落,抱着那个缺胳膊的布娃娃。布娃娃的布料被泪水打湿,沉甸甸的。 他开始说话,对着布娃娃,也对着空气,像个疯子。 “晚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安安,爸爸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 “念念,你的布娃娃,爸爸给你找回来了……”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铁窗,发出单调的声响。那声音里,仿佛藏着林晚星在厨房做饭的动静,藏着孩子们的嬉笑声,藏着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几天后,判决书下来了。 被告人陈志强,犯故意杀人罪、纵火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人小雅,犯故意杀人罪、纵火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陈志强异常平静。他甚至对着法官微微鞠了一躬,像是在感谢这份迟来的公正。 小雅则瘫倒在被告席上,发出绝望的哭喊,声音尖利,却再也无人理会。 行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看守给了他一支笔和一张纸,让他写下遗言。 他握着笔,手抖得厉害。想写的话太多,千头万绪,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对不起?太轻了。 我爱你们?太假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写,只是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法警来带他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铁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林晚星下葬那天的天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他和林晚星一起去批发市场进货,天还没亮,他们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的手被他紧紧攥着,暖烘烘的。 “志强,等会儿买两屉包子,肉的。”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像羽毛一样轻。 “好,给你买两屉,管够。”他笑着回答。 那时的风,好像也是冷的,可心里却是暖的。 而现在,风依旧冷,心里却只剩下一片灰烬。 他被押着走出牢房,脚步很稳。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布娃娃静静地躺在那里,缺了的胳膊指向窗外,像是在指着某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或许,这样也好。 至少,他终于要去面对她们了。 在另一个世界,无论等待他的是原谅,还是永恒的惩罚,都是他应得的。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地上,却再也暖不透那片早已凉透的人心。 第7章 无人祭扫的坟茔 陈志强伏法的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小城泛起一阵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人们在茶余饭后议论了几天,骂几句“丧尽天良”,叹几声“林晚星不值”,便又被新的琐事淹没。 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能冲淡刻骨的恨,也能磨平深刻的痛。 老王依旧每天去工厂上班,只是路过曾经的老街时,总会绕开那片早已被推倒重建的废墟。那里如今盖起了一排崭新的商铺,挂着亮眼的招牌,再也找不到一丝曾经的痕迹。 他把那个缺胳膊的布娃娃,还有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一起埋在了林晚星和孩子们的衣冠冢前。那座坟茔在城郊的公墓角落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是老王偷偷立的。 清明的时候,老王提着一小篮馄饨,蹲在土堆前,一边往地上摆碗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晚星,安安,念念,我给你们送馄饨来了,还是你以前常做的那种,放了点虾皮……” 风从坟头吹过,带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陈志强那小子,得到报应了,你们在那边,也该安心了。”老王点燃一支烟,插在土里,“他到死也没说句像样的对不起,估计是没脸……你们别往心里去,这种人,不值得记挂。” 他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慢慢收拾好东西离开。走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土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长满了野草,没有鲜花,没有祭品,更没有其他人来祭扫。 林晚星的父母早就不在了,陈志强那边更是无人问津。这三个枉死的魂灵,就像被世界彻底遗忘了。 老王有时候会想,如果林晚星当初没有嫁给陈志强,会不会过得好一点?或许会嫁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守着一个小摊子,虽然清贫,却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看着孩子长大,看着头发变白。 可人生没有如果。 监狱里,小雅在无期徒刑的判决里,慢慢耗尽了所有的锐气。她不再哭闹,也不再咒骂,每天机械地吃饭、劳动、睡觉,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同监室的人知道她的事,都懒得搭理她,甚至暗地里排挤她。毕竟,连自己情夫的妻儿都能下狠手烧死,这样的人,谁见了不心寒? 她偶尔会想起陈志强,想起他们一起挥霍的日子,想起那场冲天的大火,心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荒芜。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这座监狱了,青春、未来,早就被那场火一起烧没了。 有一次,放风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女犯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是在入狱前怀上的,按照规定可以在狱里抚养到一岁。婴儿咯咯地笑着,伸出小手去抓阳光。 小雅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刺痛了。她想起念念,那个抱着布娃娃、奶声奶气喊她“阿姨”的小女孩,如果还活着,大概也这么大了。 可那点转瞬即逝的悔意,很快就被牢狱中无尽的绝望淹没了。 时间一年年过去,老王退休了,腿脚渐渐不利索,去城郊公墓的次数也少了。他委托邻居,每年清明的时候,去那座无名坟前烧点纸钱,除除草。 邻居是个年轻人,听老王讲过林晚星的故事,每次去的时候,总会多带一束野菊花。他觉得,那样好的女人,那样无辜的孩子,不该连一束花也得不到。 野菊花插在土堆前,黄灿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点微弱的光。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把整个公墓都盖得严严实实。老王病了一场,躺在床上,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老头子,你又在想什么呢?”他老伴端来一碗热汤。 “我在想,晚星她们娘仨,在那边会不会冷……”老王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那坟头没挡没遮的,雪下这么大……” 老伴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掖了掖被角。 开春的时候,老王身体好了些,执意要去公墓看看。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那片角落,却发现土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红色的棉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小花,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轻轻拨弄着土堆上的野草。 老王愣住了,慢慢走过去,轻声问:“孩子,你认识这里的人?”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圆圆的,像极了照片里的念念。“不认识,”她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是我奶奶让我来的,她说这里埋着很可怜的人,让我来给他们送点花。” “你奶奶是谁?”老王追问。 “我奶奶说,她以前是这条街上的,很多年前搬走了。”小姑娘指了指远处的老街方向,“她说这里有个阿姨,做饭很好吃,还总给她糖吃……” 老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起来了,以前老街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孙子孙女经常在林晚星的杂货铺门口玩,林晚星总给他们分点小零食。 原来,还是有人记得的。 小姑娘把手里的白花放在土堆前,对着土堆鞠了一躬,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红色的棉袄在绿色的草地上,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老王站在那里,看着那束白花,又看了看小姑娘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些。 或许,遗忘并不是最终的结局。 那些曾经的温暖,那些善良的痕迹,总会像种子一样,落在某个角落,在不经意间,发出一点微弱的芽。 风吹过坟头,草叶沙沙作响,像是林晚星轻轻的笑声。 老王慢慢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阳光落在他的背上,带着一点暖意。 他想,以后只要自己还走得动,就常来看看。 至少,不能让她们娘仨,在这冰冷的地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那个曾经被全世界唾骂的名字,早已随着时间的风,散得无影无踪。没有人再提起陈志强,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用三条人命换来的短暂风光,最终化为一场彻底的虚无,连一座能被人记住的坟茔都没有。 这大概,是他能得到的,最彻底的报应。 第1章 红烛泣血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状元府的朱漆大门浇得发亮。沈清辞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指尖抠进砖缝里,指甲缝渗出血来,混着雨水晕开一小片暗红。 “阿砚,求你,让我进去看看……”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带着抖得不成样子的哭腔,“我爹娘……我哥哥……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你告诉我啊……” 门内静悄悄的,只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铃”作响,像是谁在暗处发出的冷笑。 三天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新科状元顾砚之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从金銮殿一路游街回来,亲手将一块“状元及第”的匾额挂在了沈家老宅的门楣上。 那天,爹爹沈太傅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拉着顾砚之的手,一遍遍地说:“好小子,好小子!没辜负我们清辞,没辜负沈家对你的栽培!” 娘亲红着眼眶,给顾砚之端上亲手做的莲子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在朝堂上要谨言慎行,莫忘了本分。 哥哥沈清和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当了大官,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尤其是我这宝贝妹妹,你可得好好待她。” 顾砚之当时笑着应下,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清辞,等我站稳脚跟,就禀明圣上,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那时的雨,是喜雨。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沈家三代书香,爹爹官至太傅,哥哥是翰林学士,本该是烈火烹油的门第。可顾砚之寒门出身,爹娘早逝,是沈家看中他的才华,供他读书,为他铺路,把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穷书生,一路扶持成了金科状元。 沈清辞自小与他相识,一颗心早就系在他身上。看着他步步高升,她以为自己等来的是花好月圆,是十里红妆。 可她等来的,却是灭门之灾。 三天前的深夜,一队禁军突然包围了沈府,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沈家满门拿下。她当时被顾砚之以“商议婚事”为由,接到了他刚置办的状元府,侥幸躲过一劫。 等她第二天疯了一样赶回沈家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宅院,和门上贴着的封条,上面盖着鲜红的御印,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去大理寺求见,被拦在门外;去宫门跪请愿,被侍卫驱赶。她只能来这状元府,求那个她爱了十几年、受了沈家十几年恩惠的男人,给她一个答案。 “顾砚之!”沈清辞猛地拔高声音,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你出来!你告诉我!我沈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赶尽杀绝?!” 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砚之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清辞,”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圣上有旨,沈氏一族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已被打入天牢,秋后问斩。你是外嫁之女,暂免株连,安心待在状元府。” “外嫁之女?”沈清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直流,“我还没嫁给你!顾砚之,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爹娘,我哥哥,他们会通敌叛国?你摸着良心说,这十几年,沈家对你怎么样?!” 她一步步逼近他,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她指着他身上的锦袍,指着这座富丽堂皇的状元府:“这些!你的功名!你的一切!都是沈家给你的!你现在飞黄腾达了,就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吗?!” 顾砚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侧身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清辞,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安分守己,我保你一世安稳。” “安稳?”沈清辞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她几乎窒息,“我全家都在天牢里等着被砍头,你让我怎么安稳?顾砚之,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皇上要招你做驸马?” 她想起前几天宫里传来的消息,说长公主有意将自己的女儿昭华郡主许配给新科状元。昭华郡主是皇上的心头肉,娶了她,便是一步登天,比依靠沈家这棵“老树”要快得多,也稳得多。 顾砚之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答,却已是最好的回答。 沈清辞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十几年的情谊,十几年的扶持,在权势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他为了攀附皇室,为了那个驸马之位,竟能狠心对沈家下此毒手。 “你好狠的心……”她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灭了,只剩下死寂的悲凉,“顾砚之,你会遭报应的。” 顾砚之的脸色沉了沉,突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报应?”他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狠戾,有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偏执,“我若怕报应,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清辞,听话,跟我进去。” “放开我!”沈清辞拼命挣扎,“我死也不进你的门!顾砚之,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由不得你。”顾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对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把沈姑娘带进去,好好‘照看’,别让她跑了,也别让她伤了自己。” 家丁上前,粗鲁地架起沈清辞的胳膊。她像疯了一样哭喊、挣扎,指甲抓在顾砚之的胳膊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可他只是皱了皱眉,任由她抓挠,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清辞被拖进了状元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她被关在一间偏僻的院落里,院子很大,却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房间里陈设简单,却也算得上精致。只是门窗都被锁死了,侍卫在院墙外守着,她插翅难飞。 接下来的日子,顾砚之每天都会来。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时是冰冷的审视,有时是压抑的痛苦,有时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沈清辞不理他,不吃他送来的饭,不喝他递来的水,只是缩在墙角,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她听说,沈家的案子已经定了,证据“确凿”,只等秋后行刑。她听说,皇上已经下旨,将昭华郡主许配给了顾砚之,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每多听一句,她的心就多痛一分,对顾砚之的恨,就更深一分。 婚期前一天,顾砚之又来了。他喝了酒,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抚摸她的头发。沈清辞猛地偏头躲开,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别碰我。” 顾砚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低声说:“清辞,明天……我就要娶郡主了。” “与我何干?”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顾大人前程似锦,可喜可贺。” “我知道你恨我,”顾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家。可我……我不能放你走。” “为什么?”沈清辞笑了,笑得凄厉,“留着我,看我痛苦,你就开心了?还是觉得,留着我这个沈家的余孽,能彰显你的仁慈?” “不是……”顾砚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留着你,是因为……我想要你。” 他的眼神灼热而偏执,像要把她吞噬。沈清辞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拼命想推开他:“你放开我!顾砚之,你这个刽子手!你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顾砚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猛地将她按在地上,撕扯着她的衣衫。 “顾砚之!你混蛋!你放开我!”沈清辞尖叫着,挣扎着,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如同蝼蚁撼树。 衣衫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她看着头顶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底压抑的疯狂和痛苦,突然觉得无比恶心。这个男人,是她曾经交付全部真心的人,是她爹娘视如己出的人,如今却成了毁灭她一切的恶魔。 泪水混合着绝望,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滴滴泣血的红烛泪。 “顾砚之,”她停止了挣扎,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里是死寂的恨,“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意。” 顾砚之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偏执取代。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那你就恨着我活下去……清辞,你只能是我的……”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棂,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 红烛摇曳,映照着满室的狼藉和屈辱。 沈清辞闭上眼,任由绝望将自己彻底淹没。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沈清辞,只有一个活在地狱里,被仇恨啃噬的躯壳。 而那个她曾经爱过的少年,终究成了她此生最深的噩梦。 第2章 囚笼花枯 顾砚之迎娶昭华郡主的那日,京城十里红妆,鼓乐喧天。红绸从状元府一路铺到皇宫门口,鎏金的花轿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听说光是郡主的嫁妆,就足足抬了三天三夜。 沈清辞被关在那座偏僻的院落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喜乐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得生疼。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断裂的玉佩——那是她及笄那年,顾砚之送她的生辰礼,他说“清辞,等我高中,便用这块玉佩做聘礼,八抬大轿娶你”。 如今,玉佩断了,誓言也碎了。他娶了金枝玉叶的郡主,而她这个曾被他许诺一生的人,成了他囚在笼中的玩物。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顾砚之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袍,襟上绣着的龙凤呈祥刺得沈清辞眼睛发疼。他大概是喝了酒,脸上带着几分醺红,眼神却依旧清明,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听到了吗?”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天的喜乐,好不好听?” 沈清辞没有看他,只是将那块断玉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顾砚之走过来,伸手想捏她的下巴,被她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还在闹脾气?清辞,你该明白,事到如今,挣扎是没用的。” “挣扎?”沈清辞终于抬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顾大人如今是驸马爷了,权倾朝野,我一个罪臣之女,哪敢挣扎?只是觉得,这状元府的院墙,怕是圈不住我这颗早就死了的心。” 顾砚之的脸色沉了沉,猛地掐住她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死了的心?沈清辞,我告诉你,只要我不让你死,你就必须活着!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也是我的!” 他的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可笑。他杀了她全家,毁了她的一切,却又偏执地要留住她的命,这算什么?是炫耀他的权力,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弥补他那早已被狗吃了的良心? “放开我。”沈清辞的声音因为下颌被捏而含糊不清,眼神却依旧倔强,“顾砚之,你娶了郡主,就该守你的本分。把我留在这里,就不怕郡主知道了,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提到昭华郡主,顾砚之的动作果然顿了一下。他松开手,沈清辞立刻后退几步,捂着下颌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丝。 “她不会知道的。”顾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座院子,除了我的人,谁也进不来。你乖乖待着,我保你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用我全家人的命换来的衣食无忧?顾砚之,你不觉得脏吗?” 顾砚之的眼神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狠戾取代。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解身上的喜袍。大红的袍子滑落在地,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那颜色刺得沈清辞眼睛生疼——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给他缝的颜色。 “你要做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顾砚之抬眸看她,眼神幽深:“你说呢?” 他起身一步步逼近,沈清辞的心跳得像擂鼓,恐惧和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知道他想做什么,从他把她关进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 “别碰我!”她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向他,“顾砚之,你这个畜生!你杀了我爹娘,你还有脸碰我?!” 茶壶在顾砚之脚边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像没感觉一样,依旧步步紧逼。直到将她困在墙壁和他之间,他低下头,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丝陌生的熏香——那是郡主惯用的香料。 “畜生?”他低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和疯狂,“是,我是畜生。可我也是那个爱了你十几年的顾砚之。清辞,为什么你就不能看看我?为什么你眼里只有恨?” “爱?”沈清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也配提爱?你的爱就是杀我全家,把我关起来做你的玩物?顾砚之,你的爱太廉价,也太肮脏,我沈清辞消受不起!”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顾砚之的心脏。他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头,狠狠吻了下去。那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而掠夺,像是要将她的呼吸都一并夺走。 沈清辞拼命挣扎,牙齿狠狠咬在他的唇上,血腥味在两人唇间弥漫开来。顾砚之吃痛,却没有松开,反而吻得更紧,眼底翻涌着痛苦和偏执。 “唔……放开……”沈清辞的力气渐渐耗尽,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两人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顾砚之才松开她。他看着她红肿的嘴唇,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痛得喘不过气。 “清辞……”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辞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角落,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声地颤抖着。 顾砚之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他转身捡起地上的喜袍,胡乱地套在身上,脚步踉跄地走出了房间。 门被关上的瞬间,沈清辞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她恨顾砚之,恨他的背叛,恨他的狠毒,更恨自己……恨自己到了如今地步,看到他眼底的痛苦时,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砚之成了名副其实的驸马爷,官运亨通,短短几个月就从翰林院编修升为礼部侍郎,风光无限。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沈清辞的院子,有时只是坐着看她一眼,有时会强迫她做那些让她屈辱的事。沈清辞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到后来的麻木承受,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空洞,像一朵被囚禁在暗室里的花,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她开始绝食,试图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可顾砚之总有办法让她活下去,他请来了太医,撬开她的嘴灌药,甚至用她死去的家人威胁她——“你若敢死,我就掘了沈家的坟,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 沈清辞只能活着,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她看着窗外的槐树抽芽、长叶、落叶,看着四季更迭,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机。 昭华郡主似乎从未察觉她的存在。顾砚之把她藏得很好,这座偏僻的院落,像是状元府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可沈清辞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顾砚之正在处理公务,沈清辞坐在窗边发呆,突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带着一群侍女,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骄纵之气,正是昭华郡主。 “顾砚之呢?”郡主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你就是那个狐狸精?” 沈清辞站起身,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放肆!郡主问话,你敢不答?”旁边的侍女厉声呵斥,扬手就要打她。 沈清辞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侍女的手挥过来。就在这时,顾砚之匆匆赶来,一把抓住了侍女的手腕。 “郡主,你怎么来了?”顾砚之的脸色有些发白,挡在沈清辞面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把这个贱蹄子扶正了?”昭华郡主冷笑一声,眼神像淬了毒,“顾砚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我藏女人,还是个罪臣之女!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郡主息怒,不是你想的那样……”顾砚之试图解释,却显得苍白无力。 “不是我想的那样?”郡主猛地推开他,走到沈清辞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轻蔑,“长得也就一般,难怪只能做见不得人的玩意儿。沈清辞是?听说你爹娘和你哥哥都要被砍头了?啧啧,真是可怜,被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白眼狼给卖了,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沈清辞的心上。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郡主!”顾砚之厉声喝止,想上前阻止。 “怎么?我说错了?”郡主冷笑,“顾砚之,你敢做不敢认吗?当初若不是我父皇给你机会,你能有今天?你杀沈家满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现在护着这个贱货,是念旧情,还是觉得她比我这个郡主金贵?” 沈清辞看着顾砚之,看着他脸上的挣扎和难堪,突然觉得无比讽刺。这个男人,为了权势杀了她全家,如今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却连一句维护的话都不敢说。 “你说得对。”沈清辞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看着昭华郡主,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我是罪臣之女,是见不得人的玩意儿。我爹娘瞎了眼,才会养出顾砚之这样的白眼狼。”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顾砚之,一字一句地说:“顾砚之,你不是想让我活着吗?我偏不如你意。我要让你看着我死,让你一辈子都记着,是你亲手毁了我,毁了沈家!”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下头上的金簪——那是顾砚之强行给她戴上的,说是郡主赏赐的——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清辞!”顾砚之目眦欲裂,冲过去想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金簪没入心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衫,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凄美而决绝。沈清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解脱的笑容,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不——!”顾砚之接住她软倒的身体,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却只感觉到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怀里的人,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空洞而平静,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爱恨。 昭华郡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随即皱起眉,语气带着一丝嫌恶:“真是晦气!死在这儿,脏了我的地方!” 顾砚之没有理她,只是死死抱着沈清辞的尸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比刀割更甚的疼痛。他一直以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总有一天能让她回心转意,总有一天能弥补自己的过错。可他忘了,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他杀了她的亲人,毁了她的尊严,把她囚禁在地狱里,却还妄想她能爱上他。何其可笑,何其残忍。 沈清辞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用最决绝的方式,给了他最彻底的惩罚。 顾砚之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终于失声痛哭。那哭声压抑而绝望,震得整个院子都仿佛在颤抖。 昭华郡主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她原本以为,这个男人够狠够绝,能帮她巩固地位,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对着仇人之女动了真情的废物。 “顾砚之,”郡主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给我听着,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驸马爷。” 顾砚之没有抬头,依旧抱着沈清辞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你不是喜欢这个女人吗?”郡主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那你就给她守灵。哦,不对,像你这样的废物,连守灵的资格都没有。” 她转身,对身后的侍卫说:“把他拖下去,贬为最低贱的奴才,送到柴房待着。记住,别把他当人看。” 侍卫上前,粗鲁地拉开顾砚之,将他拖了出去。他还在挣扎,还在哭喊着沈清辞的名字,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院子外的风声里。 沈清辞的尸体,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不知何时,已经落尽了。 囚笼空了,花也枯了。 而那个亲手筑起囚笼的人,终于要开始品尝,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第3章 尘埃里的蝼蚁 柴房的霉味混着稻草的腐气,钻进顾砚之的鼻腔时,他正被两个侍卫一脚踹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粗糙的石砖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 “废物,还敢瞪?”一个侍卫抬脚就往他身上踹,“郡主有令,让你好好‘反省’,以后这柴房就是你的窝了。” 顾砚之没躲,也没反抗。沈清辞的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五脏六腑,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痛。他甚至觉得,这拳脚落在身上,能让那心口的剧痛稍微减轻一点。 侍卫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锁上了柴房的门。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顾砚之满身的伤痕。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喉咙里腥甜翻涌。几个时辰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驸马爷,穿着锦袍,住着豪宅;几个时辰后,他成了最低贱的奴才,被扔进这阴暗潮湿的柴房,连条狗都不如。 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他想起沈清辞倒在他怀里的样子,她胸口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那颜色比他迎娶郡主时的喜袍还要刺目。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解脱,仿佛在说“顾砚之,我终于不用再看见你了”。 是啊,她解脱了,可他却要活着,在这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痛苦里,永远煎熬。 “清辞……清辞……”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额头的血,一起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柴房里没有床,只有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顾砚之蜷缩在稻草堆里,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想起以前,每到冬天,沈清辞总会提前给他缝好厚厚的棉袍,里衬还绣着小小的“砚”字,说是这样暖和。 那时的冬天,再冷也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而现在,他穿着一身单薄的囚服,连件蔽体的棉衣都没有。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心里的冷,早已盖过了身上的寒意。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踹门。 “起来!干活了!”一个粗嗓门的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鞭子,“还当自己是驸马爷呢?赶紧起来劈柴,要是误了郡主用早膳,有你好果子吃!” 顾砚之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他走到柴房外,院子里已经堆了小山一样高的木柴,旁边放着一把沉重的斧头。 他从未干过这样的粗活。以前在沈家,有书童伺候;考上状元后,有小厮跟班;成了驸马爷,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斧头在他手里,重得像千斤巨石。 “磨蹭什么!”婆子见他不动,一鞭子就甩了过来,抽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顾砚之闷哼一声,咬着牙拿起斧头,笨拙地劈向木柴。斧头偏了,砸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废物!连劈柴都不会!”婆子又骂了一句,眼里满是鄙夷,“我看你就是个靠女人上位的软蛋,现在被弃了,连条狗都不如!” 靠女人上位?软蛋? 顾砚之的心猛地一抽。是啊,他为了攀附郡主,杀了沈家满门,可不就是靠女人上位的软蛋?现在落得这般下场,又有什么资格反驳? 他低下头,继续劈柴。一下,又一下,斧头撞击木头的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敲在他的心上。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囚服,背上的鞭伤被汗水腌得生疼。他累得头晕眼花,好几次差点把斧头劈到自己脚上。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稍微慢一点,那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 中午的时候,有人送来“饭”。是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上面还浮着几只苍蝇。 顾砚之胃里一阵翻涌,刚想推开,就被旁边的小厮一脚踹在腿弯处,迫使他跪了下去。 “怎么?还嫌差?”小厮啐了一口,“告诉你,这还是看在你以前是驸马爷的份上,给你留了口吃的。以后啊,你就跟郡主的狗一起吃狗粮!” 狗粮…… 顾砚之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又看了看不远处趴在地上啃骨头的狼狗,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堂堂新科状元,当朝驸马,如今竟沦落到要和狗争食的地步。 可他饿。身体的饥饿和心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崩溃。他最终还是端起那碗东西,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味同嚼蜡,甚至带着一股馊味。可他不敢吐,只能强迫自己咽下去。 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 不是因为贪生,而是因为他欠沈清辞的,欠沈家的,他要用这卑贱的生命,一点点偿还。哪怕这种偿还,对逝者来说,早已毫无意义。 下午,他被派去打扫郡主的院子。 昭华郡主正坐在廊下喝茶,身边站着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是皇上新为她挑选的驸马,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温文尔雅,看向郡主的眼神里满是宠溺。 “阿澈,你看这株牡丹开得多好,是你上次送来的那批?”郡主笑着,将一颗剥好的荔枝喂到男子嘴边。 “只要郡主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寻些稀有的品种来。”男子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 两人言笑晏晏,恩爱异常,仿佛顾砚之这个曾经的驸马,从未存在过一样。 顾砚之低着头,拿着扫帚,默默地打扫着地上的落叶。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刺眼的一幕,可他们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想起自己和沈清辞以前,也常常这样。在沈家老宅的院子里,她坐在树下看书,他在旁边练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就能看到她唇边浅浅的笑意。那时的阳光,那时的风,都带着甜意。 可现在,那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哟,这不是顾大人吗?”新驸马注意到了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怎么沦落到做这种粗活了?” 顾砚之握紧了扫帚,指节泛白,没有说话。 昭华郡主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嫌恶:“阿澈别理他,不过是条会喘气的狗罢了。”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旁边的侍女说,“把他拖过来,给我擦擦鞋。” 侍女立刻上前,粗鲁地把顾砚之拖到郡主面前,强迫他跪下。 郡主穿着一双绣着金凤的锦鞋,鞋尖上沾了一点灰尘。她抬着脚,语气冰冷:“擦干净。” 顾砚之的身体僵住了。他是状元,是曾经的驸马,就算现在成了奴才,也有自己的尊严。让他给这个间接害死沈清辞、毁了他一切的女人擦鞋,无异于在他的心上狠狠踩上一脚。 “怎么?不愿意?”郡主冷笑一声,对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立刻明白了,拿起手里的鞭子,劈头盖脸地就往顾砚之身上抽。 “啪!啪!啪!”鞭子落在身上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顾砚之死死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他抬起头,看着昭华郡主那张骄纵的脸,又看了看她身边新驸马那看戏般的眼神,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曾经为了得到这个女人的青睐,为了那个驸马之位,杀了自己最爱的人,毁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沈家。可到头来,他在这个女人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擦不擦?”郡主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更加冰冷。 顾砚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麻木的顺从。他慢慢低下头,伸出冻得皴裂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双绣着金凤的锦鞋。 指尖触到鞋面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沈清辞的笑声,听到了爹娘的叹息,听到了哥哥的怒骂。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终于还是低下了头,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擦去鞋尖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灰尘。动作笨拙而屈辱,像一只在尘埃里挣扎的蝼蚁。 昭华郡主满意地笑了,对新驸马说:“你看,再高贵的凤凰,落了架,也不如鸡。” 新驸马笑着附和,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顾砚之擦完鞋,被侍女像拖垃圾一样拖了出去。他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背上更疼。 尊严?在绝对的权势和仇恨面前,他的尊严一文不值。 他想起沈清辞,想起她临死前说的那句“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记着,是你亲手毁了我,毁了沈家”。 她做到了。 他现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他亲手种下的恶果。是他为了权势背叛了爱情,是他为了富贵杀害了恩人,是他亲手将自己推进了这无边地狱。 夕阳的余晖透过院墙,照在顾砚之满身的伤痕上,泛着凄惨的光。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向那间阴暗的柴房。 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下人,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甚至有人故意撞了他一下,把他推倒在地。 “哟,这不是驸马爷吗?怎么走路不长眼啊?” “呸!什么驸马爷,就是个杀人凶手,活该!” “听说他以前可风光了,现在还不是跟条狗一样?” 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他却连抬头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默默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柴房的门依旧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顾砚之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黑暗瞬间将他吞噬,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他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的伤口都在疼,疼得他几乎要昏厥过去。可他不敢昏,他怕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沈清辞那双死寂的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的日子,会比现在更苦,更难,更屈辱。郡主不会让他轻易死去,她会一点点折磨他,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也好。 他欠沈清辞的,欠沈家的,太多太多了。这点苦,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求有一天,能在九泉之下,再见到沈清辞。哪怕她依旧恨他,哪怕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他也想亲口对她说一句—— 对不起。 只是,他知道,这句对不起,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柴房外,夜色渐浓,寒风呼啸,像谁在无声地哭泣。 而柴房里的人,只能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里,等待着又一个绝望的黎明。他就像一只被困在尘埃里的蝼蚁,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失去了。 第4章 残躯映恨 入了冬,柴房里的寒意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顾砚之的骨头。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囚服早已磨得破烂,勉强蔽体,风一吹就往骨头缝里钻。夜里他只能蜷缩在稻草堆最深处,用仅存的体温对抗严寒,常常冻得半夜惊醒,浑身僵硬得像块冰。 这天清晨,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很快就给整个驸马府覆上了一层白。顾砚之被冻醒时,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僵得连拳头都握不住。可他不敢赖着,今天是郡主的生辰,府里上下都在忙活,他这个最低贱的奴才,只会被支使做更多粗活。 果然,天刚蒙蒙亮,管事儿的婆子就提着鞭子来了,一脚踹开柴房门,雪沫子跟着灌了进来。“还愣着?赶紧去扫雪!郡主院里的路要是冻住了,仔细你的皮!” 顾砚之挣扎着爬起来,腿麻得差点跪倒。他拿起那把比他还高的扫帚,蹒跚着走进风雪里。雪落在他单薄的衣服上,瞬间就化了,冰冷的水顺着领口往下淌,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负责清扫郡主寝宫到前厅的那条路。雪下得急,刚扫过的地面转眼又积了一层,他只能机械地重复着挥帚的动作,汗水混着雪水浸透了后背,又被寒风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针。 路过花园时,他看见昭华郡主正和新驸马在暖亭里赏雪。郡主穿着一件白狐裘,衬得肌肤胜雪,新驸马亲手为她披上披风,两人相视而笑,眼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亭子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与亭外风雪里的他,仿佛是两个世界。 “那雪狮做得真好看。”郡主指着不远处一尊新堆的雪狮,笑靥如花。那雪狮威风凛凛,显然是花了心思堆的,旁边还立着两个雪人,穿着小小的锦袍,像极了一对璧人。 新驸马笑着揽住她的肩:“喜欢的话,晚些我再陪你堆一个更大的。” 顾砚之低着头,加快了扫地的动作,只想快点离开这刺目的场景。可偏有人不想让他如意。 “哟,这不是顾大人吗?”新驸马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扬高,像在逗弄一只卑微的虫蚁,“这么大的雪,不多穿点?冻坏了可怎么干活?” 顾砚之攥紧了扫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昭华郡主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轻蔑像冰锥:“一条贱命,冻死活该。阿澈,别理他,扫他的雪都脏了你的眼。”她说着,从食盒里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喂到新驸马嘴边,“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 两人的笑语声飘过来,落在顾砚之耳里,比身上的寒意更甚。他想起以前,沈清辞也爱在下雪天做糕点,是他最喜欢的桂花糕,蒸得软糯,甜而不腻。她总说:“阿砚,雪天吃点甜的,心里暖和。” 那时的暖,是从心底往外冒的。而现在,他站在同样的风雪里,心里却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芜。 突然,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扫帚也飞了出去。不是因为路滑,是连日的饥寒交迫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到了极限。 暖亭里传来郡主的嗤笑:“真是废物,扫个雪都能摔跤。” 新驸马笑着附和:“看来是冻傻了,不如拖去给狗当垫子,还能暖暖狗窝。” 周围伺候的下人也跟着哄笑起来,那些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顾砚之脸上。他趴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渗进破烂的衣服,冻得他骨头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只有一股滚烫的恨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恨昭华郡主的残忍,恨新驸马的羞辱,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何猪油蒙心,为了这对狗男女的权势,毁了自己的一切,害死了清辞,害死了沈家满门!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有人比他更快。一个小厮跑过来,抬脚就往他背上踹:“还敢躺?想冻死在这儿给郡主添堵吗?” 一脚,又一脚。沉重的靴子落在他的背上、腰上,他能清晰地听到骨头被踢得发响的声音。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把脸埋在雪地里,任由屈辱和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紧心脏。 “住手。”新驸马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别打死了,留着还有用。” 小厮立刻停了手,谄媚地笑:“驸马爷说的是。” 新驸马慢悠悠地走过来,用靴尖挑起顾砚之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顾砚之的脸冻得青紫,嘴角破了,渗着血,眼神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未灭的火焰。 “怎么?不服气?”新驸马笑了,用靴尖碾了碾他的下巴,“顾砚之,你以为你还是那个状元郎?还是那个驸马爷?你现在就是条狗,我让你生你才能生,让你死你就得死。”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以为郡主为什么留着你?就是想让你看着我们恩爱,让你每天活在悔恨里。你越是恨,我们就越开心。” 顾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猛地想扑上去撕咬,可身体被冻得僵硬,刚一动就被旁边的小厮死死按住,又挨了几拳,打得他眼前发黑。 “拖去劈柴。”新驸马嫌恶地踢开他,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转身回了暖亭,继续和郡主笑语晏晏。 顾砚之被拖到柴房后院,扔在一堆木柴旁。他趴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气,肋骨像是断了,每呼吸一下都疼得钻心。雪还在下,落在他脸上,融化成水,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一个老仆路过,看他实在可怜,偷偷塞给了他半个窝头,叹着气:“唉,造孽啊。” 顾砚之接过窝头,手指抖得厉害。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见到像样的食物,可他却没胃口,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他看着那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突然想起沈清辞做的桂花糕,想起爹娘留给他的热粥,想起哥哥递给他的那杯壮行酒…… 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将他凌迟得体无完肤。 他慢慢撑起身子,捡起地上的斧头,继续劈柴。手臂因为寒冷和伤痛而剧烈颤抖,斧头一次次偏斜,砸在地上溅起雪沫。他不管,只是机械地挥着,仿佛想把所有的恨、所有的痛,都砸进那些冰冷的木头里。 不知劈了多久,他眼前一黑,斧头脱手而出,人也跟着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麻袋。一个小厮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碗浑浊的东西,见他醒了,粗鲁地往他嘴里灌:“命还挺硬,这样都没死。赶紧喝了,下午还得去清理马厩。” 那东西又苦又涩,顾砚之呛得剧烈咳嗽,却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还清欠沈家的债,还没……还没在清辞的灵前磕个头。 他不知道沈清辞的尸骨在哪里。郡主恨他,绝不会让她好好安葬,说不定……说不定早就被随意丢弃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下午去清理马厩时,他几乎是爬着去的。马厩里又脏又臭,粪便堆积如山,恶臭熏得他阵阵作呕。他拿着铲子,一下下清理着,溅起的污秽沾满了他的衣服和脸,可他连擦都懒得擦。 一个负责喂马的下人走过,故意撞了他一下,他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溅了他一身粪水。 “哟,对不住啊,没看见。”那下人嘴上道歉,眼里却满是恶意的笑,“不过也是,顾大人现在跟这粪水也差不多,脏得让人看不清。”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顾砚之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屈辱。他想杀了这些人,想杀了昭华郡主和新驸马,想把这一切都毁灭! 可他不能。他只是一条被圈养的狗,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慢慢捡起铲子,继续清理,动作慢得像个木偶。夕阳的光透过马厩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也照亮了他脸上的泪痕。 原来,这就是报应。 他曾经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如今,他就成了别人脚下的泥,任人践踏,任人羞辱。他曾经让沈清辞和沈家承受的痛苦,如今,加倍地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天黑时,他拖着一身污秽和伤痛回到柴房。郡主赏了新驸马一匹汗血宝马,整个府邸都在庆祝,没人记得角落里还有一个快要冻毙的奴才。 他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看到了沈清辞。 她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一片桃花林里,对他笑,像他们初见时那样。“阿砚,你来啦。” “清辞!”他伸出手,想抓住她,可她却像烟雾一样散开了。 “顾砚之,你可知错?”是爹爹的声音,严厉而失望。 “妹妹是被你害死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是哥哥愤怒的嘶吼。 “儿啊,你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是娘亲哀戚的哭声。 无数张脸在他眼前闪过,指责他,唾骂他,最后都化作沈清辞那双死寂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啊——!”顾砚之猛地尖叫出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柴房里依旧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泪水。 他知道,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可太晚了。 沈家满门的冤魂,清辞决绝的死,都成了他永世不得解脱的枷锁。 窗外的雪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顾砚之望着那片黑暗,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想起新驸马白天说的话,郡主就是要让他活在悔恨里。 她做到了。 他的恨,他的痛,他的悔,早已刻进了骨头里,流淌在血液里,成了他残躯里唯一还在跳动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春天。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一天,这蚀骨的报应,就会如影随形,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那口气里,一定还带着对沈清辞的亏欠,和永世不得原谅的绝望。 第5章 雪夜烬余 腊月的雪,下得越发没有章法。鹅毛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把驸马府的飞檐翘角都裹成了玉砌琼雕,也把柴房的门缝糊得严严实实。顾砚之发着高烧,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嘴里尽是胡话,一会儿喊着“清辞”,一会儿叫着“爹娘”。 他身上的伤口早就发炎溃烂,脓水混着血痂粘在破烂的囚服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高烧让他浑身滚烫,可骨子里却冷得像冰,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没人管他。管事婆子来看过一次,见他还有气,只丢下一句“别死在柴房里碍眼”,便转身走了。下人们更是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顾砚之蜷缩在稻草堆里,把那张破麻袋裹得更紧些。朦胧中,他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沈清辞做的姜茶,带着辛辣的暖意,从遥远的记忆里飘来。 那年他进京赶考,淋了场大雨,发了高烧。沈清辞守在他床边,一夜未眠,不停地给他擦汗,喂他喝亲手熬的姜茶。那姜茶熬得浓稠,姜味十足,辣得他眼泪直流,可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阿砚,喝了发点汗就好了。”她坐在床边,眼神温柔得能化开冰雪,“等你病好了,我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那时的承诺,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能压垮如今的他。 他想喝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挣扎着想去门口找点雪化水喝,刚撑起身子,就一阵天旋地转,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又是一阵剧痛,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碰他。不是粗暴的拖拽,而是带着一丝迟疑的触碰,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有气……”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那个之前偷偷给过他窝头的老仆。 顾砚之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老仆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药包。“这是我攒的钱买的退烧药,你……你赶紧吃了。”老仆把药包塞给他,又递过一个水囊,“别真死了,怪可怜的。” 顾砚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老仆叹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匆匆走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颤抖着打开药包,里面是些黑乎乎的药末,气味苦涩。他就着水囊里的冷水,把药末咽了下去,药末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烧似乎真的退了些。他靠在稻草堆上,意识稍微清醒了些。窗外的雪还在下,柴房里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想起老仆说的“怪可怜的”。可怜?他有什么资格可怜? 沈清辞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冷?是不是也这么绝望?她被金簪刺中心口时,是不是比他现在痛一百倍? 他亲手把那个最疼他、最爱他的人,推进了比这柴房冷千倍万倍的地狱,如今这点痛苦,算得了什么? “清辞……我错了……”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真的……错了……” 如果能重来,他宁愿一辈子只是个穷书生,守着沈清辞,守着那个虽清贫却温暖的家,哪怕一辈子都考不上状元,哪怕一辈子都只是个布衣。 可世间哪有重来的机会? 雪停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的尘埃看得清清楚楚。 顾砚之被一阵喧闹声吵醒。是府里的下人在扫雪,嘴里还哼着小曲,说的是新驸马要陪郡主去城外的寒山寺上香,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听说新驸马为了讨郡主欢心,特意请了高僧开光的护身符呢。” “那是自然,咱们郡主金枝玉叶,新驸马疼还来不及呢。” “不像以前那个……哼,心比蛇蝎还毒,落得这下场也是活该。” 脚步声渐渐远了,留下顾砚之一个人,在冰冷的柴房里,听着那些刺心的话。 平安顺遂?他们凭什么祈求平安顺遂? 沈清辞和沈家满门的冤魂还在游荡,他们手上沾着血,却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荣华富贵,祈求平安? 一股疯狂的念头突然攫住了他。他要去寒山寺,他要去告诉所有人,昭华郡主和那个新驸马,是如何踩着沈家的尸骨享受尊荣的!他要让他们身败名裂,要让他们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让他重新有了力气。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出柴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雪地上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郡主和新驸马正准备上车,周围簇拥着一群侍卫和侍女。 他像疯了一样冲过去,嘴里嘶吼着:“你们不能去!你们不配求平安!你们是凶手!是杀人凶手!” 侍卫们立刻反应过来,冲上去拦住他,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拦住他!别让他惊扰了郡主!”新驸马厉声喝道,脸上满是厌恶。 昭华郡主皱着眉,看着被按在地上、像条疯狗一样挣扎的顾砚之,眼神冰冷:“拖下去!打断他的腿!让他这辈子都只能爬着走!” “不!你们听我说!”顾砚之被打得口吐鲜血,却依旧挣扎着嘶吼,“是我杀了沈家满门!是她!是昭华郡主逼我的!她为了让我做驸马,威胁我!是她……” “疯言疯语!”郡主厉声打断他,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镇定,“把他的嘴堵上!拖下去!” 侍卫们立刻用布堵住了他的嘴,拖着他往柴房的方向走。他还在疯狂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昭华郡主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脸色有些发白,对新驸马说:“阿澈,别理这个疯子,我们走。” 新驸马握住她的手,笑得温柔:“好,别让这种人坏了我们的兴致。”可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探究的光。 顾砚之被拖回柴房,腿果然被打断了。剧烈的疼痛让他几度昏厥,醒来时,只觉得下半身像不属于自己一样,毫无知觉。 侍卫们没有给他治伤,只是把他扔在稻草堆里,像扔一件垃圾。 “再敢胡言乱语,就割了你的舌头!”留下这句威胁,他们便锁上门走了。 顾砚之躺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失败了,他连揭露真相的力气都没有。他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在阳光下翱翔,自己却只能在黑暗的泥沼里腐烂。 腿上的伤口开始发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高烧再次袭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他好像又看到了沈清辞。这次她没有走,只是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清辞……”他伸出手,想去碰她,“我对不起你……”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他的身后。 他转过头,看到爹娘和哥哥站在那里,脸色平静,眼神里却带着无尽的悲哀。 “爹……娘……哥……”他泣不成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们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消散在空气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最后,只剩下沈清辞。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空茫。然后,她也转身,走进了一片耀眼的白光里。 “清辞!别走!”顾砚之想追上去,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白光越来越亮,吞噬了他的视线。他感觉不到疼了,也感觉不到冷了,心里只剩下一片奇异的平静。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也好。 终于可以去见他们了。 哪怕他们永远不会原谅他,哪怕等待他的是无尽的炼狱,也好过在这人间地狱里,日复一日地承受这蚀骨的悔恨。 柴房外,阳光正好,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几只麻雀落在柴房的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诉说着这寒冬里微不足道的生机。 而柴房里,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状元郎、驸马爷,如今最低贱的奴才顾砚之,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彻底没了声息。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柴房顶那片漆黑的梁木,仿佛还在追寻着什么。 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解脱的笑意。 雪化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已经冻得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昭华郡主得知消息,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扔去乱葬岗”,便再也没有提起。 新驸马看着窗外初融的积雪,若有所思,却什么也没说。 顾砚之的尸体被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很快就被野狗啃噬得只剩一堆白骨,和其他无名死者的尸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没有人记得他,就像没有人记得沈家满门的冤屈一样。 只有每年清明,会有一个老仆偷偷去乱葬岗附近,烧一叠纸钱,念叨几句“造孽啊”。 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地上的纸灰,像无数破碎的灵魂,在天地间游荡。 或许,这就是顾砚之最终的结局。 他用一生的荣华富贵,换来了一场无人问津的死亡,和永世不得安宁的魂魄。 这世间最狠的报应,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惩罚,而是让你在无尽的悔恨中耗尽最后一丝气息,然后被彻底遗忘,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他亲手抹去的沈家,抹去的沈清辞,最终,也被这世间,彻底抹去了痕迹。 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乱葬岗的风,带着腐土和野草的气息,年复一年地吹过。顾砚之的白骨早已与尘土相融,可关于沈家的故事,却并未随他一同湮灭。 那老仆去世前,把当年偷听到的只言片语、看到的蛛丝马迹,都告诉了自己的孙子。老仆的孙子是个货郎,走街串巷时,总爱把这段尘封的往事,当稀奇故事讲给茶坊酒肆里的人听。 “……听说那沈家小姐,生得貌若天仙,心地更是慈悲,街坊邻里谁不称赞?偏就被那狼心狗肺的状元郎给害了,一家满门抄斩啊……”货郎摇着拨浪鼓,声音里带着唏嘘,“那状元郎后来做了驸马,风光无限,可夜里总做噩梦,听说临死前还喊着‘清辞饶我’呢……” 听故事的人大多只当趣闻,摇摇头叹几句“人心叵测”,便转头去忙生计。唯有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听得格外认真,眉头紧锁,频频追问细节。 这书生是新科进士,被派到当地任推官,专管刑狱。他祖籍恰是沈家旧地,幼时曾听祖父提过,百年前有位远房姑母,嫁入书香门第,却一夜之间全家获罪,尸骨无存。当时只当是陈年旧案,此刻听货郎说得具体,心中一动。 回衙后,书生翻遍了县府档案室的旧卷宗,在一堆虫蛀鼠咬的废纸里,找到了一份残缺的《万历年间刑狱录》。其中一页记载着“沈氏一族通敌案”,寥寥数语,却与货郎所言隐隐相合。更可疑的是,卷宗上标注着“此案由驸马府督办,速审速决”,落款正是顾砚之的名字。 书生心头剧震,又寻访了几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其中一位曾是沈家旧仆的后代,颤巍巍地拿出一块褪色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清”字。“这是我家老太太传下来的,说当年小姐最喜欢这块玉……” 线索渐渐清晰,书生连夜写了一封奏折,详述沈家冤案的疑点,连同那块玉佩的拓片,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此时的京城,昭华郡主早已过世,她的后代承袭了爵位,却家风败落,子孙皆是纨绔子弟,在朝中毫无实权。顾砚之的名字,早已被人遗忘在故纸堆里。 奏折递上去三个月,石沉大海。书生并未气馁,又搜集了更多佐证,二次上奏。这一次,恰逢新帝登基,下令重审历代冤案。 沈家旧案被提上议程,三司衙门联合重审。当年的卷宗虽多有缺失,但结合货郎的证词、旧仆后代的物证,以及顾砚之临死前的呓语传闻,终于判定“沈家通敌案”为冤案,恢复名誉。 平反那日,书生亲自带着官文,来到沈家旧址——如今已变成一片农田。他摆上三牲祭品,焚香跪拜:“沈氏一族,沉冤得雪了。” 风吹过麦田,麦浪翻滚,仿佛无数声叹息终于有了回应。 乱葬岗的方向,似乎也有风吹来,卷起几缕纸灰,落在农田里。或许是顾砚之那不安的魂魄,终于得到了一丝安宁。 多年后,当地百姓为沈家建了一座祠堂,供奉着沈氏先祖的牌位。祠堂的石碑上,刻着书生所写的碑文,其中一句写道:“善恶终有报,迟来的正义,虽晚,不负苍生。” 而那段关于状元郎、郡主与沈家的故事,也成了当地警示后人的传说——权势如刀,可斩善恶;人心如秤,能称黑白。一时的风光无限,终究抵不过万世的评说。 第1章 淤青 林秀兰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灶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米汤香,混着煤烟的味道,是她闻了五年的、属于这个家的气息。 手腕上的淤青又开始隐隐作痛。青紫色的痕迹像朵丑陋的花,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是三天前李建国留下的。那天他又喝多了,回来时脚步虚浮,眼神发红,不知因为什么不顺心,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就朝她砸过来。她没躲开,缸沿擦过手腕,留下这道至今未消的伤。 “秀兰!饭好了没?”堂屋里传来李建国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林秀兰赶紧应了一声:“好了,这就来。”她用袖子往下拽了拽袖口,试图遮住那片淤青,快步走出灶房。 李建国正坐在炕沿上抽烟,眉头皱着,像是有心事。他今天没喝酒,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眉眼还算周正,只是眼底常年带着一股郁气,让人看了发怵。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碗炒土豆,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米汤。都是些简单的吃食,这个家本就不宽裕。李建国在砖窑厂上班,力气大,挣得却不多,还总爱喝酒,一喝就控制不住脾气。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林秀兰把筷子递给他,声音放得很轻。她总是这样,在他没喝酒的时候,也习惯性地带着点小心翼翼。 “厂里停电,提前放了。”李建国吸了口烟,烟雾吐在她脸上,“下午你去哪了?” “去街口张婶那借了点线,想给你补补那件褂子。”林秀兰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这事?”李建国盯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 “嗯。”林秀兰的心跳快了些。其实她下午还去了趟卫生院,想给手腕上的伤抹点药,只是走到门口又回来了——她怕花钱,也怕被人问起。 李建国没再追问,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他时不时的咳嗽声。 这样平静的时刻,对林秀兰来说,像偷来的一样。她知道,这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或许是因为他明天工资没按时发,或许是因为跟工友拌了嘴,又或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他想喝酒了。 她嫁过来五年,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麻木隐忍,已经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不喝酒的时候,他偶尔会对她好一点,比如上次她感冒,他难得买了两包冲剂回来;喝了酒,他就成了完全不同的人,眼神凶狠,下手没轻没重,骂出来的话能把人的心剜碎。 “明天我休班,跟我去趟你娘家。”李建国突然开口。 林秀兰愣了一下:“去我家做什么?” “你弟不是快娶媳妇了吗?咱当姐夫的,总得表示表示。”李建国放下筷子,语气平淡,“我昨天领了工钱,取了五十块钱,明天给你爹娘带过去。” 林秀兰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五十块钱对这个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他能主动提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抬起头,想说句谢谢,却在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烦躁时,把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低下头,继续喝碗里的米汤。 晚饭过后,李建国去院子里劈柴。林秀兰收拾好碗筷,坐在炕边,借着昏黄的煤油灯,拿起针线,开始缝补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褂子。 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她手腕上的淤青。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疼得缩了一下。三天前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他通红的眼睛,狰狞的表情,骂骂咧咧地把她推倒在地,脚一下下踹在她的背上…… 她当时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等他闹够了,倒在炕上睡死过去,她才敢爬起来,偷偷抹眼泪。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头痛欲裂,看到她身上的伤,又会抱着她哭,说自己不是人,说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求她原谅。 这样的戏码,五年来上演了无数次。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刚嫁过来第一年,他第一次动手打她,她跑回了娘家,哭着跟爹娘说想离婚。可娘抱着她,眼泪直流,说“男人嘛,哪个不喝点酒?喝多了犯浑难免的,他酒醒了知道后悔,对你还是有感情的”。爹也在一旁叹气,说“夫妻哪有隔夜仇?忍忍就过去了,离了婚,你一个女人家,日子怎么过?” 街坊邻居也来劝,说“建国平常对你不孬,就是喝了酒才这样”“谁家过日子没点磕磕碰碰?” 她看着爹娘鬓角的白发,看着这个贫瘠的家,最终还是跟着他回了家。她想,或许他真的能改呢?或许有了孩子,他就会变好呢? 可五年过去了,他没改,他们也没能有个孩子。医生说,是她之前流产伤了身子,很难再怀上了。自那以后,李建国喝酒更勤了,动手也更重了。 “秀兰。”李建国劈完柴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林秀兰赶紧放下针线,给他倒了杯热水:“劈完了?” “嗯。”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睛落在她手里的褂子上,“别缝了,明天赶集买件新的。” “不用,还能穿。”林秀兰笑了笑,“省点钱给咱弟娶媳妇。”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角细微的纹路,和嘴角那抹习惯性的、带着讨好的笑意。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秀兰。没喝酒的时候,他清醒得很,知道她跟着自己受了多少苦。她勤快、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爹娘也孝顺,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在砖窑厂受的气,挣钱的辛苦,还有没孩子的压力,像块石头压在心里,只有喝了酒,才能借着酒劲发泄出来。每次动手打了她,他都后悔得想死,可下一次,还是忍不住。 “秀兰,”他放下水杯,声音有点沙哑,“前几天……是我不对。” 林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没事,我知道你喝多了。” “我以后……少喝点。”他说这话时,有点心虚。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光,像风中的烛火:“建国,我信你。” 她总是信他。不管他说了多少次谎,不管他打了她多少次,只要他说会改,她就愿意再信一次。或许是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是除了相信,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建国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可看到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手又僵在了半空。 他知道,她怕他。就算在他清醒的时候,她也怕他。这五年的打打闹闹,已经在她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早点睡。”他收回手,起身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笼罩下来,两人躺在炕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说话。 林秀兰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手腕上的淤青还在疼,心里却比手上更累。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李建国说的“少喝点”能不能算数。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谁在哭。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李建国也没睡着。他能闻到身边秀兰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她用最便宜的肥皂洗出来的味道。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穿着红棉袄,坐在炕沿上,脸红得像苹果,怯生生地叫他“建国哥”。 那时候,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对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心里又闷又堵。或许,明天去买瓶酒喝,喝了酒,就不用想这些烦心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对秀兰说了,要少喝。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黑暗里,林秀兰轻轻叹了口气,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明天要回娘家了。她得想办法把手腕上的淤青遮住,不能让爹娘看见。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操心。 至于李建国的承诺,她只能再信一次。 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夜还很长,谁也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等待他们的,会是平静,还是又一场暴风雨。 第2章 回门 鸡叫头遍时,林秀兰就醒了。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几颗残星挂在天上,院子里的柴火堆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她悄悄起身,尽量不弄出声响。李建国还在熟睡,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她看着他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张脸,清醒时带着愧疚,醉酒后满是暴戾,却也曾有过让她心动的温和。 灶房里冷飕飕的,她摸黑点燃了灶火,开始准备回娘家要带的东西。昨天李建国给的五十块钱被她用手帕包着,小心地压在炕席底下,这是给弟弟娶媳妇的添箱钱,不能有闪失。除此之外,她还想蒸几个白面馒头带上——娘家日子比这边更紧巴,爹娘很少能吃上白面。 面是前几天刚磨的,不多,她省着用,掺了点玉米面,揉得扎扎实实。蒸笼冒起白汽时,天渐渐亮了,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给灶房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色。 李建国醒来时,闻到了馒头的香味。他趿拉着鞋走进灶房,看到林秀兰正踮着脚往灶台上放蒸笼,手腕上的淤青被袖子盖着,只露出一小截青紫色的边。 “我来。”他走过去接过蒸笼,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林秀兰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有点尴尬。李建国把蒸笼放好,转身去舀水洗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不太舒服。 早饭吃的是玉米糊糊配咸菜,还有刚蒸好的馒头。林秀兰把白面多的那几个捡出来,用布包好,放进篮子里。李建国看着她忙碌的样子,突然说:“要不……再买点东西?就带几个馒头,是不是太寒碜了?” “不用,”林秀兰摇摇头,“爹娘知道咱家情况,不在乎这些。再说这馒头是我亲手蒸的,他们爱吃。” 她说话时,眼睛弯弯的,带着点笑意。李建国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双眼睛里的光,比昨天煤油灯下亮多了,只是那点光里,总藏着点小心翼翼的怯。 出发时,天已经大亮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早起的老太太坐在石头上纳鞋底,看到他们走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建国,秀兰,回娘家啊?” “是啊,婶子。”林秀兰笑着应道,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啧啧,秀兰这手艺越来越好了,老远就闻见馒头香了。” “建国可得好好待秀兰,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李建国点点头,脸上挤出点笑,心里却有点发虚。这些街坊邻居,平日里看着和善,可谁家的事能瞒得住?他们怕是早就知道他打秀兰的事,只是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议论。 走过石桥时,遇到了村东头的王大娘。王大娘是个直性子,看着林秀兰说:“秀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林秀兰赶紧说:“没事大娘,可能是起得早了点。” 王大娘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眉头皱了皱:“这袖子怎么拽这么紧?天不冷了呀。”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林秀兰吓得往后躲,李建国赶紧打圆场:“大娘,她前几天不小心被门夹了下,怕丢人,就遮着。” 王大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林秀兰的手:“年轻人过日子,互相让着点,别总磕磕碰碰的。” “哎,知道了大娘。”李建国应着,拉着林秀兰快步往前走。 走出老远,林秀兰才敢回头看,见王大娘还站在桥头望着他们,心里一阵发慌。她挣开李建国的手:“你看你,说的什么瞎话,门夹能夹出那么大一块淤青?” “不然怎么说?”李建国的语气有点冲,“说我打的?让她们到处传,说你男人是个家暴的畜生?” “本来就是……”林秀兰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委屈。 “你说什么?”李建国停下脚步,眼睛瞪了起来。 林秀兰吓得不敢说话了,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就是随口抱怨一句,没想惹他生气。 李建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突然就灭了。他深吸一口气,放软了语气:“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吼。秀兰,到了你娘家,别跟你爹娘说我打你的事,行不?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气。”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恳求,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没打算说,爹娘要是知道了,只会跟着操心,说不定还会劝她“忍忍就过去了”。 娘家在邻村,不算太远,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刚走到村口,就看到她娘张桂英站在老槐树下张望,手里还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豆角。 “娘!”林秀兰喊了一声,眼睛一下子红了。 “哎,可算来了!”张桂英快步迎上来,拉着林秀兰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路上累着了?我瞅着你又瘦了。” “没有,娘,我挺好的。”林秀兰笑着,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这是我蒸的馒头,您和我爹尝尝。”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啥东西。”张桂英接过篮子,掀开布一看,见是白面馒头,眼睛亮了亮,“哟,还蒸了白面的,你自己留着吃啊,家里有粗粮。” “家里还有呢。” 李建国也跟着喊了声“娘”,把那五十块钱递过去:“这是给弟弟添箱的,您收着。” 张桂英接过钱,掂量了一下,脸上笑开了花:“哎呀,建国你太客气了,还让你破费。快,屋里坐,你爹刚沏了茶。” 进了屋,林秀兰的爹林老实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见他们进来,赶紧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了。” “爹。”林秀兰喊了一声。 “嗯。”林老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眉头皱了皱,“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建国欺负你了?” 林秀兰心里一紧,赶紧说:“没有爹,就是路上有点累。” 李建国也赶紧说:“爹,我对秀兰好着呢,您放心。” 张桂英在一旁打圆场:“你爹就是瞎操心,建国这孩子多实诚。秀兰,你跟我去灶房看看,我给你留了几个鸡蛋。” 拉着女儿进了灶房,张桂英才压低声音问:“秀兰,跟娘说实话,建国是不是又打你了?” 林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咬着唇,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那片青紫色的淤青。 “这畜生!”张桂英看着那片伤,气得手都抖了,“他又喝酒了?我就说不让你嫁这么远,你偏不听!这日子没法过了,跟他离!” “娘……”林秀兰拉着她的手,哭着说,“不能离啊,离了我怎么办?再说建国他酒醒了就后悔了,他说以后再也不喝了。” “后悔?他哪次不后悔?”张桂英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是太老实,太能忍了!你这样忍着,早晚被他打死!” “娘,再给他一次机会,”林秀兰哭着哀求,“他对我……也不是一直不好,没喝酒的时候,他挺疼我的。” 张桂英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女儿的性子,软,认死理,一旦认定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她是娘啊,怎么忍心看着女儿受这种罪? “那也不能总这样啊,”张桂英抹了把眼泪,“实在不行,你就回娘家住几天,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不了娘,”林秀兰摇摇头,“他今天特地跟我保证了,再说弟弟马上要娶媳妇了,别因为我的事让家里不开心。” 张桂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她煮了两个鸡蛋,塞到她手里:“快吃了,补补身子。” 林秀兰拿着热乎乎的鸡蛋,心里又暖又酸。只有在娘这里,她才能稍微松口气,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午饭很丰盛,张桂英杀了只鸡,炖了一锅鸡汤,还炒了好几个菜。林秀兰的弟弟林小兵也从地里回来了,看到姐姐姐夫,咧着嘴笑:“姐,你可算来了,我跟娘念叨好几天了。” 林小兵才十九,憨厚老实,见了李建国有点腼腆,只顾着给姐姐夹菜。 饭桌上,李建国表现得很殷勤,给林老实倒酒,给张桂英夹菜,嘴里说着客气话,说以后会好好对秀兰,让他们放心。 林老实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看李建国一眼,眼神沉沉的。张桂英则不停地给林秀兰夹菜,让她多吃点。 饭后,林老实把李建国叫到院子里抽烟,张桂英拉着林秀兰在屋里说话。 “秀兰,你听娘说,”张桂英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男人嘛,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有时候犯浑,你得学着治他。他再敢打你,你就回娘家,别给他好脸色看。” “我知道了娘。”林秀兰点点头,心里却清楚,真到了那时候,她未必有这个勇气。 “还有,”张桂英压低声音,“你也别太省着,该花的钱得花。建国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可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实在不行,我这儿还有点私房钱,你拿着。” “娘,我不要,您留着。”林秀兰赶紧推辞。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林老实的咳嗽声。张桂英赶紧住了嘴,帮女儿理了理头发:“行了,你们也该回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林秀兰点点头,心里像堵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知道娘是为她好,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改,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李建国跟林老实从院子里进来,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林秀兰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心里有点忐忑。 “爹,娘,我们回去了。”李建国说。 “嗯,路上慢点。”林老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林秀兰身上,顿了顿,“秀兰,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林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怕被他们看见:“嗯,爹,我知道了。” 张桂英把他们送到村口,又塞给林秀兰一包自家晒的红薯干,反复叮嘱:“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捎信回来。” “娘,您回去。”林秀兰哽咽着说。 走了很远,林秀兰回头看,还看到爹娘站在村口望着他们。风吹起他们的头发,显得格外苍老。她心里一阵发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怎么哭了?”李建国走在旁边,看到她掉眼泪,有点不知所措。 “没什么,”林秀兰擦了擦眼泪,“就是舍不得爹娘。”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她并排走着。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土路上,像两条不相交的线。 快到村口时,李建国突然说:“秀兰,刚才你爹跟我说,要是我再敢打你,他就打断我的腿。” 林秀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李建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很认真:“我跟你爹保证了,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林秀兰看着他,眼睛里又泛起了光。这次,她好像真的愿意相信他。或许,爹的话起作用了?或许,他真的能改? “建国,”她轻声说,“我信你。” 李建国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突然有点疼。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秀兰的手有点凉,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像早上那样躲开。 夕阳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李建国握紧了她的手,心里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说到做到。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很难拔掉。就像他对酒精的依赖,对暴力的习惯,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毒。 而这毒,终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发作,将他们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林秀兰生火做饭,李建国坐在炕沿上发呆。灶房里的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他们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情。 晚饭时,李建国没喝酒,只是默默地吃饭。林秀兰看着他,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日子真的能好起来。 她这样想着,给李建国夹了一筷子咸菜,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第3章 裂痕 晚饭的气氛难得平和。李建国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粥,眼神时不时瞟向林秀兰,见她低头小口吃着馒头,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竟生出几分他从未留意过的柔和。 “明天我休班,去后山砍柴,囤点柴火过冬。”李建国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秀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顺便挖点野菜。” 后山的野菜这个时节最嫩,焯水后拌上蒜泥,是她和李建国都爱吃的。以前他总嫌她弄这些麻烦,今天主动提起,倒让她心里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背着背篓出发了。山路不好走,李建国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林秀兰一把。她的手被他握着,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想起昨晚他说的保证,脚步都轻快了些。 “慢点,这坡滑。”他在前面叮嘱,声音比平时低柔了几分。 “嗯。”林秀兰应着,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到了后山,李建国放下背篓,拿起斧头开始砍柴。他力气大,斧头抡得又快又稳,木柴“咔嚓”断裂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林秀兰则提着小篮子,在附近搜寻野菜,荠菜、苦菜、马齿苋……绿油油的一小把,很快就装满了篮子。 她坐在石头上择菜,看着不远处李建国忙碌的身影,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她突然觉得,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没有酒气,没有争吵,像普通夫妻一样,为柴米油盐忙碌。 “歇会儿,喝口水。”林秀兰起身,把水壶递过去。 李建国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抹了把嘴,看着她篮子里的野菜,嘴角扯出个浅浅的笑:“够吃好几顿了。” “嗯,晚上给你做凉拌野菜。”林秀兰笑着说。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了说话声,是同村的王二和几个工友,看样子也是来砍柴的。王二大老远就喊:“建国,嫂子,你们也来啦?” 李建国应了一声,脸色却微不可察地沉了沉。林秀兰心里也咯噔一下,王二是李建国酒友,两人常凑在一起喝得酩酊大醉。 “建国,晚上哥几个聚聚,我刚打了点好酒。”王二走近了,拍着李建国的肩膀,眼神扫过林秀兰时,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嫂子也一起来呗,让我们尝尝你的手艺。” 林秀兰下意识地看向李建国,只见他眉头皱了皱,似乎在犹豫。她赶紧说:“不了,家里还有事呢。” 王二却不依不饶:“哎,嫂子这就见外了不是?建国,你说句话啊,难道还怕嫂子管着你?” 这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了李建国的痛处。他本就好面子,被王二这么一激,脖子一梗:“谁说的?晚上我回去叫秀兰一起。” 林秀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拉了拉李建国的袖子,小声说:“别去了,你昨天刚说……” “说什么?”李建国甩开她的手,语气陡然变冲,“朋友叫喝酒,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王二几人在旁边偷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怕老婆的怂包。李建国脸上挂不住,抓起斧头狠狠劈在木柴上,木屑飞溅到林秀兰脚边。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原来昨晚的保证,今天的平和,都抵不过旁人一句挑唆。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灭了。 “行,你想去就去。”林秀兰低下头,声音有点发颤,转身拿起篮子就往山下走。 “秀兰!”李建国喊了一声,想追上去,却被王二拉住。 “哎,让她走呗,女人家就是事儿多。咱哥几个继续砍柴,晚上不醉不归!”王二拍着他的背说。 李建国看着林秀兰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他狠狠跺了跺脚,捡起斧头,却怎么也劈不下去了。 林秀兰一路快步走回家,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蹲在灶台边,看着篮子里鲜嫩的野菜,越想越委屈。他怎么就不能懂呢?她不是不让他交朋友,只是怕他喝醉了又失控。 傍晚时分,李建国果然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王二几人送他到门口,还在嘻嘻哈哈地说:“建国哥厉害,喝了那么多还站得住!” 林秀兰站在屋里,冷冷地看着他。 李建国推开她,跌跌撞撞地往炕边倒,嘴里嘟囔着:“水……给我水……” 林秀兰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见没人理,火气上来了,猛地一拍桌子:“耳聋了?给我倒水!” 桌上的碗被震得跳起来,林秀兰的心也跟着一颤。她还是没动,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厉害吗?自己倒。” “你他妈找打!”李建国被激怒了,顺手抄起桌上的烟袋锅就朝她砸过去。 林秀兰没躲,烟袋锅擦着她的胳膊飞过,砸在墙上,烟斗断成了两截。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李建国,你说过不打我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建国头上。他醉醺醺的脑子有了一丝清明,看着林秀兰胳膊上被烟袋锅蹭出的红痕,又看她哭红的眼睛,酒意消了大半。 “我……”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你走,”林秀兰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李建国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让他走。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错了,可酒劲还没完全过去,嘴硬道:“走就走,谁稀罕待在这!” 他摔门而去,院子里传来他踉跄的脚步声。 林秀兰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窗外的天黑得像墨,只有灶膛里残存的火星,忽明忽暗地映着她的脸。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那句“娘家永远是后盾”在耳边响起,可她能回去吗?回去了,爹娘又该为她愁白了头。 夜越来越深,山里的风呜呜地叫着,像在哭。林秀兰坐在地上,直到寒意浸透了骨头,才慢慢爬起来,关了灯,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 另一边,李建国摔门出去后,并没走远。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冷风一吹,酒彻底醒了。他想起林秀兰哭红的眼睛,想起她说“你说过不打我的”,心里像被斧头劈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掏出烟袋,才发现烟斗断了——那是林秀兰爹去年亲手给他做的,说用着顺手。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浑蛋!”他骂了自己一句,起身往家走。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点燃煤油灯,看到炕上鼓起的一小团,知道她没睡。 “秀兰……”他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 炕上的人没动。 他走过去,蹲在炕边,借着灯光看着她的脸。泪痕还没干,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伸出手,想替她擦去,却又缩了回来。 “我错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悔恨,“我不该喝酒,不该跟你发脾气,更不该……差点打你。” 林秀兰还是没动,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显然在哭。 李建国急了,伸手想抱她,却被她用力推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李建国,我累了。” 这句“累了”,比任何指责都让他心慌。他知道,她不是在说身体累,是心里累了。 他跪在炕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煤油灯的光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狼狈。 “秀兰,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保证,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他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林秀兰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太紧,力气大得让她骨头都疼。 “我……”她想说“我不信”,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她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一个酒鬼真的能戒酒?期待暴力的阴影永远不再笼罩这个家?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夜还很长,炕边的人还在低声忏悔,炕上的人还在默默流泪。这道裂痕,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不知道还能不能愈合。而窗外的风,还在不停地刮着,像是在为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唱着悲凉的挽歌。 第4章 寒夜 后半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煤油灯的火苗,明明灭灭。 李建国还跪在炕边,握着林秀兰的手没松开,声音早已沙哑:“秀兰,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你再信我一回,就一回,我明天就把家里的酒全倒了,以后王二他们再来找我,我一巴掌扇回去,行不行?” 林秀兰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心里却比手更冷。她听了太多次“最后一次”,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疲惫。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凉。 她终于抽回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起来,地上凉。” 李建国愣了愣,以为她松了口,眼里瞬间燃起光亮:“秀兰,你肯原谅我了?” “我没说。”林秀兰转过身,背对着他,“我只是不想明天村里人看见你跪在地上,说我苛待你。” 那点光亮瞬间熄灭,李建国的肩膀垮了下去,慢慢站起身,却没敢再靠近炕沿,只是站在原地,像个被罚站的孩子。煤油灯的光映着他落寞的影子,竟有了几分可怜。 “我去灶房睡。”他闷声说,转身往外走。 灶房里只有一堆稻草,铺在地上硬邦邦的,风从破旧的门缝里灌进来,比屋里冷得多。李建国裹紧了身上的单衣,却还是冻得瑟瑟发抖。他没睡,只是盯着灶膛里残存的灰烬发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上气。 他想起刚娶秀兰那会儿,她穿着红棉袄,怯生生地跨进家门,眼里的光比煤油灯还亮。他当时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对她,让她不受委屈。可现在呢?他亲手把那束光掐灭了。 “浑蛋……”他又骂了自己一句,抬手往脸上扇了一巴掌,力道大得把自己打懵了。 炕上的林秀兰也没睡。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不知多久,她听到灶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浓浓的寒意。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旧棉袄——那是去年冬天她给公公做的,老人家没穿几次就走了。她抱着棉袄,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缩在稻草堆里发抖的李建国,心里五味杂陈。 “穿上。”她把棉袄扔过去。 李建国吓了一跳,抬头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赶紧接过棉袄裹在身上,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可心里却更堵了。“谢……谢谢。” 林秀兰没说话,转身想走,却被他叫住。 “秀兰,”他声音闷闷的,“我明天就去找王二,跟他说清楚,以后不跟他喝酒了。” 林秀兰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不用特意去说,你自己有数就行。” 她回了屋,重新躺回炕上,却还是睡不着。灶房的咳嗽声停了,想来是棉袄起了作用。她盯着窗户纸,上面印着树枝摇晃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 她想起白天在山上,他帮她摘野菜时,手指不小心被荆棘划破,她拿出帕子给他包扎,他脸红的样子;想起他扛着一大捆柴,却非要抢过她手里的小篮子,说“女人家别干重活”;甚至想起他喝醉后,虽然会发脾气,却从不会真的对她下死手…… 这些碎片像针一样扎在心里,让她分不清,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那点残存的念想多一点。 天快亮时,林秀兰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又回到了没出嫁的时候,娘在灶台边给她煮鸡蛋,爹在院子里劈柴,阳光暖融融的,没有争吵,没有酒气,只有饭菜的香。 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起身走到灶房,李建国不在,稻草堆收拾得整整齐齐,那件棉袄叠好放在灶台上,上面还放着一个热乎乎的红薯。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冒着热气,她掀开锅盖,里面是煮好的玉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林秀兰拿起那个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李建国这次的保证能坚持几天。但至少此刻,灶台上的粥是热的,红薯是甜的,或许,她可以再试着,相信一点点。 这时,院门外传来李建国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秀兰,你看我买啥了?” 她走出屋,看见李建国手里提着一小袋白面,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我去镇上把家里的酒全换了白面,以后咱蒸馒头吃。” 林秀兰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还有手里那袋雪白的面粉,眼眶突然有点热。 或许,这个寒夜过后,真的会有转机呢? 第5章 裂痕再裂 林秀兰看着那袋白面,喉间有些发紧。李建国搓着手,笑得像个讨赏的孩子:“王二早上来敲门,我把他轰走了,还把他送的那坛酒倒猪圈里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他再来,我就放狗咬他。” 林秀兰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把红薯放进锅里温着,开始盛粥。李建国赶紧跟进去,笨拙地想帮忙:“我来我来,你歇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勺子,却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咸菜碟,褐色的汁液溅了林秀兰一袖口。 他瞬间慌了神:“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手忙脚乱地想去帮她擦,被林秀兰躲开了。 “没事。”她抽出帕子,默默地擦拭着袖口,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浇了盆凉水。 李建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解释自己不是笨手笨脚,只是太紧张,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干巴巴的“我下次小心点”。 早饭吃得很安静。李建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林秀兰淡淡的眼神堵了回去。他能感觉到,昨晚那道裂痕并没有愈合,反而因为这点小意外,又深了几分。 吃过饭,李建国主动去洗碗,碗沿磕在灶台沿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他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出去。”林秀兰走过来,拿起扫帚开始清理,语气听不出情绪。 “秀兰,我……” “出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李建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灶房,蹲在院子里抽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知道自己笨,做什么都做不好,可他是真的想改啊。为什么秀兰就是看不到呢? 林秀兰清理完碎片,看着空荡荡的碗柜,心里也空落落的。她不是怪他打碎了碗,只是……那笨拙的样子,像极了以前每次惹祸后想弥补的模样,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些被摔碎的陶罐、被踩烂的菜苗、被喝空的酒瓶。 下午,林秀兰去地里摘棉花。刚走到地头,就看见王二带着两个汉子蹲在田埂上抽烟,眼神不怀好意地往她这边瞟。 “哟,这不是建国媳妇吗?”王二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把俺送的酒倒猪圈了?咋,攀上高枝了,看不起俺们这些粗人了?” 林秀兰没理他,低头摘棉花。 “装啥清高啊?”另一个汉子嗤笑道,“要不是建国哥护着你,就你这样的,在村里都没人待见。” “就是,男人喝点酒咋了?一天到晚管东管西,难怪建国哥以前总跟俺们诉苦,说日子过得憋屈。” 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过来,林秀兰的手攥紧了棉花枝,指节泛白。她想转身走,王二却带着人拦住了她的路。 “咋,想走?心虚了?”王二逼近一步,酒气扑面而来,“俺告诉你,建国哥是俺们兄弟,你要是再敢管他,别怪俺们不客气。” 林秀兰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让开。” “嘿,还敢瞪俺?”王二伸手就要去推她,“看来不给你点教训……” 手还没碰到林秀兰,就被一股大力拽开,李建国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一拳砸在王二脸上。“滚!不准你碰她!” 王二被打懵了,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李建国!你为了个娘们打兄弟?” “她是我媳妇!”李建国红着眼,像头被激怒的狮子,“再敢说她一句坏话,我废了你!”他平时虽冲动,却很少真动手打同村人,这次是真急了。 王二见他动真格的,又被打了一拳,心里发怵,撂下句“你等着”,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李建国转过身,看向林秀兰,眼里的怒火还没消,语气却放软了:“你没事?他们没碰着你?” 林秀兰看着他脸上的伤——刚才打斗时被王二划了道口子,血正往下流。她心里一紧,刚想开口,却看到李建国身后跟着的人里,有个汉子手里还提着个酒葫芦,那葫芦她认得,是李建国的。 原来他早上说把酒倒了是假的?刚才去镇上,根本不是换白面,是去跟王二他们喝酒了?不然王二怎么会知道他们吵架的事?又怎么会刚好出现在这里? 那点刚要升起的关切,瞬间冻成了冰。 “你又喝酒了?”林秀兰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建国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身后的酒葫芦,脸色瞬间变得慌乱:“我……我没喝,这是……” “不用解释了。”林秀兰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秀兰!你听我解释!这酒是我抢王二的,我没喝!”李建国在她身后大喊,想追上去,又怕她更生气,急得原地打转,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里的慌。 他知道,这次的裂痕,怕是更难补了。 第6章 寒心 林秀兰没回头,脚步不停地往家走,田埂上的野草刮着她的裤脚,像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李建国的声音还在身后追着:“秀兰!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王二他们动手,就是为了抢这酒,我想当着你的面砸了它!” 可这些话落在林秀兰耳里,只觉得讽刺。她见过太多次他醉酒后的样子,也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辩解,从最初的信以为真,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彻底寒心。是不是真的喝酒,似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回到家,她把摘回来的棉花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去收拾东西。她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娘临走时塞给她的银镯子。她把东西往包袱里一裹,动作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慢条斯理的自己。 李建国气喘吁吁地追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她背对着门口,正在系包袱的背影。他心里“咯噔”一下,冲过去按住她的手:“秀兰!你要干啥?” “我走。”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日子我过够了。” “不准走!”李建国急了,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眼眶都红了,“我都说了我没喝酒!你为啥就是不信我?我知道我以前混蛋,可我这次是真的改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机会?”林秀兰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李建国,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每天提心吊胆,怕你喝醉,怕你动手,怕你又跟人起冲突。这日子就像个无底洞,我填不满,也爬不出来。” 她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李建国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确实混蛋,确实一次次让她失望,那些保证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我真的没喝……”他还在徒劳地辩解,声音带着哭腔,“那酒我现在就砸了!”他说着,从身后扯出那个酒葫芦,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葫芦碎了,浑浊的酒液流了一地,带着刺鼻的气味。 林秀兰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里没有丝毫波动。摔碎一个酒葫芦容易,可摔碎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和伤害,难如登天。 “你走,”李建国见她还是不动,突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绝望,“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但我得让你知道,我李建国这辈子没对谁这么上心过,除了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看着她,眼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林秀兰拎起包袱,走到门口,脚刚跨过门槛,就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她回头一看,李建国竟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秀兰,求你了。”他跪在地上,头深深低着,“我给你磕头了,你别走。我保证,以后我滴酒不沾,好好跟你过日子,再敢犯浑,我就自己打断腿!” 他说着,真的“咚咚”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一会儿就红了一片。 林秀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她眼圈发热。她不是铁石心肠,看着这个一米八的汉子为了留住她,卑微地跪在地上磕头,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那些曾经的好,那些笨拙的关心,还有他此刻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她一低头,就看到自己手腕上淡淡的淤青——那是上次他喝醉时抓出来的。还有胳膊上被他失手推到墙上撞出的红痕,后腰被他打岔气时的钝痛……那些疼痛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身上,提醒着她不能再回头。 “起来。”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磕了,磕出好歹来,没人伺候你。” 李建国以为她松了口,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光:“你不走了?” 林秀兰摇了摇头,拎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她没说去哪里,也没说还回不回来,只是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一步步走远。 李建国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混着地上酒葫芦的酸气,显得格外悲凉。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跪着,直到天完全黑透,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也没起来。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把她弄丢了,那个愿意陪他吃苦、愿意等他变好的姑娘,被他亲手推开了,推得那么彻底,连回头的余地都没留给他。 院子里的棉花还躺在地上,像一堆被遗忘的雪。灶房里的粥早就凉透了,咸菜碟的碎片还在灶台上闪着冷光。这个家,突然就空了,空得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院散不去的酒气和绝望。 第7章 归途与歧路 林秀兰没回娘家。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她停住了脚步。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她仿佛能看到爹娘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样子,看到他们得知自己又被欺负时,那既心疼又无奈的眼神。 她不能再让他们操心了。 这五年,她从最初的哭哭啼啼跑回娘家,到后来的默默隐忍,爹娘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弟弟马上要娶媳妇,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她不能再给这个家添堵。 包袱很轻,轻得像她此刻漂浮不定的心。她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往前是娘家,往后是那个让她伤痕累累的家,左右都是陌生的田埂,通向更遥远的、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林秀兰抱紧了包袱,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她想找个地方凑合一晚,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走到村西头的破庙时,她停下了脚步。这庙早就没人管了,墙皮剥落,屋顶漏着天,里面堆满了干草,倒还能挡风。她走进去,把干草拢了拢,铺成一个简单的窝,蜷缩在里面,裹紧了身上的薄棉袄。 夜很冷,草堆硌得人骨头疼。她睁着眼睛,看着漏下来的星光,心里空落落的。离开李建国,她以为自己会轻松,会解脱,可真走出来了,才发现前路茫茫,连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她想起刚嫁过来时,李建国也曾把她护在身后,挡过村口恶犬的追赶;想起她生病时,他笨手笨脚地熬药,烫得满手是泡;想起去年冬天,他把唯一的热水袋塞进她被窝,自己冻得一夜没睡…… 那些好,像沙砾里的金子,藏得很深,却真实存在过。可正是这些零星的好,让她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原谅,最终陷在泥沼里,越陷越深。 “不能再想了。”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脑海。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赌了。 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就被冻醒了。她起来活动活动手脚,看到破庙门口有个模糊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抽烟。 林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抓起身边的石头,紧张地盯着那个身影。 “秀兰,是我。”那人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李建国。 他怎么找来了? 林秀兰攥紧了石头,没说话,眼神里满是戒备。 李建国站起身,慢慢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昏暗中,能看到他眼睛红红的,额头还有磕头时留下的红印,衣服上沾着泥土,显然是找了很久。 “我找了你好久。”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庆幸,“我就知道你没回娘家。” 林秀兰往后退了一步,把石头举得更高:“你别过来。” “我不碰你。”李建国停在原地,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有件厚棉袄,还有几个馒头,你拿着。天太冷了,别冻着。” 林秀兰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回去,我不会跟你走的。” “我知道。”李建国放下布包,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我不逼你。我就在这儿守着,等天亮了再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你要是想留下……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啥都听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和平时那个暴躁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秀兰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骂他,想让他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破庙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屋顶的呜呜声。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僵持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时,林秀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她看了一眼墙角的李建国,他靠着墙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布包里的棉袄和馒头放在地上,没动过。 她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棉袄拿起来,轻轻盖在了他身上。然后拎起自己的包袱,走出了破庙。 她没回李建国的家,也没去娘家,而是沿着大路,往镇上的方向走去。她想找个活干,哪怕是给人洗碗、做针线,只要能养活自己,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就行。 李建国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棉袄,心里一暖,随即又凉了——秀兰不在了。他赶紧追出去,只看到远处一个小小的背影,正沿着大路往前走,越走越远。 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他知道,这次他不能再逼她了。 林秀兰在镇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天两毛钱。她拿着自己攒的几块钱,买了些针线,打算接点缝补的活。可她一个外乡人,又没门路,根本没人找她。 三天后,身上的钱快花光了,她开始着急。旅馆老板娘见她实在可怜,说镇东头的豆腐坊缺个帮工,问她愿不愿意去。 “活不重,就是磨豆腐、洗豆子,管吃住,一个月给十五块钱。”老板娘说。 林秀兰赶紧答应了。能有个地方落脚,有口饭吃,她已经很满足了。 豆腐坊的活确实不重,但起得早。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磨豆腐,冬天的水冰得刺骨,洗豆子时,手冻得像红萝卜。可林秀兰干得很踏实,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谁的脸色,晚上躺在床上,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 那天她刚收工,准备回宿舍,就看到李建国站在豆腐坊门口,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还有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秀兰。”他看到她,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我……我给你送件衣服,天凉了。” 林秀兰愣住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回去。”她转过身,不想看他,“我在这里挺好的。”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李建国把篮子递过来,声音很轻,“我就是想告诉你,家里的地我种上了,麦子长得挺好。王二他们我也没再搭理,他要是敢来烦你,我打断他的腿。” 他顿了顿,又说:“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苹果,我托人从县城捎的。衣服我给你洗干净了,熨好了。你……你要是想回来,我随时等你。要是不想回来,也……也好好照顾自己。” 林秀兰没接篮子,也没回头,只是说:“你走,以后别再来了。” 李建国站了很久,见她始终没有回头,终于叹了口气,把篮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她恨他的暴力,恨他的酗酒,恨他一次次让她失望。可看到他这副小心翼翼、生怕惹她生气的样子,她的心还是会疼。 豆腐坊的老板娘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背:“是你男人?看着不像坏人啊。” 林秀兰摇了摇头,没说话。 坏人?或许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只是被生活磨得没了耐心,被酒精麻痹了理智,用最错误的方式,表达着他那笨拙的、扭曲的在意。 可错误就是错误,伤害已经造成,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 她站起身,把篮子里的苹果和衣服拿进宿舍。苹果很甜,衣服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是她熟悉的、属于李建国的气息。 她知道,李建国这次是真的想改。可她不敢再信了。 就像一张纸,皱了,即使抚平,也永远会有痕迹。她的心,早就被那些打骂、那些谎言、那些一次次的失望,揉得不成样子了。 那天晚上,林秀兰失眠了。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李建国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额头的红印,想起他放在门口的苹果……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现在的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用再担惊受怕。 而李建国,他或许需要时间,去真正戒掉酒,戒掉暴力,去学会怎么尊重一个人,怎么去爱一个人。 只是,她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这个时间,而她,还能不能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照常去磨豆腐。老板娘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没多问,只是多给了她一个馒头。 生活还在继续,不管心里有多难,日子总要过下去。 只是林秀兰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向了更残酷的方向。李建国的改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而那些深埋的戾气,一旦被点燃,将会掀起更可怕的风暴。 第8章 失控的引线 李建国没再去豆腐坊找林秀兰。 他把那几件洗熨平整的旧褂子重新叠好,放进箱底,像是藏起了一段见不得光的念想。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把地里的麦子伺候得比谁都上心,绿油油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他憋在心里说不出的话。 王二几人再来找他喝酒,他直接拿起锄头就赶,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几次下来,没人再敢招惹他,只是背后少不了议论:“李建国这是魔怔了,为了个娘们连酒都戒了。” 他不在乎。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麦子收了,卖了钱,就去镇上给秀兰买块好布料,让她做件新衣裳。再去跟她好好说说,说他真的改了,说他能给她安稳日子。 可日子越平静,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就越清晰。灶房里没有了烟火气,炕上没有了温热的身体,连吃饭都觉得没滋没味。他开始失眠,夜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天傍晚,他收工回家,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看到王二正和几个汉子在门口喝酒,猜拳声吵得人头疼。他本想绕开走,却被王二喊住了。 “建国,过来喝两杯啊?”王二晃着酒葫芦,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咋,还在为那个娘们赌气?” 李建国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没说话。 “我听说了,你去镇上找她,人家根本不理你。”另一个汉子嗤笑道,“人家在豆腐坊过得好好的,说不定早就找好下家了,哪还记得你?” “就是,一个女人而已,离了她还不能活了?” “我看她就是嫌你穷,嫌你没本事,不然当初咋不跟你好好过日子?”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李建国的耳朵里,他的脸一点点涨红,握着锄头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些人是故意激怒他,可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还是“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闭嘴!”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 “哟,还急了?”王二笑得更欢了,“我说错了?她要是真对你有意思,能走?依我看,就是个嫌贫爱富的货……” “我让你闭嘴!”李建国再也忍不住,举起锄头就朝王二砸过去。 王二吓了一跳,赶紧躲开,酒葫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李建国!你他妈疯了!” 旁边的汉子们也急了,抄起旁边的木棍就围了上来。“敢动手?兄弟们,给我揍他!” 一场混战开始了。李建国像头失控的野兽,红着眼扑上去,锄头抡得虎虎生风。他没学过什么招式,全凭一股蛮力,身上挨了不少打,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死这些胡说八道的混蛋! 不知打了多久,直到有人喊“村长来了”,这场混战才停了下来。李建国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却死死瞪着王二,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村长气得发抖,指着他们骂:“像什么样子!邻里邻居的,就为了喝点酒打起来?都给我滚回家去!” 李建国没回家,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小卖部,抓起桌上的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瞬间点燃了一团火。 他想克制的,真的想克制的。可那些话、那些拳头、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只有酒精能让他暂时麻痹。 一瓶酒很快见了底,他又拿起一瓶,继续喝。周围的人看着他,没人敢再说话,只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比刚才打架时更吓人。 天黑时,李建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嘴里嘟囔着:“秀兰……你回来……我错了……” 他没回家,而是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找她,他要让她回来,他要告诉她,那些人都是胡说八道的,她是他的媳妇,只能是他的! 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理智,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暴戾和偏执,像挣脱了枷锁的野兽,在他心里横冲直撞。 豆腐坊已经关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李建国趴在门上,用力拍打着:“秀兰!开门!我是建国!你出来!” 里面没有动静。 “秀兰!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跟我回家!”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酒气和不容置疑的强硬,“那些人说的都是假的!你不准听他们的!” 宿舍里的林秀兰被惊醒了,听到李建国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他又喝酒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赶紧下床,把门锁得死死的。 “秀兰!开门!”李建国开始踹门,门板被踹得“咚咚”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我不回去!你走!”林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背靠着门板,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你必须跟我回去!”李建国的声音变得凶狠,“你是我的媳妇!你哪儿也不准去!” 他像疯了一样踹着门,嘴里骂骂咧咧的,夹杂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豆腐坊的老板娘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到是李建国,吓得赶紧劝:“建国,你喝醉了,快回去,别在这儿闹了。” “滚开!”李建国一把推开她,眼睛红得吓人,“这没你的事!” 老板娘被推得差点摔倒,不敢再劝,只能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砰”的一声,门板终于被踹开了。李建国摇摇晃晃地走进去,看到缩在墙角发抖的林秀兰,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占有欲。 “秀兰,跟我回家。”他伸出手,想去抓她。 “别碰我!”林秀兰抓起桌上的剪刀,指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李建国的脚步顿住了,看着她手里的剪刀,又看她苍白的脸,眼里的疯狂渐渐被痛苦取代。“秀兰……你非要这样对我吗?” “是你逼我的!”林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只想好好过日子,你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 “我是想让你跟我好好过日子啊!”李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改了,我真的改了!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秀兰就把剪刀往前递了一步,刀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别过来!” 两人僵持着,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绝望。老板娘站在门口,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上前。 突然,李建国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跪在地上,朝着林秀兰“咚咚”磕头:“秀兰,我错了,我不该喝酒,不该来闹你……你跟我回去,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混着脸上的污渍,看起来格外狼狈。 林秀兰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相信他,可他现在这副样子,和以前喝醉后没什么两样——先暴怒,再哀求,像个反复无常的疯子。 “你走,”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等你清醒了再说。” 李建国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你肯原谅我了?” 林秀兰没说话,只是放下了剪刀。她累了,真的累了,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建国以为她松了口,慢慢站起身,走过去想拉她的手。“秀兰,我们回家。” 林秀兰下意识地往后躲,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他。酒精再次占据了上风,他眼里的希冀瞬间变成了暴怒。 “你还是不相信我!”他嘶吼着,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剪刀,狠狠扔在地上,“你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人了?你是不是就想跟我离?!” 他像疯了一样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晃:“我告诉你林秀兰,你想都别想!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林秀兰被他晃得头晕眼花,胳膊上传来剧烈的疼痛,眼泪止不住地掉:“李建国,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疼?你也知道疼?”李建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我心里的疼,你知道吗?!” 他猛地把她推倒在地,林秀兰的头重重撞在桌角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秀兰!”李建国看到她头上流出的血,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吓得魂飞魄散。他赶紧扑过去,想抱起她,手却抖得厉害,“秀兰!你怎么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林秀兰躺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只听到他在耳边不停地说“对不起”,那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好像又看到了爹娘站在村口的样子,看到了李建国没喝酒时温和的笑脸,看到了那些被打、被骂、被伤害的日日夜夜…… 原来,有些伤口,真的是愈合不了的。 原来,有些人,真的是改变不了的。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李建国抱着她,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冷,他的眼泪混合着她头上的血,一起往下淌,嘴里只剩下语无伦次的“对不起”。 老板娘吓得赶紧跑去叫人,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而李建国,抱着林秀兰冰冷的身体,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却不知道,有些对不起,说再多遍,也换不回一条人命。 那根名为“酒”的引线,终究还是点燃了他心里埋藏的炸药,炸毁了林秀兰最后的希望,也炸毁了他自己的人生。 第9章 血色终局 林秀兰被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时,已经没了呼吸。 医生掀开白布,看着她头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手腕、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摇了摇头,对着旁边脸色惨白的老板娘叹了口气:“送来太晚了,头骨都碎了。” 李建国像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卫生院的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林秀兰头上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襟,黏腻的触感让他一阵阵反胃,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杀人了……李建国杀人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镇子,也传到了邻村。 林秀兰的爹娘赶到卫生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女儿躺在冰冷的停尸床上,浑身是伤;女婿像个傻子一样瘫在地上,满身是血。 张桂英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了过去。林老实冲过去,看着女儿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手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像一头受伤的老兽:“我的兰儿啊——!” 哭声撞在卫生院的白墙上,反弹回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有人把张桂英叫醒,她扑到停尸床边,抱着林秀兰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兰儿!你醒醒啊!娘来了!你看看娘啊!是娘不好,娘不该劝你忍啊!是娘害了你啊!” 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份悔恨和痛苦,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林老实慢慢站起身,转过身,死死盯着门槛上的李建国。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而是淬了冰的恨,像要把眼前这个人千刀万剐。 “是你……是你杀了我女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建国抬起头,看到林老实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突然像疯了一样爬过去,抱住他的腿:“爹!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我错了!你原谅我!我给你磕头!” 他“咚咚”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狰狞。 “原谅你?”林老实一脚踹开他,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出来,“我女儿死了!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我当初就该打断你的腿!我就不该让秀兰跟你走!”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抓起旁边桌子上的热水瓶,狠狠朝李建国砸过去。热水瓶“砰”地一声碎了,滚烫的水溅了李建国一身,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只是趴在地上,反复说着“我错了”。 “错了?一句错了就完了?”张桂英哭着扑过来,抓着李建国的头发就往墙上撞,“你还我女儿!你把我的兰儿还给我!你这个畜生!杀人凶手!” 李建国不躲不闪,任由她打骂,嘴里的“对不起”说得越来越快,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周围的人拉着劝着,可谁也劝不住这对失去女儿的父母。他们的哭声、骂声,还有李建国那毫无意义的忏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警察来的时候,李建国还趴在地上,像个破布娃娃。他没有反抗,任由警察把他带走,只是在被拉起来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停尸床上的林秀兰,眼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 “秀兰……”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是他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林秀兰的尸体被运回了家。灵堂就设在老屋的堂屋里,黑白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温柔,和此刻这冰冷的死亡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张桂英守在灵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哭得红肿,嗓子也哑了,只是不停地抚摸着照片,嘴里喃喃地说:“兰儿,娘对不起你……娘不该让你忍……是娘害了你啊……” 林老实没哭,只是坐在灵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好像更驼了,头发也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一天比一天浓。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送葬的队伍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林秀兰的弟弟林小兵扶着几乎晕厥的母亲,看着姐姐的棺材被抬进土里,哭得像个孩子。 李建国因为故意杀人,被关在了看守所,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制裁。可这对林老实和张桂英来说,远远不够。女儿没了,那个畜生就算被判死刑,她们的兰儿也回不来了。 安葬了女儿,林老实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没出来。张桂英以为他是太伤心,没敢打扰,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推门进去,才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叫上儿子,往镇上的看守所跑去。 他们赶到看守所附近时,正好看到警察押着李建国出来,准备转去县里的监狱。李建国穿着囚服,剃了光头,眼神呆滞,像个行尸走肉。 “李建国!”林老实突然从旁边的树后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柴刀。 所有人都惊呆了,警察赶紧上前阻拦:“老乡!你干什么!放下刀!” “我要杀了他!我要为我女儿报仇!”林老实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挥舞着柴刀就朝李建国扑过去。 李建国似乎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爹!不要!”林小兵和张桂英哭喊着想去拉,却被警察拦住了。 “噗嗤——” 柴刀狠狠砍在了李建国的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李建国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又抬头看了看林老实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倒了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带着无尽的悔恨。 林老实扔掉柴刀,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李建国,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兰儿……爹为你报仇了……爹为你报仇了……” 警察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张桂英看着被押走的丈夫,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女婿,再想起死去的女儿,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这出惨烈的悲剧,奏响最后的挽歌。 林老实最终被判了无期徒刑,关进了监狱。张桂英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整天坐在女儿的坟前,喃喃自语,精神也变得恍惚起来。林小兵承担起了家里的重担,只是每次路过姐姐的坟,都会忍不住掉眼泪。 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彻底散了。 没人再提起李建国,也没人再提起林秀兰。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每年清明,张桂英会带着一束野花,坐在女儿的坟前,和她说话。她说:“兰儿,娘来看你了。你爹在里面好好改造,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林秀兰的叹息。 这世间最痛的,或许不是死亡,而是活着的人,要带着无尽的悔恨和伤痛,日复一日地熬下去。 而那些关于家暴的伤痕,关于“忍忍就过去了”的劝诫,最终像一把把无形的刀,杀死了林秀兰,也摧毁了两个原本平凡的家庭。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却暖不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悲剧,一旦发生,就只能留下无尽的唏嘘和警示。 第1章 朱门寒 沈微婉把最后一根银线穿过绣绷时,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晚霞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像极了她刚嫁入靖安侯府时,裙摆上绣的那片金盏花。 指尖被针尖刺破,渗出血珠,她下意识地往唇边送,却在触及唇角时猛地顿住。侯府的规矩大,主子们见了血光会忌讳,她这双“贱手”染了血,若是污了主子的眼,少不得又是一顿罚。 她赶紧用帕子按住指尖,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缘都磨破了。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唯一物件,如今成了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能寻到点旧影的东西。 “夫人,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门外传来丫鬟青禾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 沈微婉应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色襦裙。这裙子是去年的款式,浆洗得发硬,领口处还有一块不明显的暗痕——那是上个月,陆景渊醉酒后,将她推倒在香炉上烫的。 她对着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未被磨去的清亮。只是那清亮里,藏着太多的惊惧和隐忍,像蒙尘的珍珠,再难焕发光彩。 “走。”她对青禾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穿过抄手游廊时,晚风带着桂花香飘过来,甜得发腻。沈微婉想起三年前,陆景渊就是在这样一个桂花香浓的夜晚,用一支金步摇挑开了她的盖头。那时他刚袭爵,意气风发,握着她的手说:“微婉,以后有我在,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那时的她,信了。 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个七品小官,能嫁入侯府做正妻,已是天大的福分。她以为觅得良人,往后便是琴瑟和鸣,岁月静好。可她忘了,侯门似海,人心叵测,更忘了,酒能壮胆,亦能壮恶。 陆景渊不喝酒时,是温润如玉的靖安侯,会陪她在月下读书,会赞她绣的荷包针脚细密。可他喝了酒,就成了索命的厉鬼,眼神猩红,下手不知轻重,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第一次动手,是在他们新婚的第三个月。他陪同僚喝了酒,回来时满身酒气,只因她递茶慢了一步,就被他挥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她手背上,起了一串燎泡。 他酒醒后,抱着她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是人,说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求她原谅。她看着他眼底的悔意,听着他一遍遍的保证,终究是心软了。 可这“以后”,来得太快,也太频繁。 老夫人的正房里,早已坐满了人。陆景渊的表妹苏怜月正依偎在老夫人身边,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见沈微婉进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表嫂来了。”苏怜月的声音娇嗲,“方才还跟祖母说,表嫂绣的帕子最精致,赶明儿可得给我也绣一块。” 沈微婉屈膝行礼,声音平静:“表妹若是不嫌弃,改日我给你送来。” 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来了就坐下。今日景渊在外面应酬,怕是要晚些回来,你回去后,记得温着些醒酒汤。” “是。”沈微婉应道,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她知道老夫人不喜欢她。老夫人出身名门,一心想让陆景渊娶个有家世背景的贵女,她这七品官的女儿,在老夫人眼里,终究是上不得台面。若不是当年陆景渊非她不娶,她怕是连侯府的门都进不来。 苏怜月的母亲是老夫人的亲妹妹,自小在侯府长大,老夫人早就把她当成了内定的儿媳。沈微婉嫁进来后,苏怜月明里暗里没少给她使绊子,老夫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起来,表嫂嫁进来也三年了,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苏怜月状似无意地提起,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侯府可等着开枝散叶呢。” 沈微婉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尖的伤口又开始疼。她不是没怀过孕,只是去年冬天,陆景渊醉酒后和她起了争执,推搡间她摔下了台阶,孩子就那么没了。 那时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血流了一地,陆景渊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说他对不起她。可如今,这伤痛却成了别人攻击她的武器。 “身子骨弱,许是缘分未到。”沈微婉低声说,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涩意。 老夫人轻哼了一声:“身为侯夫人,连个子嗣都留不住,还有脸说缘分?我看你就是心思没放在正途上!” 沈微婉咬紧下唇,没再说话。在这侯府里,解释是没用的,反驳只会招来更重的责罚。她早已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请安的时辰终于过去,沈微婉如蒙大赦,起身告退。走出正房时,苏怜月追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表嫂,”苏怜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意,“你以为景渊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等他厌了,这侯夫人的位置,迟早是我的。” 沈微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表妹若是有这闲心,不如多想想怎么嫁个好人家。侯府的位置,不是谁都坐得住的。” 说完,她绕过苏怜月,径直往前走。苏怜月在她身后气得跺脚,却也不敢追上去发作。 回到自己的“微澜院”,青禾赶紧给她倒了杯热茶:“夫人,您别往心里去,苏小姐就是故意气您的。” 沈微婉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得身上有了点暖意。“我知道。” 她喝了口茶,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轻声问:“厨房那边,醒酒汤备好了吗?” “备好了,我让小厨房温着呢。”青禾应道,脸上带着担忧,“夫人,侯爷今晚若是又喝多了……” 沈微婉的手顿了顿,杯中的茶水晃出一圈涟漪。“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放下茶杯,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瓶药膏。她挑了一点,轻轻涂在指尖的伤口上,清凉的感觉缓解了些许疼痛。这药膏是她父亲托人送来的,说专治外伤,只是在这侯府里,她身上的伤,又何止是外伤? 夜色渐深,更漏滴答作响,敲在沈微婉的心上。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却一个针脚也没绣上去。耳朵里总是传来各种声音——老夫人的呵斥,苏怜月的嘲讽,还有陆景渊醉酒后的怒骂……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带着熟悉的酒气,由远及近。 沈微婉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青禾也紧张起来,攥着手里的帕子,大气都不敢出。 “夫人呢?”陆景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不耐烦。 “在……在屋里呢。”青禾结结巴巴地应道。 陆景渊推门进来,一身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沈微婉几乎喘不过气。他的眼睛通红,眼神浑浊,显然喝了不少。 “醒酒汤呢?”他眯着眼睛看着沈微婉,语气不善。 “在小厨房温着,我这就去取。”沈微婉起身想走,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她生疼,指尖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跑什么?”陆景渊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审视,“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见我?” “没有。”沈微婉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侯爷放手,我去给你取醒酒汤。” “取什么醒酒汤!”陆景渊猛地将她拽到怀里,酒气喷在她脸上,“我问你,今天苏表妹是不是来找你了?你们说了什么?” 沈微婉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苏怜月又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闲聊了几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闲聊?”陆景渊的手猛地收紧,掐得她骨头生疼,“我看你是在背后说她坏话!沈微婉,我告诉你,怜月是我唯一的表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我没有!”沈微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气又委屈,“是她先挑衅我的!” “你还敢顶嘴?”陆景渊被激怒了,扬手就朝她脸上扇去。 沈微婉下意识地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她睁开眼,看到陆景渊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侯爷……”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陆景渊猛地收回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茶水洒了他一身,他也毫不在意。 沈微婉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又要挨打了。这种随时可能降临的恐惧,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住,让她喘不过气。 陆景渊灌了几口茶,似乎清醒了些。他看着沈微婉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悔意。 他走上前,想去碰她的脸,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这个动作像一根刺,扎在了陆景渊的心上。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怎么?怕我打你?” 沈微婉低下头,没说话。 陆景渊的火气又上来了,可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终究是没再动手。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内室走去:“伺候我更衣。” 沈微婉默默地跟上去,帮他解衣宽带。他的身体滚烫,带着浓烈的酒气,她尽量避免和他有过多接触,动作快而轻。 可就在她转身想拿睡衣时,陆景渊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微婉,对不起……我又喝多了。” 沈微婉的身体僵住了。这句“对不起”,她听了太多次,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分量。 “我不是故意要凶你的,”他喃喃地说,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就是……心里烦。朝堂上的事不顺心,回来就想跟你好好说说话,可一看到你那副样子,我就忍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微婉,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喝酒了。” 又是这句话。 沈微婉闭上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落在衣襟上。她想推开他,想告诉他,她不信了,再也不信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她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期待这个男人真的能戒酒?期待他能像最初承诺的那样,护她周全?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陆景渊感觉到了她的颤抖,抱得更紧了:“微婉,原谅我这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沈微婉没有回答,只是任由眼泪不停地流。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冰冷的霜。 她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在这朱门高墙之内,她的苦难,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护她的男人,就是将她推入这无边苦海的罪魁祸首。 只是她还没意识到,这苦海的尽头,不是岸,而是更深的深渊。 第2章 残绣 后半夜的风卷着寒意,从窗隙钻进来,吹动了帐幔的一角。沈微婉缩在床榻内侧,背对着身侧熟睡的男人,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帐顶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一夜未眠。 陆景渊的呼吸沉而匀,带着未散的酒气。他睡着时倒有几分平日的温和,眉头舒展,不像醉酒时那般狰狞。可就是这张脸,昨夜还带着狠戾,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推倒在妆台上,致使她额头磕出一片青紫。 天亮时,他终于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恰好落在她的腰上。沈微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瞬间的惊惧,比身上的酸痛更甚。 陆景渊被她的动静弄醒,揉着眼睛坐起身,宿醉让他头痛欲裂。他看了看沈微婉紧绷的背影,又低头瞥见自己搭在她腰间的手,猛地缩回,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试探着开口,“昨夜……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沈微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侯爷喝多了,倒头就睡了。” 她不想再提昨夜的争执,更不想看他那套“悔不当初”的戏码。每多提一句,都像是在撕扯已经结痂的伤口,疼得她喘不过气。 陆景渊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烦躁。他知道自己喝多了难免失控,昨夜的记忆虽模糊,却隐约记得自己说了重话,甚至……动了手。可微婉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比哭闹更让他心头发堵。 “我……”他想说些什么,譬如道歉,譬如解释,却被门外青禾的声音打断。 “夫人,该起身梳妆了,卯时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沈微婉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她的动作很轻,避开了陆景渊伸出的手,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眼底的青黑,还有额角那片被发丝遮掩的青紫——昨夜磕在妆台上的伤,终究没藏住。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动作舒缓,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青丝如瀑,滑过指尖,让她想起未出阁时,母亲也是这样替她梳头,说“女子的发,要顺顺当当,日子才能安安稳稳”。 可她的日子,早已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了。 陆景渊看着她的侧影,心里像塞了团棉絮,闷得发慌。他起身披衣,走到她身后,从镜中望着她:“额角怎么了?” 沈微婉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没什么,昨夜起夜时不小心磕到了。” 又是这样。永远的隐忍,永远的遮掩。仿佛他们之间那些难堪的争执、粗暴的推搡,都只是她“不小心”造成的。 陆景渊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抓住她的手腕,迫使她转头看着自己:“沈微婉!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吗?!是不是我昨晚弄的?!” 他的力气很大,沈微婉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额角的伤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她皱着眉,试图挣脱:“侯爷放手,我说了是自己磕的。” “我不信!”陆景渊红了眼,像个得不到答案就会发疯的孩子,“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是不是我弄的?!” 沈微婉被迫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愤怒、愧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偏执。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争执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她轻轻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是侯爷昨晚不小心碰的。现在可以放手了吗?” 陆景渊的手猛地松开,像是被烫到一般。他看着她手腕上瞬间浮现的红痕,又看了看她额角的青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对不起……”他声音发颤,抬手想去碰她的额角,却被沈微婉偏头躲开。 “侯爷不必道歉,”她站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时辰不早了,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她说完,径直走出内室,留下陆景渊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心里又悔又怒。他知道自己混账,可他控制不住——每次看到微婉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他就想激怒她,想让她哭,让她闹,让她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没有情绪的瓷娃娃。 去老夫人院里的路上,沈微婉遇到了苏怜月。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罗裙,鬓边簪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见了沈微婉,故意停下脚步,目光在她额角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表嫂这是怎么了?额角怎么青了一块?莫不是夜里没睡好,撞到哪里了?”苏怜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伺候的丫鬟听到。 沈微婉垂着眼帘,淡淡道:“劳表妹挂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那怎么行?”苏怜月故作关切地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却淬着毒,“表嫂可得当心些,若是被外人看到,还以为是表哥对你不好呢。毕竟……表哥疼你是出了名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沈微婉,陆景渊的“疼”,从来都带着伤人的利刺。 沈微婉没接话,侧身绕过她,继续往前走。苏怜月看着她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微婉在侯府过得并不好,陆景渊对她,也并非如表面那般情深。 请安时,老夫人果然注意到了沈微婉额角的伤。她放下茶盏,眼神锐利地扫过来:“你这额头是怎么了?” 沈微婉刚要开口,苏怜月抢先说道:“祖母,方才我见了表嫂,也问了,表嫂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想来是夜里太黑,没看清路。”她说着,还故意叹了口气,“说起来,表嫂院里的灯是不是该换盏亮些的?不然总这么磕着碰着,多让人心疼。”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沈微婉在侯府过得委屈,连点灯都要受苛待。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沉,看向沈微婉:“偌大的侯府,难道还缺一盏灯?我看你是心思不宁,连走路都走不稳!” “儿媳知错。”沈微婉屈膝行礼,没做任何辩解。在老夫人面前,解释只会被当成狡辩,徒增反感。 “知错就好。”老夫人冷哼一声,“身为侯夫人,言行举止都要得体,别让人看了笑话。下去,好好反省反省。” “是。”沈微婉福了福身,转身退出了正房。 走出院门,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额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里的寒意。这侯府就像一个精致的牢笼,她困在其中,被无形的锁链捆着,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回到微澜院,青禾赶紧迎上来,递给她一块温热的帕子:“夫人,老夫人没为难您?” 沈微婉接过帕子,敷在额角,摇了摇头:“没有。” 她走到窗边的绣架前,上面绷着一幅未完成的《寒梅图》。梅枝傲骨,寒蕊吐香,是她前几日刚起的稿。她拿起绣花针,想继续绣下去,可指尖却不停地发抖,怎么也穿不上线。 昨夜被陆景渊推倒时,她下意识地护住了绣架,那幅刚绣了一半的梅枝,却还是被扯得歪斜,几处针脚都乱了。 就像她的人生,一旦被外力撕扯,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夫人,别绣了,歇会儿。”青禾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疼地说。 沈微婉放下针线,看着那幅残绣,突然觉得很累。她想起父亲送她出嫁时说的话:“微婉,到了侯府,凡事忍一忍,守好本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忍了,守了,可日子并没有好起来。 陆景渊的“悔悟”像一场场短暂的雨,过后依旧是暴晒的荒漠;老夫人的冷眼、苏怜月的刁难,像一把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她的血肉;而她自己,就像这绣架上的残绣,被磨得失去了原本的样子,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伤痕。 “青禾,”她轻声说,“把这幅绣收起来,我暂时不想绣了。” “是。”青禾小心翼翼地将绣架收好,看着沈微婉苍白的侧脸,欲言又止。 沈微婉走到窗边,望着院墙外那一角蓝天。天上的云卷云舒,自由自在,而她,却被这朱门高墙困着,连抬头看一眼完整的天空,都成了奢望。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心底那点曾经支撑着她的微光,正在一点点熄灭,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而她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地熬着,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夜里,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傍晚时分,陆景渊回来了。他没喝酒,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走进微澜院时,特意让下人都留在了院外。 “微婉。”他走到沈微婉面前,将木盒递过去,“给你的。” 沈微婉看着那木盒,没接。 陆景渊的手顿在半空,有些尴尬,却还是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梅花簪,簪头的梅花栩栩如生,镶嵌着细小的珍珠,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今日路过珍宝阁,见这簪子配你,就买下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昨夜……是我不好,这个赔给你。” 沈微婉看着那支簪子,又看了看他眼底的愧疚,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侯爷不必如此,”她轻声说,“一支簪子,赔不了什么。” 陆景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微婉,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沈微婉转过身,望着窗外,“侯爷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我累了。” 陆景渊攥紧了手里的木盒,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微婉对他的疏离,不再是一时的赌气,而是从心底里生出的、难以跨越的鸿沟。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伤人的话、失控的举动,像一道道刻痕,深深烙印在她心上,不是一支簪子就能抹平的。 “好,”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微澜院,将那支精致的梅花簪紧紧攥在手里,指腹被簪头的棱角硌得生疼。 院门外,苏怜月的丫鬟正探头探脑地张望,见他出来,慌忙缩了回去。陆景渊的眼神沉了沉,却没有追究——他现在没力气去应付这些弯弯绕绕了。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正在失去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微澜院内,沈微婉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是不想要温暖,不是不渴望被爱,只是这侯府的温暖太稀薄,陆景渊的爱太伤人,她早已不敢再伸手去触碰。 桌上的残绣静静躺着,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或许,她的人生,注定只能是一幅绣不完、也绣不好的残图,在这朱门寒院里,慢慢褪色,直至湮灭。 第3章 霜降 秋雨连下了三日,淅淅沥沥的,把侯府的青石板路洗得油亮,也把微澜院的窗棂染得透湿。沈微婉坐在窗边,看着檐角垂落的雨帘,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女诫》,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额角的青紫还未褪尽,被她用一层薄粉轻轻掩住,不细看倒也瞧不出。只是那股钝痛,总在阴雨天格外清晰,像一根细密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提醒着她那晚的狼狈。 “夫人,老夫人那边遣人来问,说晚膳想用您亲手做的莲子羹。”青禾端着一杯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说。 沈微婉抬眸,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老夫人素来嫌弃她出身低微,手艺上不了台面,极少让她亲自下厨。今日这举动,倒有些反常。 “知道了。”她放下书卷,起身理了理衣襟,“我这就去小厨房准备。” 青禾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夫人,老夫人突然要您做莲子羹,会不会有什么深意?” 沈微婉脚步微顿,淡淡道:“不管有什么深意,照做便是。在这府里,少想多做,才能安稳。” 这话是说给青禾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三年来,她早已学会了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压在心底,像磨平棱角的石子,在侯府这摊深水里,沉默地浮沉。 小厨房里暖意融融,几个厨娘见她进来,都恭敬地行礼。沈微婉点头示意,径直走到灶台前,亲手挑选莲子。她选的是今年新采的湘莲,颗粒饱满,去皮去芯,动作娴熟利落。 她自小在父亲的书房旁长大,母亲性子温婉,做得一手好点心,她耳濡目染,也习得几分厨艺。只是嫁入侯府后,十指不沾阳春水,厨艺早已生疏,今日重拾,倒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莲子羹需要慢火细熬,她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白粥渐渐变得浓稠,莲子的清香弥漫开来,心里竟有了片刻的安宁。这烟火气,比侯府的熏香更让她觉得踏实。 就在这时,苏怜月带着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把玩着一方丝帕,笑盈盈地说:“表嫂也在呢?我闻着香味就过来了,原来是表嫂在亲自下厨。” 沈微婉没回头,继续搅动着锅里的莲子羹:“表妹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苏怜月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锅里,“就是听说祖母要吃表嫂做的莲子羹,想来学学手艺。毕竟表嫂嫁入侯府三年,这伺候人的本事,定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这话里的讥讽,像针一样扎人。沈微婉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语气依旧平静:“表妹说笑了,不过是些家常吃食,谈不上什么本事。” “家常吃食?”苏怜月轻笑一声,突然伸手去掀锅盖,“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珍馐美味,能让祖母如此惦记。” 她的手刚碰到锅盖,沈微婉下意识地想拦——锅沿滚烫,怕烫着她。可苏怜月像是被她推了一把,猛地向后倒去,“哎呀”一声,跌坐在地,发髻都散了。 “表嫂!你推我做什么?”苏怜月捂着胳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哭腔,“我不过是想看看莲子羹熬得怎么样了,你何必如此动怒?” 周围的厨娘都惊呆了,谁也没看清沈微婉到底推没推她。 沈微婉站在原地,看着苏怜月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又是这样,用这种拙劣的把戏陷害她,一次又一次。 “我没有推你。”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不是你推的,难道是我自己摔倒的?”苏怜月哭得更凶了,“表嫂不喜欢我,我知道,可你也不能这样对我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陆景渊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怎么回事?” 沈微婉抬头,看到陆景渊站在门口,脸色沉得难看。显然,他刚才听到了苏怜月的哭喊。 苏怜月像是看到了救星,哭得更委屈了:“表哥!表嫂她……她不让我看莲子羹,还把我推倒了……” 陆景渊的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带着审视和质问:“微婉,是这样吗?”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了冰窖。他甚至不问缘由,就先认定是她的错。 “我没有。”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侯爷若是不信,可以问在场的厨娘。” 厨娘哪里敢说话?一边是侯夫人,一边是老夫人疼爱的表小姐,还有脸色铁青的侯爷,她们只能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陆景渊的脸色更沉了:“微婉!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狡辩?怜月身子弱,你怎么能对她动手?” “我没有!”沈微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寒,“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一次?” “信你?”陆景渊冷笑一声,“我信你,你就会对怜月动手?沈微婉,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平日里装得温婉贤淑,背地里却如此尖酸刻薄!” 尖酸刻薄? 沈微婉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想起自己一次次的隐忍,一次次的退让,想起他醉酒后的打骂,想起他清醒后的忏悔,原来在他心里,她竟是这样一个人。 “是,我尖酸刻薄,我心机深沉,”她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那侯爷当初何必娶我?不如娶了你的好表妹,岂不是皆大欢喜?” “你放肆!”陆景渊被她的话激怒了,扬手就想打下去。 沈微婉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陆景渊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还有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不肯落下的眼睛,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她额角的伤,想起她平日里的沉默,想起她刚才那句“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一次”,手竟再也落不下去。 “表哥,算了,”苏怜月见陆景渊犹豫,赶紧爬起来,拉着他的袖子,柔声道,“表嫂也不是故意的,许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了。你别怪表嫂了。” 她越是这样说,陆景渊心里越不是滋味。他甩开苏怜月的手,冷冷地对沈微婉说:“莲子羹不必做了,你回院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甚至没看苏怜月一眼。 苏怜月看着陆景渊的背影,又看了看沈微婉,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委屈的表情,对着沈微婉福了福身:“表嫂,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沈微婉没理她,只是看着锅里渐渐冷却的莲子羹,清香依旧,却再也暖不了她的心。 她被禁足在微澜院,陆景渊没有再来看她。秋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一首悲伤的曲子。 青禾端来晚饭,看着沈微婉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心疼地说:“夫人,吃点东西,您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呢。” 沈微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饿。” 她想起陆景渊刚才的眼神,想起他那句“我真是看错你了”,心口就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三年的夫妻,她在他心里,竟如此不堪。 夜深时,雨下得更大了。沈微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浑身发冷。她起来找被子,却发现衣柜里的棉被不知何时被换成了薄薄的夹被。 她知道,这定是苏怜月的手笔。禁足的命令是陆景渊下的,府里的人见风使舵,自然不会再把她放在眼里。 寒冷像潮水一样涌来,她蜷缩在床上,把夹被裹得紧紧的,却还是冷得瑟瑟发抖。身体的冷尚可忍耐,心里的冷却像冰窖,冻得她骨头都疼。 她想起未出阁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发了高烧,父亲背着她去看大夫,母亲守在床边,一夜未眠,不停地给她掖被角。那时的雨再大,她心里也是暖的。 可现在,她在这富丽堂皇的侯府里,却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连一床温暖的棉被都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雨夜,母亲温柔的手抚摸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微婉不怕,娘在呢。” 她在梦里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落在冰冷的枕巾上。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空放晴,却带着深秋的寒意。沈微婉醒来时,浑身滚烫,头重脚轻,显然是受了风寒。 青禾吓坏了,想去请大夫,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了下来:“侯爷有令,侯夫人闭门思过期间,不准任何人进出。” “我家夫人病了!烧得厉害!”青禾急得直哭,“你们让我出去请大夫,不然会出人命的!” “那也不行,”婆子面无表情,“这是侯爷的命令,谁也不敢违抗。” 青禾没办法,只能跑回屋,用温水给沈微婉擦身降温,又找来家里常备的退烧药,给她灌下去。 沈微婉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着“娘”,一会儿叫着“爹”,偶尔也会喊出“景渊”的名字,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哀求。 她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摸她的额头,那手很烫,带着熟悉的酒气。她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却重得像黏住了一样。 “微婉……”那人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悔恨和痛苦,“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禁你的足……我不该不信你……” 她想告诉他,她冷,她难受,她想回家。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把她抱了起来,放进温暖的被窝里,又有人给她喂药,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却奇异地让她安心了些。 她在温暖和苦涩中,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烧已经退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边,暖洋洋的。陆景渊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守了她一夜。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丝粗糙的触感。 沈微婉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他终究还是来了,终究还是担心她的。可这份担心,来得太迟,也太沉重,像霜降后的草木,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不想再惊动他。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像刻在骨头上的疤,即使愈合了,也永远会留下痕迹。 窗外的阳光很好,却暖不了她心里的寒冬。她知道,这次的病好了,可心里的伤,却再也好不了了。 在这侯府里,她的春天,早已随着那场被推倒的雨,和那碗冷却的莲子羹,一起落幕了。剩下的,只有漫长而寒冷的霜降。 第4章 碎玉 沈微婉大病初愈,身子虚得很,稍微动一动就喘。陆景渊守了她三日,亲自喂药、掖被,眉宇间的悔意浓得化不开,倒让她生出几分不自在。 “今日天气好,我扶你去院里走走?”陆景渊端来一碗燕窝,小心翼翼地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沈微婉侧过头,避开了他的手:“不用了,我还累。”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失落像水纹一样漾开。这几日,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淡淡的,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他知道,那日小厨房的误会,还有禁足让她染了风寒,已经在她心里刻下了更深的疤。 “微婉,”他放下燕窝,声音艰涩,“那日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怪你,更不该禁你的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沈微婉望着帐顶的流苏,声音轻得像叹息:“侯爷不必如此。我是侯夫人,伺候侯爷、孝敬老夫人是本分,谈不上什么机会。” 她又在说这种话,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用“本分”两个字筑起高墙,将他隔绝在外。陆景渊的心像被钝刀割着,疼得厉害。 “我不是要你尽本分,”他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我要你……像从前那样对我。微婉,我们回到刚成亲的时候,好不好?” 刚成亲的时候? 沈微婉的睫毛颤了颤。那时他会在月下为她读诗,会笨拙地为她描眉,会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护在身后。可那些日子,早已被他一次次的醉酒、一次次的暴怒、一次次的悔悟碾碎了,像摔在地上的玉,捡不起来了。 “侯爷忘了,”她轻轻抽回手,“刚成亲时,侯爷说过,定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陆景渊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资格辩解。 恰在这时,青禾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老夫人那边……让人把您的陪嫁箱子都搬到正房去了。” 沈微婉猛地坐起身,心口一紧:“什么?” “说是……说是老夫人要清点府里的财物,您的陪嫁也在其列。”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些婆子手脚粗鲁,把您从娘家带来的那只描金箱子都磕坏了!” 那只描金箱子里,放着她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支羊脂玉簪,还有她从小到大的诗稿和绣品。那是她在这侯府里,最后的念想。 “我去看看!”沈微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陆景渊按住。 “你身子还没好,我去。”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谁敢动你的东西,我饶不了他!”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背影带着压抑的怒火。沈微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没有丝毫暖意。老夫人此举,明摆着是敲打她,甚至可能是苏怜月在背后挑唆。陆景渊现在去维护她,可下次呢? 她还是撑着身子下了床,由青禾扶着,慢慢往正房走去。她必须亲自去看看,那只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还完好。 刚走到正房院外,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母亲!微婉的陪嫁是她的私产,您凭什么动?!”是陆景渊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顶撞。 “我是侯府的老夫人,清点府里的东西有何不可?”老夫人的声音尖锐而愤怒,“一个七品官的女儿,能有什么好东西?我看她就是把外面的破烂玩意带到侯府来,污了我们的眼!” “母亲!” “怎么?为了这个女人,你要跟我顶嘴?”老夫人的声音拔高,“我告诉你陆景渊,这侯府还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做主!今日我就要查,看她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微婉的心像被冰锥刺着,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原来在老夫人眼里,她和她的东西,都只是“破烂玩意”“外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正房里一片狼藉,她的几只陪嫁箱子被翻倒在地,衣物、书籍散落得到处都是。几个婆子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陆景渊站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而苏怜月,正站在那只描金箱子旁,手里拿着一支玉簪,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那支玉簪,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表嫂来了?”苏怜月举起玉簪,故作惊讶,“这支玉簪真好看,就是看着有些旧了,想来是表嫂娘家传下来的?只是这玉质……似乎不怎么样,怕是值不了几个钱。” 沈微婉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又看向苏怜月手里的动作——她的指尖正用力掐着玉簪的簪头,那是母亲亲手打磨过的地方,最是脆弱。 “放下!”沈微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 苏怜月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玉簪“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微婉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玉,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她在这冰冷侯府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就这么……碎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苏怜月捂着嘴,眼里却没有丝毫歉意,“我不是故意的,表嫂你别生气。” “你是故意的!”沈微婉猛地看向苏怜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你早就想毁了它,是不是?!” “表嫂你怎么能这么说?”苏怜月眼圈一红,委屈地看向老夫人,“祖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表嫂她误会我了……” “够了!”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怒视着沈微婉,“不过是一支破玉簪,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怜月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破玉簪?”沈微婉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在你们眼里,它是破玉簪,可在我眼里,它比你们侯府所有的金银珠宝都珍贵!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悲愤,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沈微婉这个样子,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残到极致,却突然爆发出所有力量的野草。 “放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在我面前也敢如此放肆!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掌嘴二十!” “谁敢动她!”陆景渊一步上前,将沈微婉护在身后,眼神凶狠地看着周围的婆子,“我看你们谁敢动手!” “陆景渊!你要反了不成?!”老夫人气得指着他,“为了这个女人,你连我都敢顶撞?!” “母亲,”陆景渊的声音冰冷,“微婉没错。错的是她们,是苏怜月故意打碎了她的东西,是您不该动她的陪嫁!” “你……你……”老夫人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捂着胸口直喘气。 苏怜月见状,赶紧上前扶住老夫人,哭着说:“祖母,您别生气,表哥也是一时糊涂。表嫂心里难过,发脾气也是应该的,您别怪表哥和表嫂了。” 她这话说得“懂事”,却字字都在提醒老夫人,陆景渊是为了沈微婉才顶撞她的。 老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指着沈微婉:“好,好得很!从今日起,禁足微澜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说完,她在苏怜月的搀扶下,怒气冲冲地进了内室。 陆景渊转过身,看着浑身发抖的沈微婉,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蹲下身,想捡起地上的碎玉,却被沈微婉一把推开。 “别碰它!”她的声音嘶哑,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上的碎片,“都碎了……什么都碎了……” 她的母亲,她的念想,她对这个家最后一点微弱的期望,都像这支玉簪一样,碎了。 陆景渊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抱抱她,想告诉她他会赔给她,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赔不了的。 “微婉,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我会想办法……把它修好……” “修不好了,”沈微婉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碎了的玉,怎么修都有裂痕……就像我和你一样……” 就像我和你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插进陆景渊的心脏。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他以为只要他道歉、弥补,就能回到过去,却不知道,信任这东西,就像那支玉簪,脆弱得不堪一击,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沈微婉被青禾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回微澜院。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陆景渊一眼。地上的碎玉被她留在了正房,像留在那里的,还有她死去的心。 回到微澜院,她就病倒了,比前一次更重。高烧不退,呓语不断,嘴里反复喊着“娘”“玉簪”“碎了”。 陆景渊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他让人去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名贵的药材,可她的烧就是退不下去。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的悔恨和恐惧像潮水一样蔓延。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这个他曾发誓要好好呵护,却被他亲手伤害到体无完肤的女人,可能真的要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夜深人静时,他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微婉,醒醒……求你醒醒……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给你……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过你想要的日子……” 可沈微婉只是沉沉地睡着,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冰冷的霜。陆景渊看着那片月光,突然想起刚成亲时,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欢喜和期待。 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把她伤得这么深,深到连一句“对不起”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碎了的玉,拼不回。伤透的心,暖不回。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注定要用一生来偿还。而他的偿还,或许已经太迟了。 第5章 旧信 沈微婉的烧退了,却像被抽走了魂魄,整日躺在床上,不言不语,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陆景渊请遍了京城的名医,药渣堆了半院子,她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虚。他守在床边,喂药、擦身、读诗,做尽了从前不屑一顾的事,可她始终没有反应,仿佛将自己困在了一个谁也进不去的世界里。 “微婉,你看看我,”他握着她枯瘦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声音嘶哑,“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求你说句话,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老夫人来看过一次,见她这副样子,非但没有怜悯,反而冷笑道:“我看她就是装的,想以此拿捏你。一个贱骨头,哪有那么金贵?” 陆景渊第一次对母亲发了火,将她请出了微澜院,还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里半步——包括苏怜月。 苏怜月几次想来探望,都被拦在了院外,气得摔碎了好几件心爱的瓷器。她不明白,沈微婉都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陆景渊为什么还对她如此上心?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暖和,陆景渊扶着沈微婉坐在窗边晒太阳。她穿着厚厚的锦袍,却还是冷得缩着肩膀,眼神茫然地望着院中的梧桐叶,一片片被风吹落,像她正在流逝的生命。 “微婉,你还记得吗?”陆景渊轻声说,试图唤起她的记忆,“我们刚成亲那年,你在这里种了棵石榴树,说想看着它开花结果。后来树活了,可你……却再也没好好看过它。” 沈微婉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说话。 陆景渊叹了口气,起身想去给她倒杯热水,却不小心碰掉了床头的一个木匣子。那是沈微婉平日里放杂物的匣子,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大多是些针头线脑,还有几封泛黄的信。 他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落在其中一封信上,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沈微婉母亲的笔迹。他认得——微婉曾给她看过母亲的字。 鬼使神差地,他捡起了那封信,拆开了。 信是写给沈微婉的,那时她还未出嫁。 “吾儿微婉:见字如面。听闻你与靖安侯府的公子情投意合,为娘既欢喜又担忧。欢喜你觅得良人,担忧侯门深似海,你性子纯良,怕是要受委屈……” 陆景渊的手开始发抖,继续往下读。 “……那陆公子虽家世显赫,却听闻极好饮酒,酒后易躁。为娘不是要拦着你,只是想嘱咐你,若是他日受了委屈,万不可憋在心里。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爹和娘,永远等着你回来……” “……娘给你备了些银钱,放在你嫁妆箱子最底层的暗格里,若是在那边过得不顺心,便拿着钱回来,咱们不求攀龙附凤,只求平安顺遂……” 信很短,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位母亲的牵挂和担忧。陆景渊拿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信纸边缘被他攥得发皱。 他终于知道,微婉为什么那么宝贝那些陪嫁,为什么在玉簪碎掉时会那么绝望。那不是普通的财物,那是她母亲用命护着的、给她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而他,不仅亲手毁了她的念想,还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微婉……”他转过身,看向沈微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他从未在她面前掉过泪,哪怕是最狼狈的悔悟,也只是红着眼眶。可此刻,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不能自已。 沈微婉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他手里的信上,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得像蚊子哼的声音:“娘……” 这是她病了这么久,说的第一句话。 陆景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信递到她面前:“是,是娘给你的信。微婉,你看看,娘说让你受委屈了就回家,她说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沈微婉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一行行看着,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微婉,要好好的,若是过得不好,就回来……” 那时她以为,嫁给了心上人,就能一辈子好好的。可到头来,还是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回不去了……”她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回不去了……” 娘家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父亲去年病逝,家里的房子和田地都被族里的人占了,她的“后盾”,早就没了。 陆景渊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怎么忘了,岳父已经不在了,她的娘家,早就散了。 “能回去!”他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我带你回去!我们去找族里的人,把房子和田地都要回来!微婉,只要你好起来,我们去哪里都好,我们离开侯府,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微婉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冀。 重新开始?离开这个让她伤痕累累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荒芜的心田里,虽然微弱,却似乎有了破土而出的迹象。 “真的……可以吗?”她轻声问,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真的!”陆景渊用力点头,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明日就去安排,我们这就走,谁也拦不住!” 他怕她不信,又补充道:“我已经把苏怜月送回她自己家了,以后再也不会让她来烦你。老夫人那边,我会去说,她若是不答应,我就带着你净身出户,哪怕是去乡下种地,我也会让你过上安稳日子!” 沈微婉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很亮,像极了他们刚成亲时,他对她许下诺言的样子。她心里的冰层,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再信他一次? 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却还在不停地流。 陆景渊以为她累了,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回床上躺好,掖好被角。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带她离开,弥补他所有的过错。 他转身去找管家,吩咐他立刻准备车马,收拾行李,尤其是沈微婉的东西,哪怕是一支针,也要完好无损地带走。 管家愣住了:“侯爷,真要离开?老夫人那边……” “不用管她!”陆景渊打断他,语气坚决,“我意已决,今日就走!” 管家不敢再多问,赶紧下去安排。 陆景渊又去了趟库房,将自己多年积攒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都清点出来,装了满满几箱。他知道,离开侯府,这些东西是他们以后生活的依仗。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沈微婉醒了,就可以出发。 他回到微澜院,见沈微婉还在睡着,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个好梦。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离开京城的样子——没有侯府的规矩,没有老夫人的刁难,没有苏怜月的算计,只有他和她,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普通夫妻一样,过着平淡却安稳的日子。 他甚至开始想,要给她种满院子的石榴树,要陪她读诗作画,要把所有亏欠她的,都一一补回来。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脸色惨白地跑进来,声音带着惊慌:“侯爷!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她晕过去了!” 陆景渊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老夫人听说您要带夫人离开,气得……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 陆景渊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他怎么忘了,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最是受不得刺激。 “快!去请大夫!”他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沈微婉,心里天人交战。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此刻危在旦夕;一边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妻子,是他唯一的救赎。 “侯爷,快走!老夫人快不行了!”管家在一旁催促。 陆景渊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对青禾说:“看好夫人,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正房跑去,背影决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床上的沈微婉,眼角的泪再次滑落。她没有睡着,刚才的一切,她都听到了。 她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的。 在这侯府里,在他心里,她终究是排在后面的。母亲的病,永远比她的苦难更重要。 那丝刚刚萌生的希冀,像被狂风暴雨摧残的种子,彻底枯萎了。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回不去了。 也走不了了。 她的命,大概就是这样了。困在这朱门高墙里,一点点被耗尽,直至化为尘埃。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微澜院染上一层悲凉的金色。沈微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而陆景渊,在正房里守着昏迷的老夫人,面对着大夫“老夫人气急攻心,怕是……”的叹息,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蔓延。 他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带着她离开的承诺,终究还是成了泡影。 而他和她之间那点微弱的希望,也随着老夫人的倒下,彻底断绝了。 第6章 绝路 老夫人终究是没挺过去。 弥留之际,她攥着陆景渊的手,眼神浑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景渊……不能让她走……侯府的脸面……不能丢……” 陆景渊跪在床前,泪如雨下,只能一遍遍点头:“娘,我知道,我知道……” 他不敢告诉她,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等她走后,无论如何也要带微婉离开。可看着母亲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老夫人咽气时,眼睛还睁着,望向微澜院的方向,带着无尽的怨怼。 侯府上下挂起了白幡,哀乐声日夜不绝,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陆景渊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形容枯槁,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他没有去看沈微婉。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老夫人的死,虽说是气急攻心,却终究与他要带她离开有关。他甚至不敢去想,她会不会觉得,老夫人的死,是她的错。 沈微婉也没有来找他。 她依旧待在微澜院,穿着素色的衣裳,不施粉黛,整日坐在窗边,看着院外飘落的纸钱,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青禾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样子,急得直掉眼泪:“夫人,您多少吃点东西?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垮的。” 沈微婉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饿。” 她心里清楚,老夫人的死,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和陆景渊牢牢锁在了一起。从今往后,她再也别想离开这侯府一步。而陆景渊,怕是也会把老夫人的死归咎到她身上,他们之间那点仅存的缓和,彻底成了泡影。 果然,出殡后的第三日,陆景渊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衣,面色阴沉,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合眼。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窗边的沈微婉,眼神复杂,有恨,有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母亲的死,你满意了?”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沈微婉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问:“侯爷是在怪我?” “难道不该怪你吗?”陆景渊猛地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若不是你非要离开,母亲怎么会气急攻心?沈微婉,你害死了我娘!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扎在沈微婉心上。 沈微婉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侯爷若要怪,便怪。只是,老夫人的死,真的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侯爷您,既想做孝子,又想做情郎,终究是顾此失彼,才酿成了悲剧?” “你放肆!”陆景渊被她的话激怒了,扬手就想打下去。 沈微婉闭上眼,等待着那熟悉的疼痛。可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她只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到陆景渊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泛白,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我杀了你……”他低吼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我真想杀了你……”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下手。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心里的恨意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悔恨。 他怎么能怪她? 真正该怪的,是他自己。是他优柔寡断,是他处理不好母亲和妻子的关系,是他一次次伤害她,才把事情逼到了这个地步。 陆景渊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背对着她,声音沙哑:“母亲临终前说,不准你离开侯府。从今往后,你就好好待在微澜院,哪儿也不准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是在逃离什么。 沈微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果然,还是这样。 她被彻底囚禁在了微澜院。 陆景渊没有再打她,也没有再来看她。他像是彻底忘了她这个人,整日埋首于府中事务,脸上永远是一副冰冷的表情,对谁都疏离淡漠。 苏怜月在老夫人出殡后,又回到了侯府。她以照顾陆景渊的名义,频繁出入他的书房,嘘寒问暖,眉眼间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对微澜院的供应也渐渐怠慢起来。有时是馊掉的饭菜,有时是打湿的炭火,沈微婉都默默承受了,没有抱怨,也没有让人去告诉陆景渊。 她的心,已经死了。 身体也跟着一日不如一日。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咳得整晚都睡不了觉,痰里甚至带着血丝。青禾偷偷去请大夫,却被陆景渊身边的小厮拦了下来,说:“侯爷说了,侯夫人身子弱,静养即可,不必劳烦大夫。” 青禾知道,这是陆景渊的报复,也是他的冷漠。 沈微婉躺在床上,听着青禾哭着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哭,我没事。” 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也好,这样的日子,早一天结束,早一天解脱。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把母亲那支碎掉的玉簪用布小心地包好,放在枕下;把父亲送她的那本《女诫》放在床头;还有那些泛黄的信,她一封封重读,读着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她的一生,竟这么短,这么苦。 这日午后,她难得觉得精神好了些,便让青禾扶她起来,坐在窗边晒太阳。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什么喜事。 “外面怎么了?”她轻声问。 青禾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夫人……是……是苏小姐……侯爷要娶苏小姐做继室了,已经请了旨,不日就要大婚……”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究还是要娶她了。 也好,这样一来,侯府就有了新的女主人,她这个碍眼的人,也该彻底消失了。 “我知道了。”她淡淡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 青禾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傍晚时分,陆景渊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窗边的沈微婉,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慌。 “母亲的孝期已满,我要娶怜月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好自为之。” 沈微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陆景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恐慌越来越浓。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会解脱,可看到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却觉得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沈微婉,”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沈微婉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祝侯爷和苏小姐……百年好合。” 她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得像在祝福陌生人。 陆景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走上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就这么想让我娶她?沈微婉,你到底有没有心?!” 沈微婉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咳嗽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陆景渊吓坏了,赶紧松开手,想替她擦去嘴角的血,却被她偏头躲开。 “侯爷请回,”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累了。” 陆景渊看着她嘴角的血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蔓延。他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微婉,”他的声音带着哀求,“你别这样……我……” “侯爷,”沈微婉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你娶了苏小姐,她会为你生儿育女,会为你打理侯府,会做一个你想要的、完美的侯夫人。这样不是很好吗?” 是啊,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是他母亲期望的,也是他曾经默许的。 可为什么,他看着她这副样子,会觉得如此痛苦? 陆景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转身踉跄着离开,像个战败的士兵。 沈微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血迹越来越多。她知道,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让青禾取来纸笔,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陆景渊,若有来生,愿你我……永不相见。” 写完,她将信放在桌上,然后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渐渐消失,夜色笼罩了微澜院。沈微婉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脸上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她仿佛看到了母亲在向她招手,看到了那个没有侯府、没有陆景渊、没有痛苦的世界。 真好。 第二天一早,青禾发现沈微婉时,她已经去了。 她躺在床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桌上放着那封信,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决绝。 青禾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陆景渊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 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对他笑,不会对他哭,不会对他说一句话了。 “微婉……”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没有回应。 “微婉!”他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你醒醒!我不娶她了!我带你走!我们回家!你醒醒啊!” 他抱起她冰冷的身体,疯狂地摇晃着,眼泪混合着绝望,滚滚而下。 可她再也不会醒了。 桌上的那封信,被风吹落在地。陆景渊看到了,捡起来,一字一句地读着。 “陆景渊,若有来生,愿你我……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这六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而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最后的救赎。 他亲手将她推入了绝路,也将自己,永远地困在了这无边无际的悔恨和黑暗里。 苏怜月的婚事,终究是没能成。 陆景渊遣散了她,将自己关在微澜院里,守着沈微婉的牌位,一守就是十年。 他再也没有喝过酒,再也没有发过脾气,成了京城人人称颂的、沉稳内敛的靖安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在十年前那个夜晚,就随着那个叫沈微婉的女子,一起死了。 微澜院的石榴树,年年开花结果,红得像火,艳得像血。陆景渊常常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支碎掉的玉簪,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句永远听不到的原谅。 只是,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来不及”三个字。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是一生的绝路。 有些错过,一旦发生,便是永世的遗憾。 第7章 余烬 沈微婉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按照侯府主母的规制大操大办。陆景渊穿着洗得发白的孝服,跪在灵前,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孤兽,沉默得可怕。 苏怜月派人送来的奠仪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只传了一句话:“侯府不缺这点东西。”自此,苏家和侯府再无往来,京城里关于靖安侯府继室的流言,也随着沈微婉的死,渐渐平息。 微澜院的石榴树在那年秋天结了满树的果子,红得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陆景渊让人摘了下来,一颗一颗仔细收好,放进沈微婉生前用的那个描金漆盒里。他记得她曾说过,最喜欢石榴籽抱团的样子,热闹,也安稳。 青禾收拾沈微婉的遗物时,在枕下摸到了那包碎玉簪。玉簪的碎片被细细地用软布裹着,边角处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青禾把它递给陆景渊,他捏在手里,冰凉的碎片硌得掌心生疼,却舍不得放下。 “夫人说,这是她母亲留的念想。”青禾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她总说,玉碎了就拼不回来了,人要是散了,也一样。” 陆景渊的指腹反复蹭过碎片上的裂痕,喉结滚动,说不出一个字。他何尝不知道,可他明白得太晚了。那些被他亲手打碎的信任,那些被他一次次忽略的委屈,终究成了扎在他心头的碎玉,日夜流脓,永不愈合。 沈微婉的牌位被他请进了正厅,挨着老夫人的牌位。每日晨昏,他都会亲自上香,斟茶,像她还在时那样,絮絮叨叨地说些府里的琐事——管家又克扣了采买的银子,西跨院的菊花开得正好,街对面的点心铺新出了一种梅花酥……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凝视。牌位上的“沈氏微婉”四个字,是他亲手写的,笔锋颤抖,墨迹浓淡不一,像他此刻的心境,混乱而沉重。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陆景渊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迷中嘴里反复喊着“微婉”。请来的太医诊脉后,只摇头叹息:“侯爷是心病难医啊。” 青禾守在床边,听着他胡话里夹杂的道歉和哀求,心里又酸又涩。她端来一碗温热的药,轻声道:“夫人要是看到您这样,怕是又要心疼了。” 陆景渊似是被这话唤醒了些,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她不会……她恨我……” “夫人从未说过恨您。”青禾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就是沈微婉临终前写的那封,“这封信,夫人写好后,一直放在梳妆盒最底下,没让任何人碰。” 陆景渊颤抖着手接过信,这一次,纸上的“永不相见”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眼底发酸。他猛地将信纸按在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悔恨都咳出来。 病好后,陆景渊变了很多。他不再喝烈酒,不再轻易动怒,处理府中事务时,耐心了许多。遇到下人犯错,也只是沉声告诫,不再动辄打骂。有人说,侯爷是被侯夫人的死磨去了棱角,也有人说,他是怕了,怕再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开春后,他让人把微澜院的门槛拆了。青禾不解,他只说:“她以前总嫌这门槛高,下雨时容易绊倒。”他还在院子里种满了沈微婉喜欢的栀子花,每到花期,整个院子都飘着清甜的香气,像她身上的味道。 一日,他去城外的慈安寺上香,寺里的老和尚见他面色郁结,赠了他一串菩提子:“施主,执念如烬,放下即重生。” 陆景渊捻着菩提子,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大师,烬里若有余温,谁又舍得放下?” 老和尚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从寺里回来的路上,经过沈微婉娘家旧宅。那处宅子早已换了主人,院墙重新刷了白灰,门口挂着崭新的红灯笼,一派喜气。陆景渊勒住马缰,站在街角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调转马头。 他想起沈微婉曾说,小时候在这里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父亲会坐在廊下教她写毛笔字。那时的她,眼里有光,像初升的太阳。是他,一点点把那光熄灭了。 回到府中,青禾递上一封书信,说是从江南寄来的,寄信人是沈微婉的表兄。陆景渊拆开一看,字迹娟秀,竟是沈微婉的笔迹,只是日期,是她刚嫁入侯府的那一年。 信里没有抱怨,只说京城的冬天比江南冷,侯府的规矩多,她有些不适应,但陆景渊待她还算温和,让家里不必挂念。最后一句写着:“表兄若得空,可寄些江南的新茶来,景渊说喜欢那股清苦的味道。” 陆景渊捏着信纸,指腹一遍遍抚过“景渊”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原来,她也曾试着在信里为他留些温柔,只是那时的他,被骄傲和烦躁蒙蔽了双眼,从未察觉。 他让人备了厚礼,连同这封信一起寄回江南,只托表兄好好照看沈微婉父母的坟茔。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景渊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微澜院的栀子花谢了又开,他依旧时常坐在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话。有时说上一整天,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与院子融为一体的石像。 青禾偶尔会听到他低声问:“微婉,你说这石榴籽,明年还会结果吗?” 风吹过院子,石榴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应答。 那年冬天,陆景渊在沈微婉的牌位前守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下人发现他时,他已经没了气息,手里紧紧攥着那包碎玉簪,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终于得偿所愿,去了那个没有争吵、没有伤害的地方。 他的遗嘱很简单:与沈微婉合葬,墓碑上只刻两人的名字,不冠侯府爵位,不写生平事迹。 入葬那日,天空飘着细雪,像极了沈微婉嫁入侯府的那天。送葬的队伍很长,却很安静,只有雪花落在地上的簌簌声。 青禾把那盒石榴籽撒在了两人的坟前,轻声说:“夫人,侯爷来找您了。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再惹您生气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坟头,也覆盖了过往的种种。那些爱与恨,那些悔与痛,终究都成了岁月里的余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冷却,归于尘土。 只是偶尔,在江南的雨夜里,或是京城的飘雪天,会有人说起靖安侯府的往事,说那位早逝的侯夫人,说那位悔恨半生的侯爷。有人叹息,有人唏嘘,最终,都化作一声长叹,消散在风里。 毕竟,这世间的遗憾,从来都不止这一桩。 第1章 针脚里的暖 霜降过后,天就真的冷了。 林慧兰把最后一根棉线穿过针鼻,指尖被冻得发红,却依旧稳当。手里这件藏青色的棉袍,是给丈夫周明宇做的,针脚细密,里子絮的是今年新收的上等棉花,摸着就暖和。 “媳妇,歇会儿,看你手冻的。”周明宇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给你买了糖葫芦,刚蘸的,甜着呢。” 林慧兰抬头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盛着月光:“马上就好,袖口再缭两针就成。”她把手里的棉袍往身上比了比,“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周明宇依言穿上,大小正合适,暖和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他搂住林慧兰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满是满足:“我媳妇的手艺,那还有说的?穿上比啥都暖和。” 林慧兰被他搂得脸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娘还在堂屋呢,仔细看到。” “看到咋了?”周明宇嘿嘿笑,“咱是正经夫妻,亲热点咋了?”话虽这么说,还是松了手,把糖葫芦递过去,“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慧兰咬了一颗,山楂的酸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她嫁进周家快一年了,日子过得像这糖葫芦,酸酸甜甜,却透着实实在在的暖。周明宇待她好,知冷知热,地里的活不让她沾,家里的重活抢着干,连洗脚水都是他端到跟前。 唯一的不称心,是婆婆张桂芬。 从她进门那天起,张桂芬的脸就没舒展过。林慧兰知道自己出身普通,爹娘是镇上开杂货铺的,比起村里那些家底厚的姑娘,确实差了些。可她想着,只要自己勤快、孝顺,总能捂热婆婆的心。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张桂芬的衣服鞋袜都是她亲手洗、亲手做,逢年过节还把自己的嫁妆银子拿出来给婆婆买点心。可张桂芬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说话夹枪带棒,摔摔打打是常事。 就像此刻,堂屋里传来“哐当”一声,是张桂芬把饭碗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林慧兰的笑容淡了些,拉了拉周明宇的袖子:“我去看看娘。” 周明宇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他娘对媳妇的态度,他不是不知道,劝过好几次,每次都被张桂芬骂“娶了媳妇忘了娘”,久而久之,他也只能尽量在中间调和。 “去,我把这收拾一下。”他拍了拍林慧兰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林慧兰走到堂屋,张桂芬正坐在炕沿上,沉着脸扒拉着碗里的饭,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娘,锅里还给您留着热汤呢,我给您盛一碗?”林慧兰轻声说,拿起旁边的空碗。 “不用!”张桂芬把筷子一撂,声音陡然拔高,“我可不敢劳烦你侯夫人!有那功夫,不如多跟我儿子腻歪会儿,省得回头又说我这老婆子碍眼!” 林慧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这样的话,她听了无数次,每次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却只能忍着。 “娘,您别这么说,我没有……” “没有?”张桂芬冷笑一声,眼睛斜睨着她,“我可都看见了,刚才在院里搂搂抱抱的,当我瞎呢?刚过门一年就这么不害臊,以后还了得?” “娘!”周明宇正好走进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皱起眉,“您少说两句,慧兰不是那样的人。” “我少说两句?”张桂芬立刻来了火气,指着周明宇的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胳膊肘往外拐?为了个外人,你敢跟你娘顶嘴了?” “娘,慧兰是您儿媳妇,不是外人。”周明宇的声音沉了些,“她对您好不好,您心里清楚。” “好?我可受不起!”张桂芬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慧兰,“她要是真孝顺,就不该霸着你不放!你看看隔壁家的柱子,娶了媳妇还天天跟娘睡一个炕,哪像你,一天到晚就围着她转!” 林慧兰的脸白得像纸,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知道婆婆一直看不得她和明宇好,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娘,您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周明宇也动了气,“谁家夫妻不是这样?您就别没事找事了!” “我没事找事?”张桂芬被儿子怼得一噎,随即就坐在地上哭嚎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啊!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一哭,周明宇就没辙了,脸上满是疲惫。林慧兰赶紧走过去,想把张桂芬扶起来:“娘,地上凉,您起来说话。” “别碰我!”张桂芬一把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林慧兰踉跄了一下,“你个狐狸精,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林慧兰的手腕被甩得生疼,心里更是又酸又涩。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婆婆就是容不下她。 “娘!”周明宇忍无可忍,低吼了一声,“您要是再这样,我就带着慧兰搬出去住!” 这话像是戳中了张桂芬的软肋,她哭声一停,愣愣地看着周明宇,随即哭得更凶了:“你要赶我走?周明宇,你个不孝子!为了这个女人,你要赶你亲娘走啊……” 周明宇闭了闭眼,满是无奈。他知道,这话戳痛了娘,可他实在没办法了。 林慧兰拉了拉他的袖子,摇了摇头,轻声说:“明宇,别说了。娘年纪大了,气坏了身子不好。”她转向张桂芬,蹲下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娘,是我不好,惹您生气了。您别跟明宇置气,我给您赔不是。” 张桂芬别过脸,不理她,却也没再哭闹。 周明宇看着媳妇通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把林慧兰拉起来,对张桂芬说:“娘,您好好歇着,我们回屋了。” 拉着林慧兰回到自己房里,周明宇才重重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委屈你了,媳妇。” 林慧兰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委屈。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啥都能忍。” 周明宇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放心,有我在,娘不会太过分的。等过段时间,她想通了就好了。” 林慧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努力把那些委屈都咽下去。她相信明宇,也相信只要自己一直好下去,总有一天,婆婆会接纳她的。 只是她没看到,在她转身回房的那一刻,张桂芬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门后,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想通?她才不会想通。 这个林慧兰,抢走了她儿子所有的注意力,让她儿子对她言听计从,甚至为了她跟自己顶嘴。她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一定要把这个女人赶走,给明宇找个听话的、眼里只有她这个婆婆的媳妇!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张桂芬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极了她此刻扭曲的心思。 而房间里的林慧兰,还依偎在丈夫怀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她只觉得,只要抓住手里这一点点暖,就能熬过所有的寒冬。 却不知,有些人心,是捂不热的。有些算计,是躲不过的。她以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第2章 暗刺 日子像檐下的冰棱,看似平静地悬着,底下却藏着化不开的寒。 林慧兰的肚子渐渐显了形。三个月的身孕,不算明显,可她自己知道,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每天夜里,她都会悄悄摸着小腹,感受那微弱的悸动,嘴角忍不住泛出温柔的笑意。 周明宇更是宝贝得紧,地里的活计抢着干,家里的重活不让她沾,连洗脸水都要亲自试了温度才端给她。早饭必定有个荷包蛋,说是给她和孩子补身子,惹得张桂芬背地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一个不下蛋的鸡,刚怀上就这么金贵,真当自己是娘娘了?”张桂芬坐在炕头纳鞋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灶台忙活的林慧兰听见。 林慧兰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涩意,却没作声。自从知道她怀孕,婆婆的话更难听了,像是故意要戳她的心。 “娘,慧兰怀着孕呢,您少说两句。”周明宇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说错了?”张桂芬把手里的针线往炕上一摔,“怀个孕怎么了?谁家女人不怀孕?就她娇气!想当年我怀你的时候,大冬天还在河沟里洗衣服呢,也没见谁给我端过一次水!” “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能比吗?”周明宇扶着林慧兰的腰,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慧兰身体弱,仔细着点总是好的。” “弱?我看她是故意装弱,好让你心疼!”张桂芬瞪着林慧兰,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我告诉你,别以为怀了孩子就能在周家站稳脚跟,我们老周家可不吃这一套!” 林慧兰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往后缩了缩。她怕婆婆的火气太大,动了胎气。 “娘!”周明宇的声音沉了下来,“您要是再这么说,我就……” “你就怎么样?”张桂芬梗着脖子,“又要搬出去?周明宇,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个家就轮不到她做主!” 两人正吵着,门口传来邻居王婶的声音:“桂芬在家吗?” 张桂芬立刻换了副笑脸,起身迎出去:“在呢,他王婶,快进来坐。” 王婶走进来,目光在林慧兰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扫,笑着说:“这是有喜了?可真是大好事啊,明宇媳妇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林慧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要说话,就被张桂芬抢了先:“什么福气不福气的,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再说了,怀个孕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老周家不讲究这些。” 王婶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地没接话。 周明宇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拉着林慧兰就往自己房里走:“我们回屋了,娘您跟王婶聊。” 进了屋,周明宇才重重叹了口气,抓着林慧兰的手:“媳妇,委屈你了。等娘气消了就好了。” 林慧兰摇摇头,眼眶红红的:“我没事。只是……娘好像很不喜欢这个孩子。” “别胡思乱想。”周明宇摸着她的小腹,声音放柔,“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等孩子生下来,她肯定疼得不行。” 林慧兰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总觉得,婆婆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像是藏着什么可怕的心思。 接下来的日子,张桂芬表面上安静了些,不再明着跟林慧兰吵架,可暗地里的小动作却越来越多。 林慧兰孕吐厉害,闻不得油腻,张桂芬偏顿顿都做红烧肉、炸丸子,还故意把菜端到她面前晃悠,看着她反胃呕吐,嘴角就勾起一丝冷笑。 院子里的台阶松动了,林慧兰说了好几次让周明宇修修,张桂芬却总说“不急”,直到有天林慧兰晚上起夜,一脚踩空摔了下去,虽然只是擦破了点皮,却吓得她魂飞魄散。张桂芬第二天看到,只淡淡地说:“走路不看着点,活该。” 最让林慧兰害怕的是,张桂芬开始频繁地给她“补身子”。今天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保胎药”,黑乎乎的一碗,闻着就刺鼻;明天又是“安神汤”,喝下去夜里就心慌得厉害,根本睡不着。 林慧兰不敢喝,偷偷倒掉,却被张桂芬发现了。 “你敢倒我的药?”张桂芬拿着空碗,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好心好意给你补身子,你还不领情?你是不是想让我孙子出事?!” “娘,这药太苦了,我喝不惯。”林慧兰吓得往后退,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苦?良药苦口不知道吗?”张桂芬上前一步,把空碗往地上一摔,碎片溅到林慧兰脚边,“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 “我没有!”林慧兰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我和明宇的孩子,我怎么会不想要?” “那你为什么倒掉?”张桂芬步步紧逼,“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你是不是怕生个丫头,在周家站不住脚?我告诉你,就算你生个丫头,也别想让明宇休了你再娶!” 她的话越来越离谱,林慧兰只觉得头皮发麻,转身想去找周明宇,却被张桂芬一把抓住了胳膊。 “你想去哪?去找明宇告状?”张桂芬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我告诉你林慧兰,别以为明宇护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林慧兰被她攥得生疼,小腹也隐隐作痛,吓得脸色惨白:“娘,你放手,我肚子疼……” “肚子疼?我看你是装的!”张桂芬根本不信,反而更用力地拽了她一把,“想骗我?没门!” “啊——”林慧兰疼得叫出声来,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娘!你干什么!”周明宇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一把推开张桂芬,将林慧兰紧紧抱在怀里,“媳妇,你怎么样?没事?” 林慧兰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周明宇的衣服,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就是想让她把药喝了……”张桂芬被儿子推得踉跄了一下,看着林慧兰痛苦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硬起心肠,“谁知道她这么不经碰……” “你还说!”周明宇怒吼一声,抱着林慧兰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带她去看大夫!要是她和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愤怒,张桂芬被他吼得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不安。 她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女人,没想真的让她出事…… 周明宇抱着林慧兰一路狂奔,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大夫检查后说只是动了点胎气,幸好送来及时,没什么大碍,开了些安胎药,让回去好好静养。 周明宇这才松了口气,抱着林慧兰回家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脸色阴沉得可怕。 林慧兰靠在他怀里,小腹还有些隐隐作痛,心里却凉得像冰。她终于明白,婆婆不是不喜欢她,是恨她,恨她怀了明宇的孩子,恨她占了这个家的位置。 “明宇,”她轻声说,声音带着颤抖,“我们……我们还是搬出去住。” 周明宇身体一僵,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就搬。”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慧兰和孩子迟早要出事。他不能再顾及娘的感受了,他必须保护好自己的媳妇和孩子。 回到家,张桂芬已经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了,见他们回来,想说些什么,却被周明宇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周明宇把林慧兰抱回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又倒了杯热水给她:“你先歇着,我去煎药。”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堂屋时,冷冷地对张桂芬说:“从今天起,你别再碰慧兰一下,也别再给她乱吃东西。否则,我立刻带着她搬走,永远不回来。” 张桂芬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恨,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恐慌。她没想到,周明宇为了林慧兰,竟然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 她坐在炕沿上,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搬走?想都别想! 这个家是她的,明宇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林慧兰想靠着孩子站稳脚跟?那她就毁了这个孩子!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地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 她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个看似平静的家。 而房间里的林慧兰,还不知道,一场更可怕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她只是疲惫地靠在床头,摸着小腹,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她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恶意,一旦生根发芽,就会不顾一切地长成参天大树,将所有的光明都吞噬殆尽。 第3章 碎芽 周明宇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在村东头找房子,是间闲置的土坯房,虽然破旧,但胜在离老宅远,院里还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凉。他雇了人修屋顶、糊窗户,打算等林慧兰身子再稳些就搬过去。 张桂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再明着闹事。儿子那眼神冷得像冰,她知道,这次他是认真的。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恨意就越浓——林慧兰这个狐狸精,不仅要抢走她儿子,还要把他从这个家里彻底带走! 她开始装病。 先是说头疼,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周明宇没辙,只能让林慧兰去照看。林慧兰怀着孕,行动本就不便,却还是一日三餐地端到床边,嘘寒问暖,给她擦脸擦手,伺候得无微不至。 张桂芬却不领情,要么说饭太硬,要么说水太烫,有时甚至直接把碗摔在地上,指着林慧兰的鼻子骂:“你是不是想毒死我?用这种馊饭来伺候我!” 林慧兰默默收拾好碎片,重新做了饭端来,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样子。她心里清楚,婆婆是故意的,可她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更不能让明宇为难。 周明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晚上回到房里,他抱着林慧兰,声音里满是愧疚:“媳妇,委屈你了。等搬了家就好了,到时候眼不见心不烦。” 林慧兰摇摇头,摸着他的手:“我没事。娘毕竟是你娘,我多担待些是应该的。”她顿了顿,轻声说,“就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周明宇握紧她的手:“别胡思乱想,有我在呢。我这两天加把劲,争取早点搬过去。” 可张桂芬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那天是镇上的集日,周明宇去赶集买些搬家要用的东西,嘱咐林慧兰在家好好歇着,别累着。林慧兰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回到院里,正想回房歇着,张桂芬突然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和善”:“慧兰,你过来,娘有话跟你说。” 林慧兰愣了一下,犹豫着走过去:“娘,您有什么事?” “进屋说,外面风大。”张桂芬说着,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林慧兰心里犯嘀咕,却还是跟了进去。张桂芬的屋里光线很暗,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个红布包,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娘,您找我……” 话还没说完,张桂芬突然转过身,眼神里哪还有半分和善,只剩下狰狞的狠厉。她猛地朝林慧兰扑过来,嘴里嘶吼着:“都是你!都是你毁了我的家!我让你生!我让你生!” 林慧兰吓傻了,下意识地往后躲,可张桂芬的力气太大,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往旁边的炕沿上推! “娘!你干什么!”林慧兰惊声尖叫,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护住小腹,“不要!我的孩子!” 可张桂芬像疯了一样,眼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孩子弄掉!只要孩子没了,林慧兰就没了依仗,明宇就会回心转意!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啊——!” 林慧兰猝不及防,被推得连连后退,后腰重重撞在炕沿的棱角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更让她恐惧的是,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 “我的肚子……我的孩子……”她瘫坐在地上,手捂着小腹,眼泪汹涌而出,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张桂芬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她做到了,她终于做到了! 可那笑容很快就僵住了——她看到林慧兰的裤腿下,渗出了鲜红的血,像一条毒蛇,迅速蔓延开来。 血……好多血…… 张桂芬的腿突然软了,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桌子上,红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几枚生锈的铜钱和一张黄纸符——那是她从邻村神婆那里求来的,说能“送走”不该来的孩子。 “不……不是我……”她嘴里喃喃着,眼神涣散,“是她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林慧兰躺在地上,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小腹的绞痛越来越厉害,意识也开始模糊。她仿佛听到了孩子微弱的哭声,又仿佛看到了明宇焦急的脸。 “明宇……明宇……”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着丈夫的名字,眼泪混合着绝望,滚滚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周明宇终于回来了。他刚进院门,就看到张桂芬瘫坐在门口,脸色惨白,嘴里胡言乱语。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进屋里,看到的就是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林慧兰躺在地上,身下一片血红,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慧兰!”周明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媳妇!你怎么样?醒醒!你醒醒啊!” 林慧兰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明宇……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 “别说了!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大夫!”周明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林慧兰,转身就往外跑。经过张桂芬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眼神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女人千刀万剐。 “是你做的,对不对?”他的声音低沉而恐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杀了你!” 张桂芬被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不是我……是她自己摔的……真的不是我……” 周明宇没再理她,抱着林慧兰疯了一样往镇上跑。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冷,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她,没能保护好他们的孩子。 卫生院里,医生抢救了很久,最终还是摇着头走了出来,拍了拍周明宇的肩膀:“小伙子,节哀。人保住了,但孩子没了,以后……怕是很难再怀上了。” “很难再怀上了……”周明宇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被抽走了魂魄。 他走进病房,林慧兰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他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们盼了那么久的孩子,那个他每天晚上都要对着肚子说悄悄话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被他的亲娘,亲手推没了。 他想起慧兰摸着肚子时温柔的笑,想起她小心翼翼护着小腹的样子,想起她说“明宇,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你一样疼我”……心就像被无数把刀同时割着,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走出病房,靠在墙上,狠狠地给了自己一拳。是他的错,是他太懦弱,一次次纵容娘,才让她酿成了这样的大错。是他对不起慧兰,对不起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林慧兰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周明宇走过去,想给她盖好被子,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明宇,”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我们离婚。” 周明宇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慧兰,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林慧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你的娘,我也伺候不起了。” “不!我不同意!”周明宇慌了,抓住她的手,“慧兰,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没保护好你和孩子。但你相信我,我会给你报仇的!我会把娘……” “报仇?”林慧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能把她怎么样?她是你娘,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杀了她吗?你做不到的。” 周明宇的手僵住了。他确实做不到。那是生他养他的娘,就算她犯了天大的错,他也下不了手。 “所以,我们只能离婚。”林慧兰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周明宇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知道,慧兰的心,已经随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了。 这个家,终究还是被娘亲手拆散了。 他走出病房,站在漆黑的夜里,任凭冷风吹着他的脸。远处传来狗吠声,衬得这夜格外寂静,也格外悲凉。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而老宅里,张桂芬还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了……都没了……” 她以为赶走了林慧兰,就能留住儿子,就能保住这个家。却不知道,她亲手毁掉的,不仅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一段美满的婚姻,还有她儿子心里最后一点对家的眷恋。 她赢了吗? 或许。 可这胜利的代价,却是用至亲的痛苦和绝望换来的,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周家的骨血里,永远也拔不出来了。 第二天,林慧兰就回了娘家。她没有带任何东西,除了一身洗不掉的血迹和满心的伤痕。 周明宇去送她,看着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就像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就像他和慧兰之间,那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第4章 绝路 林慧兰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她瘦得脱了形,宽大的衣服套在身上,晃荡得像个空壳,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玻璃。 周明宇去接她,手里拎着个包袱,是她住院时换下来的衣服。走到病房门口,他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推开那扇门。 林慧兰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听到动静,她没回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东西放下,我自己能走。” 周明宇把包袱放在床头柜上,喉咙发紧:“我送你回家。” “回哪个家?”林慧兰终于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回你娘那个家?等着她下次再推我一把,彻底把我送走?” 周明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回去了。”林慧兰站起身,动作缓慢却坚定,“我去镇上找我爹娘,他们会收留我的。” “慧兰……”周明宇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躲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明宇,我们完了。从孩子没了的那一刻起,就完了。” 她绕过他,径直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却没有一丝留恋。 周明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张桂芬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削得慢悠悠的,仿佛前几天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她呢?”张桂芬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 周明宇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爆出来:“你还有脸问?!” “我怎么不能问了?”张桂芬把苹果核往地上一扔,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她是我周家的媳妇,难道不该跟你回家?” “她不是了!”周明宇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娘!你满意了?你把她的孩子推没了,现在她要走了,你满意了?!” “我没推她!”张桂芬也来了火气,拍着炕沿站起来,“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周明宇,你别什么都怪在我头上!要不是她自己不检点,怀个孕就想上天,能出事吗?” “你还敢说!”周明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我亲眼看到地上的血!大夫说她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了孕了!这都是你做的好事!” “不能怀正好!”张桂芬梗着脖子,声音尖利,“一个不下蛋的鸡,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我早就说过,她配不上你!走了正好,我再给你找个好的,能生儿子的!” “你……”周明宇气得眼前发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亲娘竟然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 “我什么我?”张桂芬寸步不让,“我告诉你周明宇,这个家我说了算!她要是敢走,我就去她娘家闹,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周明宇心里的怒火和绝望。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敢!”他嘶吼着,转身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去告诉你,让她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 “周明宇!你给我站住!”张桂芬在他身后尖叫,“你要是敢帮那个狐狸精,就别认我这个娘!” 周明宇没有回头,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慧兰,让她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被这个家拖累。 他疯了一样往镇上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慧兰不能再出事了。 而此时的林慧兰,正走在去镇上的路上。她没敢回娘家,怕爹娘看到她这副样子担心,只想先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再慢慢想以后的路。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得很慢,小腹还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想起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想起他在她肚子里那微弱的悸动,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那是她和明宇的孩子,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的期盼,却被他的亲娘亲手扼杀了。 心,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只剩下冷风呼啸而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张桂芬尖利的叫喊:“林慧兰!你个不要脸的!你给我站住!” 林慧兰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到张桂芬正气喘吁吁地朝她跑来,脸上带着狰狞的怒意。 “你想跑?没那么容易!”张桂芬冲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抓她的头发,“我告诉你,进了我周家的门,想走?除非我死了!” “你放开我!”林慧兰吓得连连后退,双手护住头,“你这个疯子!” “我是疯子?你才是狐狸精!”张桂芬扑上来,撕扯着她的衣服,“是你勾引我儿子,是你毁了我的家!我今天非要撕烂你的脸不可!” 林慧兰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心里只剩下恐惧和绝望。她不能再被她抓住,不能再回那个吃人的家! “救命啊!”她一边挣扎,一边哭喊,“放开我!有人吗?” 可这条路上行人稀少,根本没人应答。 “喊啊!你使劲喊!”张桂芬笑得越发狰狞,“看谁会来救你这个狐狸精!” 林慧兰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这个疯女人拖回去。她猛地用力,推开张桂芬,转身就往镇上的方向跑。她要去找爹娘,只有爹娘能保护她! “你给我站住!”张桂芬被推得踉跄了一下,随即怒吼着追了上去。 林慧兰拼命地跑,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她能听到身后张桂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能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恶意。 她不敢回头,只能咬着牙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她即将跑到镇上路口的时候,一辆卡车突然从拐角处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司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冲出一个人,猛地踩下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天空。 林慧兰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刺眼的车灯和越来越近的卡车…… “慧兰——!” 远处传来周明宇撕心裂肺的呼喊,可一切都太晚了。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林慧兰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像一朵妖艳而绝望的花。 张桂芬追到路口,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不是我……不是我……” 周明宇冲到林慧兰身边,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她,却又不敢。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还在诉说着无尽的恐惧和不甘。 “慧兰……慧兰……”他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已经冰冷,柔软得像没有骨头,“你醒醒……你看看我……我错了……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混合着她的血,滚滚而下,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再也换不回她一丝一毫的回应。 卡车司机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从车上下来,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没看见……她突然冲出来的……” 周明宇没有理他,只是抱着林慧兰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他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她。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来晚了。 张桂芬瘫坐在地上,看着儿子抱着林慧兰的尸体痛哭,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她把那个温顺的儿媳妇推下了深渊,也把自己的儿子,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沫,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周明宇抱着林慧兰,像一尊凝固的石像,久久没有动弹。阳光终于冲破云层,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悲凉。 他知道,他的世界,彻底完了。 那个曾经温柔爱笑的姑娘,那个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媳妇,那个他们未出世的孩子,都被他和他的亲娘,亲手葬送了。 这世上,最残忍的,莫过于“来不及”三个字。 来不及说的对不起,来不及做的补偿,来不及挽回的失去…… 都随着那声巨响,和满地的鲜血,一起,化作了永恒的绝路。 第5章 恶果 林慧兰的葬礼办得冷清。她爹娘哭得肝肠寸断,指着周明宇骂他不孝,骂张桂芬恶毒,可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怨恨也换不回那个鲜活的姑娘。 周明宇像个提线木偶,麻木地操持着葬礼,眼神空洞,几天之间,鬓角竟染上了霜白。张桂芬被他锁在屋里,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他怕她再说出什么混账话,刺激到慧兰的爹娘,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送走最后一批吊唁的人,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纸钱灰烬。周明宇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突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想起慧兰刚嫁过来时,穿着红棉袄,怯生生地叫他“明宇”;想起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说“等我们有了孩子,就教他读书”;想起她摸着小腹,眼里闪着光,说“明宇,你听,他在动呢”……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他心上,疼得他几乎窒息。 屋里传来张桂芬砸东西的声音,伴随着尖利的咒骂:“周明宇!你个不孝子!你想饿死我吗?我可是你娘!” 周明宇猛地站起身,眼神里翻涌着恨意和疲惫。他推开房门,张桂芬正把炕上的被褥扔得满地都是,见他进来,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明宇,你放我出去!那个狐狸精死了正好,我们再找个好的,娘给你说个邻村的姑娘,又壮实又能生……” “闭嘴!”周明宇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还敢提她!是你!都是你害死了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没有!”张桂芬被他吼得一哆嗦,却依旧嘴硬,“是她自己不小心!是她命薄!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周明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指着门口,“你去看看!看看那片地!慧兰就是在那里没的!她到死都睁着眼睛,她是在恨我们!恨我们这一家子!” 张桂芬被他眼里的疯狂吓住了,踉跄着后退,撞在炕沿上。她看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她好像真的做错了,错得离谱。 可那点恐惧很快就被偏执取代,她梗着脖子:“我是为了你好!她死了,你才能重新开始!娘给你找个听话的,以后让她给你生三个五个大胖小子……” “我不要!”周明宇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我只要慧兰!可她被你害死了!被你亲手害死了!” 他转身冲出房门,像逃离一个噩梦。他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充满血腥味和怨恨的家。 接下来的日子,周明宇像变了个人。他不再说话,每天除了下地干活,就是把自己关在林慧兰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对着空荡荡的床铺发呆。张桂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开始变着法地给他说亲。 起初,周明宇一概拒绝,后来不知怎的,竟点头应了。张桂芬喜出望外,赶紧托媒人去说合,定下了邻村的李翠莲。 李翠莲人如其名,生得五大三粗,性子泼辣,据说前头嫁过一户人家,因为打婆婆被休了。张桂芬却觉得这样的好——能镇住场子,不像林慧兰那样“软柿子任人捏”。 成亲那天,没有红烛,没有喜乐,周明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面无表情地拜了堂。李翠莲倒是穿着大红嫁衣,却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下人干活,活脱脱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张桂芬看着新媳妇,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这下终于能扬眉吐气了。她拉着李翠莲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翠莲啊,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明宇那孩子老实,你多担待点。” 李翠莲撇了撇嘴,斜睨了她一眼:“放心娘,家里的事有我呢。不过话说回来,前院那几间房空着也是空着,我想让我娘家弟弟搬来住,正好给明宇搭个伴。” 张桂芬脸上的笑僵了僵:“这……不太好?家里地方小……” “怎么不好?”李翠莲脸一沉,声音陡然拔高,“我弟弟就是你弟弟,住几天怎么了?还是你觉得我娘家穷,配不上你们周家?” 张桂芬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求助似的看向周明宇,可周明宇像没听见一样,低着头抽烟。 “行……行。”张桂芬咬着牙应了,心里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才只是开始。 李翠莲过门后,张桂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她嫌张桂芬做饭难吃,摔了碗筷骂骂咧咧;嫌张桂芬干活慢,指着鼻子数落她是“老废物”;甚至连张桂芬偷偷藏起来的私房钱,都被她翻出来搜走,还振振有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就是我的。” 张桂芬想跟周明宇告状,可周明宇要么充耳不闻,要么淡淡一句:“她年纪小,你让着点。” 他心里恨。恨张桂芬害死了慧兰,恨自己无能,只能用这种方式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有一次,张桂芬煮了几个鸡蛋,想偷偷藏起来吃,被李翠莲发现了。李翠莲一把抢过鸡蛋,狠狠摔在地上,指着张桂芬的鼻子骂:“老东西!还敢藏私货?我看你是皮痒了!” 说着,她抬手就给了张桂芬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张桂芬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翠莲:“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李翠莲叉着腰,一脸嚣张,“你要是再敢藏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张桂芬气得浑身发抖,哭着去找周明宇:“明宇!你看看她!她打我!你管管她啊!” 周明宇抬起头,眼神冷漠地看着她脸上的红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娘,这滋味不好受?当初你打慧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张桂芬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是啊,当初她推林慧兰的时候,摔她东西的时候,骂她狐狸精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人欺负的一天? 这就是报应吗? 是她亲手拆散了儿子的姻缘,亲手害死了那个温顺的儿媳妇,才换来这么个泼辣的搅家精,日日受气,夜夜难眠。 她看着周明宇冷漠的脸,看着院子里李翠莲指使弟弟干活的嚣张样子,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好像看到了林慧兰,那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姑娘,正站在院子门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悲悯。 “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张桂芬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慧兰……我对不起你……你回来……” 可哭声再大,也换不回逝去的人。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张桂芬苍老而绝望的脸上。她知道,这场由她亲手种下的恶果,只能由她自己一口一口,含泪吞下。 而周明宇,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的世界,早在林慧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坍塌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里,日复一日地煎熬。 这世间的债,从来都是欠了要还的。只是有些债,要用一生的痛苦来偿还,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无法解脱。 第6章 余恨 张桂芬的腰是在一个寒冬的清晨摔坏的。 那天她起得早,想趁李翠莲还没醒,偷偷去灶房煮个鸡蛋。院里结了冰,她走得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台阶上,只听“咔嚓”一声,伴随着钻心的疼,她连喊人的力气都没了。 等李翠莲被冻醒,骂骂咧咧地出来倒水时,才发现躺在地上哼哼的张桂芬。 “老东西,装死呢?”李翠莲踢了踢她的腿,见她没反应,才不耐烦地叫了周明宇。 周明宇赶来时,张桂芬的脸已经冻得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把她背回屋,请来的郎中捏着她的腰,摇着头说:“骨头裂了,得躺上三个月,还得好好养,不然怕是要落下病根,以后走路都难。” 张桂芬躺在炕上,疼得直哼哼,眼泪直流。她拉着周明宇的手,声音微弱:“明宇,娘疼……你给娘揉揉……” 周明宇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可那点怜悯,很快就被林慧兰最后睁着的眼睛和满地的鲜血覆盖了。 他抽回手,声音冷得像冰:“郎中说要静养。”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张桂芬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儿子还在恨她。恨她当初的狠心,恨她毁了他的家,恨她……害死了林慧兰。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张桂芬的炼狱。 李翠莲本就嫌她碍眼,如今她瘫在炕上,更是成了“累赘”。端来的饭不是冷的就是馊的,有时甚至忘了给她吃。张桂芬渴了想喝水,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应,直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夜里天冷,她盖的被子薄得像层纸,冻得瑟瑟发抖。她想翻身,腰上的疼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窗纸透进一点微光,挨到天亮。 有一次,她实在渴得厉害,挣扎着想去够床头的水碗,却不小心把碗碰倒了。水洒了一地,也溅湿了炕席。 李翠莲进来看到,当即就炸了:“你个老不死的!故意的是不是?想找事是!” 她冲过来,一把揪住张桂芬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让你浪费水!让你折腾!我看你是活腻了!” “别……别打了……”张桂芬疼得求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周明宇恰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紧蹙。 “明宇!你看这老东西!”李翠莲恶人先告状,“她故意把水洒了,还想讹我!” 周明宇没看她,也没看张桂芬,只是淡淡地说:“收拾干净。” 然后,他就像没看见炕上的张桂芬一样,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张桂芬看着他的背影,心彻底凉了。她的儿子,真的不管她了。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屋顶。腰上的疼越来越厉害,可心里的疼更甚。她想起林慧兰刚嫁过来时,也是这么个冬天,她感冒了,林慧兰大半夜起来给她熬姜汤,用自己的手焐热她的脚,轻声说:“娘,暖和点了吗?” 那时的她,只觉得这姑娘假惺惺,把姜汤泼在地上,骂她不安好心。 她想起林慧兰怀孕后,总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路,怕她摔着;想起她把自己的嫁妆银子拿出来,给她买补品;想起她临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 “慧兰……娘错了……真的错了……”张桂芬捂着嘴,压抑地哭着,眼泪浸湿了枕巾,“你回来好不好?让我哪怕伺候你一天……哪怕给你磕个头……” 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和李翠莲在隔壁房间里传来的、与她弟弟嬉笑打闹的声音。 周明宇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整日闷头干活,晚上就把自己灌醉。李翠莲骂他窝囊废,骂他没用,他都充耳不闻。只有在喝醉的时候,他才会对着空荡的房间,一遍遍地叫着“慧兰”。 他常常去镇上那条路口,就是慧兰出事的地方。那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可他总能看到那片刺目的红,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巨响。 有一次,他在那里站了一夜,天亮时,竟看到林慧兰的爹娘提着篮子,在路边烧纸。两位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边烧纸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兰儿啊,爹娘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周明宇躲在树后,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欠慧兰的,欠她爹娘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张桂芬的身体越来越差。躺了不到两个月,就开始咳血,脸色白得像纸。李翠莲嫌晦气,把她挪到了最偏的柴房,说是“方便照看”,其实就是任她自生自灭。 周明宇去过一次柴房。阴暗潮湿,四处漏风,张桂芬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盖着一床满是补丁的破被,气息奄奄。 “明宇……”她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伸出手,“娘快不行了……娘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慧兰……娘对不起她……” 周明宇看着她枯瘦的手,像一截干枯的树枝,心里五味杂陈。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看到她这副样子,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柴房。 第二天,张桂芬就去了。 死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碎布——那是林慧兰刚嫁过来时,给她做棉袄剩下的边角料,不知被她藏了多久。 李翠莲嫌麻烦,想随便找个草席把她卷了埋了。周明宇没同意,他请了几个人,把张桂芬葬在了村后的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就像她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样。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周明宇站在坟前,看着那抔新土,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悲不喜,仿佛了结了一桩沉重的心事。 李翠莲在一旁骂骂咧咧:“死了倒干净,省得占地方。” 周明宇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你给我滚。” 李翠莲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眼底的疯狂镇住了,悻悻地闭了嘴。 那天晚上,周明宇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仿佛又看到了林慧兰,她穿着红棉袄,笑着朝他走来,轻声说:“明宇,我们回家。”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慧兰……”他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像一首悲伤的挽歌。 没过多久,周明宇就把李翠莲休了。李翠莲撒泼打滚,闹了很久,最后被他强行赶了出去。 他成了村里的孤家寡人,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人再给他说亲,他都摇头拒绝。 他常常坐在林慧兰曾经住过的房间里,摸着墙上模糊的划痕——那是她当初量身高时留下的。他会对着空气说话,说地里的收成,说院里的槐树又开花了,说他很想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周明宇的头发越来越白,背也越来越驼。他不再喝酒,不再哭泣,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 有人说,他是想林慧兰想疯了。 也有人说,他是在赎罪。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等。等一个不可能的原谅,等一场迟来的解脱。 又是一个寒冬,周明宇在睡梦中去了。 他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旧发簪——那是他当初送给林慧兰的定情信物,不知被他藏了多少年。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满了雪,像盖了一层厚厚的白毯。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恨意和悔恨填满的人生。 这场由张桂芬亲手掀起的闹剧,最终以所有人的悲剧收场。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胜利”,却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和自己的性命。 周明宇困在无尽的悔恨里,用一生的孤独偿还着曾经的懦弱和纵容。 而林慧兰,那个温柔善良的姑娘,成了这场恩怨里最无辜的牺牲品,连同她未出世的孩子,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秋天。 世间的恨,往往源于一点执念,一点不甘。可当恨意燃尽,剩下的,只有满地狼藉和无尽的悲凉。 就像那吹过院子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永远无法弥补的——余恨。 第1章 雨叩柴门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腻。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屋檐淌成水帘,将整个镇子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阿爹刚从镇上的药铺回来,蓑衣上还滴着水,进门就跺了跺脚上的泥,粗声粗气地喊:“老婆子,生着火没?这天儿,能冻死人。” 阿娘正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映得她鬓角的白发微微发亮。她抬起头,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早生着了,锅里炖着红薯,暖乎。”说着,她朝里屋喊了一声,“晚意,把你阿爹的蓑衣拿去晾着。”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鬓边别着朵刚摘的白茉莉,被灶间的热气熏得脸颊微红。她手里拿着块干布,走到阿爹身边,小心翼翼地解下他身上的蓑衣,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阿爹,淋湿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这便是沈家的独女,沈晚意。 沈家在镇子东头开了间小小的杂货铺,日子过得不富裕,却也安稳。晚意性子随阿娘,温和、娴静,一手绣活做得极好,镇上不少人家都来找她绣帕子、绣鞋面,能贴补些家用。 她刚把蓑衣挂在院角的竹竿上,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谁啊?这下雨天的。”阿爹皱着眉,起身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外面站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破了边,头上戴着顶旧方巾,早已被雨水打透。他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有些异常,像是烧得厉害。 “老……老丈,”男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咳上两声,“在下……在下苏文彦,自江南来,赶考路过此地,淋了雨,有些发热……想……想借贵地避避雨,讨碗热水喝……” 阿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衣衫破旧,却眉眼清俊,举止有礼,不像是歹人,便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外面雨大。” 苏文彦道了声谢,踉跄着走进来,刚到屋檐下,就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差点摔倒。晚意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他一把,只觉得他手心烫得惊人。 “阿爹,他烧得厉害。”晚意急道。 阿娘也走了出来,看了看苏文彦的样子,皱着眉说:“快扶他到炕上去,我去拿退烧药。” 一家人七手八脚地把苏文彦扶进里屋,让他躺在晚意隔壁房间的土炕上。阿娘取来家里常备的退烧药,晚意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胡乱念叨着些什么,听不清字句,只觉得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焦急。 “看这光景,是个读书人。”阿爹蹲在灶门口,抽着旱烟,“这年头,赶考的不容易啊。” 阿娘叹了口气:“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既然遇上了,就多照看些。”她看向晚意,“晚意,你去把你阿爹那件厚点的棉袄拿来,给他盖上,别再着凉了。” 晚意应了声,转身去拿棉袄。走到炕边时,她忍不住多看了苏文彦两眼。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长睫上沾着水汽,像落了层霜。鼻梁挺直,唇形好看,就算狼狈至此,也难掩一身清隽的书卷气。 她轻轻给他盖上棉袄,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他的梦。 这一夜,雨下得格外大。晚意躺在自己的炕上,听着隔壁房间里苏文彦时不时传来的咳嗽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刚才扶他时,他手腕上露出的那截皮肤,干净得不像干过活的人,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叫苏文彦的书生,或许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晚意端着早饭走进苏文彦的房间时,他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脸色好了些,只是依旧苍白。见晚意进来,他赶紧放下书,起身想下床,却被晚意拦住了。 “苏公子,你还病着,躺着。”晚意把托盘放在炕边的小桌上,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我阿娘说,你得好好吃饭,才能好得快。” 苏文彦看着托盘里的食物,又看了看晚意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一暖,轻声道:“多谢沈姑娘。叨扰了。” “公子客气了。”晚意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叫沈晚意,公子叫我晚意就好。” “晚意……”苏文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像含了颗糖,甜丝丝的。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在下苏文彦。” 接下来的几天,苏文彦就留在了沈家。他的病渐渐好了,也显露出读书人的斯文和礼貌。每日帮阿爹劈柴、挑水,虽不熟练,却做得认真;晚饭后,会给晚意讲江南的风光,讲京城的繁华,讲他寒窗苦读的日子,讲他对未来的憧憬。 晚意总是静静地听着,手里拿着针线,绣着帕子。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苏文彦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不像江南那些大家闺秀,满身的规矩和疏离;也不像京城的女子,带着几分精明和算计。她就像山间的清泉,干净、纯粹,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这天晚上,阿爹阿娘去隔壁村看亲戚,家里只剩下晚意和苏文彦。 晚意正在灯下绣一幅并蒂莲,准备给阿娘做寿礼。苏文彦坐在对面看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晚意,”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幅绣得真好。” 晚意抬起头,脸颊微红:“还没绣好呢,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不差。”苏文彦放下书,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幅绣品,“针脚细密,颜色也配得好,像活的一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晚意的手上。她的手不像那些娇养的女子那样纤细,指尖带着些薄茧,却很灵巧,穿针引线间,有种说不出的美。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晚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喜欢你。” 晚意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烛光在她眼里跳跃,映出一片慌乱和无措。 “苏公子,你……你别开玩笑了。”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绣花针,手心沁出了汗。 “我没有开玩笑。”苏文彦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颤。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无比认真,“晚意,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我就……” “公子不可!”晚意猛地抽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脸颊红得像火烧,“公子是要去京城赶考的贵人,晚意只是个寻常女子,配不上公子……” “配得上!”苏文彦也站起身,急切地说,“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姑娘。晚意,等我金榜题名,我一定回来娶你。我苏文彦对天起誓,此生绝不负你!”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眼神里满是真诚和坚定。晚意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慌、乱,搅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动心的。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的斯文,他的礼貌,他讲的那些故事,他看她时温柔的眼神……早已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可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他是要去京城做大官的,而她,只是个小镇上的普通姑娘。 “公子……”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京城繁华,比晚意好的女子多得是……你到了京城,或许就……” “不会的!”苏文彦打断她,语气无比笃定,“晚意,你信我。无论我将来走到哪里,无论我得了什么功名,我的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晚意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我等你。”她哽咽着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那一晚,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苏文彦抱着晚意,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温柔的誓言。晚意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充满了憧憬。她想,等他回来,她要给他绣一件最漂亮的锦袍,要给他生一群像他一样好看的孩子,要和他一起,守着这个小小的家,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她不知道,有些誓言,就像易碎的琉璃,在说出的那一刻无比璀璨,却经不起时光的打磨和世事的变迁。 第二天一早,苏文彦就要出发了。 阿爹阿娘已经回来,知道了他们的事,虽有些担忧,却也尊重女儿的选择。阿娘给苏文彦准备了路上吃的干粮和水,阿爹塞给他一锭银子,粗声说:“到了京城,好好考试,别辜负了晚意。” 苏文彦重重地点头,接过东西,又看向晚意。 晚意红着眼眶,递给她一个小小的布包:“这里面是我给你绣的平安符,你带着,一路平安。” 苏文彦接过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虽不算名贵,却雕得精致。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把玉簪插在晚意的发髻上,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等我回来,用八抬大轿娶你,再给你买更好的。” 晚意摸着头上的玉簪,眼泪掉了下来:“我等你。” “等我。”苏文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转身,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晚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还久久没有回神。头上的玉簪带着一丝凉意,却仿佛能熨帖她的心。 她不知道,这一别,竟是一生。 她更不知道,那个信誓旦旦说要回来娶她的人,会在京城的繁华里,彻底忘了她的名字,忘了这个小小的镇子,忘了这个雨天里收留他的家,忘了他曾许下的,那看似无比真诚的誓言。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个家,守着那支玉簪,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在等待中,耗尽了自己的青春,也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院子里的白茉莉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却再也等不回那个说要回来娶她的人。 第2章 镜中花影 苏文彦走后的第三个月,晚意发现自己身子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晨起时犯恶心,吃不下东西,阿娘以为她受了凉,熬了姜汤给她喝,却不见好。直到有一次,她绣着帕子突然一阵眩晕,扶着桌沿才站稳,阿娘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 “晚意……”阿娘拉着她的手,声音发颤,“你……你是不是有了?” 晚意的脸“唰”地红了,又慢慢变得苍白,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阿爹在一旁抽着旱烟,烟杆“啪”地磕在桌角,他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可咋整……那书生走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娘拍了拍晚意的手,强作镇定:“别担心,文彦是个守信的孩子,他说了会回来的,就一定会回来。晚意,这是好事,是你们的缘分。” 话虽这么说,阿娘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未婚先孕,在这小镇上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她看着女儿纤细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果然,没过多久,镇上就有了闲言碎语。有人说沈家姑娘不知廉耻,勾引路过的书生;有人说那书生肯定是个骗子,骗了人就跑了;还有人跑到杂货铺门口指指点点,说些难听话。 晚意很少出门了,整日待在屋里,要么做针线活,要么就坐在窗边,望着苏文彦离开的方向发呆。头上的梅花玉簪被她摩挲得光滑温润,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阿爹阿娘为了护着她,跟人吵了好几次架,杂货铺的生意也受了影响,可他们从不在晚意面前说一句重话,只是变着法地给她做些合胃口的吃食,怕她动了胎气。 “晚意,你看,这是文彦托人捎来的信吗?”阿娘拿着一封书信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晚意眼睛一亮,赶紧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苏文彦的笔迹。她的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很短,说他已经平安抵达京城,正在专心备考,让她安心等待,等放榜后就立刻回来娶她,还说给她和爹娘带了些京城的特产,随后就到。 晚意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掉了下来,却是甜的。她就知道,他不会骗她的。 可那所谓的“特产”,却迟迟没有到。晚意安慰自己,京城离这里远,路上耽搁了也正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晚意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渐渐不便。她常常摸着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话:“宝宝,你爹爹是个很厉害的读书人,他考上了状元,就会回来接我们娘俩了。到时候,我们就去京城,住大房子,好不好?” 孩子像是听懂了,在她肚子里轻轻踢了一下,晚意就笑了,眉眼弯弯的,像藏着星星。 深秋的时候,晚意在阵痛中生下了一个男孩。孩子很瘦弱,却哭得响亮。阿娘抱着襁褓里的婴孩,眼圈红了:“像……真像文彦那孩子,眉眼真俊。” 晚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满足的笑。她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她希望苏文彦平安,也希望他们的孩子平安。 有了孩子,日子似乎有了新的盼头。晚意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念安身上,给他做小衣服,教他说话,陪他玩耍。念安很懂事,从不哭闹,常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娘亲望着窗外发呆,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娘亲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不哭。” 晚意就把他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掉在他柔软的头发上。 一年过去了,苏文彦没有回来。 两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镇上的闲言碎语渐渐少了,不是因为人们忘了,而是因为大家都默认了——那个书生不会回来了。有人来给晚意说亲,说哪怕是嫁个鳏夫,也好过一个人带着孩子苦熬。 阿娘动了心,跟晚意提了提,晚意却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娘,我等他。他说了会回来的。” 阿娘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女儿的性子,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期间,晚意又收到过一封信,还是苏文彦的笔迹,说他考中了进士,正在京城任职,事情繁多,暂时抽不开身,让她再等等,等他稳定下来,就接她们母子去京城团聚。 这封信,成了晚意新的精神支柱。她把信和之前那封一起,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旧书里,藏在箱底。 她开始更加用心地绣活,攒下的钱都存起来,想着等去了京城,能给念安买些新衣裳。她还教念安认字,告诉他爹爹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让他以后也要好好读书。 念安渐渐长大了,长到五六岁,已经能帮着家里干活了。他常常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写字,写得最多的就是“苏文彦”三个字。他问晚意:“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爹爹了。” 晚意就抱着他,指着京城的方向:“快了,等念安再长高些,爹爹就回来了。” 可苏文彦始终没有回来。 阿爹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年的劳累和郁结,让他染上了咳疾,药不离口。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家里的日子越发拮据。晚意白天绣活,晚上还要帮人缝补浆洗,常常忙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 有一次,她累得晕了过去,被阿娘发现时,手里还攥着未绣完的帕子。阿娘抱着她哭:“傻孩子,你图啥呀!他要是有心,早就回来了!” 晚意醒过来,只是笑了笑:“娘,我不苦。只要能等到他,就不苦。” 她心里不是没有过怀疑,不是没有过绝望。无数个深夜,她摸着头上的玉簪,看着熟睡的念安,眼泪会无声地流到天亮。可只要想到苏文彦临走时坚定的眼神,想到他信里的承诺,她就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她不知道,此时的京城,苏文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穷书生了。 他确实考中了进士,而且是二甲前列,被吏部选中,留在京城任职。凭借着过人的才学和圆滑的手段,他官运亨通,短短几年就升了五品郎中。 更重要的是,他娶了礼部尚书的千金柳氏为妻。柳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娘家势力庞大,对他的仕途帮助极大。他们夫妻恩爱,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过得风光无限。 苏文彦偶尔也会想起那个江南小镇,想起那个雨天里收留他的人家,想起那个叫沈晚意的姑娘。可那记忆像蒙了层灰的旧物,模糊而遥远。 他不是故意要忘,只是京城的繁华、官场的应酬、娇妻的温柔,早已填满了他的生活。那个小镇上的承诺,就像一场年少轻狂的梦,醒来了,也就散了。 他甚至刻意不去想。他怕想起晚意那双清澈的眼睛,怕想起自己许下的誓言,怕那份愧疚会淹没他如今拥有的一切。 那两封信,确实是他写的。第一封是刚到京城时,尚存几分真心;第二封,却是在柳家提亲之后,他怕晚意那边出什么变故,影响他的婚事,才敷衍着写的。至于那些“特产”和“接她们去京城”的话,不过是空头支票罢了。 他以为,时间久了,晚意自然会明白,会嫁人,会开始新的生活。他从未想过,那个温柔的姑娘,会真的等他一辈子。 又是几年过去,阿爹终究是没能熬住,在一个寒冷的冬天走了。临终前,他拉着晚意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晚意……爹对不住你……没看好你……” 晚意摇着头,眼泪直流:“爹,不怪你,是我自己选的。” 阿爹叹了口气,眼睛望着窗外,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阿爹的去世,像抽走了晚意最后一根精神支柱。她的身体垮了下来,常常咳嗽,脸色苍白得像纸。可她还是每天坐在窗边,望着远方,手里摩挲着那支梅花玉簪。 念安已经长成半大的少年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辍学在家,帮着阿娘打理杂货铺,替晚意干活,晚上就睡在晚意床边的小榻上,怕娘亲夜里出事。 “娘,别等了。”有一次,念安忍不住说,“他不会回来了。” 晚意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又带着一丝固执:“他会的。他说过的。” 念安看着娘亲鬓边的白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恨那个叫苏文彦的男人,恨他为什么要欺骗娘亲,恨他为什么这么狠心。 他偷偷攒了些钱,想去京城找那个男人,问他为什么要食言。可晚意知道后,死死拉住他,眼泪直流:“念安,别去……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别去打扰他……” 她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她怕念安去了,会听到更伤人的消息,会彻底打碎她这最后一点念想。 日子像风中的残烛,一点点走向熄灭。 晚意的咳嗽越来越重,常常咳得喘不过气,夜里更是疼得睡不着。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把那两封信和梅花玉簪放在一个小小的木匣里,交给念安:“念安,这是你爹爹的东西……你收好。” 念安接过木匣,紧紧攥在手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找他。” 晚意笑了笑,笑得很虚弱:“娘等不到了……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外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望着窗外,像是看到了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回来了……你看,他来接我了……” 说完,她的头轻轻歪了过去,再也没有了呼吸。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白茉莉开得正盛,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却再也唤不醒那个等了一辈子的姑娘。 她到死都以为,他是爱她的,他是有苦衷的,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回来。 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此刻正在京城的大宅院里,陪着他的娇妻美妾,逗弄着他的儿女,享受着人间的荣华富贵,早已把她和这个小镇,忘得一干二净。 她更不知道,她用一生守护的那个承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往,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包袱。 阿娘抱着晚意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念安跪在娘亲的床前,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那个小小的木匣上。 匣子里的玉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极了晚意这悲凉而孤寂的一生。 他终于明白了娘亲为什么不让他去找那个男人。有些真相,太过残忍,连知道都是一种折磨。 可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要去京城,不是为了认亲,不是为了讨说法,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让娘亲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男人,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要替娘亲,看看那所谓的“繁华”,究竟值不值得,她付出一生的等待。 埋葬了娘亲,念安安顿好年迈的外婆,背上简单的行囊,揣着那个木匣,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这条路,他娘亲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终究没能踏上。 而他,要替她走一走。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在所不辞。 第3章 京华尘梦 念安抵达京城时,已是深秋。 皇城根下的风,比小镇的凛冽得多,卷着落叶,打着旋儿穿过胡同,带着股说不出的肃杀。他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攥紧了怀里的木匣,指节泛白。 这就是娘亲念叨了一辈子的京城。楼高得遮天蔽日,街上的人穿着绫罗绸缎,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处处透着与小镇截然不同的繁华。可这繁华落在念安眼里,却像裹着冰的糖,看着耀眼,碰着刺骨。 他一路打听“苏文彦”的名字。起初,没人知道,直到他提起“苏郎中”,才有个卖糖画的老汉指了指城东的方向:“你说的是礼部的苏大人?那可是咱们京城的新贵,住在金鱼胡同的苏府,气派着呢!” “苏大人”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念安心里。他谢过老汉,一步步往金鱼胡同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金鱼胡同果然不同凡响。朱红的大门,铜环兽首,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锦袍的门房,腰间配着长刀,眼神锐利如鹰。门楣上悬着块匾额,上书“苏府”二字,笔力遒劲,透着说不出的威严。 念安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到衣着光鲜的官员进进出出,对着门房客气地拱手;看到丫鬟婆子提着食盒从侧门出来,说说笑笑;看到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珠翠环绕的夫人,眉眼间带着雍容的笑意,正是门房口中的“苏夫人”。 最后,他看到了苏文彦。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比记忆中那张模糊的画像成熟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沉稳的气度。他送一位官员出门,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言谈间从容不迫,举手投足皆是官威。 念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就是他的爹爹。那个在小镇柴房里咳得蜷缩成一团、对娘亲许下“金榜题名便娶你”的穷书生,如今已是衣着华贵、前呼后拥的苏大人。 他变了,变得念安认不出,也变得娘亲大概永远也想不到。 直到暮色四合,苏府的大门缓缓关上,念安才挪动脚步,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客栈里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劣质酒气,他却顾不上这些,只是坐在冰冷的床沿,摩挲着怀里的木匣。 匣子里的两封信,他看过无数次。信上的字迹,与苏府匾额上的“苏府”二字,确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些“安心等待”“即刻归来”的字眼,此刻看来,字字都像嘲讽。 他该怎么办?冲进去,质问他为什么忘了娘亲?为什么骗了她一辈子? 可他看到苏文彦那副威严的样子,看到苏府的气派,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娘亲耗尽一生等待的人,早已在这京华尘梦里,活成了另一个人。他的质问,他的愤怒,或许在对方眼里,连一阵风都算不上。 第二日,念安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再次来到苏府门前。 门房见他衣着寒酸,拦住了他:“去去去,哪儿来的叫花子,也敢在苏府门前晃悠?” “我找苏文彦。”念安挺直脊背,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大胆!”门房眼睛一瞪,“苏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再不走,我放狗咬你了!” 念安攥紧了木匣,指节发白:“我是他儿子,我叫苏念安。” 门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是他儿子?我还是他爹呢!赶紧滚,别在这儿胡言乱语,耽误了苏大人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念安咬着牙,没有动。他知道,空口无凭,没人会信他。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胡同口驶来,停在苏府门前。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正是苏文彦。他今天穿着便服,却依旧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眉眼像极了他,正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 念安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拦在了苏文彦面前。 “苏文彦!” 苏文彦被吓了一跳,皱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衣衫虽旧却干净,眼神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倔强,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 “你是何人?”苏文彦的声音带着疏离的威严。 “我是沈晚意的儿子,我叫念安。”念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娘让我来问问你,你当年许下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沈晚意”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苏文彦心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瞳孔骤缩,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忘了那个雨天的柴房,忘了那个温柔的姑娘,忘了那个被他遗弃在江南小镇的承诺。 可此刻,被这少年当面喊出来,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晚意低头绣活时的侧脸,她鬓边的白茉莉,她抱着他时发间的清香,还有她最后望着他离开的眼神…… “你……你说什么?”苏文彦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儿子,又迅速转回头,眼神躲闪,“我不认识什么沈晚意,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念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打开,拿出那两封信和那支梅花玉簪,“这是你写的信,这是你送我娘的玉簪!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玉簪上的梅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熟悉的纹路,像刻在苏文彦的骨头上。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色白得像纸,连带着手都开始发抖。 他怎么可能忘?这玉簪是他母亲的遗物,当年他走得匆忙,随手送给了晚意,以为只是件寻常饰物,却没想过,她竟留了这么多年。 “文彦,怎么了?”马车上的柳氏也下了车,疑惑地看着这一幕,当她看到念安手里的玉簪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是知道丈夫年少时在江南待过的,只是他从未细说过。 苏文彦像是突然被惊醒,他猛地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慌乱,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一派胡言!”他厉声呵斥,“我从未见过你母亲,更不认识你!这玉簪和书信,不知你从哪里得来,竟敢跑到这里来讹诈本官!来人,把他给我赶走!” 门房和随从立刻上前,就要去拉念安。 “你说谎!”念安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苏文彦,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我娘等了你一辈子!她到死都在等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能说不认识她?!” “到死都在等你”——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苏文彦的心脏。 死了?晚意……死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前阵阵发黑。他从未想过她会死,他以为她会嫁人,会有自己的生活,会像所有被辜负的女子一样,慢慢放下过去。可他没想过,她竟然真的等了一辈子,直到生命的尽头。 “爹,他是谁啊?”身边的儿子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苏文彦猛地回过神,看着儿子懵懂的脸,又看了看脸色微沉的柳氏,心中那点残存的愧疚,瞬间被对权势的贪恋和对现状的恐惧淹没。 他不能认!一旦认了,他的仕途,他的家庭,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柳家不会容他,朝廷不会容他,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把他拖走!”苏文彦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后不准再让他靠近苏府半步!” 随从不敢怠慢,架着念安的胳膊就往胡同外拖。念安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苏文彦!你会遭报应的!我娘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胡同深处。 苏文彦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冷汗。柳氏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文彦,刚才那个少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苏文彦强装镇定,把目光移开,“一个疯子,认错人了。” 柳氏没有再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怀疑,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 他定了定神,弯腰抱起儿子,挤出一个笑容:“阿澈,我们回家。” 走进那扇朱红大门的瞬间,苏文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仿佛还能听到念安的哭喊,看到晚意那双含泪的眼睛,看到那支梅花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呼啸而过。 可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他选择不认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也彻底将那个叫沈晚意的姑娘,和她耗尽一生的等待,永远地埋进了京华的尘土里。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债,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有些愧疚,会像附骨之疽,缠绕着他的余生,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而被拖出胡同的念安,挣脱了随从的手,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深秋的风卷起落叶,打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那个木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终于亲眼看到了。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荣华富贵,看到了他的冷漠决绝,看到了娘亲用一辈子等待换来的,不过是一句“不认识”。 真可笑啊。 娘亲的一生,像个笑话。他的寻找,也像个笑话。 念安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苏府,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城外走去。 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繁华又冰冷的京城,这个住着他血缘上的父亲、却埋葬了他娘亲一生的地方,他再也不会踏进来一步。 他要回小镇去,回到那个有白茉莉香气的院子,告诉外婆,娘亲等的人,找到了,只是……不值得。 他还要告诉娘亲,她的念安长大了,可以保护外婆了,让她在那边,安心地睡。 至于苏文彦…… 念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从此,他是苏文彦,他是沈念安。 他们之间,除了那点稀薄的血缘,再无任何关系。 就像娘亲从未等过他,就像他从未有过这个父亲。 京城的风,依旧凛冽。念安的背影,单薄却挺拔,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也没有回头。 第4章 霜染旧梦 念安回到小镇时,已是初冬。 镇子被一层薄雪覆盖,屋檐下挂着冰棱,空气冷得像要冻裂人的骨头。杂货铺的门虚掩着,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件未绣完的小袄,一针一线地缝着,鬓角的白发上落了层白霜。 “外婆。”念安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她丢下针线,踉跄着扑过来,紧紧抓住念安的手:“念安……你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她的手冻得冰凉,却抖得厉害,像是怕一松手,孙子就会再次消失。 念安把阿婆扶进屋里,生起炭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柴薪,终于带来一丝暖意。他没说京城的事,只是捡些路上的见闻讲给阿婆听,阿婆一边听,一边抹眼泪,嘴里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夜里,念安躺在娘亲曾经睡过的炕上,辗转难眠。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极了娘亲咳嗽的声音。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遍遍抚摸着那支梅花玉簪。 玉簪的棱角被磨得光滑,带着一股温润的凉意,那是娘亲用一辈子的体温焐热的。他想起苏文彦那张冷漠的脸,想起他说“不认识”时的决绝,心口就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冻得发疼。 他不明白,人心怎么能狠到这个地步?那些曾经的誓言,那些深夜的温存,难道都是假的吗?娘亲用一生去守护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幻影? 接下来的日子,念安接过了杂货铺的生意。他不像阿爹那样会吆喝,也不像娘亲那样温和,只是默默地守在柜台后,有人来买东西,就低头算账,没人时,就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发呆。 镇上的人渐渐忘了苏文彦的事,只是觉得沈家的少年越发沉默了,眼神里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有人想给念安说亲,阿婆动了心,跟他提了几次,都被他婉拒了。 “外婆,我现在不想这些。”他总是这样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怕了。怕那些看似美好的承诺,怕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柔。娘亲的悲剧像一道疤,刻在他心上,让他不敢再触碰任何与“情”有关的东西。 转眼又是几年。阿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坐在门口,望着苏文彦离开的方向,一站就是大半天。念安知道,她是在想晚意,想那个被辜负的女儿。 “念安,”有一次,阿婆拉着他的手,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恳求,“别恨他……或许……或许他有苦衷……” 念安沉默着,没有说话。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一个人眼睁睁看着曾经的爱人孤苦终老,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说“不认识”?他只知道,娘亲临死前,眼里的那点微光,是被那个人亲手掐灭的。 这年冬天,阿婆也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白茉莉帕子,那是晚意生前最喜欢的花样。 念安一个人送走了外婆,把她和阿爹、娘亲葬在了一起。三座孤零零的坟,在寒风中静默着,像三个被世界遗忘的影子。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淡,念安索性关了门,靠着做些零活维持生计。他常常去爹娘和外婆的坟前坐坐,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从日出到日落。 有一天,他在坟前遇到了镇上的老郎中。老郎中是看着晚意长大的,叹了口气,递给念安一个泛黄的纸包:“这是你娘当年托我保管的,她说要是……要是苏文彦回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念安接过纸包,入手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绺乌黑的头发,用红绳系着,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是娘亲清秀的字迹:“文彦,见字如面。念安已长大,懂事孝顺,勿念。晚意绝笔。” 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又被反复摩挲过。念安认得,这是娘亲去世前几个月写的。那时她已经咳得很厉害,握笔都困难,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几个字。 她到死都在替他着想,都在怕他担心。 念安把纸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砸在纸包上,晕开了墨迹,也烫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 他拿着纸包,转身往镇上走去。走到邮局,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纸包寄了出去,地址写的是“京城金鱼胡同苏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寄。是想让苏文彦知道娘亲最后的心意?还是想让他看看,这个被他遗忘的女人,到死都保留着对他的最后一丝温柔? 或许,只是想做个了断。了断娘亲的执念,也了断他自己的怨恨。 京城的苏府,此时正是一片热闹景象。 苏文彦已经升了礼部侍郎,官居三品,成了朝廷重臣。这日是他的生辰,柳氏备了家宴,三个孩子绕膝承欢,一派天伦之乐。 酒过三巡,苏文彦有些微醺。他看着眼前的繁华,心里却莫名地空落。这些年,他官运亨通,家庭美满,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那个江南小镇,想起那个叫晚意的姑娘,想起她鬓边的白茉莉。 他常常做噩梦,梦见晚意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惊醒后,冷汗湿透了衣衫。 柳氏看出了他的恍惚,递给他一杯热茶:“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苏文彦笑了笑,掩饰着内心的慌乱。这些年,柳氏从未再提过那个少年的事,可他知道,她心里一直有根刺。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纸包:“大人,江南寄来的,说是给您的。” 江南?苏文彦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接过纸包,入手很轻,上面的字迹陌生而潦草。 打开纸包,看到那绺头发和那张纸条时,苏文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文彦!”柳氏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苏文彦没有理她,死死盯着那张纸条,晚意清秀的字迹像一把把小刀子,割得他眼睛生疼。“念安已长大,懂事孝顺,勿念”——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勿念?她怎么能这么说?她凭什么让他勿念? 他想起那个少年说的“她到死都在等你”,想起这绺头发的分量——那是女子最珍贵的东西,是她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她是真的死了。带着对他的怨恨,带着对念安的牵挂,孤独地死在了那个小镇上。 而他,却在这里享受着荣华富贵,甚至从未想过要去打听她的消息。 “晚意……晚意……”苏文彦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为她流泪。在她等了一辈子之后,在她永远离开之后。 柳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那绺头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江南小镇,那个叫沈晚意的女子,从来都不是丈夫口中的“陌生人”。 “她死了,对吗?”柳氏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 苏文彦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想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苏文彦,”柳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哭了,家里瞬间乱成一团。苏文彦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绺头发,浑身颤抖。 他赢了。赢了仕途,赢了荣华,赢了所有人的羡慕。 可他输掉了那个雨天里的承诺,输掉了那个姑娘的一生,也输掉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温暖。 这夜,苏文彦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一夜未眠。他把那绺头发小心地收好,藏在贴身的荷包里。然后,他提笔给念安写了一封信,写了很多话,写他的愧疚,写他的悔恨,写他想弥补。 可写好后,他又撕掉了。 弥补?他有什么资格弥补?他能还给晚意一个完整的人生吗?能让念安忘记那些被遗弃的岁月吗? 不能。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错过,一旦发生,就是永恒的遗憾。 他最终只是让人给念安寄了一笔银子,很多很多,足够念安一辈子衣食无忧。 念安收到银子时,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让镖局把银子退了回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在他看来,娘亲的一生,不是能用银子衡量的。苏文彦的愧疚,也廉价得可笑。 他依旧守在小镇上,守着三座孤坟,守着那个有白茉莉香气的院子。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白茉莉又开了,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念安坐在花丛旁,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着花瓣。 “娘,你看,花开了。”他轻声说,“他寄来银子了,我退回去了。我们不稀罕。” “你说得对,有些人,不值得等。” 风拂过,花瓣轻轻飘落,像是娘亲温柔的回应。 念安笑了笑,眼里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知道,他要好好活着,带着娘亲的那份,一起活下去。这或许,才是对那个薄情郎最好的报复,也是对娘亲最好的告慰。 而京城的苏文彦,从此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热衷应酬,常常独自一人待在书房,手里摩挲着那个装着头发的荷包,眼神里充满了化不开的悔恨。 他官越做越大,权越来越重,却再也没有真正开心过。 有人说,苏大人心里藏着个秘密,一个让他痛苦了一辈子的秘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秘密,叫沈晚意,是他一生都无法偿还的债,是他京华尘梦里,永远也无法磨灭的、霜染的旧痕。 第5章 残阳如血 苏文彦的日子,从收到那绺头发起,就彻底变了味。 柳氏虽未提和离,却搬去了别院,给他留下一个空荡的苏府和三个怯生生的孩子。他几次去别院探望,都被拦在门外,柳氏只让人传了句话:“苏大人好自为之,莫要污了我的眼。” 他成了京城里的笑柄。曾经的“青年才俊”“官场新贵”,如今成了同僚口中“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代名词。虽碍于他的官位没人敢明着嘲讽,可那些眼神里的鄙夷和疏离,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开始频繁地出错。拟定的奏折被驳回,主持的典礼出了纰漏,连皇帝都私下里敲打了他几句:“苏爱卿,近来似有心事,当以国事为重。” 他知道自己该振作,该像从前那样,为了权势步步为营。可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晚意的脸——雨天里她递水时的温柔,灯下绣活时的专注,还有念安那句“她到死都在等你”。 那些画面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遣人去江南小镇,想打听些晚意生前的事,想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想知道她有没有……哪怕一刻,是怨过他的。 去的人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肉。 他们说,沈姑娘这些年过得很苦。怀着身孕被人指指点点,丈夫杳无音信,她却守着杂货铺,靠着绣活养大孩子;说她身子弱,却总是熬夜干活,为了给孩子攒学费,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说她临终前还坐在窗边,望着京城的方向,手里攥着一支梅花玉簪…… “还有,”下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沈姑娘的儿子,叫苏念安。他说……不稀罕大人的银子,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大人的消息。” 苏文彦坐在太师椅上,听着这些话,感觉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他以为寄去银子是弥补,却没想过,在念安眼里,那点银子连羞辱都算不上。 他亲手毁掉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女人的一生,和一个孩子对“父亲”二字所有的期待。 这年冬天,苏文彦病倒了。 病来得很急,高烧不退,昏迷中嘴里反复喊着“晚意”“对不起”。请来的太医诊脉后,只是摇头:“大人是心病难医,药石罔效啊。” 孩子们守在床边,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脸,眼里满是茫然。他们从小就知道父亲不快乐,却不知道他究竟在愁什么。 柳氏终究还是来了。她站在床前,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倾心、如今却只剩悔恨的男人,眼神复杂。 “文彦,”她轻声说,“去江南看看。或许,去了那里,你的病就能好了。” 苏文彦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像是听懂了。 开春后,苏文彦以“养病”为由,辞去了官职,带着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去江南的路。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柳氏和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晚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她守了一辈子的小院,哪怕只是站在门外,看一眼也好。 抵达小镇时,正是暮春,和他当年离开时一样,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镇子变化不大,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的店铺依旧热闹。他按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步走向镇子东头。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院墙有些斑驳,门口的杂货铺关着门,门楣上的“沈记”二字已经褪色。院子里的白茉莉开得正盛,香气顺着半开的院门飘出来,清清淡淡的,和他记忆中晚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进去。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 念安已经长成了壮年男子,穿着粗布短褂,手里提着一个水桶,正准备去井边打水。他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到晚意的温柔,也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 看到门口的苏文彦,念安的脚步顿住了。 四目相对。 一个是鬓角染霜、满脸愧疚的老者,一个是身形挺拔、眼神平静的壮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雨声和风吹过茉莉花丛的沙沙声。 苏文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无尽的苍白。 念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提着水桶,从苏文彦身边走过,没有打招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像他根本不存在。 苏文彦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才是最残忍的报复——不是谩骂,不是指责,而是彻底的无视。他在念安的生命里,早已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念安打完水回来,依旧没有理他,径直走进院子,关上了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把重锤,敲在苏文彦的心上。 他站在门外,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能闻到院子里飘来的茉莉花香,能想象到里面的景象——或许念安正坐在屋檐下,像晚意当年那样,安静地做着手里的活计。 可那扇门,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永远地挡在了外面。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清晨到黄昏,直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离开。 他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这里不属于他。晚意的一生,念安的人生,都与他无关了。他能做的,只有带着这份永世无法弥补的愧疚,独自走向生命的尽头。 念安站在院子里,看着苏文彦蹒跚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爹娘和外婆的牌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香,青烟袅袅,盘旋而上。 “娘,”他轻声说,“他来了。” “您看,这太阳快落山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牌位上,也洒在那支放在供桌上的梅花玉簪上。玉簪上的梅花,在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晚意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来了。 可她已经看不到了。 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被辜负的深情,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终究像这残阳一样,落了下去,再也不会升起。 院子里的茉莉花开得正盛,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院,安静而温柔,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女子用一生等待的故事,也诉说着一个男子用余生悔恨的结局。 只是,故事的主角,一个早已长眠地下,一个永远困在回忆里,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 雨停了。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也消失了,只留下无尽的暮色,笼罩着这座小镇,也笼罩着两个孤独的灵魂。 第1章 旧棉袄里的糖 林墨第一次对“家”这个字有具体的感知,是在七岁那年的冬天。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无数根小针在扎。他缩在孤儿院走廊最角落的长椅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衣根本挡不住寒气,手指冻得通红,连攥着的半块橡皮擦都快要握不住。走廊尽头的铁门被推开时,裹挟着的寒风几乎要把他掀起来,他下意识地往长椅缝里缩了缩,却听见一个温和的女声在问院长:“就是这个孩子吗?” 他抬起头,看见一对中年夫妇站在那里。女人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身姿笔挺。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审视或怜悯,只是平静地,像在看一朵慢慢开的花。 院长把他叫过去,他低着头,帆布鞋的鞋尖快要蹭到地面。女人蹲下来,她的手很暖,轻轻碰了碰他冻得僵硬的脸颊:“你叫林墨,对吗?” 他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叫张慧,他是我爱人,叫李建国。”女人的声音像浸在温水里,“我们……想带你回家,你愿意吗?” “家”这个字像一颗被焐热的糖,在他空荡荡的心里慢慢化开来。他记得那天自己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头,直到脖颈发酸。李建国把他那件薄棉衣脱下来,换上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旧棉袄,是男人自己穿过的,有点大,却裹得他密不透风。走出孤儿院大门时,李建国弯腰把他背了起来,他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能听见沉稳的心跳声,像冬夜里最安心的鼓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他却第一次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张慧和李建国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只有一间半的小屋。进门是狭窄的过道,摆着一张掉漆的方桌,靠墙的煤炉上坐着铝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屋放着一张双人床和一个旧衣柜,外间用布帘隔开,摆着一张小铁床,那是给他准备的。 “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张慧帮他把小铁床铺好,褥子是新弹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晚上要是冷,就跟我们说。” 第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像是在做梦。半夜里煤炉的火灭了些,他迷迷糊糊地觉得冷,翻了个身,却听见布帘被轻轻拉开。李建国拿着一件厚毛毯走过来,动作很轻地盖在他身上,又掖了掖边角。黑暗中,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听见他低声对张慧说:“孩子瘦,别冻着了。”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里有了烟火气。每天早上,张慧会提前半小时起来生煤炉,煮一锅稀粥,蒸两个白面馒头。李建国在机械厂上班,总是天不亮就出门,临走前会摸摸他的头:“在学校好好听话。” 他以前在孤儿院总是吃不饱,张慧就变着法子给他补营养。发工资的日子,李建国会买一块肉回来,张慧炖得烂烂的,大部分都挑到他碗里。他不好意思,想夹回去,张慧就笑着按住他的手:“长身体呢,多吃点。” 他上学的第一天,张慧给他买了新书包,蓝色的帆布包,上面印着小小的红星。李建国把他送到学校门口,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别跟人打架,有事就告诉老师,或者回家跟我们说。”他看着男人眼角的细纹,用力点头。 在学校里,他总是很安静。别的孩子讨论动画片和新玩具时,他就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偷偷练字。张慧给他买了一本字帖,说字如其人,要写得端端正正。他每天晚上都练到很晚,李建国就陪着他,在旁边擦他的机床零件,煤油灯的光昏黄温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次,班里的男生抢他的作业本,嘲笑他是“没人要的孩子”。他攥紧了拳头,却没敢动手,只是红着眼眶把作业本抢了回来。那天放学,他一路哭着跑回家,张慧看见他脸上的泪痕,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他拉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晚上李建国回来,听说了这事,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他叫到身边,指着自己胳膊上的一道疤:“我年轻的时候,也总被人欺负。后来我想明白了,人要争口气,但不是靠打架。你把书念好,比什么都强。” 他记住了这句话。从那以后,他更加努力地学习,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张慧把他的奖状一张张贴在墙上,红色的纸张在斑驳的墙壁上格外显眼。每次有邻居来串门,张慧都会指着奖状,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家小墨,就是懂事。” 他渐渐变得开朗了些。会在张慧择菜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给她讲学校里的事;会在李建国下班回来时,接过他手里的工具包,帮他捶捶背。他开始叫他们“爸”“妈”,第一次开口的时候,张慧眼圈红了,李建国愣了半天,才重重地“哎”了一声,声音都有些抖。 那年冬天,他得了重感冒,发烧到快四十度。张慧背着他往医院跑,雪下得很大,她的鞋里灌满了雪水,却跑得飞快。李建国在厂里加班,接到电话后请了假,骑着自行车赶过来,车把上挂着买的退烧药,额头上全是汗。他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看见他们守在床边,张慧用温水给他擦手心,李建国搓着冻僵的手,不停地看墙上的挂钟。那时候他想,原来被人担心,是这样的感觉。 日子像煤炉里的火,不炽烈,却一直暖着。他上了初中,个子蹿得很快,李建国的旧棉袄他已经穿不下了。张慧拉着他去商场,给他买了一件新的羽绒服,灰色的,带着帽子。他摸着蓬松的面料,小声说:“太贵了。”张慧拍拍他的肩:“我们小墨长大了,该穿新衣服了。” 他开始学着做家务。放学回来,会先把煤炉的火捅旺,把水烧开。周末的时候,会帮张慧去菜市场买菜,学着讨价还价。李建国的机床零件脏了,他会拿去用汽油洗干净,虽然味道很难闻,但看着男人赞许的眼神,他心里甜丝丝的。 初三那年,李建国在厂里出了意外,被掉落的钢材砸伤了腿。住院的日子里,张慧没日没夜地守在医院,家里的事全落在了他身上。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好早饭送到医院,然后再去学校。晚上放学,先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好晚饭,再送到医院,回来还要复习功课。张慧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地掉眼泪,他却笑着说:“妈,我没事,我是男子汉了,能照顾你们。” 李建国出院后,腿落下了残疾,不能再干重活,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让他提前退休了。家里的经济一下子紧张起来,张慧找了份在街边缝补衣服的活,每天风吹日晒的。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偷偷利用晚自习后的时间,去附近的餐馆洗盘子,赚来的钱偷偷塞到张慧的钱包里。 有一次被张慧发现了,她拿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哭得很伤心:“小墨,你怎么这么傻?你现在该好好学习啊!”他抱着张慧的肩膀,轻声说:“妈,我不累,我想让你们轻松点。” 他最终还是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李建国拄着拐杖,在门口的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买了一瓶二锅头。他很少喝酒,那天却喝得有点多,红着眼眶说:“我们小墨有出息了,以后……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 高中三年,他更加节俭。别的同学穿着名牌球鞋,他还穿着李建国给他买的回力鞋,洗得发白却很干净。他很少买零食,午饭总是两个馒头就着咸菜,但他从不觉得苦。每次放假回家,他都会把省下的生活费交给张慧,看着她数钱时脸上的笑容,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高考结束后,他估分能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填志愿的时候,他选了本地的大学,张慧问他为什么不选个远点的好学校,他笑着说:“离家里近,方便回来照顾你们。”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天很蓝。他拿着通知书跑回家,想第一时间告诉爸妈这个好消息。推开门,却看见家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张慧坐在床边,眼圈通红,李建国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纸,不停地叹气。 “爸,妈,怎么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张慧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墨……我们对不起你。” 李建国站起身,把那张纸递给他。是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张慧的名字,还有“尿毒症”三个字。他的手开始发抖,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医生说,要透析,可能……还要换肾。”李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家里的钱,都拿去检查了,后续的费用……我们实在拿不出来了。” 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飘落在地,他却没心思去捡。他看着张慧苍白的脸,看着李建国佝偻的背,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墨,”张慧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我们商量好了,把你送回孤儿院……那里或许能帮你联系新的人家,你还能去上大学。” “妈,你说什么呢!”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走!我可以不上大学,我去打工赚钱,我给你治病!” “傻孩子,”李建国叹了口气,“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也不是你打几份工就能治得起的。我们不能耽误你啊……你是个好孩子,该有自己的前程。” “我不要前程,我只要你们!”他跪倒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们是我爸妈啊!你们不能不要我……” 那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他守在张慧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小铁床上,身上盖着毛毯。里屋的门开着,床上空荡荡的,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桌上放着一个布包,还有一张纸条。是张慧的字迹,娟秀却带着颤抖: “小墨,对不起。我们养了你十几年,很幸福。但我们不能拖累你,你要好好活下去,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娶个好媳妇,忘了我们。布包里是我们攒的一点钱,你拿着当学费。——爸,妈” 布包里有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五块,加起来不到一千块。他把钱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那张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他冲出家门,在筒子楼里大声喊着“爸”“妈”,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却没有人回应。他跑到李建国以前上班的机械厂,门卫说他昨天就来办过离职手续了。他跑到张慧缝补衣服的街边,只有空荡荡的小马扎和缝纫机。 他像疯了一样在城市里找,从日出找到日落,脚磨出了血泡,嗓子喊得嘶哑,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找到。天黑的时候,他回到那间小屋,煤炉是凉的,铝壶里的水也是凉的。他坐在那张掉漆的方桌旁,看着墙上贴满的奖状,突然觉得,心里那团暖了十几年的火,好像灭了。 窗外的风又开始刮了,像七岁那年一样冷。他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李建国穿过的旧棉袄,套在身上,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棉袄的口袋里,他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已经化了一半,黏糊糊的,却带着一点甜。 那是他刚被收养时,张慧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偷偷藏在了棉袄口袋里。 他把那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 筒子楼里很静,只有他的哭声,和窗外越来越紧的风声。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无家可归了。 第2章 水泥地上的体温 林墨在那间空荡荡的小屋里坐了三天。 第一天,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附近所有张慧和李建国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菜市场里卖菜的阿姨说没见过张慧,机械厂门口的保安依旧摇头,连以前常去的公园长椅都空着。太阳落山时,他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筒子楼,推开门,煤炉还是凉的,桌上的布包和纸条原封不动,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天真。 第二天,他开始整理东西。那些贴满墙的奖状,他一张张揭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旧饼干盒里。张慧给他买的蓝色帆布书包,洗得发白,拉链有些卡顿,他用铅笔芯涂了涂,拉得顺畅了些,也放进盒子里。李建国的旧棉袄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就像以前每个清晨醒来时看到的那样。整理到最后,他发现自己能带走的,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饼干盒,和桌上那个不到一千块的布包。 第三天,他坐在小铁床上,看着窗外。筒子楼的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楼下传来邻居炒菜的油烟味,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的呵斥声,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无比安心的烟火气,如今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离开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布帘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小铁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煤炉上的铝壶依旧摆在那里,只是再也不会有咕嘟咕嘟的热气了。他轻轻带上房门,钥匙放在了门垫底下——那是张慧以前总放备用钥匙的地方,或许,他们还会回来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们是铁了心要离开的,就像十几年前,他被扔在孤儿院门口时一样,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走出筒子楼,阳光有些刺眼。他背着那个装着饼干盒和布包的帆布书包,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孤儿院他不想回去,那里的记忆太冷;同学家他不能去,他不想看到别人同情的眼神。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从老城区走到新街道,脚下的回力鞋磨得脚底板生疼。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落在地上,拉出他孤单的影子。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布包里摸出一块钱,在路边的包子铺买了一个素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以前在家里,张慧总会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肉馅的饺子,红烧的排骨,还有他最爱吃的鸡蛋羹……那些味道,好像还在舌尖,却再也抓不住了。 晚上,他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夏夜里的风带着点热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冷。他把李建国的旧棉袄披在身上,虽然有些闷热,却能闻到上面淡淡的皂角香,像张慧的味道,让他稍微安心了些。他不敢睡太沉,时不时地惊醒,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有一次,一个捡垃圾的老爷爷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一个没开封的矿泉水瓶放在了他脚边,然后慢慢走开了。林墨看着那个矿泉水瓶,心里一阵发酸,他想把它还回去,却又没勇气。 天亮的时候,他决定去找份工作。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学历,也没什么技能,只能干些体力活。他走到劳务市场,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穿着朴素、眼神里带着期盼的年轻人。他挤在人群里,听着雇主们喊着招工的信息:“招搬运工,一天八十!”“工地扛水泥,管午饭,一百二!” 他被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中年男人挑中了:“小伙子,看着挺结实,跟我去工地扛水泥,干一天给一百五,干得好再加钱。” 林墨连忙点头:“好,好,我能干。” 跟着男人往工地走,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旧。工地上尘土飞扬,搅拌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工人们挥着铁锹,汗流浃背。男人把他带到一个堆满水泥袋的角落,指着旁边的小推车:“把这些水泥搬到三楼去,用这个车推,注意点,别撒了。” 水泥袋很重,一袋有五十公斤。林墨试着搬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把袋子搬上小推车,然后推着车往楼梯口走。楼梯是临时搭的脚手架,狭窄又摇晃,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瞬间就被尘土吸干了。 第一趟推到三楼,他已经气喘吁吁,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包工头在旁边抽烟,看着他:“行不行啊?不行趁早说,别耽误事。” 林墨摇摇头,抹了把汗:“我行。” 他转身又往下走,第二趟,第三趟……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水泥地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他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上面结了一层白白的盐霜。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地上管饭,是白菜炖粉条,还有两个馒头。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觉得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饭。 下午的时候,他的力气快要耗尽了,脚步越来越沉,眼前开始发黑。他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停,停下就没饭吃了,停下就只能睡公园长椅了。就在他推着一车水泥快要到三楼的时候,脚下一滑,小推车猛地往前倾,几袋水泥掉了下来,摔在地上,裂开了口子,水泥灰扬了起来,迷了他的眼睛。 他慌了,连忙去捡,眼睛里又辣又疼,眼泪止不住地流。包工头跑了上来,看到地上的水泥,骂骂咧咧的:“你他妈干什么吃的!这点活都干不好!扣你五十块钱!” 林墨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水泥搬起来,继续往楼上送。那一刻,他觉得特别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把所有的水泥都搬完了。包工头给他结了一百块钱,少了五十,说是赔偿摔坏的水泥。林墨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钱,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争辩,只是转身离开了工地。 走在回公园的路上,他觉得浑身都散架了,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疼。路过一个公共厕所,他进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有一道被水泥袋划破的小口子,渗着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就是他的人生吗?被抛弃,然后在泥泞里挣扎,看不到一点光亮。 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回到公园的长椅上,就着自来水慢慢吃。夜幕降临,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他把旧棉袄裹得紧了些,蜷缩在长椅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白天扛水泥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包工头的骂声,水泥灰的味道,还有身上散不去的酸痛……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筒子楼的小屋。张慧在煤炉上给他煮鸡蛋羹,蒸汽模糊了她的脸,李建国坐在旁边,擦着他的机床零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走过去,想拉他们的手,却发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啊!”他猛地惊醒,心脏砰砰直跳,额头上全是冷汗。原来只是一场梦。他环顾四周,只有空荡荡的公园和昏暗的路灯,哪里有什么小屋,哪里有什么爸妈。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饼干盒,打开,看着里面的奖状。最上面那张是他小学一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字迹歪歪扭扭,是老师代写的。他用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奖状上,晕开了一点淡淡的痕迹。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他只知道,明天天一亮,他还要去劳务市场,找一份能让他活下去的工作。 水泥地上的温度,灼得他生疼,却也提醒着他,他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不是吗?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脸埋在旧棉袄里,任由眼泪浸湿了布料。 夜,还很长。 第3章 雨夜里的快递单 林墨在工地扛了半个月水泥,肩膀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后背被水泥袋硌出的红痕消了又起,结了层暗色的印子。包工头偶尔会多给十块二十块,说是“加班费”,他都小心翼翼地塞进布包夹层,攒到整百就换成整钞,藏在饼干盒最底下——那是他偷偷存下的“学费”,心里总还揣着个念头像微弱的火苗,万一……万一爸妈回来了呢?他得有本事撑起这个家。 可天不遂人愿。一场连阴雨下了三天,工地积了水,活儿停了。劳务市场里人挤人,雇主却寥寥无几。林墨蹲在街角的屋檐下,看着雨丝斜斜地织成网,把整个城市裹得灰蒙蒙的。旧棉袄被雨水打湿了边角,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冷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小伙子,找活?”一个穿着蓝色雨衣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手里捏着一沓快递单,“送快递干不干?计件算钱,多劳多得,今天送完今天结。” 林墨抬头看他,男人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很亮。“我……我没送过。”他有些犹豫,他连这座城市的路都认不全。 “没事,跟着我跑两趟就会了。”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电动车,不用你走路。雨大,送件的人少,今天肯定能多挣点。” 林墨咬了咬牙,站起身。只要能挣钱,什么活他都愿意试。 男人姓王,是个快递点的临时工,今天搭档请假,正好缺个人手。他把一件印着快递公司logo的雨衣递给林墨,又塞给他一部旧手机:“上面有地图,按地址找就行。这一沓是附近小区的,不难找。” 电动车是辆半旧的二手货,电池不太灵光,跑不了太远。林墨骑着车,穿梭在雨幕里。雨衣挡不住斜飘的雨水,很快就从领口、袖口渗进去,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按着车筐里的快递盒,生怕淋湿了里面的东西。 第一个地址是个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住他,要登记身份证。他摸遍了全身口袋,才想起身份证还放在公园长椅下的饼干盒里——他不敢随身带,怕弄丢了。“我……我是送快递的,没带身份证。”他有些局促。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哪家公司的?叫什么名字?” 林墨报了公司名和自己的名字,声音有点发紧。保安打了个电话核实,才不情不愿地放他进去。小区里的路铺着鹅卵石,电动车骑在上面颠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找到单元楼,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打扮精致的女人,看了一眼他湿漉漉的裤脚,皱了皱眉,接过快递签了字,没说一句话就关上了门。林墨站在门口,雨水顺着雨衣帽子滴下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迹。他有点尴尬,转身快步离开。 第二个地址是栋老楼,没有电梯,他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爬上六楼。敲门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冷的。开门的是个老奶奶,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连忙让他进来:“孩子,快进来擦擦,这么大的雨,别冻感冒了。” 林墨摆摆手:“不用了奶奶,签完字我还要去送下一个。” 老奶奶还是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从桌上拿起一条干毛巾递给他:“擦擦脸,不耽误事。”毛巾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和张慧用的那款很像。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眼眶有点发热。 “这么年轻就出来送快递,不容易啊。”老奶奶一边签字一边叹气,“我孙子跟你差不多大,还在学校里享福呢。” 林墨笑了笑,没说话。签完字,他转身要走,老奶奶从厨房拿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给他:“拿着,路上吃,暖暖身子。” 红薯烫得他手心发红,他却舍不得放手,一路骑着车,红薯的香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在鼻尖萦绕。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像小时候张慧给他烤的红薯。 雨越下越大,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变得模糊不清。他停在路边,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才看清下一个地址——是他以前住的筒子楼附近。他心里一动,骑着车往那边去。 筒子楼门口的路积了很深的水,电动车过不去,他把车停在路边,抱着快递盒蹚水过去。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溅起的泥水弄湿了裤腿。 快递是三楼张阿姨的。他敲了敲门,张阿姨开门看到他,愣了一下:“小墨?你怎么……” 林墨低下头,把快递递过去:“我……我送快递的。” 张阿姨接过快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爸妈……还没回来?” 他摇摇头,喉咙发紧。 “唉,”张阿姨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一把伞塞给他,“拿着,雨太大了。你……别太苦了自己。” 他接过伞,说了声“谢谢”,转身快步离开。他不敢多待,怕张阿姨再问起什么,那些他拼命压在心底的委屈,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回到快递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哥正在点货,看到他回来,笑着说:“不错啊小伙子,送了三十五单,算你三百五。” 林墨接过钱,手指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有些发白起皱。他数了数,把钱叠好放进布包,心里踏实了些。 “雨这么大,今晚别去公园了。”王哥递给他一杯热水,“我租的房子就在附近,有张空床,不嫌弃就去挤一晚。” 林墨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人主动邀请他。“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都是出来讨生活的。”王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带你去吃点热乎的。” 王哥的出租屋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十几平米的小屋,摆着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还有几个堆着杂物的纸箱。屋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却意外地让人觉得亲切。 王哥煮了两包方便面,卧了两个鸡蛋,端到桌上:“将就吃点,明天雨停了,还去送件不?” 林墨扒着面条,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去,谢谢王哥。” “谢啥,你能干活,我能省心,双赢。”王哥吸溜着面条,“我看你不像一直干体力活的,咋不找个正经班上?” 林墨顿了顿,低声说:“没学历,没人脉,找不到。” “也是。”王哥叹了口气,“我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干起了这个。没别的本事,就只能挣点辛苦钱。” 吃完面,林墨躺在那张空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难得地平静。王哥的呼噜声很响,像李建国以前睡觉的样子。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烤红薯,已经凉了,却还带着余温。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今天送过的快递单地址。他一张张翻过去,手指停在那个高档小区的地址上。那里的房子很漂亮,干净整洁,和他住的筒子楼天差地别。他又翻到筒子楼的地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张阿姨塞给他的伞,想起老奶奶给的烤红薯,想起王哥的方便面……原来,就算被抛弃了,也不是一无所有。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林墨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明天,还要去送快递呢。他得好好挣钱,好好活着,说不定哪一天,就能等到爸妈回来。 黑暗中,他把那个凉了的烤红薯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像藏起了一份珍贵的希望。 第4章 掌心的裂痕 送快递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秋意渐浓,早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往下落。林墨渐渐摸熟了城市的脉络,哪个小区的门禁严,哪条路的红绿灯时间长,哪家的收件人总爱让把快递放在便利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王哥看他踏实肯干,把长期送件的活儿交给他不少。每天天不亮,他就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去快递点取件,直到暮色沉沉才回来。电动车的电池越来越不经用,常常跑不到一半就没电了,他就推着车走,汗水浸湿的后背被冷风一吹,冻得骨头缝都疼。 他依旧住在王哥的出租屋,两张单人床之间拉着一道布帘,算是各自的小空间。王哥话不多,却总在细节处照顾他——早上出门前,会把自己的厚手套塞给他;晚上回来,会留一盏昏黄的小灯。林墨心里过意不去,每天送完件,都会顺手把屋里的垃圾带下去,把桌子擦干净,王哥嘴上不说,看他的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这天傍晚,他送最后一个快递时,遇到了点麻烦。收件人住在老城区的胡同深处,路窄得电动车进不去,他只能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往里走。胡同里没有路灯,只能借着远处店铺的光摸索,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他不小心踩进一个水洼,脚下一滑,纸箱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咔嚓”一声响。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纸箱抱起来,只见底部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的泡沫板也碎了。他拆开胶带一看,里面是个陶瓷花瓶,瓶身已经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条狰狞的蛇。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快递单,寄件人是家工艺品店,收件人留的电话打过去,是个不耐烦的女声:“怎么还没送到?我等着用呢!” “对不起,您的快递……不小心摔了,花瓶碎了。”林墨的声音带着颤抖。 “碎了?”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我要送给客户的样品!两千多块呢!你赔得起吗?” 林墨的手指紧紧攥着快递单,指节泛白。两千块,是他送半个月快递才能挣到的钱。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赔”,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女人没等他说话就挂了电话。 他抱着破了的纸箱,站在漆黑的胡同里,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脸上,像细小的耳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布包里只有今天刚结的一百八十块钱,连零头都不够。 十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匆匆走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她看到地上的花瓶碎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墨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赔给您,能不能……能不能宽限我几天?”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袖口和沾满泥点的裤子上,嘴角撇了撇:“你这样的,什么时候能赔得起?算了,我自认倒霉,找快递公司。” 林墨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抬起头,想说句谢谢,却看到女人已经转身走远,嘴里还嘟囔着:“真是晦气……” 他站在原地,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又酸又涩。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花瓶碎片捡起来,放进纸箱里。碎片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没感觉到疼。 回到出租屋时,王哥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坐下,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掌心的伤口。口子不算深,血已经止住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卷最便宜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指尖触到冰凉的胶面,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夜里他睡得不安稳,总梦见那个裂开的花瓶。一会儿梦见女人拿着碎片追着他要赔偿,一会儿梦见张慧拿着药膏给他包扎伤口,说“小墨,手破了就别干重活了”。惊醒时,布帘外传来王哥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摸出布包里的钱,一张一张数着。一百八十块,加上之前攒的,一共是三千两百七十块。离他心里那个“学费”的目标,还差得远。他把钱重新叠好,放进饼干盒,又摸出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纸张已经有些发皱,上面的学校名称却依旧清晰。 他想起高三那年,张慧拿着他的模拟试卷,笑着说:“我们小墨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以后坐办公室,不用像你爸这样卖力气。”李建国在一旁听着,嘿嘿地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时候,他以为未来真的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光明又安稳。 可现在,他离那个未来越来越远。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王哥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他把昨天的事说了,王哥叹了口气:“没事,谁还没摔过东西?快递公司有保险,赔不了多少钱。”顿了顿,又说,“今天别去送件了,我替你跟老板说一声,你休息一天。” 林墨摇摇头:“没事,我能去。”他需要钱,不能停。 那天送件时,他格外小心,骑车慢了许多,遇到不好走的路就下来推。中午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啃到一半,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蹲在路边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头晕得厉害。 他以为是没睡好,没太在意,继续送件。下午的时候,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时不时发黑。他送完最后一个快递,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回到出租屋,他把自己摔花瓶的钱赔给了快递公司。老板看他不容易,只让他赔了五百块,说剩下的公司承担。林墨心里过意不去,却也只能接受。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摸上去硬硬的,像一道细小的疤痕。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帮张慧择菜,被菜刀划了个小口子,张慧抱着他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用红药水给他涂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的伤口很疼,心里却暖暖的。 现在,伤口不那么疼了,心里却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凉透了的烤红薯,是那天雨夜里老奶奶给的,他一直没舍得扔。红薯已经干硬了,像块石头。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尝到一点淡淡的甜味,更多的是苦涩。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照亮了屋里的杂物。他看着天花板,突然很想知道,张慧和李建国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们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某个角落里,啃着干硬的食物,忍着一身的疲惫和疼痛? 他伸出手,借着月光看掌心的结痂。那道裂痕会慢慢长好,变成一道浅浅的疤,就像心里那些被抛弃的伤口,终有一天会结疤,不再流血。 只是不知道,那道疤会不会一直留在那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还要继续送快递呢。日子再难,也得一天天过下去。他这样告诉自己,眼角却有温热的液体滑了下来,浸湿了枕巾。 第5章 冬夜里的咳嗽声 秋末的雨一场比一场凉,落进脖子里像冰碴子。林墨的电动车终于彻底罢工了,电池鼓得像块发面馒头,王哥帮他看了看,摇着头说:“没法修了,换个新的得好几百,不值当。” 他把电动车推到废品站,卖了三十块钱。攥着那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他站在路口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进了劳务市场。这次他没等包工头挑,主动走到一个招搬运工的摊位前:“老板,我能搬。” 老板是个红脸膛的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能扛动五十斤的箱子不?” 林墨点头:“能。” 活儿是在一个物流公司的仓库,每天把到港的货箱从货车上卸下来,再按区域码好。仓库是露天的,风比外面还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第一天下来,他的手指冻得发紫,连握筷子都在抖。王哥看他手背冻出了冻疮,晚上睡觉前,把自己的冻疮膏塞给他:“抹点,不然开春了还痒。” 药膏是最便宜的那种,带着股刺鼻的凡士林味。林墨挤了一点抹在手上,凉丝丝的,却奇异地压下了那种火烧火燎的疼。他想起小时候,张慧也给他买过这种药膏,用热水给他泡完手,小心翼翼地抹上去,边抹边说:“明年冬天咱戴厚手套,就不冻了。” 仓库的活儿管三餐,早上是稀粥配咸菜,中午和晚上是大锅菜,偶尔能见到点肉星。林墨总是吃得很快,吃完就赶紧接着干活,他想多挣点加班费。晚上回到出租屋,王哥有时会买瓶二锅头,倒两杯,递给他一杯:“喝点暖暖身子。” 他酒量浅,一杯下去就满脸通红,头晕乎乎的,身上却暖和了不少。王哥喝着酒,会跟他说以前的事——在厂里当车床工时,怎么跟师傅学技术;娶媳妇时,借遍了亲戚才凑够彩礼;后来媳妇嫌他穷,跟着别人跑了,只留下个没人管的孩子,寄养在老家。 “人这一辈子,就跟这天气似的,有晴有阴。”王哥喝得有点多,眼睛红红的,“我以前总觉得过不去的坎,现在回头看看,也就那样。” 林墨听着,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酒。他想起张慧和李建国,不知道他们现在正经历着怎样的“阴雨天”。 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仓库的地面结了层薄冰,搬箱子时脚下打滑,林墨摔了一跤,后腰重重磕在货箱角上,疼得他半天没爬起来。工头骂了句“不长眼”,扔给他一瓶红花油,就让他接着干。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后腰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翻身都疼。他咬着牙,用红花油在疼处揉了半天,油味呛得他直咳嗽。咳着咳着,他突然觉得喉咙里发甜,捂住嘴咳了几声,松开手一看,掌心沾着几点刺目的红。 他心里一紧,连忙把痕迹擦掉,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往布帘外看了看。王哥已经睡熟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从那以后,咳嗽就缠上了他。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他以为是着凉了,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早上和晚上,有时能咳上半分钟,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 王哥看他咳得厉害,让他去买点止咳药:“别硬扛着,小病拖成大病。” 他去药店问了问,最便宜的止咳糖浆也要十几块。他摸了摸布包,犹豫了半天,还是转身走了。他想把钱省下来,万一……万一能再攒够学费呢?哪怕只是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心里也能踏实点。 仓库的活儿越来越重,年底的货越来越多,有时要加班到后半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裹紧了那件旧棉袄,还是觉得冷。咳嗽也跟着加重了,有时咳得厉害,肋骨都跟着疼,他就停下来,靠在货箱上喘口气,等缓过来了再接着干。 有一次,他正搬着一个大箱子往货架上放,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手一松,箱子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钻心的疼瞬间传遍全身,他疼得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工头跑过来,看他捂着脚直咧嘴,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不想干就滚蛋!” 林墨咬着牙,想站起来,却发现脚踝已经肿了。他低着头,声音发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屁用!”工头踢了踢地上的箱子,“这箱子里的东西碎了,你赔得起吗?明天不用来了!” 他被辞退了。走出物流公司大门时,雪下得正紧,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旧棉袄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拖着肿起来的脚踝,一步一瘸地往回走,咳嗽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回到出租屋,王哥看到他肿得像馒头的脚踝,吓了一跳:“怎么搞的?跟人打架了?” 林墨摇摇头,把事情说了。王哥叹了口气,从床底下翻出一瓶正骨水:“我以前崴脚时用的,你试试。”他帮林墨把裤腿卷起来,小心翼翼地往肿处擦药水,“这工头也太不是东西了,明天我跟你去找他理论!” “不用了王哥。”林墨低声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那天晚上,他咳得更厉害了。王哥被他咳醒了,披着衣服坐起来:“不行,必须去医院看看。” “没事,就是着凉了。”林墨摆摆手,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还嘴硬!”王哥有点急了,“你听听你这咳嗽声,跟破风箱似的!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医院,钱不够我这儿有。” 林墨心里一暖,眼眶有点发热。他摇摇头:“真的不用,王哥。我休息两天就好了。” 王哥还想说什么,看他坚持,只好作罢。夜里,林墨咳得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借着窗外的雪光,翻出那个饼干盒。里面的钱又多了几张,他数了数,一共是四千一百二十块。离他心里那个模糊的目标,好像近了点,又好像依旧很远。 他拿出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用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校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如果当初没有被抛弃,他现在应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和同学讨论问题,而不是在这里,咳得撕心裂肺,担心着下一顿饭在哪里。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王哥去送快递了,林墨躺在床上,觉得浑身没力气,头也昏昏沉沉的。他想起来烧点水喝,刚站起来,就一阵天旋地转,又跌回床上。咳嗽声再次响起,比昨晚更剧烈,他捂着嘴,咳了半天,松开手,看到掌心又多了几点红。 这次,他没再像上次那样慌张,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点红,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去医院要花钱,他没有钱。不去医院,他怕自己真的撑不下去。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积雪反射进来,刺得人眼睛疼。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咳嗽声在小屋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他想起张慧做的鸡蛋羹,滑滑嫩嫩的,带着淡淡的香油味;想起李建国粗糙的手掌,摸在他头上时,带着机床零件的机油味;想起筒子楼里煤炉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暖的。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雪地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却支撑着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日夜。可现在,连那些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刺骨的冷,和止不住的咳嗽声。 他蜷缩在床上,把旧棉袄紧紧裹在身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冬夜还很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天亮。 第6章 诊断书里的冬天 林墨终究还是没去医院。王哥硬塞给他两百块钱,让他务必去看看,他却把钱偷偷塞回了王哥的枕头下。脚踝的肿消了些,咳嗽却像生了根,黏在喉咙里,咳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他不敢再去劳务市场,怕干活时咳得站不稳,只能每天天不亮就去捡废品。 捡废品的日子比扛水泥、送快递更难熬。天不亮就得去翻垃圾桶,刺鼻的馊臭味钻进鼻腔,冻得人直打哆嗦。塑料瓶、硬纸板、易拉罐,他把这些别人眼里的垃圾分门别类捆好,背到废品站,一天下来能换十块二十块。 王哥看他日渐消瘦,眼窝都陷了下去,劝他别再硬撑:“跟我去送快递,我多给你分点件。”林墨摇摇头,他现在走快了都喘,怎么可能再送快递。“我没事,捡废品也能活。”他笑着说,咳嗽却抢在笑声前面,撕得喉咙生疼。 十二月初的一个清晨,他在一个小区的垃圾桶里翻到半盒没吃完的米饭,上面还沾着点咸菜。他顾不上脏,揣进怀里捂热了,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吃。刚吃了几口,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弯着腰咳得停不下来,胃里翻江倒海,刚吃进去的米饭全吐了出来。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冷风灌进喉咙,像吞了一把刀子。他摸了摸额头,滚烫滚烫的。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他攥着这几天捡废品攒的五十八块钱,一步一晃地走向社区医院。医院里很暖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他莫名地安心。挂号、排队,轮到他时,医生看了看他煞白的脸,听了听他的肺音,眉头皱得很紧:“你这咳嗽多久了?有没有咳血?” 林墨点点头,声音沙哑:“有……快一个月了。” “去做个胸片。”医生开了单子,“先去缴费。” 缴费窗口的数字让他心一沉——胸片要一百八十块。他身上只有五十八块,连零头都不够。他捏着单子站在窗口前,手指抖得厉害。“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先欠着?”他低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窗口里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医院规定,先缴费后检查。” 他攥着单子,慢慢退出了队伍。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旧棉袄、脸色惨白的年轻人。他靠在墙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原来,连生病的资格,他都没有。 他走出医院,冷风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他想起王哥,心里一阵发烫。可他不能再麻烦王哥了,这些日子王哥已经帮了他太多。他拖着脚步往废品站走,想把今天捡的东西卖掉,再凑点钱。 废品站的老板看他走路打晃,皱了皱眉:“你这是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有点发烧。”林墨把捆好的硬纸板递过去。 老板称了称,给了他十五块钱:“我说你这小伙子,不要命了?病成这样还出来折腾。”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塞给他,“拿着,去看看病,别硬扛。” 林墨愣住了,连忙把钱递回去:“不用,叔,我有钱。” “拿着!”老板把钱塞进他手里,“谁还没个难处?当年我刚出来打工,饿晕在路边,还是个陌生人给了我两个馒头。” 林墨攥着那六十五块钱,眼眶突然就湿了。他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医院跑。 胸片结果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很久,又让他去做ct。他捏着ct单子,手心里全是汗。缴费时,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刚好够。 ct室的门关上时,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想着一个念头:别有事,千万别有事。 拿到诊断书时,天已经黑了。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抖得厉害,上面的字像活过来一样,在他眼前跳动。“肺癌”——那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擦着他的肩膀走过,他却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肺癌?怎么会是肺癌?他才二十岁,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活,还没找到爸妈,怎么就…… 医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这情况不太好,得尽快住院治疗。先准备个几万块钱,做化疗看看效果。” 几万块?林墨苦笑了一下。他连做ct的钱都是借的,哪里来的几万块? 他走出医院,外面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诊断书,纸边都被捏烂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死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还没找到张慧和李建国,还没问他们为什么要抛弃他,他不能死。可是,活着又能怎样?没钱治疗,只能等着病情恶化,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他走到以前住的筒子楼附近,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窗口,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他想起以前的冬天,张慧会在窗口挂一串腊肉,李建国会在煤炉上烤红薯,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映着他们的笑脸。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雪花落在脸上,又冷又涩。他蹲在楼下,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他不怕死,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抛弃,不甘心还没来得及报答养父母的恩情,不甘心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就要带着一身的病痛和遗憾离开。 哭了很久,他觉得累了,也冷透了。他慢慢站起来,往王哥的出租屋走。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脚印很快就盖住了,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回到出租屋,王哥还没回来。他坐在床上,把诊断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饼干盒最底下,上面压着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一个是他曾经的希望,一个是他如今的绝望,都被他藏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像藏起了自己短暂而卑微的一生。 他躺在床上,咳嗽声比以前更重了,每咳一下,胸口就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两个月。他不想告诉王哥,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雪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簌簌的声响。林墨闭上眼睛,任由咳嗽声在小屋里回荡。这个冬天,好像格外冷,冷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也不知道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还能不能再见到张慧和李建国一面。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叶子,等待着被彻底掩埋。 第7章 破庙里的烛光 林墨没再回王哥的出租屋。拿到诊断书的第二天清晨,他收拾好那个装着饼干盒和几件旧衣服的帆布书包,留下了王哥塞给他的两百块钱,压在枕头底下,像当初偷偷归还那笔医药费时一样。 他不敢再待下去。王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担忧,好几次欲言又止,他怕自己哪天咳得直不起腰时,会被对方发现那张藏在饼干盒底的诊断书。他已经欠了太多人情,不能再让王哥为他的病费心——那是无底洞,填不满的。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雪后的阳光刺眼,照在结了冰的路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公园的长椅太冷,桥洞下风大,最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郊那座荒废的破庙。 破庙不知建于哪个年代,院墙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漏着天,神像的半边脸已经风化,露出里面的泥胎。他小时候跟着孤儿院的老师来过一次,那时还有几个拾荒的老人住在这里,如今却只剩下满地的碎瓦和没烧完的香烛。 他选了个靠墙的角落,那里堆着些干草,还算干净。他把旧棉袄铺在草上,蜷缩着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些。至少这里没人会问他为什么咳嗽,没人会用怜悯的眼神看他。 白天他依旧去捡废品,只是走得更慢了。咳嗽一阵比一阵凶,有时咳得狠了,会咳出些带着血丝的痰。他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垃圾桶里翻找塑料瓶。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废品站的老板看他一天比一天憔悴,每次都会多给他算几毛钱,有时还会把自己带的馒头分给他一半。“小伙子,你这身子骨得养着啊。”老板叹着气,“钱是挣不完的。” 林墨只是笑笑,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能多攒一点是一点。他想把攒下的钱留给王哥,又想或许该留着,万一……万一能撑到找到爸妈呢?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们一眼,知道他们过得好,也好。 破庙里的夜晚格外冷。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呜呜地像哭。他裹紧旧棉袄,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他从书包里翻出捡来的半截蜡烛,又找到一个空罐头瓶,做了个简易的烛台。点燃蜡烛时,小小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神像风化的半边脸,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他借着烛光,翻出饼干盒里的奖状。一张张铺开在干草上,从小学到高中,红色的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张慧贴奖状时的样子,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抹上浆糊,生怕弄皱了边角。“我们小墨以后有出息了,这些奖状就是凭证。”她那时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骄傲。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奖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赶紧用袖子擦掉,把奖状一张张叠好,放回饼干盒。不能哭,眼泪会带走身上的热气,他得省着点力气。 有天晚上,他咳得厉害,胸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上气来。他蜷在草堆里,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张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过来,轻声说:“小墨,趁热喝,喝了就不咳了。”他想伸手去接,却怎么也够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妈……”他喃喃地叫着,声音细若游丝。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蜡烛已经烧完了,庙里黑漆漆的。他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面前。 “谁在那儿?”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林墨没敢说话,只是往墙角缩了缩。 那人划亮一根火柴,火光中,他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个拾荒的老奶奶,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是个小伙子啊。”老奶奶看清是他,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野猫呢。” 老奶奶在他旁边坐下,从麻袋里掏出个烤红薯,递给他:“刚在旁边的烤红薯摊捡的,还热乎,你吃。” 红薯带着焦皮,烫得人手心发红。林墨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他来到破庙后,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话,还是个素不相识的老人。 “看你年纪不大,怎么住这儿?”老奶奶问,声音里带着点好奇。 林墨低下头,小声说:“没地方去。” 老奶奶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从麻袋里翻出件更破旧的棉袄,披在身上:“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晚上睡觉多盖点。” 那天晚上,老奶奶就睡在他旁边的草堆里。她的呼噜声很轻,像小猫在喘气。林墨抱着那个渐渐凉下去的烤红薯,心里暖暖的。原来就算在这样的地方,也能遇到善意。 接下来的几天,老奶奶每天都会回来。她捡的废品比林墨多,有时会分给他几个塑料瓶,有时会带些别人扔掉的饭菜。他们很少说话,却像是有了某种默契。晚上点燃蜡烛时,老奶奶会拿出针线,缝补捡来的旧衣服,林墨就坐在旁边,看着烛光发呆。 “小伙子,你是不是病了?”有天晚上,老奶奶看着他咳得直不起腰,忍不住问。 林墨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奶奶没再追问,只是从麻袋里翻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花花绿绿的药片。“这是我以前捡的,治咳嗽的,你试试?” 林墨看着那些药片,不知道过没过期,却还是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片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咳嗽好像真的轻了些。他躺在干草上,看着跳动的烛光,突然觉得,或许就这样也不错。在这座破庙里,有烛光,有陌生人的善意,有他藏起来的奖状和思念,就算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算太孤单。 蜡烛快烧完时,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是从废品站捡来的烟盒纸。他又找到半截铅笔,借着微弱的光,慢慢地写着什么。字迹因为手抖,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写完,他把纸叠好,放进饼干盒,和诊断书、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外面的风还在呜呜地吹,破庙里的烛光却顽强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林墨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明天,或许还能捡到几个塑料瓶,或许老奶奶还会带回来热乎的烤红薯。 能多活一天,就多看看这世界一眼。他这样想着,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8章 网络里的光 破庙里的积雪越来越厚,屋檐下的冰棱结得像水晶帘子,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光。林墨的咳嗽已经严重到无法躺下睡觉,只能整夜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 老奶奶看他咳得越来越凶,脸色白得像纸,终于忍不住了:“小伙子,你得去医院啊!再拖下去,命都要没了!” 林墨摇摇头,咳得说不出话。他摸了摸布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钱,那是他这些日子捡废品攒下的全部家当,连一次化疗的零头都不够。 “钱的事你别担心!”老奶奶从怀里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块,“我就这些了,你先拿着,不够我再去跟拾荒的老伙计们凑凑。” 林墨看着那几张零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把钱推回去:“奶奶,谢谢您,真的不用。我的病……治不好了。” 老奶奶愣住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把钱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傻孩子,哪有治不好的病……” 那天下午,老奶奶出去拾荒时,遇到了一个来破庙采风的大学生。女生背着相机,看到破庙里的林墨时,吓了一跳。他蜷缩在草堆里,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正捂着嘴剧烈地咳嗽,单薄的旧棉袄裹在身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你……你没事?”女生犹豫着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林墨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他接过水,小声说了句“谢谢”。 女生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你生病了?怎么不去医院?” 林墨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女生看他不愿多说,又看了看周围破败的环境,大概猜到了什么。她蹲下来,轻声说:“我叫苏晓,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林墨还是摇头,他不想再麻烦任何人。 苏晓没再追问,只是从包里拿出几个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他面前:“你先吃点东西。我明天再来看你。” 第二天,苏晓真的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笔记本电脑。“我跟我同学说了你的事,他们说或许可以在网上发起募捐,帮你筹点医药费。” 林墨愣住了:“网上募捐?”他很少上网,对这些一窍不通。 “就是把你的情况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愿意帮忙的人就会捐点钱。”苏晓打开电脑,“你愿意说说你的事吗?” 林墨沉默了很久。他不想把自己的狼狈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可胸口的疼痛和止不住的咳嗽提醒着他,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犹豫了。他想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 他慢慢开口,从七岁被张慧和李建国收养说起,说到他们如何把他养大,如何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如何在他被欺负时告诉他要争口气。说到他们因为尿毒症抛弃他,说到他扛水泥、送快递、捡废品,说到那张肺癌诊断书。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苏晓却看到他握着衣角的手在微微颤抖,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苏晓一边听一边记,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苍白的年轻人,竟然经历了这么多苦难。 “你的养父母……你还想找他们吗?”苏晓轻声问。 林墨点点头,声音沙哑:“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怪他们了。也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苏晓把他的故事整理好,配上几张他在破庙里的照片——穿着旧棉袄,抱着饼干盒,背景是破败的神像和漏风的屋顶。她把帖子发到了本地论坛和几个公益平台上,标题写着:“被两次抛弃的癌症青年,只想再看养父母一眼”。 帖子发出去的那天晚上,苏晓把电脑留在了破庙,教林墨怎么看回复。一开始,只有零星的几条留言,大多是表达同情的。 “太可怜了,希望能好起来。” “养父母怎么能这么狠心?” “帮不上什么大忙,捐了五十块,略尽绵薄之力。” 林墨看着那些留言,手指在冰凉的键盘上轻轻摩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被苏晓的电话叫醒:“林墨,你快看!帖子火了!” 他打开电脑,发现帖子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十万,留言有几千条,捐款数额也在不断上涨。 “看得我眼泪直流,捐了两百,希望你能好起来!” “我也是孤儿,知道那种滋味,一定要加油!” “有没有人认识他的养父母?帮他找找!” “我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看到请联系我,我们可以提供检查!” 一条又一条的留言跳出来,像一束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捐款数额从几千涨到了几万,还在不断增加。苏晓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激动:“林墨,有好多人愿意帮你!医院也联系好了,明天我们就去住院!” 林墨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看着那些温暖的留言,突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以为自己会像一片落叶一样,悄无声息地腐烂在破庙里,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愿意伸出援手。 老奶奶凑过来看,虽然看不懂字,却看到了林墨脸上的泪水,笑着说:“哭啥,这是好事啊。” 林墨点点头,擦干眼泪,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他点开一条留言,是一个叫“张阿姨”的人留的:“小墨,我是你以前住的筒子楼的张阿姨啊!看到你的照片,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你放心,我们都在帮你找你爸妈,你一定要好好治病!” 他看着那条留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暖的。 那天晚上,破庙里第一次亮起了电脑屏幕的光,和那截蜡烛的光交映在一起,驱散了不少寒意。林墨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地看留言,偶尔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或许真的能迎来转机。那些素不相识的善意,像网络里的光,穿透了黑暗和寒冷,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明天,就要去医院了。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依旧隐隐作痛,可他的心里,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希望。 他想活下去,想治好病,想找到养父母,想亲口对那些帮助过他的人说声谢谢。 这个冬天,好像不再那么冷了。 第9章 病房里的暖阳 住院的那天,苏晓和几个同学来接他。林墨换上了苏晓带来的新衣服——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是网友捐的。衣服很合身,蓬松的面料裹着身体,暖得他差点落下泪来。 市中心医院的病房很干净,白色的墙壁,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主治医生姓周,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拿着他的病历看了很久,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发现得不算太晚,积极治疗,有希望的。” 林墨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发慌。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在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苏晓在旁边陪着他,给他读网友的留言,一条一条,全是鼓励的话。 “网友‘老槐树’说,他以前也得过癌症,现在已经康复五年了,让你一定要有信心。” “‘爱心妈妈’捐了一千块,说给你买营养品,让你多吃点,长点力气。” “还有人提供了线索,说在郊区的养老院见过和你养父母长得像的人,已经有人去核实了。” 听到“养父母”三个字,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紧了被子,指尖泛白:“真的……能找到吗?” “一定能。”苏晓笑着说,“好多网友都在帮忙转发消息,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化疗的副作用比林墨想象中更难熬。第一次化疗结束后,他开始剧烈地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被子上,到处都是。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样子,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头发稀疏,像个老头,心里一阵发酸。 苏晓来看他时,带来了一顶帽子,是网友亲手织的,灰色的毛线,带着软软的绒毛。“戴上,好看。”苏晓帮他把帽子戴在头上,笑着说。 林墨摸了摸帽子,毛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得他心里发颤。他想说谢谢,喉咙却被堵住了,只能红着眼眶看着她。 病友们也很照顾他。临床的大爷是个退休教师,每天会给他读报纸;对面床的阿姨织毛衣时,会多织一副手套给他;连打扫卫生的护工阿姨,都会偷偷在他床头柜上放一个苹果。 “小伙子,你这福气好啊,这么多人帮你。”临床的大爷叹着气说,“我儿子忙,一个月才来看我一次。” 林墨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如果不是那些素不相识的网友,他现在可能还蜷缩在破庙里,等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化疗进行到第三个疗程时,他的身体渐渐适应了些,不那么吐了,也能吃下点东西。苏晓每天都会带些粥和小菜来,是她妈妈做的,清淡爽口。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看着苏晓欣慰的眼神,心里暖暖的。 有一天,周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林墨,好消息,肿瘤缩小了!” 林墨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周医生把报告递给她,“你看,比上次检查小了近一半。继续加油,有希望痊愈的。” 苏晓在旁边欢呼起来,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报喜。很快,留言就刷了屏。 “太好了!功夫不负有心人!” “小墨真棒!继续加油!” “我就说一定能好起来的,再捐两千块,买好吃的!” 林墨看着那些留言,眼眶湿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样一个被抛弃的人,能得到这么多的善意和帮助。他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网友寄来的书和营养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林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来了,他想,自己的春天,是不是也快要来了? 他拿出苏晓给他买的笔记本,开始写日记。以前他从不写这些,觉得自己的日子没什么可记的。可现在,他想把这些温暖的瞬间都记下来——网友的留言,苏晓的粥,病友的关心,医生的鼓励……还有,对养父母的思念。 他写道:“今天,周医生说我的肿瘤缩小了。我很高兴,也很感激。谢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只能好好治病,好好活着。希望能快点好起来,找到爸妈,告诉他们,我不怪他们了,我很想他们。”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胸口。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像小时候张慧给他晒过的被子。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和窗外小鸟清脆的叫声。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化疗的痛苦还在等着他,找到养父母的希望也依旧渺茫。可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有很多人在陪着他,像这病房里的暖阳,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会好好活下去的,为了自己,为了那些帮助过他的人,也为了那个还没实现的愿望——再看养父母一眼,亲口对他们说声“我想你们了”。 第10章 重逢在槐花树下 化疗的第六个疗程结束时,林墨的头发已经掉光了。苏晓给他带来一顶新帽子,米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槐花。“网友说,槐花象征着重逢和希望。”苏晓帮他戴好帽子,眼睛亮晶晶的,“说不定很快就能有好消息。” 林墨摸了摸帽子上的槐花,笑了笑。经过半年的治疗,他的身体好了很多,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咳嗽也轻了,甚至能在病房走廊里慢慢散步。周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再巩固两个疗程,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回家”这两个字,让他心里一阵发颤。他的家在哪里呢?是那间空荡荡的筒子楼,还是某个未知的地方? 出院前一天,苏晓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声音都在发抖:“林墨!找到了!找到你养父母了!” 林墨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晃倒。他抓住苏晓的手,指尖冰凉:“真的?在哪里?” “在城郊的养老院!”苏晓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养老院的长椅上,背对着镜头,身形佝偻,却依稀能看出是张慧和李建国的轮廓。“是养老院的护工看到帖子认出来的,说他们半年前就来了,张阿姨一直在做透析,李大爷身体也不好,腿疾加重了,走路都得靠轮椅。” 林墨看着照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半年前,正是他在破庙里咳得最厉害的时候。原来他们一直离他这么近,却都在各自的苦难里挣扎,互相牵挂,却又断了联系。 第二天,林墨办理了出院手续。苏晓陪着他,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往城郊的养老院赶。坐在公交车上,林墨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帽子,手心全是汗。他想象着见面的场景,该说些什么呢?是质问他们为什么抛弃自己,还是先问一句“你们还好吗”? 养老院坐落在一片槐树林里,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护工领着他们往院子深处走,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就在那儿呢,张阿姨每天这个时候都喜欢坐在那儿晒太阳。” 林墨顺着护工指的方向看去,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张慧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头发全白了,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瘦小。李建国蹲在她旁边,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整理围巾,他的背更驼了,走路时腿明显跛着,动作迟缓而笨拙。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墨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开。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思念、怨恨,在看到他们苍老的背影时,突然都化作了酸涩的心疼。 “爸,妈。”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慧和李建国同时愣住了,缓缓地转过身。 当看到林墨的那一刻,张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李建国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林墨,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小……小墨?”李建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墨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过去,蹲在他们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是我,爸,妈,我回来了。” 张慧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摸到他光溜溜的头顶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孩子……你的头发……你受苦了……” “我们对不起你啊……”李建国蹲下来,紧紧抓住林墨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当初我们是怕拖累你,才……才狠心走的。我们以为去养老院能减轻点负担,没想到……没想到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我不怪你们。”林墨摇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我就是……就是想你们,很想很想。” 张慧把他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哽咽着说:“妈也想你,天天想,夜夜想……每次透析的时候,都想着要是能看到你好好的,妈就是死也甘心了。” 李建国别过头,用袖子偷偷擦着眼泪,肩膀不停地颤抖。 槐花落在他们身上,像雪一样轻柔。林墨靠在张慧怀里,听着她熟悉的心跳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槐花香,突然觉得,自己漂泊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归宿。 苏晓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悄悄抹掉了眼角的泪水。她拿出手机,给网友们发了一条消息:“报喜!林墨找到养父母了,他们在槐花树下重逢了。” 很快,手机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回复: “太好了!眼泪止不住了!”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愿他们以后平安顺遂,再也不分离。” “槐花树下的重逢,是这个春天最美的风景。” 林墨抬起头,看着头顶雪白的槐花,又看了看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的养父母,嘴角露出了久违的、释然的笑容。 他知道,过去的苦难不会凭空消失,身体的伤疤和心里的印记会一直留在那里。但他也知道,未来的路,他不会再一个人走了。有养父母的陪伴,有那么多陌生人的善意,有苏晓这样的朋友,他可以勇敢地走下去。 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这个迟来的春天,终于带着最温柔的善意,拥抱了这个曾经被命运反复抛弃的年轻人。 他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第11章 屋檐下的烟火 林墨最终还是搬进了养老院附近的一间小屋。是网友凑钱租的,一室一厅,带个小小的阳台,阳光能从早晒到晚。他说要自己付房租,苏晓却笑着塞给他一把钥匙:“网友们说,这是给你和叔叔阿姨的‘新家’,等你好利索了,找份轻松的活计,再谈房租的事。” 搬家那天,张慧坐在轮椅上,看着林墨把饼干盒里的奖状一张张贴在客厅的墙上。红色的纸张在白墙上格外显眼,像一串串饱满的果实。“别贴了,怪占地方的。”她嘴上说着,眼角却笑出了细纹。 “要贴。”林墨仔细地抚平奖状边角,“这是妈以前最宝贝的东西。” 李建国拄着拐杖,在旁边收拾带来的行李。大多是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掉漆的铁盒子,里面装着林墨小时候的乳牙,用红布包着,放了十几年。“你小时候换下来的牙,你妈都收着。”李建国把铁盒子递给林墨,声音有些哽咽。 林墨接过盒子,沉甸甸的。他打开红布,看到那几颗小小的乳牙,突然想起小时候换牙疼得哭,张慧抱着他,用棉签蘸着盐水给他擦牙龈,李建国在旁边笨拙地讲着笑话,想逗他开心。眼眶一热,他赶紧把盒子盖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日子像阳台上的花,慢慢舒展开来。林墨每天早上会扶着李建国在院子里散步,张慧的透析安排在每周三,他都会提前去医院挂号,推着轮椅陪她去。透析回来的那天,张慧总是没精神,他就学着做她以前常做的鸡蛋羹,虽然蒸得有点老,张慧却吃得干干净净,边吃边说:“比你爸做的强。” 李建国就在旁边嘿嘿地笑,手里拿着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腿疾没好,却总想着帮林墨做点事,每天早上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晚上会提前把煤炉生好,让屋里暖融融的。 有天晚上,林墨起夜,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走出去,发现李建国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借着灯光看得出神。“爸,怎么还不睡?” 李建国吓了一跳,连忙把通知书叠好:“睡不着,看看。”他叹了口气,“都怪我们,耽误了你上大学。” “不怪你们。”林墨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等我身体再好点,就去报个成人自考,一样能上学。” 李建国看着他,眼圈红了:“小墨,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墨笑了笑,“能再跟你们在一起,我就不委屈。” 张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周末的时候,苏晓会带着网友们寄来的东西来看他们。有时是营养品,有时是衣服,还有小朋友画的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林墨哥哥加油”。林墨把画贴在冰箱上,满满当当的,像一片小小的春天。 “有个网友开了家书店,说等你好了,去他那里帮忙,轻松不累。”苏晓给张慧削着苹果,笑着说。 “那太好了。”张慧把苹果递给林墨,“我们小墨爱看书,正合适。” 林墨咬了口苹果,甜丝丝的。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粉的、红的,热热闹闹的。他想起在破庙里的日子,想起那些冰冷的夜晚和止不住的咳嗽,恍如隔世。 他开始学着做饭,跟着网上的教程学做红烧肉。第一次做的时候,肉炖得太柴,酱油放多了,黑乎乎的。张慧却吃了一大块,说:“有进步,比上次的鸡蛋羹强。”李建国更是抢着把剩下的都吃了,边吃边说:“我爱吃这口。” 林墨知道他们是在鼓励他,心里暖暖的。他每天都琢磨着做新菜式,今天是糖醋排骨,明天是鱼香茄子,虽然偶尔会失手,却总能让小小的屋里飘满饭菜香。 有天傍晚,林墨正在厨房炒菜,张慧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对李建国说:“你看,小墨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李建国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是啊,长大了。” 林墨端着菜走出来,听到他们的话,笑了笑:“快吃饭,尝尝今天的可乐鸡翅。”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灯光暖黄,饭菜冒着热气。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院子里的槐树叶沙沙作响。林墨看着养父母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所谓的幸福,其实很简单。不是住多大的房子,有多少钱,而是身边有牵挂的人,桌上有热乎的饭,屋檐下有温暖的烟火。 他举起杯子,里面是苏晓带来的果汁:“爸,妈,敬我们。” 张慧和李建国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果汁甜甜的,像他们此刻的心情。 “敬我们。”李建国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敬以后的日子。”张慧补充道,眼眶红红的。 林墨笑着点头,喝了一大口果汁。他知道,过去的伤痛不会完全消失,身体里的癌细胞也可能随时复发,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有了家,有了牵挂的人,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屋檐下的灯亮着,映着三个紧紧相依的身影。窗外的夜色温柔,晚风带着槐花香,悄悄溜进屋里,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酿成了世间最安稳的味道。 他的新生,就在这平凡的烟火里,缓缓铺展开来。 第12章 碎裂的全家福 林墨的身体彻底康复那天,周医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创造奇迹了。”他站在医院的阳光下,摘下戴了许久的帽子,头顶已经冒出了细密的黑发,像初春的嫩芽。苏晓在旁边举着相机,拍下了这张他笑得格外灿烂的照片,发在网上时,评论区里满是“恭喜”和“太好了”。 成人自考的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张慧和李建国比他还激动。张慧把通知书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眼泪掉在纸面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我们小墨还是上了大学,真好。”李建国拄着拐杖,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他们当年偷偷攒下的、没舍得给林墨当学费的钱,虽然不多,却被压得平平整整。“拿着,爸没本事,就这点心意。” 林墨接过钱,攥在手里,暖得发烫。他知道,这是养父母能给的全部。大学四年,他一边上课一边在书店打工,老板很照顾他,总让他早点下班休息。他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毕业时,被一家知名的文化公司录用,做编辑,工资比他预想中高很多。 拿到第一笔工资那天,他给张慧买了件驼色的羊毛衫,给李建国买了双防滑的棉鞋。张慧试穿羊毛衫时,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真好看,就是太贵了。”李建国摸着棉鞋的鞋底,一个劲儿地说:“软和,真软和。” 工作第三年,林墨在市区买了套两居室,南北通透,阳台很大,能晒到充足的阳光。搬家那天,他雇了辆车,亲自把张慧和李建国从养老院接过来。张慧坐在轮椅上,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们小墨有自己的家了。” 李建国拄着拐杖,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最后在客厅的墙前停住,回头对林墨说:“这里该挂张全家福。” 林墨心里一动。他确实拍了不少照片,有他和养父母在新家的合影,有他毕业时的照片,却唯独没有一张真正的全家福。“等周末,我们去拍一张。”他笑着说。 那段日子,大概是林墨一生中最安稳的时光。他每天下班回家,张慧总会把饭菜做好,在桌上温着;李建国会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他,见他回来,就慢悠悠地起身,给他倒杯热水。周末的时候,他会开车带他们去公园散步,张慧的身体好了很多,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李建国的腿疾也稳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疼。 他甚至开始规划更远的未来——等再攒点钱,换个大点的房子,带个小院子,种上张慧喜欢的月季和李建国念叨过的葡萄;等工作不那么忙了,带他们去南方看看,张慧总说想去看看真正的大海。 他特意买了个漂亮的相册,把那些照片一张张整理好,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每次看到养父母对着相册笑,他就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踏实而温暖。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幸福,安稳、平淡,却带着能抵御一切的力量。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那天张慧该去做透析,林墨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走不开,便叮嘱李建国:“爸,路上小心点,打车去,别省那点钱。”李建国笑着点头:“知道,你安心上班。” 会议开得很顺利,林墨结束后看了看时间,离张慧透析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他买了个张慧爱吃的红豆糕,打算去医院接他们。车刚开出公司楼下,手机就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请问是林墨先生吗?您的父母……在来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抢救……” 林墨手里的红豆糕“啪”地掉在地上,包装裂开,红色的豆沙馅露出来,像一滩刺目的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只记得车开得飞快,闯了好几个红灯,路边的风景模糊成一片。 抢救室的灯亮着,像一只冰冷的眼睛,盯着他。医生走出来时,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两位老人送到时,已经……” 林墨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墙上,后背传来钝痛,他却感觉不到。他冲进抢救室,张慧和李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那么安静,那么瘦小。他颤抖着伸出手,掀开白布,看到他们脸上凝固的血迹,和张慧手里还攥着的、他买的羊毛衫的一角——那是她早上出门时特意穿上的。 “爸……妈……”他跪下去,抓住他们冰冷的手,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们醒醒啊……不是说好要拍全家福吗?不是说好要去看海吗?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嘀——”声,像在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把脸埋在他们的手背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却很快就消失了。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发出压抑的呜咽,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痛哭。他不明白,为什么幸福刚刚降临,就要被夺走?为什么他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家,转眼就碎了? 护士走进来,想扶他起来,却被他甩开了。他抱着养父母渐渐冰冷的身体,像抱着全世界最后的温暖。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想起他们刚收养他时,李建国背着他走过的雪路;想起张慧在煤炉上给他煮的鸡蛋羹;想起他们为了不拖累他而偷偷离开;想起在养老院槐花树下的重逢;想起新家阳台上晒着的太阳……那些温暖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有了能力给他们好的生活,有了机会去弥补过去的遗憾,可他们却走了,走得那么突然,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抢救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兽,在绝望地嘶吼。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他们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张还没来得及拍的全家福,成了他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第1章 榆叶梅开,雁字成灰 道光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些。京郊的榆叶梅刚缀上零星的粉白,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可苏家小院里的那株,却像是攒足了劲儿,枝桠上密密匝匝地挤满了花苞,眼看就要炸开一片云霞。 阿绾坐在窗前,手里捏着半只没绣完的荷包。青碧色的软缎上,她正绣一只振翅的雁,针脚细密,雁喙的弧度却迟迟定不下来。窗外传来胡同里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还有孩童追逐的嬉闹,可这些鲜活的声响,落进她耳朵里,都像是隔了层厚厚的棉絮,模糊又遥远。 她的心思,全在院门口那道迟迟未出现的身影上。 “阿绾,进来添件衣裳,看手冻的。” 母亲掀开棉布门帘走进来,手里捧着件半旧的月白夹袄,看见女儿指尖冻得发红,忍不住叹了口气,“沈砚之那孩子,说了午时来,这都快未时了,保不齐是军中临时有差事绊住了。” 阿绾抬起头,鼻尖冻得微红,眼里却亮着光,像盛着春日里的碎阳:“娘,他说过会来的。” 她把荷包往怀里拢了拢,缎面冰凉的触感贴着心口,那里却跳得滚烫,“他说今日要带我去看护城河的冰融了没有。”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阿绾今年刚满十六,是京城里数得着的俏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她早逝的父亲。若不是三年前沈砚之随父搬到这条胡同,依着苏家的光景,早该替她寻个稳妥人家了。 可这世间的事,偏就有那么多“若不是”。 沈砚之比阿绾大五岁,是镶蓝旗汉军旗人,父亲在神机营当差,他自小跟着习武,性子却温厚得很。初来乍到那年,他帮苏家修漏雨的屋顶,阿绾在院里晾衣裳,一片被风吹落的榆叶梅花瓣粘在他发间,她踮脚替他取下,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耳尖,两人都红了脸。 从那以后,沈砚之总爱往苏家跑。帮着挑水劈柴,陪阿绾的母亲说说话,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廊下,看阿绾做针线。他话不多,却总在她穿不上针时,默默递过一根穿好线的针;在她被针扎到时,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药膏。 胡同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打趣说这俩孩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阿绾的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认下这个女婿。沈砚之的父亲也松了口,说等过了年,就托媒人来提亲。 阿绾手里的荷包,就是准备送给沈砚之的。她绣了整整三个月,针脚里藏着的,全是少女细密的心事。 院门口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阿绾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慌忙坐下,假装继续绣荷包,耳根却红透了。 沈砚之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军绿色的常服沾了些尘土,脸上却带着笑意:“婶子,阿绾。” “可算来了,” 阿绾的母亲迎上去,“快进屋暖和暖和,我给你留了热粥。” 沈砚之却没动,他看着阿绾,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阿绾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绣花针“啪嗒”掉在地上。 “阿绾,” 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有话跟你说。” 阿绾的母亲识趣地进了屋,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榆叶梅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却掩不住一丝凝重。 “怎么了?” 阿绾捡起针,指尖微微发颤。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阿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银质的梅花簪,簪头的梅花雕得栩栩如生,正是她最爱的样式。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朝廷下了令,”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株榆叶梅上,声音低了下去,“明日一早,我随营开拔,去南疆。” 阿绾手里的木盒差点脱手,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南疆……她听说过那里,瘴气弥漫,战事不断,去了的人,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昨日接到的军令。” 沈砚之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红血丝,“阿绾,我知道这很突然,可军命难违。” 阿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那……要去多久?” “不知道,” 沈砚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或许一年,或许……更久。”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是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上面刻着一个“砚”字。这是他的私印,平日里从不离身。他把玉佩塞进阿绾手里,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用力搓了搓,想给她些暖意。 “阿绾,”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我回来。” 阿绾抬起泪眼,望着他。 “等我打了胜仗,活着回来,” 沈砚之的目光灼灼,像是在起誓,“我就娶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风风光光地做我的妻。这玉佩,你先替我收着,等我回来,再亲手为你戴上凤冠。”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阿绾慌乱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恐惧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被承诺填满的悸动。她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等你,” 她哽咽着说,“沈砚之,我等你回来。” 沈砚之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疼得厉害,却只能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别哭,等我回来,带你去看南疆的木棉花,比这榆叶梅好看百倍。” 那天下午,他们没去护城河,就坐在廊下,说了很多话。沈砚之讲军中的趣事,讲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被父亲罚跪,阿绾听着,时不时笑出声,眼泪却总在不经意间滑落。 夕阳西下,沈砚之该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绾站在榆叶梅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身影被拉得很长。 “等我!” 他喊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没再回头。 阿绾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才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阿绾就爬起来,跑到胡同口。送兵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街上经过,她在人群里拼命地找,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沈砚之似乎察觉到什么,也朝这边望来,两人的目光隔着拥挤的人潮相遇,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的凝望。 队伍渐渐走远,沈砚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阿绾站在那里,直到太阳升起,晨露打湿了她的鞋袜,才慢慢往回走。 从那天起,阿绾的生活里,只剩下“等待”二字。 她把沈砚之送的梅花簪仔细收好,每日都把那块刻着“砚”字的玉佩贴身戴着,像是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她依旧坐在窗前做针线,只是绣的不再是荷包,而是平安符。一个又一个,塞满了半个柜子,她总觉得,多绣一个,他就多一分平安。 沈砚之偶尔会托人捎信回来。信很短,大多是报平安,说些军中的琐事,最后总会加上一句“勿念,等我”。阿绾把那些信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木匣子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读,读一遍,心里就踏实一分。 可随着时间推移,信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有时是三个月,有时是半年,最后,整整一年,都没有任何消息。 阿绾的心,像被悬在半空,日夜不得安宁。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竖着耳朵听胡同里的动静,生怕错过任何关于军队的消息。她的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托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总是含糊其辞。 “南疆战事吃紧,好多人……都没回来。” 传话的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阿绾听到这话,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只是抱着那些信和平安符哭。母亲劝她:“阿绾,要不……就算了,你还年轻……” “不,” 阿绾红着眼睛,语气却异常坚定,“他说过会回来的,他不会骗我的。” 她开始更频繁地去胡同口等。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她的身影成了胡同里一道不变的风景。起初,还有人跟她打招呼,劝她几句,后来,人们渐渐习惯了,只是路过时,会忍不住多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惋惜。 那一年,榆叶梅开了又谢,护城河的冰融了又结。有媒人上门提亲,条件都不错,母亲劝她考虑考虑,她都摇头拒绝了。 “我在等沈砚之,” 她总是这样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母亲知道女儿的性子,叹了口气,再也没提过婚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门前那条缓缓流淌的护城河,平静无波,却也带走了许多东西。阿绾的眼角渐渐有了细纹,乌黑的头发里,悄悄冒出了几根银丝。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爱哭了,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摩挲着那块玉佩,想起沈砚之离开时的模样,眼泪才会无声地滑落。 她依旧绣平安符,只是速度慢了许多,眼神也不如从前清亮了。木匣子里的信,被她翻得边角都起了毛,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邻居家的姑娘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又开始蹒跚学步;当年跟在沈砚之身后的小跟班,也成了家,在胡同口开了家杂货铺。只有阿绾,还守着那个小院,守着那株榆叶梅,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 她的母亲在五年前去世了,临走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阿绾……别等了……找个好人家……” 阿绾只是哭着点头,心里却明白,自己这辈子,怕是离不开这个“等”字了。 又是一个春天,榆叶梅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阿绾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拿着那支梅花簪,阳光透过簪头的花纹,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胡同口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来了什么大人物。阿绾没在意,她的耳朵已经有些背了,对外面的热闹早就不感兴趣。 直到杂货铺的老板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苏大姐,苏大姐,你快出去看看!” 阿绾抬起头,有些茫然:“看什么?” “是……是沈大人!” 老板娘的声音带着激动,“就是当年从军的沈砚之啊!他回来了!如今可是朝廷的二品大员,衣锦还乡了!” 阿绾手里的梅花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耳朵里嗡嗡作响,老板娘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沈砚之……回来了? 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像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梦,终于要醒了。她踉跄着站起身,腿脚有些不利索,差点摔倒。老板娘连忙扶住她:“苏大姐,你慢点。” 阿绾推开她的手,一步一步,朝着院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她的心跳得飞快,撞得胸口生疼,眼眶一热,眼泪就涌了上来。 她等了他三十年。 三十个春天,三十个冬天,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胡同口围了很多人,远远地,她看见一顶八抬大轿停在那里,周围簇拥着许多官差和随从。一个穿着官服的老者从轿子里走出来,身形高大,虽然头发已经花白,却依旧挺拔。 是他。 阿绾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痕迹,尽管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威严和沧桑,但那眉眼,那轮廓,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接受邻里的恭维和道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他看起来……很好。容光焕发,气度不凡,完全不像一个经历过生死的老兵。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丽旗袍的老妇人走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温婉:“老爷,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先回家。” 沈砚之点点头,对那老妇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是阿绾从未见过的。 紧接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围了上来,恭敬地喊着“爹”、“祖父”。还有几个活泼的孩童,嬉笑着扑到他怀里,被他笑着揽住。 儿孙满堂。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阿绾的心脏。 她看着那个老妇人,端庄得体,与沈砚之站在一起,竟是那样般配。她看着那些孩子,眉眼间依稀有他的影子。 原来,他不是没回来。 他只是,回来了,却没有来找她。 原来,他不是忘了承诺。 他只是,当年说的那些话,或许从未当真过。 只有她,傻傻地守着一句戏言,耗尽了一生。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消失了,阿绾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碎裂的声音。她看着沈砚之被家人簇拥着,走进了不远处那座新盖的宅院,那是他的家,一个没有她的家。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不是年轻时那种带着期盼的哭,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悲凉。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苦涩、思念、等待,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滚烫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粉白的榆叶梅花瓣落在她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她想起那年春天,他站在榆叶梅树下,对她说:“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原来,有些话,说的人早就忘了,听的人,却记了一辈子。 风卷起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阿绾蜷缩在门后,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声嘶哑,却无人听见。 这漫长的等待,终究是一场空。 第2章 残阳如血,旧梦成殇 胡同口的喧闹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还在议论的街坊,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地钻进阿绾耳朵里。 “……沈大人可真出息,听说在南疆立了大功,圣上亲封的提督……” “可不是嘛,娶的是总督家的千金,这才平步青云……” “那夫人看着就贤淑,孩子们也都有出息,真是好福气……” 福气。 阿绾瘫坐在冰冷的门槛上,听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涩得发疼。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反复割着,疼得她喘不过气,却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方才那一眼,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他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腰间那枚象征着身份的玉带,还有他看向那位“沈夫人”时,眼里的温和与熟稔……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三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足以让一段年少的承诺,变得比鸿毛还轻。 她还记得他走的那年,他说要带她去看南疆的木棉花。后来她从说书先生那里听到,木棉花红得像血,开在枝桠上,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她曾无数次想象过那样的场景,他牵着她的手,走在漫天飞舞的红棉里,就像走在他们未来的日子里。 可如今,他或许早已看遍了南疆的木棉,身边站着的,却不是她。 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阳光穿过榆叶梅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绾慢慢站起身,腿脚麻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回院里,轻轻合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把她彻底关进了一个人的牢笼里。 院里的榆叶梅还在落瓣,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她走到树下,弯腰捡起一片花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指尖触到的地方,凉得刺骨。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那时母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替她不值,又像是在劝她放下。 那时她不懂,总觉得母亲是老糊涂了。沈砚之怎么会骗她呢?他说过会回来的,他说过要娶她的。那些信,那些平安符,那块贴身戴了三十年的玉佩,都是证据啊。 可现在,证据碎了。 碎得像地上的花瓣,风一吹,就散了。 阿绾走进屋,屋里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个掉了漆的衣柜,都是母亲留下的老物件。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着信的木匣子。 木匣子上了锁,钥匙她一直挂在脖子上,和那块“砚”字玉佩串在一起。她颤抖着解开绳结,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封信,最上面的一封,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那是他刚去南疆时写的,字里行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阿绾,军中伙食尚可,勿念。昨日见了南疆的月亮,比京城的圆些,不知你此刻是否也在看月亮?” 她拿起那封信,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眼眶又开始发热。那时的他,或许是真心的?真心地许诺,真心地让她等。只是后来,世事变迁,人心易改,他在南疆立了功,娶了高官的女儿,平步青云,当年那个京郊小院里的少女,自然就被抛在了脑后。 她又拿起最下面的一封信,那是最后一封,距今已有二十八年。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阿绾,战事胶着,久未通信,望安好。待平定南疆,自会归来。” 归来。 他确实归来了,却不是归向她。 阿绾把信一封封放回匣子里,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埋葬什么。最后,她把那块羊脂玉佩拿出来,玉佩被她戴了三十年,早已变得温润通透,上面的“砚”字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她曾以为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是他归来的信物。可现在看来,它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承载着她一厢情愿的执念,沉甸甸地压了她三十年。 她把玉佩放进木匣,锁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倒在床上,望着屋顶那片斑驳的蛛网,眼神空洞。 夜幕降临,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她没有点灯,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风吹过榆叶梅的声音,像谁在低声啜泣。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却毫无胃口。这些年,她的身子本就不算硬朗,年轻时忧思过度,落下了心口疼的毛病,年纪大了,更是添了些小灾小痛。可她从不在意,仿佛只要能等下去,身体的疼痛都不算什么。 可现在,等的人回来了,她的支撑,也轰然倒塌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梦里全是沈砚之的影子,一会儿是他年轻时穿着军绿色常服的样子,笑着对她说“等我回来”;一会儿又是他如今穿着官服的模样,被众人簇拥着,对她视而不见。 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想追上他,双腿却像灌了铅。最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红得刺眼的木棉花海里,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花海烧起来,把她也卷了进去,疼得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已是月上中天,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冷。阿绾坐起身,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比往常更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下床,摸索着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喝下,才稍微缓过些气。桌上放着一面铜镜,是母亲留下的,镜面已经有些模糊。她拿起铜镜,借着月光照了照。 镜中的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角的细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神浑浊,早已没了当年的半分神采。这就是她,一个等了三十年,把自己熬成了老太婆的女人。 而他,沈砚之,虽然也生了华发,却依旧精神矍铄,官居二品,妻贤子孝,是人人羡慕的沈大人。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他的荣华富贵,和她的孤苦伶仃。 第二天一早,阿绾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她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昨晚忘了闩门。她起身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杂货铺的老板娘,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苏大姐,我看你昨天没出门,想着你肯定没吃饭,给你端了点粥。” 阿绾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老板娘把粥递给她,叹了口气:“苏大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事儿都过去了,你也得往前看啊。”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又说,“其实……沈大人回来前,就派人打听你的消息了。” 阿绾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他……他打听我?” “是啊,”老板娘点点头,“前几天就有官差来问,说找一个姓苏的姑娘,三十年前住在这条胡同。我当时还纳闷,后来才想明白,是找你啊。” 阿绾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枯木逢春,又像是惊弓之鸟。他打听她?他还记得她?那他昨天……为什么装作没看见她? “那……他还说什么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板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也没说什么,就问了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我没敢多说,就说你一个人住着,还算安稳。”她看着阿绾失落的样子,又补充道,“或许……沈大人是有苦衷的?你想啊,他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身边还有夫人孩子……” 苦衷? 阿绾苦笑。是啊,他有他的苦衷,他的前程,他的家庭。只有她,是那个可以被牺牲,可以被遗忘的“苦衷”。 “谢谢你的粥。”阿绾接过粥碗,声音平静了许多。 “那你趁热喝,我先回去了。”老板娘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阿绾端着粥碗,站在院里,看着榆叶梅发呆。粥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米香,可她却觉得嘴里发苦。 他打听她,又能怎样呢?是想弥补?还是想确认她过得不好,好让自己心安理得? 她不需要。 三十年的等待,早已把她的骄傲磨平,却也磨出了一身的韧性。她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风雨,不需要他迟来的怜悯。 她把粥倒进了院角的菜地里,碗洗干净了,放回厨房。然后,她找出一把剪刀,走到榆叶梅树下。 这棵树,是当年父亲亲手栽的,陪着她长大,也陪着她等了沈砚之三十年。每年春天,它都开得热热闹闹,像是在替她应和着那个早已失效的承诺。 可现在,她不想等了。 阿绾举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根开得最盛的枝桠。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手上,肩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像是在告别。 告别那个穿着军绿色常服的少年,告别那句“等我回来”,告别这三十年的荒唐。 她一棵一棵地剪着,不一会儿,地上就堆了厚厚的一层花瓣。树看起来光秃秃的,有些狼狈,却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满头大汗,心口又开始疼。她靠在树干上,喘着气,看着满地的残花,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或许,从一开始,她等的就不是沈砚之。她等的,是那个年轻时的自己,是那段奋不顾身的时光,是那个相信承诺能抵过岁月的梦。 如今,梦醒了。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胡同里偶尔还能看到沈府的人走动,采买些东西,或是处理些旧宅的琐事。阿绾很少出门,就算出去,也会刻意避开那些方向。她不想再看到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她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母亲留下的旧衣裳,她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底层;那些绣了一半的平安符,她找了个布袋子装起来,塞进衣柜的角落;只有那个装着信和玉佩的木匣子,她依旧放在枕头底下,却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胡同里的人见她如此,也渐渐放下心来,只是路过时,还会忍不住多瞧她一眼。 这天下午,阿绾正在院里翻晒冬天的棉被,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抬起头,有些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她放下手里的竹竿,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中年妇人,看起来端庄得体,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阿绾,妇人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语气恭敬:“请问,是苏姑娘吗?” 阿绾愣住了。苏姑娘?这个称呼,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叫过了。 “我是。”她点点头,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 “我是沈府的管家嬷嬷,”妇人微笑着说,“我家夫人听说姑娘身子不适,特意让我送些点心过来,给姑娘补补身子。” 沈夫人。 阿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看着那个食盒,里面飘出淡淡的甜香,却让她觉得无比讽刺。 “不必了,”阿绾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冷淡,“我很好,不需要劳烦夫人。” 管家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和:“苏姑娘,我家夫人也是一片好意。当年……我家老爷年轻不懂事,让姑娘受委屈了。夫人说,都是女人,她明白姑娘的难处,希望姑娘不要记恨老爷。” 记恨? 阿绾看着她,忽然笑了。她笑得有些苍凉,有些疲惫:“嬷嬷回去告诉沈夫人,我不恨。” 恨有什么用呢?恨能让时光倒流吗?恨能让他回来娶她吗?不能。只会让自己更痛苦而已。 “只是,”阿绾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和沈大人,早已是陌路人。往后,不必再来了。” 管家嬷嬷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把食盒放在门槛上:“既然如此,那这点心就留下了,算是我家夫人的一点心意。”说完,她又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阿绾看着那个食盒,像是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她没有碰它,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心口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她不恨他,真的不恨。 她只是……心疼那个等了三十年的自己。 夕阳的余晖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她那些破碎的、再也拼不起来的旧梦。 她知道,沈砚之的出现,不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而是为了给她的人生,画上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从此,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不,是各自安好。 她的好,早已在漫长的等待里,耗尽了。 阿绾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按着胸口,那里的疼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她闭上眼,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年春天,榆叶梅树下,那个少年对她笑着说:“等我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这残阳如血,真冷啊。 第3章 雨打残荷,旧物生尘 入夏的雨,来得急且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又顺着屋檐汇成水流,在阶前聚成小小的水洼。阿绾坐在窗边,看着院角那丛残荷。去年冬天没来得及清理的枯梗斜斜地立在水里,被雨水打得瑟瑟发抖,倒像是她此刻的心境。 自那管家嬷嬷来过之后,沈府再没了动静。胡同里的人渐渐淡忘了那场“衣锦还乡”的热闹,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平静。只是偶尔,阿绾会在买菜时,远远看见沈府的马车从街对面驶过,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她却总能在那一瞬间,攥紧手里的菜篮子,指尖泛白。 心口的疼,像是生了根的藤蔓,时不时就会缠上来。尤其到了阴雨天,那股钝痛便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着她的呼吸,让她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这日午后,雨稍歇。阿绾找出一把旧藤椅,搬到廊下晒太阳。藤椅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藤条,有些地方已经松垮,是沈砚之当年帮着修好的。他那时手巧,看这椅子快散架了,找了些新藤条,一点点缠上去,还笑着说:“这椅子结实着呢,能陪你到老。” 如今,椅子还在,他却成了别人的夫,别人的父,别人的祖父。 阿绾用袖子擦了擦藤椅上的灰,坐下时,藤条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叹息。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已经发硬的麦芽糖。 那是很多年前,沈砚之从集市上给她买的。她不爱吃糖,却喜欢那股子清甜的香气。他知道,每次去集市,总会带一块回来,用纸包着,藏在怀里,怕化了。最后一次带回来的,就是这半块。他走的前一天,她没舍得吃完,藏在枕头底下,后来竟忘了,直到母亲去世后整理东西时才翻出来。 糖早就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些灰尘。阿绾捏着它,放在鼻尖闻了闻,隐约还能嗅到一丝淡淡的甜。她忽然想尝尝,就像尝尝当年的味道。 她用牙咬了一下,硬得硌牙,味道也早就变了,带着股陈腐的霉味。她皱了皱眉,把糖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就像扔掉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傍晚时分,隔壁的张婆婆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过来。张婆婆是个寡居的老人,比阿绾大十多岁,两人算是这胡同里最亲近的人。 “阿绾,快喝点绿豆汤,败败火。”张婆婆把碗放在桌上,看着阿绾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我看你这几日脸色越发不好了,是不是又心口疼了?” 阿绾点点头,接过碗,小口喝着。绿豆汤熬得糯糯的,带着冰糖的甜,滑进喉咙里,舒服了不少。 “你呀,就是想太多。”张婆婆坐在她对面,“过去的事,该放下就得放下。你看沈砚之现在,前呼后拥的,日子过得红火,你总揪着过去不放,苦的不还是自己?” 阿绾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汤。 张婆婆又说:“昨天我去沈府附近的布庄扯布,听见他家下人说,沈大人要在京里待些日子,说是要给老父亲迁坟。” 沈砚之的父亲,在他走后第三年就去世了,当时还是阿绾和母亲帮忙料理的后事,葬在了京郊的乱葬岗。 阿绾握着碗的手紧了紧。迁坟……他终究还是要和过去做个了断。 “听说要迁去皇家陵园旁边的那块宝地,那可是风水极好的地方,一般人求都求不来呢。”张婆婆啧啧有声,“你说这人啊,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沈家也就是个普通旗人家庭,哪想得到沈砚之能有今天。” 阿绾放下碗,轻声说:“他有出息,是好事。” “是好事,可对你来说……”张婆婆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别多想了,好好保重身子才是正经。” 张婆婆走后,阿绾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迁坟,意味着他要彻底抹去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抹去那些和她有关的记忆。 也好。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匣子。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打开了。 里面的信,依旧整整齐齐地放着。她拿起最上面的那封,借着昏黄的油灯,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些年少时的期盼,那些等待中的焦灼,那些午夜梦回的思念,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心头。 读到最后一句“勿念,等我”时,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当这些文字再次映入眼帘,她才发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哪有那么容易抹去。 她把信一封封拿出来,放在油灯下烧。火苗舔舐着泛黄的信纸,把那些字迹吞噬,化作一缕缕青烟,飘出窗外,消散在夜色里。 烧到最后一封信时,她的手顿住了。那是他最后写的那封,只有寥寥数语。她盯着那“待平定南疆,自会归来”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最终,她还是把信放进了火里。 火光中,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榆叶梅树下的少年,看到了他离去时决绝的背影,看到了自己这三十年的孤独与守望。 都烧了。 烧掉信,烧掉回忆,烧掉那个执迷不悟的自己。 信烧完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烬。阿绾把灰烬倒进窗外的雨水里,看着它们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拿起那块刻着“砚”字的玉佩。玉佩温润依旧,只是在灯光下,那“砚”字显得格外刺眼。她把玉佩放在掌心,摩挲了很久,最后,把它放进了木匣子里,锁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上面压满了旧衣裳。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阿绾难得起得很早。她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然后,她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和花瓣扫得干干净净。 阳光透过榆叶梅的枝桠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她看着那棵被自己剪得光秃秃的树,忽然觉得,或许明年春天,它还能开出新的花来。 她决定去京郊看看。看看沈砚之父亲的旧坟,也算是和过去做个最后的告别。 吃过早饭,她揣了几个铜板,锁好院门,朝着京郊的方向走去。 京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阿绾走得很慢,腿脚有些跟不上,走一会儿就要歇一歇。快到乱葬岗时,远远地看到那里围了不少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在指挥着什么。 是沈砚之的人,在迁坟。 阿绾停下脚步,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沈砚之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神情肃穆。他身边站着那位沈夫人,穿着同样素净的衣裳,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低声念着什么。不远处,几个年轻的男女站在一起,应该是他们的儿女。 一家人,整整齐齐。 挖坟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抬出来,放进早已准备好的新棺里。沈砚之走上前,对着旧坟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一行人簇拥着新棺,朝着来路走去。 沈砚之走在最后,经过那棵老槐树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阿绾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在树干后面。 他的目光在树后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疑惑,又像是在寻找什么。阿绾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蹦出来。 过了一会儿,沈夫人走过来,轻声说:“老爷,该走了。” 沈砚之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大部队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阿绾才敢从树后走出来。她走到那座刚刚被挖开的坟前,那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土坑,旁边散落着一些破旧的纸钱和祭品。 这里,曾是她和母亲亲手为他父亲堆起来的小土坟。每年清明,她都会来烧点纸钱,添点新土。 如今,什么都没了。 阿绾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轻轻放进土坑里。然后,她对着土坑,深深鞠了一躬。 再见了,沈伯父。 再见了,沈砚之。 再见了,我的青春,我的等待,我的一生。 她站起身,转身往回走。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 走在回程的路上,她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心口的疼又开始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扶着路边的一棵野草,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她直起身,想继续往前走,却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年春天,榆叶梅开得正好,沈砚之站在树下,对她笑着说:“阿绾,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这一次,她没有等。 她只是轻轻地,笑了。 像是终于解脱了。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远处,一只孤雁哀鸣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朝着不知名的远方飞去。 而那座京郊的小院里,榆叶梅的枯枝在风雨中摇晃,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等待与错过的故事。 第4章 尘埃落定,余生寂寂 阿绾是被一阵冰凉的雨水浇醒的。 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子上,渗出血来,混着雨水流进眼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心口的疼还在,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抽痛。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脚却软得像棉花,试了几次,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 天色已经暗了,京郊的风带着潮气,刮在身上冷得刺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周遭空旷寂寥。她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回程的路上晕了过去。 “得回家……”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她扶着身边的老槐树,一点点站起来,腿肚子转筋,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路长得没有尽头。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冷意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她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全凭着一股韧劲硬撑着。 终于,在朦胧的夜色里,她看到了胡同口那盏昏黄的灯笼。杂货铺的老板娘大概是怕晚归的人看不清路,特意挂在门口的。 那点光,像是黑夜里的星,瞬间给了她力气。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院门口,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几乎是跌了进去,反手关上院门,就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院里的榆叶梅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残枝败叶铺了一地。阿绾看着那光秃秃的树桠,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棵树,耗尽了力气,再也开不出花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过些力气,慢慢爬起来,挪回屋里。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浑身的冷意让她止不住地发抖,额头却烫得惊人。 她知道自己是发烧了。 年轻时偶尔也会生病,母亲总会端来热腾腾的姜汤,守在她床边,一遍遍地替她擦汗。可现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意识渐渐模糊。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春天,沈砚之帮她修屋顶,她在院里晾衣裳,一片榆叶梅花瓣落在他发间。她踮脚去够,指尖刚要碰到,他却忽然变成了白发苍苍的模样,转身走向一个穿着华丽的妇人,对她笑着说:“我早已娶妻生子。” 她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心口的疼得像是要裂开。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她哭泣。 她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吃东西,也没喝水。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就望着屋顶发呆;糊涂的时候,就喃喃地喊着“娘”,喊着“沈砚之”。 第四天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阿绾的烧退了些,意识也清醒了许多。她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肚子饿得发慌。 她扶着墙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却发现米缸已经空了。灶台上放着几个干硬的馒头,还是前几天剩下的。她拿起一个,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涩的馒头剌得喉咙生疼,却也让她多了些力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倒下。 她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她找出针线,把额头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又烧了些热水,好好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额头上的纱布格外刺眼,可眼神却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 她开始像往常一样过日子。每天早上起来,打扫院子,给院角的菜圃浇浇水;上午坐在窗边做些针线活,绣些帕子、荷包,拿到集市上去换些钱;下午就坐在廊下晒太阳,有时会打个盹,有时会看着榆叶梅发呆。 只是,她再也没有绣过平安符。 胡同里的人见她慢慢恢复了常态,都松了口气。张婆婆时常过来看看她,给她送些吃的;杂货铺的老板娘也会把卖剩下的菜便宜卖给她。阿绾总是笑着道谢,把东西收下,转身又会把自己绣的帕子送给她们。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像门前那条护城河的水,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沈砚之的名字,成了胡同里的禁忌,没人再在她面前提起。偶尔有不懂事的孩子问起“那个当官的老爷爷”,总会被大人厉声喝止。 阿绾对此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她和沈砚之,就像两条相交过一次的线,在那个春天短暂相遇后,便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再也没有交集。 只是,有些痕迹,不是想抹去就能抹去的。 有一次,她去集市上卖帕子,路过一家绸缎庄,看到橱窗里挂着一件石青色的官服,样式和沈砚之那天穿的很像。她的脚步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直到旁边有人撞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来,匆匆走开。 还有一次,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年前,沈砚之站在榆叶梅树下,对她说:“阿绾,我不走了,我娶你。”她笑得合不拢嘴,醒来时,却发现枕巾湿了一大片。 她知道,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就像院子里的草,就算平日里看不见,根却早已扎得很深。 入秋的时候,胡同里传来消息,说沈砚之带着家人离开了京城,回南疆赴任了。据说走的那天,场面很大,圣上还派了人送行。 阿绾正在院里晒秋收的白菜,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低头忙活。 走了也好。 彻底离开了,就再也不会有念想了。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阿绾把屋里的炭火盆点了起来。火苗跳跃着,映得屋里暖融融的。她坐在炭火盆边,翻看着一本泛黄的旧书,那是父亲留下的,她看了一辈子,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忽然,院门口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阿绾抬起头,有些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她披上棉袄,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冰冷的雪地上。 阿绾弯腰把木盒捡起来,盒子是紫檀木的,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她犹豫了一下,把盒子拿回屋里,放在桌上。 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支凤钗。 凤钗是赤金的,上面镶嵌着几颗圆润的珍珠,钗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宫廷里的样式。 阿绾愣住了。 这支凤钗…… 她忽然想起沈砚之当年说过的话:“等我回来,再亲手为你戴上凤冠。” 凤冠她没等到,却等来了这支凤钗。 是他留下的吗? 他为什么要送这个给她?是愧疚?是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阿绾拿起凤钗,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她把凤钗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木盒放了进去,然后锁上了抽屉。 她不需要这支凤钗。 她的青春,她的等待,不是一支凤钗就能补偿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阿绾的头发越来越白,背也渐渐驼了,耳朵更背了,眼睛也花了,做不了针线活,就每天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院子里的榆叶梅发芽、开花、结果、落叶。 那棵被她剪得光秃秃的榆叶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抽出了新的枝桠,每年春天,依旧开得粉白一片,像极了当年的模样。 胡同里的人渐渐老了,走了,又来了新的面孔。很多人都不知道那个坐在廊下的老太太是谁,只知道她一个人住着,很安静,很孤独。 张婆婆在一个春天去世了,阿绾去送了她最后一程。看着张婆婆的棺木被抬走,她忽然觉得,身边的人,又少了一个。 她的日子,越来越安静了。 有时,她会坐在廊下,一坐就是一下午。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她会对着榆叶梅笑,像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邻居家的小孩好奇地问她:“奶奶,你在笑什么呀?” 她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轻声说:“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呀?” “等一个……说要娶我的人。” 小孩似懂非懂地跑开了,留下她一个人,继续对着榆叶梅微笑。 她或许忘了很多事,忘了沈砚之已经娶妻生子,忘了他早已离开京城,忘了那漫长等待里的苦涩和委屈。但她还记得,那年春天,有个少年站在榆叶梅树下,对她说:“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她记了一辈子。 又是一个春天,榆叶梅开得正盛。 阿绾坐在廊下,头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阳光透过枝桠照在她脸上,安详而平静。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邻居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去了。手里紧紧攥着一片干枯的榆叶梅花瓣,那是她年轻时,从沈砚之发间取下的那一片,她夹在书里,保存了一辈子。 院里的榆叶梅还在开着,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的身上,像是为她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她等了谁一辈子。人们只是把她葬在了京郊的乱葬岗,和那些无名无姓的人埋在一起。 很多年后,有人在整理沈府的旧物时,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是沈砚之晚年写的,字迹已经有些颤抖: “阿绾吾爱: 提笔写下这三个字,已是垂暮之年。 当年一别,南疆战火纷飞,九死一生。后得总督赏识,将女许配于我,助我平步青云。我知负你良多,不敢言悔,只因身不由己。 归京见你,白发苍苍,孤苦伶仃,心如刀绞。想上前相认,却发现早已无颜面对。你我之间,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我的妻儿,隔着这满身的荣华。 那支凤钗,是我能给你的唯一补偿,却知远远不够。 我知你恨我,亦或早已忘了我。 若有来生…… 不,愿你来生,遇一良人,平安顺遂,再不必等。”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几滴晕开的墨迹,像是老人的泪。 只是,这封信,阿绾永远也看不到了。 京郊的乱葬岗上,长出了一株小小的榆叶梅。每年春天,都会开出粉白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故事里,有个姑娘,等了一个人一辈子。 故事外,那个人,用了一辈子,来后悔。 只是,时光不能倒流,错过,便是一生。 第5章 梅下余烬,风过无痕 沈砚之的那封信,终究是没能送出去。它被压在沈府书房的樟木箱底,与一堆旧物一同蒙尘,直到他离世后第三年,才被整理遗物的孙辈偶然翻出。 彼时,南疆的木棉花又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像燃在枝头的火焰。沈府的庭院里,那株由京城移栽来的榆叶梅,也在暖春里缀满了粉白的花苞——那是沈砚之当年离京时,特意让人从苏家门口移来的。 拆信的是沈砚之的长孙沈庭洲,一个刚及弱冠的少年,眉目间依稀有祖父年轻时的英气,却少了那份久经世事的沉郁。他捧着那张泛黄的信纸,看着祖父颤抖的字迹,和末尾那几滴洇开的墨痕,心头莫名一紧。 “阿绾?”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觉得陌生又熟悉。似乎在很小的时候,听祖母提起过一次,说祖父年轻时在京城,有过一个“命苦的故人”。 他拿着信去找父亲沈知言。沈知言已是两鬓染霜的中年人,正在打理庭院里的花草,听见儿子问起“阿绾”,手中的剪刀顿了顿,花叶上的露水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那是你祖父的一桩心事。”沈知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很多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可这信……”沈庭洲把信纸递过去,“祖父说,他负了这位阿绾姑娘,还说……有支凤钗?” 沈知言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页,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他想起小时候,曾在母亲的妆匣里见过一支赤金凤钗,珍珠圆润,凤凰栩栩如生,却总被母亲用红布裹着,藏在最深处。有一次他好奇拿起,被母亲慌忙夺了回去,眼眶红红的,只说“不是我们该碰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支凤钗,是父亲让母亲转交给一位“苏姓姑娘”的,可母亲终究没送出去。她说:“那样的补偿,对她是羞辱。” “那位苏姑娘,”沈知言叹了口气,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里烟尘,看到京城胡同里的那株榆叶梅,“等了你祖父一辈子。” 沈庭洲愣住了。 “你祖父当年在南疆,并非一开始就想负她。”沈知言缓缓道来,声音里带着对往事的喟叹,“初到南疆时,他中了瘴气,高烧不退,是你祖母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总督大人救了他。后来战事胶着,他被困在敌营三个月,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总督大人感念他是条好汉,又怜惜女儿心意,便做主将你祖母许配给了他。” “他……就没想过回去找她吗?”沈庭洲追问。 “想过。”沈知言点头,“他总说,等战事平息,就辞官回京,哪怕负了总督府,也要给她一个交代。可后来他官越做越大,牵绊越来越多,身边有了妻,有了子,再想回头,早已没了路。” 沈庭洲看着信上“若有来生”四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祖父那些深夜里的叹息,那些对着北方久久凝望的目光,都藏着这样一段未了的牵挂。 “那位苏姑娘……最后怎么样了?” 沈知言摇了摇头:“听说在你祖父离京后没多久就去了,一个人,走得很安静。” 沈庭洲没再说话,只是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忽然想去京城看看,看看那个让祖父牵挂了一辈子的胡同,看看那株或许还开着花的榆叶梅。 那年秋天,沈庭洲以游学为名,去了京城。 他凭着信里和父亲口中的零碎信息,找到了那条胡同。胡同比想象中更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院墙斑驳,爬满了藤蔓。 他在胡同里打听“苏姓姑娘”,老人们大多摇头说不认识,只有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婆婆,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才说:“哦,你说的是苏阿绾?早走啦,走了快十年了。” “她住在哪里?”沈庭洲的心猛地一跳。 老婆婆指了指不远处一扇紧闭的院门:“就那院儿,里面有棵榆叶梅,开得可好看了。她走后,那院子就空了,后来被官府收了去,听说要拆了盖学堂呢。” 沈庭洲走到那扇院门前,门是旧木门,上面的漆早已剥落,门环上锈迹斑斑。他轻轻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院里果然有棵榆叶梅,枝桠遒劲,虽已过了花期,却依旧透着勃勃生机。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只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廊下的藤椅歪歪斜斜地放着,像是主人刚刚还坐在那里晒太阳。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旧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桌上放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和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沈庭洲走到桌边,看到桌角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榆叶梅花瓣,已经脆得一碰就碎。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她等了他一辈子。 原来这“一辈子”,是这样具体。是每日坐在窗边绣到指尖发僵的平安符,是寒来暑往守在胡同口的身影,是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那片花瓣,是这满院无人打理却依旧活着的草木。 他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一下,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个上了锁的木盒,和祖父信里描述的一样。他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锁。 木盒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块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砚”字。玉佩旁边,放着一支银质的梅花簪,簪头的梅花已经有些变形,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巧。 沈庭洲拿起那块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体温。他忽然明白,祖父为何到了晚年还会写下那样的信。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那些被辜负的时光,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终究会化作心口的朱砂痣,在每个午夜梦回时,隐隐作痛。 他把玉佩和梅花簪放回木盒,重新锁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仔细地打扫了屋里的灰尘,把歪倒的藤椅扶起来,又给院角的菜圃浇了些水。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榆叶梅树下,对着空荡的屋子,深深鞠了一躬。 “苏奶奶,”他轻声说,“祖父他……一直很愧疚。” 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息。 离开京城那天,沈庭洲买了一篮榆叶梅的花籽。回到南疆后,他把花籽撒在了祖父的坟前。 第二年春天,沈砚之的坟前,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又过了几年,那里开满了粉白的榆叶梅,与远处的木棉花相映成趣,红的似火,白的如雪。 沈庭洲时常会去坟前坐坐,看着那些花,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苏阿绾。他想,或许这样,祖父在九泉之下,能稍稍安心些。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亏欠,从来不是死后的弥补就能偿还的。 就像那年春天,沈砚之站在榆叶梅树下,对阿绾说“等我回来”时,眼里的真诚或许是真的;可后来他娶妻生子,忘了承诺,也是真的。 阿绾等了一辈子,是真的;沈砚之愧疚了一辈子,也是真的。 只是这两个“真的”,终究没能抵过岁月的洪流,没能绕过命运的岔路。 胡同里的那座小院,后来真的被拆了,盖了学堂。朗朗的读书声取代了往日的寂静,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嬉闹,没人知道这里曾住着一个叫阿绾的姑娘,更没人知道她用一生,等过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只有风还记得。 风从南疆吹到京城,又从京城吹回南疆,带着榆叶梅的清香,也带着木棉花的暖意。它穿过岁月的尘埃,掠过那些盛开又凋零的花,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故事。 故事里,有承诺,有等待,有辜负,有遗憾。 最后,风吹过,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那年年盛开的花,还在无声地提醒着世人:有些话,说的人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听的人,却当真了一辈子。 第1章 碎阳 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卷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林晚星刚买的冰美式杯壁上凝出细碎的水珠。她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零七分,距离和苏晴约好的时间还有二十三分钟。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婚纱店说改好的裙摆需要再试一次,下班我去接你?】 林晚星弯起嘴角,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好呀,顺便去吃街角那家爆肚,我馋好几天了。】 她和陈默认识三年,从同事到恋人,再到上个月在双方父母期待的目光里交换了戒指,一切都顺理成章得像精心编排的剧本。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一周后婚礼上的场景——她穿着苏晴帮她挑的那款鱼尾婚纱,陈默会在交换戒指时紧张到说错誓词,就像他求婚那天,捧着钻戒的手一直在抖。 “晚星!这里!” 街角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苏晴挥着手朝她喊,防晒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胳膊上还沾着点颜料——她刚从画室过来。林晚星笑着走过去,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带的芒果糯米饭,加了双倍椰浆。” “我的神仙姐妹!”苏晴眼睛一亮,立刻拆开包装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快坐快坐,我跟你说,我新画的那组《婚礼序曲》,画廊老板说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当贺礼。” “那我可等着了。”林晚星在她对面坐下,脱掉高跟鞋揉了揉脚踝,“这双鞋跟太高了,昨天试婚纱时差点崴脚,陈默笑了我半天。” “他就是欠揍。”苏晴翻了个白眼,又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说,“说真的,你俩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婚前旅行?我跟你说,我表姐她们就是婚前去了趟冰岛,回来感情好得蜜里调油。” 林晚星无奈地笑:“哪有时间啊,我手上这个项目下周一就要交终稿,陈默那边也忙着对接婚礼场地。等结完婚,我们打算去新西兰待半个月,他说要带我去看星空。” “啧啧啧,浪漫死了。”苏晴撇撇嘴,又舀了一勺糯米饭,“对了,请柬我帮你送了一部分给大学同学,她们都说要给你当伴娘,挤破头那种。”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晚星看着苏晴被晒得发亮的鼻尖,突然觉得这样的午后真好,好到让她想把时间掰成两半,一半用来和眼前的人说废话,一半用来数着日子等婚礼。 她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苦的回甘。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说炖了她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晚上回家吃饭吗?”苏晴问,像是和她妈妈心有灵犀。 “嗯,我妈炖了汤。”林晚星回复完消息,把手机塞进包里,“你呢?晚上要不要一起?” “不了不了,”苏晴摆手,“我约了模特改画稿,再说了,我可不想当电灯泡,耽误未来林太太陪未来林先生视频。” 林晚星被她逗笑,抬手看了看表:“那我差不多该走了,回去还得改点东西。” “这么快?”苏晴有点舍不得,“再坐十分钟嘛,我还没跟你说我新认识的那个摄影师……” “下次,”林晚星站起身,拿起包,“婚礼前我们再约一次,到时候你把画稿带来给我看。” “行,”苏晴也跟着站起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路上小心点,最近老听说这边在搞外墙维修,掉东西下来。” “知道啦,你也是。”林晚星笑着抱了抱她,“走了。” “拜拜,婚礼见!”苏晴朝她挥手,看着她转身走进人行道,还在后面喊,“记得想我!” 林晚星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往前走。阳光正好,风里的栀子花香更浓了,她甚至哼起了陈默求婚时唱跑调的那首歌。 她走到一个老旧的居民楼下,抬头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外墙维修,请注意安全”的告示,下意识地往路中间靠了靠。这栋楼很旧,墙皮剥落得厉害,阳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有几件褪色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就在她走到三楼阳台正下方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很轻,快得像错觉。 林晚星下意识地抬头。 她只看到一块灰黑色的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她的额头砸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她能看清石头上粗糙的纹路,能听到远处汽车鸣笛的声音,甚至能闻到自己发间洗发水的清香。她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砰——” 一声闷响。 像是西瓜被砸烂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她的眼睛。她模模糊糊地看到地上的影子,像一朵突然绽开的红色花朵。 好疼啊。 她想抬手摸摸额头,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包里的手机响了,是陈默打来的,欢快的铃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快打120”,还有人在哭。是谁在哭呢?是苏晴吗?她不是应该在咖啡馆里吃芒果糯米饭吗? 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淹没。她想起陈默求婚时的样子,想起妈妈炖的莲藕排骨汤,想起苏晴说要送她大红包,想起婚纱店里那件闪闪发光的鱼尾裙。 她还没穿上婚纱呢。 她还没吃到街角的爆肚。 她还没去看新西兰的星空。 好可惜啊。 最后的最后,她好像看到一张男人的脸,趴在三楼的阳台上,眼神空洞又解脱。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林晚星没听清。 她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时,手机还在固执地响着,像一首无人聆听的挽歌。 阳光依旧明媚,栀子花还在散发着甜香,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 只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笑着说“婚礼见”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有人用颤抖的手捂着嘴,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议论纷纷。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咖啡馆里,苏晴看着手机上林晚星没回复的消息,心里突然空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哭。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晚星打个电话,手指却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她想,再等等,说不定她马上就回消息了。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可这一次,她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警察找上门,问她是不是死者的朋友。 直到她看到那件熟悉的白色连衣裙,被血浸透,皱巴巴地扔在证物袋里。 直到有人告诉她,林晚星死了,就在离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头。 苏晴才终于明白,有些再见,说出口,就是一辈子。 而她甚至没能好好跟她说声再见。 第2章 余震 陈默是在婚纱店接到电话的。 店员正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着西装袖口的纽扣,镜子里的男人眉眼舒展,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再过七天,他就要站在礼堂尽头,等着林晚星穿着婚纱朝他走来。手机搁在旁边的化妆台上,屏幕亮着,是他早上给晚星拍的早餐照片,煎蛋被她用番茄酱画成了歪歪扭扭的爱心。 “陈先生,这套西装您穿着简直量身定做,林小姐看到肯定喜欢。”店员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 陈默笑着应了一声,伸手去拿手机,想给晚星发消息问她到家没。指尖还没碰到屏幕,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市公安局xx分局”。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电话,通常没什么好事。 “喂,您好。”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请问是林晚星女士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公式化的冷静。 “我是她未婚夫,”陈默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怎么了?” “您现在方便来一趟xx路老居民楼附近吗?”对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林晚星女士……出了点意外。” “意外?”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根钢针猛地扎进太阳穴,“什么意外?她人呢?我现在就过去!” “您先别激动,”对方的声音依旧平静,“您到了之后联系这个号码,我们在现场等您。” 电话被挂断了。 陈默僵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意外”两个字。怎么会有意外?半小时前她还在跟他说想吃爆肚,说婚纱的裙摆有点松,说妈妈炖了她爱喝的汤…… “陈先生?”店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抱歉,我有点急事。”陈默一把扯掉身上的西装外套,胡乱塞进袋子里,抓起手机就往外跑。西装裤的裤脚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把镜子里那个喜气洋洋的影子搅得支离破碎。 他几乎是冲出婚纱店的,拦出租车时手都在抖,报地址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陈默却觉得慢得像在爬。他一遍遍地给林晚星打电话,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又打给苏晴,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苏晴压抑的哭声。 “苏晴,晚星怎么了?你告诉我!”陈默的声音劈了叉。 “默哥……”苏晴的哭声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晚星她……晚星她……” “她到底怎么了!”陈默吼了出来,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了……”苏晴的声音碎成了片,“就在刚才,被楼上掉下来的石头……砸中了……” “没了”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默的心上。他愣了几秒,突然笑了,对着电话喊:“你胡说什么呢!我早上还跟她一起吃的早饭,她还跟我说晚上要吃爆肚,她怎么可能没了!苏晴你别吓我!” “是真的……”苏晴的哭声更大了,“警察都来了,默哥,你快来……我一个人……我害怕……” 陈默挂了电话,整个人瘫在后座上。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眼睛生疼,可他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脑子里像有无数根线在乱缠,一会儿是晚星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一会儿是她生气时撅起的嘴,一会儿是她穿着婚纱站在试衣镜前,回头问他“好看吗”。 怎么会没了呢? 那个昨天还窝在他怀里看电影,说要给他生两个孩子,一个像她一样喜欢画画,一个像他一样喜欢打球的姑娘,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出租车停在警戒线外时,陈默几乎是滚下去的。警戒线里面围了很多人,穿着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远处停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车门紧闭,像一口沉默的棺材。 他看到了苏晴,那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姑娘,此刻蜷缩在街角的梧桐树下,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防晒衣上沾着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朝她走过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苏晴看到他,猛地站起来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默哥,都怪我!如果我不让她走那么早,如果我跟她一起出来,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陈默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手却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警察走了过来,看着他:“你是林晚星的未婚夫陈默?” 陈默点点头,目光越过警察的肩膀,看向警戒线里面那片被帆布盖住的地方。帆布下面是不规则的凸起,边缘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我们在她的包里找到了身份证和手机,联系到了您。”警察的声音很平静,“初步判断是高空坠物导致的当场死亡,具体情况还需要调查。另外,我们抓到了嫌疑人,是住在三楼的一个男性住户,他承认是自己故意扔的石头。” “故意的?”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自己过得不顺心,不想活了,但又不敢自杀,就想通过杀人被判死刑。”警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我们正在进一步审讯。” 陈默的拳头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来都没感觉。他想象着那个男人趴在阳台上,看着晚星从楼下走过,然后面无表情地扔下石头。想象着晚星抬头时眼里的惊恐,想象着那声闷响,想象着她最后看到的世界……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您还好吗?”警察皱了皱眉。 陈默摆了摆手,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东西——是一只银色的手链,链尾挂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吊坠,是他去年送给晚星的生日礼物,她几乎每天都戴着。此刻手链断了,星星吊坠上沾着点暗红的痕迹。 他把吊坠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能……看看她吗?”他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摩擦。 警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恐怕不行,遗体需要送去法医中心做鉴定。您先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然后……准备处理后事。” 处理后事。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陈默的心里。他的晚星,那个怕黑、怕疼、连打针都会哭的姑娘,现在要被送去冰冷的法医中心,要被他亲手送去火化,变成一把灰。 他不敢想。 林晚星的父母是在一个小时后赶到的。林妈妈一看到警戒线,腿就软了,被林爸爸扶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星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陈默走过去,想扶住她,却被林妈妈一把推开。 “你不是说会照顾好她吗?!”林妈妈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质问,“你不是说下周就要娶她了吗?陈默,我的星星呢?你把我的星星还给我!” 陈默站在原地,任由她推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没做到。他答应过要保护她一辈子,却连让她平平安安走到婚礼那天都做不到。 林爸爸红着眼睛拉住妻子:“好了,别这样,不怪小陈……这都是命……”话没说完,自己也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苏晴走过来,扶住几乎要晕厥的林妈妈,哽咽着说:“阿姨,对不起……是我不好……” “不怪你,孩子……”林妈妈摸着苏晴的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是星星命苦……她才二十六啊……她还没穿上婚纱呢……” 婚纱。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晚星在婚纱店里转圈的样子,裙摆扬起好看的弧度,她笑着说:“陈默,你看,像不像天使?” 像。 她一直是他的天使。 可现在,他的天使被打碎了,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碎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下,碎在离幸福只有七天的地方。 夕阳西下时,警戒线被撤了。地上的血迹被水冲刷过,只剩下淡淡的印记,很快就会被来往的行人踩平,消失不见。那个老旧的居民楼下,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陈默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角,手里还攥着那个星星吊坠。风吹过,带着栀子花的甜香,那是晚星最喜欢的味道。他想起她曾说,等他们老了,就在院子里种满栀子花,夏天坐在花下喝茶聊天。 多好的愿望啊。 可再也实现不了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婚纱店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要不要再去试一下西装。陈默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哭声被晚风吹散,混在来往的车流声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的天空,最后一抹晚霞红得像血。 陈默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晴天了。 第3章 空椅 苏晴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已经三天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只有画架上方一盏冷光灯亮着,惨白的光线打在那幅未完成的《婚礼序曲》上。画布上,林晚星穿着鱼尾婚纱的轮廓已经勾勒完毕,眉眼弯弯,左手无名指上还留着画到一半的戒指痕迹——那是苏晴特意留着,想等婚礼后根据真正的婚戒补完的。 可现在,永远补不完了。 地上堆满了揉皱的画纸,上面全是林晚星的样子。有她大学时啃着冰棍傻笑的侧脸,有她第一次拿到设计奖时激动得泛红的眼眶,有她靠在陈默肩头,嘴角噙着满足笑意的剪影……苏晴坐在画纸堆里,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玩偶熊,那是她们高中时一起抓的,后来一直放在林晚星的床头。 三天前从警局回来后,她就成了这副样子。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抱着玩偶熊,对着画布发呆,偶尔突然抓起画笔,在纸上疯狂地涂抹,又在看清画的是什么后,猛地将画纸撕碎,抱着头失声痛哭。 手机响了无数次,有陈默的,有林晚星父母的,还有其他朋友的,她一次都没接。她不敢接,怕听到他们的声音,怕他们提起林晚星,怕自己会彻底崩溃。 她总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只要她醒过来,就能接到林晚星的电话,听她叽叽喳喳地说婚礼的细节,说陈默又闹了什么笑话,说妈妈炖的汤太咸了。 可胃里传来的绞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涩,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那个会在她熬夜赶画时,默默送来热牛奶的姑娘;那个在她失恋痛哭时,抱着她说“你还有我”的姑娘;那个跟她约定好了要做彼此孩子干妈,要一起变老变丑的姑娘,真的不在了。 是她亲手放走的。 如果那天她没有催着说新认识的摄影师,如果她坚持留林晚星多坐十分钟,如果她送林晚星走到路口……哪怕只有一个“如果”成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脏。她开始失眠,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林晚星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听到那声沉闷的“砰”,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甜腻又腥气的味道。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苏晴踉跄着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可她三天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这就是她,害死了最好朋友的凶手。 她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卫生间里回荡,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的疼却丝毫未减。 “为什么……为什么不拦住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遍遍地喃喃自语,眼泪混合着绝望,汹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陈默嘶哑的声音:“苏晴!你开门!你出来吃点东西!” 苏晴没动,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陈默。她怕看到他眼里的悲伤,更怕看到他可能藏着的、对自己的怨恨。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后来变成了撞门声,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被撞开。苏晴抱着头,堵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 “苏晴!我知道你在里面!”陈默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样折磨自己,晚星看到会心疼的!你以为只有你难过吗?我们都……” “别跟我提晚星!”苏晴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你没资格提她!我也没资格!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撞门声停了。 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默压抑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声。 苏晴瘫坐在地上,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她想起高中时,她被隔壁班的男生欺负,是林晚星像只炸毛的小猫冲上去,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你敢动她试试”;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她们挤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畅想未来,说要一起开家工作室,一半画画,一半做设计;想起上个月,林晚星拉着她去试穿伴娘服,笑着说“你穿这件粉色最好看,衬得你像朵花”…… 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发生,可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苏晴慢慢站起身,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画室里一片狼藉,陈默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怀里抱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那是林晚星那天穿的裙子,已经被清洗过,可苏晴还是能闻到上面若有似无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她……喜欢这件裙子。”陈默看到她,声音沙哑地说,“说是你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料子舒服,穿着像云朵。” 苏晴的心脏猛地一抽,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买了点粥。”陈默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桶,“你多少吃点,晚星不喜欢看我们这个样子。” 苏晴没说话,走到画架前,看着画布上林晚星的笑脸。那笑容那么鲜活,那么明亮,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布上走下来,对她说“晴晴,我回来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的眉眼,泪水滴落在颜料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痕迹。 “我还没告诉她,”苏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婚礼序曲》的背景,我想画满栀子花。她最喜欢栀子花了……” 陈默别过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天下午,苏晴终于喝了点粥。是陈默喂她的,像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吞咽着,味蕾上只有苦涩的味道。 他们没再说太多话,只是坐在画室里,看着林晚星的画像,偶尔沉默地流泪。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里面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晚上,林晚星的父母打来电话,说警方那边已经确定了凶手的量刑,故意杀人罪,死刑。林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只是在最后说“明天去看看星星”时,才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挂了电话,陈默对苏晴说:“明天,一起去法医中心。” 苏晴点了点头,眼神空洞。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面对那个被冰冷的白布覆盖的、曾经鲜活的身体;面对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六岁,再也不会笑、不会闹的林晚星。 第二天去法医中心的路上,苏晴一直紧紧抓着那个玩偶熊。熊的耳朵已经磨掉了一块绒毛,是林晚星每次紧张时都会揪的地方。 看到林晚星的遗体时,苏晴几乎要晕过去。她被整理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血迹也被擦干净了,可那苍白的脸色,紧闭的双眼,和额头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经历的痛苦。 林妈妈扑在遗体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星星,妈妈的星星”。林爸爸扶着她,老泪纵横。陈默站在旁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晴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个安静躺着的人,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不是她的晚星,她的晚星是会笑、会跑、会跟她抢零食的。 可这又确实是她的晚星。她穿着苏晴送的那件白色连衣裙,脖子上还戴着陈默送的星星项链,只是项链断了,星星吊坠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 苏晴慢慢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把那个星星吊坠扶正,然后握住了林晚星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晚星,”苏晴的声音哽咽着,“对不起……我来晚了……” 眼泪滴落在林晚星冰冷的手背上,迅速晕开。 告别仪式很简单,来的都是亲近的人。苏晴穿着一身黑裙,抱着那个玩偶熊,站在角落里,看着林晚星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背景是一片盛开的栀子花。 陈默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盒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陈默拿在手里,却像是有千斤重。 那里面,装着他的整个青春,他的未来,他的全世界。 葬礼结束后,苏晴回到了画室。她把《婚礼序曲》用白布盖了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她开始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没日没夜地画画,设计,像是要用疲惫麻痹自己。 可每当夜深人静,画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那些被压抑的痛苦就会汹涌而出。她会抱着玩偶熊,坐在地上,从天黑哭到天亮。 她开始害怕阳光明媚的日子,害怕闻到栀子花的香味,害怕路过那家咖啡馆,害怕看到任何和林晚星有关的东西。那些曾经象征着美好的事物,如今都变成了刺向她心脏的利刃。 有一次,她路过林晚星和陈默准备用作新房的公寓,看到工人正在拆除阳台上的脚手架。她想起林晚星曾拉着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兴奋地规划着哪里放沙发,哪里放书架,哪里挂他们的婚纱照。 “晴晴你看,”林晚星指着阳台,“这里要放一个吊椅,晚上可以和陈默一起看星星。” 苏晴站在楼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阳台,想象着那个永远不会被放上去的吊椅,突然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可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她的全世界,有一个角落,永远空了。 就像那个永远等不到主人的吊椅,就像画架上那幅永远完不成的画,就像她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林晚星走后的第一个月,陈默给她发来一张照片。是林晚星的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放着一束新鲜的栀子花,还有一个小小的星星摆件。 照片下面,陈默写了一句话:【她说过,要我们好好活着。】 苏晴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 好好活着。 可是,没有你的世界,该怎么好好活着呢?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看向画布上那个被白布盖住的轮廓。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白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林晚星身上那件被风吹动的白色连衣裙。 苏晴伸出手,想要揭开白布,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怕。 怕看到那张笑脸,怕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怕承认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作响,敲打着每一个被拉长的、充满思念与悔恨的瞬间。 空着的吊椅,完不成的画,还有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六岁的姑娘。 成了苏晴余生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第4章 未拆的请柬 陈默用了整整三个月,才敢走进那间原本准备用作新房的公寓。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的手还在抖。“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与乳胶漆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站在玄关,迟迟不敢迈步——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曾被他和林晚星反复丈量、规划,墙上还贴着他们亲手画的草图,用铅笔标注着“沙发”“餐桌”“婚纱照”的位置。 阳台上的吊椅终究是买来了,浅蓝色的藤编椅,是晚星喜欢的颜色。只是此刻它空荡荡地晃着,被穿堂风灌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谁在低声叹息。 陈默走到客厅中央,弯腰捡起地上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是家具城的活动广告,上面有林晚星用红笔圈出的一款茶几,旁边写着“这个好看,周末去买”。字迹娟秀,带着她特有的、末尾微微上翘的弧度。 他把宣传单抚平,放进随身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枚从事故现场捡回来的星星吊坠。他一直带在身上,白天攥在手心,夜里放在枕边,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与她有关的温度。 搬家公司的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来时,陈默正在拆一个印着“婚礼用品”字样的箱子。里面是一沓红色的请柬,烫金的“囍”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新娘的名字那里,林晚星的字迹已经签好了,清秀灵动,而新郎的位置,还空着。 他们原本约定好,等试完最后一次婚纱就一起填完这些请柬,亲手送到亲友手里。 陈默找出一支笔,笔尖悬在“新郎”那一栏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想象着晚星坐在他身边,笑着看他写字,时不时吐槽他的字太丑,然后抢过笔帮他描几笔。 可现在,身边空无一人。 笔尖的墨水滴落在红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猛地把笔扔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落。请柬散了一地,红色的纸片在他脚边铺开,像一片烧不尽的灰烬。 “晚星……”他低低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你回来好不好……我一个人……填不完……” 回应他的,只有吊椅晃动的吱呀声,和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林晚星的葬礼后,陈默请了长假。公司领导知道他的情况,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调整”。他把自己关在原来的出租屋里,不上班,不社交,像一只受伤的困兽,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林妈妈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提着保温桶,里面是他爱吃的菜。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歇斯底里,只是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红着眼眶说“星星不希望你这样”。陈默知道,可他做不到。一闭上眼,全是晚星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一睁开眼,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着她的影子。 出租屋里还留着她的牙刷,挤着她惯用的薄荷味牙膏;衣柜里挂着她忘了带走的米色风衣,口袋里还有一张电影院的票根,是他们最后一次看电影时留下的;冰箱里甚至还有她买的、没吃完的草莓,已经烂成了一滩红泥。 陈默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收起来,放进一个大箱子里,锁在储物间最深处。他不敢扔,怕彻底失去她存在过的痕迹;又不敢看,怕那些回忆会把自己溺死。 直到三个月后,林爸爸打来电话,说“新房该收拾了,总空着也不是办法”,他才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答应过来看看。 他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想起开灯。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房间,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他走到阳台,坐在那把吊椅上,轻轻摇晃着。 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他想起去年夏天,他们也是这样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晚星靠在他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陈默,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我?” “像,”他低头吻她的额头,“你是我的星星,唯一的星星。”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吹着,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晚星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暖暖的。 可现在,风还是一样的风,星星还是一样的星星,怀里的人,却不见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自从葬礼后,他们很少联系,偶尔发消息,也只是寥寥几句。苏晴说她换了画室,搬到了离原来那条街很远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我画了一幅画,】苏晴的消息很简单,【画的是新西兰的星空,你说过,要带她去看的。】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确实说过,等结完婚就去新西兰,带晚星看特卡波湖的星空,据说那里能看到最亮的银河。 【好。】他回复了一个字。 【我寄给你。】 【嗯。】 放下手机,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一半的请柬。他重新拿起笔,在新郎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请柬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枚星星吊坠放在一起。 他知道,这场婚礼,永远不会有了。可他还是想填完它,像是完成一个仪式,和过去做个告别。 只是告别太难了。 他开始慢慢整理这间公寓。把晚星喜欢的淡蓝色窗帘挂起来,把她选的碎花地毯铺在卧室,把她念叨了很久的落地灯摆在客厅角落。每摆好一件东西,他都会站在原地看很久,想象着晚星看到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开始上班,依旧是那家公司,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处理着那些晚星没做完的项目。同事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和“婚礼”“新娘”有关的话题,他也装作若无其事,只是在看到电脑里晚星留下的设计稿时,会突然愣住,半天回不过神。 他开始按时吃饭,虽然没什么胃口;开始按时睡觉,虽然总是在半夜惊醒;开始周末去林晚星父母家,陪他们吃饭,听他们讲晚星小时候的趣事,然后在离开时,把他们偷偷塞给他的零食,放在晚星的墓碑前。 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活着,只是眼里的光,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苏晴寄来的画,在一个月后收到了。画框很大,陈默把它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画布上,深蓝色的夜空中缀满了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湖面倒映着星空,泛着细碎的波光。湖边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手牵着手,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陈默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他知道,苏晴画的是他和晚星。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那个女性的身影,低声说:“晚星,你看,我们到新西兰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穿着西装,站在礼堂尽头,晚星穿着那件鱼尾婚纱,一步步朝他走来。她的笑容明亮,像天上的星星,走到他面前时,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陈默,我回来了。” 他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吊椅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他走到客厅,打开冰箱,里面放着一盒草莓,是他今天刚买的,新鲜饱满,红得像玛瑙。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蔓延开,和晚星喜欢的味道一模一样。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知道,梦永远是梦。他的星星,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些未拆的请柬,终究会泛黄、变脆,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就像他和晚星那段戛然而止的爱情,再也没有机会,说一句完整的“我愿意”。 深夜的公寓里,只有那幅新西兰星空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画里的星星很亮,亮得像晚星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被悲伤笼罩的男人,和他余生里,再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第5章 迟来的告别 林晚星的忌日,是个阴雨天。 苏晴早早就起来了,对着镜子换了三遍衣服,最终还是选了一身最素净的黑裙。她化了很淡的妆,试图遮住眼底的青黑,却怎么也盖不住那深入骨髓的疲惫。画室的角落里,放着一束刚买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是林晚星最喜欢的样子。 出门时,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带上了那个洗得发白的玩偶熊。熊的耳朵被摩挲得发亮,是她这些日子唯一的慰藉。 打车去墓园的路上,雨越下越大,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放空。一年了,整整一年。可那天下午的画面,依旧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林晚星笑着跟她挥手,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晃眼,然后是那声闷响,人群的尖叫,和她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还是会常常梦到那个场景,每次都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雨天里更显冷清。苏晴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踩着泥泞的小路,一步步走向林晚星的墓碑。远远地,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默站在墓碑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菊。他瘦了很多,肩膀比去年更削窄了,黑色的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格外落寞。 苏晴放慢了脚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弯腰把白菊放在墓碑前,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碑上的雨水。碑上的照片,还是林晚星笑靥如花的样子,背景是一片盛开的栀子花,和苏晴当年拍的那张一模一样。 “晚星,”陈默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打散,却还是清晰地传到苏晴耳朵里,“我把新房的窗帘换了,你说过的那种浅蓝,透光很好。昨天试了试阳台上的吊椅,晃起来很舒服,就是……有点空。”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倾诉:“公司那个项目做完了,客户很满意,说设计得有灵气。我跟他们说,是你教我的,你说做设计要用心,要让看到的人觉得温暖。” 苏晴站在雨里,伞沿压得很低,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想起林晚星曾经骄傲地跟她说:“陈默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好多想法跟我不谋而合,简直是天生的搭档。” 那时的她,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陈默还在低声说着,说他上周去看了林晚星的父母,林妈妈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味道跟以前一样;说他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爆肚店,还是原来的味道,只是一个人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他看到苏晴寄来的那幅新西兰星空图,觉得晚星一定很喜欢。 “我知道你怕黑,”陈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在床头放了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像你以前总爱开的那盏。你要是晚上回来,别害怕。” 苏晴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陈默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雨里那个蜷缩的身影,眼神暗了暗。他走过去,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来了。”他的声音很哑。 苏晴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她看到你这样,会不高兴的。”陈默递给她一张纸巾。 苏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我总觉得……是我害了你。如果那天我……” “不关你的事。”陈默打断她,语气很坚定,“是那个混蛋的错,是命运的错,唯独不是你的错。晚星那么喜欢你,她不会怪你的。” 苏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可我怪我自己……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拉住她,哪怕只是多说一句话,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没有如果。”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们都得接受现实,苏晴。她走了,但她肯定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带着她的份一起。” 苏晴看着墓碑上林晚星的笑脸,突然想起她生前总爱说的一句话:“难过有什么用啊,日子还得过,要笑着往前看,不然多对不起自己。” 可真到了这一步,才知道“笑着往前看”,有多难。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苏晴站起身,走到墓碑前,把那束栀子花放在白菊旁边。白色的花瓣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干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晚星,”苏晴的声音哽咽着,却努力带着笑意,“你看,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栀子花。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比去年的还香。”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林晚星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我换了个画室,在顶楼,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我画了很多画,有你喜欢的大海,有你说过想看的雪山,等下次来看你,我把画稿带来给你看。” “陈默他……他挺好的,就是瘦了点,你别担心。我们偶尔会联系,他说你教他的设计理念,他都记住了,还用到了新项目里,客户可喜欢了。” “叔叔阿姨也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上周阿姨还给我打电话,说你以前最爱吃她做的莲藕排骨汤,问我要不要去喝……我答应了,下周就去。” 她说了很多,像是要把这一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掉。 陈默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星星吊坠。吊坠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是晚星残留的温度。 “晚星,”陈默也走上前,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要走了。以后会常来看你,给你带白菊,带栀子花,给你讲我们的事。”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再怕黑,别再怕疼,要像以前一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们……都很想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他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苏晴也跟着鞠躬,直起身时,看到陈默的眼眶红得厉害。 离开墓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晴把那个玩偶熊放在墓碑前,轻轻拍了拍它的头:“你陪着晚星,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陈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车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舒缓,带着淡淡的忧伤。苏晴看着窗外,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下个月要去新西兰。”快到画室时,陈默突然开口。 苏晴愣了一下:“去看星空?” “嗯。”陈默点头,“她说过想看,我替她去看看。” 苏晴的眼眶又热了:“好,替我也看看。” “会的。” 车停在画室楼下,苏晴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陈默,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陈默,我们……都要好好的,对吗?”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点了点头:“对,好好的。” 苏晴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推开车门,撑着伞,走进了楼道。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里的身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但生活总要继续,带着思念,带着遗憾,也要一步步往前走。 就像林晚星希望的那样。 陈默最终还是去了新西兰。在特卡波湖边,他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星空,银河清晰地横跨在夜空,像一条璀璨的丝带。他拿出手机,对着星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晚星,你看,真美。” 没有配图,却有很多人点赞。苏晴也点了,评论区里,她写了两个字:“等你。” 苏晴的画室里,那幅《婚礼序曲》终于被揭开了白布。她没有继续画下去,只是在画布的角落里,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一滴晶莹的水珠,像一滴凝固的泪。 林晚星离开后的第二年,苏晴举办了个人画展。画展的最后一幅画,是特卡波湖的星空,画的角落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手牵着手,依偎在一起。画的名字,叫《迟到的蜜月》。 陈默去看了画展,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离开时,他在留言簿上写下:“谢谢你,晚星。谢谢你,苏晴。” 阳光透过画廊的窗户,照在留言簿上,那行字迹,清晰而温暖。 生活或许不会回到过去的样子,但那些爱过的痕迹,那些温暖的记忆,会永远留在心底,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指引着他们,带着思念,好好活下去。 这或许,就是对那场迟来的告别,最好的回应。 第1章 灶台上的字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杏花已经把猪圈的粪水舀完了。 天刚蒙蒙亮,山坳里的雾气还没散,冷得像浸在冰水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补丁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手里的木瓢沉得很,每舀一下,胳膊都要晃三晃,额头上却沁出了薄汗,混着猪圈里的腥臭味,黏在鼻尖上。 “死丫头,磨磨蹭蹭做啥!” 堂屋传来父亲粗哑的骂声,“锅里的粥该糊了,想饿死老子是不是?” 杏花应了一声“就来”,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最后一勺粪水泼到院角的菜地里,她丢下木瓢,抓起墙根的抹布胡乱擦了擦手,就往厨房跑。 厨房是土坯砌的,黑乎乎的,只有灶台上的小窗户透进一点微光。锅里的玉米粥果然快糊了,锅底结着一层焦黑的壳。杏花赶紧掀开锅盖,一股呛人的糊味涌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往灶里添了把湿柴,让火苗小下去些。 这口铁锅比她岁数还大,锅底坑坑洼洼,是娘在世时用的。娘走得早,她记不清娘的样子,只记得娘总爱在灶台上教她认字,用烧黑的柴火棍在积着灰的灶面上写,一笔一划,说“杏花要读书,读了书就能走出大山”。 现在灶台上的灰早就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可她总觉得,那些字还在,像刻在石头上,擦不掉。 “粥好了没?” 父亲又在喊,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好了爹。” 杏花盛了一碗粥,又从碗柜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窝头,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桌子是裂了缝的,用铁丝捆着,摇摇晃晃。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杆是山里的老竹子做的,油光锃亮。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粥,眉头皱起来:“没腌菜?” “没了,昨天吃完了。” 杏花小声说。 “没用的东西!” 父亲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起来,“让你去地里拔点萝卜腌上,你忘了?眼里就知道捧着那本破书!” 杏花低下头,不敢说话。那本“破书”是她从废品站捡的,缺了页的语文课本,被她用线缝补好,藏在床底下,只有夜里等父亲睡熟了,才敢拿出来借着月光看。 她喜欢那些字,喜欢课本里说的“外面的世界”。老师来村里支教时说过,读书能考出去,能去城里,能不用每天喂猪种地。她把这话记在心里,像揣着个滚烫的火炭,走夜路时都觉得亮堂。 可父亲不这么想。在他眼里,丫头片子读再多书也是要嫁人的,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换点彩礼,给她弟弟娶媳妇。 “对了,” 父亲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后村的王屠户托媒人来说亲了,我应了。” 杏花手里的窝头“啪嗒”掉在地上。 王屠户?那个比爹还老,满脸横肉,听说打跑过两个老婆的王老五? “爹,我不嫁!” 杏花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还想读书,老师说我能考上县里的中学……” “读个屁的书!” 父亲猛地站起来,烟锅指着她的鼻子,“一个丫头片子,读再多书有啥用?王屠户说了,彩礼给八千,够给你弟盖房娶媳妇了!这门亲事,由不得你!”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杏花哭喊着,往后退了一步。 “反了你了!” 父亲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开,耳朵里嗡嗡作响。杏花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父亲。长这么大,父亲虽然打骂她,却从没下过这么重的手。 “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父亲的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三天后他就来接人,你要是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摔门而去,留下杏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的窝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三天后就要嫁人。 嫁给那个能当她爹的王屠户。 杏花觉得天塌了。她跑到床底下,摸出那本破课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课本上的字模糊起来,娘在灶台上写字的样子,老师说“读书能走出大山”的样子,还有自己夜里借着月光背书的样子,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场碎掉的梦。 她不能嫁。 她要读书,要走出这大山。 那天下午,杏花把家里的活都干得格外快。喂猪时,猪食桶差点翻了;洗衣时,肥皂掉进水塘里;做饭时,手被柴火烫了个泡,她都没吭声。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眼睛一直盯着她,像看守犯人。 夜里,杏花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父亲的呼噜声,心怦怦直跳。她悄悄爬起来,摸黑穿上那件最厚的补丁棉袄,把课本塞进怀里,又从枕头下摸出攒了半年的几块零钱——那是她帮村里人缝补衣服、采草药攒的,本来想用来交学费。 她要逃。 逃到县里去,找到支教的老师,求他帮忙。 脚刚迈出房门,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父亲放在门口的扁担。 “去哪?” 黑暗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像淬了冰。 杏花吓得魂都飞了,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爹,我错了,我不跑了……” 父亲拿着煤油灯走出来,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狠厉。他一把揪住杏花的头发,把她拖进屋里,随手抄起墙角的藤条就往她身上抽。 “让你跑!让你不听话!让你想读书!” 藤条带着风声落下,抽在棉袄上,依旧疼得钻心。 杏花蜷缩在地上,抱着头,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知道,求饶没用。 藤条抽了几十下,父亲才停手,喘着粗气说:“明天就让王屠户来接你,省得夜长梦多!” 那天晚上,杏花躺在炕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却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茅草。月光从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亮斑,像她那颗快要熄灭的心。 第二天一早,王屠户真的来了。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摩托车,后面跟着两个壮实的汉子,还有那个尖嘴猴腮的媒人。 王屠户穿着件油腻的黑棉袄,脸上堆着笑,露出黄黑的牙,眼神在杏花身上扫来扫去,像看牲口。 “杏花妹子,跟哥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话时,嘴里的烟臭味直往杏花鼻子里钻。 杏花往后躲,躲到墙角,死死抓着墙根的泥土,指甲缝里都塞满了土。 “还不快走!” 父亲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差点摔倒。 “爹!” 杏花哭喊着,看向父亲,眼里满是哀求,“我不嫁,求你了……” 父亲别过头,没看她。 媒人凑上来,拉着杏花的胳膊就往外拽:“傻丫头,王屠户家多好啊,有肉吃,有钱花,比在这穷山沟里强百倍!” 杏花拼命挣扎,指甲在媒人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媒人“哎哟”一声,松开了手。 “反了你了!” 王屠户脸一沉,上来就抓住杏花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给我老实点!” 杏花疼得眼泪直流,却还是死死盯着父亲:“爹,你真要卖了我吗?我是你闺女啊!”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却还是硬着心肠说:“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给我丢人!” 王屠户把杏花往摩托车后面一推,让一个汉子按住她,自己跨上摩托车,发动起来。刺耳的轰鸣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惊飞了院墙上的麻雀。 杏花回头看了一眼。破旧的土坯房,院角的猪圈,灶台上那口黑铁锅,还有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她的父亲。 这就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摩托车颠簸着驶出村子,山路崎岖,杏花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她看着熟悉的山越来越远,眼泪模糊了视线。怀里的课本硌着胸口,疼得她喘不过气。 娘,我走不出大山了。 老师,我不能读书了。 灶台上的字,终究是被擦掉了。 王屠户的家在山那边的另一个村子,也是土坯房,却比杏花家更破。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柴火和屠宰剩下的骨头,腥臭味老远就能闻到。 进门的第一天,王屠户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因为她没及时给他倒洗脚水,他抓起桌上的粗瓷碗就砸在她脚边,碎片溅起来,划破了她的脚踝,血珠一颗颗渗出来。 “在我家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瞪着眼睛吼,“不听话就打,打到你听话为止!” 杏花没哭,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片,用布条把脚踝缠起来。她知道,哭也没用。 日子开始变得像一潭死水。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洗衣、喂猪,还要帮着王屠户收拾屠宰后的东西。血腥味沾在手上,怎么洗都洗不掉,夜里做梦都是满地的血。 王屠户喝醉了就打她,用拳头,用脚,用手边能摸到的任何东西。有时是因为她饭做晚了,有时是因为她没笑,有时,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想打。 她身上的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添上。胳膊上,背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冬天穿着厚棉袄还能遮住,夏天就只能任由那些狰狞的伤痕暴露在阳光下。 村里人见了,有的同情,有的麻木,有的还说“女人就是要打,不打不成器”。她回娘家过一次,想求父亲带她走,可父亲只是劝她:“忍忍,哪个女人不受点委屈?他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 母亲早逝,父亲眼里只有弟弟,没人能帮她。 她彻底死了心。 不再想读书,不再想走出大山,甚至不再想活着。 直到半年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吐得昏天暗地,王屠户的老娘,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掐着指头算了算,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是个好兆头,说不定是个带把的。” 王屠户知道后,难得没打她,还让他娘给她煮了个鸡蛋。可没过多久,他的本性就暴露了。 有一次,她孕吐得厉害,没力气做饭,王屠户喝醉了回来,见锅里没饭,抓起扫帚就往她肚子上打。 “你个不下蛋的鸡!连饭都做不了,留你有啥用!” 杏花吓得赶紧护住肚子,蜷缩在地上,任由扫帚落在背上。她不怕疼,就怕伤着肚子里的孩子。那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念想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她的肚子越来越沉,干活也越来越吃力。王屠户不管这些,该打的时候还是打,只是不再打肚子。 冬天来临的时候,山里下了场大雪,路都被封了。杏花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可王屠户依旧每天出去喝酒,家里只有他老娘守着。 那天夜里,杏花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冷汗湿透了棉袄,疼得她在炕上打滚。老太太慌了神,想去找接生婆,可雪太大,根本出不去。 “快……快去找王屠户……” 杏花抓着老太太的手,声音微弱。 老太太跺着脚,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杏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感觉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走。她想起娘在灶台上教她写的字,想起那本被她藏在娘家床底下的破课本,想起老师说的“外面的世界”。 原来,真的走不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屠户醉醺醺地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据说懂点接生的老婆子。 “哭啥哭!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王屠户不耐烦地吼,还在外面打牌。 屋里,老婆子粗鲁地摆弄着她,疼得她几乎晕厥。她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流,热乎乎的,很快又变得冰凉。 “不行了……血止不住……” 老婆子的声音带着惊慌。 “啥?” 王屠户闯进来,看到满炕的血,也慌了。 杏花看着屋顶的茅草,和娘家的一模一样。她好像又闻到了猪圈的腥臭味,听到了父亲的骂声,摸到了灶台上的灰。 娘,我来找你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王屠户惊慌的脸,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可杏花,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她被埋在王屠户家后山的乱葬岗上,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名字都没刻。 王屠户没过多久就又娶了个媳妇,那个女人也经常被打。 杏花的父亲来看过一次,站在土堆前,抽了袋烟,叹了口气,就下山了。他给弟弟盖房的钱,终究是凑够了。 许多年后,有个支教的老师来到这个村子,听老人说起杏花的事,唏嘘不已。他在村里的废品站找到了一本缺页的语文课本,封面上用烧黑的柴火棍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杏花。 老师把课本带走了,带到了山外的世界。 只是那个叫杏花的姑娘,永远留在了大山里。像一颗被遗忘的草籽,在贫瘠的土地上发了芽,开了花,然后,悄无声息地枯萎,腐烂,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灶台上那些被擦掉的字,还在风里,轻轻叹息。 第2章 灶灰里的字 杏花被埋后的第三个春天,山里来了个新老师。 是个刚毕业的姑娘,梳着马尾辫,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说话带着城里口音,软软糯糯的。她来的那天,村里的孩子们扒着祠堂的门缝看,像看稀奇。 新老师叫林薇,住的屋子就在祠堂隔壁,是以前老私塾的旧址,墙皮剥落,墙角长着青苔。收拾屋子时,她在灶膛后面摸到个硬纸包,裹了三层布,打开一看,是本缺页的语文课本。 封面上的“杏花”两个字,被摩挲得发黑,笔画边缘卷了毛边。 林薇翻了翻课本,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字,有的被泪水晕开,有的被血渍糊住,勉强能看清几句: “老师说,读书能去城里。” “爹说,丫头片子读啥书,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事。” “王屠户又打我了,后背疼。” “我有宝宝了,希望他能读书。” 最后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背着书包,朝着大山外的方向跑,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我走不出大山了,但他能吗?” 林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酸得发疼。她拿着课本去问村里的老人,老人们嘬着烟袋,慢悠悠地讲起杏花的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那丫头命苦啊,爹重男轻女,把她卖给王屠户换钱给儿子盖房。” “王屠户是个混人,喝醉了就打媳妇,杏花怀娃时都没逃过。” “生娃那天大雪封山,血止不住,就那么没了……可怜哦。” “她男人?早把她忘干净了,现在的媳妇又怀了。” 林薇听得眼圈发红,又问:“她的孩子呢?” 老人往地上啐了口烟渣:“那小子命硬,跟着奶奶长大,现在跟着他爹杀猪呢,才十岁,就敢拿刀剔骨头了。” 林薇找到那孩子时,他正在王屠户的屠宰棚里帮忙。一身的血腥味,脸上沾着血点子,眼神凶巴巴的,见了生人也不躲,直勾勾地盯着她,像只警惕的小兽。 “你叫啥名字?” 林薇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 孩子不说话,手里的刀在石头上磨得“嚯嚯”响。 “我是新来的老师,在祠堂上课,你想读书吗?” 孩子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快得像错觉。王屠户从屋里出来,叼着烟,瞥了林薇一眼:“读啥书?跟我学杀猪,将来能娶媳妇,比啥都强!” 孩子低下头,继续磨刀,只是磨得更用力了,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林薇没放弃。第二天,她把课本带去屠宰棚,放在孩子能看到的地方。孩子趁王屠户不注意,偷偷翻了几页,手指在“杏花”那两个字上摸了又摸。 “这是你娘的书。” 林薇轻声说。 孩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她希望你能读书。” “我不识字。” 孩子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娘也不识字。” “我教你啊。” 林薇拉过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茧子,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从你的名字开始,你叫啥?” “王大山。” “大山,好名字。” 林薇在地上用树枝写“王大山”,“你看,这样写……” 王屠户又出来了,看到这一幕,把烟一扔:“瞎教啥!赶紧干活去!” 他抓起一根木棍就往孩子身上抽。 林薇赶紧拦住:“他还小,该读书!” “读书能当饭吃?” 王屠户瞪着眼,“我爹没读过书,我也没读过,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他推开林薇,把王大山拽进棚里,“给我杀猪去!” 那天下午,林薇在祠堂门口摆了张桌子,把自己带来的书都摊开,等着孩子们来。太阳快落山时,王大山来了,偷偷站在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看。 林薇朝他招手:“过来呀。” 他犹豫了半天,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个东西,递到林薇面前——是块烤红薯,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 “我奶烤的。” 他低声说。 林薇接过红薯,烫得直搓手,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掰开一半递给王大山:“一起吃。” 红薯很甜,甜得有点发腻。林薇边吃边教他认字,从“山”“水”开始,王大山学得很慢,发音也不准,但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字,像怕它们跑了似的。 从那以后,王大山每天都来。有时是趁王屠户喝醉了,有时是躲着他娘,怀里总揣着点东西——野果子、烤土豆,或者一把刚拔的野菜,默默放在林薇桌上。 林薇教他读书,也教他做人。告诉他打人是不对的,告诉他女孩子也能读书,告诉他大山外面有高楼,有火车,有不用靠杀猪也能活下去的办法。 王屠户知道了,骂过几次,也打过王大山,可孩子像着了魔,打完第二天还去。后来王屠户懒得管了,只骂他“没出息”。 一年后,林薇要走了,城里的学校来调她回去。她走的前一天,把那本杏花的课本送给了王大山。 “这是你娘的心愿。” 林薇摸着他的头,“别让她失望。” 王大山抱着课本,没说话,眼泪砸在封面上,把“杏花”两个字晕得更黑了。 林薇走的那天,王大山去送了。他没去村口,就在山路上,远远地看着,手里举着块木牌,上面是他用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我会走出大山的”。 林薇看到了,朝他挥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又过了十年,林薇收到一封挂号信,寄信人是王大山。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王大山穿着干净的衬衫,站在一所大学门口,笑得很腼腆。纸条上写着:“林老师,我做到了。我娘的名字,我刻在学校的香樟树上了。” 林薇看着照片,想起那个满身血腥味的孩子,想起灶膛里找到的课本,想起杏花最后那句“他能吗”,突然捂住嘴,哭得像个孩子。 大山里的风,终于吹向了外面的世界。 而灶台上那些被擦掉的字,终究以另一种方式,长在了时光里。 第3章 香樟树下的名字 王大山在大学念的是畜牧专业。同学笑他:“你家不是开屠宰场的吗?怎么学起养牲口了?”他总是低头笑,不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选这个专业,是因为课本里夹着的那张纸条——杏花写的“希望宝宝能离血远一点”。 他比谁都刻苦。别人在宿舍打游戏时,他泡在图书馆;别人周末约会时,他去养殖场实习,手上磨出的茧子比在屠宰棚里时还厚。林薇寄来的钱和书,他都仔细存着,回信里总说“老师放心,我能挣奖学金”。 大三那年,他回了一趟山。 王屠户老了,背驼得像张弓,喝酒喝坏了肝,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后娘生的弟弟已经能跟着吆喝着卖肉,看他的眼神带着陌生的敌意。奶奶在他考上大学的第二年就走了,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别学你爹,要学你娘……你娘是个好女人。” 他没去屠宰棚,径直往后山走。乱葬岗早就变了样,退耕还林后栽上了松树,风吹过松针,簌簌地响,像谁在说话。他凭着记忆找到那片大致的位置,蹲下来,摸着脚下的土,轻声说:“娘,我来看你了。” 没有墓碑,他就捡了块平整的石头,用美工刀在上面刻了“杏花之墓”。刻得很慢,手指被刀划了口子,血滴在石头上,像开了朵小红花。 下山时,他路过以前住的土坯房,灶台上的黑铁锅还在,锅底结着厚厚的垢。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灶台的灰,指尖触到一片凹凸——是字! 不知被谁用指甲刻在砖上,岁月磨平了棱角,却没彻底磨掉痕迹。他凑近了看,借着光辨认了很久,终于认出是“读书”两个字。 那一刻,王大山突然蹲在灶前,哭得像个孩子。 毕业后,王大山没回山里,也没去大城市,选了个离家乡不远的县城,在农业局找了份工作,负责指导农户科学养殖。他教大家怎么给猪防疫,怎么配饲料,怎么建干净的猪圈,说“养猪也能养出学问,不一定非要沾血”。 农户们都喜欢这个踏实的年轻人,说他“不像他爹那样凶巴巴的”。他听了,只是笑笑。 工作第三年,他攒钱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把王屠户接来住。老头病恹恹的,话不多,却总在他下班回家时,坐在门口等着,像以前等他从祠堂回来那样。有一次,老头突然说:“你娘……以前总在灶台上写字,我见过。” 王大山愣住了。 “我没拦着你读书,是怕你走了,没人管我……” 老头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我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 王大山没说话,给老头倒了杯热水。有些债,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还清的,但他不想再恨了。 又过了几年,王大山结婚了,媳妇是同单位的姑娘,温柔爱笑,知道他的过去,却从不多问,只是在他偶尔对着那张“杏花之墓”的石头照片发呆时,默默递杯热茶。 他们生了个女儿,眉眼像极了照片里想象中的杏花。王大山给她取名“王念昔”,念往昔的昔。 念昔三岁那年,王大山带她回了趟山。祠堂还在,林薇老师当年住过的屋子改成了村史馆,里面摆着些老物件——煤油灯、旧农具,还有一本用塑料封起来的缺页课本,旁边写着“杏花的课本”。 念昔指着课本上的名字,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这是谁呀?” 王大山抱着她,走到院外那棵香樟树下。那是林薇老师说的,他刻下母亲名字的地方。岁月让字迹长粗了些,和树皮融为一体,像天然长成的纹路。 “这是奶奶。” 他轻声说,“奶奶以前住在这里,她很想读书,没能走出大山。爸爸走出了,现在带你回来看看她。” 念昔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摸着树干上的字,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像撒了把金粉。 不远处,王屠户拄着拐杖站着,看着祖孙俩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山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轻轻应着。 灶台上的字被岁月磨平了,可总有些东西,比石头更坚硬,比时光更长久。就像一个母亲未完成的梦,终究在女儿的笑声里,长出了翅膀。 第4章 山风里的回声 王念昔上小学那年,王大山带她去了趟林薇老师所在的城市。 林老师已经不教书了,退休后开了家小小的公益书屋,专门收集山区孩子的旧课本和故事。书屋的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有破洞的书包,磨平的橡皮,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是当年杏花站在土坯房前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眼睛亮亮的,望着远方。 “这是你太奶奶。”林薇指着照片,摸了摸念昔的头,“她是个很想读书的姑娘。” 念昔仰着小脸,看着照片里的人,又看了看爸爸。爸爸的眼眶红了,她便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爸爸的手背。 书屋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玻璃展柜,里面摆着那本杏花的课本,旁边是王大山刻着“杏花之墓”的石头拓片,还有他当年举着“我会走出大山的”木牌的照片。 “这些都是山里面的故事。”林薇对念昔说,“很多像你太奶奶一样的人,没能走出大山,但他们的念想,一直跟着风在跑。” 念昔似懂非懂,却记住了“念想”两个字。 从城里回来后,念昔迷上了听故事。每天晚上,她都缠着王大山讲太奶奶的事。王大山便捡着能说的讲——太奶奶会在灶台上写字,太奶奶喜欢看课本,太奶奶希望孩子能读书。 “太奶奶为什么不自己去读书呢?”念昔咬着铅笔头问。 王大山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那时候,山里的姑娘很难有读书的机会。” “现在有了呀。”念昔晃着小辫子,“老师说,女孩子也要好好读书,才能有本事。” “对。”王大山摸了摸她的头,“所以念昔要好好读,替太奶奶读。” 念昔用力点头,把“替太奶奶读”五个字写在作业本的第一页。 王屠户的身体越来越差,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清醒的时间很少。有一次,他突然抓住王大山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灶……灶膛里……有东西……” 王大山愣了愣,想起小时候在王屠户家的灶膛里,似乎见过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匣子。他当时以为是奶奶藏的私房钱,没敢动。 他按照老头说的位置,在老灶台的砖缝里摸了半天,果然掏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子,上面了锁,锈得打不开。他用锤子敲开锁,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红布,包着两样东西——一支磨得很短的铅笔头,和一张折叠的红纸。 红纸是当年的彩礼单,上面写着“彩礼八千,嫁女杏花”,下面是父亲和王屠户的签字,墨迹已经发黑。铅笔头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杏”字。 王大山拿着铅笔头,手指止不住地发抖。这是杏花的笔,是她偷偷写字用的笔。 那天晚上,王屠户走了。临终前,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 王大山把他葬回了山里,就在杏花那片松树林的不远处,没立碑。他觉得,这样或许能让老头在九泉之下,离“对不住”的人近一点。 处理完后事,王大山带着念昔回了趟老屋。后娘和弟弟早就搬去了镇上,土坯房空了很久,院子里长满了野草,灶台上的黑铁锅生了锈,轻轻一碰就掉了块渣。 念昔蹲在灶台前,用手指抠着砖上的刻痕,问:“爸爸,太奶奶就是在这里写字吗?” “是。”王大山蹲下来,和女儿一起看,“她写‘读书’,写了很多遍。” “我也想写。”念昔捡起一根小树枝,在灶台的灰上一笔一划地写“读书”,“太奶奶,我会好好读书的,我要去很多地方,把看到的都告诉你。” 山风吹过,卷起灶台上的灰,像一群白色的蝴蝶,绕着念昔飞了两圈,然后飘向远方。 王大山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薇老师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比石头更坚硬,比时光更长久。”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老师发了条消息,附上念昔在灶台上写字的照片,说:“老师,您看,山风把回声带回来了。” 林薇很快回了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念昔上初中那年,学校组织“寻根”活动,让学生们去了解家乡的历史。念昔写的作文题目是《灶台上的“读书”》,里面写了太奶奶的故事,写了爸爸走出大山的路,写了自己在老灶台上写字的样子。 作文得了奖,被刊登在市报上。王大山把报纸小心翼翼地剪下来,和那支铅笔头、彩礼单一起,放进了木匣子里。 有一天,念昔在网上看到一个公益项目,号召大家给山区的孩子捐图书。她把自己的零花钱都捐了出去,还拉着王大山一起整理家里的旧书。 “爸爸,太奶奶没书读,我们帮别的小朋友多找些。” “好。”王大山笑着说。 他们寄去的书里,夹着一张念昔画的画——画着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站在大山的出口,阳光洒在她身上,身后是写满“读书”的灶台,身前是通往远方的路。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风会带着故事走。” 山风确实在走。 从杏花站在灶台前写字的那个清晨,到王大山举着木牌站在山路的那个黄昏,再到念昔在灶灰上写字的这个午后,风一直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念想,那些被碾碎的希望,那些倔强生长的芽,往更远的地方跑。 它吹过屠宰棚的血腥,吹过松树林的寂静,吹过大学的香樟树,吹过县城的小书房,吹过无数个像杏花一样的姑娘曾仰望过的天空。 有时,它会在某个孩子的课本里停下,留下一片带着灶灰味的花瓣;有时,它会在某个教室的窗外徘徊,听一听朗朗的读书声。 就像此刻,王大山牵着念昔的手,走在下山的路上。山风掀起念昔的校服衣角,吹起她扎马尾的橡皮筋,也吹动了王大山鬓角的白发。 “爸爸,风在说什么?”念昔侧着耳朵听。 王大山笑了,拉着女儿的手,走得更快了些:“它在说,往前走,别回头。” 远处的山坳里,新盖的希望小学正在施工,机器的轰鸣声混着山风,像一首笨拙却热烈的歌。 灶台上的灰被吹走了,可刻在时光里的字,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书里的铅字,变成课堂上的声音,变成孩子们眼里的光,在山风里,一遍遍回响。 第1章 蝉鸣里的通知书 六月的蝉鸣像把钝锯,反复拉扯着空气里的燥热。林微言坐在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手里攥着的模拟试卷已经被捏得发皱,卷首的“685”分却依旧刺眼——这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次。 桌角的日历被红笔圈了个圈,今天是录取通知书该到的日子。 “微微,喝口水。”奶奶端着搪瓷杯走进来,杯沿磕掉了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看你这孩子,从早上坐到现在,屁股都要长在椅子上了。” 林微言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稍微定了定神:“奶奶,您说……通知书会不会寄丢了?” “瞎想啥。”奶奶用粗糙的手擦了擦她额角的汗,“咱们微微考得这么好,京大的通知书啊,说不定正骑着风火轮往这儿赶呢。” 京大。这两个字像颗埋在心底的种子,从她记事起就开始发芽。妈妈还在的时候,总摸着她的头说:“微微要考去北京,那里有最好的图书馆,有不会被油烟熏黑的窗,有……妈妈没见过的春天。” 妈妈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可那星星在她十岁那年就灭了——妈妈从顶楼跳了下去,穿着最喜欢的那件蓝布旗袍,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爸爸带那个叫张梅的女人回了家,那个总在巷口用甜腻声音喊她“微微妹妹”的女人,手里牵着个比她小一岁的女孩,叫李雪。 “你妈是自己想不开。”爸爸是这么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以后张阿姨就是你妈,小雪就是你妹妹,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微言咬着牙,把这三个字嚼得生疼。如果是一家人,张梅就不会在妈妈病重时,挺着肚子登堂入室;如果是一家人,爸爸就不会在妈妈头七刚过,就把她们的东西搬进主卧;如果是一家人,李雪就不会穿着妈妈留下的裙子,在她面前转圈说“这是我妈妈的”。 她只有奶奶了。 “叮铃铃——”门口的自行车铃铛响了,是邮递员的声音。林微言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差点撞翻椅子,光着脚就往外跑。 “同志!有我家的信吗?录取通知书!”她跑得太急,凉鞋的带子断了,脚趾在水泥地上蹭出红痕也没察觉。 邮递员翻了翻绿色的邮包,抽出一封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京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林微言是?签个字。” 林微言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签收单上歪歪扭扭地划了个名字,接过信封时,指尖都在发颤。信封很薄,却重得像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麻。 “奶奶!奶奶!我收到了!我真的收到了!”她举着信封冲进院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奶奶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那信封,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拉着她的手反复看:“好,好……我家微微有出息了,能去北京了,能让你妈在天上也笑出声了……” 祖孙俩抱着哭了很久,蝉鸣在耳边嗡嗡作响,却像是在唱赞歌。林微言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拿出那张印着校徽的通知书,指尖拂过“林微言”三个字,突然觉得过去十几年吃的苦,都值了。 她要去北京了。离开这条逼仄的巷子,离开这个充满争吵和冷暴力的家,离开张梅假惺惺的笑和李雪挑衅的眼神,去妈妈说过的那个有春天的地方。 那天晚上,林微言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夹在语文课本里,放在枕头底下。她睡得很沉,梦里全是北京的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阳光洒在脸上,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她被客厅的争吵声吵醒。 “……你就不能再等等?微微这孩子盼了多少年……”是奶奶的声音,带着恳求。 “等?等她去了北京,谁给小雪挣学费?”张梅的声音尖利刻薄,“再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小雪身子弱,去北京见见世面不好吗?” “可那是微微的通知书!是她凭本事考上的!” “什么她的我的?都是一家人!老林,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微言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坠了块铅。她赤着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的,正是她那封录取通知书。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是她熟悉的犹豫和烦躁。 “爸!”林微言推开门冲进去,“你把通知书还给我!” 爸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通知书往身后藏。张梅拉着李雪站到一边,李雪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却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微微,你听爸说。”爸爸站起身,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小雪她……她也想上大学,你看她身体不好,没怎么读过书,这个机会……” “机会是我的!”林微言的声音发颤,眼泪涌了上来,“我每天学到半夜,眼睛都快熬瞎了,她凭什么?就凭她是你后老婆的女儿?” “林微言!你怎么说话呢!”张梅跳了起来,“什么后老婆?我是你妈!小雪是你妹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没有你这样的妈!”林微言吼道,“我妈早就被你们逼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爸爸的脸色瞬间涨红,扬手就想打她,被奶奶死死拦住。 “老林!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奶奶护在林微言身前,气得浑身发抖,“你对得起微微吗?对得起她死去的妈吗?”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梅趁机在旁边煽风点火:“老林你看看,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心里只有恨!我们小雪要是能去上大学,将来肯定孝顺你!” 李雪适时地抬起头,红着眼睛说:“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太想上大学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去了……”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看着格外可怜。 林微言看着她虚伪的样子,只觉得恶心。这个女孩,从小就抢她的东西,衣服、零食、玩具,甚至爸爸偶尔流露出的一点关心。现在,她还要抢走她的人生。 “爸,把通知书还给我。”林微言的声音冷得像冰,死死盯着爸爸的眼睛。 爸爸避开她的目光,喉结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微微,就当爸求你了。小雪她……她毕竟是你妹妹。等你以后……” “没有以后了。”林微言打断他,心彻底沉到了底,“你今天要是把通知书给她,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爸。” 空气瞬间凝固了。蝉鸣依旧聒噪,却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爸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冷漠。他把通知书递给张梅,声音低沉:“把它收好,别让孩子再闹了。” 张梅得意地笑了,赶紧把通知书塞进李雪手里,拉着她就往屋里走:“小雪,快进去收好,别弄丢了。” 李雪经过林微言身边时,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 “爸……”林微言看着爸爸,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爸爸别过头,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扔在她面前:“这是五百块钱,你拿着,找个地方打份工,好好过日子。” 钞票散落在地上,像几片被丢弃的废纸。 林微言看着那些钱,又看看爸爸冷漠的侧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林建国,你不是我爸。你不配。” 她转身跑出家门,奶奶在后面哭喊着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回头。 巷子口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阳光刺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她的北京,她的春天,她妈妈的期望,还有她十几年的努力,都在刚刚那个瞬间,被彻底碾碎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下午,张梅就带着李雪去派出所改了名字,把“李雪”改成了“林雪”。她们拿着那张本该属于她的录取通知书,去京大办理了入学手续。 而她,林微言,成了街坊邻居口中“不懂事、嫉妒妹妹、被爸爸赶出门”的坏女孩。 她在桥洞下住了三天,靠着好心人给的馒头充饥。第四天,她收拾好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揣着奶奶偷偷塞给她的二十块钱,登上了离开这座城市的火车。 火车开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巷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蝉鸣还在继续,可属于她的那个夏天,已经结束了。 第2章 桥洞下的冬天 火车哐当哐当驶出站台时,林微言把脸贴在布满灰尘的车窗上,看着熟悉的城市轮廓一点点缩小,直到被灰蒙蒙的天际线吞没。口袋里的二十块钱被她攥得发烫,那是奶奶从药钱里抠出来的,老人塞钱时手抖得厉害,反复说:“微微,别恨你爸,他……他也是糊涂。” 恨吗? 林微言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天从家里跑出来,她在巷口的槐树下坐了整整一夜,听着家里传来张梅和李雪(不,现在该叫林雪了)的说笑声,还有爸爸偶尔附和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她不明白,那个曾经会把她架在肩头、会在她生病时背着她跑三公里去医院的男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是张梅的枕边风太厉害,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和妈妈放在心上? 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下,林微言随着人流下了车。站前广场上满是拉客的三轮车和吆喝着卖小吃的摊贩,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味和劣质香水味,陌生又呛人。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跟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走到城郊的一座桥洞下。 桥洞下已经住了几个流浪汉,裹着脏兮兮的破棉被,见她一个小姑娘进来,都抬起头看,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打量。林微言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那是她唯一的行李,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奶奶偷偷塞给她的、妈妈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蓝布旗袍,笑靥如花,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她。 夜幕降临时,风从桥洞两端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林微言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她想起家里的暖气,想起奶奶总会在她睡前给她捂热的被窝,眼泪忍不住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哭有什么用?眼泪换不回录取通知书,也换不回那个曾经爱她的爸爸。 第二天一早,她被冻醒时,发现自己发了高烧,头重脚轻,浑身烫得像火炭。她挣扎着想去附近找家诊所,刚走出桥洞就眼前一黑,摔倒在路边。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一间逼仄的小屋里,盖着打满补丁的厚棉被。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用毛巾擦她的额头,见她醒了,咧开嘴笑:“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我……”林微言嗓子干得发疼。 “我是桥头开杂货铺的,叫我刘婶就行。”女人端来一杯热水,“昨天看你倒在路边,脸白得像纸,就把你捡回来了。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的,怎么一个人在桥洞底下待着?” 林微言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把自己的遭遇断断续续讲了,从妈妈的死,到张梅的介入,再到录取通知书被抢走,最后被爸爸赶出来。刘婶听得直叹气,骂了句“没良心的”,眼圈也红了。 “傻丫头,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刘婶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店里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两百块钱,等你缓过来了,再做打算。” 林微言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刘婶。在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竟然会有陌生人向她伸出援手。她想点头,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任由眼泪汹涌而出。 刘婶的杂货铺很小,卖些油盐酱醋和日用品,生意不算好,但足够维持生计。林微言在这里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扫地、擦货架、给刘婶打下手,手脚麻利得不像个刚走出校门的学生。 刘婶是个苦命人,丈夫早逝,唯一的儿子在外地打工,几年没回来过。她把林微言当成亲闺女疼,总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晚上会坐在灯下,听林微言讲学校里的事,讲她对北京的向往。 “等攒够了钱,咱再考一次。”刘婶给她缝着磨破的袖口,“我看你是块读书的料,不能就这么耽误了。” 林微言的心动了一下,可很快又沉了下去。她已经错过了今年的入学,再考就得等明年,可她现在连买复习资料的钱都没有,更别说耽误一年时间。而且,她怕再听到“京大”这两个字,怕想起那张被抢走的通知书,怕想起林雪穿着她梦寐以求的校服,走在她向往的校园里。 “刘婶,我不想考了。”她低声说,“我想挣钱,等攒够了钱,就带您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刘婶叹了口气,没再劝她。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时,桥洞下的流浪汉都搬走了,杂货铺的生意也淡了下来。林微言在附近的餐馆找了份兼职,洗盘子、端菜,从晚上六点忙到凌晨两点,一个月能多挣三百块钱。 餐馆的老板是个刻薄的男人,总对她呼来喝去,有时还会故意克扣工钱。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老板不仅扣了她半个月的工资,还骂骂咧咧地把她推搡到墙角。 “赔钱货!连个盘子都拿不稳,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林微言咬着牙,没哭,也没顶嘴。她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雪地里,像开出了一朵朵小红花。她想起爸爸扔在她面前的那五百块钱,想起张梅得意的笑,想起林雪隐秘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对她,真是吝啬到了极点。 晚上回到杂货铺,刘婶看到她手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非要拉着她去找老板理论。林微言拦住她:“算了刘婶,我们惹不起。等攒够了钱,我们就走。”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京大的校门口,穿着崭新的校服,妈妈就站在不远处,笑着朝她招手。可她刚想跑过去,张梅突然冲出来,一把把她推开,拉着林雪走进了校门,林雪身上穿的,正是她的校服。 她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地上,掩盖了世间所有的肮脏和不堪。 春节临近时,林微言收到了奶奶托人寄来的信。老人的字歪歪扭扭,墨迹还洇了好几处,显然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信里说,爸爸和张梅带着林雪回了老家过年,街坊邻居都夸林雪有出息,考上了名牌大学,爸爸脸上很有光。 “微微,别惦记家里,好好照顾自己。”信的末尾,奶奶写道,“有空……就回来看看,奶奶想你。” 林微言把信反复看了几遍,直到信纸被眼泪打湿,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知道,奶奶是想她回去,可她回不去了。那个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大年初一那天,刘婶的儿子回来了,带着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朋友,说话流里流气的。看到林微言,他眼睛都直了,搓着手对刘婶说:“妈,这小丫头片子是谁啊?长得挺俊。” “别胡说!这是微微,我的干闺女。”刘婶把林微言护在身后。 “干闺女?”男人嗤笑一声,“妈,您还不知道?这丫头是被家里赶出来的,听说连大学通知书都被她后妈女儿抢了,啧啧,真是个扫把星。” 林微言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男人:“你怎么知道?” “我在火车上听你爸跟人聊的。”男人吊儿郎当地说,“你爸说你不懂事,嫉妒妹妹,还说没你这个女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微言的心上。她以为爸爸只是糊涂,只是被张梅蒙蔽,却没想到,他早已在外人面前,把她描得如此不堪。 “你给我滚!”刘婶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扫帚就往男人身上打,“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给我滚出去!” 男人骂骂咧咧地被赶走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妈,你迟早被这丫头片子骗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刘婶,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衬得屋里格外冷清。 “微微,别听他胡说。”刘婶拉着她的手,“你是个好姑娘,是他们瞎了眼。” 林微言点点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想好好活着,只想靠自己的努力挣一个未来,却总有那么多人,要把她踩进泥里。 冬天最冷的时候,林微言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新闻——京大举办迎新晚会,配图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舞台中央,弹着钢琴,笑容明媚。 是林雪。 她穿着林微言梦寐以求的礼服,站在林微言向往的舞台上,享受着本该属于林微言的掌声和光环。报纸上介绍她时,说她“品学兼优,家境贫寒却自强不息”,是“寒门学子的榜样”。 林微言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心口的疼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冲进后厨,用冷水一遍遍泼着脸,直到冻得麻木,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刘婶在门口看着她,叹了口气,没说话。有些疼,只能自己扛着。 开春后,天气渐渐转暖,林微言辞掉了餐馆的工作,专心在杂货铺帮忙,闲暇时会去附近的废品站捡些旧书回来读。她没再提考学的事,也没再提离开的事,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里的光,一点点被生活磨成了坚韧的碎片。 有一天,她在废品站捡到一本被撕得只剩一半的《京华烟云》,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愿我们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林微言把书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握住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走出这里,更不知道那个被抢走的人生,是否还有机会重来。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为了奶奶的牵挂,为了刘婶的收留,也为了那个在天上看着她的妈妈。 桥洞下的冬天已经过去,可她心里的冬天,似乎还很长很长。她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拼尽全力,也要从贫瘠的土地里,汲取一点活下去的养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想起妈妈眼里的星星,想起北京的春天。那些被偷走的东西,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时时作痛,提醒着她,她失去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上学的机会。 第3章 旧照片里的春天 废品站的王老头总说,林微言捡书的样子,像在刨金矿。 她确实是在刨。每个周末的午后,她都会揣着块干硬的馒头,蹲在堆积如山的废纸堆里,翻找那些被人丢弃的旧书。商务印书馆的《现代汉语词典》缺了封底,她用牛皮纸仔细糊好;泛黄的《唐诗宋词选》被虫蛀了几页,她就对着图书馆借来的版本,一笔一划补抄完整;甚至一本被撕得只剩几页的《北京风物志》,她都视若珍宝,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的天安门图案。 “丫头,这破书有啥看头?”王老头叼着烟袋,看着她把一本缺页的《高等数学》塞进麻袋,“能当饭吃?” 林微言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这些书不能当饭吃,却能让她在深夜的小屋里,暂时忘记洗碗时冻裂的手指,忘记餐馆老板刻薄的辱骂,忘记林雪在京大舞台上的笑脸。 刘婶的杂货铺生意越来越差,隔壁新开了家连锁超市,亮堂的灯光和整齐的货架,把老街坊们都吸引了过去。刘婶常常坐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叹着气说:“这日子,越来越难了。” 林微言开始更拼命地攒钱。她找了份给人缝补衣服的活,晚上在灯下缝到眼睛发酸;她去郊区的菜地里帮人摘菜,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脚,冰凉刺骨;她甚至跟着收废品的三轮车跑了半个城,就为了多挣五块钱的搬运费。 她想早点攒够钱,带刘婶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 初夏的一个傍晚,林微言收工回来,看到刘婶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褪色的红布包,眼眶红红的。 “刘婶,怎么了?”她心里一紧。 刘婶把布包递给她,声音发颤:“刚才……有人把这个送来了,说是你奶奶托他带的。” 林微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布包很轻,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件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婴儿肚兜。 照片是妈妈和奶奶的合影。妈妈穿着蓝布旗袍,肚子已经隆起,靠在奶奶身边,笑得温柔;奶奶抱着个襁褓,应该是刚出生的她,脸上满是慈祥。背景是老房子的院子,墙头上爬着茂盛的牵牛花,开得热热闹闹。 肚兜是纯棉的,上面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针脚细密,是妈妈的手艺。林微言记得,她小时候总穿着这件肚兜,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妈妈就坐在门槛上,笑着喊她“慢点跑,别摔着”。 “你奶奶……走了。”刘婶的声音哽咽着,“前几天突发脑溢血,没等到你回去……” 林微言拿着照片的手猛地一抖,照片滑落在地。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奶奶走了。 那个总把最好吃的留给她、偷偷给她塞钱、在她被爸爸打的时候护着她、在信里说“奶奶想你”的老人,走了。 她甚至没能见奶奶最后一面。 “他们还说……”刘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爸不让你回去奔丧,说……说你回去了,会给家里‘惹晦气’。” “惹晦气”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微言的心脏。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总在她生病时,背着她去邻村找老中医,说“我的微微是福星,怎么会生病”;想起奶奶在她被张梅刁难时,偷偷在她口袋里塞颗水果糖,说“甜的,吃了就不苦了”;想起奶奶信里那歪歪扭扭的字,说“有空就回来看看”。 可她的亲儿子,却连让她回去送奶奶最后一程的权利,都剥夺了。 那天晚上,林微言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妈妈的照片和那件肚兜,哭了整整一夜。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像被堵住的河流,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她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没能早点攒够钱回去看奶奶,更恨林建国和张梅,恨他们不仅抢走了她的人生,还要剥夺她最后一点念想。 天亮时,她红肿着眼睛走出屋,对刘婶说:“刘婶,我要回去。” “回去?”刘婶愣了,“回那个家?” “不,回老房子看看。”林微言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去给奶奶上柱香。” 她揣着仅有的积蓄,买了张回程的火车票。火车颠簸着驶向那个让她伤痕累累的城市,窗外的风景飞逝,她却觉得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她没敢回那个所谓的“家”,只是在老房子附近的巷口徘徊。老房子已经换了新主人,院墙上的牵牛花还在,却爬得稀稀拉拉,不复当年的繁盛。她远远地看着,想象着奶奶在这里生活的最后日子,想象着她临终前,是不是还在念叨着“微微”。 奶奶的墓地在城郊的公墓。林微言买了束白菊,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老人慈祥的笑脸,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奶奶,我来看你了。”她蹲下身,轻轻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从清晨到黄昏,把这几年的委屈和思念,都低声告诉了奶奶。风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奶奶在回应她。 离开公墓时,她路过一家报刊亭,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张娱乐报的封面。上面印着林雪的照片,标题是“京大校花林雪惊艳亮相慈善晚宴”。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精致的晚礼服,妆容得体,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笑容自信又明媚,浑身上下都透着“天之骄女”的光彩。 林微言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转过身,快步离开,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在老城区租了个小单间,找了份在服装厂流水线上的工作。她想离奶奶近一点,也想看看,那个抢走她人生的人,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服装厂的工作很累,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重复着枯燥的缝纫动作,手指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小孔。可她不怕累,甚至觉得这样的累,能让她暂时忘记心里的疼。 有一次,她去市中心送样衣,路过一家高档商场,透过橱窗看到了林雪。她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手里拎着名牌包,身上穿着最新款的连衣裙,正是林微言在杂志上见过的、她一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牌子。 林雪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橱窗,和林微言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心虚,随即又被一种傲慢和不屑取代。她别过头,加快脚步,仿佛多看林微言一眼,都是玷污。 林微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心冰凉。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过着偷来的人生。 回到出租屋,她把妈妈的照片和奶奶的照片摆在一起,又拿出那件绣着小兔子的肚兜,轻轻放在旁边。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妈,奶奶,”她轻声说,“你们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人生都守不住。”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极了当年她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的声音。 可那蝉鸣里,再也没有了喜悦和希望,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不甘。 她开始偷偷关注林雪的消息。从校园论坛到本地新闻,只要有她的名字,她都会忍不住点进去看。她知道了林雪成绩优异,拿了国家奖学金;知道了她参加了学生会,担任重要职务;知道了她交了个家境优渥的男朋友,是某上市公司老总的儿子;知道了她毕业后,进了一家知名的外企,前途无量。 每多知道一点,林微言的心就多疼一分。那些本该属于她的,那些她梦寐以求的,都被另一个人轻易地拥有了。 而她,只能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在出租屋的冷夜里,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冬天来临时,服装厂的订单多了起来,她常常要加班到深夜。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她走出工厂,看到外面飘起了雪花。路灯下的雪花纷纷扬扬,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裹紧了单薄的外套,一步步往出租屋走。路过一个公交站台时,她看到了林建国。 他老了很多,两鬓斑白,背也驼了,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雪地里,望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神情有些落寞。 林微言下意识地躲到了广告牌后面,心脏砰砰直跳。 公交车来了,林雪从车上下来,穿着长款羽绒服,戴着精致的围巾,看到林建国,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爸,不是让你别来吗?这么冷的天。” “给你炖了汤,你妈说你最近加班累。”林建国把保温桶递过去,语气带着讨好。 “知道了,放这儿,我上去了。”林雪接过保温桶,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区走,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林建国看着她的背影,站在雪地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转身慢慢离开。 林微言从广告牌后面走出来,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恨他,恨他的偏心和懦弱,恨他毁了她的人生。可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她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或许,他也并非全然的快乐。 回到出租屋,她把妈妈的照片擦了又擦,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眼神明亮。林微言看着她,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微微,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像向日葵一样,朝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有光的地方…… 她抬头望向窗外,雪花还在飘落,路灯的光晕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温暖。她不知道自己的光在哪里,但她知道,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了。 她开始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去夜校学习会计。她想考个会计证,找份稍微轻松点的工作,也想离那个曾经的梦想,稍微近一点。 夜校的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知道她的情况后,常常额外给她辅导。“你很聪明,就是基础差了点,多努力,一定能考上。” 林微言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夜校上课,周末就泡在图书馆,常常学到深夜,眼睛熬得布满血丝。 她不知道这样的努力是否还有意义,也不知道未来是否会有转机。但她想试试,像妈妈说的那样,朝着有光的地方,再努力走一步。 旧照片里的春天已经远去,但她希望,自己的春天,还能在某个不期而遇的转角,悄悄到来。 第4章 会计证与白大褂 夜校的灯管总在头顶嗡嗡作响,像只永远不知疲倦的飞虫。林微言把冻得发僵的手凑近暖气片,看着会计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指尖在“资产负债表”几个字上反复摩挲。 “微言,这道题又卡住了?”同桌的张姐凑过来,她是个单亲妈妈,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来补文凭,“我给你讲讲?我以前在小饭馆管过账。” 林微言点点头,把笔记本推过去。张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着表格:“你看,应收账款和应付账款得分开记,就像咱们过日子,别人欠你的和你欠别人的,不能混……” 窗外的月光透过积着灰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的笔记本上,像铺了层薄霜。林微言听着张姐通俗易懂的讲解,心里那团被数字搅乱的麻,渐渐顺了些。 她花了半年时间啃下会计基础,又用三个月刷题。去财政局领准考证那天,她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那是妈妈留给她的,领口磨破了边,她用同色的线仔细缝好,像藏着个秘密的仪式。 考试当天,她在考场门口遇到了林雪。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林雪。她被一群人簇拥着,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话,眉眼间带着惯有的自信。旁边的广告牌上写着“市一院人才引进签约仪式”,照片上的林雪笑靥如花,头衔是“京大医学院高材生”。 林微言下意识地往人群后缩了缩,把准考证攥得发皱。会计证考试的考场就在隔壁楼,可她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这张纸,轻得像片羽毛。 “同学,进去,要开考了。”监考老师提醒道。 林微言点点头,快步走进考场。路过林雪身边时,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雪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转回头继续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林微言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挺直脊背,走进考场,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在心底。 她不能输。至少,不能输给自己。 成绩出来那天,林微言正在服装厂熨烫一批衬衫。蒸汽氤氲中,她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是夜校老师发来的消息:“微言,过了!分数还不低!” 她的手一抖,熨斗差点烫到布料。周围的工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车间主任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林,有出息!以后就是文化人了!” 林微言笑着,眼眶却热了。她走到车间外的台阶上,给刘婶打了个电话。老人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你行!等你回来,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挂了电话,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想大哭一场。这张薄薄的证书,她考得比任何人都难。别人是为了升职加薪,她是为了在被偷走的人生里,重新刨出一条缝,让光透进来。 拿到会计证后,林微言辞掉了服装厂的工作,在一家小建材公司找到了会计助理的职位。办公室在老旧的居民楼里,天花板渗水,墙角长着霉斑,但她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不用再站十几个小时,不用再被针扎得满手是孔。 她租的单间也换了,离公司近了些,窗台上摆了盆绿萝,是张姐送的,说“添点生气”。她把妈妈和奶奶的照片摆在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垂下来,缠绕着相框,像在拥抱她们。 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她跟着老会计学做报表,跑税务局,虽然偶尔还是会被老板呼来喝去,但她学得很快,半年后就能独立上手。工资涨到了三千,她每月存下一半,想着早点攒够钱,去刘婶的城市看看。 那年冬天,她在菜市场遇到了林建国。 他提着一篮鸡蛋,背更驼了,咳嗽得厉害,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看到林微言,他手里的篮子晃了一下,鸡蛋滚出来两个,在地上摔得稀烂,黄白的浆液溅在他的裤脚上。 “爸。”林微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鸡蛋壳。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又堵在喉咙里。过了很久,他才沙哑地开口:“……你还好吗?” “挺好的。”林微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您呢?身体不好就少出来。” “没事,老毛病了。”他咳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塞到她手里,“这是……你奶奶留的,她说等你稳定了,给你。” 布包里是个存折,余额不多,只有五千块。还有一张纸条,是奶奶的字迹:“微微,好好活,比啥都强。” 林微言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把存折塞回去:“您留着,我有钱。” “拿着!”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固执,“这是她的心意。” 林微言攥着那个布包,指尖触到存折的硬壳,像触到了奶奶粗糙的手。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雪……”林建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林雪的事,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天冷了,多穿点。”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踉跄,背影在寒风里缩成一团。林微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没过多久,林微言接到了林建国的电话。这是她离开家后,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微微,你……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小雪她……她住院了,检查出……尿毒症。” 尿毒症三个字像块冰,狠狠砸在林微言心上。她握着电话,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说……要换肾,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林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和你张阿姨都配过了,不行……微微,只有你了,你是她姐姐啊……” 姐姐?林微言几乎要笑出声。这个抢了她通知书、占了她人生的人,现在需要她的肾才能活下去,而她的父亲,竟然用“姐姐”这个词来绑架她。 “我不去。”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微微!”林建国在电话那头吼了起来,“她是你妹妹!你能见死不救吗?你妈要是泉下有知,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我妈?”林微言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妈要是知道她是怎么死的,知道她的女儿被你们逼成什么样,只会觉得恶心!” “你……你这个不孝女!”林建国气得说不出话,“我告诉你林微言,你要是不捐肾,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住处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冷血无情的白眼狼!我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威胁。又是威胁。 林微言挂了电话,浑身都在发抖。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行人,突然觉得很累。这么多年的挣扎,这么多年的努力,原来在他们眼里,她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牺牲的工具。 第二天一上班,林建国真的找到了公司。他在办公室里大吵大闹,说林微言忘恩负义,亲妹妹病重都不肯捐肾,引来一群人围观。老板皱着眉把她叫到办公室:“小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影响太不好了。” 林微言咬着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你自己决定,但要是再影响公司秩序,我只能……” 她懂老板的意思。这份工作,她好不容易才得到,却可能因为林建国的胡闹,再次失去。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张梅发来的短信,附了张林雪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脸色苍白,插着氧气管,看起来确实虚弱。短信里写着:“微微,以前是我们不对,求你看在你爸的份上,救救小雪,我们给你磕头了。” 虚伪的道歉,廉价的恳求。林微言把短信删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不得安宁。 她去医院远远看了一眼。林雪躺在病房里,张梅在旁边削苹果,林建国坐在床边抹眼泪,一家三口看起来“其乐融融”,与她这个站在走廊阴影里的人,格格不入。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低声议论:“302床的林雪真幸运,听说家里把房子都卖了给她治病,男朋友也天天来守着。” 幸运?用抢来的人生换来的幸运,也算幸运吗? 林微言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林建国的骚扰没有停止。他每天都来公司楼下堵她,举着写着“不孝女林微言见死不救”的牌子,引来路人围观指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视频很快被发到了网上,标题刺眼——“冷血姐姐拒绝为尿毒症妹妹捐肾,背后原因令人咋舌”。 评论区里炸开了锅。 “这姐姐也太狠了,毕竟是亲妹妹。” “肯定是重男轻女的家庭,姐姐从小受委屈,现在报复呢。” “不管怎么说,人命关天,捐个肾怎么了?” “楼上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捐肾是小事吗?那是器官!” 林微言的个人信息被人肉出来,电话被打爆,短信塞满了恶毒的咒骂。她不敢去上班,不敢出门,只能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拉上厚厚的窗帘。 黑暗中,她抱着妈妈的照片,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绝望。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被撕碎,却无能为力。 张姐打来电话,声音焦急:“微言,你别听那些人胡说,我知道你不容易。要不……你先去我那儿躲躲?” “张姐,谢谢你。”林微言的声音沙哑,“但我躲不掉的。” 她知道林建国的性格,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他会毁了她的工作,毁了她的生活,甚至毁了她仅存的一点尊严,直到她屈服为止。 而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和他们耗下去了。 她给林建国打了个电话:“我可以去配型,但我有条件。” “你说!别说一个,十个条件我都答应!”林建国喜出望外。 “第一,公开当年录取通知书的真相,向我道歉。”林微言的声音很平静,“第二,把奶奶留给我的钱还给我,那是她的心意,不该被你们碰。第三,我捐肾,但从此以后,我们再无任何关系,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也不是林雪的姐姐。” 林建国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好好好,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能救小雪。” 配型很成功。医生找她谈话,详细说明了捐肾的风险:“术后可能会有排异反应,你以后也只能靠一个肾生活,不能劳累,不能生病,影响很大。” “我知道。”林微言的声音很轻。 手术前一天,她去了趟奶奶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她用纸巾仔细擦干净,轻声说:“奶奶,我要走了。不是去北京,也不是去看春天,是去做一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的事。” “您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风吹过墓园,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奶奶在叹息。 她回到出租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妈妈的照片和那件绣着兔子的肚兜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她给刘婶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让她照顾好自己。 “微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刘婶的声音带着担忧。 “没有,就是换个环境。”林微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婶,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手术当天,她被推进手术室时,看到了林建国和张梅。他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说了句“谢谢你微微”,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愧疚。 她没有看他们,只是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阳光刺眼,她举着录取通知书,笑着对奶奶说:“奶奶,我考上了,我要去北京了。”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心里有梦。 而现在,光灭了,梦醒了。 麻醉剂渐渐生效,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闻到了老院子里牵牛花的香气,看到了妈妈穿着蓝布旗袍,笑着朝她招手。 “微微,过来。” 她想,或许这样也好。至少,她终于可以去见妈妈了。 手术室的灯亮得刺眼,像极了那个被偷走的、本该属于她的夏天。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喊她的名字,再也没有春天,会为她而来。 第5章 手术同意书 签字的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油墨在“林微言”三个字的位置洇出一个小小的黑圈,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护士第三次催促时,林微言才猛地攥紧笔,用力划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医生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想好了?”主刀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术后并发症的风险我再强调一次,感染、排异、长期肾功能损伤……这些都可能发生。” 林微言没说话,只是把那张薄薄的纸推了回去。纸上的每一条风险提示都像蛇,盘踞在她眼前——可她没得选。林建国已经在公司楼下守了第五天,举着的纸牌被雨水泡得发软,“不孝女”三个字却依旧扎眼。昨天她收到房东的短信,说“邻居投诉影响不好,你还是搬走”。 连容身的角落,都快要被他们挤没了。 “家属呢?需要家属也签字。”医生问。 “没有家属。”林微言的声音发哑。 医生愣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在表格上标注了“患者自愿,无家属陪同”。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传来张梅的笑声。林微言下意识地躲进安全通道,透过门缝看到张梅正拉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话,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果篮。 “王医生,真是麻烦您了,我们家小雪就拜托您了。”张梅笑得满脸堆肉,“她男朋友托人从国外带了点补品,您看……” “张阿姨客气了,林雪是我们医院重点关注的病人,肯定会尽力。”王医生的声音透着熟稔,“配型成功就是好事,手术成功率很高,您放心。” “放心放心,主要是那个……”张梅压低声音,“捐肾的是她姐姐,毕竟不是亲的,术后恢复您多上点心,别出什么岔子影响小雪……”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林微言却听得浑身发冷。原来在她们眼里,她的身体只是个“供体”,她的死活,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里。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去,沿着楼梯往下走。消防通道的窗户没关,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得像纸,让她想起妈妈那件蓝布旗袍上绣的花。 手术前一晚,林微言在病房里待到很晚。护士送来的病号服放在床头,蓝白条纹,像囚服。她摸出手机,翻到刘婶的号码,想打个电话,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按灭了。 不能让刘婶担心。 她点开相册,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妈妈和奶奶的合影,另一张是她在服装厂门口拍的,穿着工装,背景是灰蒙蒙的厂房,脸上却带着笑——那是她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拍的。 原来这些年,她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 凌晨三点,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桶,身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 “还没睡?”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你张阿姨炖了点鸡汤,你喝点,补补身子。” 林微言没动。 “微微,”他在床边坐下,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是爸对不起你。录取通知书的事,我后来想了很久,是我糊涂,被猪油蒙了心……” 这是他第一次道歉。林微言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眼里的天,后来变成了扎在她心上的刺,现在,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笨拙地试图弥补。 可弥补有什么用呢?她被偷走的十几年,被毁掉的人生,被碾碎的希望,能补回来吗? “手术费……我和你张阿姨把老房子卖了,够。”他絮絮叨叨地说,“等你好了,我给你租个大点的房子,找个好点的工作……” “不用了。”林微言打断他,“我们说好的,做完手术,就两清了。” 林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是打开保温桶,把鸡汤倒进碗里,递到她面前。鸡汤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妈妈以前常给她炖的那种,放了当归和枸杞。 林微言别过头,眼眶发烫。 “喝点,对身体好。”他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变形得厉害。 林微言接过来,小口喝着。汤很烫,烫得她喉咙发疼,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混在汤里,又苦又涩。 手术当天,林微言被推进手术室时,看到了林雪的病房。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在和旁边的护士说笑,手指上戴着枚钻戒,闪得人眼睛疼——想必是她那个富二代男朋友送的。 两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林雪的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仿佛林微言捐肾给她,是天经地义。 林微言闭上眼睛,任由护士把她推走。 麻醉剂注入身体时,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妈妈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教她写“微言”两个字,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纸上,把字迹照得暖暖的。 “微微,‘言’是说话,‘微’是细小,妈妈希望你以后能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声音小一点,也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妈妈,我好像……没能做到。 意识彻底模糊前,她仿佛听到了蝉鸣,聒噪得像那个夏天。 不知过了多久,林微言在剧痛中醒来。腰侧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仪器滴答作响。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脚,暖烘烘的,却照不进她心里的寒意。 她摸了摸腰侧的绷带,厚厚的,像裹着块冰。那里曾经有一个健康的肾,是她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它在另一个人身上,维持着那个偷走她人生的人的生命。 护士进来换药时,说:“你妹妹手术很成功,已经醒了,她家人在那边陪着呢。” “嗯。”林微言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家人呢?怎么没人来照顾你?”护士有些诧异。 “他们忙。”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给她换完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林微言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可笑。她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忍受着术后的剧痛,而那个受益者,正被全家捧在手心里呵护。这就是她用一个肾换来的“两清”? 术后第三天,张梅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个果篮,放下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没说,临走前还瞥了一眼床头柜上没动过的饭菜,撇着嘴说:“医院的饭就是不行,回头让你爸给你带点好的。” 转身就进了隔壁林雪的病房,里面很快传来她夸张的笑声:“小雪真厉害,刚做完手术就有胃口了……” 林微言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疼,到处都疼,腰侧的伤口在疼,心里的伤口更疼。 林建国倒是每天都来,送点吃的,坐一会儿就走。他很少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一次,他欲言又止地说:“小雪男朋友……想给你点补偿,你看……” “不用。”林微言打断他,“我不是卖肾。” “我知道,我知道……”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尴尬,“就是……一点心意。” “我的心意,你们早就欠着了。” 林建国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术后第七天,林微言可以下床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林雪的病房门口。门没关严,她看到林雪靠在床头,正对着镜子试戴一条新项链,张梅在旁边给她削苹果,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画面里正在播放喜剧片,他笑得前仰后合。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仿佛她这个躺在隔壁、刚失去一个肾的人,根本不存在。 林微言慢慢退回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廊里的风很大,吹得她头晕目眩。她扶着墙壁,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用健康和尊严,成全别人幸福的笑话。 出院那天,林建国来接她。他想帮她拎行李,被她躲开了。 “我给你租了个房子,离医院近,方便复查。”他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不用了,我自己找地方。”林微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 “微微……” “我们说好的。”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两清了。” 林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到她手里:“这是……小雪男朋友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林微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很厚。她把信封还给他:“我说了,我不是卖肾。” “你拿着,不然……不然我心里不安。”他把信封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是在逃跑。 林微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像攥着块烙铁。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没有去林建国租的房子,也没有回原来的出租屋。她买了张去往刘婶所在城市的火车票,拖着简单的行李,登上了火车。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远去。林微言摸了摸腰侧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她知道,这道伤疤会永远留在那里,像一个丑陋的印记,提醒着她曾经的愚蠢和软弱。 她拿出手机,拉黑了林建国和张梅的所有联系方式。然后,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照片,包括妈妈和奶奶的那张。 她想,或许这样,就能彻底告别过去了。 可心脏的位置,却像是也被剜掉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直往里面灌。 火车哐当哐当向前行驶,载着她和她那个只剩下一个肾的身体,驶向一个未知的未来。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那个曾经渴望着春天的林微言,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第6章 空荡的药盒 刘婶看到林微言时,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番茄滚了一地,沾着泥土,像一颗颗砸烂的心脏。 “你……你的腰怎么了?”刘婶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眼神里的震惊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你不是说……只是回去看看吗?怎么弄成这样?” 林微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腰侧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刘婶,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小手术。” “小手术?”刘婶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落在她扶着腰的动作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骗谁呢!是不是……是不是他们逼你了?” 林微言再也撑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扑在刘婶怀里,把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化作了压抑的呜咽。 刘婶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问,只是陪着她掉眼泪。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老旧的巷口,像一幅被泪水泡皱的画。 林微言在刘婶家住了下来。刘婶的杂货铺早就关了,老人靠着儿子偶尔寄来的生活费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补血的汤,夜里总要来她房间看看,给她掖好被角。 “这肾啊,是人的根。”刘婶给她擦着药膏,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少了一个,就像树断了根,以后可千万不能累着,不能气着。” 林微言点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知道刘婶想说什么——为了那样一家人,不值得。 可她已经做了。像一场无法回头的赌局,她押上了自己的健康,换来的,却是更深的空洞。 术后的恢复期比想象中更难熬。伤口常常在夜里疼得她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鸣。她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总是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她举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却看到林雪穿着她的校服,笑着对她说:“姐姐,你的东西,现在都是我的了。” 每次从梦里惊醒,她都浑身冷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刘婶的儿子隔三差五会打电话来,语气总是不耐烦:“妈,你别老惯着那个丫头,谁知道她是来骗吃骗喝还是咋的?” “你闭嘴!”刘婶每次都对着电话吼,“微微是我闺女,比你这个白眼狼强一百倍!” 挂了电话,老人总会红着眼眶对林微言说:“别听他的,有婶在,不怕。” 林微言知道,刘婶是在保护她。可她不想成为老人的负担。身体稍微好点后,她开始帮着刘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洗菜、扫地、晒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她找了份在家做手工活的工作,给玩具缝眼睛,计件算钱。一天下来,眼睛熬得发酸,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孔,却只能挣十几块钱。可她很满足,至少,这是她靠自己的力气换来的,干净,踏实。 那天她正在缝玩具,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她逃离的那个城市。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是我。”电话那头是林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微微啊,你身体好点了吗?小雪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林微言握着针线的手猛地一抖,针尖扎进了掌心,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你打电话来,有事吗?”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小雪想谢谢你,说有空想请你吃个饭。”林建国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她男朋友也说,要好好谢谢你这个姐姐……” “不必了。”林微言打断他,“我们已经两清了。” “微微,你别这样嘛。”林建国的语气软了下来,“毕竟是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们不是姐妹。”林微言一字一顿地说,“我和你们,早就没关系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小雪现在可是我们家的希望!她好了,以后才能好好孝顺我!你这个当姐姐的,难道不该替她高兴吗?” 林微言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在他眼里,林雪的价值,只是“以后能好好孝顺他”。而她这个亲女儿,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工具。 “我挂了。”她懒得再和他废话。 “等等!”林建国在电话那头喊,“你张阿姨说……你把我们拉黑了?微微,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们可是你亲人!” “亲人?”林微言的声音带着嘲讽,“你们配吗?” 她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拉黑了这个号码。掌心的血珠滴落在玩具上,染红了那块廉价的布料,像一朵丑陋的花。 没过多久,刘婶的儿子突然回来了。他带着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女朋友,一进门就指着林微言骂:“好啊妈!你果然把这个扫把星藏在家里!我就说你怎么总说钱不够,合着都填给她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刘婶气得发抖,拿起扫帚就打,“给我滚出去!” “滚?这是我家!要滚也是她滚!”男人一把夺过扫帚,摔在地上,“我告诉你林微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不就是卖了个肾吗?还装什么清高!赶紧从我家滚出去!” “你闭嘴!”林微言猛地站起来,腰侧的伤口一阵剧痛,她扶着桌子,脸色苍白,“我没有卖肾!” “没卖?那人家凭什么给你钱?”男人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我都看见了!这是我在医院门口拍的,你爸给你塞了个厚厚的信封,别以为我不知道!” 照片上,林建国把信封塞进她怀里,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想必是林建国故意让他拍的,想用这种方式逼她现身。 林微言的心脏像被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他们甚至懒得编造更像样的谎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她钉在“卖肾换钱”的耻辱柱上。 “我没有……”她的声音发颤,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别在这装可怜了!”男人的女朋友在旁边煽风点火,“赶紧走!别晦气!” “你们……你们给我滚!”刘婶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捂着胸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刘婶!”林微言惊呼着扑过去,抱住刘婶软下去的身体,“刘婶你醒醒!醒醒啊!” 男人也慌了,赶紧拨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带走了昏迷的刘婶,也带走了林微言最后一点安稳。 刘婶是急性心梗。抢救了三天三夜,还是没能救回来。 林微言守在太平间外面,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刘婶的儿子在旁边哭哭啼啼,却时不时用怨毒的眼神看她,仿佛刘婶的死,全是她的错。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死我妈!”男人突然冲过来,抓住她的衣领,“我要你偿命!” 林微言没有反抗,任由他摇晃着。她也觉得,是她害死了刘婶。如果不是她,刘婶不会和儿子吵架,不会生气,就不会心梗。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刘婶的葬礼很简单。林微言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看着老人的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把自己攒的所有钱都拿了出来,给刘婶买了块好点的墓碑,刻上了“爱女林微言立”。 这是她唯一能为刘婶做的了。 葬礼结束后,刘婶的儿子把她赶了出来,还抢走了她身上仅剩的几百块钱。“这是我妈的房子,你一分钱都别想带走!” 林微言拖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陌生的街头,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又一次无家可归了。 她在桥洞下住了一夜。和很多年前一样,冷得瑟瑟发抖,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刘婶把她捡回去了。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想看看自己的复查报告。医生看着她,皱着眉说:“你恢复得很不好,肾功能指标有点异常,而且……你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林微言愣住了。她带来的药早就吃完了,她没钱再买。 “你这情况不能断药!”医生有些生气,“你家属呢?让他们来缴费拿药!” “我没有家属。” 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递给她:“这是我个人的,你先拿着吃,记得按时来复查,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林微言接过药盒,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药盒很轻,却重得像块石头。 她找了份在餐馆洗碗的工作,包吃住。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看她可怜,没多问她的来历。 她每天在油腻的后厨里洗碗,水流哗哗地响,像在哭。腰侧的伤口时常隐隐作痛,医生给的药吃完了,她没钱买,只能忍着。 有一天,她在后厨的电视上看到了林雪。新闻里,她和男朋友一起参加了一个公益活动,标题是“爱心企业家夫妇助力肾病患者”。镜头里的林雪笑容灿烂,对着话筒说:“我曾经也是一名肾病患者,深知其中的痛苦,所以希望能帮助更多和我一样的人……” 林微言手里的盘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原来,她用一个肾换来的生命,成了对方炫耀的资本。原来,她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成了对方脸上的光环。 她蹲在地上,捡着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混着油污,流进下水道,像从未存在过。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餐馆后面的杂物间里,疼得睡不着。她摸出手机,想给什么人打个电话,翻遍了通讯录,却发现除了被拉黑的号码,再也没有可以联系的人。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了自己的名字。跳出来的,全是当年林建国闹事后的报道,标题刺眼——“冷血姐姐拒捐肾,被逼无奈终妥协”“揭秘捐肾背后:姐妹恩怨何时了”。下面的评论里,还有人在骂她“自私”“活该”。 她又输入了林雪的名字。满屏都是赞誉,“励志女神”“爱心企业家”“最美校友”……甚至有篇报道里,林雪“回忆”起当年的高考,说“姐姐因为没考上,心里一直有疙瘩,我很理解她”。 林微言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很可笑。原来,黑的真的可以被说成白的,错的真的可以被说成对的。而她这个受害者,却成了所有人唾弃的对象。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脸色苍白得像纸,稍微累一点就喘不上气。老板看她实在不行,给了她几百块钱,让她先去看病。 她拿着钱,去了医院。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摇着头说:“怎么搞的?肾功能恶化得这么快?你是不是没好好休息?没按时吃药?” 林微言没说话。 “必须住院治疗,不然……”医生欲言又止。 “要多少钱?” 医生报了个数字,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林微言走出医院,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觉得很累。真的太累了。 她没有回餐馆,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到一座天桥上时,她停下了脚步。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灯光璀璨,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她想起了妈妈。想起妈妈穿着蓝布旗袍,从顶楼跳下去的那一刻,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样的风景? 她摸了摸腰侧的伤口,那里已经不怎么疼了,或许是神经已经麻木了。她又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个空了的药盒,是医生给她的那盒。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舞。她站在天桥边缘,看着远方模糊的灯火,突然笑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挣扎。或许,她和妈妈一样,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彻底解脱。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她伤痕累累的世界,然后,张开双臂,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纵身跳了下去。 那天晚上,城市的新闻里报道了一起天桥坠亡事件,说“一名年轻女子疑似因抑郁症自杀”,画面一闪而过,很快被其他新闻取代。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她的故事,更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体里,曾经少了一个肾,而那个肾,正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里,维持着一场偷来的人生。 林建国是在一个月后才知道林微言的死讯的。张梅告诉他时,他正在给林雪削苹果。 “死了?”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嗯,听说是自杀。”张梅的语气很平淡,“警察联系不上家属,就登了报,我也是偶然看到的。” 林雪在旁边玩着手机,头也没抬地说:“自杀?至于吗?一点小事想不开。”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摔烂的苹果,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剜掉了一块。 他想不起来林微言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来她小时候的样子,只记得她签手术同意书时,那双冰冷的眼睛。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得像纸。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张梅时,林微言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天晚上,林建国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林微言举着录取通知书,笑着朝他跑来,喊着“爸爸,我考上了”。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好好的,两个肾都在。可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也空了一块,冷风直往里面灌。 而林雪,正在隔壁房间和男朋友视频,笑着说:“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等过段时间,我们就去国外旅行……”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风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第7章 肾的温度 林雪第一次感觉到那个肾的“温度”,是在林微言死后的第三个秋天。 那天她刚结束一场慈善演讲,主题是“重生与感恩”。聚光灯下,她穿着高定套装,讲述着自己“与病魔抗争”的经历,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我能活下来,要感谢我的家人,更要感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捐赠者。是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会带着这份善意,一直走下去。” 台下掌声雷动,男朋友周明轩在第一排望着她,眼里满是宠溺。后台的采访接踵而至,记者们围着她,问她“最想对捐赠者说什么”。 “我想对她说,谢谢你,让我有机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林雪微笑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我会用余生去践行这份感恩。” 走出会场时,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她突然觉得腰侧一阵刺痛,像有根针在里面轻轻扎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周明轩立刻扶住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累着了。”她摇摇头,把那点异样归结为演讲后的疲惫。 这种刺痛后来越来越频繁。有时是在她喝香槟的时候,杯壁的冰凉会透过指尖传到腰侧;有时是在她穿紧身礼服时,束腰的勒痕会让那里泛起一阵酸胀;最明显的是在她和周明轩争吵后,那处会像被火烤一样发烫,烧得她心烦意乱。 “要不要去医院查查?”周明轩有些担心,“别是排异反应。” “查过了,医生说一切正常。”林雪语气不耐烦。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更不喜欢这具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人的痕迹——那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只配活在阴影里的“姐姐”。 她开始刻意回避所有可能想起林微言的事。林建国偶尔提起“微微”,她会立刻打断:“爸,提她干什么?晦气。”张梅劝她“好歹是一条命”,她会冷笑:“那也是她自己想不开,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那处的刺痛,却像个幽灵,时时提醒着她那个被掩盖的真相。 周明轩的父母对她很满意。周父是上市公司老总,看中她“京大高材生”“励志女神”的光环,觉得她能给周家带来好名声。订婚宴办得极尽奢华,林雪穿着价值百万的婚纱,站在周明轩身边,接受着众人的祝福,觉得自己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个贫瘠的过去。 敬酒时,她走到林建国面前。老人喝得满脸通红,眼神却有些恍惚,拉着她的手说:“小雪啊,你要好好的……不然,对不起……” “对不起谁啊爸?”林雪抽回手,语气带着警告,“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别说不吉利的话。” 林建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闷头喝了一大杯酒,呛得咳嗽起来。 婚后的生活优渥而空虚。林雪在周明轩的公司挂了个闲职,每天的工作就是参加各种派对、做美容、买奢侈品。她很少回那个曾经的家,偶尔回去一次,也是为了在林建国和张梅面前炫耀新买的珠宝。 “你看这个镯子,明轩送我的,好几百万呢。”她晃着手腕,看着张梅羡慕的眼神,心里有种扭曲的满足。 张梅叹着气:“还是小雪有福气,不像……” “不像谁?”林雪立刻瞪起眼睛,“妈,你又想说那个死人?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提她!” 张梅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林建国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紧锁,像有什么心事。 那天晚上,林雪又被腰侧的刺痛惊醒。她摸了摸那里,皮肤下的肾脏像在轻轻跳动,带着一种陌生的温度,既不属于她,也不属于这个奢华的家。 她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林微言”三个字。搜索结果里,除了那条简单的自杀新闻,还有一些零星的帖子,是当年知道内情的网友写的——“那个捐肾的姐姐才是真可怜,通知书被抢,人生被毁”“听说她妈也是被那女的逼死的,一家子都是恶人”。 林雪的心脏猛地一缩,腰侧的刺痛瞬间加剧,疼得她弯下了腰。她慌乱地关掉网页,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她不相信!那些都是谣言!是林微言自己没本事,才会落到那般田地! 可那处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晰,像在控诉她的谎言。 周明轩的公司遇到了危机,需要林家帮忙牵线搭桥。林建国找了些以前的老关系,忙前忙后,累得直咳嗽。林雪却觉得理所当然:“爸,这都是应该的,以后明轩还能帮衬我弟弟呢。” 她所谓的“弟弟”,是张梅后来生的儿子,被宠得无法无天,正在读高中,成绩一塌糊涂。 “小雪,你能不能……劝劝你弟弟?让他好好学习。”林建国咳着说,“别总想着打架逃课。” “管他干什么?反正以后有明轩呢。”林雪不耐烦地翻着杂志,“对了爸,我最近想买辆新车,你把那套老房子卖了,正好够首付。” “那房子……”林建国犹豫了,“是你奶奶留下的,微微小时候也在那儿住过……” “提她干什么!”林雪猛地把杂志摔在桌上,“一个死人的破地方,留着有什么用?赶紧卖了!” 林建国看着她狰狞的样子,突然觉得很陌生。他想起林微言签手术同意书时平静的脸,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时冰冷的眼神,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不卖。”他第一次拒绝了林雪,声音沙哑,“那是微微唯一……”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林雪尖叫起来,“你别忘了,你的肾是好的,我的肾是谁给的!你现在帮她说话?你对得起我吗?” “我对不起的是她!”林建国突然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我对不起微微!对不起她妈!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她们!” 林雪被他吼懵了,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林建国突发脑溢血,送进医院时已经昏迷不醒。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让家人做好准备。 张梅哭得死去活来,拉着林雪的手说:“小雪,你爸这是心病啊!他总念叨微微……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林雪站在病房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林建国,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蜡黄,像一截枯木。腰侧的刺痛又开始了,这一次,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肾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微言还住在家里时,总是默默地干活,被张梅骂了也不吭声,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有一次,她故意把林微言的课本扔进垃圾桶,林微言捡回来,一页页擦干净,眼睛红红的,却没敢哭。 那时的她,只觉得解气。现在想来,那双眼睛里的隐忍,藏着多少委屈? 周明轩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别想太多,医生会尽力的。” 林雪没有说话,只是觉得那个肾在身体里轻轻颤抖,像在哭泣。 林建国最终没能醒过来。弥留之际,他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张梅掰开他的手,发现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林微言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豁牙。 葬礼上,林雪穿着黑色的丧服,面无表情。周明轩在旁边应付着宾客,她像个局外人,看着林建国的骨灰被装进盒子,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腰侧的刺痛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会让她在夜里疼醒。她去医院做了详细检查,医生看着报告,眉头紧锁:“各项指标都正常,但你的身体似乎在排斥这个肾脏,不是生理上的,更像是……心理上的。” “心理上的?”林雪不解。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结?”医生看着她,“器官移植后,很多患者会有心理负担,觉得‘这不是我的东西’,长期压抑,可能会引发躯体反应。” 林雪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心结?她的心结,就是那个像影子一样缠着她的林微言。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感觉那个肾在身体里越来越“陌生”。它有自己的温度,自己的节奏,甚至自己的情绪——在她享受奢华生活时,它会变得冰凉;在她听到“林微言”三个字时,它会剧烈地跳动;在她午夜梦回时,它会传来一阵又一阵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灵魂的呜咽。 她不敢再参加慈善活动,不敢再提“感恩”,甚至不敢看镜子里自己的腰侧。那里的皮肤光滑,却像覆盖着一层无形的血痂,提醒着她这一切的代价。 周明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催眠疗法中,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林微言的脸——站在天桥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眼神空洞,然后纵身一跃。 “啊!”林雪尖叫着从催眠中惊醒,浑身冷汗,腰侧的肾脏像要炸开一样疼。 “你看到了什么?”心理医生追问。 “我看到她了……我看到林微言了……”林雪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是我害死了她!是我抢了她的人生!是我……” 周明轩震惊地看着她,他从未听过这些。 那天晚上,林雪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周明轩——录取通知书是怎么来的,林微言是怎么被逼捐肾的,她又是怎么对林微言的死无动于衷的。 “所以,你的大学文凭是假的?你的励志故事都是编的?”周明轩的声音冰冷,眼神里的宠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林雪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林雪,你真让我恶心。”周明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周家丢不起这个人。我们完了。” 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很快,周家提出了离婚,理由是“欺诈”。 林雪的世界瞬间崩塌了。失去了周明轩这个靠山,她在公司里的闲职被辞退,以前围着她转的朋友也纷纷疏远。张梅带着儿子回了老家,临走前对她说:“小雪,这都是报应啊。” 她成了孤家寡人,住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每天被腰侧的刺痛折磨着。她开始疯狂地想起林微言,想起她沉默的样子,想起她冰冷的眼神,想起她最后纵身一跃的决绝。 她去了林微言自杀的天桥,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河。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腰侧的肾脏像在控诉,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抢来是没用的。林微言的肾在她身体里,却带着林微言的怨恨和不甘,日夜折磨着她。她偷走的人生,终究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废墟之上,迟早会坍塌。 她去了林微言的墓地。那是她托人打听了很久才找到的,一个没有墓碑的土堆,在公墓最偏僻的角落,长满了野草。 她蹲下身,拔掉野草,用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泥土,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地说,声音哽咽,“我错了……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风吹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林微言无声的嘲讽。 离开墓地时,她去了林微言曾经住过的出租屋,去了她工作过的服装厂,去了她和刘婶待过的杂货铺旧址。每到一个地方,腰侧的刺痛就减轻一分,却让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她终于知道,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周明轩,不仅仅是财富和地位,而是一个人最基本的良知。 冬天来临时,林雪的肾功能开始急剧恶化。医生说,是严重的慢性排异反应,必须再次换肾,否则……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给她捐肾了。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腰侧的肾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或许是彻底坏死了。她想起很多年前,林微言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孤独地承受着一切。 原来,报应是真的存在的。 弥留之际,她仿佛看到林微言朝她走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拿着那封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眼神平静无波。 “这是你的。”林微言把通知书递给她,然后转身离开,走进一片耀眼的光芒里。 林雪想抓住她,却什么也抓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她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还在看着那个被她毁掉的、本该属于林微言的春天。 她的肾,最终随着她的身体一起火化了,变成一捧灰烬,随风飘散。 就像林微言从未存在过一样。 就像这场偷来的人生,从未存在过一样。 第1章 砚底尘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是从老旧挂钟里挣扎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钝响。林砚书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抬头看了眼桌角的台灯。暖黄的光晕里浮着无数尘埃,像极了隔壁房间里,那个此刻该沉在梦乡的影子——他的双胞胎弟弟,林砚尘。 指节因为攥着笔太久而泛白,物理题的辅助线被反复涂改,铅笔屑在桌面堆成一小撮,像冬日未融的残雪。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在他眼下的乌青处投下更深的阴影,倒让那双眼过分沉静的眸子显得愈发幽深,像口积了多年水的老井。 “砚书,喝口热的。”母亲周慧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出轻响。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漫过他摊开的习题册边角,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妈,你睡。”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这道题解完就睡。” 周慧站在他身后没动,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胛骨上。这孩子打小就带着股让人心疼的懂事,刚上小学就能踩着小板凳煮面条,面条半生不熟,他却吃得认真,说是要留着热乎的给晚归的弟弟。那时候她和老林在菜市场摆摊,天不亮出门,深更半夜才拖着冻僵的腿回来,两个孩子锁在屋里,全靠砚书照看着。 “跟你弟学学,别熬这么狠。”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明天还得上课。” “他不一样。”林砚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什么,“他聪明,玩着也能懂。” 这话倒没掺假。林砚尘像是天生长着反骨,上课趴在桌上能睡得安稳,作业全靠抄哥哥的,临考前啃两天书,成绩总能在及格线晃悠,偶尔还能凭着小聪明蹦到中游。老师找家长谈话,说这孩子是块璞玉,就是不肯雕琢。老林每次回家都要抄起鸡毛掸子,却总被周慧拦着。 “男孩子皮实点好,长大了有闯劲。”周慧把林砚尘护在身后,给老林使眼色,“砚书已经够省心了,俩孩子总不能一个模子刻出来。” 隔壁房间传来翻身的动静,大约是被他们的说话声吵到了。林砚书加快了落笔的速度,笔尖在纸上洇出小小的墨点。他其实知道,母亲不是偏心,只是弟弟身上有她年轻时没活出来的样子——活得像团火,不用被“规矩”两个字捆得喘不过气。而他,更像父亲,闷着头往前冲,把“有出息”三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林砚书已经坐在桌前背单词。林砚尘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抓起桌上的肉包就往嘴里塞,油星子沾在嘴角也不在意。 “哥,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借我抄抄。”他含混不清地说,热气喷在林砚书的单词本上。 “自己做。”林砚书把本子往回挪了挪,“老师今天要评讲。” “我哪会啊。”林砚尘拽着他的胳膊耍赖,眼睛眨得飞快,“就抄最后一步,不然又要罚站。”他们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可林砚书的眼神总是静的,像深潭;林砚尘的眼里却总闪着狡黠的光,像偷喝了米酒的小兽。 林砚书没说话,从书包里抽出草稿纸,把解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递过去。林砚尘嘿嘿一笑,抓过纸就蹿回房间,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得飞快,还不忘回头冲他做个鬼脸。 周慧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撞见这幕,无奈地摇头:“你啊,总惯着他。” “快高考了。”林砚书把最后一个单词记进脑子里,合上本子,“别让他挨罚,影响心情。” 他其实是怕麻烦。每次林砚尘被老师罚,父亲回来总要摔东西,家里的低气压能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宁愿多写一遍步骤,换一晚上安生。 去学校的路上,兄弟俩并肩走着。林砚书的书包洗得发白,里面装着沉甸甸的复习资料;林砚尘的书包瘪得像空壳,大概只塞了个篮球和几本漫画。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地上的影子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哥,咱考一个城市呗?”林砚尘突然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说。 林砚书愣了愣:“你想考哪?” “还没想好。”他挠挠头,“反正你去哪我去哪,到时候我租个房子在你学校旁边,天天找你蹭饭。” 林砚书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目标很明确,北方那所重点大学,分数线高得吓人,他得拼尽全力。而林砚尘,能考个本地专科就不错了。 校门口的公告栏前,穿白连衣裙的女孩正踮着脚看排名。晨光落在她发梢,镀上层柔和的金边,风掀起她的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林砚书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脚步慢了下来。 是苏晚。他的同班同学,也是藏在他草稿纸背面,画了无数次的名字。 “哟,苏大美女。”林砚尘冲她吹了声口哨,“又考第二?” 苏晚回过头,看到他们,脸上绽开浅浅的笑:“是林砚书第一。”她的目光落在林砚书身上,带着真诚的羡慕,“你真厉害,每次都这么稳。” 林砚书的脸颊发烫,低下头“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哥那是实力。”林砚尘拍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不像某些人,死读书。”话里带着损,眼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苏晚被他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们兄弟俩真有意思。对了林砚书,昨天那道数学题,我还是没弄懂,放学能给我讲讲吗?” “好。”他点点头,指尖攥得发紧。 林砚尘在旁边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捅他。林砚书没理,只觉得阳光有点晃眼,连带着苏晚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都变得格外清晰。 上课铃响了,林砚尘一溜烟跑进隔壁班,临走前还冲他们做了个鬼脸。林砚书和苏晚一起往教室走,书包带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快到门口时,苏晚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 “给你,补充能量。”她说完,脸颊微红,转身跑进了教室。 林砚书握着那颗糖,糖纸的褶皱硌着掌心,有点痒。他低头看着透明糖纸里的奶白色糖块,像块凝固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内侧的口袋,那里还躺着上次苏晚借他的橡皮,他一直没舍得用。 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试卷一张接一张,模拟考一次连一次。林砚书的名字始终钉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老师说他是稳进重点大学的苗子。林砚尘的成绩还是不上不下,上课睡觉,下课打球,好像高考是别人的事。 周慧变着法给他补营养,每天早上的白煮蛋,晚上的热牛奶,从不断档。老林也少了些责骂,偶尔喝多了酒,会拍着他的背说:“儿子,爸这辈子没出息,就指望你了。” 林砚书每次都点头,把“您放心”咽进肚子里。看着父亲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母亲眼角的皱纹,弟弟没心没肺的笑脸,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沉得很,却又透着股踏实的力量。 高考那天天气格外好,阳光亮得晃眼。进考场前,苏晚冲他挥挥手,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加油,等你好消息。” “你也是。”他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林砚尘在旁边起哄:“哥,好好考,考完我请你和苏大美女吃火锅。” 林砚书笑了笑,转身走进考场。里面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蝉鸣聒噪,一切都像他预想的那样,铺着层金灿灿的希望。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抓住属于自己的未来。以为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那些浸在汗水里的日夜,终究会开花结果。 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拧了个弯。 高考结束那天,林砚尘拉着他去网打了通宵游戏。屏幕上的光影闪烁,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林砚尘大喊大叫,兴奋得像个孩子。林砚书坐在旁边,看着游戏里不断复活的角色,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知道自己发挥得很好,那些日夜苦读的知识,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清晰。 查成绩那天,一家人围着老旧的电脑,大气都不敢喘。林砚书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微微发抖。周慧攥着他的另一只手,手心全是汗。老林站在后面,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蒂在地上堆了一小撮。 当那个鲜红的分数跳出来时,周慧“哇”地一声哭了。比预估的还高,稳稳超过了那所重点大学的录取线。老林扔掉烟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声音哽咽:“好小子,有出息!” 林砚尘在旁边也跟着笑,拍着他的肩膀:“我就知道我哥最棒!” 只有林砚书,看着那个分数,心里却没有预想的狂喜,反而空落落的。他想起苏晚,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拿出手机想发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终还是放下了。 几天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红色的信封,烫着金色的校徽,像份沉甸甸的荣耀。周慧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装进相框,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来串门的邻居见了,都忍不住夸几句,她的脸笑成了朵菊花。 林砚尘的成绩也出来了,离专科线还差了几分。老林拿着他的成绩单,气得手都在抖,却终究没舍得打下去,只是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复读。”林砚书对林砚尘说,“再努力一年,考个好点的学校。” 林砚尘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抠着墙角的墙皮,抠下一小块灰黑色的泥。 “复读啥呀。”周慧叹了口气,“他那性子,坐不住的。要不,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花钱上个民办的?” 老林没吭声,只是狠狠地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 那天晚上,林砚书睡得很沉,长久以来的压力终于卸下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进那所大学的校门,苏晚就站在不远处,冲他笑,手里拿着颗大白兔奶糖。 他不知道,客厅里,他的父母正在进行一场足以碾碎他整个青春的谈话。 “……我托人问了,学校档案还没录入,能改名字。”老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铤而走险的决绝,“砚尘是弟弟,不能就这么毁了。砚书聪明,再复读一年,照样能考上……” “那怎么行?”周慧的声音带着惊慌,“砚书那孩子……他能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老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都是我儿子,凭什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砚书懂事,他会明白的。再说,就一年,明年他照样是大学生!” 周慧没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亮了客厅墙上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也照亮了两个老人脸上,被私心浸泡得发胀的皱纹。 第二天早上,林砚书被客厅里的争吵声吵醒。他走出房间,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母亲站在一旁抹眼泪。林砚尘低着头,站在墙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妈,怎么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老林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砚书,爸跟你商量个事。” 林砚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盯着父亲紧抿的嘴唇,突然不敢听接下来的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混杂着母亲的抽泣声,像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第2章 碎玉 老林的烟蒂在地上积成小小的山,灰蓝色的烟雾裹着他的声音,像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让你弟弟……替你去上大学。” 林砚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盯着父亲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了他瞬间冰凉的四肢。 “爸,您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发颤,像被风扯紧的弦。 “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换成砚尘的。”老林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学校那边我已经托好了人,档案还没录入,能改。你弟弟他……不能就这么没学上。” “那我呢?”林砚书的声音陡然拔高,习题册上被他攥皱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我熬了多少夜,做了多少题,就为了这张通知书!您说换就换?” “你是哥哥!”老林猛地拍桌子,搪瓷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他的裤腿上,“他是你亲弟弟!你忍心看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他毁了是他自己选的!”林砚书的眼眶红了,那些被笔尖划破的手指,那些在台灯下模糊的视线,那些藏在单词本里的憧憬,此刻都像被人狠狠踩在脚下,“他上课睡觉的时候,我在做题;他去打球的时候,我在背书。凭什么他的报应,要我来扛?”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周慧突然冲过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炸开,林砚书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是母亲第一次打他。从小到大,哪怕他考了第二,哪怕他不小心打碎了碗,她也只是红着眼眶说他两句。可现在,为了那个总在闯祸的弟弟,她打了他。 林砚书慢慢转过头,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那里没有心疼,只有愤怒和失望。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砚书,妈不是故意的……”周慧的手在半空僵住,看到他脸上清晰的指印,声音哽咽起来,“妈是急糊涂了……你弟弟他还小,不懂事,你就当可怜可怜他,行不行?” “可怜他?谁可怜我?”林砚书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我的大学,我的未来,就因为他‘不懂事’,就要被抢走吗?” 林砚尘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贪玩,我不该不争气……你别生气,我不上了,我去打工,我去复读,我怎么样都行……” “你起来!”周慧一把将他拽起来,搂在怀里哭,“妈不让你去打工!妈不能让你跟我们一样,一辈子在菜市场里打滚!”她转向林砚书,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砚书,你要是不答应,妈就死在你面前!” 她说着,就往墙上撞去。林砚书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妈!您别这样!” “我不活了!我养了个白眼狼!连亲弟弟都不管!”周慧撒开手,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头往膝盖上撞,“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老林蹲在一旁,闷头抽烟,一句话也不说,却用沉默表达着最沉重的压力。林砚尘站在母亲身边,一边哭一边拉她,眼神却偷偷瞟向林砚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砚书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只觉得荒谬又悲凉。他的母亲在用命逼他,他的父亲在默许,他的弟弟在扮演可怜。而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懂事的孩子”,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说“不”的权利。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敲在他的心上。他想起苏晚递给他的那颗奶糖,想起她问他“考去北方好不好”时眼里的光,想起自己在草稿纸背面写下的大学名字。那些画面像玻璃碎片,一片片扎进他的心里。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慧的哭声戛然而止,老林猛地抬起头,林砚尘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答应。”林砚书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爸都答应!”老林激动地站起来,烟蒂掉在地上。 “身份证,户口本,所有的证件都要换。”林砚书的目光扫过他们惊愕的脸,“既然要换,就换得彻底。从今天起,我是林砚尘,他是林砚书。” 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抢走的不只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而是他十八年的人生。他要让他们每次叫出那个名字时,都想起今天的抉择。 周慧愣了愣,随即点头如捣蒜:“好好好,都听你的,都换。” 林砚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老林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派出所。户籍民警看着这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不情不愿地办了手续。当新的身份证递到林砚书手里时,他看着上面“林砚尘”三个字,指尖冰凉。照片上的少年,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回家的路上,没人说话。周慧想牵他的手,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晚上,林砚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翻出所有的奖状、笔记本、错题集,还有那颗被他珍藏了很久的大白兔奶糖。他把它们装进一个旧纸箱里,塞进床底最深的角落,像埋葬了一个死去的自己。 林砚尘推门进来时,他正背对着门口站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哥……”林砚尘的声音带着愧疚,“对不起。” 林砚书没回头:“以后别叫我哥了。” “那我叫你什么?” “林砚尘。”他淡淡地说,“从今天起,你是林砚书,我是林砚尘。” 林砚尘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苏晚……她问我,开学要不要一起走。” 林砚书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忘了,苏晚也考上了那所大学。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看北方的雪,一起去逛那所百年老校的林荫道。 “你想怎么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林砚尘犹豫了一下,“我说……好。” 林砚书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他听到自己说:“嗯。” 林砚尘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了很久,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早起,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没有习题要做,没有单词要背,那个属于“林砚书”的未来,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周慧把早餐端上桌,小心翼翼地叫他:“砚尘……吃饭了。” 他没应,只是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个穿着他旧衣服的“林砚书”,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是属于“林砚书”的笑容,轻松,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林砚书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开学前几天,“林砚书”收拾行李,周慧在一旁忙前忙后,给他买新衣服,新鞋子,连牙膏牙刷都换成了最好的牌子。老林则拉着他,一遍遍叮嘱大学里要好好学习,别辜负了这份“机会”。 没人问过“林砚尘”想不想复读,也没人问过他以后想做什么。好像他这个人,从答应换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开学那天,“林砚书”背着崭新的书包,在父母的簇拥下走出家门。苏晚就站在巷口,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行李箱,看到“林砚书”时,眼睛亮了起来。 “林砚书,这里!”她笑着挥手。 “林砚书”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笑得灿烂:“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苏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微微蹙眉,“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有吗?”“林砚书”摸了摸脸,眼神闪烁,“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走,火车快开了。” 他拉着苏晚的箱子往前走,两人并肩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那么般配。 林砚书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苏晚的白色连衣裙像一朵云,飘远了,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窗沿,指甲嵌进木头里,渗出血丝也不觉得疼。 周慧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砚尘,别多想。明年你好好考,肯定能去更好的学校。” 林砚书没接那杯水,只是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巷口,轻声说:“妈,你们会后悔的。” 周慧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傻孩子,一家人哪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她转身走了,没看到林砚书脸上的表情,像结了一层冰。 那天下午,林砚书搬出了那个家。他没告诉父母,只留了一张字条,说要去复读学校住,方便学习。 他找了个最便宜的复读班,住在学校旁边的地下室里。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墙壁上渗着水,晚上能听到老鼠跑过的声音。 他把自己埋在书本里,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白天上课,晚上刷题,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学。他不再笑,不再说话,眼神里只剩下麻木的执拗。 偶尔,他会从同学那里听到关于“林砚书”和苏晚的消息。说他们在大学里很般配,说“林砚书”很会讨女孩子欢心,说苏晚总是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每次听到这些,林砚书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但他不能停,他要考得更好,要去比那所大学更厉害的地方,他要证明,就算被抢走了一切,他依然能站起来。 期末考试的时候,他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表扬他,同学羡慕他,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圣诞节那天,他收到一个匿名的包裹,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织得不太好,针脚歪歪扭扭。他认得,那是苏晚最喜欢的颜色。去年冬天,她曾说要给“林砚书”织一条,却总因为功课太忙而耽搁。 他把围巾紧紧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毛线,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条围巾,是苏晚犹豫了很久才寄出去的。她总觉得现在的“林砚书”有点陌生,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在她解不出题时耐心讲解,不会在她生理期时默默递上热水,甚至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少了几分真诚。她怀念那个会脸红,会低头,眼神干净得像孩子的林砚书。 可她不知道,那个林砚书,正在千里之外的地下室里,抱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度过一个没有暖气的冬天。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高考。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林砚书深吸了一口气。阳光和去年一样明亮,蝉鸣也一样聒噪,可他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他认真地答着每一道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要赢,不仅要赢回自己的人生,还要赢回那个被偷走的名字。 成绩出来那天,他考得比去年更好,足以去全国最好的那所大学。 他拿着成绩单,站在曾经的家门口,却迟迟不敢进去。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如何面对那个顶着他名字的弟弟。 就在这时,门开了。周慧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砚尘……你回来了。” “我考上了。”林砚书把成绩单递过去,声音平静。 周慧看着那个分数,手不停地发抖:“好好好……太好了……” 老林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成绩单,看了很久,才抬起头,声音沙哑:“想报哪所学校?” “北京。”林砚书说。 “离得太远了?”周慧有些犹豫,“你弟弟……哦不,砚书他就在北方那所学校,你们离得近点也好有个照应。” 林砚书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想和“林砚书”有任何照应,他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去北京上学的前一天,他收到了苏晚的信息,是用陌生号码发来的,问他还好吗。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两个字:“还好。”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那个叫“林砚书”的少年,就像那段藏在大白兔奶糖里的时光,都已经被永远地埋葬在了那个夏天。 而他,林砚尘,将带着一身伤痕,独自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3章 错位的花期 北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雨过后,银杏叶就黄透了半条街。林砚尘(现在该叫他这个名字了)抱着厚厚的专业书走在校园里,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鞋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步伐很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寒风催着往上长的树。 这所顶尖大学的空气里都飘着学术的味道,图书馆永远座无虚席,路上的学生要么抱着书,要么在讨论课题,连脚步都带着一种紧迫感。林砚尘喜欢这种氛围,它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个被偷走的名字。 他的成绩依旧是顶尖的,专业课次次拿a,老师说他是块搞研究的料,推荐他进了重点实验室。他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偶尔,他会想起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藏在记忆深处,不经意间就会刺得他心口发疼。他不敢打听她的消息,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听到“北方某大学”的场合。他怕听到她和“林砚书”的故事,怕知道他们过得很好,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在瞬间崩塌。 可命运偏要和他开玩笑。 那天他去参加一个跨校学术交流会,地点恰好是“林砚书”所在的大学。走进那座熟悉的百年礼堂时,林砚尘的心跳得飞快,指尖冰凉。这里的每一寸建筑,都曾出现在他无数个夜晚的梦里。 交流会进行到一半,他去走廊透气。刚走到窗边,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清脆,像风铃。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砚尘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缓缓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长椅上,苏晚正拿着纸巾,轻轻擦去“林砚书”嘴角的酱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而“林砚书”,正大口大口地吃着手里的汉堡,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逗得苏晚直笑。他穿着时髦的夹克,头发烫成了流行的卷度,和记忆里那个总爱穿哥哥旧衣服的少年判若两人。可他笑起来的样子,那种带着点狡黠的痞气,又分明还是林砚尘。 林砚尘躲在柱子后面,像个偷窥者,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这就是她的幸福。原来“林砚书”真的能给她幸福。 他看到“林砚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巧的星星。苏晚惊讶地捂住嘴,眼里闪着泪光。 “上次看到你盯着橱窗看了好久。”“林砚书”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他拿起项链,小心翼翼地为苏晚戴上,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脖颈,“喜欢吗?” 苏晚点点头,转过身抱住他,声音闷闷的:“喜欢,谢谢你,砚书。” “林砚书”得意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林砚尘默默地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冲上去揭穿一切。可真的看到这一幕时,他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她叫他“砚书”,那么自然,那么亲昵。她脖子上的星星项链,闪着刺眼的光,仿佛在嘲笑他曾经的幻想。 他算什么呢?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交流会剩下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苏晚的笑脸,和“林砚书”为她戴上项链的画面。他提前离场,走出那所大学的校门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形单影只。他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费尽心机考到更好的学校,以为这样就能赢回什么,可到头来,他失去的,从来都不是一所大学那么简单。 回到学校,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夜没睡。对着冰冷的仪器,他第一次问自己:这样值得吗? 值得。他很快给出了答案。 他不能输,绝不能。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林砚尘更加拼命地学习,拿奖学金,发表论文,成了系里公认的“学神”。可他依旧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像一颗拒绝融入星系的孤星。 直到那个周末,他去超市买东西,意外地遇到了苏晚。 她显然也很惊讶,手里的购物篮差点掉在地上。“林……林砚尘?”她试探着叫他的名字,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砚尘的心跳得飞快,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在这里上学。” “哦……”苏晚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你好像……变了很多。”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嗯。”苏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购物篮,“更瘦了,也……更沉默了。”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你……还好吗?” “挺好的。”林砚尘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货架上的牛奶,“你呢?” “我也挺好的。”苏晚的声音很轻,“我和砚书……经常提起你。” 林砚尘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把手里的牛奶罐掉在地上。“是吗?” “嗯,”苏晚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说……你复读很辛苦,让我们不要打扰你。” 林砚尘在心里冷笑。他倒是会装。 “我快毕业了,”苏晚像是在找话题,“打算留在这边工作。砚书也找了家不错的公司,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林砚尘已经明白了。他们要在这里扎根,要在这里开始属于他们的“幸福生活”。 “挺好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恭喜你们。” “谢谢你,林砚尘。”苏晚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我们先走了,砚书还在外面等我。” “好。” 看着苏晚转身离开的背影,林砚尘手里的牛奶罐变得无比沉重。他注意到,她脖子上的星星项链还戴着,只是吊坠似乎有些歪了。他还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块淡淡的淤青,被长袖遮住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错觉吗?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林砚书”那么喜欢她,怎么可能伤害她? 可那片淤青,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隐隐作痛。 从那以后,林砚尘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他们的地方。他甚至开始申请出国留学,他想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充满回忆和痛苦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拿到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林砚书”突然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下雨天,“林砚书”浑身湿透地站在他的宿舍楼下,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和平时那个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哥……”他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我有话跟你说。” 林砚尘皱了皱眉,把他带进了宿舍。室友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有事快说。”林砚尘递给她一条毛巾,语气冷淡。 “林砚书”接过毛巾,却没擦,只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抢你的大学,不该……” “说重点。”林砚尘打断他,他不想听这些迟来的道歉,毫无意义。 “林砚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哥,我爱上苏晚了,我真的很爱她。” 林砚尘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 “我知道她以前喜欢的是你,”“林砚书”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不能没有她,失去她我会死的。哥,求你了,放过我们,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了,行吗?”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给林砚尘磕头:“我保证,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把你没能给她的幸福,全都补给她。哥,求你了……” 林砚尘看着眼前这个声泪俱下的人,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就是他的弟弟吗?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少年?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苏晚的笑容,想起她脖子上的星星项链,想起她手腕上那片淡淡的淤青。 也许,这样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他给不了她幸福,至少“林砚书”能。 “好。”林砚尘闭上眼睛,声音沙哑,“我答应你。” “林砚书”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答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喜极而泣:“谢谢哥,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林砚尘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林砚书”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林砚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把那张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扔进了垃圾桶。 他想,就这样。 他会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她幸福。只要她能幸福,那么他所承受的一切,似乎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是谎言。有些幸福,不过是用痛苦堆砌起来的假象。 而他所以为的“放过”,不过是把苏晚,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那天晚上,林砚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那个叫“林砚书”的少年,苏晚站在银杏树下,冲他笑,手里拿着一颗大白兔奶糖。他跑过去,想抓住她的手,可她却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漫天飞舞的银杏叶里,茫然四顾。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知道,那个叫“林砚书”的少年,连同那段干净纯粹的时光,是真的回不来了。 而他的花期,早已在那个被偷走的夏天,彻底凋零。 第4章 裂痕 林砚尘终究没走。 他留在了北京,进了一家业内顶尖的科技公司。凭着扎实的专业功底和不要命的拼劲,他很快在研发部站稳了脚跟。同事们都说他是“工作机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没日没夜的加班,不过是为了麻痹神经,让自己没时间去想不该想的人。 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林砚书”和苏晚产生交集的圈子。北方那所大学成了他地图上的禁忌,苏晚喜欢去的那家咖啡馆,他绕道走了三年。偶尔在行业峰会的名单上看到“林砚书”的名字,他会立刻找借口推掉。 他以为这样就能相安无事,却忘了命运的网,从来都由不得人躲。 那天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合作方恰好是“林砚书”所在的企业。部门总监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器重:“小林,这个项目技术壁垒高,对方点名要你对接。” 林砚尘握着文件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总监,我手头还有两个项目……” “那些先放放。”总监打断他,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对方是行业龙头,这次合作成了,对你我都有好处。而且听说,对方的对接人是他们老总的侄子,叫林砚书,跟你就差一个字,多有缘。” 缘分?林砚尘在心里冷笑。这哪里是缘分,分明是命运的嘲讽。 他最终还是接了。不是因为总监的器重,也不是因为所谓的“缘分”,而是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他想看看,“林砚书”过得好不好,苏晚……过得好不好。 第一次对接会安排在对方公司。林砚尘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时,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砚书”就坐在主位上,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他看到林砚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起身伸出手,笑容满面:“林工,久仰大名。没想到这么年轻。” 那声“林工”像针一样扎进林砚尘的心里。他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听着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名字,只觉得荒谬又悲凉。 他伸出手,指尖与对方的手短暂相触,冰凉的触感让他几欲缩回。“林经理客气了。” “林砚书”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开始介绍项目情况。他的语速很快,用词华丽,却没什么实质内容。林砚尘很快发现,他对项目核心技术一窍不通,很多专业术语都用错了地方。 旁边的技术总监几次想插话,都被“林砚书”用眼神制止了。 林砚尘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就是那个抢走了他的大学、他的名字的人?靠着父母的钻营和“林砚书”这个名字的光环,混到了今天的位置,却连最基本的业务能力都没有。 会议中途,“林砚书”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接了起来,语气却软得不可思议:“晚晚?怎么了……嗯,在开会呢……好,我知道了,晚上一定回去陪你吃饭……乖,听话。”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温柔还没褪去,对上林砚尘的目光时,又立刻换上了职业化的笑容:“不好意思,内人。” 林砚尘的心脏猛地一缩。内人。他们结婚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眼前却浮现出苏晚穿着婚纱的样子。一定很美。他想。 会议结束后,“林砚书”执意要请林砚尘吃饭。“都是一家人,哦不,都姓林,缘分难得。”他拍着林砚尘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 林砚尘本想拒绝,却听到他说:“苏晚也一起,她总念叨着你,说好久没见了。” 那句“念叨着你”像诱饵一样勾住了他。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饭局定在一家高档餐厅。苏晚来的时候,穿着一条素雅的长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她的眼眶有些凹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休息好。 看到林砚尘,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林砚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苏晚。”林砚尘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不敢多看她,怕自己控制不住眼里的情绪。 “林砚书”热情地给苏晚拉开椅子,夹菜,倒水,一举一动都透着体贴。“晚晚,你不是总问林砚尘近况吗?快问问。” 苏晚低下头,拨弄着碗里的菜,轻声问:“你……工作还好吗?” “挺好的。”林砚尘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她没再多问,沉默地吃着饭。 整顿饭,气氛都有些微妙。“林砚书”不停地说着自己的“丰功伟绩”,从公司的大项目说到和某领导的合影,唾沫横飞。苏晚偶尔附和几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砚尘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很大,却显得有些突兀。她似乎很不喜欢那枚戒指,吃饭时总是下意识地想把它摘下来,又忍住了。 席间,“林砚书”去洗手间。包厢里只剩下林砚尘和苏晚,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车水马龙。 “他……对你好吗?”林砚尘终于忍不住问,声音低得像耳语。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掩饰过去。“挺好的。”她笑了笑,笑容却没达眼底,“他很照顾我。” “那就好。”林砚尘低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疼。 “林砚尘,”苏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高中时,你给我讲题的样子吗?” 林砚尘的心猛地一颤。怎么会不记得。昏暗的路灯下,她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记得。”他声音沙哑。 “那时候的你,眼睛很亮。”苏晚的眼眶红了,“像有星星。” 林砚尘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林砚书”回来了。他看到两人沉默的样子,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质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苏晚立刻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情绪,“在说高中的事。” “高中有什么好说的。”“林砚书”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夹了一大块肉放进苏晚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晚没动那块肉,只是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 饭局结束后,“林砚书”要送苏晚回家。临走前,他拍了拍林砚尘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哥,谢谢你今天给我面子。以后……还是少见面。” 林砚尘看着他,没说话。 苏晚走在“林砚书”身后,经过林砚尘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低声说:“路上小心。” 林砚尘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林砚书”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看着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车窗没关严,他看到“林砚书”说了句什么,苏晚摇了摇头,然后“林砚书”猛地提高了音量,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车很快开走了,留下林砚尘一个人站在晚风中,心乱如麻。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答应过“林砚书”,放过他们。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项目合作,林砚尘和“林砚书”接触得越来越多。他发现,“林砚书”在公司的日子并不好过。同事们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背地里却都嘲笑他是“草包关系户”。技术部的人更是懒得理他,项目上的事,都直接找林砚尘对接。 “林砚书”似乎也察觉到了大家的轻视,变得越来越焦躁。开会时经常说错话,被技术总监当众打脸;提交的方案漏洞百出,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 每次受挫后,他对林砚尘的态度就变得格外复杂,既有讨好,又有敌意。 “哥,你看这个方案,能不能帮我改改?”他把一份写得乱七八糟的方案推到林砚尘面前,语气带着恳求。 林砚尘看着方案上幼稚的错误,心里一阵烦躁。“林经理,这是你的工作。” “咱们谁跟谁啊。”“林砚书”搓着手,笑得谄媚,“你帮我这次,以后有什么事,我肯定帮你。” 林砚尘没理他,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知道,“林砚书”的好日子快到头了。没有真才实学,只靠关系和钻营,迟早会露馅。 那天晚上,林砚尘加完班,走出公司大楼时,意外地看到了苏晚。她站在路灯下,穿着单薄的外套,脸色苍白,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林砚尘,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想躲开。 “苏晚?”林砚尘叫住她,“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苏晚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来接他下班。” “他早就走了。”林砚尘说,“半小时前,和几个同事去酒了。”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被倔强取代。“哦,可能是我记错时间了。” 林砚尘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嘴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多穿点?” “出来得急。”她拢了拢外套,避开他的目光。 林砚尘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披上。” “不用了,谢谢。”苏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拿着。”林砚尘的语气不容置疑,把外套塞到她手里,“我不冷。”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苏晚抱着外套,指尖微微颤抖。 “他……是不是对你不好?”林砚尘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砚尘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上前安慰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有什么资格? 过了很久,苏晚才慢慢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地说:“他……压力很大。公司里的人都看不起他,他心里难受,有时候……会忍不住发脾气。” “发脾气?”林砚尘皱紧眉头,“他打你了?” 苏晚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子,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青紫的伤痕。 林砚尘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个混蛋!”他低吼一声,转身就要往酒的方向冲。 “别去!”苏晚一把拉住他,力气大得惊人,“林砚尘,求你了,别去!” “他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还护着他?”林砚尘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他不是故意的!”苏晚哭着说,“他事后跟我道歉了,他说他再也不会了……他只是……只是太苦了……” “苦?他有我苦吗?”林砚尘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苏晚,你醒醒!他根本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林砚书!他是林砚尘!是那个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又在伤害你的混蛋!” 苏晚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林砚尘看着她茫然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没什么。” “不,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晚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急切,“你刚才说……他是林砚尘?那你是谁?” 林砚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溪水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疑惑和痛苦。他张了张嘴,想把一切都告诉她,想告诉她自己才是真正的林砚书,想告诉她这些年他承受的一切。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让她知道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年?让她活在悔恨和痛苦中? 他想起“林砚书”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失去她我会死的”。 也许,不知道真相,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没什么。”林砚尘移开目光,声音疲惫,“我刚才说错了。你……早点回去。” 苏晚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怀疑,但终究没有再追问。她把外套还给林砚尘,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你的外套。我……先走了。”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林砚尘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道裂痕,已经大到无法弥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一直不愿拨打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林砚书”醉醺醺的声音:“谁啊?” “林砚尘,”林砚尘的声音冰冷刺骨,“如果你再敢动苏晚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转身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林砚尘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逃避,那样懦弱。 为了苏晚,也为了自己,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5章 坍塌的屋檐 深秋的雨总带着股钻骨的凉,林砚尘站在公寓楼下,看着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指尖攥得发白。 那是“林砚书”和苏晚的家。 三天前,项目组聚餐,“林砚书”喝得酩酊大醉,被几个同事架着往回走。路过走廊时,不知谁说了句“林经理这方案写得,还不如实习生”,他猛地挣脱开,红着眼要去打架,嘴里骂骂咧咧的,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林砚尘当时就站在不远处,听着他把所有的挫败和怨气都撒在旁人身上,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最后还是保安来了,才把他拖走。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凌晨三点,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救救我。 发信人是苏晚。 他疯了一样冲下楼,打车直奔他们家。赶到时,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苏晚压抑的哭叫。他一脚踹开门,看到的就是“林砚书”正抓着苏晚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你他妈还敢躲?!”“林砚书”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全是酒气和戾气,“我在外面受气,回来还得看你这张死人脸?你是不是早就嫌弃我了?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林砚尘?!” 苏晚的额头磕在墙上,渗出血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住手!”林砚尘冲过去,一把将“林砚书”拽开,一拳砸在他脸上。 “林砚书”被打得踉跄后退,看清是他,反而笑了,笑得狰狞:“哟,正主来了?怎么,心疼你的老相好了?”他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阴鸷,“我告诉你,她现在是我的女人,我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你不是人!”林砚尘红着眼,还想再打,却被苏晚拉住了。 “别打了……”苏晚的声音气若游丝,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林砚尘,求你了,别打了……” “林砚书”趁机扑上来,抱住林砚尘的腿就往地上摔。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扭打在一起,家具翻倒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混着苏晚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最后还是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才把他们拉开。“林砚书”被带走醒酒,林砚尘陪着苏晚去了医院。 额头缝了三针,手臂上有大片的淤青,还有几处细小的划伤。医生看着她满身的伤痕,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句“好好休息”。 回去的路上,苏晚一直沉默着,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林砚尘坐在她身边,心脏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沉。 “为什么不离开他?”他终于忍不住问,声音沙哑。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眼里突然涌满了泪:“离开他,我能去哪呢?” 一句话,堵得林砚尘哑口无言。 是啊,她能去哪呢?她的父母早就接受了这个“林砚书”,她的朋友都以为他们是恩爱夫妻,她的生活,早已和这个虚假的名字捆绑在了一起。离开,就意味着要撕碎所有的体面,要承认自己错付了这么多年,要面对旁人异样的眼光。 更何况,她心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幻想,幻想那个曾经对她许诺“一辈子好”的人,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温度,“刚上大学的时候,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来例假时给我煮红糖姜茶,会牵着我的手,在校园里走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是从他第一次被领导骂,第一次完不成工作,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着说他没用的时候。” 他把所有的无能狂怒,都变成了拳头,落在了她的身上。而她,一次次地原谅,一次次地退让,以为这样就能焐热那颗早已凉透的心。 “他说他压力大,他说他只是一时糊涂,他说他会改的……”苏晚擦了擦眼泪,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信了,一次又一次。” 林砚尘看着她,突然觉得无比残忍。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这个深渊,是他的“成全”,让她在地狱里越陷越深。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悔恨。 苏晚摇摇头,没说话。 到了楼下,林砚尘想送她上去,被她拒绝了。“我自己可以。”她说,“你也……早点回去。”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林砚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林砚书”找到他,眼睛肿着,脸上带着伤,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他眼里的戾气没减,反而多了几分怨毒。 “林砚尘,你行啊。”他堵在林砚尘办公室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敢打我?还想撬我墙角?” “我警告你,离苏晚远点。”林砚尘冷冷地看着他。 “离她远点?”“林砚书”笑了,笑得像个疯子,“她是我老婆!凭什么我离她远点?该滚的是你!”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你以为你是谁?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让给你的!要不是我当初……” “闭嘴!”林砚尘打断他,眼神冰冷,“你偷了我的名字,我的大学,还不够吗?非要把她也毁掉才甘心?” “毁掉?”“林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我是在爱她!你懂什么!” “你的爱就是打她?”林砚尘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爱就是把她往死里逼?” 周围的同事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看。“林砚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林砚尘一眼,转身匆匆走了。 从那以后,“林砚书”像是变本加厉了。他在公司里处处针对林砚尘,项目上故意使绊子,开会时阴阳怪气。林砚尘懒得理他,只专注于工作,可他越是不在意,“林砚书”就越是疯狂。 而苏晚那边,情况越来越糟。 林砚尘偶尔会收到她的短信,有时是一句“我没事”,有时是一张带着伤痕的照片,有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省略号。他每次看到,心都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去找她,想带她走,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去找过苏晚的朋友,旁敲侧击地说了些情况,可她们都以为是小夫妻吵架,劝他别多管闲事。“砚书就是脾气爆了点,心里还是有晚晚的。”她们说。 他去找过苏晚的父母,可两位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担心。 他甚至想过,把一切都告诉苏晚,告诉她自己才是真正的林砚书,告诉她所有的骗局。可他怕,怕她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怕她彻底崩溃。 日子就在这种煎熬中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林砚尘收到苏晚的短信,说她住院了。 他赶到医院时,苏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手臂上打着点滴。医生说她是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又是他打的?”林砚尘的声音冰冷。 苏晚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喝醉了……说我藏私房钱给他同事买礼物……其实我没有……” 林砚尘的心像被碾碎了一样。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手腕上新旧交叠的伤痕,看着她额头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绝望涌上心头。 “跟我走。”他说,声音坚定,“离开他,我带你走。”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去哪?” “去哪都行。”林砚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我会照顾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晚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是……我们怎么解释?大家都知道……” “不用解释。”林砚尘打断她,“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相信我,苏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晚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尘以为她不会答应。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林砚尘的心猛地一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等你出院,我们就走。”他说,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尘一边工作,一边偷偷为离开做准备。他订了去南方的机票,租了房子,辞了职。他甚至想好了,到了新的城市,他可以找份工作,苏晚可以继续画画,他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过平静的生活。 他每天都去医院看苏晚,给她带她喜欢吃的水果,陪她说话,给她讲南方的阳光和大海。苏晚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林砚尘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摆脱过去,迎来新生。 可他忘了,“林砚书”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出院前一天,林砚尘去医院,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想走?跟那个林砚尘一起走?”是“林砚书”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不甘,“苏晚,你别忘了,你是我老婆!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我不是你老婆!”苏晚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林砚书,我们离婚。” “离婚?”“林砚书”笑了,笑得狰狞,“你想都别想!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林砚尘心里咯噔一下,推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睚眦欲裂——“林砚书”正掐着苏晚的脖子,把她按在病床上,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放开她!”林砚尘大吼一声,冲过去拉开“林砚书”。 “林砚尘?你来得正好!”“林砚书”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我今天就让你们这对狗男女一起死!” 两个又扭打在一起。“林砚书”像是豁出去了,招招往死里打。林砚尘顾及着病房里的苏晚,不敢放开手脚,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林砚书”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是他从病房的水果篮里拿的。 “我杀了你!”他嘶吼着,举刀刺向林砚尘。 林砚尘下意识地躲开,刀没刺中他,却刺中了扑过来想阻止他们的苏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晚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刀,眼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晚晚!”林砚尘和“林砚书”同时惊叫出声。 林砚尘冲过去,抱住倒下来的苏晚,她的身体软软的,体温一点点流失。 “晚晚,别怕,我带你去医院……不,你就在医院……医生!医生!”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苏晚看着他,眼神渐渐涣散,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林砚书……”她轻轻说,声音细若游丝,“我好像……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林砚尘的心脏像是被瞬间掏空,巨大的悲痛和悔恨淹没了他。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为什么要让她带着这个秘密,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苏晚苍白的脸上。 苏晚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摸他的脸,却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她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然凋零。 “啊——!”林砚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一头失去了一切的野兽。 “林砚书”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那把沾血的刀,脸上溅了几滴血,眼神空洞,像是被吓傻了。 林砚尘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没有了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慢慢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林砚书”。 “你杀了她。”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不是故意的……”“林砚书”后退着,声音颤抖,“是她自己扑上来的……” “你杀了她。”林砚尘重复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猛地冲过去,夺过“林砚书”手里的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胸口。 “林砚书”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胸口的刀,又看着林砚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倒在了地上。 林砚尘扔掉刀,走到病床边,抱起苏晚冰冷的身体。她的脸上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低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像在告别,也像在承诺。 “晚晚,别怕,我带你回家。”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病房,走出医院,走向了天台。 外面下着雪,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看着这座埋葬了他所有青春和爱恋的城市。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晚晚,你说过,想看南方的海。”他轻声说,“我带你去看。” 说完,他抱着苏晚,纵身跳了下去。 雪花还在飘,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掩盖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和悲伤。 第6章 迟来的墓碑 老林是在菜市场收摊时接到派出所电话的。 那天的风特别大,卷着烂菜叶和塑料袋在地上打旋,他佝偻着背,正费力地把沉重的铁架子往三轮车上搬。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腾不出手,任由它响了好几遍,直到周慧小跑着从摊位那头过来,手里攥着响个不停的手机。 “好像是派出所的电话。”周慧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接到这种电话,总觉得没好事。 老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手机。“喂?”他的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请问是林砚书和林砚尘的家属吗?” “是……是我。”老林的手开始抖,“我儿子怎么了?” “您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位叫苏晚的女士,在市中心医院天台坠楼身亡。请您尽快来一趟派出所,配合调查。” “哐当——”手机从老林手里滑落,掉在满是污泥的地上,屏幕瞬间碎裂。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没听懂那话里的意思。 两个儿子……都没了? 周慧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住的猫:“老林!他们说什么?你说话啊!砚书呢?砚尘呢?他们怎么了?!” 老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摊贩扶住了。 等他缓过神来,周慧已经哭得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儿子的名字,语无伦次。周围的摊贩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他只是摆摆手,蹲下身,把脸埋在满是皱纹的手掌里,发出像困兽一样压抑的呜咽。 去派出所的路上,周慧一直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前襟都打湿了。老林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他想起砚书小时候,总爱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地帮他递东西、收拾摊位。那孩子话少,却心细,知道他腰不好,每次收摊都会提前把最重的东西搬到车上。 他想起砚尘小时候,总爱调皮捣蛋,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每次闯了祸,就躲在周慧身后,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让人狠不下心打。 他还想起高考后那个闷热的夜晚,他和周慧坐在客厅里,商量着换名字的事。他说砚书懂事,复读一年也能考上;他说砚尘不能就这么毁了,毕竟是双胞胎,总不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了个最公平的决定。 可现在,两个儿子都没了。 派出所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警察给他们看了现场照片,还有一份简单的调查报告——林砚尘(法律意义上的弟弟)持刀刺死林砚书(法律意义上的哥哥),随后抱着苏晚的尸体跳楼身亡。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周慧看着照片上血肉模糊的画面,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老林的目光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那张脸,和他记忆里那个总爱咧嘴笑的砚尘重合在一起。可警察说,他是林砚书。 而那个抱着苏晚跳楼的,穿着简单t恤的年轻人,警察说,他是林砚尘。 老林的脑子像一团乱麻,他突然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细节——换名字后,砚书(实际是砚尘)总爱穿着时髦的衣服,说话油腔滑调,跟以前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而砚尘(实际是砚书)则越来越沉默,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他想起有一次过年回家,砚尘(实际是砚书)喝醉了,拉着他的手,反复问:“爸,我是不是您亲生的?您是不是更疼他?” 他当时只当是孩子喝多了胡言乱语,还骂了他几句。 现在想来,那孩子心里该有多苦啊。 警察把苏晚的遗物交给他们——一个旧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灰色围巾。 周慧翻开笔记本,里面大多是些零散的日记,记录着大学时的生活,字里行间都是对“林砚书”的爱慕和憧憬。可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内容也越来越压抑。 “他又发脾气了,摔了杯子,说我做的菜不好吃。” “手臂好疼,不敢穿短袖。” “今天在街上看到林砚尘了,他好像瘦了。他看我的眼神,好难过。”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可我不敢想。” “他喝醉了,打了我。我好疼,身体疼,心里更疼。” “林砚尘说要带我走,去南方。那里有海,应该很蓝。” 最后一篇日记,只写了一句话:“如果有来生,我想早点认出你。” 周慧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抱着笔记本嚎啕大哭。“是我……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死了晚晚……” 老林站在一旁,看着那条灰色的围巾,突然想起砚书(实际是砚书)上高中时,苏晚总爱找他问问题,冬天的时候,脖子上总围着一条差不多的围巾。 原来,那孩子心里早就有她了。 原来,他亲手把儿子心爱的姑娘,推给了另一个儿子。 原来,他所以为的“公平”,不过是最残忍的偏心。 认领尸体那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老林和周慧站在停尸房外,看着工作人员把三具盖着白布的担架推出来。 他们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砚书,哪个是砚尘。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都失去了生气,苍白得像纸。苏晚躺在中间,脸上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周慧扑过去,想掀开白布,却被老林死死拉住。“别……别看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最终决定,把三个年轻人葬在一起。 墓碑是老林亲手选的,黑色的大理石,没有刻太多字,只在正面刻着三个名字:林砚书,林砚尘,苏晚。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愿来生,各得其所。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林砚书(实际是砚书)公司的同事,他们说他是个天才,工作努力,可惜太沉默;有林砚尘(实际是砚尘)大学时的朋友,他们说他看起来玩世不恭,其实心里很敏感;还有苏晚的父母,两位老人哭得肝肠寸断,指着老林的鼻子骂他是凶手。 老林没反驳,只是一个劲地鞠躬,说对不起。 周慧跪在墓碑前,一遍遍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也不自知。“是妈错了……妈不该偏心……妈不该逼你……砚书,砚尘,晚晚,你们原谅妈好不好……” 老林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三块紧紧靠在一起的墓碑,心里像被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只剩下呼啸的冷风。 他想起换名字那天,砚书(实际是砚书)平静地说:“既然要换,就换得彻底。从今天起,我是林砚尘,他是林砚书。” 当时他只觉得这孩子懂事,现在才明白,那平静的语气里,藏着多少绝望和不甘。 他想起砚尘(实际是砚尘)上大学后,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要问家里好不好,问“林砚尘”过得怎么样。他总说挺好的,让他放心。 原来,他一直活在谎言里,也用谎言伤害着最亲的人。 葬礼结束后,老林和周慧回了老家。那间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老人,和满屋子的回忆。 周慧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坐在沙发上,对着墙上那张早已泛黄的全家福发呆。照片上,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并排站着,笑得露出了牙齿,苏晚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朵小雏菊。 老林则把自己关在以前砚书(实际是砚书)住的房间里,翻出那个被藏在床底的旧纸箱。里面全是砚书的奖状、笔记本、错题集,还有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泛黄,糖块也早就融化了。 他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苏晚,等我。” 老林的手一抖,笔记本掉在地上。他蹲下身,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头,失声痛哭。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为这迟来的真相,为这被毁掉的青春,为这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恨,低声哭泣。 他们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会刻在骨头上,伴随一生。 只是,这明白来得太晚了。 晚得,只能对着冰冷的墓碑,说一句对不起。 第7章 尘埃里的回声 老城区的巷弄落了场秋雨,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发着黏腻的湿响。周慧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三碗刚出锅的阳春面,脚步蹒跚地往巷子深处走。 篮子上搭着块蓝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碗里飘着的葱花,热气氤氲了她的老花镜。 走到巷尾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她停住脚,手在门环上悬了许久,终究没敢叩下去。 这是砚书和砚尘小时候住的地方。高考后换了名字,他们就搬去了新小区,老房子空了十几年,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只有墙角那棵老梧桐树,还在年复一年地落叶子。 上周居委会来通知,说这片要拆迁了,让她回来收拾东西。她磨磨蹭蹭了好几天,直到今天,才敢迈进门。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敲在十几年前的某个午后。她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 客厅的摆设还和当年一样:掉漆的木桌,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藤椅,墙上挂着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针脚歪歪扭扭,是她当年跟着街坊学的。 最显眼的还是墙上那个相框,里面镶着的,本该是砚书的录取通知书。可现在,玻璃碎了一道裂痕,里面空空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周慧走过去,用袖口轻轻擦拭着玻璃上的裂痕,指腹触到冰凉的碎片,突然想起那天砚书(真正的砚书)站在这里,红着眼问她:“妈,那是我的通知书,凭什么给他?” 她当时怎么说的?哦,她说:“他是你弟弟,你该让着他。” “该让着他……”她喃喃地重复着,眼泪啪嗒掉在相框上,晕开一小片灰渍。 她走进砚书以前的房间。 书桌还是老样子,抽屉里塞满了演算纸,最底层压着一本封面磨破的《数理化通解》,扉页上写着“林砚书”三个字,笔锋刚劲,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桌角的台灯蒙着厚厚的灰,灯座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砚书小时候不小心用美工刀划的,当时他吓得以为要挨打,躲在门后不敢出来。 她拉开衣柜,里面还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磨出了毛边。她拿起一件,凑到鼻尖闻了闻,仿佛还能闻到阳光和肥皂的味道,还有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砚书……”她抱着校服,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隔壁房间是砚尘的。 和砚书的房间比起来,这里更像个“男孩子的窝”:墙上贴着褪色的篮球明星海报,床底下塞着皱巴巴的球衣,书桌上扔着几本漫画,其中一本翻开着,夹着片干枯的梧桐叶。 周慧拿起那本漫画,是《灌篮高手》,当年砚尘翻得卷了边。她记得有次她清理房间,想把这些“闲书”扔掉,砚尘抱着她的腿哭,说那是哥哥省下饭钱给他买的。 “哥哥……”周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砚尘小时候总爱跟在砚书身后,一口一个“哥”,脆生生的。砚书走得快,他就小跑着追,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追。 那时候的他们,多好啊。 她在床底摸到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全是些小玩意儿:弹珠,玻璃球,缺了角的塑料手枪,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坐在梧桐树下,长得一模一样,都咧着嘴笑,露出没长齐的牙。左边那个手里拿着颗大白兔奶糖,往右边那个嘴里塞。 周慧认得,拿糖的是砚书,因为他左手手腕上有颗小小的痣。 她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照片上两个孩子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收拾完东西,天已经黑了。周慧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兄弟的旧物,走出老房子。锁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昏黄的路灯照在空荡荡的窗台上,像一只空洞的眼。 巷口有个卖炒货的小摊,老板是个白发老头,在这里摆了几十年摊。看到周慧,他热情地招呼:“林大妈,好阵子没见你了。” “嗯,来收拾点东西。”周慧勉强笑了笑。 “是为拆迁的事?”老头叹了口气,“这巷子拆了也好,太旧了。就是可惜了这棵梧桐树,都长了几十年了。” 周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哗响。 “还记得不?”老头指着树干,“你家那俩小子,小时候总爱在这树上刻字。” 周慧走过去,借着路灯的光,果然看到树干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被岁月磨得很浅,却还能辨认出来——“砚书”。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尘”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刻得很轻。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仿佛能摸到当年那个少年用力刻字的力道。 “那时候砚书总爱带着砚尘爬树,”老头在一旁絮絮叨叨,“有次砚尘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砚书背着他跑回家,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念叨着‘妈,你别怪他,是我让他爬的’。那孩子,从小就护着弟弟……” 周慧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是啊,他从小就护着他。护到最后,连自己的人生都护没了。 她提着蛇皮袋,一步步走出巷子。炒货摊的香味飘过来,是糖炒栗子的味道,砚书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路过都要赖着不走,直到她买上一小袋才肯罢休。 “给我来一斤栗子。”她对老头说,声音沙哑。 老头称好栗子,用牛皮纸袋装着递给她。“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周慧接过栗子,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走到公交站,她等了很久,车才来。上车时,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怀里的栗子还在发烫,暖着她冰凉的手。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飞逝。她看着那些高楼大厦,霓虹闪烁,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城市变得太快了,快得让她忘了,这里曾经有过她的两个儿子,有过他们的笑声和争吵,有过那些被她亲手毁掉的,最珍贵的时光。 回到家,老林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看到她回来,他掐灭烟头,站起身:“回来了?” “嗯。”周慧把蛇皮袋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袋栗子,“给你。” 老林接过栗子,没吃,只是放在手里摩挲着。 “东西都收拾回来了?”他问。 “嗯。”周慧点点头,“有他们小时候的衣服,书,还有……照片。” 老林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明天……去看看他们。” “嗯。” 第二天是周末,天气很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老林和周慧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苹果、香蕉,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去了墓园。 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显然是有人来过。周慧把水果摆好,撕开奶糖的包装,一颗颗放在碑前。 “砚书,你小时候爱吃这个。”她轻声说,“妈给你带来了,你吃啊……” 老林蹲下身,用抹布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名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砚尘,”他低声说,“爸以前总骂你不争气……是爸错了……爸不该逼你……” 风吹过墓园,带来远处的花香,也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回声,像是孩子们的笑声,又像是他们的哭泣。 周慧靠在老林的肩膀上,看着那三块紧紧靠在一起的墓碑,突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 至少,他们不用再分开了。 至少,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名字的错位,没有父母的偏心,没有那些伤害和痛苦。 他们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并肩坐在梧桐树下,一个拿着奶糖,一个笑着张嘴,阳光洒在他们脸上,一切都刚刚好。 只是,这一切,他们再也看不到了。 周慧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墓碑前的青草上,很快被阳光晒干,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恋,他们短暂而痛苦的一生,最终都化作了尘埃,散落在风里,只留下这冰冷的墓碑,和两个老人无尽的悔恨,在岁月里,一遍遍回响。 (第七章 完) 第1章 暖潮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进超市的玻璃门时,林晚正踮着脚给最上层的货架补零食。她腰线绷得紧,浅卡其色的围裙往上缩了缩,露出一小片白皙腰腹,后腰处还贴着块卡通图案的暖宝宝——昨天整理仓库时不小心闪了腰,顾承泽念叨了她一晚上,今早出门前硬是给她贴上的。 “老板娘,拿两盒纯牛奶,要常温的。”穿校服的小姑娘扒着柜台,眼睛却黏在货架上的草莓味软糖上。林晚笑着转身,从冷柜旁的常温区抽了两盒牛奶,又多拿了一小袋软糖递过去:“刚进的新口味,算姐姐送你的。”小姑娘惊喜地瞪圆眼睛,付了钱蹦蹦跳跳地跑了,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喊:“老板娘下次见!” 林晚望着她的背影笑,身后忽然绕过来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腰。顾承泽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刚从仓库回来的薄汗味:“又给人送糖?这个月的‘爱心支出’都快超过盈利了。”他的指尖避开暖宝宝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揉着她的腰,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林晚侧过头蹭了蹭他的下颌,鼻尖沾到他胡茬的痒意:“人家孩子眼神亮,跟我小时候似的,看见软糖就走不动道。”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以后咱们宝宝说不定也这样,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 顾承泽的动作猛地顿住,低头盯着她的肚子,喉结动了动。结婚三年,他们不是没盼过孩子,只是前两年林晚身体弱,医生建议再等等。直到上个月,验孕棒上两条清晰的红线跳出来时,这个在超市搬货能扛三十斤的男人,手抖得差点把杯子摔了。 “舍不得也得舍得。”他把林晚转过来,双手扶着她的肩,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子,“只要你们娘俩高兴,别说软糖,就是把整个超市的糖都搬回家,我也乐意。” 超市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桂花香吹得满屋子都是。货架上的零食袋、冰柜里的冰淇淋、柜台上的收银机,每一样都带着生活的温吞气。林晚望着顾承泽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小时候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从来没体会过“家”是什么感觉,直到遇见顾承泽。这个男人会记得她不吃葱姜,炒青菜时永远把葱姜挑得干干净净;会在她来例假时,提前把热水袋灌好塞进被窝;会在她半夜做噩梦时,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背,说“有我在”。 “想什么呢?”顾承泽见她发呆,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湿意,语气瞬间慌了,“是不是腰又疼了?我都说了今天别干活,你偏不听……” “没有。”林晚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声音软得像棉花,“就是觉得……真好啊。” 真好啊,有他,有即将到来的宝宝,有这家不大不小的超市,有每天来打招呼的邻居。斜对面卖水果的张婶总说:“你们俩啊,就是咱们这街上的模范夫妻,我家那口子要是有顾老板一半体贴,我就烧高香了。”隔壁修鞋的王大爷每次来买烟,都会多拿两颗糖塞给林晚:“小姑娘身子弱,多吃点甜的,对孩子好。” 下午五点,顾承泽关了超市的卷帘门,牵着林晚的手往家走。他们的家在离超市不远的别墅区,是去年攒够钱买的,不算大,但装修得很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林晚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眉眼弯弯,顾承泽搂着她的腰,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卧室里早就收拾出了婴儿房,浅蓝色的墙纸,小床旁边堆着顾承泽网购的婴儿玩具,虽然还没拆封,却已经满是期待。 路过街角的花店时,顾承泽突然停住脚步:“你等我一下。”他快步走进花店,几分钟后捧着一束向日葵出来,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看见这花就想起你。”他把花递给林晚,挠了挠头,“你笑起来的时候,比向日葵还晃眼。” 林晚抱着花,鼻尖蹭过花瓣的软,心里暖得发烫。她想起昨天晚上,顾承泽趴在她肚子上,对着空气轻声说:“宝宝,我是爸爸。你要乖乖的,别让妈妈太累了。等你出生了,爸爸带你去公园放风筝,带你去吃你妈妈最爱的草莓蛋糕……”那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男人认真的侧脸,觉得这辈子的幸运,都攒在这里了。 回到家,顾承泽先把花插进客厅的花瓶里,又去厨房做饭。林晚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看育儿书,偶尔抬头看看厨房的方向。顾承泽的身影在油烟里晃,锅碗瓢盆的声音传来,像一首温柔的歌。她拿出手机,给肚子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期待和你见面,我的小宝贝。”下面很快就有了评论,张婶说“恭喜啊晚晚,等着喝你们家的喜酒”,王大爷说“要照顾好自己,有啥需要帮忙的跟大爷说”。 晚饭是林晚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鲫鱼汤。顾承泽把鱼刺仔细挑干净,才把鱼肉放进她碗里:“多喝点汤,补身子。”林晚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张婶说要给我送她自己做的鸡蛋羹,你记得早点去超市开门,别让她等。” “知道了。”顾承泽点头,又给她夹了块排骨,“你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别乱跑。要是闷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早点回来陪你。” 吃完饭,顾承泽洗碗,林晚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电视里演的什么她没太注意,满脑子都是宝宝出生后的样子——会像顾承泽一样有一双好看的眼睛,还是像她一样有个小梨涡?会是个调皮的小男孩,还是个文静的小女孩?顾承泽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喜欢,只要健康就好。 九点多,林晚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顾承泽走过来,把她打横抱起来:“我抱你去床上睡。”他的手臂很有力,抱着她很稳。走到卧室门口时,林晚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顾承泽,我爱你。” 顾承泽的脚步顿住,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快溢出来。他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也爱你,永远都爱。” 卧室里的空调温度调得正好,顾承泽给林晚盖好被子,又把热水袋塞进她脚边。他坐在床边,轻轻摸着她的头发,直到她呼吸变得平稳,才蹑手蹑脚地起身,准备去书房处理超市的账目。 走到客厅时,他忽然瞥见门口的监控屏幕——那是上个月刚装的,因为小区里最近偶尔有业主反映丢东西。屏幕上显示着别墅门口的画面,没什么异常。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安,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走到门口,确认门锁已经锁好,又检查了窗户,才放心地去了书房。 书房的灯亮着,顾承泽坐在电脑前,打开了超市的账本。最近生意不错,再过几个月,等宝宝出生,就能存下更多钱了。他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拿出手机,给林晚的朋友圈点了个赞,又点开她的头像——那是他们去年在海边拍的照片,林晚穿着蓝色的裙子,站在沙滩上,顾承泽从身后抱住她,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想起明天要给林晚买她爱吃的草莓,又想起婴儿房的窗帘还没换,得找个时间去挑……琐碎的念头在脑子里转着,全是关于未来的期待。他不知道,此刻别墅外的黑暗里,三双贪婪的眼睛正盯着这扇紧闭的门;他不知道,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想象,即将在几个小时后,碎得连渣都不剩;他更不知道,他对林晚说的“永远”,会停在这个看似平常的九月夜晚。 凌晨一点,顾承泽处理完账目,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林晚睡得很熟,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在做什么梦。他走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晚安,老婆。” 他躺在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鼻尖蹭着她发间的香味。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顾承泽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他梦见宝宝出生了,小小的手抓着他的手指,林晚坐在床边,笑着对他说:“你看,宝宝跟你多像。” 梦里的温度很暖,可他不知道,现实里的寒意,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别墅的窗台,正等着将这一切温柔,彻底吞噬。 第2章 寒夜 凌晨两点的别墅区格外安静,只有路灯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晚归的汽车驶过,引擎声很快就被浓稠的夜色吞没。顾承泽睡得很沉,手臂还紧紧圈着林晚的腰,掌心贴着她温热的小腹,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林晚在梦里轻轻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睫毛在月光下颤了颤,不知正梦到怎样的甜。 卧室门后,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缓缓移动。是老三,他手里攥着一把撬锁时用的螺丝刀,金属尖端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半小时前,他和老大、老二趁着巡逻保安换班的间隙,撬开了别墅后院的栅栏门——那栅栏看着结实,实则螺丝早就锈了,稍微用点力就掰出了一道缝。 他们原本只是听说这片区的别墅里住的都是有钱人,想着偷点现金和值钱的东西就走。老大蹲在客厅沙发后面抽烟时,目光扫过墙上的婚纱照,烟头烫到手指都没察觉。照片里的林晚穿着白纱,笑眼弯弯,皮肤白得像瓷,老大喉结狠狠动了动,把烟蒂摁在地毯上,压低声音对另外两人说:“这女的长得真他妈正,比夜总会那些小姐强多了。” 老二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里立刻染了色,搓着手笑:“大哥,要不……咱们今儿个不单只拿钱?” 老三年纪最小,刚跟着他们干没多久,听见这话有点慌:“大哥,咱们说好只偷东西的,要是伤人……” “伤什么人?”老大踹了他一脚,声音冷下来,“等会儿那男的要是醒了,直接绑了就行。这女的看着软,说不定吓吓就听话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绳子,那是出发前特意准备的,原本是怕遇到反抗,现在倒有了别的用处。 卧室里的呼吸声均匀绵长,顾承泽还在梦里抱着宝宝,林晚的笑声在他耳边绕。老大示意老二和老三守住门口,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林晚露在被子外的胳膊上,那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让他的眼神更暗了。 他刚伸手想碰林晚的头发,顾承泽忽然翻了个身,手臂收紧,把林晚抱得更紧了,嘴里还嘟囔着:“晚晚,别着凉……” 老大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差点跳出来。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见顾承泽没醒,才缓缓退到门口,对老二做了个“动手”的手势。老二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乙醚毛巾——这是他们从一家小药店偷来的,原本是想用来对付可能遇到的狗,现在却要用来捂人。 两人再次走到床边,老大盯着顾承泽,老二则瞄准了林晚。倒计时三秒,老大猛地扑上去,用膝盖压住顾承泽的腿,同时捂住他的嘴和鼻子。顾承泽瞬间惊醒,眼睛瞪得滚圆,挣扎着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可乙醚的药效来得很快,他的力气越来越小,视线渐渐模糊,最后只看到林晚被另一个人捂住嘴,眼睛里满是惊恐,他想喊“晚晚”,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像沉进了冰冷的海里。 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发抖,刚想尖叫,毛巾就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她的脑袋一阵眩晕,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她肚子里还有宝宝,她不能有事,承泽也不能有事。她用尽全力蹬腿,脚尖踹到了老二的膝盖,老二吃痛,骂了一句“妈的”,手上的力气更大了,林晚眼前一黑,也失去了意识。 等林晚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客厅的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粗麻绳勒得生疼。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客厅的灯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让她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站着三个男人——老大叼着烟,老二搓着手,老三则低着头,不敢看她。 顾承泽被绑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头歪在一边,不知是晕着还是醒着。林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眼泪直流。她挣扎着想要靠近顾承泽,可绳子绑得太紧,椅子被她带得晃了晃,发出刺耳的声音。 “醒了?”老大吐掉烟蒂,走到林晚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刮得林晚的皮肤生疼。“长得确实不错,难怪那男的把你当宝贝。”他的目光扫过林晚的小腹,虽然还平坦,但他想起刚才在卧室里看到的育儿书,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听说怀了?正好,玩起来更有意思。”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她用力摇头,嘴里的布条让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祈求他们放过自己,放过顾承泽,放过肚子里的孩子。 就在这时,顾承泽忽然哼了一声,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当他看到林晚被绑着,老大的手还放在她下巴上时,瞬间红了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放开她!你们别碰她!” 老大转身踹了顾承泽一脚,椅子倒在地上,顾承泽被摔得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渗出血丝。“放开她?”老大冷笑,“我们兄弟几个今晚没白来,钱要拿,人也要玩。你要是识相点,就乖乖配合,不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刀刃“唰”地弹开,抵在顾承泽的脖子上,“我就先在你身上划几刀,让你老婆好好看看。” 刀刃的寒光贴着顾承泽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看着林晚通红的眼睛,还是咬着牙说:“你们要多少钱?我给你们,我卡上有十万,超市里还有现金,我都给你们,求你们放了晚晚,她怀了孕,经不起折腾……” “十万?”老二嗤笑一声,“打发要饭的呢?这别墅怎么也值个几百万,你就拿十万出来?”他走到顾承泽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我看你是没搞清楚状况。现在不是你跟我们讨价还价的时候,是我们说了算。” 老大把刀收回来,走到林晚面前,扯掉她嘴里的布条。林晚立刻开口,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却带着一丝哀求:“你们别伤害他,我求你们了。你们要什么我都给,钱、首饰,还有这房子里的一切,你们都可以拿走,只要你们放了他,放了我们……” “我们要的,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老大的目光在林晚身上打转,看得她浑身发毛,“只要你乖乖听话,陪我们兄弟几个乐呵乐呵,我们或许还能放他一条生路。不然……”他指了指地上的顾承泽,“我让他死在你面前,然后再收拾你和你肚子里的孽种。” 林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看着地上的顾承泽,顾承泽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苦和绝望。他摇着头,声音嘶哑:“晚晚,别答应他们!别管我,你保护好自己和宝宝……” “我做不到!”林晚哭着喊出来,“承泽,我不能没有你!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你是我唯一的依靠,我不能让你死……”她转头看向老大,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只要你们放了他,我什么都听你们的,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我绝不反抗。” 老大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得意的笑:“早这样不就好了?省得我们动手。”他对老二使了个眼色,“把那男的拖到阳台上去,看好他,别让他碍事。” 老二和老三立刻上前,架起顾承泽往阳台走。顾承泽挣扎着,嘶吼着:“晚晚,不要!我宁死也不要你受这种委屈!你们这群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林晚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听顾承泽的声音,不敢看他的眼神,她怕自己会后悔,会崩溃。她只能在心里默念:承泽,对不起,等他们放了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算没有我,也要好好的……还有宝宝,对不起,妈妈保护不了你了…… 阳台的门被关上,顾承泽的嘶吼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模糊的闷响。老大走到林晚面前,伸手解开她身上的绳子,手指故意在她的胳膊上蹭了蹭。林晚的身体僵硬着,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可她不敢动,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别怕,我们会很温柔的。”老大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缠得林晚喘不过气。他伸手去解林晚的衣服扣子,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老大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阳台的门突然被撞开,顾承泽冲了进来——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挣脱了老二的束缚,手里还拿着一根从阳台栏杆上掰下来的铁棍。“畜生!我杀了你们!”他嘶吼着,举起铁棍就朝老大砸过去。 老大反应很快,立刻躲开,铁棍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老二和老三也冲了进来,三人围住顾承泽。顾承泽虽然愤怒,可他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又被乙醚伤了脑子,没几个回合就被打倒在地。老二捡起地上的铁棍,朝着顾承泽的腿狠狠砸了下去,“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顾承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林晚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她扑过去想护住顾承泽,却被老大拉住头发,硬生生拽了回来。“你还想护着他?”老大的眼神变得凶狠,“看来你是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他抬手给了林晚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林晚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顾承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他们今天是逃不掉了,这些恶魔不会放过他们的。 老大拽着林晚的头发,把她拖到沙发边,狠狠摔在沙发上。老二和老三也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贪婪和恶意。林晚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她仿佛听到了宝宝微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阳台上传来顾承泽的呜咽声,他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被欺负,看着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面临死亡。他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流出血来,可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恨。 夜还很长,寒意在客厅里蔓延,吞噬着最后的温暖。那些曾经的美好,那些关于未来的期待,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变成了血淋淋的绝望。林晚躺在沙发上,任由那些恶魔在她身上肆虐,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念头:承泽,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也没能保护好宝宝……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再相遇了,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第3章 血祭 顾承泽的腿骨断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可他连蜷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老二刚才用绳子把他的胳膊反绑在阳台栏杆上,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里,磨得鲜血顺着栏杆往下滴,在瓷砖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他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声音,林晚压抑的呜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脏狠狠抽搐。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可绳子太结实,栏杆太冰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出地上晃动的、肮脏的影子。 “晚晚!晚晚你别忍!我在!我还在!”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混合着冷汗往下淌,滴在血洼里,晕开一圈圈淡红色的涟漪,“畜生!你们有本事冲我来!她怀了孩子!你们不能这么对她!” 客厅里的声音突然停了。老大从门缝里探出头,脸上沾着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眼神阴鸷得吓人。“吵死了。”他吐了口唾沫,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块抹布,走到阳台,粗暴地塞进顾承泽嘴里,“再叫一声,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让你老婆咽下去。” 顾承泽的牙齿死死咬着抹布,牙龈都咬出了血。他瞪着老大,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老大被他看得发毛,抬腿踹在他的断腿上,顾承泽疼得浑身痉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过去,可他硬是撑着没闭上眼——他不能晕,他要看着,他要记住这些人的脸,就算是死,也要带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老大踹完还不解气,又踩了踩他的手,直到顾承泽的指骨发出“咯吱”的响声,才骂骂咧咧地走回客厅。门再次关上,客厅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林晚的呜咽声更轻了,轻得像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顾承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起昨天晚上,林晚还窝在他怀里,摸着肚子跟他说:“承泽,你说宝宝会不会喜欢吃草莓啊?等我生完,咱们一起去摘草莓好不好?”那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语气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 可现在,那些期待都碎了。他的晚晚,他的宝宝,正在经历着世间最肮脏的折磨,而他这个丈夫,这个爸爸,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连给她递一杯水、擦一下眼泪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声音终于停了。老大和老二走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狞笑,老三跟在后面,头低得更厉害了,不敢看阳台方向。老大掏出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对着老二说:“搞定了?” 老二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搞定了,那女的没气了。” 顾承泽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老二,嘴里的抹布被他咬得变了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没气了?怎么会没气了?他的晚晚那么坚强,她还怀着宝宝,她怎么能没气了? 老大弹了弹烟灰,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垃圾:“没气了就没气了,省得麻烦。那男的呢?还活着?” “活着呢,刚才踹了好几脚都没晕。”老二走到阳台边,看着顾承泽,“大哥,这男的怎么办?留着也是个祸患,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大想了想,点头:“行,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老二从口袋里掏出弹簧刀,走到顾承泽面前,蹲下来,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兄弟,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娶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 顾承泽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拼命挣扎,想要扑上去咬老二一口,可绳子牢牢地绑着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一点点靠近自己的脖子。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林晚刚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绝望,有痛苦,还有一丝他没看懂的温柔。他突然明白了,林晚是为了他才答应这些恶魔的,她以为只要她听话,他们就会放了他,可她没想到,这些恶魔根本没有心。 “晚晚……”他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没用……” 他感觉刀刃划破了自己的皮肤,冰凉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温热的血液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可他还是努力睁着眼睛,想再看一眼客厅的方向——那里有他的晚晚,有他的宝宝,那是他的家,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地方。 “对了……”顾承泽突然想起什么,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老二含糊不清地说,“杀我的时候……小声点……别吓着她……她胆子小……” 老二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你老婆?真是个情种。”他没把顾承泽的话放在心上,手起刀落,刀刃深深刺进顾承泽的心脏。 顾承泽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彻底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客厅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舍和遗憾。他到死都不知道,他的晚晚早就已经不在了,他担心的“吓着她”,不过是他最后的、卑微的奢望。 老二站起身,擦了擦刀上的血,对老大说:“搞定了,大哥。” 老大点点头:“行,把他们拖到后院去,找个地方埋了。然后把屋里的值钱东西都拿走,再把现场清理一下,别留下指纹。” 三个男人一起动手,把顾承泽和林晚的尸体拖到后院。后院有一片竹林,他们在竹林里挖了个坑,把尸体扔进去,然后用土埋上,又在上面踩了踩,确保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们回到屋里,把客厅里的血迹擦干净,拿走了林晚的首饰、顾承泽钱包里的现金和银行卡,又翻了翻卧室的抽屉,拿走了几瓶好酒和一块手表。最后,他们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指纹和脚印,才打开后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别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客厅的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沙发上,照在地上未擦干净的、淡淡的血迹上。墙上的婚纱照还挂着,照片里的林晚笑得眉眼弯弯,顾承泽搂着她的腰,眼神温柔。可照片里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可这鸟鸣声,却再也唤不醒沉睡的人,也再也温暖不了这冰冷的别墅。 顾承泽和林晚的尸体被埋在竹林里,旁边是他们去年种下的一棵桂花树。秋天到了,桂花会开,香气会弥漫整个后院,可他们却再也闻不到了。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想象,那些关于三口之家的期待,都随着他们的死亡,变成了一场血淋淋的噩梦,永远地埋葬在了这个寒夜里。 第4章 晨殇 天刚蒙蒙亮时,张婶就提着保温桶出了门。桶里装着刚蒸好的鸡蛋羹,嫩得能晃出光晕,她特意加了点虾皮提鲜,想着林晚怀着孕,得多补补。走到顾承泽家别墅门口,张婶习惯性地抬手想敲门,手指却顿在了半空——往常这个点,别墅的窗帘早该拉开一条缝,能看见林晚在客厅里走动的影子,可今天,整栋房子都静悄悄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这小两口,难道还没起?”张婶嘀咕着,又敲了敲门,“晚晚?承泽?在家吗?我给你们送鸡蛋羹来了。”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刮过栅栏的“呜呜”声,听着有些发慌。张婶皱了皱眉,心里莫名窜起一股不安。她记得昨天林晚还笑着跟她说,今天会早点起来等她,怎么会没人应门?难道是两人出去了?可超市的卷帘门还没开,顾承泽从来不会让超市空着门的。 张婶绕到别墅侧面,想透过窗户看看屋里的情况。客厅的窗户贴着磨砂纸,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家具轮廓,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见有人。倒是后院的竹林旁,好像有片土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些,还堆着几个凌乱的脚印。 “奇怪,这承泽什么时候翻土了?也没听说他要种东西啊。”张婶疑惑地摇摇头,又走到超市门口。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张纸条,是顾承泽的字迹,写着“今日有事,暂停营业”。张婶的心沉了沉——顾承泽经营超市三年,除了过年那几天,从来没暂停过营业,就算有事,也会提前跟邻居打声招呼,怎么这次连个信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给顾承泽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再打林晚的电话,同样是关机。张婶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前几天小区里有人说丢了东西,还说看见几个陌生男人在附近晃悠,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却越想越怕。 “不行,得找个人问问。”张婶转身往修鞋的王大爷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王大爷刚开门,就看见张婶脸色发白地跑过来,连忙问:“老张,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老王,你快去看看承泽家!”张婶抓住王大爷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电话也关机,超市也没开门,我总觉得不对劲……” 王大爷皱起眉,心里也咯噔一下。他跟顾承泽、林晚关系好,知道这小两口踏实本分,从不会无缘无故失联。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跟着张婶往别墅走,一路上还碰到了几个早起的邻居,听说顾承泽家没人应门,都跟着一起去了。 到了别墅门口,王大爷用力敲了敲门,喊:“承泽!晚晚!我是王大爷,你们在家吗?” 还是没人回应。一个邻居提议:“要不我们找物业?让物业来开门看看,别真出什么事了。” 众人都点头,张婶立刻给物业打电话。物业的保安很快就来了,拿着备用钥匙,手也有点抖——他昨晚值班,换班时好像看见几个陌生男人在后院附近晃悠,当时他以为是业主的朋友,没在意,现在想想,后背都冒冷汗。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飘出来,虽然很淡,却让所有人都僵住了。王大爷第一个走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没擦干净的血,地上还散落着几根麻绳的纤维。墙上的婚纱照依旧挂着,照片里的人笑得温柔,可这温柔落在满室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承泽?晚晚?”王大爷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上的被子乱作一团,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育儿书,书页上还沾着一滴干涸的血迹。婴儿房里,浅蓝色的墙纸上落了层薄灰,小床旁边的玩具还没拆封,却再也等不到它的小主人了。 “后院!去后院看看!”张婶突然想起刚才看见的新土,尖叫着往后院跑。众人跟着她跑到后院,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竹林旁那片新翻的土上——土堆得不算平整,边缘还露着一点白色的布料,像是林晚昨天穿的那件浅卡其色围裙。 王大爷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他颤抖着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轻轻扒开上面的土。没扒几下,就看见一只苍白的手露了出来,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顾承泽求婚时送的银戒指,戒指已经被血染红了。 “晚晚……”王大爷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周围的邻居也都红了眼,有人拿出手机报警,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有人蹲在地上哭,嘴里念叨着“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遭了这种罪”。 张婶抱着保温桶,看着那片新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桶里的鸡蛋羹还热着,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可那个等着吃鸡蛋羹的人,却永远吃不到了。她想起林晚每次收到她送的东西,都会笑着说“谢谢张婶”,想起顾承泽每次路过她的水果摊,都会帮她搬箱子,想起小两口手牵手回家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警察很快就来了,拉起警戒线,开始勘察现场。法医蹲在土堆旁,小心翼翼地把顾承泽和林晚的尸体挖出来。林晚的眼睛还睁着,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痛苦,肚子已经有些微微隆起,可那个还没来得及看看世界的宝宝,也跟着妈妈一起离开了。顾承泽的眼睛也睁着,望着客厅的方向,手指还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脖子上的伤口狰狞可怖。 周围的邻居都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哭声一片。卖菜的李嫂抹着眼泪说:“昨天我还跟晚晚说,等她生了宝宝,我给她送土鸡,怎么今天就……”修自行车的刘叔红着眼眶,一拳砸在墙上:“这群畜生!怎么能对孕妇下手!不得好死!” 太阳渐渐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别墅上,却照不进这满室的悲伤。竹林里的桂花树还没开花,可风一吹,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些曾经的温暖和美好,那些关于未来的期待,都在这个清晨,变成了无法言说的痛,刻在每个邻居的心里,永远都不会磨灭。 王大爷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墙上的婚纱照,眼泪不停地流。他想起顾承泽上次来买烟,还笑着跟他说:“王大爷,等宝宝出生了,第一个给您抱。”可现在,那个要给她抱宝宝的人,却永远地离开了。他掏出烟,想点燃,手却抖得厉害,半天都没点着。最后,他把烟扔在地上,蹲下来,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这个清晨,原本该是充满希望的开始,却变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顾承泽和林晚的故事,还没来得及继续,就已经画上了句号,只留下无尽的悲伤和遗憾,在这个小镇上,慢慢蔓延。 第5章 父泪 顾父是在工地上接到警察电话的。彼时他正扛着钢筋往三楼走,汗水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早被浸透,紧紧贴在佝偻的背上。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时,他还以为是儿子打来的——往常这个点,顾承泽总会打个电话,跟他说晚晚今天吃了什么,宝宝有没有踢她,语气里的雀跃能透过听筒溢出来。 他腾出一只手,气喘吁吁地掏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眉头皱了皱,还是接了:“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警察低沉的声音,说“您是顾承泽的父亲吗?请您立刻来一趟xx别墅区,您儿子和儿媳出了点事”。顾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钢筋“哐当”砸在地上,惊得旁边的工友都看过来。“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晚晚要生了?”他的声音发颤,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往工地外跑,“我儿子怎么了?他是不是受伤了?” 警察没直接回答,只说“您来了就知道了,我们在门口等您”。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得顾父喘不过气。他顾不上跟工头请假,也顾不上拿自己的工具包,一路狂奔,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别墅区赶。路上,他不停地给顾承泽打电话,可听筒里只有“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上个月,儿子带着晚晚回家,晚晚穿着宽松的裙子,小心翼翼地扶着腰,儿子在旁边寸步不离地护着,笑着跟他说:“爸,您要当爷爷了。”那时候他还拍着儿子的肩膀,眼眶发红:“好,好,等孩子出生,我就把工地的活辞了,过来帮你们带孩子。”晚晚还笑着说:“爸,不用麻烦您,我们自己能行,您照顾好自己就行。” 多好的孩子啊,承泽孝顺,晚晚懂事,眼看就要抱孙子了,怎么会“出点事”?顾父坐在出租车后座,双手紧紧攥着裤子,指节都泛了白。他一遍遍地安慰自己,肯定是晚晚突然早产,承泽慌了神,才让警察联系他,肯定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出租车到了别墅区门口,顾父付了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去。他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还有警察拉着的警戒线,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一个警察看见他,走过来问:“您是顾承泽的父亲?” 顾父点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是。我儿子和儿媳呢?他们在哪?是不是晚晚生了?” 警察沉默了一下,带着他往别墅后院走。越靠近后院,顾父就越能感觉到周围压抑的气氛,邻居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悲伤,张婶甚至别过脸,偷偷抹眼泪。顾父的脚步越来越慢,心里的侥幸一点点被吞噬,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到了后院的竹林旁,警察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盖着白布的两具尸体:“顾先生,您节哀……您的儿子和儿媳,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顾父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看着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你说什么?过世了?怎么会过世了?”他冲过去,想要掀开白布,却被警察拦住了。“顾先生,您冷静点,法医还在勘察现场……” “我冷静不了!那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媳!他们怎么会过世了!”顾父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用力推开警察的手,扑到白布前,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掀开白布的角。 首先露出来的是顾承泽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神里满是不舍和遗憾,嘴角还沾着血迹,脖子上的伤口狰狞可怖。顾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承泽……我的儿啊……”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可指尖刚碰到那冰冷的皮肤,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他又掀开另一块白布,看到了林晚。她的眼睛也睁着,脸色苍白得像纸,肚子微微隆起,可那里面的孩子,也永远不会再出生了。顾父看着林晚手指上那枚熟悉的银戒指——那是他当年给儿子的钱,让儿子买的求婚戒指,现在却被血染红了。 “晚晚……我的好孩子……”顾父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寂静的后院里回荡,听得周围的人都红了眼。他想起晚晚第一次上门,羞涩地叫他“叔叔”,给他端茶倒水;想起晚晚知道他有风湿,特意给他买了保暖的护膝;想起晚晚跟他说,等宝宝出生,要教宝宝喊“爷爷”……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温暖,可现在,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妻子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看着儿子娶了媳妇,马上就要抱孙子了,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可没想到,老天却给了他这么沉重的一击。 警察走过来,递给顾父一张纸巾,轻声说:“顾先生,我们初步判断,您的儿子和儿媳是被入室抢劫的歹徒杀害的,我们已经立案调查,一定会尽快抓住凶手,还您儿子和儿媳一个公道。” 顾父接过纸巾,却没力气擦眼泪。他看着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公道……什么公道能让我的儿子儿媳活过来?什么公道能让我的孙子活过来?”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还答应要帮他们带孩子的……我还没抱过我的孙子……” 邻居们都围过来,劝他节哀,可谁都知道,这种痛,不是一句“节哀”就能缓解的。张婶蹲在他旁边,抹着眼泪说:“顾大哥,您别太伤心了,承泽和晚晚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顾父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哭。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他“爸爸,爸爸”;想起儿子第一次领工资,给他买了件新外套,笑着说“爸,您穿这件真好看”;想起儿子结婚那天,握着他的手说“爸,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晚晚,也会好好照顾您”…… 这些承诺,都还没来得及实现,就已经永远地成了遗憾。 傍晚的时候,林晚的父亲也赶来了。林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接到消息时,正在地里收玉米。他赶到别墅区时,看到顾父蹲在地上,头发一夜之间好像白了大半,心里也是一阵剧痛。他走到顾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哽咽着说:“老顾……我女儿……她……”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那盖着白布的尸体,再也忍不住,也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两个失去孩子的父亲,在夕阳下,哭得像个孩子,他们的哭声里,满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和绝望,听得人心碎。 夕阳渐渐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竹林里的风刮过,带着桂花的清香,可这清香,却再也唤不醒沉睡的人,也再也温暖不了这两个破碎的父亲的心。顾承泽和林晚的故事,还没来得及继续,就已经画上了句号,只留下无尽的悲伤和遗憾,在这个小镇上,慢慢蔓延。 第6章 旧物 顾父在警察的陪同下走进别墅时,玄关处那双浅米色的棉拖还摆得整整齐齐——那是林晚的鞋,鞋头绣着小小的兔子,是顾承泽去年冬天给她买的,说她穿这个颜色显白。顾父的脚步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想去碰,却在离鞋面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梦。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沙发上,却照不进半分暖意。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的针织毯,是林晚织了半个月给顾承泽的,说他晚上在书房算账容易着凉。顾父走过去,拿起毯子,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他还记得上次来,林晚还笑着说:“爸,等天再冷点,我再给您织一条,您工地风大,裹着暖和。” 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是顾承泽用来记超市账目的。最后一页的字迹还没干,写着“明天进草莓,晚晚想吃”,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顾父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仿佛还能看到儿子低头写字时的样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眼里满是对妻子的宠溺。可现在,那个会为妻子记着爱吃的东西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走到卧室,床上的被子还乱作一团,像是主人刚起床不久。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育儿书,书页上用荧光笔勾着“孕期注意事项”,旁边还有林晚写的小字:“承泽,今天宝宝好像踢我了,你晚上回来试试能不能感觉到。”顾父拿起书,指尖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仿佛能听到林晚轻声跟儿子说话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婴儿房的门虚掩着,顾父推开门,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浅蓝色的墙纸上贴着卡通贴纸,是顾承泽趁林晚睡着时偷偷贴的,说要给宝宝一个惊喜。小床旁边堆着一堆还没拆封的玩具,有会唱歌的小熊,有五颜六色的积木,还有一个小小的摇篮,摇篮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父走到小床边,伸手摸了摸床板,还是凉的。他想起儿子跟他说过,等宝宝出生,要让宝宝睡在这里,每天晚上给宝宝唱摇篮曲,看着宝宝长大。可现在,这个小床再也等不到它的小主人,那些玩具也再也不会被人拿起,只剩下满室的寂静和悲伤。 他在婴儿房里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走出来。路过书房时,他看到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超市的进货清单。顾父走过去,鼠标轻轻一点,屏幕亮了起来,旁边弹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我们的家”。他点开文件夹,里面全是顾承泽和林晚的照片。 有他们结婚时的婚纱照,林晚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眉眼弯弯,顾承泽搂着她的腰,眼神里满是爱意;有他们去海边玩的照片,林晚穿着蓝色的裙子,站在沙滩上,顾承泽从身后抱住她,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还有林晚怀孕后拍的照片,她穿着宽松的裙子,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顾承泽在旁边比着剪刀手,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顾父一张一张地看着照片,眼泪不停地流。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他“爸爸,爸爸”;想起儿子第一次领工资,给他买了件新外套,笑着说“爸,您穿这件真好看”;想起儿子结婚那天,握着他的手说“爸,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晚晚,也会好好照顾您”……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温暖,可现在,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关掉电脑,走到客厅,看到墙上挂着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林晚笑得那么开心,顾承泽的眼神那么温柔。顾父伸出手,想摸摸照片里的人,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他想起警察说的话,说歹徒是因为看到了这张婚纱照,才对林晚起了歹念。如果没有这张婚纱照,如果晚晚没有这么漂亮,如果他们没有住在这里,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父掐灭了。他知道,这只是他的自我安慰,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那些恶魔根本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他们的恶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警察抓住凶手,给儿子和儿媳一个公道,给那个还没出世的孙子一个交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别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形成一道道苍白的光。顾父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条灰色的针织毯,像抱着儿子和儿媳的温度。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等。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就空了,再也不会有欢声笑语,再也不会有儿子和儿媳的身影,再也不会有宝宝的哭声。可他还是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多感受一下他们曾经留下的气息,多看看那些充满他们回忆的旧物。 因为这些旧物,是他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第7章 追凶 警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得晃眼。老三坐在铁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裤腿,指节泛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对面的警察。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从别墅里搜出来的银戒指、银行卡,还有那把沾着顾承泽血迹的弹簧刀——这些物证像一把把尖刀,扎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说,”警察的声音低沉而严肃,“9月17号凌晨,你们在顾承泽家做了什么?” 老三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林晚绝望的眼泪、顾承泽断裂的腿骨、地上温热的血迹,还有老大和老二狰狞的笑容。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让他恶心又恐惧。 “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警察将一张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截图上清晰地拍着他和老大、老二撬后院栅栏的身影,“你现在坦白,还能算自首,争取从轻处理。要是继续顽抗,等待你的只会是更重的刑罚。” 老三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是他们……是老大和老二逼我的!我本来不想干的,我只是想跟着他们偷点钱,我没想到他们会杀人,更没想到他们会对那个孕妇下手……”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警察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记录几句,偶尔追问细节。老三把那天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老大看到婚纱照起了歹念,老二威胁林晚,他们轮流侵犯林晚,顾承泽反抗被打断腿,最后两人被残忍杀害埋在后院……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哽咽着说完的。 “老大叫张强,老二叫李伟,”老三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杀了人之后,就拿着偷来的钱跑了,张强说要去南方躲躲,我们在火车站分的手,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得到线索后,警局立刻成立了追捕小组,兵分两路,一路去张强和李伟的老家,一路去南方各大火车站和汽车站排查。同时,他们还在全国范围内发布了通缉令,附上了张强和李伟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希望能得到群众的帮助。 顾父每天都去警局打听消息,每次去,都带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他亲手熬的粥。他知道警察办案辛苦,想让他们能喝口热的。“警察同志,”他每次都拉着警察的手,眼神里满是期盼,“你们一定要抓住那些凶手,一定要给我的儿子儿媳报仇啊……” 警察每次都耐心地安慰他:“顾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追捕凶手,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追捕工作却没有太大的进展。张强和李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顾父的希望一点点被磨灭,他的头发越来越白,背也越来越驼,每天除了去警局,就是坐在别墅里,抱着顾承泽和林晚的遗像,一言不发地看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林父也经常来别墅陪他,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旧物,一句话都不说,只有偶尔的叹息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们稍微安心的消息,等一个能告慰孩子在天之灵的结果。 半个月后的一天,警局突然接到一个举报电话,说在南方某城市的一个小旅馆里,看到了和通缉令上张强长得很像的人。追捕小组立刻动身,连夜赶往那个城市。 到达小旅馆后,警察们小心翼翼地包围了房间。带队的警察一脚踹开房门,只见一个男人正躺在床上睡觉,脸上的轮廓和张强一模一样。“张强,不许动!”警察大喝一声,迅速冲过去,将张强按在床上,戴上了手铐。 张强挣扎着,嘴里还喊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犯法!” “没犯法?”警察冷笑一声,“9月17号凌晨,顾承泽和林晚夫妇是怎么死的,你忘了?” 听到“顾承泽”和“林晚”这两个名字,张强的身体瞬间僵住,挣扎的力气也小了很多。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抓住张强后,警察立刻对他进行了审讯。在证据面前,张强很快就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还供出了李伟的藏身之处——就在附近的一个废品收购站里,帮人分拣废品。 警察立刻赶往废品收购站,在一个堆满废品的角落里,找到了李伟。当时李伟正低着头分拣废品,脸上沾满了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看到警察,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跑,却被警察当场抓住。 “你们别抓我!我什么都没做!”李伟挣扎着,声音里满是恐惧。 “什么都没做?”警察将弹簧刀的照片放在他面前,“这把刀是你的?上面还有顾承泽的血迹,你怎么解释?” 李伟看着照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当警察把张强和李伟被抓获的消息告诉顾父时,顾父正在给顾承泽和林晚的遗像上香。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手里的香掉在了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对着遗像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着:“承泽,晚晚,爸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凶手抓住了,你们可以瞑目了……” 林父也赶了过来,两个老人相拥而泣,这么多天的等待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慰藉。他们知道,凶手虽然抓住了,但他们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可至少,孩子们在天之灵,能得到一丝安慰。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别墅,落在顾承泽和林晚的遗像上,照片里的人笑得依旧温柔。顾父和林父坐在沙发上,看着遗像,沉默了很久。他们知道,这场悲剧带来的伤痛,会伴随他们一辈子,但他们也相信,正义不会缺席,那些作恶的人,终究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第8章 庭审 法院开庭那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裹着深秋的寒意,刮在人脸上像细针在扎。顾父凌晨四点就起了床,他特意找出那件顾承泽去年给他买的深蓝色外套——料子厚实,是儿子跑了三家店才挑到的,说冬天能护住他的老寒腿。他对着镜子系扣子时,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扣错了扣眼,抬头看见镜里自己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父比他来得早,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林晚十八岁的照片——那是女儿刚考上大学时拍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学校的香樟树下笑,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他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指尖反复摩挲着相框边缘,磨得木纹都发亮。 法庭外挤满了人,大多是镇上的邻居。张婶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两位老人准备的热豆浆和包子;王大爷揣着顾承泽上次给他买的烟,烟盒都快被捏变形了;卖菜的李嫂、修自行车的刘叔也来了,大家都沉默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在人群里打转,带着说不出的压抑。 上午九点,法槌“咚”地一声响,庭审开始。张强和李伟被法警押着走进来,两人穿着囚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有了当初的嚣张,只剩下恐惧和狼狈。张强低着头,不敢看旁听席;李伟则时不时抬头瞟一眼,眼神躲闪着,像受惊的老鼠。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被告人张强、李伟,于9月17日凌晨,非法侵入被害人顾承泽住宅,以暴力手段抢劫财物,后对被害人林晚实施轮奸,并残忍杀害顾承泽、林晚及腹中胎儿……其行为已构成抢劫罪、强奸罪、故意杀人罪,犯罪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 顾父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当听到“轮奸”“杀害”“腹中胎儿”这些词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想起林晚第一次上门时,羞涩地叫他“叔叔”,想起她给未出世的宝宝织小袜子,想起顾承泽说要带着宝宝去放风筝……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父抱着相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相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看着被告席上的张强和李伟,眼神里满是恨意——就是这两个人,毁了他女儿的一生,毁了两个家庭的希望,让他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告别。 质证阶段,警察出示了现场勘查照片、凶器、监控录像等证据。当大屏幕上出现顾承泽和林晚的尸体照片时,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张婶用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王大爷别过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李嫂更是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造孽啊,太造孽了”。 张强和李伟的辩护律师试图为他们辩解,说他们是初犯、偶犯,希望法院能从轻处罚。可他们的话刚说完,就被公诉人反驳:“初犯、偶犯绝不能成为减轻罪责的理由!被害人林晚怀有身孕,被告人不仅对其实施暴力,还残忍剥夺三人生命,其行为突破了人性的底线,毫无悔罪之意,依法应从重处罚!” 轮到被告人陈述时,张强突然跪了下来,对着旁听席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们原谅我,求法院从轻处罚我!我还有老母亲要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父打断了。林父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有老母亲要养,我的女儿就没有父母要疼吗?我的外孙还没出世就被你杀了,你怎么不替他们想想?你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法警连忙拦住激动的林父,顾父也拉着他的胳膊,哽咽着说:“老林,别激动,咱们相信法院,相信法律会给孩子们一个公道。” 李伟则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法官问他有没有要陈述的,他才小声说:“我认罪……”可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悔意,只有对惩罚的恐惧。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当法官宣布休庭,等待合议结果时,顾父和林父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们看着被告席上的张强和李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一定要让孩子们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下午两点,法官再次敲响法槌,当庭宣判:“被告人张强、李伟犯抢劫罪、强奸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听到“死刑”两个字时,顾父和林父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他们的眼泪里有痛苦,有悲伤,还有一丝终于得到慰藉的释然。顾父对着天空的方向,轻声说:“承泽,晚晚,爸告诉你们,凶手被判死刑了,你们可以瞑目了……” 林父也抱着相框,对着照片里的林晚说:“女儿,妈和爸替你报仇了,你在天上要好好的,带着宝宝,跟承泽一起,过好日子……” 旁听席上的邻居们也松了一口气,张婶抹着眼泪说:“太好了,终于判死刑了,这才是对孩子们最好的交代。”王大爷点点头,掏出烟,给顾父和林父各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红红的。 走出法院时,天已经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顾父和林父并肩走着,手里捧着顾承泽和林晚的遗像,步伐缓慢却坚定。他们知道,这场悲剧带来的伤痛会伴随他们一辈子,可至少,正义没有缺席,那些作恶的人,终究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只是,那些失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期待,再也无法实现了。夕阳下,两个老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带着无尽的悲伤和遗憾,慢慢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9章 祭念 顾承泽和林晚的葬礼定在立冬那天。天刚蒙蒙亮,顾父就踩着霜气去了后山的墓地——那是他特意选的地方,背靠竹林,面朝东南,每天早上能晒到第一缕太阳,他记得顾承泽说过,林晚最喜欢早上的阳光,暖得不刺眼。 墓坑是前一天请人挖好的,顾父蹲在旁边,用手一点点把坑边的土拍平,指尖冻得通红也没在意。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块浅灰色的布料,仔细地铺在坑底——那是林晚织了一半的围巾,原本是想等冬天给顾承泽围的,现在却成了他们最后的陪伴。“晚晚,承泽,”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发颤,“这里暖和,你们住得安心。” 林父来得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小小的木盒,里面装着顾承泽和林晚的骨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墓坑边,蹲下来,打开木盒,眼泪滴在骨灰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女儿,承泽,”他哽咽着,把骨灰一点点洒进墓坑,“爸把你们送回家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了。” 邻居们也都来了。张婶抱着一个布娃娃,那是她特意去玩具店买的,粉色的裙子,圆圆的眼睛,她说:“晚晚,这是给宝宝的,让宝宝在天上也有玩具玩。”王大爷提着一瓶酒,是顾承泽以前最爱喝的牌子,他把酒洒在墓坑周围,说:“承泽,大爷陪你喝最后一杯,以后在天上,要好好照顾晚晚和宝宝。” 卖菜的李嫂、修自行车的刘叔、超市旁边的水果店老板……镇上认识他们的人都来了,手里拿着鲜花、纸钱,站在墓地周围,沉默地看着顾父和林父把骨灰洒进墓坑,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像在低声啜泣。 顾父拿出顾承泽和林晚的遗像,放在墓坑前。照片里的顾承泽穿着白色衬衫,笑得温柔;林晚靠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眼睛亮晶晶的。顾父用手帕轻轻擦着相框上的灰尘,擦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就能把他们擦得更清晰一点。“承泽,晚晚,”他摸着相框,声音哽咽,“爸知道,你们舍不得走,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宝宝。可没办法,这世道太残忍,爸没保护好你们,是爸没用……” 林父也蹲在旁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林晚和顾承泽刚结婚时拍的,两人站在超市门口,手里举着“开业大吉”的牌子,笑得格外开心。他把照片放在遗像旁边,说:“女儿,承泽,你们的超市还在,爸和顾叔会帮你们照看着,等以后,咱们把超市留给宝宝,就算宝宝不在了,也要让他知道,他的爸爸妈妈是多么好的人。” 开始填土的时候,顾父和林父亲自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把土填进墓坑。土落在骨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每填一锹,他们的眼泪就多流一点。邻居们想帮忙,却被他们拒绝了,顾父说:“让我们来,这是我们最后能为孩子们做的事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洒在墓地上,却没有一丝暖意。顾父和林父填完最后一锹土,直起身,看着眼前的新坟,再也忍不住,相拥而泣。他们的哭声里,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有失去亲人的绝望,还有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邻居们也都红了眼,张婶抹着眼泪说:“顾大哥,林大哥,你们别太伤心了,承泽和晚晚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以后有什么事,你们就跟我们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王大爷也点点头,说:“对,以后超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都来,不能让承泽和晚晚的心血白费。” 顾父和林父点点头,擦干眼泪,对着邻居们说了声“谢谢”。他们知道,日子还要继续,就算再痛苦,也要好好活下去,因为他们身上,还带着顾承泽和林晚的希望,带着那个未出世宝宝的期待。 中午的时候,大家一起回了镇上,顾父和林父在超市旁边的小饭馆请大家吃饭。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叹息声。顾父看着桌上的菜,想起以前顾承泽和林晚经常在这里请邻居吃饭,那时候的欢声笑语还在耳边回荡,可现在,却只剩下满桌的寂静和悲伤。 吃完饭,邻居们都走了,顾父和林父回到别墅。别墅里还是老样子,客厅的沙发上还搭着林晚织的针织毯,卧室的床头柜上还放着顾承泽的账本,婴儿房的小床上还堆着没拆封的玩具。可这里再也没有顾承泽的笑声,再也没有林晚的身影,只剩下满室的空寂和回忆。 顾父走到客厅,拿起墙上的婚纱照,轻轻抱在怀里。林父走到婴儿房,拿起那个会唱歌的小熊,按了一下开关,小熊唱起了儿歌,歌声清脆,却听得人心里发疼。 “承泽,晚晚,”顾父对着婚纱照说,“爸会好好照顾这个家,会好好照顾林叔,你们放心。等明年春天,爸就把后院的桂花树移到墓地旁边,让桂花的香味陪着你们,就像你们还在的时候一样。” 林父也对着小熊说:“女儿,承泽,你们在天上要好好的,别惦记我们。我们会经常去看你们,给你们带你们爱吃的东西,跟你们说说镇上的事,就像你们还在的时候一样。”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别墅,落在婚纱照上,落在小熊上,落在满室的旧物上,带着一丝温柔,也带着一丝悲伤。顾承泽和林晚虽然走了,但他们的爱,他们的回忆,却永远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每个爱他们的人心里。 日子会慢慢过去,悲伤会慢慢淡去,但那些关于爱和温暖的回忆,却永远不会消失,会像后山的竹林一样,一年又一年,郁郁葱葱,陪伴着活着的人,继续走下去。 第1章 粥里的刺 清晨六点半,厨房的抽油烟机还没停,沈知意把最后一勺小米粥盛进白瓷碗,指尖蹭到碗沿的温热,像触到了陈砚深昨晚落在她发顶的掌心温度。她端着粥走到客厅时,陈砚深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视线却没落在版面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报纸边缘,把平整的纸边揉出了褶皱。 “趁热喝,今天多加了红枣。”沈知意把碗放在他面前,又递过一双竹筷,眼底弯起浅淡的笑意。她总记着陈砚深胃不好,每天早上的粥从不敢少熬,有时是小米,有时是南瓜,偶尔加几颗红枣,熬得黏糊糊的,入口全是暖。 陈砚深“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搅了搅粥,红枣的甜香飘进鼻腔,他却没什么胃口。目光落在沈知意垂着的发梢上,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珍珠扣——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他送的,她戴了快一年,每次低头盛粥时,珍珠都会随着动作轻轻晃,晃得他心尖发颤,却又跟着揪紧。 他又想起昨天同学聚会上的事。包厢里暖气太足,有人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打趣:“砚深,你可真有福气,知意当年可是咱们系的女神,江叙追了她三年都没到手,最后居然跟了你。” “江叙”这两个字像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陈砚深心里。他攥着酒杯的手紧了紧,酒液晃出杯沿,溅在裤子上也没察觉。江叙,沈知意的前男友,名牌大学的建筑系高材生,现在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朋友圈里全是各地的项目图纸,连签名都透着精英气。而他呢,只是个普通公司的职员,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工资刚够养家,连给沈知意买条像样的项链都要攒两个月。 “在想什么?粥都要凉了。”沈知意见他盯着粥碗发呆,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的温度让陈砚深猛地回神。他赶紧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红枣的甜没尝出来,倒品出了几分涩。 “没什么,在想今天要交的报表。”他含糊地应着,又喝了一勺粥,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沈知意的侧脸。她正低头剥鸡蛋,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幅画。陈砚深的心脏又开始发紧——他总怕这样的好是偷来的,怕沈知意某天突然想起江叙的好,想起他们曾经在一起的三年,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他还记得三年前,自己是怎么把沈知意“抢”过来的。那时候他刚认识沈知意,知道她和江叙正处得好好的,却控制不住地被她吸引。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沈知意陪客户吃饭,客户递酒时她抬手挡了一下,姿态礼貌却保持着距离。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选了个刁钻的角度拍下照片,又匿名发给了江叙,配文写着“知意和客户走得很近”。 江叙脾气急,看到照片当天就和沈知意吵了架。沈知意解释说只是工作应酬,江叙却不肯信,两人越吵越凶,最后闹到了分手。那时候陈砚深凑上去,每天给她送早餐,陪她加班,听她讲心里的委屈,一点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结婚那天,沈知意穿着婚纱,握着他的手说“陈砚深,以后我们好好过”时,陈砚深差点哭出来。他知道自己做得卑劣,可他太爱沈知意了,爱到愿意用谎言铺一条路,把她留在自己身边。这两年,沈知意待他极好,会记得他不吃葱姜,炒菜时把配料挑得干干净净;会在他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温着一碗粥;会在他失意时抱着他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可那份藏在心底的自卑和愧疚,却像粥里没挑干净的沙,时不时硌得他生疼。他总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当年的误会,沈知意现在是不是已经和江叙结婚了?是不是早就有了孩子,过着比现在好得多的生活? “对了,”沈知意剥好鸡蛋,放在他碗里,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表弟林舟下周要来咱们家住几天,他刚毕业,来这边找工作,你还记得吗?” 陈砚深愣了一下,才想起沈知意上周提过这事。他点点头:“记得,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他。”心里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他不喜欢家里来外人,尤其是沈知意的亲戚,总觉得他们会拿自己和江叙比,会看穿他藏在温和下的自卑。 沈知意没察觉他的情绪,还在絮絮地说:“我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换了新的,他喜欢吃辣,我昨天还买了瓶辣椒酱,到时候给他做辣子鸡。” 陈砚深“嗯”了一声,舀起碗里的鸡蛋咬了一口,蛋黄的绵密裹着红枣的甜,可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知意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陈砚深看着她,突然觉得恐慌——他好像抓不住这份暖,就像握不住粥里的热气,稍微一松,就会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这份他小心翼翼守护的碎暖,很快会被一场精心策划的恶意碾碎,连同他的爱、他的愧疚、他所有的执念,一起埋进冰冷的遗憾里。 第2章 暗处的眼 林舟来的那天,天阴得厉害,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响。陈砚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后视镜里映出他略显紧绷的脸——出发前沈知意反复叮嘱“路上慢点开,别让阿舟等急了”,语气里的熟稔让他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车站出口人来人往,陈砚深刚停稳车,就看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朝他挥手,手里拖着个半旧的行李箱,眉眼间和沈知意有几分相似。“哥!”林舟跑过来,笑容里带着刚毕业的青涩,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陈砚深的车,又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路上累了?先上车。”陈砚深推开车门,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指尖碰到箱子时,林舟突然伸手按住:“哥,我自己来就行,别麻烦你。”他的手指有意无意擦过陈砚深的手背,力道带着点刻意的亲近,又很快收回,转身坐进了副驾。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林舟没话找话,目光却总往窗外飘,路过沈知意常去的花店时,他突然开口:“嫂子是不是很喜欢这家的玫瑰?我听她提过好几次。” 陈砚深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沈知意确实喜欢玫瑰,可他只记得她喜欢白色的,林舟却连她提过花店都知道。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心里那点烦躁像受潮的棉絮,一点点膨胀起来。 回到家时,沈知意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立刻探出头来,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阿舟来了?快坐,辣子鸡马上就好。”她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自然地帮林舟拿过背包,指尖碰到林舟的手腕时,林舟的眼睛亮了亮,嘴角的笑更深了。 陈砚深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林舟已经坐在沙发上,目光正落在茶几上的相框里——那是他和沈知意的结婚照,沈知意穿着白色婚纱,靠在他身边,笑得温柔。林舟的指尖在相框边缘轻轻划着,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羡慕,还有一丝陈砚深看不懂的炽热。 吃饭时,林舟不停地给沈知意夹菜,“嫂子,这个辣子鸡你多吃点,你做的比我妈做的还好吃”“嫂子,你胃不好,少喝点可乐”,语气亲昵得像情侣,而不是表嫂和表弟。沈知意没觉得不对,笑着接过菜,偶尔还会给林舟夹一块排骨,叮嘱他“多吃点,找工作累”。 陈砚深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没怎么动,碗里的饭凉了也没察觉。他看着林舟看向沈知意的眼神,那眼神里的贪婪太明显,像饿狼盯着猎物,让他浑身发紧。他想提醒沈知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是多心,怕沈知意觉得他小心眼,更怕自己的不安会暴露心底的自卑。 晚上,陈砚深在书房加班,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客厅里传来沈知意和林舟的笑声,沈知意在给林舟讲找工作的经验,林舟时不时插一两句,语气里的讨好藏都藏不住。 突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舟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哥,你加班辛苦了,喝点水。”他走进来,把水杯放在陈砚深面前,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状似无意地说:“哥,我刚才好像看见嫂子在阳台打电话,语气挺开心的,不知道是跟谁聊呢。” 陈砚深的心猛地一沉。沈知意很少在晚上打电话,除非是家里人。他抬头看向林舟,林舟的脸上带着无辜的笑,眼底却闪着一丝算计的光。“可能是我妈。”陈砚深强装镇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林舟没再多说,笑了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哥,你也别太累了,早点休息,别让嫂子等太久。”他的语气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暗示,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陈砚深的心上。 陈砚深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怎么也敲不下去。他想起林舟刚才的眼神,想起沈知意和江叙的过去,想起自己当年制造的误会,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看见沈知意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温柔得像幅画。 “在忙什么?”陈砚深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想揽她的肩,沈知意却正好拿起一件衬衫,笑着说:“给你叠明天要穿的衣服,这件衬衫你不是很喜欢吗?我给你熨过了。” 陈砚深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里的不安稍微淡了点。他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热让他稍微安心:“晚晚,你……你今天晚上给谁打电话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给我妈啊,她问阿舟来了没,还让我多照顾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陈砚深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他知道自己不该怀疑沈知意,可林舟的话像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发了芽,那些深埋的自卑和愧疚,让他忍不住去想最坏的可能。 沈知意没察觉他的异常,还在絮絮地说:“阿舟刚毕业,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咱们多帮帮他。等他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就好了。” 陈砚深“嗯”了一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清冷,照得人心头发凉。他不知道,林舟的试探只是开始,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暗处悄悄酝酿,很快就会将他和沈知意的生活,彻底搅碎。 第3章 谎言的藤蔓 周三晚上的雨下得比前几天更密,砸在阳台的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在敲打着人心。陈砚深刚把洗好的衬衫晾好,转身就看见林舟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一部手机,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哥……”林舟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伸手把手机递到陈砚深面前,“我刚才去阳台收衣服,看见嫂子的手机放在那儿,屏幕亮了……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可这消息……” 陈砚深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是“江叙”,内容只有短短一句:“周末老地方见?还是你喜欢的那家西餐厅。” 消息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束白色玫瑰,花瓣上沾着水珠,和当年江叙送沈知意的那束一模一样。 “江叙”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陈砚深的心上。他伸手去拿手机,指尖抖得厉害,连手机都差点没拿稳。他知道沈知意和江叙早就没了联系,可这消息,这照片,又怎么解释?难道她一直都在瞒着自己,还在和江叙偷偷来往? “哥,你别生气,可能是误会……”林舟在旁边假惺惺地劝着,眼底却闪着算计的光,“说不定是别人冒充江叙发的?或者是嫂子不小心加回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陈砚深的表情,看着陈砚深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心里的窃喜越来越浓。 陈砚深没说话,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点开了沈知意和江叙的聊天记录——只有这一条消息,往上翻全是空的,像是被特意删除过。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怀疑就越重。他想起沈知意这几天总是晚回家,说公司加班;想起她昨天晚上在阳台打电话,语气温柔得不像跟家里人说话;想起林舟之前说的那些话,所有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被这条消息串了起来,变成了一条冰冷的锁链,紧紧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攥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了得到沈知意,制造了那场误会;想起自己这两年来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感情,怕她后悔,怕她离开;想起沈知意每次笑着说“阿砚,我只喜欢你”时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哥,要不你问问嫂子?”林舟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挑拨,“问清楚总比瞎猜好,万一真的是误会呢?” 陈砚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用问了。” 他不敢问,他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无法承受的,怕沈知意真的背叛了他,怕自己这两年的幸福,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沈知意回来了。她脱下湿漉漉的外套,看见陈砚深和林舟站在客厅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问:“怎么了?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 陈砚深没有回答,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的冰冷和怀疑,让沈知意心里莫名一慌。“阿砚,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伸手想碰陈砚深的胳膊,却被他躲开了。 “你今天晚上去哪里了?”陈砚深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窗外的雨水一样冰冷。 “我在公司加班啊,不是跟你说了吗?”沈知意愣了一下,不明白陈砚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同事还请我喝了咖啡,你看,我还带了块蛋糕回来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包装好的蛋糕,递到陈砚深面前,眼底满是疑惑。 林舟在旁边适时地开口:“嫂子,哥不是怀疑你,就是……刚才看见你手机上有江叙哥的消息,有点担心。” 他故意把“江叙哥”三个字说得很重,看着沈知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里的得意更甚。 “江叙?”沈知意的眼睛睁得很大,满脸的不可思议,“我早就跟他没联系了,怎么会有他的消息?” 她伸手想去拿自己的手机,却被陈砚深拦住了。 “没联系?”陈砚深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扔在沈知意面前,“那这是什么?周末老地方见?你还想骗我多久?”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和照片清晰地呈现在沈知意眼前。她看着那条消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根本就没收到过这条消息,更没有和江叙联系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砚,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条消息是怎么回事!”沈知意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拉陈砚深的手,“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相信你?”陈砚深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我还怎么相信你?聊天记录是空的,你是不是早就把之前的消息删干净了?你这几天晚回家,是不是就是去见他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制造的误会,现在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这种感觉让他几近崩溃。 沈知意被他甩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看着陈砚深眼底的恨意,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不明白,为什么陈砚深不愿意相信她,为什么他会因为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就否定了他们这两年的感情。 林舟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陈砚深的自卑和怀疑,已经被他点燃,接下来,只需要再推一把,这场戏就会彻底失控。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阳台的玻璃上布满了水珠,模糊了窗外的夜色。客厅里的气氛冰冷得像冰窖,沈知意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陈砚深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的愤怒和失望越来越重,那根深埋在心底的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扎破了他的心脏,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第4章 染血的刀 沈知意的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落在雪地里的红梅,刺眼得让人心慌。她还想再解释,刚张开嘴,就被陈砚深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怀疑和厌恶,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她的心脏。 “解释?”陈砚深的声音带着嘲讽,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白色玫瑰,“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老地方?西餐厅?你们是不是早就约好了?这两年你对我的好,是不是都是装的?”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些深埋的自卑、愧疚和恐惧,在这一刻全被点燃,像失控的火焰,烧得他失去了所有理智。他想起自己当年用卑劣手段得到她,想起自己总怕她会离开,想起林舟说的那些话,所有的情绪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快要窒息。 “不是的!阿砚你听我讲!”沈知意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却被他狠狠推开,踉跄着撞在茶几上,后腰传来一阵剧痛。她忍着疼,抬头看着陈砚深,眼里满是哀求,“我真的没有跟江叙联系,这条消息肯定是假的,是别人故意发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别人故意发的?谁会这么无聊?”陈砚深步步紧逼,目光像鹰隼一样盯着她,“除了你,还有谁会知道你们的‘老地方’?沈知意,你是不是早就后悔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觉得我不如江叙,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他的话像最锋利的针,每一句都扎在沈知意最痛的地方。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会记得她不吃葱姜、会在她来例假时煮红糖姜茶的陈砚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他们两年的感情,抵不过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林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却又很快换上焦急的表情,上前拉住陈砚深:“哥,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嫂子肯定不是故意的,说不定真的是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陈砚深,眼神里的挑拨像毒蛇的信子,“不过哥,话又说回来,嫂子要是真的跟江叙还有联系,那也太对不起你了,你为了她付出那么多……” “付出那么多?”陈砚深猛地甩开林舟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想起自己这两年的小心翼翼,想起自己每天加班到深夜就为了多赚点钱,想起自己总怕给不了她幸福,可到头来,却换来这样的“背叛”。 他的目光扫过厨房,突然落在灶台上的那把菜刀上——那是沈知意昨天切辣子鸡用的,刀刃还闪着寒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冒出来:既然留不住她,那不如就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永远都不能再跟别人走。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一步步走向厨房,沈知意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的恐惧越来越重,连忙上前想拦住他:“阿砚,你要干什么?别过去!” “干什么?”陈砚深回头看她,眼神里的温柔彻底消失,只剩下疯狂和冰冷,“沈知意,你既然背叛了我,那就别想再离开我!” 他一把推开沈知意,伸手拿起那把菜刀,刀刃的寒光映在他脸上,狰狞得像魔鬼。 沈知意被他推得坐在地上,看着他手里的刀,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阿砚,你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好说,我真的没有背叛你,你相信我……” “相信你?我现在只相信我自己!”陈砚深嘶吼着,举起菜刀就朝沈知意冲过去。林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只是想诬陷沈知意出轨,让陈砚深跟她离婚,自己再趁机接近沈知意,可他没想到,陈砚深竟然会直接提刀杀人。 “哥!别!”林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拦住陈砚深,可已经晚了。菜刀落下的瞬间,沈知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嘴里还在喃喃地说:“阿砚,我没有……” “噗嗤”一声,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鲜血瞬间染红了沈知意的米白色针织衫,像一朵盛开的红梅,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陈砚深看着倒在地上的沈知意,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茫然。他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指尖沾着的鲜血让他浑身发抖。 “晚晚……晚晚?”他颤抖着蹲下来,伸手想去碰沈知意的脸,却又不敢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醒醒,好不好?” 林舟站在旁边,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差点坐在地上。他看着地上的鲜血,看着陈砚深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窃喜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和恐惧。他想跑,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沈知意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看着陈砚深,眼里的绝望渐渐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头轻轻歪了过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着,砸在玻璃上,像是在为这场悲剧哭泣。客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陈砚深的呜咽声和林舟的颤抖声。那把染血的菜刀躺在地上,刀刃上的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流,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诉说着这场由谎言和疯狂酿成的悲剧。 第5章 狱墙内的真相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雨夜时,陈砚深还跪在沈知意的尸体旁,指尖反复摩挲着她早已冰凉的脸颊,沾着血的手把她的头发揉得凌乱。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碎,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林舟早就瘫坐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攥着裤腿,指甲嵌进皮肉里也没察觉。警察进门时,他甚至没力气抬头,只听见陈砚深被戴上手铐时发出的“咔嚓”声,那声音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陈砚深被押出家门时,目光还死死盯着客厅中央的尸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直到警车的车门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座位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胸前的囚服。 看守所的日子像一潭死水。陈砚深每天坐在狭小的牢房里,望着铁窗外的天空,脑子里全是沈知意的影子——她煮粥时的侧脸、笑起来的梨涡、生气时轻轻撅起的嘴,还有最后那一刻,她眼里的绝望和温柔。每当想起这些,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拒绝见任何人,包括律师,也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在他心里,自己早就死了,死在提刀砍向沈知意的那一刻。他唯一想知道的,是沈知意到底有没有背叛他,可他又不敢知道——如果她真的背叛了,那他的疯狂至少有个可悲的理由;如果没有,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一周后的下午,看守所的铁门被推开,狱警领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陈砚深抬头,看见林舟站在牢房门口,脸色憔悴,眼神里满是愧疚,手里还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哥……”林舟的声音带着颤抖,刚开口就红了眼。 陈砚深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像淬了毒的刀,死死盯着他:“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 林舟摇着头,快步走到牢房门口,隔着铁栏把信封递进去:“哥,这是嫂子的日记……我在收拾她的东西时发现的。”他的声音哽咽着,“哥,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们……” 陈砚深的身体猛地一僵,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信封上是沈知意熟悉的字迹,写着“阿砚亲启”,字迹娟秀,却因为时间久远,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信封,指尖碰到纸张时,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日记本,封面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上面印着小小的白色玫瑰。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字迹和信封上一样,娟秀而温柔: “今天阿砚给我买了珍珠扣,他说我戴好看,其实他自己都舍不得买新衬衫,真好。” “阿砚好像有点自卑,总觉得配不上我,可他不知道,有他每天早上的粥,有他晚上留的灯,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今天遇到江叙了,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很好,有阿砚在,我很幸福。我跟他说以后别再联系了,我不想阿砚误会。” “阿舟要来家里住了,得好好收拾客房,他喜欢吃辣,要记得买辣椒酱。” “今天阿砚好像不开心,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明天给他煮他爱吃的南瓜粥,再加点他喜欢的枸杞。” 一页页翻过去,日记里记满了关于他的小事,没有一句提到江叙,也没有一句抱怨,全是满满的爱意和心疼。陈砚深的手越来越抖,眼泪滴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字迹,也晕开了他最后的侥幸。 “哥,对不起……”林舟的声音从铁栏外传来,带着哭腔,“那条消息是我发的,照片也是我找的……我喜欢你,哥,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我想得到你,所以我才诬陷嫂子,我没想到你会……” “你说什么?”陈砚深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他抓着铁栏,指节泛白,“是你?是你陷害她?” 林舟点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是我……我看到你那么爱嫂子,我嫉妒,我想让你们分开,我没想到你会杀了她……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陈砚深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看着日记本上的字迹,又想起沈知意最后那一刻的眼神,心里的悔恨和痛苦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他亲手杀死了那个最爱他、最心疼他的人,杀死了那个愿意陪他过苦日子、愿意包容他所有自卑的人,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卑劣的谎言。 “我杀了你!”陈砚深嘶吼着,抓着铁栏疯狂地摇晃,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疯狂,“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狱警连忙冲过来,按住疯狂挣扎的陈砚深。陈砚深看着林舟害怕的眼神,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我真傻……我怎么会这么傻……晚晚,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来陪你了……” 他猛地挣脱狱警的手,朝着牢房的墙壁狠狠撞了过去。“砰”的一声巨响,鲜血瞬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脸颊。他看着天花板,眼前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沈知意笑着朝他走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温柔地说:“阿砚,趁热喝。” 林舟看着倒在地上的陈砚深,吓得瘫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将活在愧疚和悔恨之中,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在为这场悲剧哭泣。看守所的牢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林舟的呜咽声,和那本摊开的日记本,在冰冷的空气中,诉说着一段被谎言和疯狂摧毁的爱情。 第6章 余生的囚笼 林舟是被狱警架出看守所的。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得要陷进地里,陈砚深撞墙时那声闷响还在耳边回荡,混着沈知意日记本里温柔的字迹,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走出看守所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光线,指缝里漏出的光斑落在地上,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黑暗。口袋里还揣着那本没看完的日记,沈知意娟秀的字迹像针,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指尖发麻——那里面记着她给陈砚深织围巾时织错了三行,记着她发现陈砚深偷偷攒钱想给她买项链,记着她怀孕又意外流产时陈砚深抱着她哭了一整晚……这些细碎的温暖,全被他的贪婪和恶意碾成了碎片。 他不敢回陈砚深和沈知意的家,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路过那家沈知意常去的花店时,白色玫瑰正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花瓣上的水珠闪着光,像沈知意最后掉在他手背上的眼泪。花店老板认出了他,笑着问:“是沈小姐的表弟?要不要买束玫瑰?沈小姐上次说她先生最喜欢白玫瑰了。” 林舟的脚步猛地顿住,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仓皇地转过身,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背后花店老板疑惑的声音渐渐远去,却让他的心脏疼得快要停止跳动。 他找了个最便宜的城中村出租屋住下,房间狭小潮湿,墙上还沾着霉斑。每天晚上,他都要把沈知意的日记拿出来,就着昏暗的台灯翻一遍,直到眼泪把字迹泡得模糊。日记的最后一页,沈知意写着:“阿砚最近好像又在担心工作,明天给他做他爱吃的红烧肉,告诉他不用急,我们慢慢来,只要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这句话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一根细刺,扎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开始找工作,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愧疚困住。面试时,面试官问他“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陈砚深的血和沈知意的脸,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上班时,同事们讨论周末去哪里吃饭,他会突然想起沈知意说要带他去吃辣子鸡,然后瞬间红了眼。没到一个月,他就被公司辞退了,理由是“精神状态太差,无法胜任工作”。 后来,他干脆不再找工作,每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靠着父母寄来的钱过活。房间里的垃圾越堆越多,外卖盒子和空酒瓶散落在地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可他毫不在意。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不敢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嘴角挂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像个活死人。 有一次,他的母亲来看他,推开门看到满室的狼藉,又看着儿子憔悴的样子,当场就哭了:“阿舟,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跟妈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舟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的愧疚更重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犯了多大的错,想说自己害死了两个人,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抱着母亲,像个孩子一样哭,眼泪浸湿了母亲的衣服,却洗不掉他身上的罪孽。 母亲走后,林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又拿出了沈知意的日记。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笑脸,突然想起沈知意第一次见他时,笑着说“阿舟真懂事,以后常来家里玩”;想起她给陈砚深熨衬衫时,顺便也把他的衣服一起熨了;想起她知道他找工作不顺利,还安慰他“慢慢来,总会找到合适的”。 这些温柔的片段,像一把把刀,把他的心脏割得鲜血淋漓。他终于明白,自己毁掉的不仅仅是陈砚深和沈知意的生活,还有自己的一生。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笑着和人聊天,再也不能对未来有任何期待,只能被困在自己制造的囚笼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愧疚和悔恨的折磨。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舟的头发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他还是每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翻看着沈知意的日记,偶尔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嫂子,对不起……哥,对不起……” 窗外的季节换了一轮又一轮,白色玫瑰开了又谢,可林舟的世界却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夜。他的余生,都将在这个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被愧疚和悔恨缠绕,像一个永远无法解脱的囚徒,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第1章 深夜的酒与凉掉的粥 凌晨一点,苏晚才踉跄着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她沾着酒渍的米白色礼服上,像给这件精致的衣服打了个丑陋的补丁。她弯腰换鞋,指尖碰到冰凉的地板时,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客厅的空调还开着,温度调得很低,显然是有人故意等着她回来。 “回来了?” 陆哲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没什么温度。苏晚抬头看过去,男人穿着丝质睡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茶几上放着一碗粥,瓷碗边缘凝着一圈冷掉的米油,显然是放了很久。 “嗯,跟王导他们谈剧本,多喝了几杯。”苏晚放轻脚步走过去,想把外套脱下来,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劲,礼服的肩带滑落到胳膊肘,露出颈侧一片淡淡的红痕——那是刚才酒局上,制片人递酒时不小心蹭到的口红印,她当时没在意,现在落在陆哲眼里,不知道又会被曲解成什么。 果然,陆哲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手指在平板屏幕上狠狠划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谈剧本需要谈到凌晨一点?还需要靠得那么近?” 苏晚的心沉了沉,伸手把肩带拉上去,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疲惫:“就是正常的应酬,王导说我这次的角色很有潜力,想多跟我聊聊人物塑造。”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碗粥,指尖碰了碰碗壁,凉得像冰,“你煮的粥?怎么不趁热喝?” “等你一起喝,结果等成了凉粥。”陆哲关掉平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晚,你现在越来越忙了,忙到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忙到需要靠陪男人喝酒来拿角色。” “我不是陪酒!”苏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酒意带来的眩晕感让她有点站不稳,“我是演员,争取角色需要跟导演沟通,这很正常!你能不能别总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她是个十八线小演员,没背景没资源,从跑龙套到能拿到有台词的配角,全靠自己一点点熬。每次有酒局,她都尽量少喝酒,能推的应酬都推掉,可有些场合,根本由不得她。上次因为拒绝了一个制片人的“私下聊聊”,她直接被换掉了女主角,那段时间,陆哲还安慰她说“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怎么现在,他就忘了? 陆哲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不堪?那你告诉我,你颈侧的口红印是怎么回事?上次跟你一起进酒店的那个导演,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误会!”苏晚想推开他,却被他攥得更紧,“上次我跟张导是去谈合作细节,酒店大厅有监控,你可以去查!” “查?我怎么查?”陆哲的眼神里满是嘲讽,“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我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怎么敢去查你?万一惹得你不高兴,你再找个更有钱的男人把我甩了,我怎么办?”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她和陆哲是大学同学,毕业时她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当时一穷二白的他。那时候陆哲说,会永远支持她的演员梦,会等她成为大明星。可现在,她只是在为梦想努力,他却开始猜忌她、贬低她。 “陆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苏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我们以前说好的,要一起努力,你忘了吗?” 陆哲的手松了松,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很快又被冰冷取代。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身走回沙发旁,拿起平板:“我累了,要去睡觉了。粥你要是想喝,就自己热一下,不想喝就倒了。” 他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苏晚和满室的寂静关在了门外。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碗凉粥,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酒意和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她走到厨房,把粥倒进锅里,开了小火加热。厨房里的灯光很暗,映着她孤单的影子,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粥热好了,她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没什么味道,只有满嘴的凉。她想起刚才酒局上,王导说“苏晚,你很有天赋,再坚持坚持,肯定能火”,那时候她还觉得充满希望,可现在,面对陆哲的猜忌,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放弃。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晚回头,看见保姆刘姐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苏小姐,您回来了?喝了酒肯定不舒服,我给您泡了杯蜂蜜水,您喝点解解酒。” 刘姐是半年前来到家里的,手脚麻利,为人也勤快,平时对苏晚很照顾。苏晚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酒意带来的不适。 “先生是不是又跟您吵架了?”刘姐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刚才我听见你们的声音,好像不太高兴。” 苏晚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误会。” “苏小姐,您别往心里去。”刘姐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先生可能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您多担待点。您这么努力,都是为了这个家,先生肯定能理解您的。”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把碗洗干净,回到客厅,收拾了一下散落的文件,然后走进卧室。陆哲已经睡着了,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她轻轻躺在他身边,想靠近一点,却又怕吵醒他,只能保持着距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苏晚想起大学时,陆哲在操场上给她弹吉他,说“苏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想起他们刚结婚时,挤在出租屋里,一起吃一碗泡面,也觉得很幸福。那时候的他们,眼里只有彼此,没有猜忌,没有隔阂。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不知道,这种充满猜忌和争吵的日子,还能坚持多久。她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很快就会将她拖进无尽的黑暗。 凌晨三点,苏晚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聚光灯下,台下有很多观众,陆哲坐在第一排,笑着对她挥手。她想跑过去抱住他,却发现脚下是空的,她不停地往下掉,掉进一个漆黑的洞里,洞里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身边的陆哲还在睡,呼吸平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苏晚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飞快,刚才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害怕。 她不知道,这个梦,很快就会变成现实。而那个盯着她的人,就是她最爱的丈夫。 第2章 幻觉的开端与隐秘的勾结 苏晚是被窗外的鸟鸣惊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枕头上,暖得让她恍惚,昨夜的争吵和噩梦仿佛成了一场虚惊。她侧过身,身边的床位已经凉了,陆哲应该早就去公司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是陆哲的字迹:“早上要开会,先去公司了,粥在锅里温着,记得吃。” 苏晚拿起便签,指尖蹭过熟悉的字迹,心里的委屈渐渐淡了些——或许他只是昨天心情不好,其实还是在乎她的。 她起身洗漱,走到厨房时,果然闻到了粥的香味。锅里是她喜欢的南瓜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刘姐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她,笑着说:“苏小姐,您醒啦?先生早上特意交代我,让我给您熬南瓜粥,说您喝了养胃。” 苏晚心里一暖,端起粥喝了一口,甜糯的口感滑过喉咙,熨帖了昨晚的疲惫。“刘姐,麻烦你了。”她笑着说。 “不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刘姐把菜放进冰箱,转身时,眼神飞快地扫过苏晚手里的粥碗,又很快移开,“苏小姐,您今天不用去剧组吗?” “今天没我的戏份,在家休息一天。”苏晚一边喝粥,一边打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工作消息。屏幕刚亮起,就弹出一条娱乐新闻,标题是“某十八线女星深夜陪酒,疑似与导演关系暧昧”,配图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昨晚参加酒局的照片。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知道娱乐圈的恶意有多深,这种捕风捉影的新闻,很可能会毁了她的职业生涯。她想给陆哲打个电话,跟他说说这件事,可又怕他又误会自己,只能把手机放下,心里堵得慌。 下午,苏晚坐在客厅看剧本,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头晕。她以为是昨晚没睡好,起身想倒杯水,刚站起来,就看见客厅的窗帘突然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她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拉开窗帘,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风太大了?”她喃喃自语,心里却有点发毛。回到沙发上,她刚拿起剧本,又听见厨房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碗掉在地上的声音。她赶紧跑过去,厨房的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东西掉在地上,只有水龙头在滴着水。 “奇怪,难道是我听错了?”苏晚皱着眉,关掉水龙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想分散注意力,可看着看着,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客厅的吊灯在微微晃动。 傍晚,陆哲回来了。苏晚赶紧把下午的事告诉他,语气里带着点害怕:“阿哲,我今天总觉得家里怪怪的,窗帘自己动,还听见奇怪的声音,你说是不是家里进贼了?” 陆哲放下公文包,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产生幻觉了?家里的门窗都锁得好好的,怎么会进贼?肯定是你想多了。”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也听到了!”苏晚着急地说,“窗帘真的自己动了,厨房还传来声音,我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风把窗帘吹动了,声音说不定是楼下传来的,你听错了。”陆哲坐在她身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你最近天天跑剧组,还总喝酒,休息不好,肯定是身体累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别胡思乱想。” 苏晚看着陆哲轻松的表情,心里的不安稍微淡了点。或许真的是她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她靠在陆哲怀里,轻声说:“那你明天一定要陪我去医院。” “好,一定陪你去。”陆哲抱着她,眼神却飘向厨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晚上,苏晚睡着了。陆哲悄悄起身,走到厨房,刘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先生,都按您说的做了。”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午我趁苏小姐不注意,拉了一下窗帘,又在厨房外面扔了个石子,她好像真的以为是自己产生幻觉了。” “做得好。”陆哲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递给她,“这是给你的,继续按计划来,别让她发现。” 刘姐接过钱,放进包里,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让她发现的。不过先生,要是她一直这样,会不会真的去医院检查?万一查出来什么怎么办?” “放心,她查不出来的。”陆哲冷笑一声,“我已经让你在她的水里加了致幻药,剂量很小,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伤害,但会让她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得了精神病。等她越来越严重,就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刘姐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害怕:“先生,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残忍了?苏小姐她……” “残忍?”陆哲打断她,眼神变得冰冷,“她天天跟那些导演制片人鬼混,早就对不起我了!我这么做,都是她逼我的!” 他想起苏晚颈侧的口红印,想起她深夜才回家的样子,心里的恨意越来越重。 “是,是,是我多嘴了。”刘姐赶紧说,“先生,您放心,我一定会帮您把事情办好。” 陆哲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到卧室。苏晚还在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陆哲看着她的脸,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心里想着:苏晚,这都是你逼我的,别怪我。 第二天,陆哲陪苏晚去了医院。医生给她做了全面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你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休息不好,才会产生幻觉。”医生笑着说,“多休息,别胡思乱想,保持心情愉快,慢慢就好了。” 苏晚松了口气,陆哲也笑着说:“你看,我就说你是想多了?以后别总熬夜,少喝点酒,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了。”苏晚点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家,刘姐给他们端来水。苏晚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点怪,却没在意。她不知道,那杯水里,又加了致幻药。她更不知道,她的丈夫和保姆,正在密谋着一场针对她的阴谋,而她,正一步步走进他们设下的陷阱。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的幻觉越来越严重。她经常看到家里的东西自己动,听到奇怪的声音,甚至有时候会看到一个黑影在她面前晃过,可她一靠近,黑影就消失了。她每次跟陆哲说,陆哲都说是她幻觉,还劝她多休息。 苏晚越来越害怕,她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得了精神病。她不敢一个人在家,每次陆哲去上班,她都要跟着去公司楼下等着。陆哲看着她越来越依赖自己,心里的算计越来越得意。 这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总觉得有人在卧室外面盯着她,她不敢睁开眼睛,只能用被子蒙住头。突然,她听到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回头。 过了一会儿,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苏晚赶紧掀开被子,卧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地上。她抱着被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心里的恐惧越来越重。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陆哲和刘姐精心策划的。 陆哲在门外,听着卧室里的哭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知道,苏晚已经快要崩溃了,接下来,就是实施计划的最后一步了。他转身回到客房,刘姐还在那里等着。“先生,下一步怎么办?” “明天你继续给她的水里加致幻药,剂量加大一点。”陆哲说,“等她的幻觉更严重,我就可以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好。”刘姐点点头,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她看着陆哲冰冷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苏晚在卧室里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睡着。她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漆黑的洞里,洞里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想喊陆哲救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这个梦,很快就会变成现实,而那个把她推进洞里的人,就是她最爱的丈夫。 第3章 保险单与死亡预告 浮尘里的刺 苏晚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划过保险单上“意外死亡保额两百万”的字样时,纸页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客厅里还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的疲惫和恐惧。 这是她昨天偷偷去保险公司办的。最近的幻觉越来越严重,前晚她甚至“看见”衣柜门自己打开,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她尖叫着叫醒陆哲,可陆哲冲进卧室时,衣柜门紧闭,什么都没有。他抱着瑟瑟发抖的她,语气里满是无奈:“晚晚,你是不是真的该去看看精神科医生?”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她不敢去精神科,她是个演员,一旦被贴上“精神有问题”的标签,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可她又怕,怕自己哪天突然疯了,或者在幻觉里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她要是不在了,陆哲一个人该怎么办? 他工作那么辛苦,每天要应对难缠的客户,回家还要担心她的状态。她记得去年陆哲生病,发着高烧还坚持去上班,说是“这个月的绩效不能丢”。那时候她就想,一定要好好努力,等自己火了,就让陆哲不用再这么累。现在她还没火,自己却先出了状况。 “两百万,应该够他以后生活了?”苏晚喃喃自语,把保险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她的剧本下面。她没告诉陆哲买保险的事,怕他担心,也怕他觉得她胡思乱想。她想着,等自己的状态好一点,就把这份保险单藏得更隐蔽些,最好永远都用不上。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苏晚赶紧把抽屉关上,转身看见陆哲提着早餐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醒这么早?我买了你爱吃的豆浆和油条。”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的温度很暖:“今天感觉怎么样?还会看到奇怪的东西吗?” 苏晚摇摇头,努力挤出个笑:“好多了,可能昨天睡得好,没再出现幻觉。”她不想让陆哲担心,也不想再听他说“去看精神科医生”的话。 “那就好。”陆哲松了口气,把早餐放在茶几上,“快吃,豆浆还热着。”他转身去厨房拿碗筷,背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可苏晚没看见,他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刘姐这时候也起来了,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笑着说:“苏小姐,早上喝点温水对身体好。”她把水杯递到苏晚面前,眼神飞快地扫过苏晚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晚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水的温度刚刚好,她喝了一口,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可她不知道,这杯水里加的致幻药剂量,比之前多了一倍。陆哲昨晚特意交代刘姐,要让苏晚的幻觉更严重些,最好让她彻底崩溃。 早餐吃得很安静。陆哲偶尔会问她几句工作上的事,苏晚都敷衍着回答。她心里还在想着保险单的事,想着要是自己真的出了意外,陆哲拿到这笔钱,能不能好好生活,会不会很快就忘了她,再找一个人过日子。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点酸,却又觉得无所谓——只要他能过得好,她怎么样都没关系。 吃完早餐,陆哲说:“公司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可能要加班,晚上不一定能回来吃饭。”他拿起公文包,走到苏晚面前,弯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你在家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你注意安全。”苏晚点点头,看着陆哲出门,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陆哲走后,苏晚坐在客厅看剧本。看着看着,她又觉得头晕,眼前的文字开始模糊。她揉了揉眼睛,想让自己清醒点,可刚一抬头,就看见客厅的吊灯在剧烈晃动,像是要掉下来一样。她吓得赶紧站起来,想躲到沙发后面,可转身时,却看见墙上的婚纱照自己掉了下来,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啊!”苏晚尖叫着,转身想跑,却撞到了茶几,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她蹲在地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不是幻觉!婚纱照明明挂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掉下来?吊灯也明明是固定的,怎么会晃动? 她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捡地上的婚纱照,可刚走两步,就看见刘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她,嘴里喃喃地说:“鬼……有鬼……” 苏晚心里一紧,顺着刘姐的目光看去,只见阳台的窗帘自己拉开了,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刘姐却指着阳台,吓得浑身发抖:“刚才……刚才有个黑影在阳台外面……还对着我笑……” 苏晚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不信鬼神,可最近发生的事情,让她不得不怀疑。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想给陆哲打电话,可手机刚拨通,就看见客厅的电视自己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一片雪花,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别过来!别过来!”苏晚尖叫着,把手机扔在地上,转身跑进卧室,锁上了门。她靠在门后,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自己真的疯了,还是家里真的有鬼? 卧室里也不安宁。她刚靠在门后喘了口气,就听见衣柜里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她吓得不敢回头,只能死死地盯着门口,心里想着:陆哲,你快回来,我好害怕…… 衣柜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衣柜门撞开一样。苏晚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尖叫着,从床上拿起枕头,朝着衣柜扔过去:“别敲了!别敲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卧室门“咔哒”一声开了。她以为是陆哲回来了,惊喜地回头,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是谁?!”苏晚尖叫着,转身想跑,却被黑影绊倒,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黑影一步步向她走近,她能闻到黑影身上传来的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陆哲常用的古龙水的味道。 “是你……陆哲?”苏晚不敢相信地看着黑影,声音带着颤抖。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近。苏晚看着他的轮廓,越来越觉得像陆哲。她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恐惧:“陆哲,是你吗?你不是在公司开会吗?你怎么回来了?你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吓我?” 黑影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朝着苏晚的方向抓过来。苏晚吓得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她不知道,这个黑影,确实是陆哲。他根本没有去公司开会,而是一直躲在楼道里,等着刘姐给他发信号,然后回来“吓”她。 他要让苏晚彻底相信,家里有鬼,她的幻觉都是真的。他要让她在极度的恐惧中崩溃,最后“意外”死亡。这样,他就能拿到那笔巨额保险金,还能完美地洗脱嫌疑。 苏晚闭着眼睛,等着黑影的手抓过来。可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卧室里空荡荡的,黑影不见了,只有衣柜里的“咚咚”声还在继续。 她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卧室门口,打开门一看,客厅里也空荡荡的,刚才掉在地上的婚纱照不见了,玻璃碎片也消失了,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怎么会这样……”苏晚喃喃自语,心里的恐惧越来越重。她不知道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她的幻觉。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她走到客厅,捡起地上的手机,想给陆哲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屏幕碎了,无法开机。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想起自己买的保险单,想起自己要是真的死了,陆哲就能拿到钱。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她不知道,陆哲就躲在楼梯间里,听着她的哭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知道,苏晚已经快要崩溃了,离他计划的最后一步,越来越近了。 而刘姐,此刻正站在厨房的窗户边,看着楼梯间的方向,心里充满了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可一想到陆哲给她的钱,她又觉得,只要能拿到钱,其他的都无所谓。 苏晚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她不知道,这个笼子,是她最爱的丈夫,亲手为她打造的。而她的死亡预告,已经悄然来临。 第4章 午夜的机关与冰冷的死亡 夜色像浓稠的墨,把整栋房子裹得密不透风。苏晚蜷缩在卧室的床上,怀里紧紧抱着枕头,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陆哲还没回来。她下午试着用座机给陆哲打电话,可电话那头一直是忙音,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开会,还是出了什么事。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突然,卧室的空调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冰冷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落在苏晚的身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伸手去拿遥控器,想把温度调高,可手指刚碰到遥控器,就发现遥控器根本没开——空调是自己启动的。 “怎么会这样……”苏晚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想起下午刘姐说看到黑影,想起自己看到的晃动的吊灯和掉落的婚纱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传遍全身。 她不敢再待在床上,挣扎着爬起来,想躲到衣柜里。可刚走到衣柜门口,衣柜门突然自己打开了,里面的衣服掉了一地,还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别过来!别过来!”苏晚尖叫着,转身想跑,却撞到了床头柜。放在上面的台灯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摔碎了,玻璃碎片溅到她的脚背上,传来一阵刺痛。 她顾不上疼痛,跌跌撞撞地跑出卧室,想逃到客厅去。可刚走到客厅,就看见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始剧烈晃动,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随时都会爆炸。她吓得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陆哲回来了!苏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站起来,想跑过去开门。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客厅的电视突然自己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了一片血红,还伴随着凄厉的哭声,像是女人的哀嚎。 “啊——!”苏晚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有鬼,她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恐惧吞噬了。 门口的门开了,陆哲走了进来。他看到瘫坐在地上的苏晚,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晚晚!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阿哲……有鬼……家里有鬼……”苏晚紧紧抓住陆哲的衣服,声音嘶哑,“空调自己开了,衣柜门自己打开了,电视也自己开了,还发出哭声……我好害怕……” 陆哲皱着眉,环顾了一下客厅。电视还在播放着血红的画面,发出凄厉的哭声;吊灯还在微微晃动;空调的冷风还在吹着。他“愤怒”地说:“是谁在搞恶作剧?是不是刘姐?我去找她!” “不是刘姐……刘姐下午就走了……”苏晚摇摇头,声音越来越小,“阿哲,我是不是真的疯了?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这些?” 陆哲叹了口气,抱着她站起来,温柔地说:“你没有疯,肯定是有人在搞鬼。别害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他把苏晚抱到沙发上,转身去关电视和空调,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得意的笑。 这些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他提前在空调、电视和吊灯上装了远程控制装置,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用手机远程启动了这些装置,就是为了让苏晚在极度的恐惧中崩溃。他还特意在电视里下载了恐怖视频,就是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 “晚晚,你先坐在这里,我去检查一下家里的门窗,看看是不是有人进来过。”陆哲说,拿起手机,假装去检查门窗。他走到卧室门口时,偷偷用手机启动了藏在卧室衣柜里的录音设备——他要录下苏晚崩溃的声音,作为她“精神失常”的证据。 苏晚坐在沙发上,浑身还在发抖。她看着陆哲的背影,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有陆哲在,她觉得安全了一些。可她不知道,她最信任的丈夫,就是那个把她推向恐惧深渊的人。 陆哲检查完门窗,走回沙发旁,说:“门窗都锁得好好的,没有人进来过。可能是电路出了问题,明天我叫人来修修。”他坐在苏晚身边,拿起一杯水递给她,“喝点水,压压惊。” 苏晚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是温的,稍微缓解了她的恐惧。可她不知道,这杯水里,加了比之前更多的致幻药。陆哲要让她彻底陷入幻觉,让她在恐惧中“意外”死亡。 过了一会儿,苏晚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她看到陆哲的脸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最后变成了一个黑影。她想喊陆哲,却发不出声音。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一样。 “晚晚?晚晚?你怎么了?”陆哲假装着急地摇晃着她的身体,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担忧,只有冰冷的算计。 苏晚看着陆哲,想说“我好难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看到那个黑影又出现了,就在陆哲的身后,黑影伸出手,朝着她的方向抓过来。她想躲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影的手越来越近。 “啊——!”苏晚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然后猛地停止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身体软软地倒在沙发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陆哲探了探苏晚的鼻息,确认她已经死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把苏晚的身体摆成“惊吓过度猝死”的样子,然后拿起手机,假装惊慌地拨打了120和110。 “喂?120吗?我妻子突然晕倒了,没有呼吸了,你们快来!” “喂?110吗?我家发生了意外,我妻子好像不行了,你们快来看看!” 挂了电话,陆哲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晚的尸体,心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兴奋。他终于成功了,他不仅可以拿到那笔巨额保险金,还可以完美地洗脱嫌疑。 很快,120和110就来了。医生检查了苏晚的尸体,宣布她已经死亡,死因是“惊吓过度导致心脏骤停”。警察对现场进行了勘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再加上陆哲提供的“证据”——他录下的苏晚崩溃的声音,以及邻居和刘姐的证词(刘姐按照陆哲的交代,说苏晚最近精神状态一直不好,经常出现幻觉),警察最终认定苏晚的死是一场意外。 陆哲以“悲痛欲绝”的姿态处理了苏晚的后事。他在苏晚的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个深爱妻子的好丈夫。没有人知道,这个“好丈夫”,就是亲手杀死自己妻子的凶手。 葬礼结束后,陆哲拿着苏晚的死亡证明和保险单,去保险公司领取了两百万的保险金。他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他终于摆脱了苏晚,摆脱了那个让他“耻辱”的婚姻,还得到了一笔巨款。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要开始新的篇章了。 可他不知道,刘姐正在家里等着他。刘姐知道所有的真相,她以为陆哲会给她一大笔钱作为报酬,可陆哲只给了她一万块,还让她赶紧离开这座城市。刘姐很不满,她觉得自己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只得到这么一点钱,太不公平了。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陆哲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可他没想到,他的贪婪和自私,最终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而苏晚,那个到死都爱着他的女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杀死她的,就是她最信任、最爱的丈夫。 第5章 贪婪的裂痕与迟来的真相 陆哲拿着存有两百万保险金的银行卡走出保险公司时,阳光正烈,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抬手挡在额前,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这笔钱足够他辞掉现在的工作,换个城市买套大房子,再找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过他梦寐以求的好日子。至于苏晚,那个曾经让他心动又让他厌恶的女人,不过是他通往幸福的一块垫脚石,现在没用了,自然该被遗忘。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脑子里全是对未来的规划。路过一家奢侈品店时,他停下车,走进去给自己买了块名牌手表——以前苏晚总说他戴的手表太旧,想给他换一块,他总以“没必要”拒绝,现在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花钱了。 回到家时,刘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脸色不太好看。看到陆哲回来,她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先生,您回来了。” 陆哲把手表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漫不经心地问:“有事?” “先生,您答应我的钱,什么时候给我?”刘姐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贪婪,“我帮您做了那么多事,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您不能只给我一万块就打发我?” 陆哲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耐烦:“我不是已经给你一万块了吗?那笔钱足够你回老家过好日子了。” “一万块?”刘姐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先生,您说得真轻松!我帮您给苏小姐下致幻药,帮您吓唬她,还帮您撒谎骗警察,现在苏小姐死了,您拿到了两百万,却只给我一万块?这也太不公平了!” 陆哲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刘姐,说话注意点分寸。什么叫我让你做的?那些事都是你自愿的,我可没逼你。再说,我给你一万块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要是再贪心,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他没想到刘姐会这么贪婪,原本以为给她一万块她就会知足,没想到她竟然敢跟自己提条件。他现在拿到了保险金,根本没必要再对刘姐客气——只要她识相点赶紧离开,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刘姐看着陆哲冰冷的眼神,心里又怕又气。她知道陆哲不是什么好人,可她没想到陆哲会这么绝情。她咬了咬牙,决定跟陆哲摊牌:“先生,您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做的那些事。苏小姐的保险单是我帮您找到的,您远程控制家里的电器吓唬苏小姐,我也知道。您要是不给我二十万,我就去警察局揭发您,让您跟苏小姐一样,不得好死!” “你敢威胁我?”陆哲猛地站起来,伸手抓住刘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刘姐疼得叫出声,“刘姐,我警告你,别跟我耍花样。你要是敢去报警,我就说你是因为贪心不足,故意诬陷我。到时候警察会相信谁?一个保姆的话,还是一个刚刚失去妻子、悲痛欲绝的丈夫的话?” 刘姐被他抓得手腕生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她还是硬着头皮说:“您别以为我没有证据!我这里有您给我致幻药的包装,还有您跟我说话的录音,您要是不给我钱,我就把这些证据都交给警察!” 她早就料到陆哲会翻脸不认人,所以偷偷留了个心眼,把陆哲给她的致幻药包装藏了起来,还在跟陆哲说话时录了音。她原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可陆哲的绝情让她彻底寒了心,她必须拿到自己应得的钱。 陆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刘姐会这么有心计,还留了证据。他松开刘姐的手腕,心里开始盘算——如果刘姐真的把证据交给警察,虽然不一定能定他的罪,但肯定会引起警察的怀疑,到时候他的好日子就全毁了。 “你想要二十万?”陆哲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眼神里却满是算计,“可以,但是我现在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金,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把钱取出来给你。” 刘姐知道陆哲是在拖延时间,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点头:“好,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您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去警察局报警。”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她知道陆哲不会轻易放过她,等拿到钱,她必须立刻离开这座城市,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陆哲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名牌手表,心里的怒火越来越旺。他没想到刘姐会成为他的隐患,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找她帮忙,更不该给她留下证据。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必须想办法解决掉刘姐这个麻烦。 他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如何让一个人消失而不被发现”。看着网上各种各样的方法,他的眼神越来越冰冷——既然刘姐不识相,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刘姐收拾好东西,坐在客厅里等着陆哲给钱。陆哲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放在茶几上,笑着说:“刘姐,钱我给你带来了,你点点。” 刘姐心里一喜,赶紧打开手提包,里面果然装着一沓沓现金。她刚想数钱,就感觉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陆哲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看着倒在地上的刘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刘姐的尸体拖到地下室,藏在一个废弃的柜子里,然后把现金收起来,清理了客厅里的血迹。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他没想到,刘姐在来客厅之前,已经把她手里的证据和一封写好的信,寄给了她的妹妹,并告诉妹妹,如果她三天后没有联系她,就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 刘姐的妹妹一直没有等到姐姐的电话,心里很着急。第五天的时候,她收到了姐姐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致幻药的包装、录音笔,还有一封写满字的信。信里详细记录了陆哲如何策划杀害苏晚,如何让她帮忙,以及陆哲如何威胁她的经过。 刘姐的妹妹看完信,吓得浑身发抖。她立刻拿着这些证据,去警察局报了警。 警察接到报警后,立刻对陆哲展开了调查。他们在陆哲家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刘姐的尸体,在陆哲的手机里找到了他搜索“如何让一个人消失而不被发现”的记录,还在苏晚的卧室里找到了远程控制装置和录音设备。 证据确凿,陆哲再也无法抵赖。当警察把手铐戴在他手上时,他还在试图狡辩:“不是我!是刘姐诬陷我!苏晚的死是意外,刘姐的死跟我没关系!” 可他的狡辩在证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在监狱里的最后日子里,陆哲每天都被噩梦缠绕。他梦见苏晚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痛苦;他梦见刘姐浑身是血,向他索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苏晚的墓前,摆满了鲜花。她的粉丝们不知道她死亡的真相,只以为她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意外去世。只有少数知道真相的人,在她的墓前默默流泪。 风吹过墓碑,像是苏晚的叹息。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她深爱、信任的丈夫,竟然是杀害她的凶手。她用生命爱着的人,最终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把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而陆哲,那个贪婪、自私的男人,最终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钱,却永远失去了自由和生命,只能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走向自己的末日。 第6章 墓碑前的风与未凉的余痛 苏晚的墓碑在墓园最安静的角落,背靠一片松树林,风穿过松针时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她以前在片场背台词时,轻声念错后不好意思的笑。 林薇是在苏晚死后第三个月才来的。她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桔梗,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是苏晚生前最爱的花——当年她们一起挤在出租屋时,苏晚总说“桔梗的花期长,像能熬出头的日子”。墓碑上的照片是苏晚刚入行时拍的,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眼里还带着没被现实磨掉的光,和后来在酒局上强装的笑脸判若两人。 林薇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碑,上面“苏晚之墓”四个字刻得很深,却没提她是个演员,也没提她曾有过一段婚姻。她想起最后一次见苏晚,是在一家火锅店,苏晚喝了半杯啤酒,眼圈红红的说“薇薇,我总觉得陆哲最近怪怪的,可我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当时她还劝苏晚“别多想,陆哲那么爱你”,现在想来,那些没说出口的“怪”,全是陆哲藏在温柔里的刀。 “晚晚,我对不起你。”林薇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眼泪落在墓碑上,很快被晒干,“我要是早点发现不对劲,要是多问你几句,是不是你就不会死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剧本,是苏晚生前最想演的角色——一个在困境里依然坚守初心的女孩,剧本上有苏晚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小的星星,标注着“这里要笑着演,眼泪要憋回去”。林薇把剧本放在花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她知道,这个角色,苏晚永远都演不了了。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林薇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松树林边,手里也捧着一束花,是白色玫瑰。男人的脸很陌生,可眼神里的悲伤却很熟悉,像是和苏晚有着很深的牵绊。 “你是?”林薇站起身,疑惑地问。 男人走到墓碑前,把花放在桔梗旁边,声音低沉:“我是江叙,苏晚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第一个经纪人。” 林薇愣了一下,她听过这个名字。苏晚偶尔会提起,说江叙是第一个愿意相信她有演戏天赋的人,后来因为理念不同,两人分开了。她没想到,江叙会来这里。 “她走的时候,很害怕?”江叙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神里满是痛惜,“她胆子小,小时候连打雷都要躲在被子里,怎么经得起那样的吓。” 林薇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警察说,她是被陆哲吓死的。陆哲给她下致幻药,还装了远程控制的机关,就是为了骗她的保险金。” 江叙的身体猛地一僵,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我就知道陆哲不是个好人!当年苏晚要嫁给陆哲,我就劝过她,说陆哲太自卑,又太好面子,跟他在一起不会幸福,可她不听,说陆哲是真心对她好。” 他想起苏晚结婚那天,穿着婚纱,笑着对他说“江哥,你放心,陆哲会对我好的”,当时他看着苏晚眼里的光,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陆哲真的能像苏晚说的那样,好好对她。可没想到,最后伤害苏晚最深的,就是这个她以为能依靠一生的人。 “陆哲已经被判死刑了。”林薇轻声说,“他还想杀了帮他做事的保姆,结果被保姆的妹妹举报了,证据确凿,他赖不掉。” 江叙点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遗憾:“判了死刑又怎么样?晚晚也回不来了。她那么喜欢演戏,还说等自己火了,要让更多人看到好的作品,可她还没等到那一天,就被自己最爱的人杀了。” 风又吹了起来,松针的“沙沙”声更响了,像是苏晚在无声地哭泣。林薇和江叙站在墓碑前,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悲伤在空气中弥漫。 过了一会儿,江叙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林薇:“这里面是晚晚以前拍的一些片段,有她跑龙套的,也有她试镜的,还有我们以前一起讨论剧本的录音。我想把这些整理出来,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知道,曾经有个叫苏晚的演员,很努力,也很有天赋。” 林薇接过u盘,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是对苏晚最好的纪念。她点点头:“好,我帮你一起整理。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晚没有白努力,她的梦想,我们帮她继续。” 江叙笑了笑,眼里有了一丝光亮:“谢谢你。晚晚要是知道,肯定会很开心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松树林,照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碑镀上了一层暖光。林薇和江叙并肩站在墓碑前,看着苏晚的照片,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苏晚的名字被更多人记住,一定要让她的梦想,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离开墓园时,林薇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的墓碑,风还在吹,松针还在“沙沙”响,像是苏晚在跟她们说“再见”。她知道,苏晚虽然走了,但她的努力和坚持,会永远留在那些记得她的人心里。而陆哲,那个残忍的凶手,虽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他带给苏晚的痛苦,带给所有人的遗憾,却永远都不会消失。 夜色渐浓,墓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苏晚的墓碑,在松树林的守护下,静静地矗立着。墓碑前的白色桔梗和白色玫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洁白,像是在守护着那个曾经热爱生活、热爱演戏的女孩,也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贪婪和自私摧毁的爱情,以及一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第1章 彩塑里的晨光与未关的门 凌晨五点半,李桂兰的闹钟还没响,窗外的天刚蒙出一层浅灰,她就已经醒了。身边的小儿子还在熟睡,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口水,像只满足的小猫。李桂兰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蹭过他柔软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今天发了工资,就能给儿子买他念叨了半个月的变形金刚,还能给老家的公婆寄点钱,让他们买些营养品。 她蹑手蹑脚地起床,走到厨房,从米缸里舀出小半碗米,熬了一锅稀粥。昨天剩下的馒头放在蒸锅上热着,她还特意切了点咸菜,拌了点香油——这是她和丈夫的早餐,简单,却也透着过日子的踏实。丈夫在隔壁工地当小工,每天比她起得还早,等她做好早餐,丈夫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果然,六点刚过,门外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丈夫张建军推开门,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安全帽上沾着点露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笑着走过来,伸手接过李桂兰手里的粥碗,“是不是又惦记着给儿子买玩具?” “你怎么知道?”李桂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把咸菜碟放在桌上,“儿子都念了半个月了,再不给买,他该失望了。” 张建军喝了一口粥,点点头:“应该买,咱们儿子听话,不跟别的孩子攀比,就这么一个心愿,肯定得满足。”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给李桂兰,“这是我昨天加班的补助,你拿着,凑着工资,给儿子买个好点的。” 李桂兰接过钱,心里暖暖的。她和张建军结婚八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安稳。她在“童乐玩具厂”做组装工,每天给塑料玩具上色、装零件,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张建军在工地干活,辛苦是辛苦,可工资也还可观。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儿子养大,让他好好读书,将来不用像他们一样,靠体力吃饭。 “我得赶紧走了,今天要赶工,迟到了要扣钱。”李桂兰看了看表,六点半了,她得赶紧去厂里,不然就赶不上早班的班车了。她拿起放在门口的饭盒——里面是中午的饭菜,昨天的剩菜剩饭,热一热就能吃——又叮嘱张建军,“你今天在工地上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知道了,你也一样,在厂里别太拼命,累了就歇会儿。”张建军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转身回屋,准备叫醒儿子,送他去幼儿园。 李桂兰赶到玩具厂时,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和她一样的女工,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饭盒,说说笑笑地走进厂门。玩具厂很大,分了好几个车间,李桂兰在组装车间,主要负责给塑料娃娃装眼睛和头发。 “桂兰,你来啦!”刚走进车间,就有人跟她打招呼。是同组的王秀莲,比李桂兰小两岁,家里有个刚上小学的女儿。王秀莲手里拿着一个没组装好的塑料娃娃,笑着说:“今天要赶这批货,厂长说要是能按时完成,每人能发五十块奖金呢!” “真的?那太好了!”李桂兰眼睛一亮,五十块钱虽然不多,却能给儿子买两本童话书,“那咱们得抓紧干,争取拿到奖金。” 两人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穿上工装,戴上手套,开始忙碌起来。车间里很热闹,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女工们的说话声、塑料零件碰撞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喧嚣。李桂兰手里拿着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塑料眼睛粘在娃娃脸上,动作熟练而精准——她干这行已经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把零件装对。 “对了,桂兰,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夜班,有人把西边的安全通道门给锁了。”王秀莲一边装娃娃的头发,一边小声说,“说是怕有人偷懒从那边出去抽烟,结果锁上之后忘了开,今天早上才发现。” 李桂兰皱了皱眉:“怎么能把安全通道锁了呢?那多危险啊!万一出点什么事,大家怎么逃生?” “谁说不是呢!”王秀莲叹了口气,“听说昨天夜班的组长已经被厂长骂了,说下次再这样,就要扣工资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车间的安全通道,也没几个能用的。东边那个通道堆满了半成品,西边这个又总被人锁,真要是出了事,咱们可就惨了。” 李桂兰心里有点发慌。她以前也听说过,有些工厂为了防止工人偷懒,会把安全通道锁起来,或者堆上杂物,可她没想到,自己所在的玩具厂也这样。她看了一眼西边的安全通道门,门是关着的,不知道现在开没开。她想过去看看,可手里的活还没干完,只能先压下心里的不安,继续组装娃娃。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中午。李桂兰和王秀莲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食堂里人很多,大家都在议论着昨天安全通道被锁的事。 “我看咱们厂早晚要出事儿,安全通道都堵着,真要是着火了,咱们跑都跑不了!”一个年纪大的女工一边吃饭,一边抱怨。 “可不是嘛!上次我跟厂长反映,说安全通道堆太多东西了,让他派人清理一下,结果他说‘哪那么容易着火’,根本不当回事。”另一个女工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不满。 李桂兰听着她们的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想起家里的儿子,想起丈夫,要是自己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可怎么办?她暗暗决定,晚上下班回家,一定要跟丈夫说说这件事,看看能不能换个工作——虽然玩具厂的工资还不错,可要是连安全都保证不了,再多的钱也没用。 下午,车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夏天本来就热,车间里又有很多机器在运转,散热不好,像个大蒸笼。李桂兰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上,很不舒服。她拿起放在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想凉快一点,可水也是温的,没什么用。 “桂兰,你看那边,是不是冒烟了?”王秀莲突然指着车间的一角,大声说。 李桂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车间的西南角,有一股黑烟正在往上冒,还伴随着一股烧焦的味道。“不好!着火了!”有人大喊一声,车间里瞬间乱了起来。 “快跑啊!着火了!” “快找安全通道!” “我的孩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女工们惊慌失措地四处乱跑,有的想往东边的安全通道跑,可那里堆满了半成品,根本过不去;有的想往西边的安全通道跑,可门是锁着的,怎么拉都拉不开。 李桂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拉着王秀莲的手,大声说:“快,咱们往门口跑!” 她们跟着人群,朝着车间的大门跑去。可门口的人太多了,大家挤在一起,根本跑不快。黑烟越来越浓,呛得人喘不过气,火苗也开始往上窜,舔舐着旁边的塑料零件,发出“噼啪”的声音。 “桂兰,我害怕!”王秀莲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着李桂兰的手,“我女儿还在等着我回家呢,我不能死在这里!” “别害怕,咱们一定能出去的!”李桂兰虽然也很害怕,可还是强装镇定,安慰着王秀莲。她想起家里的儿子,想起丈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着出去,我要回家! 可火苗蔓延得太快了,很快就烧到了她们身边。李桂兰感觉自己的头发被火苗燎到了,疼得她大叫一声。她想继续往前跑,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王秀莲想拉她起来,可后面的人挤了过来,把她们分开了。 “桂兰!桂兰!”王秀莲的声音越来越远,被人群的尖叫声和火苗的“噼啪”声淹没了。 李桂兰躺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浓烟呛得她无法呼吸。她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浑身没有力气。她看着眼前的火苗,想起了儿子熟睡的脸,想起了丈夫温暖的笑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儿子,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给你买变形金刚了……” “建军,我不能陪你一起过日子了……”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她仿佛看到儿子拿着变形金刚,笑着向她跑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她想伸出手,抱抱儿子,可手刚抬起来,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车间里的尖叫声还在继续,火苗还在蔓延,吞噬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西边的安全通道门依旧锁着,像是一个无情的恶魔,阻断了所有人的逃生之路。而那些等待着亲人回家的人们,还不知道,他们再也等不到自己的妻子、母亲、女儿了。 黑烟从玩具厂的窗户里冒出来,越来越浓,在清晨的天空中,形成了一道黑色的伤疤,诉说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悲剧。 第2章 废墟外的守望与未归的人 烬色玩具 张建军是在工地搬砖时听到消防车鸣笛声的。正午的太阳正烈,晒得他后背的汗湿成一片,砖头上的粗糙纹理磨得手掌发疼。起初他没在意——城里每天都有消防车路过,可能是谁家厨房忘了关火。可那笛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停在了不远处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黑烟从天际线冒出来,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老张,你看那边,是不是童乐玩具厂的方向?”旁边的工友放下手里的砖,指着黑烟升起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不安。 张建军的心猛地一沉。童乐玩具厂——那是桂兰上班的地方。他扔下手里的砖,顾不上拍掉手上的灰,拔腿就往那边跑。工地上的路坑坑洼洼,他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可他连疼都没顾上,爬起来继续跑。脑子里全是桂兰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她笑着说“晚上给你和儿子做红烧肉”,说“发了工资就给儿子买变形金刚”,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跑到玩具厂附近时,路已经被警察拦住了。警戒线外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家属,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惧。消防车的水龙正对着厂房喷水,水柱撞在燃烧的屋顶上,溅起漫天水雾,却压不住越来越浓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塑料味,刺鼻得让人想呕,那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焦糊味——张建军不敢想,那是什么。 “让我进去!我老婆在里面!”一个中年男人冲破人群,想跨过警戒线,却被警察拦住了。他挣扎着,声音嘶哑:“我老婆叫王丽,她在组装车间,你们让我进去找她!” “同志,别激动,里面还在着火,太危险了,不能进去!”警察死死拽着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无奈。 张建军挤到警戒线前,眼睛死死盯着燃烧的厂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看见组装车间的窗户已经被烧得变形,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火苗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外墙,把蓝色的厂房染成了狰狞的红色。桂兰就在那个车间里,早上她还跟他说,今天要赶工,争取拿奖金——她那么努力,那么想给家里多挣点钱,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桂兰!李桂兰!”他朝着厂房的方向大喊,声音被消防车的轰鸣声和人群的哭喊声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掏出手机,颤抖着给桂兰打电话,可听筒里只有“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机械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锤子,敲得他心越来越碎。 人群里的哭声越来越大。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被孙子扶着,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燃烧的厂房,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的女儿啊,她才二十岁,她还没嫁人啊……”旁边的小女孩拉着老太太的衣角,小声问:“奶奶,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妈妈说今天给我做鸡蛋羹。”小女孩的话让老太太哭得更凶了,几乎要晕过去。 张建军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还在幼儿园,不知道妈妈出事了,还在等着妈妈晚上回去给她买变形金刚,等着妈妈做红烧肉。他不敢想,要是桂兰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跟儿子说,该怎么带大这个孩子。 消防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医护人员也来了,抬着担架,站在警戒线外,随时准备抢救伤员。可从厂房里被抬出来的人,大多已经没了呼吸,盖着白布,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空地上。家属们冲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熟悉的脸,就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没看到的,就继续在警戒线外等着,眼神里满是期盼,又满是恐惧。 张建军也冲过去,一张张地看。那些盖着白布的人,有的穿着蓝色的工装,有的还戴着工作时的手套,可他们的脸都被烧得辨认不出来,只能从衣服的款式或者身上的饰品来判断。他看到一个人手上戴着的手镯,和桂兰的很像,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颤抖着伸手想去掀白布,却被医护人员拦住了:“同志,别碰,我们还要登记。” “那是我老婆!那是李桂兰!”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不是她!” 医护人员没办法,只能让他看了一眼。那张脸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可那只手镯,确实和桂兰的一模一样——那是他们结婚五周年时,他攒了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的,她一直戴着,舍不得摘下来。 张建军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旁边的电线杆,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想起桂兰收到手镯时的样子,她笑着说“太贵重了,以后别买这么贵的东西”,可眼里的喜悦却藏不住;想起她每天晚上戴着手镯,给儿子讲故事;想起她早上出门时,手镯还在手腕上闪闪发光……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温暖,可现在,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桂兰,你怎么能丢下我和儿子……”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绝望和痛苦,听得旁边的人都红了眼。 太阳渐渐西沉,火苗终于被扑灭了。厂房变成了一片废墟,黑色的焦土上散落着烧毁的塑料零件和断裂的钢筋,空气中的烧焦味越来越浓,让人窒息。警察开始组织家属登记,统计失踪和遇难的人数。张建军强忍着悲痛,在登记本上写下了桂兰的名字和信息,工作人员告诉他,因为尸体损毁严重,需要做dna鉴定才能确认身份,让他先回家等消息。 他走出人群,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可他感觉不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也感觉不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里的儿子,不知道没有桂兰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路过一家玩具店时,他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玩具,其中就有儿子念叨了半个月的变形金刚,红色的车身,黄色的轮子,看起来威风极了。他想起早上桂兰说,发了工资就给儿子买,可现在,工资还没发,桂兰却永远回不来了。 他走进玩具店,买下了那个变形金刚。玩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可他心里却空荡荡的。他想象着儿子看到变形金刚时开心的样子,可一想到儿子会问“妈妈呢?妈妈怎么没回来”,他的心就像被刀扎一样疼。 回到家时,儿子已经从幼儿园回来了,由邻居张婶看着。儿子看到他手里的变形金刚,立刻跑过来,开心地喊:“爸爸,变形金刚!妈妈呢?妈妈怎么没回来?” 张建军蹲下来,把儿子抱在怀里,声音哽咽着:“儿子,妈妈……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会回来。” “很远的地方?是像爷爷奶奶家一样远吗?”儿子天真地问,小手还在摆弄着变形金刚。 “比爷爷奶奶家还远。”张建军的眼泪滴在儿子的头发上,“以后,只有爸爸陪你了。”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玩着变形金刚。张建军抱着儿子,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满是绝望。厨房里,早上桂兰没洗的粥碗还放在水槽里;阳台上,桂兰昨天洗的衣服还挂在衣架上;卧室里,桂兰的枕头还放在床的另一边……到处都是桂兰的痕迹,可桂兰却永远回不来了。 夜深了,儿子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变形金刚。张建军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颜,又想起了桂兰。他拿出手机,翻看着和桂兰的合照——有结婚时的婚纱照,有儿子出生时的照片,有一家人去公园玩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桂兰都笑得那么开心。 他看着照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想起桂兰早上出门时的叮嘱,想起桂兰对未来的憧憬,想起桂兰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他恨那个锁上安全通道的人,恨玩具厂的负责人,恨这场无情的大火,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能保护好桂兰,没能让她看到儿子长大,没能和她一起走完余生。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张建军坐在床边,一夜没睡。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他要一个人带着儿子,面对没有桂兰的日子。可他也知道,他不能倒下,为了儿子,为了桂兰,他必须坚强地活下去,替桂兰看着儿子长大,替桂兰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 只是,每当他看到那个变形金刚,每当他想起桂兰早上出门时的样子,他的心就会像被刀扎一样疼。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将伴随他一生。 第3章 焦土上的遗物与迟来的审判 李桂兰的dna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天阴得厉害,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张建军是被警察的电话叫去的,电话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他心上——“张先生,您爱人李桂兰的身份确认了,您方便来一趟殡仪馆吗?”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墙壁是冰冷的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的味道。张建军跟在警察身后,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打开时,他几乎要站不稳。房间里放着一排覆盖着白布的担架,警察停在最里面的一个担架前,轻声说:“就是这个。” 张建军的手指抖得厉害,他伸出手,想掀开白布,却在离布面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怕,怕看到那张被大火烧毁的脸,怕确认那个曾经笑着给他熬粥、给儿子讲故事的人,真的变成了眼前这具冰冷的躯体。警察在旁边轻声安慰:“张先生,您别太难过,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白布。眼前的人蜷缩着,身上的蓝色工装已经烧成了焦黑色,紧紧贴在皮肤上,露出的手臂和脸颊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痕迹,根本看不清原来的模样。唯一能辨认的,是手腕上那只变形的银手镯——那是他结婚五周年送她的礼物,她戴了三年,连洗澡都舍不得摘,现在却被烧得变了形,像一道凝固的伤口。 “桂兰……”张建军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伸手想去碰那只手镯,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这不是他的桂兰,他的桂兰皮肤白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会因为他忘买酱油而嗔怪,会因为儿子考了满分而开心,而不是眼前这具没有温度、没有生气的躯体。 警察递过来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从遗体上找到的遗物:一枚烧黑的工牌,上面还能隐约看到“李桂兰”三个字;半块变形的塑料娃娃零件,是她每天组装的那种;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他的电话号码,字迹已经被烟熏得模糊,却还能看清她一笔一划写下的痕迹——那是她怕自己忘记家里的电话,特意写在工牌背后的。 张建军接过塑料袋,手指紧紧攥着,塑料袋的边缘硌得他手心发疼。他想起桂兰早上出门时,总会把工牌别在胸前,笑着说“这样就不会忘带了”;想起她晚上回家,会把没组装完的零件带回家,说“多做一个就能多挣几分钱”;想起她怕自己加班晚了联系不上,把他的电话号码写在各种地方,工牌背后、钱包里、厨房的冰箱贴后面…… 这些细碎的小事,以前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扎在他心上。他蹲在地上,抱着那个塑料袋,像抱着桂兰最后的温度,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和痛苦。 从殡仪馆出来,雨下得更大了。张建军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玩具厂的废墟。曾经热闹的厂房现在只剩下一片焦土,黑色的断壁残垣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散落的塑料零件泡在水里,变成了一块块模糊的色块。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废墟里清理,手里拿着相机和笔记本,时不时停下来记录着什么。 他走到曾经的组装车间位置,地面上还能看到烧焦的痕迹,几根扭曲的钢筋从土里伸出来,像一双双求救的手。他想起桂兰在这里工作的三年,想起她每天在这里组装塑料娃娃,想起火灾那天她在这里挣扎、呼救,最后被大火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要锁上安全通道……”张建军对着废墟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恨意。他想起工友说的,夜班组长为了防止工人偷懒,把安全通道锁了起来,忘了打开;想起玩具厂的厂长,明知安全通道堵塞,却不管不顾,只想着赶工期、赚利润。如果安全通道没被锁,如果厂里的安全措施到位,桂兰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还有很多像桂兰一样的女工,能活着回家,能继续陪着她们的丈夫和孩子? 他在废墟里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儿子还在邻居张婶家,张婶怕他难过,特意留儿子在她家吃饭。他推开门,家里空荡荡的,厨房里的粥碗还放在水槽里,阳台上的衣服还挂在衣架上,可再也没有人会来洗碗、收衣服了。 他走到卧室,打开桂兰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她的衣服,大多是便宜的棉质衬衫和牛仔裤,只有几件稍微好点的裙子,是她过年或者走亲戚时才穿的。他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那是桂兰最喜欢的一件,她说穿着舒服,还显白。衬衫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那是他熟悉的味道,现在却成了最让他心疼的味道。 他把衬衫抱在怀里,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桂兰抱着儿子,他站在旁边,三个人笑得格外开心。那是去年儿子生日时拍的,桂兰说“咱们好久没拍全家福了,得留个纪念”,现在却成了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合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建军每天都会去殡仪馆看看桂兰,然后去玩具厂的废墟待一会儿。他和其他遇难者的家属一起,找玩具厂的负责人讨说法,可负责人却躲着不见,只派了一个律师出来,说“会按照规定赔偿”,却对火灾的原因和安全通道被锁的事避而不谈。 直到半个月后,警方发布了调查结果:童乐玩具厂长期忽视安全生产,安全通道多次被堵塞、锁闭,夜班组长为防止工人离岗偷懒,在火灾前一天锁上了西侧安全通道,未及时打开;厂长明知厂里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却未采取任何整改措施,导致火灾发生时,工人无法及时逃生,造成37人死亡,12人受伤,其中32人是女性,年龄最小的18岁,最大的45岁。 玩具厂的厂长、夜班组长以及相关负责人被依法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制裁。新闻里播报这个消息时,张建军正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儿子手里拿着变形金刚,小声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电视里说的玩具厂,是不是妈妈上班的地方?” 张建军抱紧儿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儿子,妈妈不会回来了,但是伤害妈妈的人,会受到惩罚。” 他以为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会好受一点,可当他看到电视里播放的玩具厂废墟画面,看到那些遇难者家属抱着亲人的遗像哭泣的样子,心里的痛苦却越来越重。法律能制裁那些负责人,能给他们赔偿,可他的桂兰回不来了,那些失去妻子、母亲、女儿的家庭,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 他想起殡仪馆里那具蜷缩的躯体,想起废墟里那些烧焦的零件,想起桂兰手腕上那只变形的银手镯。这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永远都不会消失。他知道,这场火灾带来的伤痛,会伴随他和儿子一生,伴随所有遇难者的家属一生,而那些所谓的赔偿和制裁,根本无法弥补他们失去亲人的痛苦。 晚上,儿子睡着了,张建军拿出那个装着遗物的塑料袋,把那枚烧黑的工牌、半块塑料零件和那张写着他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桌子上。他看着这些东西,仿佛看到了桂兰的身影,她笑着对他说“建军,我回来了”,笑着对儿子说“儿子,妈妈给你买变形金刚了”。 可现实是,他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再也不能和她一起陪着儿子长大。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桌子上的遗物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温柔,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诉说着这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第4章 墓碑前的呢喃与未散的阴霾 李桂兰的葬礼定在霜降那天。天还没亮,张建军就带着儿子去了殡仪馆,把那具蜷缩的遗体装进骨灰盒时,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盒壁,像是想透过这冰冷的木头,摸到一点桂兰残留的温度。骨灰盒很小,比他想象中轻得多,轻到让他心慌——那个曾经会抱着儿子笑、会给他熬粥、会在夜里缝补衣服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点轻飘飘的灰? 送葬的队伍不长,大多是玩具厂遇难者的家属,还有几个桂兰生前的工友。王秀莲的丈夫也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脸上满是疲惫和悲伤——王秀莲也没逃出来,她的骨灰比桂兰的还要少,只剩下一点点,装在盒子里,连底都铺不满。 “老张,咱们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王秀莲的丈夫走在张建军身边,声音嘶哑,“秀莲昨天还跟我说,等这批货赶完,就带女儿去游乐园,结果……”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哽咽打断,眼泪滴在骨灰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张建军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另一只手牵着儿子。儿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衣服,手里攥着那个变形金刚,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他还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很久没回家,知道今天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墓地选在城郊的山坡上,背靠一片松树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张建军选这里的时候,想起桂兰以前说过,她老家的屋后也有一片松树林,春天会开很多野花,夏天能听到蝉鸣,秋天会有松针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他想,桂兰应该会喜欢这里,至少这里安静,没有工厂的机器声,没有燃烧的塑料味,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像她以前轻轻哼的摇篮曲。 挖墓坑的人是附近的村民,看他们可怜,没收一分钱。坑挖好的时候,天开始飘起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地上,打湿了泥土,也打湿了送葬人的衣服。张建军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到坑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进坑里。 “桂兰,到家了。”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发颤,“这里有松树林,有田野,跟你老家一样,你住着安心。” 旁边的王秀莲丈夫也把骨灰盒放进了旁边的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秀莲,你别害怕,旁边就是桂兰,你们以前在厂里就好,现在也能做个伴。” 其他家属也陆续把亲人的骨灰盒放进墓坑,哭声在山坡上回荡,和雨声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发疼。有个老太太跪在墓坑前,抱着骨灰盒不肯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女儿啊,你才十八岁,还没来得及谈恋爱,怎么就走了”;有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妈妈哭,伸出小手想擦她的眼泪。 张建军牵着儿子,站在墓坑前,看着泥土一点点盖在骨灰盒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他想起桂兰第一次跟他来城里的时候,她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想起他们搬进出租屋的那天,她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笑着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想起儿子出生的时候,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却还是笑着说“建军,你看咱们的儿子,多像你”。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温暖,可现在,却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他蹲下来,把儿子抱在怀里,轻声说:“儿子,跟妈妈说再见。” 儿子看着眼前的新坟,似懂非懂地挥了挥手,小声说:“妈妈再见,妈妈要记得回家看我。” 张建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抱着儿子,失声痛哭。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解释,妈妈再也不会回家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儿子,他以后再也没有妈妈了;不知道该怎么让儿子明白,这场无情的大火,不仅带走了妈妈,也带走了他们曾经的幸福。 葬礼结束后,家属们陆续离开。张建军还站在墓前,没有走。雨还在下,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可他却感觉不到。他看着墓碑上桂兰的名字,手指轻轻拂过,像是在抚摸她的脸。 “桂兰,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儿子,会让他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他轻声说,“我会经常来看你,给你带你喜欢的栀子花,跟你说说家里的事,说说儿子的事。” “你以前总说,想让儿子上最好的学校,想让他将来不用像咱们一样辛苦。我会努力挣钱,帮你实现这个心愿。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会好好的,儿子也会好好的。”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才牵着儿子离开。儿子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看墓碑,小声问:“爸爸,妈妈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张建军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地说:“儿子,妈妈没有不喜欢你,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每天晚上都会看着我们。你要是想妈妈了,就看看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妈妈。”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小声说:“那等晚上星星出来了,我要跟妈妈说,我很想她,我会好好听话。” 张建军抱着儿子,心里满是酸楚。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可他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怎么安慰儿子,怎么让他接受妈妈永远离开的事实。 回到家,邻居张婶已经做好了饭,放在桌子上,还热着。“老张,你们回来了?快吃饭,孩子肯定饿了。”张婶看着他们父子俩,眼里满是心疼,“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谢谢你,张婶。”张建军感激地说,牵着儿子走到桌子前,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儿子坐在旁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饭,偶尔会看一眼旁边的空座位——那是桂兰以前坐的位置。 吃完饭,张建军把儿子哄睡,然后走到客厅,打开那个装着遗物的塑料袋。他把那枚烧黑的工牌、半块塑料零件和那张写着他电话号码的纸条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又从抽屉里拿出桂兰的照片,放在旁边。 照片里的桂兰笑得很开心,穿着浅蓝色的衬衫,站在玩具厂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组装好的塑料娃娃。那是桂兰刚进玩具厂的时候拍的,她说那是她第一次在城里找到正式的工作,要留个纪念。 张建军看着照片,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桂兰刚进玩具厂的时候,每天都很开心,说终于能给家里多挣点钱了;想起她后来越来越累,经常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倒头就睡;想起她最后一次出门时,笑着说“晚上给你和儿子做红烧肉”。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如果安全通道没有被锁,如果玩具厂的负责人能重视安全,如果……有太多的如果,可现实却没有如果。桂兰永远地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给他们做红烧肉,再也不会抱着儿子讲故事,再也不会在夜里缝补衣服。 夜深了,张建军坐在桌子前,看着桂兰的照片和那些遗物,一夜没睡。他想起明天还要去工地干活,想起儿子还等着他照顾,想起桂兰的心愿还没实现,心里渐渐有了一丝力量。他知道,他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为了儿子,为了桂兰,他必须坚强地活下去,替桂兰看着儿子长大,替桂兰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 只是,每当他看到儿子拿着变形金刚发呆,每当他看到桌子上桂兰的照片,每当他想起那场无情的大火,心里的伤痛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这场由贪婪和疏忽酿成的悲剧,带来的伤痛,会伴随他和儿子一生,伴随所有遇难者的家属一生,永远都不会消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桌子上的照片和遗物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温柔。张建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里桂兰的脸,轻声说:“桂兰,晚安,我会想你的。” 第5章 冬日的冷与掌心的暖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张建军正在工地给钢筋除锈。雪粒子打在安全帽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风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冻得他手指僵硬,连握着砂纸的力气都快没了。工头在旁边喊“今天雪大,早点收工”,他才停下手里的活,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的积雪还没积厚,踩在上面咯吱响。路过街角的小卖部时,他停下脚步——玻璃柜里摆着袋装的糖果,是儿子最爱吃的橘子味。上次儿子在幼儿园跟小朋友吵架,说“我妈妈以前也给我买这个糖”,话没说完就红了眼。张建军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买了两袋,揣在怀里焐着,想着儿子看到糖时的笑脸,心里稍微暖了点。 推开门时,儿子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小台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听到开门声,儿子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亮:“爸爸,你回来啦!”他跑过来,伸手想帮张建军拿外套,却被张建军拦住了:“别碰,衣服凉。” 他从怀里掏出糖果,递给儿子:“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儿子接过糖,拆开一袋,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眯着眼睛笑:“是橘子味的!爸爸,你也吃一颗。”他踮起脚,把糖递到张建军嘴边,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压下了几分寒意。 晚饭是白菜豆腐汤配馒头,简单却热乎。儿子小口喝着汤,突然说:“爸爸,今天老师问我妈妈在哪里,我说妈妈变成星星了,老师说我很勇敢。”张建军的手顿了顿,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喉咙发紧:“嗯,儿子最勇敢了。” “可是爸爸,”儿子放下勺子,小声说,“我昨天晚上看星星,没有找到最亮的那颗,妈妈是不是不想见我了?”张建军放下碗,把儿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的,妈妈只是有时候会躲起来,等你睡着的时候,她会来看你,给你盖被子。” 他不知道这个谎言能骗多久,只知道现在不能让儿子知道真相——那个曾经抱着他唱摇篮曲的妈妈,永远被困在了去年秋天的那场大火里,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怀里的小身子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温度,张建军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别过脸,把眼泪逼了回去。 夜里,儿子睡得很沉,小手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糖。张建军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颜,想起桂兰以前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睡觉,嘴里轻轻哼着儿歌。他伸出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儿子柔软的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桂兰的照片和那枚烧黑的工牌。照片里的桂兰笑得温柔,工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却还能看清“李桂兰”三个字。张建军拿起工牌,指尖摩挲着边缘,想起火灾后第一次去玩具厂废墟的场景——焦黑的断壁、融化的塑料、还有散落在地上的工牌碎片,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第二天早上,张建军送儿子去幼儿园。走到校门口时,儿子突然拉住他的手:“爸爸,明天是周六,我们能去看妈妈吗?我想跟妈妈说我得了小红花。”张建军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好,爸爸带你去。” 周六那天,天放晴了,阳光透过松树林,洒在墓碑上,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张建军牵着儿子,手里拿着一束栀子花——是他早上在花店买的,桂兰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儿子手里拿着那张得小红花的奖状,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小声说:“妈妈,你看,我得了小红花,老师说我表现很好。” 他蹲在墓碑前,给桂兰擦了擦墓碑上的积雪,轻声说:“桂兰,我带儿子来看你了。他最近很乖,作业写得又快又好,还得了小红花。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受委屈。” 儿子趴在墓碑前,小声跟桂兰说着幼儿园的事,说他新交的朋友,说老师教的新歌。张建军坐在旁边,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满是酸楚。他知道,儿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念妈妈,而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儿子,把这份想念好好藏在心里。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儿子突然说:“爸爸,我长大以后要当警察,抓坏人,不让坏人再放火,不让别的小朋友没有妈妈。”张建军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好,爸爸相信你,儿子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厉害的警察。”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的寒意越来越浓,工地的活也越来越少。张建军找了份兼职,晚上去快递公司分拣包裹,虽然累,却能多挣点钱。每天晚上,他回到家时,儿子已经睡着了,桌子上放着张婶帮忙热好的饭菜,旁边还有一张儿子写的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早点睡觉”。 春节快到的时候,张建军带着儿子回了趟老家。公婆看到他们,忍不住哭了起来,婆婆拉着儿子的手,哽咽着说:“我的桂兰啊,怎么就这么命苦……”张建军没说话,只是帮着公婆打扫院子,贴春联,尽量让这个年过得热闹一点。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桌子旁吃年夜饭。儿子举起杯子,对公婆说:“爷爷奶奶,新年快乐,我会好好听话,照顾爸爸。”公婆看着懂事的孙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却还是笑着说:“好,好,我们的宝贝真懂事。” 张建军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满是感慨。他知道,桂兰虽然不在了,但她留下的爱还在,支撑着他们一家人好好活下去。他想起桂兰以前说过,想让儿子在老家的院子里种一棵桃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大年初一那天,他带着儿子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儿子小心地给桃树浇上水,小声说:“妈妈,这是我和爸爸种的桃树,等春天开花了,我们就来看你。” 春天来的时候,桃树上冒出了嫩绿的芽。张建军带着儿子去看桃树,儿子兴奋地说:“爸爸,桃树要开花了!妈妈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张建军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想起了桂兰——如果她还在,一定会笑着跟儿子一起给桃树浇水,一起等桃花开。 玩具厂的负责人被判刑的消息传来时,张建军正在工地干活。工友告诉他,厂长被判了十年,夜班组长被判了八年,其他相关负责人也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张建军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干活,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桂兰,那些伤害你的人,终于受到了惩罚,你可以安息了。 那天晚上,张建军带着儿子去了墓地。他把判决结果告诉了桂兰,儿子也把桃树上发芽的消息告诉了妈妈。月光洒在墓碑上,带着一丝温柔的暖意。张建军牵着儿子的手,轻声说:“桂兰,你放心,我们会好好活下去,把儿子养大,让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等桃树开花了,我们再来看你。” 儿子也跟着说:“妈妈,等桃树结果了,我给你摘最大的桃子,你一定要尝尝。” 风穿过松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桂兰在回应他们。张建军知道,桂兰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但她的爱会一直陪伴着他们,像这棵桃树一样,在春天发芽,在夏天开花,在秋天结果,永远都不会消失。 日子还会继续,悲伤也会慢慢淡去,但那份失去亲人的伤痛,会永远留在他们心里,成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可张建军相信,只要他和儿子好好活下去,替桂兰看看这个世界,替桂兰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就是对桂兰最好的纪念。 第6章 桃树的花与长大的人 桃树开花的那天,张建军正在快递公司分拣包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儿子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爸爸!桃树开花了!粉色的,可好看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告诉妈妈呀?” 张建军手里的包裹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扶住,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等爸爸下班就带你去,咱们把桃花摘几朵,给妈妈带去。”挂了电话,他看着传送带上源源不断的包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是桂兰走后,他第一次觉得心里这么亮堂,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下班回家时,儿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几朵新鲜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爸爸,你看!我摘了最漂亮的几朵,妈妈肯定会喜欢的。”儿子献宝似的把玻璃罐递到他面前,眼里满是期待。 张建军接过玻璃罐,摸了摸儿子的头:“真好看,妈妈肯定喜欢。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就去看妈妈。”晚饭是张婶帮忙做的,有儿子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张建军爱吃的炒青菜。吃饭时,儿子一直在说桃树开花的样子,说院子里的邻居都夸桃花好看,说等桃子熟了要给张婶送几个。 吃完饭,父子俩骑着自行车去了墓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松树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欢迎他们。张建军把桃花放在墓碑前,儿子蹲在旁边,小声跟桂兰说:“妈妈,你看,桃树开花了,是不是很好看?等桃子熟了,我就给你摘最大的桃子,让你尝尝。” 张建军坐在墓碑旁,看着墓碑上桂兰的名字,又看了看身边叽叽喳喳的儿子,心里满是感慨。他想起桂兰刚怀孕的时候,跟他说想在老家种棵桃树,说等孩子出生了,就能跟孩子一起等桃花开、等桃子熟;想起儿子出生后,桂兰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想象桃树开花的样子;想起那场大火,把所有的期待都烧成了灰烬。 “桂兰,桃树开花了,跟你以前想象的一样好看。”他轻声说,“儿子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会自己写作业,会帮我做家务,还会照顾爷爷奶奶。你放心,我会好好带他,让他成为一个善良、勇敢的人。” 风穿过松树林,带着桃花的香味,落在墓碑上,像是桂兰的回应。儿子突然拉起张建军的手,指着天空说:“爸爸,你看,那颗星星好亮,是不是妈妈在看我们?”张建军抬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点了点头:“是,妈妈在看我们,她在为我们高兴。” 从墓地回来后,儿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很多。以前晚上睡觉总要张建军陪着,现在自己就能乖乖睡觉;以前写作业总要人催,现在放学回家就主动写作业;以前遇到一点小事就哭,现在还会安慰张建军:“爸爸,你别难过,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要开心一点。” 夏天的时候,桃树上结满了小桃子,青青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儿子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去院子里看看桃子,给桃树浇水、施肥,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些小桃子,像是在呵护一个珍贵的宝贝。 桃子成熟的那天,儿子摘了一个最大的桃子,洗干净后,非要让张建军先尝:“爸爸,你先吃,这个桃子肯定很甜。”张建军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阳光的味道,也带着桂兰的味道。他想起桂兰以前说,等桃子熟了,要给儿子做桃子酱,抹在面包上吃,现在虽然桂兰不在了,但他可以替桂兰做。 周末的时候,张建军带着儿子,按照网上找的食谱,一起做桃子酱。儿子站在小板凳上,帮他洗桃子、切桃子,虽然弄得满手都是果汁,却笑得很开心。桃子酱做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桃子的香味,儿子拿起一块面包,抹上桃子酱,咬了一口,满足地说:“真好吃!爸爸,我们下次再做,给爷爷奶奶也送点。” 张建军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桂兰虽然不在了,但她的爱还在,藏在这桃子酱里,藏在儿子的笑容里,藏在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里。只要这份爱还在,他们就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好好地生活,好好地长大。 秋天的时候,儿子上小学了。开学那天,张建军特意请了假,送儿子去学校。儿子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昂首挺胸地走进学校,回头跟张建军挥手:“爸爸,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张建军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忍不住湿润了——那个曾经需要他抱在怀里的小不点,现在已经长大了,能自己走进学校,开始新的人生了。 晚上,张建军带着儿子去了墓地。他把儿子上学的照片放在墓碑前,轻声说:“桂兰,儿子上小学了,今天我送他去学校,他很勇敢,自己走进了学校。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让他好好学习,将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儿子也跟桂兰说:“妈妈,我上小学了,老师很温柔,同学也很好。我会好好读书,考很多小红花,将来当警察,抓坏人,保护爸爸,保护爷爷奶奶。” 风穿过松树林,带着秋天的凉意,却吹不散他们心里的温暖。张建军牵着儿子的手,慢慢走出墓地。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长了两个相依为命的身影。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但只要他和儿子在一起,只要桂兰的爱还在,他们就有勇气面对一切,好好地活下去,替桂兰看看这个世界,替桂兰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 桃树的叶子渐渐变黄,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金色的小路。张建军知道,明年春天,桃树还会开花,夏天还会结果,就像他和儿子的生活,虽然经历了伤痛,但还会继续往前走,充满希望,充满温暖。而桂兰,会永远活在他们心里,活在这桃树的花开花落里,活在这平凡却珍贵的日子里,永远都不会离开。 第1章 蝉鸣尽头的阴影 八月末的风里还裹着夏末的余温,吹在林薇脸上时,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她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张印着“北京大学”字样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却像揣了只雀跃的鸟儿,扑腾得她胸腔发颤。 这是她十几年寒窗苦读换来的结果。小山村飞出的金凤凰,全村人都替她高兴。临走前,妈妈往她包里塞了煮好的鸡蛋,爸爸红着眼圈叮嘱她到了北京要照顾好自己,爷爷奶奶更是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薇薇啊,到了给家里报个信。”奶奶的声音带着颤音。 “知道啦奶奶,你们放心。”林薇笑着点头,眼眶却悄悄红了。她憧憬着北京的高楼大厦,憧憬着未名湖畔的书香,憧憬着崭新的大学生活,那是她和家人全部的希望。 前往北京的火车是凌晨发车,她提前一天到了市里的火车站。候车室里人来人往,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和汗味。林薇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她的学费和生活费,那是家里东拼西凑才攒够的。 傍晚时分,她出去买水,刚走出候车室大门,就看到台阶下蹲着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背佝偻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听得人心里发紧。 林薇犹豫了一下。她从小在淳朴的村子里长大,见不得别人这样难过。她攥了攥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走了过去,小声问:“叔叔,您……您怎么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布满了血丝。看到林薇,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说:“我……我女儿丢了……” “丢了?”林薇愣了一下,“怎么丢的?” “就刚才,”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飞快,“她吵着要吃旁边那个摊子上的糖葫芦,我……我没给她买,我说等上车前再买,她就不高兴了,转身就跑,我追了几步没追上,回头……回头就找不到了!” 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抹越多:“都怪我,都怪我舍不得那几块钱……要是我给她买了,她就不会跑了……我怎么这么混啊!” 男人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懊悔得浑身发抖:“她才七岁啊,那么小,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我找不到她了,我对不起她妈啊……” 看着男人绝望的样子,林薇的心揪紧了。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总缠着妈妈要零食,妈妈每次都会笑着满足她。她能体会到一个父亲此刻的焦灼和悔恨。 “叔叔您别太着急,”林薇连忙说,“也许她就在附近呢?您想想,她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或者……或者她可能就是闹别扭,躲起来了?” “我想了,我都想了,”男人摇着头,眼神涣散,“她平时最黏我,不会躲着我的……小妹妹,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找找?我一个人实在是……”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满眼都是恳求。 林薇几乎没有犹豫。她看了看天色,离自己的火车发车还有几个小时,帮着找找应该来得及。而且,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人多眼杂的火车站附近,确实太危险了。 “您别担心叔叔,我帮您一起找。”她点点头,语气肯定,“您再想想,她往哪个方向跑的?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红色的,穿件红色的小裙子,”男人像是看到了希望,连忙站起来,“我记得她好像往那边跑了,那边有个巷子,她说想去看看……”他指向火车站旁边一条僻静的小路。 “好,那我们去那边找找看。”林薇说着,就跟着男人往那条路走去。 起初,路上还有几个行人,可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暗,周围的房子也变得破旧起来,垃圾桶散发着馊味,偶尔有几只野猫窜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薇心里渐渐升起一丝不安。这里太偏僻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吗? “叔叔,您确定她往这边来了吗?”她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地问。 男人转过身,脸上的悲伤似乎淡了些,眼神里却多了些林薇看不懂的东西。“应该是这边,我记得不太清了,你再陪我走走,说不定就在前面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的平静。 林薇皱了皱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想转身往回走,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突然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甜腻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唔——”林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可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地钳制着她。那股气味迅速麻痹了她的神经,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变得沉重无力。 最后一眼,她看到男人脸上那抹伪装的悲伤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冷漠。 为什么…… 这是林薇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蝉鸣还在远处聒噪,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那个怀揣着大学梦的女孩,像一片被狂风骤然吹落的叶子,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不知道,这一天,不仅是她命运的转折点,更是整个家庭悲剧的开端。 第2章 地下室的铁锈味 意识像是沉在冰水里,一点点往上浮。 林薇费力地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潮湿的霉气,呛得她喉咙发紧。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高处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四面都是冰冷的水泥墙,脚下是坚硬的泥地,她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馊味的薄被。 这是哪里? 记忆像是断裂的胶片,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男人捂住她口鼻的那双粗糙的手,以及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恐惧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猛地坐起身,想要下床,却发现手脚都被粗麻绳捆着,绳子深深勒进皮肉里,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疼。 “放开我!有人吗?放开我!”她嘶哑地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可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她挣扎着,用尽全力扭动身体,希望能挣脱绳索,可绳子捆得太紧了,反而让她手腕和脚踝的皮肤磨出了血痕。疼痛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绝望。 那个男人……他根本不是在找女儿。他是骗子,是坏人。 她被骗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她所有的天真和善良。她想起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想起爸爸妈妈的期盼,想起奶奶的叮嘱……那些美好的憧憬,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碎片,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怎么这么傻?怎么能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肮脏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她怕,怕那个男人听到声音会过来,怕他会对自己做更可怕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林薇的身体瞬间僵硬,大气都不敢喘,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她缩在床角,睁大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咔哒”一声,门锁被拧开,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个男人的脸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让林薇浑身发冷。 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和一碗水,随手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醒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完全没有了白天在火车站时的悲戚。 林薇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男人蹲下身,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来扫去,让她觉得像被毒蛇盯上了一样,浑身起鸡皮疙瘩。 “别怕,”他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亏待你。”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放我出去!”林薇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哭腔喊道,“我爸妈会找我的!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闭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别想着跑,也别想着有人会来救你。这里是地下室,没人会听到你的声音。” 他猛地抓住林薇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语气里带着威胁:“记住了,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好受的。” 头皮传来剧烈的疼痛,林薇疼得眼泪直流,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不敢再出声。她知道,和这个男人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男人松开手,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满意了她的顺从,转身走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是锁门的声音。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只剩下林薇压抑的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间。每天,男人会送来一次食物和水,有时是干硬的馒头,有时是半碗剩饭。他很少说话,每次来都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让她不寒而栗。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男人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食物,而是直接走到床边,粗暴地撕开了林薇身上的衣服。 林薇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不要!你走开!不要碰我!” 可她的反抗在男人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男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无视她的哭喊和哀求,对她施加了最残忍的暴行。 疼痛、屈辱、恐惧……像无数根针,扎遍了她的全身,也扎碎了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撕碎的布娃娃,扔在冰冷的地上,连呼吸都带着痛。 事后,男人冷漠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看都没看蜷缩在床角、浑身是伤的林薇,转身离开了。 门再次被锁上,黑暗中,林薇睁着空洞的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绝望,她像沉入了无底的深渊,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开始想念家里的一切。想念妈妈做的鸡蛋羹,想念爸爸宽厚的肩膀,想念奶奶温暖的怀抱。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发现她不见了?是不是在到处找她? “爸……妈……奶奶……”她喃喃地念着亲人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救我……” 可回应她的,只有地下室里那永恒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铁锈味,以及……绝望的气息。 她不知道,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小山村,她的名字正被亲人们嘶喊着,她的失踪,已经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那个原本平静幸福的家,彻底卷向了毁灭的边缘。 第3章 破碎的寻人灯 林薇失踪的消息,是在她本该抵达北京的第三天,由学校打来的电话揭开的。 电话那头,辅导员温和的声音带着疑惑:“请问是林薇同学的家长吗?林薇同学没有按时报到,也没有联系我们,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 握着电话的林父,手指猛地收紧,听筒硌得骨头生疼。他愣了半晌,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她……她早就出发了,说是提前去熟悉环境……” 挂了电话,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瘫坐在门槛上,脸色惨白如纸。 林母正在院子里晒玉米,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过来:“怎么了?是不是薇薇来电话了?” “学校说……说薇薇没到。”林父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可能!”林母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前天就坐火车走了,怎么会没到?是不是搞错了?” 她疯了一样冲进屋里,翻出林薇临走时带的那个旧帆布包,仿佛能从里面找出女儿已经到校的证据。可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她塞进去的那几个早已凉透的鸡蛋。 “肯定是路上耽搁了,或者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林母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可声音里的颤抖骗不了人。她抓过家里那部老旧的座机,一遍遍地拨打林薇的手机号码,听筒里始终只有冰冷的女声在重复:“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太阳落山的时候,村里的人都知道了林薇失踪的事。有人说可能是坐错了车,有人说或许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各种猜测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林家夫妇的心。 “找!我们去找!”林父猛地站起身,通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去北京,你在家等着,有消息立刻联系!” 他揣上家里所有的积蓄,连夜搭上了去北京的长途汽车。车窗外的黑夜像一张巨大的网,紧紧裹着他焦灼的心。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薇薇一定是安全的,一定是在哪里迷路了。 林母在家坐不住,第二天一早就揣着林薇的照片,搭上了去市里火车站的车。她记得女儿说过是在市里火车站乘车,她想,说不定女儿就在火车站附近,说不定只是错过了火车,正在哪个角落着急呢。 火车站人潮汹涌,林母拿着照片,逢人就问:“请问您见过这个女孩吗?十八岁,这么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急切,渐渐变得沙哑。太阳升了又落,她在火车站转了一天又一天,鞋子磨破了底,嗓子喊得发不出声,却连一点关于女儿的消息都没有。 每次看到和林薇年纪相仿的女孩,她都会疯了一样冲过去,看清不是后,又失魂落魄地退回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薇薇……我的薇薇……”她坐在火车站冰冷的台阶上,抱着照片,一遍遍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半个月后,林母在去邻市火车站打听消息的路上出了事。 那天雨下得很大,她急着赶去车站,过马路时没看清红灯,一辆疾驰而来的货车躲闪不及,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幕,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世界瞬间安静了。 林父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盖着白布的担架,和旁边那只还紧紧攥着女儿照片的、冰冷的手。 “秀兰!秀兰!”他扑过去,掀开白布,看到妻子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瞬间崩溃。他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雨水混着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一半。 消息传回村里,林薇的奶奶当场就急得晕了过去。老人有高血压,平日里最疼这个孙女,得知孙女失踪,半个多月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又听到儿媳惨死的消息,一口气没上来,送到医院时,已经是脑淤血晚期。 三天后,奶奶也走了。临走前,她枯瘦的手还紧紧抓着林父的衣角,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口,像是还在盼着孙女回来。 短短一个月,家破人亡。 林父的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他处理完妻子和母亲的后事,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没出来。村里人怕他想不开,轮流守在门口。 第四天,他推开门走了出来,眼睛里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他把家里的田地托付给邻居,背上简单的行囊,再次踏上了寻女之路。 他去过北京,去过林母出事的城市,去过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他睡过桥洞,捡过别人丢弃的食物,手里始终拿着那张被摩挲得边角发白的照片,逢人就问。 他成了一个在城市间流浪的寻人灯,灯油是他的血肉,灯芯是他仅存的希望。可这盏灯,在茫茫人海里,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女儿,此刻正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地下室里,林薇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男人的殴打成了家常便饭,稍有不顺心,拳头就会落在她身上。她身上的伤旧伤叠新伤,有的已经发炎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她很少再哭了,也很少再说话。大多数时候,她只是蜷缩在床角,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那个小小的气窗。 气窗里偶尔会飘过一片云,或者落下几滴雨。她就靠着这点微弱的外界痕迹,判断时间的流逝。 她不知道爸爸妈妈是否在找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她只是本能地想念他们,想念那个有阳光、有笑声的家。 有时,她会轻轻地哼起奶奶教她的童谣,哼着哼着,眼泪就会无声地滑落。 她还活着,却像已经死了。而远方那个为她疯魔的父亲,还在提着一盏破碎的灯,在绝望的黑夜里,踉跄前行。 第4章 迟来的光与碎成齑粉的世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林父的脚步踏遍了大半个中国。他的衣服总是沾满尘土,鞋子换了一双又一双,脸上刻满了风霜,唯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他怀里始终揣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林薇笑靥如花的样子,另一张是妻子的黑白遗照。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疯子”,一个为了找女儿近乎偏执的流浪汉。有人同情,有人鄙夷,有人劝他放弃,他只是摇摇头,继续背着那个破旧的行囊,走向下一个陌生的城市。 他不敢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每一寸都浸透着悲伤。妻子和母亲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他怕回去面对那两座冰冷的土坟,怕自己撑不住那最后一点念想。 而地下室里的林薇,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伤口反复感染,又在肮脏的环境里慢慢结痂,留下丑陋的疤痕。男人的打骂和侵犯成了日常,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愤怒,变成了麻木的空洞。 她不再挣扎,不再哭泣,甚至不再说话。大多数时候,她只是蜷缩在角落,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只有在听到头顶气窗传来鸟鸣,或者感受到一丝微弱的阳光时,她才会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是对外面世界仅存的、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渴望。 她偶尔会想起什么,嘴里会无意识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家”,像是“奶奶”,但更多的时候,是长久的沉默。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对她的看管也渐渐松懈了些,有时会忘记锁门,或者在她面前谈论家里的事。林薇像个聋子一样,对这一切毫无反应,那些话语像灰尘一样落在她身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改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午后。 男人的妻子——一个面色憔悴、眼神怯懦的女人,因为要找一件男人藏起来的旧工具,误打误撞走进了地下室。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腥臭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光,她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林薇。 那根本不像一个人。 枯瘦的身体裹在肮脏的破布里,头发像一团乱糟糟的杂草,脸上沾满了污垢,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吓人,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神采。 女人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东西“哐当”掉在地上。 林薇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女人。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你……你是谁?”女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看着林薇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瞬间明白了什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知道丈夫这些年不对劲,总是神神秘秘的,脾气也暴躁得厉害,却从没想过,他竟然在地下室里藏了一个人,一个被折磨成这样的女孩。 女人的尖叫引来了男人。他冲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对着妻子怒吼:“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你不是人!你这个畜生!”女人第一次敢这样对他嘶吼,眼泪混合着愤怒和恐惧涌了出来,“你把她关在这里多久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争吵声惊动了邻居。有人报了警。 当警察推开地下室的门,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时,林薇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见到如此明亮的光,亮得让她觉得疼痛。 她被小心翼翼地扶了出去,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穿着制服的人,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得救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到了林父所在的城市。当他接到警方的电话,听到“找到您女儿了”这几个字时,他愣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猛地蹲在地上,号啕大哭。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哭得如此酣畅淋漓,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都倾泻出来。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那个城市,赶到医院。 病房里,林薇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床上,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阳光洒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空洞的眼睛。 “薇薇……”林父颤抖着声音,一步步走近,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就是他找了三年的女儿?那个曾经活泼开朗、眼里有光的女孩,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薇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薇薇,我是爸爸啊……”林父的声音哽咽了,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头,却被林薇猛地躲开。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到床角,双手抱住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别碰我……别碰我……”她反复念叨着,声音尖利而破碎。 林父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汹涌而出。他知道,他的女儿,不仅仅是身体受了伤,她的心,她的灵魂,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后来,那个男人被判刑了。因为证据链的某些缺失,加上他妻子出具了一些“他有精神问题”的模糊证词,最终,他只被判了七年。 法庭上,林父听到这个判决结果,浑身都在发抖。他猛地冲过去,想要扑向那个男人,却被法警死死按住。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他嘶吼着,声音嘶哑,“他毁了我的女儿!害死了我的妻子和母亲!凭什么只判七年?!” 没有人回答他。法律的条文冰冷而坚硬,有时并不能抚平所有的创伤。 林父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他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心里充满了恨意,可他不能倒下。他的女儿还需要他照顾,那个疯疯癫癫、连自己父亲都认不出来的女儿,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支柱。 他带着林薇回了那个早已破败的家。 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很高,屋子里落满了灰尘。林薇总是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嘴里偶尔会哼起不成调的童谣,或者突然尖叫着说“别打我”。 林父默默地收拾着屋子,给她梳头,喂她吃饭,像照顾一个婴儿一样照顾着她。 有一天,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林父坐在林薇身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终于忍不住,抱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薇薇啊……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保护好你……”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悲伤而绝望。 迟来的正义,终究没能照亮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土地。那束穿透地下室的光,来得太晚了,晚到只能照亮一个破碎的、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世界。而那些逝去的人,那些破碎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第5章 尘埃里的余温 回家的路,比林父想象中更漫长。 林薇对那个生养她的小山村毫无反应,眼神始终停留在虚空里。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枝桠间再没有她小时候荡过的秋千;墙角的鸡窝空了,再也听不到她咯咯的笑声。林父一点点清理着杂草,把蒙尘的家具擦干净,试图用熟悉的环境唤醒女儿一丝记忆,可她就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任周遭如何变化,都纹丝不动。 她害怕黑暗,却也害怕强光。夜晚总要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才能蜷缩在床角浅浅睡去,稍有动静就会惊醒,抱着头瑟瑟发抖。白天若是阳光太烈,她就会躲进屋里,用被子蒙住自己,仿佛那光亮是什么会灼伤她的东西。 林父学会了在黄昏时就点亮那盏小灯,学会了拉上窗帘滤去刺眼的日光。他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起来,怕她不小心伤到自己。每天清晨,他会去后山采些带着露水的野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林薇能看到的地方。那点微弱的色彩,偶尔能让她空洞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像风中残烛,让林父抓住一丝微弱的希望。 村里的人很少来打扰他们。偶尔有相熟的老人提着一篮鸡蛋或几个馒头过来,放下东西就默默离开,眼里带着惋惜和同情。没人敢在林薇面前提起过去,那些鲜活的记忆,如今都成了扎人的碎片。 有一次,邻居家的小女孩拿着一根糖葫芦经过门口,那鲜红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林薇突然像被什么刺中了一样,猛地站起来,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和茫然的情绪。 “糖葫芦……”她喃喃地念着,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父的心猛地一跳。他冲出去,想拦住那个小女孩,想问问她能不能把糖葫芦借给林薇看一眼,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生生停住了。 他怎么忘了,那个男人就是用“女儿想吃糖葫芦”骗走了薇薇。这根鲜红的糖葫芦,或许不是钥匙,而是又一把捅向她伤口的刀。 他看着林薇慢慢坐回门槛上,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声音。那是一种比哭泣更让人心碎的沉默。林父背过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手背蹭到脸上的皱纹,粗糙得像砂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村口那条浑浊的小河,缓慢而沉闷地流淌。林父种着几亩薄田,勉强维持生计。他会给林薇讲过去的事,讲她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讲她第一次考了第一名时蹦蹦跳跳的样子,讲妈妈做的鸡蛋羹有多香,讲奶奶缝的布鞋有多暖。 林薇大多时候没有反应,但林父还是每天都讲,像在对着空气倾诉,又像在给自己打气。他怕自己也忘了那些温暖的日子,怕自己被这无边无际的灰暗彻底吞噬。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林薇突然病倒了。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她不停地喊着“冷”。 林父把家里唯一的棉被裹在她身上,又烧了热水给她擦身,整夜守在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她的手很细,指节因为长期蜷缩而有些变形,手心布满了细小的疤痕。林父抚摸着那些疤痕,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薇薇,别怕,爸爸在呢……”他一遍遍地轻声说,“暖和点了吗?再坚持一下,天亮就好了……” 或许是他的声音起了作用,或许是高烧退了些,天快亮的时候,林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半睁开眼,眼神依旧模糊,却定定地看着林父布满血丝的眼睛。 “爸……” 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像羽毛轻轻拂过林父的心脏。 他猛地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薇薇,你说什么?” 林薇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她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父的脸颊。那触碰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却让林父瞬间红了眼眶。 他紧紧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场病过后,林薇似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她不再总是缩在角落,有时会跟着林父走到院子里,看着他喂鸡、劈柴。阳光柔和的时候,她会抬起头,望着天上的云,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林父依旧每天给她讲过去的事,只是现在,他会在讲完后,轻声问一句:“薇薇,还记得吗?” 她从不回答,但林父能看到,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 春天的时候,林父在院子里种了些向日葵。他记得林薇小时候最喜欢向日葵,说它们永远朝着太阳,像一群追着光跑的孩子。 向日葵慢慢长高,抽出嫩芽,长出圆圆的花盘。有一天,林薇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迎着阳光的向日葵,突然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哼起了一首歌。 是奶奶教她的那首童谣。 “太阳出来啦,花儿笑哈哈,宝宝快长大,妈妈把我夸……” 歌声很轻,很破碎,却清晰地传到了林父耳朵里。他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女儿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金边。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薇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哼着,直到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听不见。她转过头,看向林父,眼神里虽然还有迷茫,却多了一丝林父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或许是残存的记忆碎片,或许是尘埃里好不容易透出来的一点余温。 林父知道,他的女儿可能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那些刻在骨头上的伤痛,或许会伴随她一生。但此刻,听着这破碎的童谣,看着她眼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他突然觉得,或许,他们还能一起,慢慢地,朝着有光的地方走下去。 哪怕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哪怕希望微弱如萤火,只要他还在,只要她还在,这个破碎的家,就还有一丝拼凑起来的可能。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林父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总会想起妻子和母亲的脸,想起那个只判了七年的男人。心口的伤疤,还是会在不经意间,传来密密麻麻的疼。有些债,或许永远也讨不回来;有些伤,或许永远也无法愈合。 第1章 夏夜晚风里的未说出口 六月的风卷着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簌簌地响。陈默抱着篮球,站在三分线外,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跑道尽头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溪。 她正和几个女生一起散步,侧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风扬起她的裙摆,像一只停在草地上的浅蓝色蝴蝶。陈默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手里的篮球“咚”地掉在地上,滚出去很远。 “陈默,发什么呆呢?到你了!”队友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他慌忙捡起球,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投篮的时候,他的目光又忍不住飘过去,正好对上林溪看过来的眼神。她似乎对这边的动静有些好奇,眼里带着一点疑惑,见他望过来,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继续和同伴说话。 就是那个笑。 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在陈默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林溪,高二(三)班的,听说成绩很好,性格也温柔。 从那天起,陈默的生活里多了一项隐秘的乐趣。他会算好时间,在课间去走廊“偶遇”她;会绕远路经过她的教室,只为看一眼她趴在桌子上认真做题的背影;会在食堂里,假装不经意地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听她和同学叽叽喳喳地讨论偶像剧。 只要能看到她,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陈默的心情就会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暖融融的。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和她说话。 “林溪,这道数学题你会做吗?我看了半天没弄懂。”他拿着练习册,手指紧张得发白,站在她座位旁,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溪抬起头,接过练习册,认真地看了看,然后耐心地给他讲解思路。她的声音很软,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陈默假装听得认真,其实注意力全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长而密,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 “听懂了吗?”她讲完,抬头问他。 “啊……嗯,听懂了,谢谢你啊。”陈默慌忙点头,接过练习册,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上却忍不住漾开笑意。 后来,他又找过她借笔记,问过她喜欢的歌手,甚至在下雨天,假装自己没带伞,问她能不能一起走一段。每一次靠近,都像是一场小心翼翼的探险,既紧张又甜蜜。 他知道自己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这种喜欢像藤蔓一样在心里悄悄生长,缠绕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他想告诉她,想对她说“林溪,我喜欢你”,可话到嘴边,总是被莫名的胆怯咽回去。 他怕被拒绝,怕连现在这种能偶尔说说话的关系都维持不了。他想,再等等,等自己再优秀一点,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日子在这种隐秘的欢喜和犹豫中一天天过去,夏天悄然而至。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也弥漫着毕业季的躁动。陈默和林溪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有时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从学习聊到生活,偶尔也会分享彼此喜欢的歌。 每一次收到她的消息,陈默都会反复斟酌很久才回复,生怕说错一个字。看到她发来的笑脸表情,他能高兴一整天。 他偷偷存了很多她的照片,都是不经意间拍下的。有她在运动会上冲过终点线的样子,有她在文艺汇演上弹钢琴的侧影,还有一张是她在图书馆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脸上,恬静得像一幅画。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却从不敢让别人看到。 七月四号那天,天气格外热。傍晚时分,陈默吃完晚饭,想着出去散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市中心的电影院门口。这里很热闹,到处都是情侣和成群的年轻人,霓虹灯闪烁着,映照着空气中的燥热。 然后,他就看到了林溪。 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的路灯下,穿着一条白色的短裤,搭配一件淡黄色的t恤,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人,偶尔抬头看看四周,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陈默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t恤的领口,慢慢朝她走过去。 “林溪。”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林溪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陈默?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笑比路灯还要亮,陈默觉得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我……我出来散步,刚好走到这边。”他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在这里?” “我等我闺蜜呢,她约我来看电影。”林溪晃了晃手里的电影票,“她说是新上映的一部爱情片,口碑好像还不错。” “哦。”陈默点点头,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原来她是在等别人。 “你呢?一个人吗?”林溪问。 “嗯,一个人。” “那……要不要一起?”林溪眨了眨眼,笑着发出邀请,“我闺蜜应该快到了,多一张票也没关系的。”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起看电影?和林溪? 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啊”,可话到嘴边,又被那该死的犹豫拦住了。他看到林溪手里的电影票是爱情片,心里想,她们女孩子一起看爱情片,自己一个男生夹在中间,会不会很奇怪?会不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而且,她是等闺蜜的,自己突然加入,会不会不太好? “不了不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们女孩子看的电影,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不敢看林溪的表情,怕从她眼里看到失望。 林溪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点了点头:“哦,好。那……再见?” “嗯,再见。”陈默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可其实,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后悔就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走了几步,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和林溪的聊天界面,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想发一句“其实我也想看”,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能发出去。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的。总会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边。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海里全是林溪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她的笑,她的声音,还有她发出邀请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越想越后悔,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笨蛋,放着那么好的机会不要,偏偏要逞强。 他甚至幻想,如果自己当时答应了,现在是不是正和林溪坐在电影院里,一起看着屏幕上的悲欢离合?散场后,他还可以送她回家,在路灯下和她多说几句话。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一丝甜蜜的懊恼。他拿起手机,又看了看那张设为壁纸的照片,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机会,一定要勇敢一点,一定要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他不知道,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那个夜晚,夏风依旧燥热,城市的灯光依旧闪烁,陈默在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当下的懊恼中渐渐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林溪对着他笑,像初见时那样,明媚得像夏天的太阳。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离开电影院门口后不久,林溪等了很久,也没等来她的闺蜜。她拿出手机给闺蜜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她有些失落,正准备离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妹妹,一个人啊?”为首的男人叼着烟,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量。 林溪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我在等人,麻烦让一下。” “等谁啊?不如跟我们哥几个玩会儿?”另一个男人嬉皮笑脸地说,“加个微信呗,以后常联系。” “我不认识你们,让开!”林溪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她想绕开他们离开。 “嘿,还挺横?”为首的男人脸色一沉,“给你脸了是?加个微信怎么了?” 林溪不想理会他们,加快脚步想走,却被其中一个男人抓住了胳膊。“放手!”她挣扎着,声音里带着恐惧。 “不放又怎么样?”男人用力拽着她,“跟我们走一趟,保证让你舒服!” 林溪拼命挣扎,大声喊着“救命”,可周围的人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匆匆走开。那几个男人见她反抗,顿时恼羞成怒。 “妈的,给脸不要脸!”为首的男人一拳打在了林溪的脸上。 疼痛瞬间袭来,林溪的鼻子流出了血。她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反抗。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抄起了旁边地上的一块砖头,狠狠地砸向了她的右眼。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夏夜的喧嚣。 林溪倒在地上,右眼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很快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能感觉到那些男人骂骂咧咧地跑了,能听到周围有人发出惊呼,可她什么也看不清了,世界在她眼前,迅速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而此时的陈默,还在睡梦中,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梦见自己终于鼓起勇气,对林溪说了“我喜欢你”,而林溪,笑着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最爱笑的女孩,正在经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他更不知道,他那个夜晚的犹豫和转身,会成为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最锋利的一把刀,日日夜夜,凌迟着他的心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陈默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场幻觉。而电影院门口的那片血泊,在路灯下,红得刺眼。 这个夏天,注定要在某个瞬间,彻底改变两个人的命运。只是那时的陈默,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期待着下一次见面,期待着那个被他错过的、本可以改写一切的机会,能够重新降临。 可命运,从来不会给人太多反悔的余地。 第2章 血渍未干的电影票 陈默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窗外天刚蒙蒙亮,夏末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班长李浩。他心里嘀咕,这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难道是通知补课? “喂,李浩,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李浩带着哭腔和慌张的声音:“陈默……你知道吗?林溪……林溪出事了!” “出事了?”陈默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出什么事了?你说清楚!” “我也是刚接到老师电话,”李浩的声音抖得厉害,“昨天晚上……就在市中心电影院门口,她被人打了……现在在市一医院抢救……听说……听说伤得很重……” “电影院门口”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默的心上。他眼前瞬间闪过昨晚的画面:路灯下穿着淡黄色t恤的林溪,她手里的电影票,她笑着问“要不要一起”,还有自己转身离开时那该死的犹豫…… 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哪个医院?市一医院是吗?我现在就过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等李浩回应就挂断了电话,胡乱地套上衣服,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了家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时,声音还在发颤。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惨白的脸色和慌乱的样子吓到了,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陈默却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没事,林溪一定要没事。 他不敢去想李浩说的“伤得很重”是什么意思,不敢去想那些可能发生的可怕画面。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像是在和谁做交易,只要林溪能平安,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市一医院的急诊楼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种味道让陈默莫名地心慌。他冲进大厅,看到几个同班同学已经在那里了,脸上都是焦急和担忧。李浩看到他,连忙迎了上来。 “怎么样了?林溪怎么样了?”陈默抓住李浩的胳膊,急切地问。 李浩的眼圈红红的,摇了摇头:“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家里人已经赶过来了,刚才进去了……” 陈默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林溪的父母。林溪的妈妈趴在丈夫的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她的爸爸则背对着他们,背影佝偻着,像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那画面像一根针,刺得陈默眼睛发酸。他默默地走到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急诊室门口的红灯亮得刺眼。周围的同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语里全是后怕和愤怒,他们也听说了事情的大概经过——林溪在电影院门口等闺蜜,结果遇到几个社会闲散人员骚扰,她不答应加微信,就被对方围殴了。 “那些人简直不是人!”一个女生气得发抖,“林溪那么好的人,她们怎么下得去手!” “听说……听说伤在眼睛……”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恐惧,“刚才我好像听到医生跟她爸妈说……右眼可能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陈默耳边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抢救室的门。右眼保不住了?那个总是笑盈盈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的林溪,要失去一只眼睛了? 不……不可能…… 他想起第一次在操场见到她时,她转头对他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想起她给自己讲题时,认真的眼神;想起她在微信里发的笑脸表情,那么生动…… 如果她的眼睛没了,那她的笑呢?那个他最喜欢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笑,还会有吗?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起昨晚自己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自己因为那点可笑的胆怯而拒绝了她的邀请。如果……如果当时他留下来了呢? 如果他留下来,陪她一起等闺蜜,或者哪怕只是多待一会儿,是不是就能阻止那些人?是不是林溪就不会出事?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不该走的。他怎么能走呢? 陈默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周围的同学察觉到他的异样,想过来安慰,却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他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惩罚。惩罚自己的懦弱,惩罚自己的犹豫,惩罚自己那个该死的转身。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惋惜。林溪的父母立刻冲了上去:“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医生的声音很沉重,“但是……她的右眼眼球破裂严重,我们尽力了,还是没能保住,只能摘除……而且,她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脑震荡,后续需要好好休养,心理上的创伤……可能比身体上的更难恢复。” “摘除……”林溪妈妈的声音瞬间拔高,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瘫软在丈夫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女儿啊……她才十八岁啊……” 林溪的爸爸紧紧抱着妻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通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的痛苦。他对着医生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地说:“谢谢医生……我们能去看看她吗?” “可以,但病人还在昏迷,你们别打扰她。” 护士推着病床从抢救室里出来,陈默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几步。他看到林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眼的位置被绷带覆盖着,只露出紧闭的左眼。她的嘴角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手臂上也缠着纱布,整个样子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这就是那个昨天还笑着对他发出邀请的女孩。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病床被推进重症监护室,那扇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也仿佛隔绝了他和林溪之间所有的可能。 他慢慢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悔恨和绝望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周围的同学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却没人知道他此刻心里的痛苦有多么沉重。他们只知道林溪出事了,却不知道,陈默的心里,正被“如果当初”这四个字反复凌迟。 他想起自己偷偷存的那些照片,想起微信里她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想起她讲题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所有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和林溪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她分享给她一首轻音乐,说“觉得很好听”,他回复了一个“嗯,确实不错”。 他甚至没有多说一句。 他又点开那张设为壁纸的照片,图书馆窗边的林溪,阳光落在她脸上,右眼微微眯着,带着浅浅的笑意。照片里的眼睛那么亮,可现实里,那只眼睛却永远地失去了光明。 陈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照片里的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蹲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嗓子哭哑。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后来,他从老师那里听到了更详细的经过。林溪的闺蜜根本没约她看电影,是闺蜜的哥哥想用妹妹的名义约林溪,结果临出门时被前女友缠住,没去成,也忘了告诉林溪。林溪就那样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很久,等来了那几个恶魔。 那几个男人被警察抓到了,据说都是些经常在外面游荡的混混,因为一点口角就动手打人,下手没轻没重。 “他们会受到惩罚的?”陈默问老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师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肯定会的,法律不会放过他们。但是……林溪的伤,再也回不来了。” 法律会惩罚他们,可谁来偿还林溪失去的眼睛?谁来弥补她被毁掉的人生? 陈默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出了医院。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市中心的电影院门口。 这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昨晚的血迹大概被冲刷干净了,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陈默的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林溪倒在地上的样子,那片刺目的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他想起林溪昨晚手里的电影票,不知道那两张票最后怎么样了,是被她紧紧攥在手里,还是掉落在了沾满血渍的地上? 那张他本该有机会和她一起握着的电影票,成了他余生都无法触碰的伤疤。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面对她。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不散他心里的愧疚,也弥补不了她承受的痛苦。 他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说,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走,该有多好。 可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就是“如果”。 血渍或许会干涸,伤口或许会结痂,但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比如林溪的眼睛,比如她曾经明媚的笑容,比如陈默心里那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和那个夏夜晚风里,被永远埋葬的、未完成的约定。 第3章 蒙尘的向日葵 林溪出院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 陈默躲在医院对面的树后,看着她被父母小心翼翼地扶上出租车。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袖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苍白的下颌线,和抿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弧度的嘴唇。 没有笑。 陈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她笑了。自从那天在重症监护室外远远看了她一眼,后来他又去过几次医院,都被林溪的父母婉拒了——他们说林溪需要静养,不希望被打扰。 他理解,却也因此更加煎熬。他不知道她每天在病房里做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不知道她有没有偶尔想起过他——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同学。 出租车缓缓驶远,陈默默默地跟在后面。他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只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卑微的偷窥者。他看着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看着林溪的父亲背着她走进那栋单元楼,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林溪的世界,和他的世界,彻底被隔开了。那道屏障,是她右眼上那层厚厚的纱布,是她眼里熄灭的光,也是他心里永远无法偿还的愧疚。 开学那天,陈默特意提前去了教室。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溪的座位。那是空的。 一整天,那个座位都空着。 老师在班会上提起了林溪,说她需要休学一段时间,调整身体和心理状态。同学们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气氛。陈默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笔杆上的漆几乎要被他抠掉。 他想起以前,林溪总是第一个到教室,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那时的她,身上仿佛永远带着光。 而现在,那束光,灭了。 之后的日子,陈默像丢了魂一样。上课走神,下课发呆,篮球场上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林溪的座位旁,摸着她曾经用过的课桌,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温度。课桌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以前转笔时不小心划下的,陈默盯着那道刻痕,能看一整个下午。 他开始疯狂地打听林溪的消息。从李浩那里得知,林溪回家后几乎不出门,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她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包括她的父母,常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就是几个小时。 “她好像……很怕光。”李浩的声音很轻,“她妈妈说,有一次不小心拉开了窗帘,阳光照到她脸上,她吓得尖叫起来,抱着头缩在墙角,像受了很大的刺激。”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林溪以前最喜欢晴天,说阳光能把所有的不开心都晒跑。可现在,阳光却成了她恐惧的东西。 他鼓起勇气,给林溪发了一条微信。 “林溪,你还好吗?我是陈默。” 消息发出去后,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他没有放弃,又发了第二条,第三条。他跟她说学校里的事,说班里的同学都很想念她,说他又做不出数学题了,问她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教教他。 所有的消息,都停留在“已送达”的状态,从未变成“已读”。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一条回复。只有短短三个字: “别找了。” 没有标点,没有情绪,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斩断了陈默所有的侥幸。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才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对话框里所有未发送的消息。 他知道,她是真的不想见他,或许,是不想见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秋天的时候,法院开庭审理了那起案件。陈默特地请假去了法院,他想亲眼看看那些伤害林溪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法庭上,那几个男人穿着囚服,脸上没有丝毫愧疚,甚至在听到判决结果时,还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因为“认罪态度良好”,加上其中有两个人是未成年人,最终,主犯被判了五年,其他人三到四年不等。 五年。 陈默在心里冷笑。五年的牢狱之灾,就想抵消掉林溪失去的眼睛,毁掉的人生?这太不公平了。 他冲出法院,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冰冷。他想起林溪紧闭的房门,想起她帽檐下苍白的脸,想起她那句冰冷的“别找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能做些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既不能让那些人得到更重的惩罚,也不能让林溪的眼睛好起来,甚至,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陈默第一次喝了酒。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瓶接一瓶地灌着啤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疼。酒精上头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又一次点开了林溪的照片,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呢喃,声音哽咽,“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 如果那天晚上他留下来了,如果他能勇敢一点,如果他早一点说出那句喜欢……可是,没有如果。 冬天来临的时候,陈默终于又见到了林溪。 那是在市中心的一家书店里。他去买辅导资料,转拐角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对不起”三个字刚说出口,他就愣住了。 是林溪。 她还是戴着那顶宽檐帽,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右眼。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瘦小得让人心疼。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被撞到了,身体晃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惊慌。 “林溪?”陈默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林溪听到他的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迅速地转过身,想往外走。 “林溪,等等!”陈默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戒备和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看着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出书店,背影仓皇而孤单,心里的愧疚和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低头看向林溪刚才拿在手里的书,是一本关于抑郁症自我调节的书。 原来,她不仅要承受身体的创伤,还要和心里的恶魔搏斗。 陈默走出书店,外面飘起了小雪。他看着林溪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突然想起她以前说过,她最喜欢向日葵,因为它们永远朝着太阳,永远充满希望。 他记得学校花坛里种过一片向日葵,夏天的时候开得金灿灿的,林溪经常在课间去那里散步。 第二天,陈默去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花很大,很艳,像一团小小的太阳。他捧着花,站在林溪家的单元楼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上去。 他把花放在了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附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愿你永远向阳。” 没有署名。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不知道她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他只是想告诉她,哪怕世界一片灰暗,也还有人记得她曾经像向日葵一样,明媚过。 那天下午,他又路过那个单元楼,台阶上的向日葵不见了。 陈默的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她看到了?或许,她的心里,也有了一丝松动? 可这份希望,很快就被现实打碎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陈默去林溪家附近的公园散心。他看到林溪的妈妈坐在长椅上,偷偷地抹眼泪。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阿姨……” 林溪的妈妈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眶却更红了。“是陈默啊……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路过。”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林溪……她还好吗?” 提到林溪,林溪妈妈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不好……一点也不好……”她哽咽着说,“她最近总是说胡话,说有人在骂她,说她是个怪物……医生说,她的抑郁症加重了,需要住院治疗……” 陈默的心像被巨石砸中,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不睡觉,整天就坐在窗边……昨天,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把剪刀……”林溪妈妈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真怕……我真怕她会做傻事……” 陈默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他想起那束向日葵,想起那张纸条,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那束花,或许早就被扔进了垃圾桶,就像他的关心一样,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林溪的妈妈,只能默默地递过一张纸巾。 “谢谢你,陈默。”林溪妈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以前,溪溪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很有趣的男生……如果……如果那天晚上,你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插进了陈默的心脏。 是啊,如果那天晚上他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离开公园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陈默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想起林溪曾经笑着说,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变成白色,像童话一样。 可现在,这白色的童话世界,对她来说,或许只是一片冰冷的、望不到尽头的绝望。 那束他放在台阶上的向日葵,终究没能照进她蒙尘的世界。而他这个默默守护的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无能为力。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消息,说那几个打了林溪的男人,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很可笑。这个世界,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公平。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睛里一片空洞。他知道,这个冬天,注定会很冷,很冷。而那个像向日葵一样明媚的女孩,可能再也等不到属于她的春天了。 第4章 坠落的星辰与永恒的墓碑 春天来的时候,林溪从医院回了家。 不是因为病情好转,而是她执意要离开。医生说,她的抑郁症已经到了重度,伴有严重的自毁倾向,最好继续住院观察,可她像疯了一样抗拒穿病号服,抗拒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哭喊着“我不是病人,我要回家”。林溪的父母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只能接她回家,请了护工贴身照顾。 陈默是从李浩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时他正坐在教室里,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白得像雪。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水滴在练习册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像一颗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去看看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出教室的门。他怕看到她更憔悴的样子,怕听到她更绝望的声音,更怕自己这副无能的模样,会让她更加厌恶这个世界。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关心她。知道她晚上睡不着,他托李浩转交给林溪妈妈一个小小的音乐盒,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里面有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是林溪以前分享过的那首。他没敢署名,只在盒子底下写了一行字:“愿你有好眠。” 后来李浩告诉他,林溪妈妈说,林溪听到那首曲子时,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没说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东西扔出去。 陈默的心,在那一刻,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或许,她还记得这首曲子?或许,她的心里,还有一点点没有完全死去的东西?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给她发微信,不再问她好不好,只是分享一些琐碎的小事。今天看到一只很胖的猫,明天学校的樱花开了,后天解出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像写日记一样,絮絮叨叨,不求回应。 他知道这些消息大概率还是石沉大海,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怕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遗忘了,想让她知道,还有人在认真地记录着生活里的点滴,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或许还没有那么糟糕。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默的微信消息攒了满满一屏,林溪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但他没有放弃,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发着。 直到四月末的一天,他收到了一条回复。 不是文字,只是一个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语音。 陈默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他反复听了那短短一秒的语音,里面只有模糊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微弱得随时会熄灭。可他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很久,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她听到了。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立刻回复:“林溪,我可以去看看你吗?就站在窗外,不打扰你。” 这一次,没有回复。 但陈默觉得,那声叹息,就是默许。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林溪家楼下。她家住在三楼,窗户紧闭着,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他就那样站在楼下的树旁,仰着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直到夕阳西下,窗帘突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陈默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道缝隙。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林溪,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楼下的自己。 过了几分钟,窗帘又缓缓合上了,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动静只是错觉。 陈默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从那天起,陈默几乎每天都会去林溪家楼下站一会儿,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他不知道林溪会不会在窗帘后面看他,可只要一想到她可能在某个瞬间,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楼下的自己,他就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他甚至开始想象,等她好起来,他要带她去看学校的樱花,去看公园里的向日葵,去看她曾经喜欢的一切。他要告诉她,他喜欢她,从第一次在操场见到她就喜欢了,喜欢了很久很久。 可他的想象,终究没能敌过现实的残酷。 五月十二号,那天是母亲节。陈默买了一束康乃馨,准备送给自己的妈妈,路过林溪家楼下时,他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慌,像有什么东西要碎了。 他几乎是狂奔着冲进单元楼,一口气爬上三楼,林溪家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阿姨?林溪?”他喊着,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应。 他推开房门,看到林溪的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林溪小时候的照片,哭得泣不成声。护工阿姨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不停地叹气。 “阿姨,怎么了?林溪呢?”陈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林溪的妈妈抬起头,看到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指着窗外,泣不成声:“溪溪……溪溪她……她从窗户跳下去了……” “什么?” 陈默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他像没听清一样,又问了一遍:“您说什么?” “她跳下去了……就在刚才……”林溪妈妈的声音破碎而绝望,“我就去给她倒杯水的功夫……她就……”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踉跄着跑到窗边,往下望去。楼下已经围了一些人,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得让人心脏骤停。他看到医护人员用白布盖住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抬上了救护车。 那身影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去年夏天,他在电影院门口看到的那一件。 “不……不可能……”陈默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昨天还……还动了窗帘……她听到了我的消息……她怎么会……” 他想起那条叹息般的语音,想起那道窗帘的缝隙,想起自己所有的期待和幻想……原来,那不是希望的微光,只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她听到了他的消息,看到了楼下的他,可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或许,她的痛苦,早已超过了任何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所能支撑的重量。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林溪家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他一遍遍地看着手机里林溪的照片,听着那条只有一秒的语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恨那些打了她的人,恨那个爽约的闺蜜哥哥,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犹豫,恨自己没能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拉她一把。 林溪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陈默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她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像星星一样亮。可那笑容,从此只能定格在冰冷的相框里了。 他没有上前去安慰林溪的父母,他知道,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只是默默地站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葬礼结束后,陈默去了墓地。 林溪的墓碑很干净,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短短十八年,像一颗流星,匆匆划过,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永恒的伤痕。 他在墓碑前坐下,把带来的向日葵放在碑前。花是他今天早上特意去买的,开得正艳,像她曾经的笑容。 “林溪,”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来晚了。” “其实,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操场见到你就喜欢了。” “我后悔了,那天晚上,我不该走的。如果我留下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是不是都看到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人在想你。” “他们说你抑郁症加重了,我好怕……可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向日葵,开得很好,像你以前一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以前给她发微信一样,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藏在心里的愧疚和思念,都对着冰冷的墓碑说了出来。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回应他的悲伤。墓碑上的照片,笑容依旧,却再也不会有温度了。 “他们说,那几个人又减刑了,可能再过一两年就能出来了。”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更多的是无力,“这个世界真不公平,对不对?” “可是没关系,我会记得的。我会记得你曾经有多好,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看,记得你喜欢向日葵,记得你分享给我的那首歌……” “林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那哭声里,有失去挚爱的痛,有无法弥补的悔,有对命运的怨,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空旷的墓园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他颤抖的背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墓碑前的向日葵,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那个曾经像向日葵一样明媚的女孩,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属于她的春天。而那个把她藏在心底,却没能说出口的少年,只能抱着冰冷的墓碑,用余生来偿还那一夜的转身,和那句永远没能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星辰坠落,归于尘埃。有些遗憾,注定要成为永恒。 第1章 碎在盛夏的足尖 七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吹进老式居民楼的窗棂。苏晚踮着脚尖,对着镜子调整头上的发带,镜子里映出她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桌角放着一封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中央舞蹈学院”几个字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像她埋在心底多年的梦,终于在这个夏天破土而出,开出了最绚烂的花。 “小晚,快下来吃饭了!”楼下传来父亲苏建民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来了!”苏晚应着,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练功服衬得她身姿纤细,常年跳舞练就的挺拔体态让她像一株迎着光的青竹。她小心翼翼地把录取通知书放进丝绒盒子里,指尖划过封面时,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雀跃地跳动。 这是她用十五年的汗水换来的结果。从三岁被妈妈送进舞蹈班,压腿时的哭喊,练技巧时摔出的淤青,深夜里对着镜子反复纠正的动作……所有的疼痛和疲惫,在看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都变成了值得。 餐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苏建民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练功别太拼命,记得按时吃饭……我已经给你收拾好行李了,常用的药都放在最外面的兜子里……” 苏晚笑着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爸,我知道啦,你都说八百遍了。” 她的妈妈在她十岁那年因病去世,这些年是父亲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她拉扯大。苏建民以前是货车司机,为了能多陪她,后来换了份在小区当保安的工作,工资不高,却总能把最好的都留给她。 “爸,等我以后成了舞蹈家,就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去环游世界。”苏晚举起筷子,像宣誓一样说。 苏建民眼眶红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爸不要大房子,就想看着你站在舞台上,跳得漂漂亮亮的。”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苏晚每天除了巩固基本功,就是对着录取通知书畅想未来。她想象着舞蹈学院的练功房,想象着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舞者一起排练,想象着有一天能站在聚光灯下,跳一支属于自己的舞。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偏离预设的轨道。 那天下午,苏晚在练功房练一个高难度的旋转动作,落地时突然觉得一阵眩晕,右侧小腹传来尖锐的疼痛。她疼得蹲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来。 起初她以为是最近练得太狠累着了,没太在意,可接下来的几天,那种疼痛断断续续地出现,有时还会伴随着低烧。 苏建民察觉到女儿脸色不对,硬拉着她去了医院。 “做个腹部ct,看着不太放心。”医生看着苏晚苍白的脸,语气有些凝重。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苏晚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安慰自己没事,说不定就是普通的肠胃炎。她还在手机上查好了北京的天气,想着该带哪些练功服。 拿到检查报告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苏建民拿着报告单的手一直在抖,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又让医生解释了一遍,才终于明白上面那些冰冷的字眼意味着什么——卵巢癌,晚期。 “医生,你是不是看错了?”苏建民的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挣扎,“我女儿才十九岁,她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她是学舞蹈的,身体好得很……” 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已经做了复查,结果是准确的。恶性程度很高,已经有转移了,建议尽快住院治疗。” 苏晚站在旁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冰冷。她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却看懂了父亲瞬间苍老的脸,听懂了医生语气里的惋惜。 “癌症……晚期……”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怎么可能呢?她昨天还在练功房旋转跳跃,她的脚尖还能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节拍上,她的梦想就在眼前,怎么会突然和“癌症”这种词扯上关系? 走出医院,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打在脸上生疼。苏建民把伞往女儿那边倾斜,自己半个身子都淋在雨里,却浑然不觉。 “小晚,别怕,有爸在,咱们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治好的。”他的声音哽咽,却努力想给女儿一点力量。 苏晚没有说话,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她看着手里紧紧攥着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字迹被雨水打湿,晕开一片模糊的痕迹,像她碎在盛夏里的梦。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苏建民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 夜深了,苏晚终于打开房门,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走到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爸,我不想治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哭腔,“我想去北京,我想上舞蹈学院,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她知道癌症治疗有多痛苦,她见过妈妈最后那些日子的样子,头发掉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她是个舞者,她不能接受自己变成那样,不能接受自己的足尖再也跳不出轻盈的舞步。 苏建民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老泪纵横:“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治!必须治!就算砸锅卖铁,爸也要把你治好!你还这么年轻,你的舞蹈梦还没实现,怎么能放弃?”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熟悉的烟草味和雨水的湿气,苏晚却觉得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 那个晚上,苏晚把自己的练功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最深处。她抚摸着那件崭新的、准备带到北京去的演出服,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一首悲伤的催眠曲。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病痛的恐惧,而是练功房里镜子反射的光,是舞台上追光灯的热,是录取通知书上那行“中央舞蹈学院”的字。 她的足尖,曾无数次在地板上跳跃、旋转,丈量着梦想的距离。可现在,命运却在她离梦想最近的地方,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二天一早,苏建民就联系了省城最好的肿瘤医院,收拾好行李,带着苏晚去住院。 苏晚没有再反抗。她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连夜找亲戚朋友借钱时卑微的样子,知道自己不能再让他伤心了。 只是,当她关上家门的那一刻,最后看了一眼桌角那个丝绒盒子,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不知道自己的足尖,还有没有机会踏上那个心心念念的舞台。 盛夏的阳光依旧炽热,栀子花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可属于苏晚的那个夏天,已经提前结束了。她的舞蹈梦,像被暴雨打落的花瓣,散落在泥泞里,只剩下一地破碎的芬芳。 第2章 化疗室里的月光与褪色的舞鞋 肿瘤医院的白色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带着一种冰冷的侵略性。苏晚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化疗室的椅子上,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流淌,带来一阵阵寒意。 第一次化疗的反应来得又快又猛。恶心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酸水。喉咙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苏建民守在卫生间门口,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进去帮女儿拍拍背,手伸到门把手上,却又缩了回来——他怕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更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泪,让她更难受。 等苏晚扶着墙走出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苏建民连忙递过温水和纸巾,声音沙哑地说:“没事了,小晚,吐出来就好了。” 苏晚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摇了摇头,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化疗室的窗户很高,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不像练功房的落地窗,能看到整个院子里的梧桐树。 以前练舞累了,她就趴在窗台上看树叶摇晃,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心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而现在,这片被框在窗户里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牢笼,让她喘不过气。 化疗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早上醒来,枕头上铺着一层黑色的发丝,像一地破碎的羽毛。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第一次认真地意识到,自己离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舞者,越来越远了。 有一天,她对着镜子,伸手扯了扯额前的碎发,一大绺头发顺着指尖滑落。她突然像疯了一样,抓着自己的头发往下扯,眼泪混合着绝望涌出来:“掉了……都掉了……我不要变成这样……” 苏建民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女儿手里攥着一把头发,哭得浑身发抖,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冲过去抱住她,紧紧地,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不掉……咱不掉……爸给你买最好看的假发,比你现在的头发还漂亮……” 那天晚上,苏建民去商场买了一顶假发,是最自然的黑色长卷发,长度及腰,像苏晚以前的头发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把假发放在苏晚的床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咱们小晚戴什么都好看。” 苏晚没有碰那顶假发。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她不是在意头发好不好看,她在意的是,这顶假发像一个残酷的提醒,提醒着她正在失去的一切——健康的身体,轻盈的舞步,还有那个触手可及的梦想。 化疗的间隙,苏建民会推着轮椅带苏晚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花园里有几棵玉兰树,花开的时候,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苏晚坐在轮椅上,看着地上的花瓣,突然说:“爸,我想跳舞。” 苏建民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女儿有多爱跳舞,以前哪怕练到脚腕肿得像馒头,她都咬着牙不肯停。可现在,她的身体连走路都费劲,怎么可能跳舞? “等你好起来,爸就带你去练功房,让你跳个够。”他蹲下来,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苏晚看着父亲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是父亲的安慰,可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有一次,她趁父亲去打水,偷偷从轮椅上站起来,想试试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踮起脚尖。可刚一用力,小腹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踉跄着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她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曾经能精准地踩着音乐的节拍,能完成高难度的旋转和跳跃,可现在,连站稳都如此艰难。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枯燥,苏晚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以前的舞蹈视频。她把手机里存的演出录像翻出来,一遍遍地看,手指跟着屏幕里的动作轻轻比划。 有一段是她十六岁时跳的《天鹅湖》选段,她扮演的白天鹅,穿着洁白的纱裙,足尖在舞台上旋转,眼神里满是纯真和哀伤。视频里的她,头发乌黑浓密,笑容明媚,眼里的光比聚光灯还要亮。 苏晚看着视频里的自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顶从未碰过的假发,突然抓起假发,笨拙地戴在头上。 假发有些沉重,贴着头皮,很不舒服。她对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试着像以前一样微笑,可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不是她。 视频里那个轻盈如蝶的舞者,和镜子里这个穿着病号服、戴着假头发、脸色苍白的自己,判若两人。 苏建民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女儿戴着假发,对着手机屏幕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眼泪落在她的假发上。 日子在化疗、呕吐、疼痛中反复拉扯,苏晚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体重掉了十几斤,以前的练功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挂在衣架上。 有一天,护士来换输液瓶,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录取通知书,好奇地问:“姑娘,你考上中央舞蹈学院了?真厉害啊。” 苏晚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女儿也喜欢跳舞,可惜没你这么有天赋。”护士笑着说,“等你好了,一定要在舞台上好好跳,我们都等着看呢。” 护士走后,苏晚拿起那封已经有些褪色的录取通知书,指尖轻轻拂过“中央舞蹈学院”几个字。这几个字曾经像火焰一样,温暖着她的每一个日夜,可现在,却像冰锥一样,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回丝绒盒子里,藏到了柜子最深处。她怕再看到它,怕那点残存的希望,会被现实碾碎成更锋利的碎片。 秋天的时候,苏晚的病情出现了反复,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医生建议加大化疗剂量。 加大剂量意味着更剧烈的副作用。苏晚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疼得蜷缩在床上,冷汗浸湿了床单。苏建民就坐在床边,一夜一夜地陪着她,给她擦汗,按摩,轻声哼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歌谣。 有一次,苏晚疼得实在受不了,抓着父亲的手,哭着说:“爸,我疼……我不想治了……让我走……” 苏建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他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小晚,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好不好?爸不能没有你……” 他知道女儿有多痛苦,也知道希望有多渺茫,可他不敢放弃。只要女儿还有一口气,他就要拼尽全力,哪怕只是多留她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 那天晚上,苏晚疼得迷迷糊糊,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旋转……跳跃……足尖……舞台……” 苏建民趴在床边,听着女儿的呓语,眼泪无声地流淌。他知道,就算身体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她心里的那个舞蹈梦,还在微弱地燃烧着。 他悄悄从家里拿来了苏晚最爱的那双舞鞋。白色的缎面,鞋头已经磨出了淡淡的痕迹,那是无数次踮脚、跳跃留下的印记。他把舞鞋放在苏晚的枕边,希望这双承载了她所有热爱的鞋子,能给她一点力量。 苏晚醒来时,看到了枕边的舞鞋。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缎面,眼眶瞬间红了。 她把舞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无声地哭了很久。 化疗室的窗外,月亮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舞鞋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苏晚看着那抹月光,突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站上真正的舞台,但她想再跳一次,哪怕只是在病房里,哪怕只是对着窗外的月光,用她这双已经不太听话的脚,跳一支属于自己的舞。 因为她是苏晚,是一个舞者。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她的足尖,就该向着舞台的方向。 只是那双白色的舞鞋,在月光下,似乎比以前更黯淡了些,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埃。 第3章 舞台中央的最后一支舞 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化疗的副作用让苏晚的听力都有些迟钝了,可她总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见骨头缝里传来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她的头发早就掉光了,那顶黑色的长卷发假发被她妥帖地放在枕边,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苏建民的背更驼了,每天天不亮就去医院附近的早餐摊帮忙,中午赶回病房给她喂饭,晚上蜷缩在病床边的折叠床上,稍有动静就惊醒。他的眼睛里总是布满血丝,却从不在苏晚面前露出半分疲惫,只在她睡着时,偷偷用粗糙的手掌摩挲她消瘦的脸颊,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爸,我想回趟家。”那天苏晚喝完半碗粥,突然轻声说。化疗暂时停了,医生说让她回家休养,其实是给她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苏建民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点头:“好,回家。爸这就收拾东西。”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苏晚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阳光晒过的被褥味,角落里淡淡的灰尘味,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清新气息。练功房的镜子蒙了层灰,却依然能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她走到镜子前,慢慢戴上那顶假发,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热。 “要不要试试?”苏建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捧着那件白色的演出服,是她原本准备带去北京的。 苏晚转过身,指尖拂过光滑的缎面,上面还留着她当初亲手缝上去的细碎水钻,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嗯。” 穿上演出服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站在练功房里的少女。虽然衣服空荡荡地晃着,虽然身体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可当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足尖微微绷紧时,眼里还是闪过了一丝属于舞者的光芒。 “爸,帮我把音乐打开。”她走到房间中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那支她练了无数遍的《月光》,旋律像流水一样淌出来,温柔又带着淡淡的哀伤。苏晚闭上眼睛,跟着旋律轻轻晃动身体,手臂抬起,像拂过月光的轻纱。 可刚做了一个旋转的预备动作,小腹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踉跄着扶住墙壁,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小晚!”苏建民连忙冲过去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慌张,“别跳了,咱不跳了!” 苏晚摇了摇头,喘着气说:“没事……我还能跳……”她咬着牙,重新站直身体,再次抬起手臂。 这一次,她跳得很慢,很轻,像一片在风中缓缓飘落的叶子。旋转时会扶着墙稳住身形,跳跃时几乎只是踮起脚尖轻轻一点,可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她对舞蹈的执念。苏建民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在月光下起舞,眼泪无声地滑落,又怕她看见,慌忙用袖子擦掉。 音乐结束时,苏晚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扶着墙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如纸,可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爸,我跳得……还行吗?” “好……跳得真好……”苏建民哽咽着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好。” 春节过后,苏晚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她会看着窗外的玉兰花发呆,或者摩挲着那双早已褪色的舞鞋。 有一天,中央舞蹈学院的老师突然打来电话,是苏建民之前联系过的,他把苏晚的情况告诉了老师,没指望能有什么回应,只是想让女儿的梦想被更多人知道。 “我们都很心疼苏晚同学,”老师的声音很温和,“学校商量了一下,想邀请她来学校看看,哪怕只是在练功房站一会儿……如果她身体允许的话,我们想给她一个舞台,让她跳一支舞。” 苏建民握着电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晚时,她正在昏睡,听到“舞台”两个字,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舞台……”她喃喃地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三月初,苏建民带着苏晚去了北京。火车上,苏晚靠在父亲怀里,脸色苍白,却一直紧紧攥着那件演出服。进入舞蹈学院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看着练功房里镜子反射的光,看着走廊里挂着的演出海报,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诉说着什么。 老师和同学们早就等在练功房,看到苏晚被推着轮椅进来,都红了眼眶。练功房被临时改成了小小的舞台,聚光灯打在中央,温暖得像阳光。 “苏晚同学,准备好了吗?”老师轻声问。 苏晚点了点头,在父亲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她穿上那件白色的演出服,戴上那顶黑色的假发,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青竹。 当《月光》的旋律响起时,整个练功房都安静了下来。 苏晚抬起手臂,动作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的足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可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片月光。 旋转时,她差点摔倒,却凭着本能扶住了膝盖,喘息片刻后,再次扬起手臂。汗水浸湿了她的假发,贴在脸颊上,演出服空荡荡地晃着,露出她嶙峋的锁骨,可她的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对舞蹈的热爱,像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整个舞台。 老师和同学们站在台下,看着那个在聚光灯下起舞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们见过太多技艺精湛的舞者,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支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生命的重量,每一个眼神都藏着未完成的梦想。 音乐接近尾声时,苏晚做了一个她最擅长的跳跃动作。她拼尽全力踮起脚尖,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缓缓落下,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地上。 她站稳后,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聚光灯下,她的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失,可那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苏建民连忙冲上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小晚……小晚……”他哽咽着喊着女儿的名字。 苏晚靠在父亲怀里,看着头顶的聚光灯,轻轻眨了眨眼,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嘴角还带着那抹浅浅的笑。 那天的演出,成了苏晚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支舞。 回到家后,她的精神好了很多,偶尔会坐在窗边晒太阳,听父亲讲北京的见闻。她不再喊疼,只是越来越嗜睡,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 苏建民知道,分别的日子近了。他每天都给她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第一次登台时紧张得忘动作,讲她拿到舞蹈比赛金奖时蹦蹦跳跳的样子,讲她趴在妈妈墓碑前说要当舞蹈家的誓言。 苏晚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笑着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四月中旬的一个清晨,苏晚在父亲的怀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双褪色的舞鞋,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仿佛只是睡着了,梦里还在月光下跳舞。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白得像雪。 苏建民抱着女儿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只是一遍遍地说:“小晚,跳得真好……爸看到了……你是爸的骄傲……”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那支静静躺在舞台中央的舞鞋上,温暖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那个曾经在月光下起舞的女孩,终究还是带着她的梦想,飞向了更远的地方。只是那支最后的舞,像一道刻在时光里的光,永远留在了那些见证过的人心里,提醒着他们,曾经有一个叫苏晚的女孩,用生命跳了一支最美的舞。 第4章 落满玉兰的墓碑与未凉的月光 苏晚走后的那几天,天一直阴着,像谁把一整块湿冷的灰布盖在了城市上空。苏建民没有哭,只是坐在女儿的房间里,一遍遍摩挲着那件白色的演出服。缎面上还沾着舞台的灰尘,水钻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苏晚跳舞时眼里的星子。 他把那双褪色的舞鞋放进丝绒盒子里,和那封录取通知书摆在一起。盒子被他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打开看一眼,仿佛这样,女儿就还在身边,还在对着他笑,说“爸,我去练功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大多是以前舞蹈班的同学和老师。一个曾经和苏晚搭档过的男生,红着眼圈说:“以前练双人舞,她总嫌我跳得笨,可每次都会耐心教我……她说等她考上中央舞院,要带我跳一支《天鹅湖》……” 话没说完,他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苏建民站在一旁,看着墓碑上女儿的照片,照片是她十六岁时拍的,穿着练功服,扎着高高的马尾,笑靥如花。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碑上的浮尘,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才真切地意识到,那个总爱黏着他的小丫头,真的不会回来了。 “小晚,别怕,爸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玉兰花。”他把一束洁白的玉兰花放在碑前,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你以前总说,玉兰花像舞台上的光,干净又亮堂。”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女儿在回应他。 从墓园回来,苏建民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去早餐摊帮忙,也很少出门,整天守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他把苏晚的房间收拾得和她生前一模一样,练功服叠得整整齐齐,舞鞋摆在床尾,连书桌上的台灯,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角度。 有天深夜,他躺在床上,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心里一紧,连忙爬起来跑过去,推开门,却只看到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白。 “小晚?”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走到房间中央,看着那片月光,突然想起苏晚在家跳舞的那天晚上。她穿着演出服,戴着假发,在月光下旋转、跳跃,虽然动作缓慢,却美得让人心疼。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爸想你了……”他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遍遍地呢喃,“你回来好不好……哪怕就看爸一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建民渐渐学会了和思念相处。他会每天给苏晚的照片擦灰,会在做饭时多盛一碗饭,会在傍晚去公园散步时,特意绕到以前苏晚练舞的小广场。 广场上总有孩子在跳舞,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鸟。苏建民就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旋转的身影,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能从其中看到自己女儿的影子。 有一次,一个小姑娘跳累了,跑过来问他:“爷爷,您也喜欢跳舞吗?” 苏建民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的舞台:“我女儿以前也在这里跳,跳得可好看了。” “那她现在呢?”小姑娘歪着头问。 “她去很远的地方跳舞了,”苏建民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一丝骄傲,“在月亮上跳,跳给好多好多人看。”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回去继续跳舞了。看着她轻盈的身影,苏建民想起苏晚小时候,也是这样,穿着小小的舞鞋,在广场上跑来跑去,喊着“爸,你看我跳得高不高”。 夏天的时候,中央舞蹈学院寄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张光盘,和一张证书。证书上写着“苏晚同学,授予‘最具生命力舞者’荣誉称号”,下面盖着学院的红章。 苏建民颤抖着把光盘放进电脑,屏幕上出现的,是苏晚在北京跳最后一支舞的画面。 聚光灯下,她穿着白色的演出服,戴着黑色的假发,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音乐响起,她扬起手臂,足尖轻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生命的重量。旋转时的踉跄,跳跃后的喘息,还有最后那个鞠躬时的笑容……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苏建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里的女儿,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站在练功房的角落里,看着聚光灯下的女儿,心里又疼又骄傲。 视频的最后,是老师的一段话:“苏晚同学用生命告诉我们,舞蹈不止是技巧和美感,更是对生命的热爱和对梦想的执着。她的舞,会永远留在我们心里。” 苏建民把光盘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把那张证书放进了丝绒盒子里,和录取通知书、舞鞋放在一起。他知道,这是女儿用生命换来的荣誉,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 秋天来临的时候,苏建民去了北京。他想替女儿好好看看那所她心心念念的舞蹈学院。 走进校门,他沿着苏晚走过的路,看了练功房,看了走廊里的海报,看了那个临时搭建的小舞台。舞台上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像苏晚跳舞时的聚光灯。 他坐在舞台中央,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月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能看到女儿在他面前旋转、跳跃,对着他笑。 “小晚,爸替你来看了,”他轻声说,“这里真好,和你想象的一样。” 离开学校时,他在门口的玉兰树下捡了几片落叶,夹在笔记本里。他想带回去,放在女儿的墓碑前,告诉她,北京的玉兰花,和家里的一样香。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苏建民又去了墓园。 墓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盖了一层白色的纱。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拂去雪,把带来的玉兰花放在碑前。花是他自己种的,在院子里的空地上,他学着苏晚以前的样子,每天浇水、施肥,看着它们发芽、开花。 “小晚,你看,爸也会种玉兰花了,”他笑着说,眼角却湿了,“等明年春天,花开了,爸再给你送来。” 他坐在墓碑旁,像以前陪女儿晒太阳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说着公园里跳舞的孩子,说着北京的舞蹈学院。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里女儿的笑脸。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苏建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轻声说:“爸回去了,你在这边要好好的,继续跳舞,跳得开开心心的。”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淡淡的孤寂,却又透着一丝坚定。 他知道,女儿并没有真正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月光》的旋律里,在洁白的玉兰花里,在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支落满月光的舞,会像一道永不熄灭的光,照亮他往后的岁月,也照亮每一个为梦想拼尽全力的人。墓碑上的照片,笑容依旧明媚,仿佛在说:只要心里有舞台,哪里都是月光下的旋转。 第1章 裂冬 腊月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也刮过林秀兰冻得通红的脸颊。她怀里抱着刚满三岁的双胞胎儿子,大宝在左边哼唧着要吃奶,小宝在右边攥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小脸蛋冻得像颗皱巴巴的红苹果。出租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的争吵声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她心上。 “王建军!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我是怎么对你的?”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带着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质问。 男人不耐烦地将烟蒂摁在满是烟灰的茶几上,劣质烟草的气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王建军穿着件簇新的皮夹克,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款式,袖口还沾着点若有似无的香水味——不是她用了多年的、三块钱一瓶的甘油味。 “良心能值几个钱?”他扯了扯领带,眼神扫过她怀里两个哭闹的孩子,像看两件麻烦的旧家具,“秀兰,我们过不下去了。她能给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她?”林秀兰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胳膊,疼得眼前发黑,“是那个狐狸精?你忘了当初你穷得叮当响,是谁跟你住在漏雨的土坯房里?是谁大着肚子还去地里薅草?是谁……” “够了!”王建军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塑料凳,“说这些有什么用?人要往前看!我跟她去南方,那边有活路,能挣大钱。”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拍在桌上,“这是给你的,够你娘仨撑几天了。以后……各走各的路。” 林秀兰看着那几张钱,像看着一堆烧过的灰烬。她嫁给他的时候,他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说两个儿子将来会有出息,会给她养老送终。这些话曾像炭火一样暖着她的心,可现在,炭火灭了,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王建军,”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走了,这两个孩子怎么办?他们才三岁,还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自己穿衣服……” “那是你的事。”男人打断她的话,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他们是你生的,你就得养。”他转身抓起沙发上的行李包,拉链拉得“刺啦”响,像在割着林秀兰的神经。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贴着的双胞胎满月照都晃了晃。照片上,王建军抱着一个孩子,笑得一脸得意,林秀兰抱着另一个,眉眼间满是温柔。可现在,那个笑得得意的男人,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扔掉了她和两个孩子。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大宝和小宝像是被吓着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此起彼伏,像两把钝刀子,在林秀兰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抱着两个孩子,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孩子们的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想放声大哭,想骂那个没良心的男人,可她不敢。她怕吓到孩子,更怕自己一旦泄了气,就再也撑不起来了。 孩子们还在哭,小嘴巴张着,喊着“爸爸”。林秀兰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她把脸埋在孩子们的颈窝里,哽咽着说:“宝宝不哭,妈妈在,妈妈在呢……” 那天晚上,林秀兰没吃东西。她把两个孩子哄睡着后,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点光亮都没有,就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翻出家里所有的钱,除了王建军留下的那几十块,还有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块零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块。这点钱,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够他们娘仨活几天? 她想起自己的娘家。娘家在乡下,条件不好,弟弟还没娶媳妇,爹娘根本帮不上她。她又想起王建军的爹娘,那两个从来没正眼看过她的老人,更不可能管他们。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甚至有过一丝念头:就这样死了算了,带着两个孩子,一了百了。可当她低头看到孩子们熟睡的脸,那粉嫩的小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时,她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不能死。她死了,孩子们怎么办?他们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面粉找出来,掺了点玉米面,给孩子们烙了几张薄薄的饼。她自己没吃,喝了几口凉水,就背着一个孩子,牵着一个孩子,出去找活干。 冬天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她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什么零活可以做,洗碗、扫地、洗衣服……什么都行。 可大多数人家看到她带着两个拖油瓶,都摇着头关上了门。有几家愿意让她试试的,看到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其实是因为长时间营养不良,手脚有些发软),也都把她打发走了。 一天下来,她什么活都没找到,脚冻得又红又肿,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孩子们饿了,趴在她怀里哼哼唧唧。林秀兰掏出怀里揣着的半块饼,掰成小块,一点点喂给他们。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的样子,她的心里又酸又涩。 “妈妈,你也吃。”大宝含糊不清地说,把手里的一小块饼递到她嘴边。 林秀兰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笑着摇了摇头:“妈妈不饿,宝宝吃。”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秀兰把孩子们安顿好,自己坐在灯下,开始缝补他们穿破的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的眼睛因为疲劳和饥饿,已经有些模糊了。 突然,小宝哭了起来,说肚子疼。林秀兰赶紧抱起他,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夜抱着小宝,牵着大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 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惨白。医生检查后说,小宝是急性肠炎,需要住院输液。当听到住院费和医药费的数字时,林秀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也凑不够零头。 “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少点?我实在没那么多钱……”她几乎是哀求着说。 医生皱了皱眉,看着她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又看了看她那身破旧的衣服,最终叹了口气:“先交一部分,剩下的你想办法尽快补上。孩子不能耽误。” 林秀兰千恩万谢,抱着小宝去输液。看着药水一滴滴地滴进小宝的血管里,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可紧接着,更大的愁绪又涌上心头。剩下的钱该去哪里凑? 她想到了自己的嫁妆。那是她出嫁时,娘偷偷塞给她的一对银镯子,说是留着应急用的。她一直舍不得戴,藏在箱子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把大宝托付给邻居照看,抱着刚退了烧的小宝,去了旧货市场。她蹲在角落里,把那对亮晶晶的银镯子拿出来,低着头,不敢看路人的眼睛。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走过来,拿起镯子看了看,又掂量了掂量,不屑地说:“这成色太差了,最多给你五十块。” 林秀兰的心一紧,这对镯子当初花了娘家近两百块钱。可她现在急着用钱,只能咬着牙说:“六十,最少六十。” 女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以五十五块钱的价格买走了镯子。林秀兰攥着那五十五块钱,手指都在发抖。那不仅仅是钱,更是她娘家最后的一点念想,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仅存的一点温暖。可现在,为了孩子,她不得不把它卖掉。 她拿着钱去医院交了费用,又给孩子们买了点奶粉和面包。回到出租屋,看到大宝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看到她回来,一下子扑进她怀里:“妈妈,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林秀兰抱着大宝,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废物,连让孩子们吃饱穿暖都做不到,还要卖掉娘家给的东西。可她又不能倒下,她是孩子们唯一的依靠。 从那以后,林秀兰更拼命地找活干。她去工地上给工人洗衣服,一天能挣五块钱;她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回来洗干净了煮着吃;她晚上等孩子们睡着了,就去捡废品,纸壳、塑料瓶、易拉罐……能换一点是一点。 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孩子们的衣服破了,她缝缝补补,实在不能穿了,就捡别人不要的回来改一改。而她自己,那件旧棉袄穿了一年又一年,袖口磨破了就换个袖口,领口烂了就加个领子。她从来没买过新衣服,也从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有好几次,她饿得头晕眼花,差点晕倒在路边,可她咬着牙,硬生生挺了过来。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到了上学的年纪。林秀兰又开始发愁学费。她白天去工地干活,晚上捡废品,周末还要去帮人做保姆,一天到晚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她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上也早早地爬上了皱纹,看上去比同龄人大了好几岁。 有一次,大宝学校要交五十块钱的学杂费,林秀兰翻遍了家里的角落,也只找到四十多块。她急得团团转,最后跑到工地上,给工头磕了三个头,才预支了十块钱的工钱。 拿着那十块钱,林秀兰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她想起大宝拿到新书时,那开心的笑脸,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常常对孩子们说:“宝宝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走出这个穷地方,过上好日子。”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看着妈妈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好好孝顺妈妈。 林秀兰听着孩子们的话,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她觉得,只要孩子们有出息,她受再多的苦,遭再多的罪,都没关系。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魔爪,早已在暗中悄然伸开。那些她用血汗和泪水浇灌出的希望,终有一天,会结出最恶毒的果实,将她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冬天又来了,比往年更冷。林秀兰裹紧了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袄,站在寒风中,望着远处孩子们上学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她以为,只要再坚持几年,等孩子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一个比寒冬还要冰冷、比死亡还要残酷的结局。 第2章 灼夏 蝉鸣撕心裂肺的七月,空气像一笼密不透风的蒸笼。林秀兰蹲在菜市场最角落的垃圾堆旁,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布满污垢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又被蒸腾的热气烤干。她手里攥着根铁钩子,正费力地从烂菜叶和馊水里勾出一个压扁的塑料瓶,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虎口因为长期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妈!” 两个半大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是大宝和小宝,刚放暑假,特地来给她送午饭——其实就是两个冷馒头,夹着点咸菜。 林秀兰猛地直起身,腰眼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却顾不上揉,慌忙用衣角擦了擦手,脸上堆起笑:“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在家好好看书吗?” 大宝把布包递过去,声音闷闷的:“爸……王建军托人捎了点钱来,让我们交学费。” “王建军”三个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林秀兰心里。自从那个冬天他走后,这十年里,他只在孩子们上小学时寄过一次钱,寥寥几百块,像打发乞丐。如今孩子们都上高中了,正是花钱的时候,他倒想起有这两个儿子了。 “他还说什么了?”林秀兰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小宝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没说啥,就说让我们好好读书,别惹你生气。”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其实王建军托人带的话里,还提了句“让你妈别那么苦,找个正经活”,那语气里的轻慢,像针一样扎得他耳朵发烫。 林秀兰没再追问,接过布包打开,两个硬邦邦的馒头硌得手心生疼。她掰了半块,塞进大宝手里:“你们还没吃?快垫垫。” “我们吃过了。”大宝往后退了一步,眉头拧着,“妈,你别再捡这个了,同学看见了……” “看见咋了?”林秀兰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干得咽不下去,她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说,“这钱来得干净!一不偷二不抢,妈挣得踏实。”她知道儿子在怕什么,怕同学笑话他们有个捡垃圾的妈,可她没办法。工地上的活重,她一个女人家早就跟不上了,只能靠捡废品和给人缝补浆洗挣点零钱,勉强供两个儿子上学。 小宝突然红了眼:“可你昨天夜里咳得那么厉害!医生不是让你别熬夜吗?” 上个月林秀兰在工地上帮人搬砖,中暑晕倒摔在地上,磕破了头,还查出了严重的支气管炎,医生说必须静养,不能再劳累。可她哪敢歇着?两个儿子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像座大山压着,她歇一天,孩子们可能就少一顿饱饭。 “没事,老毛病了。”林秀兰拍了拍小宝的胳膊,掌心的硬茧蹭得少年皮肤发疼,“你们俩好好考大学,等将来出息了,妈就不遭这份罪了。” 这话她念叨了十年。从孩子们背着小书包走进学堂那天起,她就把所有的希望都系在“考大学”这三个字上。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邻居家那个考上大学的孩子,毕业后在城里找了好工作,把爹娘都接去享福了。她也想,想跟着儿子们走出这片泥泞,想看看高楼大厦里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暖。 那天下午,林秀兰背着满满一蛇皮袋废品去回收站,路上突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疼得像小石子,她下意识地把装着馒头的布包揣进怀里,怕被雨淋湿。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突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废品撒了一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右腿动不了了,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缝往肉里钻。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都在跑,没人注意到蜷缩在路边的她。她抱着腿,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混着雨水往下掉。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王建军走后,她抱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觉得天都塌了。可现在,她宁愿回到那个时候。那时候孩子们还小,只会抱着她的脖子喊妈妈,不会因为她捡垃圾而觉得丢人,不会在她咳得撕心裂肺时别过头假装没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自行车停在她面前。是大宝,他手里拿着把伞,看到地上的她,脸一下子白了。 “妈!”他跳下车,蹲下来想扶她,手却在发抖。 “别动……”林秀兰喘着气,“腿好像断了。” 大宝咬着唇,眼圈通红,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林秀兰身上,然后转身就往回跑:“妈你等着,我去叫人!” 看着儿子慌乱的背影,林秀兰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儿子不是不心疼她,只是这世道太沉,压得他喘不过气,连心疼都变得小心翼翼。 后来,林秀兰的腿被诊断为骨裂,医生让她住院,她死活不肯。光是拍片子的钱就花了她半个月的收入,住院更是想都不敢想。她让大宝找了块木板,自己用布条把腿绑住,躺在床上,每天由两个儿子轮流给她端水送饭。 那是她十年来第一次“歇着”。可躺在床上的日子,比干活还难受。她看着屋顶漏雨的破洞,听着窗外邻居家看电视的声音,心里像被猫抓一样。她开始胡思乱想,怕耽误了给孩子们攒学费,怕等她能下床了,废品都被别人捡光了。 一天夜里,她疼得睡不着,听见两个儿子在隔壁小声说话。 “哥,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那身体……”是小宝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宝叹了口气:“我知道。等开学了,我就去打工,你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 “那怎么行?你成绩比我好……” “我是哥,我该担着。” 林秀兰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湿了枕头。她悄悄爬起来,摸黑找出藏在床板下的小铁盒,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钱,零零碎碎,用塑料袋一层一层包着,加起来不到两千块。这是她打算给孩子们上大学的启动资金,她一直像宝贝一样护着。 第二天一早,她把钱塞给大宝:“这钱你拿着,开学先交学费。妈没事,过几天就能下地了,到时候再接着挣。” 大宝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钱,有一块的,五块的,还有不少一毛两毛的,每一张都带着母亲的体温和汗味。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林秀兰的腿,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妈!我不读了!我去打工养你!” “胡说!”林秀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手却在抖,“妈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盼着你们能走出这穷窝窝!你要是敢不读,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小宝也跟着跪下来,兄弟俩抱着林秀兰哭成一团。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声,像在催命。林秀兰看着两个懂事的儿子,心里又苦又甜。她觉得,只要孩子们有这份心,她受再多罪都值了。 腿好得差不多时,已经快开学了。林秀兰拄着拐杖,又开始去捡废品。只是这一次,两个儿子不再躲躲闪闪,放学回来就帮着她分拣、搬运。大宝力气大,每次都抢着背最重的袋子;小宝心细,总能在犄角旮旯里找到别人漏掉的塑料瓶。 有一次,他们在一个高档小区捡废品,被保安拦住了。 “滚出去!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保安推了大宝一把,语气刻薄,“穿得这么脏,别污了我们小区的地!” 大宝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想跟保安理论,被林秀兰拉住了。她低着头,拉着两个儿子往外走,后背却像被人戳了无数下。 “妈……”小宝咬着唇,眼圈红了。 林秀兰回头,给了他们一个笑脸:“别往心里去。咱是来挣钱的,不是来争气的。等你们将来出息了,住上这样的房子,谁还敢说咱脏?” 她不知道,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两个儿子心里。只是这颗种子,没有长出感恩的花,却在后来的日子里,生了毒,发了芽。 那年冬天,大宝和小宝都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拿到通知书那天,林秀兰买了半斤肉,给孩子们包了顿饺子。她看着两个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自己却没舍得吃几个,只喝点饺子汤。 “妈,等我们考上大学,就带你去城里,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天天吃肉饺子。”大宝抹了抹嘴,认真地说。 “对,还要给你买新衣服,买金镯子,比你以前卖掉的那个好看一百倍。”小宝跟着说。 林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别过头,擦了擦眼睛:“好,好,妈等着。” 她信了。像过去十年里无数次相信他们的话一样,她毫无保留地相信,她的苦日子快要熬到头了,她的孩子们会给她一个暖烘烘的未来。 可她没看到,孩子们说这些话时,眼神里除了憧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急切像一团小火苗,在他们心里悄悄燃烧,烧得他们忘了母亲手上的茧,忘了母亲腿上的疤,忘了那些年她为了他们,咽下的所有委屈和疼痛。 夏天又至,这一年的蝉鸣格外聒噪。林秀兰站在废品站门口,数着手里的零钱,盘算着给孩子们买些什么补品。她的咳嗽越来越重了,晚上常常咳得整宿睡不着,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但她不在乎,只要想到两个儿子正在教室里好好读书,她就觉得浑身是劲。 她不知道,一场比骨裂更疼、比灼夏更烈的劫难,正在不远的前方等着她。那劫难,披着亲情的外衣,带着最温柔的笑意,却足以将她十年的付出,碾得粉碎,烧得成灰。 第3章 寒秋 梧桐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落下,铺了满地碎金似的黄。林秀兰站在大学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包里是她连夜烙的玉米饼,还有攒了半个月的鸡蛋,煮熟了,用棉絮裹着,还带着余温。 大宝和小宝已经是大学生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林秀兰没忍住,抱着通知书哭了整整一下午。她把家里那面斑驳的土墙重新刷了一遍,将两张鲜红的通知书端端正正地贴在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拉着人家看,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光。 “妈,你怎么来了?”大宝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穿着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高中时那个背着废品袋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看到林秀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给你们送点吃的。”林秀兰把布包递过去,笑得有些局促,“家里的玉米熟了,烙了点饼,还有鸡蛋,你们在学校别亏着嘴。” 小宝也走了过来,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林秀兰认得,那是她前阵子把攒了大半年的废品钱给他寄去买的。他接过布包,随手递给大宝,语气淡淡的:“说了不用你跑一趟,我们在学校挺好的。” 林秀兰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从凌晨就开始赶路,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又转了两趟公交,一路颠簸,就是想看看孩子们在学校好不好,可他们的语气里,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只有一种让她心慌的疏离。 “我……我就是想你们了。”她讷讷地说,目光落在大宝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怎么没穿我给你寄的那件新衣服?不合身吗?” “太土了,穿不出去。”大宝随口答道,视线越过她,看向不远处一对说说笑笑的情侣,眼神里带着羡慕。 林秀兰的心沉了沉。那件衣服是她跑了好几家旧货市场,挑了块最好的布料,请隔壁的婶子帮忙做的,花了她半个月的伙食费。她以为孩子们会喜欢,却忘了,他们已经是大学生了,是城里人了,不再是那个穿着补丁衣服也笑得开心的孩子了。 “走,带您去食堂吃点东西。”小宝说着,率先往前走,脚步有些快,像是不太想和她并肩走。 食堂里人来人往,穿着时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林秀兰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往小宝身后躲了躲,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妈,您想吃点什么?”小宝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的人听见。 “随便……随便吃点就行,不花钱的。”林秀兰小声说,她知道食堂的菜贵,舍不得让孩子们破费。 大宝不耐烦地端来两份套餐,两荤一素,还有一碗汤。“吃,别省着了。”他把餐盘推到林秀兰面前,自己则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四周。 林秀兰看着餐盘里的红烧肉,喉头动了动。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每天不是玉米饼就是咸菜,偶尔改善伙食,也是买最便宜的菜叶子。可她没动筷子,把红烧肉夹到小宝碗里:“你吃,你正在长身体。” “妈,您吃,我们经常吃。”小宝又把肉夹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林秀兰还想再推,大宝却“啪”地一声把筷子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大:“让您吃您就吃!非要这么扫兴吗?”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林秀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地扒着米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吃完饭,大宝说要去上课,匆匆走了。小宝送林秀兰去车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快到车站时,林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钱袋,塞到小宝手里:“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点花,不够了再跟妈说。” 钱袋里是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还有不少一块、五毛的,是她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为了凑这些钱,她这个月每天只吃两顿饭,晚上捡废品捡到后半夜,咳嗽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咳得厉害,痰里都带着血丝。 小宝捏着钱袋,沉甸甸的,却像是烫手的烙铁。他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可一想到同学们用的最新款手机,穿的名牌衣服,那点愧疚又烟消云散了。 “知道了。”他把钱袋揣进兜里,语气平淡,“妈,您回去,路上小心点。” 林秀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利落,再也不需要她牵着、背着了。她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车站走。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她的脚边,像在嘲笑她的多余。 回到家,林秀兰病倒了。高烧不退,咳嗽不止,邻居家的婶子来看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她送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地说:“是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林秀兰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她不怕死,这些年吃了太多苦,活着对她来说,本就是一种煎熬。可她放不下孩子们,他们还没毕业,还没成家,她还没看到他们答应给她的大房子,还没戴上他们说的金镯子。 “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别告诉他们?”她拉着医生的手,声音嘶哑,“他们快考试了,不能分心。” 医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林秀兰像没事人一样,照样每天去捡废品,只是咳嗽越来越重,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她把捡废品攒下的钱,还有医生开的药,都偷偷藏了起来。她想,等孩子们放假回来,就说自己身体好着呢,让他们安心。 寒假很快到了。大宝和小宝回来了,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衣服,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说是给同学带的。林秀兰看着他们,心里既欣慰又难过。欣慰的是他们在城里过得好,难过的是,他们带回来的东西里,没有一样是给她的。 “妈,我们这次回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大宝坐在沙发上,语气有些严肃。 林秀兰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啊?”她强忍着咳嗽,问道。 “我们想在城里买套房子,将来毕业就在城里定居。”小宝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看好了一套,首付要三十万。” 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林秀兰喘不过气。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家里……家里没这么多钱啊。”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知道您没钱。”大宝从包里掏出一份保险单,放在桌上,“我们给您买了份保险,受益人是我们。如果您……出了什么意外,保险公司会赔一笔钱,正好够我们付首付。” 林秀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意外?什么意外?” “就是……比如不小心摔了,或者出了什么事故。”小宝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秀兰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咳出来了。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儿子,他们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是她的命,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可现在,他们竟然为了钱,盼着她死? “你们……你们说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你们的妈啊……” “妈,我们也是没办法。”大宝的语气硬了起来,“我们在城里受够了别人的白眼,我们想有个家,想过上好日子!您就当……就当再帮我们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林秀兰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养了你们十八年,省吃俭用供你们上大学,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为了一套房子,你们要我的命?” “妈,您别激动。”小宝上前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林秀兰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不是让你们来杀我的!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大宝的脸色沉了下来:“妈,您别不识好歹!这也是为了我们好,将来我们出息了,还能忘了您?” “出息?”林秀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你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你们连自己的妈都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那天晚上,林秀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没睡。她想起了他们小时候,那么小,那么可爱,抱着她的脖子喊妈妈;想起了她为了给他们凑学费,卖掉了娘家给的银镯子;想起了她摔断腿时,他们跪在地上哭着说要养她……一幕幕,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她不明白,自己掏心掏肺养大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城里的繁华迷了他们的眼,还是她的爱,太廉价,太卑微,让他们觉得可以随意践踏?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走出房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像纸。“你们想让我怎么做?”她平静地问,平静得让大宝和小宝都有些害怕。 “我们想带您去爬山。”大宝说,“那座山很高,很陡,不小心摔下去,谁也不会怀疑。” 林秀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哭闹。她累了,真的累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她用一辈子的心血浇灌出的恶果,终究要由她自己来尝。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秋风和煦。林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像往常一样,跟在两个儿子身后。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险。林秀兰的咳嗽又犯了,她扶着旁边的岩石,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咳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妈,您没事?”小宝假意关心地问,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林秀兰摆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王建军走了,她抱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寒风中发誓,一定要把他们养大成人。她做到了,可她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妈,我们快到山顶了,那里风景好,我们去看看。”大宝说着,伸手想扶她。 林秀兰躲开了他的手,自己慢慢站直了身体。“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胸口越来越疼,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也好,就这样结束,不用再看着他们,不用再心痛了。 终于到了山顶。山顶上没有别人,只有呼啸的风声。林秀兰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头晕目眩。 “妈,您看,这里风景是不是很好?”大宝站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林秀兰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大宝,小宝,你们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们总说,长大了要给我买大房子,要给我买金镯子……” 大宝和小宝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想要房子,想要好日子。”林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妈没本事,给不了你们。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们会这样对我。”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们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冷漠。 “妈,对不起了。”大宝说着,猛地伸出手,推向了林秀兰的后背。 林秀兰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她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悲哀。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听到了很多年前,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喊她“妈妈”,声音那么甜,那么暖。 风在耳边呼啸,身体急速下坠。她最后看到的,是两个儿子站在悬崖边,冷漠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原来,她用一辈子的爱和付出,养大的不是两个儿子,而是两只白眼狼。 原来,这世间最凉薄的,不是冬天的风,而是血脉相连的亲情。 原来,她盼了一辈子的暖,终究还是等来了一场彻骨的寒。 悬崖下,是无尽的黑暗。林秀兰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她口袋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诊断书,从口袋里滑落出来,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第4章 烬春 三月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淅淅沥沥打在墓碑上,晕开一片深褐。林秀兰的名字被刻在冰冷的石头上,旁边没有照片,只有两个模糊的小字——“慈母”。大宝和小宝穿着黑色的外套,手里捏着廉价的香烛,站在墓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像是完成一项不得不走的流程。 保险理赔款下来得比预想中快。拿到那笔钱时,小宝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兴奋——整整五十万,足够他们在城里付个不错的首付,还能剩下些钱买辆二手车。大宝拿着钱去看房那天,阳光格外好,他站在样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觉得胸口堵了二十多年的郁气终于散开了。 “哥,妈……真的不会怪我们吗?”夜里躺在床上,小宝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总像林秀兰那双没闭上的眼睛。 大宝踹了他一脚:“怪什么?她这辈子没享过福,死了倒干净。再说,这钱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念想,我们过得好,她在底下才安心。”话虽如此,他却总在梦里看见悬崖边母亲坠落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沉,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们很快在城里安了家。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装修得亮堂,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搬家那天,请了几个同学来暖房,酒过三巡,有人起哄问起他们的母亲。 “我妈……前阵子爬山摔了。”大宝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脸上挤出悲伤,“走得突然,没遭什么罪。” 同学们纷纷安慰,说些“节哀顺变”“阿姨在天上会保佑你们”的话。小宝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却红得发烫,他总觉得那些话像针,扎得他坐立难安。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新家失眠,客厅里挂着的全家福是合成的——他和大宝站在中间,两边的空位用模糊的风景填补,可他总觉得,林秀兰就站在那空位里,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静静地看着他们。 日子看似步入正轨。大宝进了家不错的公司,小宝也顺利毕业找到了工作。他们穿着名牌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和那些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有些东西,像扎在肉里的刺,平时不觉得,一碰就钻心地疼。 有次公司聚餐,老板太太给每个人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大宝夹起肉刚要放进嘴里,突然像被烫到一样扔回碗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食堂里那盘他不耐烦推给母亲的红烧肉,想起她把肉夹给小宝时,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疼惜。那天他没吃多少,提前离了席,站在路灯下,冷风吹得他直发抖,却吹不散喉咙里的腥甜。 小宝交了个城里的女朋友,姑娘漂亮又大方,第一次带她回家时,姑娘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好奇地问:“怎么没挂叔叔阿姨的照片?” “我爸早跟人跑了,我妈……走得早。”小宝含糊地应付,手却下意识地挡住了墙上的空位。姑娘没再多问,可他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后来姑娘带他去见家长,未来岳母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说到“要孝顺父母”时,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嘴里的“是”说得像蚊子哼。 开春的时候,他们收到一封乡下寄来的信,是邻居张婶写的。信里说,整理林秀兰遗物时,发现了个铁盒子,让他们有空回去拿。大宝本想让张婶寄过来,小宝却突然说:“回去看看,顺便给妈扫扫墓。” 乡下的路还是那么泥泞,雨过天晴,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油菜花的味道。张婶把铁盒子递给他们,是个掉了漆的饼干盒,锁早就锈死了。小宝找了把锤子撬开,里面的东西让他们瞬间红了眼。 最上面是张泛黄的诊断书,“肺癌晚期”四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日期就在他们回家商量买保险的前一个月。下面是一沓沓的药费单,最便宜的止痛药也要十几块,还有几张没取药的处方,医生的字迹潦草,却能看清“急需用药”几个字。 再往下,是本厚厚的笔记本,纸页都脆了。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账:“今日卖废品,得12元5角”“给大宝买习题册,花8元”“小宝说想吃肉,买了2斤,15元”……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他们带她去爬山的前一天,只有一行字:“娃要房子,妈没本事,只能这样了。”字迹歪歪扭扭,墨水里像是掺了泪,晕开了好几个字。 盒子最底下,压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大宝打开一看,是对银镯子,边缘磨得发亮,正是当年林秀兰为了给小宝治病卖掉的那对。张婶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妈去年偷偷去旧货市场,找了好久才把这镯子赎回来,说等你们成家了,给你们媳妇……” 后面的话,大宝和小宝都没听清。他们捧着那对冰凉的银镯子,像捧着块烧红的烙铁。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快死了,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可她还是跟他们去了山顶,还是没躲。她不是傻,是舍不得,舍不得让她的娃在城里抬不起头,舍不得他们因为没钱被人瞧不起。 那天他们没回城,在林秀兰的墓前坐了一夜。后半夜起了风,带着春天的寒意,刮得人骨头疼。小宝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迷路的孩子:“哥,我想妈了……我想她做的玉米饼了……” 大宝没哭,只是肩膀抖得厉害。他想起小时候,冬天的夜里,母亲总把他们的脚揣进她怀里焐着,她的怀抱那么暖,暖得能驱散所有的寒;想起她摔断腿时,躺在床上还惦记着给他们煮鸡蛋,说“补脑子”;想起她站在大学门口,穿着那件旧褂子,笑得那么局促又那么骄傲…… 那些被他们刻意遗忘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们彻底淹没。他们以为拿到房子就会幸福,以为穿上名牌就会体面,可真正站在这空荡荡的春天里,才发现心里最缺的那块,是用多少房子和钱都填不满的。 天亮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大宝和小宝给墓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湿冷的泥土上,疼得很真切。他们把那对银镯子放在墓前,又把笔记本和诊断书烧了,火苗舔着纸页,发出“滋滋”的响,像谁在低声地哭。 回城的路上,车里一路沉默。路过一家卖玉米饼的摊子,小宝突然让司机停下,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大宝。饼还是热的,咬一口,粗糙的口感刮得喉咙发疼,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们终究还是过上了想要的日子,在城里有了房子,有了体面的工作,可每到春天,每当雨下起来,他们总会想起那个摔下悬崖的母亲,想起她最后看他们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甸甸的疼。 那疼,像刻在骨头上的疤,会跟着他们一辈子,在每个看似温暖的春天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们,自己曾经怎样亲手毁掉了这世上唯一无条件爱他们的人。 而那座空荡荡的房子里,永远留着两个空位,风吹过时,总像是有人在低声地喊:“大宝,小宝……回家吃饭了……” 第1章 寒灶 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呜咽。李桂英把最后一碗热汤面端上桌时,指关节冻得发红发僵,浸在面汤蒸汽里的那几秒,竟有种被烫到的错觉——不是疼,是太久没沾过暖意的皮肤,在拼命贪婪这转瞬即逝的温度。 “妈,今天工地提前收工了?”大儿子周明远搓着手坐下,鼻尖冻得通红。他刚上高三,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年人独有的英气,只是校服袖口磨破的边,和洗得发白的领口,总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窘迫。 “嗯,监工说雪大,怕路滑。”李桂英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硬的蓝布围裙,围裙下摆沾着洗不掉的油渍,是她中午在餐馆洗碗时溅上的。她今天打了三份工:凌晨三点去菜市场帮人卸菜,上午在工地给工人烧开水,中午到餐馆洗碗,晚上还要回家缝补些旧衣服,攒着给收废品的换几毛零钱。 这样连轴转的日子,已经过了十二年。周明远八岁,小儿子周明辉六岁那年,丈夫在工地上出了意外,钢筋砸下来时,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只给娘仨留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医药费和空荡荡的两间小平房。 “小弟呢?还没放学?”李桂英往面汤里撒了把葱花,那是她早上在菜市场捡的,别人剥下来不要的,她仔细洗了,装在小塑料袋里,省着用能吃两三天。 “他说晚自习要晚点,让咱别等他。”周明远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响里,藏着少年人难以言说的局促。他知道母亲碗里只有面汤和几根青菜,那两个荷包蛋,一个在他碗底,另一个,是留给弟弟的。 李桂英没动筷子,只端起碗小口抿着汤。汤是用餐馆剩下的骨头熬的,她厚着脸皮跟后厨要的,每天收工前装在保温桶里带回来,能给孩子们补补。她的胃早就饿空了,可一想到两个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咽不下一口面。 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老式座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周明辉背着书包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他的棉鞋湿了大半,裤脚沾着泥雪,冻得直跺脚。 “妈,哥。”他声音闷闷的,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试卷,上面的分数红得刺眼。 李桂英赶紧起身,从炕头拿起烘着的棉鞋给他换上:“咋才回来?冻坏了?妈给你留了蛋。” 周明辉没看那碗面,只梗着脖子说:“妈,我不想读书了。” “胡说啥!”李桂英的手猛地一顿,棉鞋上的绒毛蹭得她手心发痒,“你才高二,不读书将来咋办?” “读了有啥用?”周明辉猛地拔高声音,眼眶红了,“我成绩就这样,考不上好大学,将来还不是跟你一样,去工地上搬砖?还不如现在就出去挣钱!” “你敢!”李桂英的声音也抖了,不是气的,是怕。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孩子们走她的老路,“你哥成绩好,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你哪怕考个大专,学门手艺,也比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强!妈能供,妈有力气……” “有力气?”周明辉打断她,目光扫过她手上的冻疮,那是冬天在冷水里泡久了冻的,红肿处裂着细密的口子,缠着脏乎乎的胶布,“你这手都这样了,还说有力气?昨天我去工地找你,看见你给人搬水泥,一袋一百多斤,你差点被压趴下!妈,我心疼……” 最后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涩,少年人猛地别过头,肩膀抖得厉害。李桂英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慌忙别过脸,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说:“傻孩子,妈没事,妈壮实着呢。你看你哥,马上就高考了,你再熬一年,等你们都出息了,妈就享福了。” “享福”两个字,她念叨了十二年。从丈夫下葬那天起,她就把这两个字刻在心里,像揣着块滚烫的烙铁,再苦再累,只要一想到将来能跟着儿子们过上好日子,就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劲。 那天晚上,李桂英没睡。等两个儿子睡熟了,她坐在灯下,拿出针线筐,里面是白天从工地上捡的旧帆布,她打算拆了,给孩子们做双耐磨的鞋。针脚扎进厚实的帆布,每一下都要用顶针使劲顶,她的眼睛早就花了,穿针要费半天劲,线常常歪歪扭扭地绕在手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能看到对面楼零星的灯火。李桂英想起丈夫刚走那会儿,她抱着两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坐在冰冷的炕头上,觉得天都塌了。有天夜里,她甚至想抱着孩子们一起走,可摸到孩子们温热的小脸蛋,又狠不下心——他们是丈夫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是她活下去的命根子。 为了给孩子们凑学费,她什么苦都吃过。夏天在太阳底下给人砸石子,一天下来,汗能把衣服浸透好几遍,晚上回家,后背全是晒伤的红疹子;冬天在结冰的河面上帮人捞东西,冰水没到膝盖,上岸后两条腿冻得像木头,好几天都缓不过来;有次在餐馆洗碗,被碎瓷片划了个大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她咬着牙用布条缠上,接着洗,就因为老板说多洗一个小时,能多给五块钱。 手上的冻疮裂了,她就用最便宜的甘油抹一抹,疼得钻心时,就咬着牙想想孩子们拿到成绩单时的样子——周明远总是腼腆地笑,把“第一名”的奖状悄悄塞给她;周明辉虽然成绩不好,可会在她累的时候,偷偷给她捶背,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按摩椅,让你天天享福”。 想到这里,李桂英嘴角露出点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被风霜打蔫了的菊花。她拿起顶针,又往帆布上扎了一针,针尖刺破布料的瞬间,仿佛也刺破了漫漫长夜里的苦,透出点微弱的光。 转年开春,周明远果然不负众望,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李桂英请了半天假,买了块最便宜的肉,给孩子们包了顿饺子。她看着周明远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抚平,放进镜框里,挂在丈夫的遗像旁边,突然觉得这些年的苦,都像饺子馅一样,被包裹起来,煮出了点甜味。 “妈,等我毕业找到好工作,就接你去省城。”周明远给她夹了个饺子,眼神亮得像星星,“到时候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啥也不用干,就享清福。” “好,好。”李桂英笑得合不拢嘴,把饺子又夹回儿子碗里,“妈等着。” 周明辉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吃饺子,眼眶却红了。他知道自己考不上哥哥那样的好大学,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怕母亲看出来,只能使劲往嘴里塞饺子,噎得直翻白眼。 李桂英看在眼里,悄悄把自己碗里唯一的一个肉馅饺子夹给他:“明辉,别灰心,你哥是你哥,你是你,妈不指望你们大富大贵,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周明辉没说话,只是把饺子咽下去的时候,眼泪跟着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送走周明远那天,李桂英去车站送他。火车开动时,周明远从窗户里探出头,大声喊:“妈,你别太累了!等我挣钱给你寄回来!” 李桂英挥着手,看着火车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才慢慢转过身。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她却没觉得冷,心里像揣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她想,再熬几年,等明辉也考上大学,她就能松口气了。 可她没算到,命运的秤,从来都不偏向苦命人。 周明辉的成绩始终在及格线徘徊,高考那年,只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专。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李桂英没说啥,只是默默给他收拾好行李,送他去学校报到时,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钱。 “在学校好好学,别跟人比吃穿,学到真本事才是正经。”她拍着他的肩膀,掌心的硬茧蹭得他脖子发痒。 周明辉“嗯”了一声,没看她,转身进了校门。李桂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大专三年,周明辉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都说学业忙,李桂英信了,总在电话里叮嘱他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她不知道,周明辉是怕回家,怕看到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怕听到邻居议论“还是老大有出息”,更怕面对自己混得不如哥哥的窘迫。 周明远毕业后,顺利进了家国企,工资高,福利好,没过两年就娶了领导的女儿,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过年回家时,带着媳妇和刚满月的孩子,风风光光的,成了街坊邻里羡慕的对象。 李桂英看着孙子粉嫩的小脸,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她给孙子缝了件小棉袄,棉花是她一点点攒的,布料是周明远媳妇不要的旧衣服改的,针脚细密,暖得像团小火。 “妈,您跟我们去省城,家里啥都有,您不用再干活了。”周明远的媳妇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客气,却少了点真心。 李桂英摆摆手:“不了,我走了,明辉回来咋办?再说,我在这儿住惯了,离不开。”她心里清楚,城里的高楼大厦,容不下她这双沾满泥土和油污的手,更容不下她这一身挥之不去的穷酸气。 周明辉那天也回来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水果篮,一看就是在路边摊买的便宜货。他站在哥哥光鲜亮丽的一家人旁边,像株长错了地方的野草,局促得手足无措。 饭桌上,周明远的媳妇聊着城里的房价,说他们打算再买套大点的房子,给孩子将来上学用。周明远笑着说“钱不够就再努努力”,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明辉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脸红脖子粗。李桂英想劝他少喝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儿子心里苦,大专毕业找不到好工作,在小公司里做着最累的活,拿着最低的工资,处了几个对象,都因为他没房没车黄了。 “妈,我敬你。”周明辉突然端起酒杯,眼睛红得吓人,“等我挣了大钱,也给你买大房子,买……买按摩椅,让你比嫂子家还风光。” 李桂英心里一酸,拍了拍他的手:“妈不要那些,妈就想你好好的,找个踏实姑娘,成个家,比啥都强。” “成家?”周明辉苦笑一声,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房没车,谁跟我成家?” 那天晚上,周明辉醉得不省人事,嘴里反复念叨着“钱”“房子”“凭啥”。李桂英守在他身边,给他擦脸,喂他喝水,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那是她打了十几年工攒下的钱,不到三万块,是她打算给小儿子娶媳妇的,可这点钱,在如今的房价面前,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夜深了,周明辉终于睡熟了。李桂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惨白,照在她脸上,像蒙了层霜。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骨头缝里都透着疼。她想起丈夫刚走时,她以为最难的是养活两个孩子,可现在才明白,最难的,是看着孩子在这世道里挣扎,自己却啥也帮不上。 她悄悄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她给小儿子准备的“应急钱”,零零碎碎的票子,用橡皮筋捆着,最大的面额是五十。她把钱塞进周明辉的口袋里,又掖了掖他的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明辉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妈没本事,给不了你想要的,你别怪妈……” 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李桂英坐在黑暗里,直到天快亮,才慢慢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开始准备早饭。她还要去工地干活,还要去餐馆洗碗,还要……努力活着,等着孩子们“出息”的那一天。 只是她不知道,那所谓的“出息”,在她小儿子心里,已经悄悄长了毒,发了芽,正朝着一个她永远想不到的方向,疯狂蔓延。而那把用来“享福”的按摩椅,终将在某个看似温暖的日子里,变成索命的绳索,勒断她最后一口带着暖意的气。 第2章 毒椅 秋老虎肆虐的九月,空气里还揣着夏末的余温。李桂英蹲在餐馆后巷的水龙头下,正费力地搓着一盆油腻的碗碟,洗洁精的泡沫沾在她开裂的手背上,刺得生疼。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来一看,是周明辉。 “妈,晚上别去工地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儿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难得的雀跃,像小时候考了好成绩向她邀功时的样子。 李桂英心里一暖,手上的劲都松了些:“啥好东西?又乱花钱。” “回家你就知道了,保证你喜欢。”周明辉卖了个关子,匆匆挂了电话。 剩下的半天,李桂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连洗碗时的水都觉得没那么冰了。她琢磨着儿子能给她带啥——是他上次说的那家卤味店的猪蹄?还是她念叨了好几次的棉袜子?她甚至偷偷算过,这个月的工钱快发了,要是明辉真买了贵东西,她就把钱塞回他钱包里,他刚换了工作,正是缺钱的时候。 傍晚收工,李桂英没回工地,直接往家赶。远远就看见楼下停着辆小货车,周明辉正指挥着两个师傅往楼上搬东西,用红布盖着,看形状像是个大家伙。 “明辉,这是啥?”她快步走过去,搓着手上的水珠,眼里闪着光。 周明辉转过身,脸上堆着笑,额头上还挂着汗:“妈,您上次不是说腰不好吗?我给您买了台按摩椅,全自动的,能按腰按腿,可舒服了。” 红布被掀开,锃亮的黑色皮质按摩椅露了出来,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李桂英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这得多少钱啊?你这孩子……” “不贵不贵,打折买的。”周明辉拉着她往楼上走,语气轻快,“您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快试试,看看舒服不。” 两个师傅把椅子安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调试好后就走了。周明辉插好电源,拍了拍椅面:“妈,坐上去试试,我教您用。” 李桂英看着那椅子,心里直发慌。她这辈子用过最贵的东西,是周明远给她买的那件一百多块的棉袄,这椅子一看就不便宜,她哪敢坐? “我……我先做饭,吃完饭再说。”她转身想进厨房,却被周明辉拉住了。 “饭不急,先试试嘛。”儿子的语气带着点撒娇,又有点不容分说,他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您看,按这里是启动,这里调力度……” 皮质的椅面贴着后背,凉丝丝的,却让李桂英浑身发烫。她局促地动了动,想站起来,周明辉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妈,您就当给我个面子,试试嘛,我好不容易才给您买的。” 他的手劲有点大,按得她肩膀生疼。李桂英抬眼看向儿子,他的眼睛很亮,却亮得有些吓人,像藏着什么东西,她看不透。可转念一想,这是她的幺儿啊,是从小跟在她身后,喊着“妈我帮你”的小儿子,他能有啥坏心思? “行,妈试试。”她咬了咬唇,按下了启动键。 按摩轮慢慢转动起来,从后背碾过,带着点酸胀的舒服。李桂英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还真挺得劲……” “是?”周明辉笑了,笑得有些不自然,“您先坐着,我去给您倒杯水。” 他转身进了厨房,背对着客厅,肩膀却抖得厉害。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改装器,那是他花了半个月工资请人做的,只要按下按钮,就能让按摩椅的电路瞬间短路,产生的电流足以让人在几秒内失去意识,看起来就像突发心脏病。 保险单就揣在他另一个口袋里,受益人是他,保额五十万。他算过了,只要妈“意外”去世,这笔钱足够他付个首付,买辆像样的车,到时候不怕找不到女朋友,更不用再看哥哥嫂子那副“你没出息”的嘴脸。 他知道这不对,知道这是杀妈。可一想到同学聚会时,别人聊的是升职加薪,他只能躲在角落喝酒;一想到相亲对象听说他没房没车时,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一想到周明远轻描淡写地说“再买套房”时的轻松,他心里的那点愧疚就被疯狂的欲望吞噬了。 “妈,水来了。”他端着水杯走出去,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温柔,“您渴了?喝点水。” 李桂英正闭着眼享受按摩,听见声音睁开眼,接过水杯:“明辉啊,这椅子……真不贵?” “真不贵。”周明辉看着她喝水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妈,您觉得哪还不舒服?我再调调。”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李桂英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儿子长大了,知道疼妈了。” 她的眼睛里满是慈爱,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像两簇温暖的小火苗。周明辉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改装器,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他突然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 “妈,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总抢哥哥的糖吃,您从不骂我,偷偷把自己的那半块给我。”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李桂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咋不记得?你那时候跟个小馋猫似的,抢不到就哭,眼泪嗒嗒掉,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还有一次,我骑自行车摔断了腿,您背着我去医院,走了十几里路,汗湿透了衣服,都没喊一声累。” “傻孩子,你是我儿子,我不背你背谁?”李桂英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哽咽,“那时候你总问,妈你咋这么有力气?妈就跟你说,妈是铁打的。” “铁打的……”周明辉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母亲手上的冻疮,想起她被水泥袋压弯的腰,想起她总说“妈不累”时,嘴角强撑的笑。这把按摩椅,哪是给她享福的?是他用来敲碎这“铁打”的妈的锤子。 “明辉,你咋了?”李桂英看出他不对劲,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不是工作不顺心?跟妈说说……” “没咋!”周明辉猛地打断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死死按住口袋里的改装器,“妈,您再躺会儿,我去看看锅里的汤。” 他几乎是逃进了厨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喊着“不能做”,一个叫着“快动手”。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水杯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李桂英的喊声:“明辉……这椅子咋回事……” 周明辉心里咯噔一下,冲出去一看,李桂英在椅子上抽搐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抓着椅面,指节都白了。原来刚才他太紧张,不小心碰到了改装器的开关! “妈!妈!”他慌了神,冲过去想把她拉下来,可手刚碰到她,就被一股电流猛地弹开,手背瞬间麻了一片。 李桂英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周明辉凑过去,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幺儿……你……为啥……” “幺儿……妈不怪你……” “幺儿……冷……” 最后那个“冷”字,轻得像羽毛,飘进他耳朵里,却重得让他直不起腰。他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似的去拔插头,可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拔不下来。直到李桂英的身体彻底不动了,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 周明辉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按摩椅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现在空洞洞的,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走在雪地里,他趴在她背上,能听见她厚重的喘息,能闻到她棉袄上阳光的味道。那时候他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个会走路的椅子,你就不用这么累了。”母亲笑着说:“好啊,妈等着。” 原来,他真的买了“椅子”,却用它送了母亲最后一程。 不知过了多久,周明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地拿起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喂……快来……我妈……我妈她……” 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周明辉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把还在微微发烫的按摩椅,突然蹲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他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可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警察很快就来了,法医检查后,发现李桂英并非死于心脏病,而是电击。那把崭新的按摩椅被拆开,露出了里面被改装过的线路,改装器上还沾着周明辉的指纹。 审讯室的灯惨白刺眼,周明辉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当警察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突然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想买房……我想让她享福……我没想杀她……我真的没想……”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说自己的窘迫,说自己的嫉妒,说自己买保险时的犹豫,说按下开关前的挣扎。可再多的解释,也换不回那个在寒风里给人卸菜的母亲,换不回那个在灯下给他们缝衣服的母亲,换不回那个临死前还喊着“幺儿”的母亲。 周明远接到消息赶来时,整个人都傻了。他冲进审讯室,一把揪住周明辉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周明辉!你还是人吗?那是妈!是把我们养大的妈!” 周明辉没有反抗,任由他打,任由他骂,只是反复说着:“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错了,又能怎样呢? 李桂英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只有周明远和几个老街坊。周明辉被关押着,没能来。周明远捧着母亲的遗像,那是他从旧相册里找出来的,照片上的母亲还很年轻,抱着小时候的他和明辉,笑得一脸温柔。 他把遗像放在墓碑前,蹲下来,轻轻擦拭着冰冷的石碑:“妈,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弟弟……是我太自私,总想着自己的日子,没多陪陪你……”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周明远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等你们长大了,妈就轻松了。”可她到死,都没能轻松一天。她用命换来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城里风光无限,却忘了常回家看看;一个被欲望冲昏了头,亲手结束了她的命。 后来,周明辉被判了刑。周明远去监狱看他时,他瘦了很多,眼神空洞,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哥,我梦见妈了。”他隔着玻璃,声音嘶哑,“她还在给我们包饺子,说我小时候最爱吃她包的……我想跟她说对不起,可我一开口,她就不见了。”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有些债,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有些伤,一旦造成了,就再也无法愈合。 那把杀人的按摩椅,被当作证物收了起来。它像一个冰冷的笑话,嘲笑着这世间最可悲的亲情——她用一生的温暖去焐热孩子的心,孩子却用一把“享福”的椅子,给了她最彻骨的寒。 而那个总是喊着“幺儿”的母亲,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拼了命养大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索命的鬼。 秋风吹过空荡荡的老房子,卷起地上的灰尘,呜咽声里,像是谁在一遍遍地喊:“妈……妈……”可再也不会有那个系着蓝布围裙的身影,笑着回应了。 第3章 余烬 监狱的探视窗像块冰冷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周明辉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坐在对面,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头皮,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年轻时的轮廓,只是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浑浊。 周明远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个布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包里是母亲留下的那个针线筐,上次探监时周明辉问起,他找了很久才从老房子的角落里翻出来,筐沿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像母亲手上暴起的青筋。 “妈留下的东西,你……看看。”周明远把布包推过去,声音干涩。他已经有五年没来过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走到监狱门口,母亲临死前那双圆睁的眼睛就会浮现在眼前,像根针,扎得他喘不过气。 周明辉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打开布包。针线筐里的线轴还在,缠着五颜六色的线,有几轴已经空了,线轴上的标签纸泛黄发脆;顶针掉在筐底,边缘磨得发亮;还有一把小剪刀,刀刃上锈迹斑斑,却依然能看出被反复打磨的痕迹。 最底下压着块没缝完的布,是块深蓝色的粗布,上面绣了一半的图案——是只笨拙的小鸟,翅膀还没绣完,针脚歪歪扭扭,像母亲年轻时绣在他们书包上的样子。 “这是……”周明辉的声音突然卡住,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认出这布,是母亲最后一次给他做棉袄时剩下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坐在灯下缝到后半夜,手指冻得不听使唤,针总扎在手上,血珠滴在布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她就用唾沫擦了擦,笑着说“不碍事”。 “妈走的前几天,还在缝这个。”周明远别过脸,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说你冬天总冻肩膀,想给你再做件厚点的棉袄,说监狱里的被子薄……” 后面的话没说完,周明辉突然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五年了,从被判刑那天起,他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总觉得自己罪有应得,没资格哭。可此刻摸着这块带着母亲体温的布,他才发现,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疼,从来都没消失过,只是在等着一个爆发的出口。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砸在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那时候咋就那么浑……我咋能对妈……”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眼圈也红了。他何尝没有错?如果他当初能多关心弟弟一点,能早点发现他心里的扭曲,能把母亲接到身边照顾,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探视时间快结束时,周明辉慢慢平静下来,他把那块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针线筐,又推回给周明远。 “哥,把这个给妈烧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告诉她……我对不起她……等我出去了,我天天给她上坟,给她磕够一万个头……” 周明远没接,只是看着他:“妈不会要你磕头,她只盼着你能好好的。” 周明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曾经接过母亲递来的热馒头,曾经帮母亲捶过背,最后却……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却赶不走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离开监狱时,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像母亲生前爱哭的那个秋天。周明远没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他开车去了老房子,钥匙插进锁孔时,锈迹“咔哒”一声卡住了,像卡住了他的喉咙。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东西还保持着母亲走时的样子:墙上挂着他和周明辉小时候的奖状,边角已经卷了;桌上的搪瓷碗里,还留着半碗没喝完的粥,碗沿结着层硬壳;墙角堆着母亲捡回来的废品,捆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小的山。 他走到客厅中央,那把按摩椅早就被搬走了,地上留着个浅浅的印记,像块丑陋的疤。他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个印记,冰冷的地板透过掌心传来寒意,让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冷”。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老房子里坐了一夜。他找出母亲的相册,一张一张地翻。有她年轻时和父亲的合影,两个人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一脸青涩;有他和周明辉小时候的照片,母亲抱着他们,坐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暖得像块金子;还有一张是母亲五十岁生日时拍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却笑得格外开心,因为那天周明辉特地从外地回来,给她买了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她舍不得吃,把蛋糕上的樱桃分给两个孙子。 照片看到最后,是张空镜头——老房子的屋檐下,挂着母亲腌的腊肉和香肠,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幅安静的画。周明远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片模糊。他终于明白,母亲要的从来不是大房子和按摩椅,只是想看着孩子们平平安安,想在自己的老屋里,守着一炉烟火,等孩子们回家吃饭。 可这个简单的愿望,被他们兄弟俩,亲手打碎了。 周明辉出狱那天,周明远去接他。他比以前更瘦了,背也有些驼,穿着周明远给他买的新衣服,局促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妈在山上等着呢。” 两个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地往墓地走。山路还是那么陡,周明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赎罪。墓碑上的照片是周明远后来换的,用的是母亲五十岁生日那张,她笑得那么暖,仿佛能驱散山间所有的寒意。 周明辉“扑通”一声跪在墓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声又一声,直到额角渗出血迹。 “妈,我回来了……”他哽咽着说,“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母亲的生命;再深的愧疚,也抹不掉那段血淋淋的过去。 从那以后,周明辉没再回城,就在老家住了下来。他把老房子重新修葺了一遍,保留了母亲住时的样子,只是把墙角的废品清走了,种上了母亲喜欢的月季。他在附近的工地找了份搬砖的活,干得踏实,每次发了工资,就去给母亲买束花,放在墓前。 有人问他,恨不恨周明远。他总是摇摇头,说:“不恨,该恨的是我自己。” 他常常坐在母亲的针线筐旁,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学着母亲的样子缝补衣服,针总扎在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让他觉得,自己离母亲近了些。有次他试着绣完那只没绣完的小鸟,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可他看着那只展翅的小鸟,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周明远隔段时间就会回来看看,带着妻子和孩子。孩子们渐渐长大了,会奶声奶气地问“奶奶在哪里”,周明远就指着山上的方向,说:“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他没告诉孩子们真相,不是想隐瞒,是觉得有些伤痛,不该让无辜的孩子背负。只是每年清明,他都会带着孩子们去墓地,告诉他们:“奶奶是个很伟大的人,她用一辈子的爱养大了爸爸和叔叔,我们要永远记得她。”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墓碑上母亲的笑脸上,温暖得像从未离开。周明辉蹲在墓前,轻轻擦拭着碑上的尘土,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母亲的脸颊。 “妈,今年的月季开得可好了,红的黄的都有,跟您种的一样好看。”他低声说,“我给您带了您爱吃的糖糕,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像是母亲在回应他的话。周明辉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蓝得像块透明的玻璃。他知道,母亲不会原谅他,就像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一样。可他会守着这座山,守着这间老屋,守着母亲留下的这点余烬,直到生命的尽头。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对母亲的补偿。 只是那份迟来的忏悔,终究太轻,太轻,轻得托不起母亲用命换来的那场空。而那句始终没说出口的“对不起”,早已随着山间的风,散落在岁月的尘埃里,再也无人听见。 第1章 褪色的高跟鞋 下午四点半,阳光斜斜地穿过厨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林晚正在水池里搓洗儿子的校服,领口的墨渍顽固地附着在布料上,她不得不倒上半瓶洗衣液,用指甲反复刮擦。泡沫漫过手背,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可这香气却盖不住她指甲缝里残留的鱼腥味——中午给儿子做红烧鱼时,被鱼刺扎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妈,我袜子呢?”客厅里传来赵天宇不耐烦的喊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 林晚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快步走到阳台,从晾衣绳上摘下那双印着奥特曼图案的袜子:“在这儿呢,刚晾干。” 赵天宇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也没抬地伸出脚:“给我穿上。” 林晚的手顿了顿。儿子已经十二岁了,上初中一年级,个子蹿得比她还高半个头,却依然习惯让她帮着穿袜子、系鞋带。放在以前,她或许会笑着嗔怪他“长不大”,可今天,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有点发闷。 她蹲下身,拿起袜子,指尖触到儿子脚踝上温热的皮肤时,赵天宇突然一脚踹开她的手,屏幕上“ga over”的音效刺得人耳朵疼。 “你能不能快点?磨磨蹭蹭的!”他瞪着林晚,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要不是我爸挣钱养着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喝西北风呢!也就幸亏我爸心好,肯养你这个闲人。” “闲人”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林晚的心脏。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儿子棱角分明的脸——这张脸像极了他父亲赵凯,连皱眉的样子都如出一辙,可说出的话,却比赵凯任何时候的冷言冷语都要伤人。 “天宇,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难以置信。 赵天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天天在家做饭洗衣服,除了花我爸的钱,你还会干什么?我们班同学的妈妈,要么是老师,要么是医生,就你,是个家庭主妇,说出去都丢人。” “家庭主妇”四个字被他说得像个贬义词,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林晚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她脸上,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她想起十二年前,她还是市中心医院最年轻的心内科主治医生,手里握着厚厚的病历和手术刀,在急诊室里救过一个又一个濒死的病人。那时候她的工资单上的数字,比同科室工作多年的男医生还要高,更别提当时还在小公司做职员的赵凯。 赵天宇出生那年,她刚接了个棘手的课题,天天泡在实验室和病房,连轴转了一个月,回家时儿子认生得躲在月嫂怀里哭。赵凯抱着她说:“晚晚,别这么拼了,我养得起你们娘俩。你辞职,在家好好带孩子,孩子的童年就这么几年,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得真诚,眼里的心疼不似作假。林晚看着襁褓里儿子皱巴巴的小脸,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熬得发黑的眼圈,心动了。她爱她的工作,爱那种握着听诊器就能判断生死的笃定,可她更爱这个软软糯糯的小生命。 递交辞职信那天,科主任惋惜地拍着她的肩膀:“小林啊,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医生,真不再考虑考虑?” 林晚笑着摇头:“主任,我想陪我儿子长大。” 她以为这是一场值得的牺牲。她把书房改成了儿童房,扔掉了专业书,买了一柜子的育儿手册;她学着给孩子做辅食,把胡萝卜切成星星形状,把菠菜榨成绿色的汁;她每天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风雨无阻,看着儿子背着小书包朝她扑过来,觉得所有的放弃都有了意义。 赵凯的事业渐渐有了起色,从职员做到了部门经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香水味换了一茬又一茬。林晚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总安慰自己:男人嘛,逢场作戏难免的,只要他心里还有这个家,还有儿子,就够了。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儿子身上。赵天宇上学后,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做早餐,六点半送他去学校,回来后打扫卫生、买菜做饭,下午接他放学,辅导作业,晚上等他睡了,再熨烫好赵凯第二天要穿的衬衫。她的世界像个精密的时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围绕着这两个男人转动,渐渐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在手术台上冷静果决的医生,忘了自己也曾穿着高跟鞋,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 她的高跟鞋被收在鞋柜最底层,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她的白大褂早就送给了刚入职的学妹;她甚至记不清上一次和朋友聚会是什么时候——她们聊的项目、论文、职称,她都插不上嘴,只能尴尬地笑着听。 可她从没想过,自己用十二年青春和事业换来的“牺牲”,在儿子眼里,竟然成了“闲人”的证据,成了“靠男人养”的耻辱。 “天宇,”林晚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知道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赵天宇翻了个白眼,拿起手机刷短视频:“不就是个医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没我爸挣得多。” “我以前……”林晚想说“我以前的工资比你爸高得多”,想说“我放弃工作是为了陪你”,可话到嘴边,却突然觉得很可笑。十二年的时光,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足以让一个孩子忘记母亲曾经的光芒。她的骄傲,她的成就,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早就褪色成了无人问津的旧照片。 “行了行了,别说了,烦不烦?”赵天宇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爸今晚回来吃饭,你赶紧做他爱吃的红烧肉,别到时候又惹他不高兴。” 林晚看着儿子理所当然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默默地站起身,重新走进厨房,水池里的校服还泡在泡沫里,领口的墨渍像个丑陋的印记,嘲笑着她这十二年的人生。 晚上七点,赵凯回来了。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语气带着惯有的疲惫:“今天有个应酬,喝了点酒,头疼。” “我给你炖了醒酒汤,马上就好。”林晚赶紧迎上去,想接过他的外套。 赵凯却侧身躲开了,身上的古龙水味和另一种陌生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刺得林晚鼻子发酸。“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他径直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换台,“对了,下周末张总他们几家一起去郊游,你准备准备。” “下周末天宇要补课……” “补什么课?请假!”赵凯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张总女儿也去,让天宇跟她多处处,对我以后的项目有好处。” 林晚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低头玩手机、仿佛事不关己的儿子,突然觉得这个家像个华丽的牢笼,而她是里面唯一被困住的囚徒。 “我不去。”她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赵凯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林晚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天宇的课不能耽误,而且,我也不想去。” 结婚十二年,她从来没有违逆过他的意思。赵凯显然没料到她会反抗,脸色沉了下来:“林晚,你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让你去参加个聚会你都不愿意?你是不是在家待久了,脑子待傻了?” “我没傻。”林晚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缩,“我只是不想再像个附属品一样,围着你转了。” “附属品?”赵凯冷笑一声,站起身逼近她,“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林医生?离开我,你能有什么?房子是我的,车子是我的,连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买的!你要是敢不听话,就给我滚出去!” “爸,你们吵什么呢?”赵天宇终于抬起头,皱着眉看过来,目光却落在林晚身上,带着明显的指责,“妈,你就不能让着我爸点吗?他上班多累啊,你在家闲着没事,跟他吵什么?” 又是“闲着没事”。林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看着眼前这对血脉相连的父子,他们一个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付出,一个心安理得地鄙视着她的牺牲,而她自己,像个笑话,被困在这场名为“家庭”的骗局里,耗尽了青春,磨掉了锋芒。 “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吵了。郊游我会去,红烧肉我也会做。” 赵凯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坐回沙发上。赵天宇也低下头,继续玩游戏,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林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块早上刚买的五花肉。冰冷的肉贴在手心,冻得她一哆嗦。她拿起刀,一下一下地切着肉,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看着砧板上肥瘦相间的肉块,突然想起十二年前,她刚做完一台八个小时的手术,走出手术室时,赵凯捧着一束白玫瑰在门口等她,眼里的爱意像星光一样亮。 他说:“晚晚,你站在手术灯下面的样子,真像个英雄。” 可现在,这个“英雄”被他亲手困在了厨房里,日复一日地切着红烧肉,等着被他和他们的儿子,一点点吞噬掉最后一点光芒。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砧板上,溅起细小的肉沫。林晚赶紧抹掉眼泪,怕被他们看见。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她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翻炒时,油星溅在手臂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点,疼得她龇牙咧嘴。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天晚上,赵凯和赵天宇坐在餐桌旁,吃得津津有味。赵天宇甚至还夸了一句:“妈,今天的红烧肉比以前好吃。” 林晚坐在他们对面,一口也吃不下。她看着儿子油乎乎的嘴角,看着丈夫满足的笑脸,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这个她用十二年时间守护的家,这个她放弃一切想要温暖的港湾,原来从来都不属于她。 夜深了,赵凯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鼾声。林晚悄悄起身,走到阳台,翻出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箱子。箱子里放着她以前的东西:泛黄的毕业证书,皱巴巴的获奖证书,还有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处有些磨损,却是她当年最喜欢的一双。 她拿起高跟鞋,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鞋面上,反射出微弱的光,像她曾经拥有过的、如今却黯淡下去的梦想。 她把高跟鞋放回箱子,重新盖好,藏回角落。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很久没碰过的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下了一行字: “市中心医院 招聘信息”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或许,是时候找回那个被遗忘的自己了。或许,这场持续了十二年的牺牲,该结束了。 只是她没想到,结束的方式,会比她想象中,要惨烈得多。而那个此刻还在熟睡的儿子,会在不久的将来,用更残忍的方式,给她的心上,再捅上最深的一刀。 第2章 碎裂的童话 周末的郊游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林晚穿着赵凯指定的米白色连衣裙,踩着磨脚的高跟鞋,跟在父子俩身后,像个随时待命的佣人。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尤其是看到赵天宇被赵凯推到张总女儿身边,笨拙地说着“你好”时,胃里一阵翻搅。 “小林啊,真羡慕你,不用上班,在家带带孩子多清闲。”张总太太拉着她的手,语气里的“羡慕”像裹着糖衣的针,“哪像我们,天天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 林晚扯出个僵硬的笑:“各有各的难处。” “难处?能有什么难处?”旁边的女人接过话茬,是赵凯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的妻子,“有赵经理这么能挣钱的老公,你在家享福还来不及呢。” “享福”两个字像巴掌,扇在林晚脸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沾的草汁——是刚才给赵天宇捡球时蹭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早上剥虾时的腥味。这就是她们口中的“享福”: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替儿子背书包,给丈夫递水杯,在别人的谈笑风生里,扮演一个温顺听话的背景板。 赵凯正和张总聊得投机,时不时朝她投来警告的眼神,示意她别“不懂事”。林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长椅,想透口气。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赵天宇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抱怨。 “爸,我妈怎么穿成这样?土死了,跟张琪妈妈站在一起,简直像个保姆。” 林晚的背瞬间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别乱说。”赵凯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却没有责备,“她在家待久了,不懂这些。你跟张琪好好玩,别管她。”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晚却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睛发疼。她想起小时候给赵天宇讲睡前故事,他总缠着问:“妈妈,你以前是不是公主?”她笑着刮他的鼻子:“不是,妈妈是守护你的骑士。” 原来骑士老了,连被守护的人都嫌她锈迹斑斑。 郊游回来的路上,赵凯因为谈成了合作,心情极好,哼着小曲开着车。赵天宇靠在后座玩手机,突然冒出一句:“爸,张琪说她妈妈是公司的总监,比你职位还高呢。” 赵凯的笑声戛然而止:“小孩子懂什么。” “可她说,女人也能很厉害的。”赵天宇翻过身,看着驾驶座上的父亲,“爸,我妈以前真的是医生吗?她怎么什么都不会,连电脑都用不利索?”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包带。她等着赵凯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你妈以前很厉害”,可赵凯只是嗤笑一声:“以前是以前,现在她也就只会做个饭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她被碾碎的十二年。林晚闭上眼睛,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突然很想念手术室的无影灯,想念听诊器贴在病人胸口时的震动,想念那种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自己的儿子都觉得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回到家,林晚把自己关在洗手间,打开水龙头,任由冷水浇在脸上。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憔悴,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的光早就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不认识了——这真的是那个曾经在急诊室里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眼神依然锐利的林晚吗? 她开始偷偷准备重返职场的事。白天趁赵凯上班、赵天宇上学,她就翻出以前的专业书,一页页啃下去。医学知识更新得快,很多新技术她都要从头学起,常常一看就是一下午,连午饭都忘了吃。晚上等父子俩睡熟了,她就对着电脑练习操作,手指因为生疏而僵硬,敲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天深夜,她正对着一份病例分析报告蹙眉,赵凯突然推门进来。“大半夜不睡觉,捣鼓什么呢?”他的声音带着酒气,眼神浑浊。 林晚慌忙合上电脑:“没什么,看会儿电视剧。” 赵凯狐疑地瞥了一眼屏幕,没再追问,只是脱了外套扔在她床上:“明天把这件衣服送去干洗,我后天要穿。” “知道了。”林晚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等他走后,她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却模糊起来。她怕,怕赵凯发现她的心思,怕他像十二年前那样,用一句“我养你”就轻易折断她重新长出的翅膀。可她更怕,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耗下去,变成一个连自己都鄙视的、依附别人而生的影子。 她偷偷联系了以前的同事,打听医院的招聘情况。老同事惊讶不已:“晚晚,你真打算回来?你都离开这么久了,从头再来不容易啊。” “我知道。”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可我想试试。” 老同事叹了口气:“心内科最近在招副主任医师,要求挺高的,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递份简历?不过……赵凯那边,你跟他商量了吗?” “还没。”林晚捏紧了手机,“等有眉目了再说。” 她没等来面试通知,却先等来了赵凯出轨的证据。 那天她去干洗店取衣服,店员递给她一个从赵凯西装口袋里掉出来的信封。里面不是发票,是一张酒店的房卡,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年轻漂亮,笑靥如花,胸口别着的工牌,是赵凯公司的实习生。 林晚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干洗店门口,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扶着墙,才勉强没倒下去。其实她早该察觉的:他越来越晚归的夜晚,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手机屏幕亮起时下意识的躲闪……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假装看不见,这个家就还能维持表面的完整。 她把房卡和照片放回信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了家。晚上赵凯回来时,她正在厨房做饭,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离婚。” 赵凯正在脱鞋的手顿住了,转过身,脸上带着错愕,随即是嘲讽:“林晚,你又发什么疯?为了早上那点事?” 林晚转过身,把信封扔在他面前:“我没发疯。” 赵凯看到照片的瞬间,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坦然:“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瞒你了。是,我跟她在一起了。她比你年轻,比你懂事,不像你,整天死气沉沉的,看见就烦。” “懂事?”林晚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所以你出轨,还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吗?”赵凯提高了音量,“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黄脸婆一个,除了做饭洗衣服还会干什么?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回来连句贴心话都听不到,换成是你,你能忍?” 林晚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觉得所有的争吵都毫无意义。她累了,真的累了。十二年的付出,换来的不是珍惜,而是一句“黄脸婆”,一句“死气沉沉”。 “财产怎么分?”她不想再纠缠,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噩梦。 “财产?”赵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房子是婚前买的,写的我的名字;车子是公司配的;存款……大部分都投在项目里了。你想要什么?”他上下打量着林晚,眼神里的轻蔑像冰锥,“离开我,你有地方去吗?有能力养活自己吗?” 林晚的心像被冻住了,连疼都变得麻木。她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十二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什么都不要。”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离婚。” 就在这时,赵天宇背着书包从外面回来,刚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愣在门口,看着剑拔弩张的父母,脸色发白。 “爸,妈,你们……你们别吵架啊。”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赵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瞬间温柔下来:“天宇,不是爸爸要吵架,是你妈,她要跟我离婚。” “为什么啊?”赵天宇看向林晚,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指责,“妈,你为什么要离婚?爸对你那么好,你还想怎么样?” 林晚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下。她以为儿子至少会问问原因,会看看那个信封里的照片,可他没有。在他眼里,永远是她的错。 “天宇,是你爸做错了事。”林晚的声音艰涩,“他……” “我不管!”赵天宇突然尖叫起来,打断了她的话,“肯定是你不好!是你留不住爸爸!你看看你,整天在家发脾气,又不挣钱,爸爸当然会不喜欢你!” “留不住”三个字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林晚最柔软的地方。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天宇,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赵天宇红着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固执,“张琪说,她爸妈从来不吵架,因为她妈妈又能干又温柔!你要是有她妈妈一半好,爸爸会不要你吗?我讨厌你!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我要跟爸爸!”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林晚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她看着儿子哭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突然觉得这十二年的母子情深,像个笑话。她用全部的爱和牺牲筑起的童话城堡,被她最想守护的人,亲手推倒了,碎得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没剩下。 “好。”林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死寂的平静,“你跟他走。” 赵凯显然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天宇,听见了吗?这可是你妈说的。” 赵天宇扑进赵凯怀里,哭得更凶了,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委屈:“爸,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林晚看着相拥的父子,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用力咽了下去。 “离婚协议我会尽快拟好,你签字。”她转身走向卧室,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然不肯弯折的芦苇。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林晚靠在门后,终于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想起赵天宇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她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跑了一夜,直到他退了烧,她才发现自己的鞋跑丢了一只;想起他第一次得奖状,举着跑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挣好多钱给你花”;想起他上小学那天,死死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哭着说“妈妈,我不要上学,我要跟你在一起”…… 那些温暖的、甜蜜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她不明白,那个曾经把她视为全世界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她的教育出了问题,还是人心本来就这么凉薄?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林晚慢慢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专业书,还有那个装着高跟鞋和证书的旧箱子。 收拾到一半,她看到衣柜最底层,放着一件小小的婴儿服,是赵天宇刚出生时穿的,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是她亲手绣的。她拿起婴儿服,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放下,就再也捡不起来了。有些人,一旦走远,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赵凯和赵天宇正在吃早餐。赵天宇看了她一眼,迅速低下头,扒着碗里的粥,像没看见一样。赵凯则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协议我看过了,没问题,我签字。” 林晚接过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进包里,没有说再见,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赵天宇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可她已经看不清了。 电梯缓缓下降,像她此刻的人生,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那个名为“家”的童话,已经碎了,碎得彻底,碎得让她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觉得很茫然。十二年,她像活在一个封闭的玻璃罩里,以为外面的世界和她无关,可当玻璃罩被打碎,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和这个世界脱节。 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同事打来的:“晚晚,告诉你个好消息,心内科主任看了你的简历,说对你很感兴趣,让你下周一去面试!”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喧嚣的街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丝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或许,是时候重新出发了。或许,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家,还有一个找回自己的机会。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此刻还在享受着父亲“宠爱”的儿子,会在不久的将来,以一种怎样狼狈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面前。而那时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围着他打转的母亲,而是重新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光芒万丈。 第3章 泥泞中的回望 赵天宇搬进赵凯和那个叫苏晴的女人的公寓时,心里是揣着窃喜的。公寓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落地窗能看到江景,客厅的水晶灯亮起来时,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头顶——这比以前那个只有两间卧室的老房子,简直像天堂。 “天宇,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赵凯拍着他的肩膀,语气轻快,“比以前的大?苏阿姨特意给你买了新书桌。” 苏晴站在旁边,穿着精致的连衣裙,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天宇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跟阿姨说,阿姨再给你换。”她身后躲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敌意。那是苏晴的儿子,叫苏乐乐。 赵天宇“嗯”了一声,把书包甩在新床上。他刻意不去看苏晴那双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那双手不像妈妈的手,妈妈的手上总带着洗洁精的味道,指甲缝里偶尔还沾着面粉,可握着他的时候,是暖烘烘的。 “想什么呢?”赵凯推了他一把,“晚上带你去吃自助餐,想吃什么随便拿。” “好!”赵天宇立刻把那点莫名的别扭抛到脑后。以前跟着妈妈,自助餐是奢侈品,妈妈总说“在家做省钱”,可爸爸不一样,爸爸会带他去高级餐厅,会给他买最新款的游戏机。他果然没选错,跟着爸爸,才能过上他想要的生活。 第一周的日子像泡在蜜里。赵凯兑现了承诺,带他去吃了海鲜自助餐,苏晴给他买了双限量版的运动鞋,连苏乐乐都怯生生地把手里的变形金刚递给他:“哥哥,给你玩。” 赵天宇觉得,苏晴比妈妈好。她不会唠叨他写作业,不会逼着他吃青菜,甚至在他打游戏到深夜时,还会端来一杯热牛奶,笑着说“别太累了”。他开始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离开那个只会指责他、管束他的妈妈,是最正确的决定。 可蜜里的糖,很快就化了。 赵凯的应酬越来越多,常常深夜才回来,一身酒气地倒在沙发上。苏晴的笑容也渐渐淡了,尤其是赵凯不在家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冷淡。 “天宇,把你房间的垃圾倒一下。” “天宇,乐乐的玩具你帮忙收拾一下。” “天宇,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得赵天宇很不舒服。他以前在家从来不用干这些——妈妈会把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乐乐这样的“小屁孩”的玩具,根本轮不到他碰。 “我不弄。”有一次,苏晴让他给乐乐洗弄脏的校服,赵天宇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摔,“那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让我洗?” 苏晴正在敷面膜,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都是一家人,帮个忙怎么了?再说,你爸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零花钱,干点活不应该吗?” “那是我爸给我的!跟你没关系!”赵天宇梗着脖子喊。 “跟我没关系?”苏晴突然笑了,撕下面膜,露出保养得宜却没什么温度的脸,“这房子是我跟你爸一起住的,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你吃我的、住我的,洗件衣服还不愿意?” “我住的是我爸的房子!” “你爸的就是我的,我们快结婚了。”苏晴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想干活也行,那就搬回你妈那去啊,看看她还愿不愿意伺候你这个‘小少爷’。” “你!”赵天宇气得脸通红,却找不到话反驳。他不能回去——他说过讨厌妈妈,说过要跟爸爸过好日子,现在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一次想起妈妈。想起妈妈从来不会让他碰冷水,冬天洗袜子时,总会把他的棉袜揣在怀里焐热了再给他穿;想起他把乐乐这样大的孩子惹哭时,妈妈会先护着他,再悄悄教他“哥哥要让着弟弟”,而不是像苏晴这样,明里暗里地挤兑他。 可这点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告诉自己,妈妈就是个没用的家庭主妇,苏晴是公司白领,不一样的,他应该懂事点。 懂事的代价,是越来越多的活。苏晴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让他干活:“天宇,我今天加班累了,你把碗洗了”“乐乐要做手工,你去买包彩纸”“你爸的衬衫皱了,你熨一下”。 赵凯在家时,她会表现得对赵天宇格外好,甚至会笑着说“天宇真能干”,可赵凯一转身,她的脸就冷了下来。有一次赵天宇无意中听到她跟赵凯打电话:“……天宇这孩子,被他妈妈惯坏了,一点活都不想干……行,我知道你疼他,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那语气里的委屈和“懂事”,听得赵天宇一阵反胃。他想跟赵凯说,可每次看到爸爸疲惫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爸爸总说“苏阿姨不容易,你多体谅”,他怕爸爸觉得他不懂事。 真正让他崩溃的,是期中考试后。他的成绩掉了很多,班主任打电话给赵凯,赵凯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回家后又被苏晴“劝”了几句:“天宇这个年纪,玩心重,也不能全怪他……要不,让他周末去上补习班?我认识个老师,挺靠谱的。” “行,你安排。”赵凯随口应着。 赵天宇以为苏晴真的会给他找补习班,没想到周末早上,她却把一沓传单塞给他:“乐乐幼儿园要搞活动,这些传单你去小区门口发一下,中午回来我就给你联系老师。”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赵天宇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那些印着卡通图案的传单,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脸颊像被火烧一样烫。有个以前认识的同学骑车经过,看到他手里的传单,惊讶地喊:“赵天宇,你怎么在这发传单啊?”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胡乱地把传单塞给对方,低着头跑回了家。一进门,就看到苏晴和乐乐坐在沙发上吃草莓,乐乐手里拿着的变形金刚,正是他上次落在客厅的那个。 “我的玩具!”赵天宇冲过去想抢回来。 “乐乐喜欢,就给弟弟玩几天怎么了?”苏晴把乐乐护在身后,语气冷了下来,“不就一个玩具吗?至于这么小气?看来你妈平时把你教得也不怎么样。” “你凭什么说我妈!”赵天宇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你就是故意的!你不想让我上补习班,你就是想让我干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圈瞬间红了,“我好心好意帮你联系老师,让你发个传单锻炼一下,你就这么想我?早知道你这么不懂事,当初就不该让你爸把你接过来!” 恰好这时赵凯回来了,看到这一幕,皱起了眉:“怎么回事?吵什么?” “赵凯,我……”苏晴刚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天宇不高兴了?他说我故意刁难他……” “爸,不是这样的!”赵天宇急得脸通红,“是她……” “够了!”赵凯打断他,语气里满是疲惫和不耐烦,“天宇,你就不能让着点苏阿姨和乐乐吗?她们对你还不够好?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 “我没有!” “还敢顶嘴?”赵凯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响起,空气瞬间凝固了。赵天宇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凯——爸爸从来没打过他,哪怕他以前考砸了,哪怕他跟同学打架,爸爸最多就是骂他几句。 苏晴假意上前劝:“赵凯,你别打孩子啊……” “不用你假好心!”赵天宇猛地推开她,捂着脸冲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后,脸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脸更疼。他想不通,为什么爸爸不信他?为什么那个女人说什么,爸爸都信?为什么这个他曾经向往的“新家”,会变成这样? 窗外的天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赵天宇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他想起以前在家里,他跟妈妈吵架,妈妈从来不舍得打他,最多就是红着眼圈说“你怎么能这么气妈妈”;他想起考试没考好,妈妈会陪他一起分析错题,熬到半夜给他煮面条;他想起每次他发脾气摔门,妈妈总会在门外轻声说“饭做好了,记得出来吃”…… 那些他曾经觉得厌烦的唠叨,那些他嗤之以鼻的关心,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他这才明白,苏晴的“好”是掺着糖的毒药,而妈妈的“不好”,才是裹着苦涩的蜜糖。 他一直以为妈妈是“闲人”,可他现在才知道,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打扫,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他一直觉得妈妈“不挣钱”很丢人,可他现在才明白,妈妈放弃的那份工作,或许比爸爸挣得还多,她只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他身上。 他想起那天说的话——“要不是我爸爸养着你,你早饿死了”“你也就幸亏嫁给我爸爸了”“是你留不住爸爸”——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插在妈妈心上,也插在他自己心上。 “妈……”他哽咽着喊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存着妈妈的号码,备注是“妈”。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陌生的清冷:“喂?” “妈……”赵天宇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所有的委屈和后悔都涌了上来,“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天宇,怎么了?”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这里不好……他们都欺负我……妈,我想回家……”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说苏晴让他干活,说爸爸打了他,说他有多后悔当初离开家。电话那头一直没说话,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像妈妈以前哄他睡觉时的样子。 “你在哪?”妈妈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平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赵天宇报出地址,挂了电话,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泪一直没停。窗外的路灯亮了,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像妈妈以前在他书桌上留的那盏小夜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赵天宇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妈妈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打开门,看着妈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林晚看着儿子红肿的脸颊,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声说:“走。” 赵天宇跟在她身后,走出那个曾经让他向往的公寓,走出那个冰冷的小区。妈妈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敲打着什么。 “妈,你……”他犹豫着开口,“你现在住在哪?” “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林晚的声音很平静,“离上班的地方近。” “你……上班了?” “嗯,心内科副主任医师。” 赵天宇愣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他想起小时候,妈妈的白大褂上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想起她偶尔提起医院的事时,眼里闪烁的光。原来妈妈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她曾经属于的地方。 走到小区门口,林晚停下车,转头看他:“上去,早点休息。” “妈……”赵天宇看着她,鼓起勇气问,“你……还生我的气吗?” 林晚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过去的事,别想了。以后好好读书,别再惹事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也没有过分的温柔,却让赵天宇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他知道,妈妈原谅他了,以她独有的方式,包容了他所有的不懂事和伤害。 看着妈妈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赵天宇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很多,错过了很多,但至少,他没有彻底失去妈妈。 第二天,赵凯打来电话,语气带着点愧疚,让他回去。赵天宇沉默了很久,说:“爸,我不回去了。我想跟我妈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凯疲惫的声音:“……随你。” 挂了电话,赵天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阳光很亮,照得人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不会一帆风顺,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弥补对妈妈的伤害,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才能追上妈妈的脚步。 但他不害怕了。因为他终于明白,妈妈的爱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馈赠,而是需要珍惜的宝藏。而那个曾经被他鄙视的“家庭主妇”妈妈,早已重新站上了属于她的舞台,光芒万丈,而他,要做的,就是努力追上去,成为能与她并肩的人。 只是午夜梦回时,他总会想起那个巴掌,想起苏晴冷漠的脸,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那些泥泞中的记忆,会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提醒着他曾经的愚蠢和残忍,也提醒着他,妈妈的包容,是这世上最该被珍视的温柔。 张琪挂了电话,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冰凉的触感。她站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尽头,望着窗外枝桠间漏下的碎光,深深吸了口气。白大褂的袖口蹭过墙壁,带起一点细微的灰尘——这是她回到医院的第三个月,重新拿起听诊器的手,已经不再抖了。 “林医生,3床的病人心率有点不稳。”护士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心电监护仪的报告。 “知道了。”张琪点点头,转身往病房走,脚步轻快而坚定。经过护士站时,瞥见墙上的日历——离赵天宇搬来跟她住,已经过了两周。 那小子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浑身的刺,变得沉默了很多。每天放学回来就待在房间里,要么看书,要么对着习题册发呆,再也不提“爸爸的公寓”“苏阿姨的草莓”。张琪没主动问过他在学校的事,也没提过去的争执,只是每天早上把热牛奶放在他书桌旁,晚上他学习到深夜时,会端进去一盘切好的水果。 这天晚上,张琪查完房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赵天宇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英语课本。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闷,眼神躲闪着,没敢看她。 “嗯,”张琪换了鞋,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怎么还没睡?” “等你。”赵天宇低下头,手指抠着课本的边角,“妈,你晚饭吃了吗?” 张琪愣了一下。这是他搬来之后,第一次叫“妈”。以前要么喊“喂”,要么干脆闭口不言,连“你”都很少说。 “在医院吃了点。”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回头时,看见赵天宇还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慌忙把课本往身后藏,耳朵却红了,“就是……你上次说的那道物理题,我好像做出来了,想让你看看对不对。” 张琪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习题册。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认真了不少,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密密麻麻的。她逐行看着,指尖划过他写的公式,突然停在其中一步。 “这里,动量守恒的条件搞错了。”她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示意图,“你看,碰撞过程中如果有外力参与,就不能用这个公式,得考虑冲量……” 赵天宇凑过来听,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胳膊,像触电似的缩回去,又忍不住再靠近一点。灯光落在她的发顶,有几根碎发垂下来,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教他做算术题的,只是那时候她的头发还很长,会垂到他手背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听懂了吗?”张琪抬头问他。 “啊?”赵天宇猛地回神,脸一下子红透了,“懂、懂了。” 张琪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把习题册还给他:“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妈。”他突然叫住她,声音很轻,“那个……苏晴让我发的传单,我没发完。” 张琪脚步一顿,转过身看他。 “我把那些传单扔进垃圾桶了。”赵天宇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点哽咽,“我那时候就觉得,她根本不是想帮我找老师,她就是想让我难堪。” “我知道。”张琪的声音很平静,“你爸……打你的时候,一定很疼。” 赵天宇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不疼。” “疼也没关系。”张琪走过去,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手,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疼过了,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是赵天宇在改那道物理题。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低头演算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幅画。 张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其实她今天在医院碰到了赵凯,他提着果篮站在护士站,问她“天宇还好吗”。 “挺好的,在准备期中考试。”她答得客气而疏离。 赵凯搓着手,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让他……别恨我。” 张琪没接话。恨不恨,不是她说了算的。但她知道,赵天宇夜里会偷偷翻看以前的相册,手指划过他们一家三口在游乐园的合影;知道他会把她落在客厅的病例报告悄悄整理好,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知道他喊出那个“妈”字时,攒了多大的勇气。 第二天早上,张琪在牛奶杯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是赵天宇的字迹:“妈,物理题改对了。还有,你今天早点回来,我买了菜,想让你教我做西红柿炒鸡蛋。” 她捏着纸条,站在晨光里,突然笑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白大褂的纽扣上,亮得有些晃眼。原来破镜重圆的路,不是靠道歉和原谅铺成的,是靠一个个小心翼翼靠近的瞬间,一句句笨拙的关心,还有……重新学会如何去爱的勇气。 走廊里传来护士喊“林医生”的声音,张琪把纸条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快步走向病房。白大褂的下摆扬起,带着风,像振翅欲飞的蝶。 第1章 希望之光,黑暗降临 在那偏远的小山村,李梅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尽管家境贫寒,她却从未放弃过学习。每天天还未亮,她就借着微弱的烛光开始读书,夜晚,当家人都已入睡,她还在昏暗的灯光下做着习题。 李梅的父母都是朴实的农民,他们起早贪黑地劳作,只为了能让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们深知知识能改变命运,所以即便日子过得再苦,也咬牙坚持供李梅读书。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李梅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整个村子都为之沸腾,李梅的父母更是喜极而泣。他们觉得女儿就是他们的骄傲,是这个家未来的希望。为了凑够李梅的学费,父母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向亲戚借了不少钱。一家人齐心协力,终于攒够了那一笔对于他们来说来之不易的学费。 李梅看着父母那疲惫却又充满喜悦的面容,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报答父母。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开学的日子,想象着自己在大学校园里的美好时光。然而,命运的残酷却在悄然逼近…… 那天,阳光依旧灿烂,李梅正在家里整理着开学要用的东西。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还说出了她的身份证号、学号等信息。李梅心中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信任,因为对方知道这么多她的个人信息。 “李梅同学,学校这边有个奖学金的事情,需要你把学费先转到一个指定账户进行验证,验证通过后奖学金和学费会一起返还给你。”电话那头的人说道。李梅没有丝毫怀疑,她满心想着这或许是上天对她的又一次眷顾,能让家里减轻一些负担。于是,她按照对方的要求,把父母辛苦攒下的所有积蓄都转了过去。 转完钱后,李梅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能拿到奖学金。可当她再次联系那个电话时,却发现已经打不通了。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她惊慌失措地跑去找父亲。 父亲看着女儿那惊慌的样子,心里一沉。他带着李梅赶紧去报警,一路上,李梅不停地抽泣着,父亲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安慰着她:“别怕,闺女,警察一定会把钱追回来的。” 然而,现实却无比残酷。警察经过一番调查后,告诉他们钱已经被骗子转移,想要追回来难度很大。李梅和父亲失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似乎也变得阴沉起来。 “爸爸,钱真的要不回来了吗?”李梅虚弱地问道,说完,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父亲惊慌失措地抱起倒在地上的李梅,一边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一边疯了似地往家跑。一路上,父亲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他不敢想象没有女儿的生活会是怎样。 回到家后,父亲赶紧叫来了村里的医生。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李梅的情况很危险,需要赶紧送医院。父亲顾不上许多,借了邻居的一辆破旧三轮车,带着李梅往县城的医院赶去。 在医院里,李梅被推进了急救室,父亲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父亲来说都是煎熬。他不停地在急救室外踱步,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女儿能平安无事。 然而,命运并没有眷顾这对可怜的父女。医生从急救室出来,无奈地告诉父亲,李梅的心脏已经衰竭,情况十分危急,可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瞬间瘫倒在地。 他爬起来冲进病房,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李梅,泪水模糊了双眼。李梅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父亲那痛苦的样子,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爸爸,对不起,我把钱弄丢了……”父亲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泣不成声:“傻孩子,钱没了可以再挣,爸爸只要你好好的。” 李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涣散。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梦想,想起了父母为自己付出的一切,心中满是不甘。但生命的烛火终究还是在一点点熄灭,最终,李梅的手从父亲的手中滑落,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了任何气息。 父亲呆呆地坐在病床边,久久没有反应。他不敢相信女儿就这样离开了他,这个家仿佛在一瞬间崩塌了。整个病房弥漫着无尽的悲伤,窗外的鸟儿也似乎感受到了这份痛苦,停止了鸣叫。 而此时,在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那个骗子正得意洋洋地数着骗来的钱。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毁了一个家庭,毁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他只知道自己又成功地捞了一笔,准备着下一次的诈骗计划。 与此同时,警方也在紧锣密鼓地追查着这个骗子的下落,他们发誓一定要将这个可恶的家伙绳之以法,为李梅讨回公道……但对于李梅的父亲来说,再多的惩罚也换不回他心爱的女儿了。 第2章 破碎的家 李梅的离去,让这个原本充满希望的家瞬间变得支离破碎。李梅的母亲得知女儿去世的消息后,当场就昏死了过去,醒来后整个人变得痴痴傻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李梅的名字。 父亲看着妻子的样子,心中的痛苦又增添了几分。他强忍着悲痛,料理着女儿的后事。葬礼上,父亲看着女儿的照片,泪水再次决堤。曾经活泼可爱的女儿,如今却只能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村里的人都来送李梅最后一程,他们看着这对可怜的父母,纷纷叹息着命运的不公。葬礼结束后,家里变得空荡荡的,再也听不到李梅的欢声笑语,再也看不到她忙碌学习的身影。 父亲每天都会坐在李梅曾经坐过的地方,一坐就是一整天。他看着李梅的遗物,心中满是悔恨和自责。如果自己能多提醒女儿一些,如果自己能多了解一些社会的险恶,或许女儿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李梅的母亲病情越来越严重,她常常会在半夜里突然惊醒,然后大声呼喊着李梅的名字,父亲总是赶紧跑过去安慰她,可母亲却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家里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失去了李梅这个未来的希望,父亲也失去了奋斗的动力。他每天只是机械地照顾着妻子,偶尔去地里干干活,却也只是心不在焉。 而在城市里,骗子依旧逍遥法外,他继续用着那些卑鄙的手段去欺骗更多的人。警方虽然一直在努力追查,但骗子十分狡猾,总是能逃脱警方的追捕。 直到有一天,警方终于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他们发现骗子经常出没于一个网,于是迅速展开了行动。在网里,警方经过一番周旋,终于将骗子抓住。骗子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脸上还带着一丝不甘和愤怒,但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骗子被带到了警局,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然而,对于李梅的父亲来说,骗子的落网并不能减轻他心中的痛苦,他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而此时,另一个真相也逐渐浮出水面。原来,李梅的个人信息是被一个黑客以五毛一条的价格卖出去的。这个黑客为了一点点利益,就将无数人的信息泄露出去,导致了像李梅这样的悲剧发生。警方也开始着手追查这个黑客的下落…… 第四章:真相与惩罚 警方顺着线索紧追不舍,很快就锁定了黑客的藏身之处。经过一番缜密的部署,他们在一个狭小昏暗的出租屋里将黑客一举擒获。黑客面对警方的质问,脸上虽有慌张,但仍试图狡辩。 “我只是卖了点信息,又没直接杀人,凭什么抓我!”黑客喊道。但警方告诉他,他的行为与李梅的死有着直接的关联,正是因为他泄露了信息,才让骗子有机可乘。 法庭上,骗子和黑客被一同审判。骗子低着头,脸上偶尔闪过一丝懊悔,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即将面临惩罚的恐惧。黑客则显得有些傲慢,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法官严肃地宣判:“骗子,你利用他人的信任,诈骗钱财,导致李梅同学遭受巨大打击,最终心脏衰竭死亡,情节严重,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黑客,你为谋取私利,非法泄露他人个人信息,对李梅同学的悲剧负有重要责任,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 听到判决,骗子瘫倒在地,开始抽泣起来,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彻底毁了。黑客也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傲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悔。 然而,对于李梅的父亲来说,这样的判决并不能让他的女儿复活。他坐在法庭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悲伤和对女儿的思念。 判决结束后,父亲回到了那个已经破碎的家。他看着妻子依旧痴痴傻傻的样子,心中一阵刺痛。他走到李梅的房间,轻轻抚摸着她的书桌,仿佛还能看到女儿在这里认真学习的模样。 “闺女啊,骗子和那个卖你信息的人都受到惩罚了,可爸爸还是想你啊……”父亲喃喃自语着,泪水滴落在书桌上。窗外,一阵寒风吹过,吹落了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仿佛也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而悲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努力地照顾着妻子,同时也在慢慢接受女儿已经离去的事实。但他知道,心中的那个空洞永远也无法填补……而社会上,因为李梅的事件,人们开始更加重视个人信息的保护,警方也加大了对诈骗和信息泄露犯罪的打击力度,但这一切,对于李梅的家庭来说,都已经太晚了。 第五章:无尽的思念 时光流转,可李梅父亲心中的伤痛却没有丝毫减轻。每到夜晚,他总是会梦到女儿,梦到她笑着向自己跑来,嘴里喊着“爸爸”。可当他伸手去抓时,女儿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便会从梦中惊醒,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头。 李梅的母亲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候她会突然清醒一会儿,然后就会问父亲:“梅儿呢?梅儿怎么还不回来?”父亲只能强忍着泪水,骗她说:“梅儿去上大学了,她很好,等放假就回来了。”母亲听了,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可过不了多久,又会陷入混沌之中。 父亲经常会带着祭品去李梅的坟前。他会坐在坟前,一坐就是一整天,跟女儿说着心里话。“闺女啊,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不用担心。爸爸会照顾好妈妈的,只是爸爸真的好想你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点燃香烛,烟雾缭绕中,仿佛看到了女儿的身影。 村子里的人看到李梅父亲如此憔悴,都纷纷前来安慰他,劝他要好好活下去。可对于父亲来说,活下去需要莫大的勇气。 有一天,父亲在整理李梅的遗物时,发现了她的日记本。他翻开日记本,里面满满的都是女儿的梦想和对未来的憧憬。“我要努力学习,将来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看到这些文字,父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一滴滴落在日记本上。 他决定带着李梅的日记本,去女儿曾经向往的大学看看。他来到大学门口,望着那宏伟的校门,仿佛看到了女儿兴奋地走进校园的样子。他走进校园,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中五味杂陈。 在校园的湖边,父亲坐了下来,拿出日记本,轻声朗读着女儿的文字。微风吹过,湖水泛起涟漪,似乎也在为这个悲伤的故事而感动。 “闺女啊,你看,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大学,爸爸替你来了……”父亲的声音在湖边回荡,带着无尽的思念和遗憾。他知道,女儿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她的梦想和精神会一直留在他的心中,成为他活下去的支撑。 此后,父亲会经常来到这个大学,坐在湖边,与女儿的“日记”相伴,在思念中度过余生……而李梅的故事,也在这个小山村和大学校园里流传着,警示着人们要警惕诈骗,保护好自己的信息,珍惜身边的亲人。 第3章 余波荡漾 骗子和黑客被判刑的消息传遍了李梅所在的小山村,村民们在唏嘘不已的同时,也开始反思起自己对于信息安全的忽视。大家纷纷议论着,以后一定要提高警惕,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 李梅的父亲虽然得知了罪犯受到了惩罚,但他的生活依旧沉重。家里的经济状况愈发窘迫,为了给李梅治病和料理后事,他不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不少债。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每天在田间劳作,试图通过辛苦的劳动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而李梅曾经的同学们,得知她的遭遇后,都感到无比痛心。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为李梅的父母捐款。当一群年轻人来到李梅家,将捐款交到父亲手中时,父亲感动得热泪盈眶。 “谢谢你们,谢谢梅儿的同学们……”父亲颤抖着双手接过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更多的话。同学们看着这位憔悴的父亲,心中都充满了同情。他们知道,这些钱或许无法弥补这个家庭的伤痛,但至少能在生活上给他们一些帮助。 在学校里,老师们也将李梅的事情作为案例,给学生们上了一堂生动的安全教育课。他们讲述着诈骗的种种手段和危害,提醒学生们要时刻保持警惕,保护好自己的个人信息。学生们听得格外认真,李梅的悲剧让他们深刻认识到了安全的重要性。 然而,对于李梅的父亲来说,生活中的挑战还远不止于此。李梅的母亲病情逐渐加重,需要更加细心的照顾和昂贵的药物治疗。父亲每天在田间和家里奔波,身体越来越吃不消,但他从未想过放弃。 一天,父亲在去给妻子买药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曾经在城里打工的同村人。同村人告诉他,现在城里有一些公益组织,专门帮助那些因诈骗等原因导致家庭困难的人。父亲听了,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按照同村人提供的联系方式,联系上了一家公益组织。公益组织的工作人员了解了李梅家的情况后,非常同情。他们表示会尽力帮助李梅的父母,不仅会提供一些经济上的援助,还会为李梅的母亲联系更好的医疗资源。 父亲得知这个消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仿佛看到了生活的一丝曙光,虽然女儿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要坚强地活下去,照顾好妻子。 与此同时,警方也在不断加强对诈骗和信息泄露犯罪的打击力度。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向社会宣传防范知识,组织社区活动提高民众意识,希望从根源上减少此类悲剧的发生。 随着公益组织的介入,李梅母亲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她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有一天,母亲看着忙前忙后的父亲,眼中流下泪水:“孩子他爸,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梅儿走了,咱们也得好好活下去。”父亲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点头。 在一个清冷的冬日,父亲像往常一样去李梅坟前。远远地,他看到坟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束鲜花,神情庄重。父亲走近,年轻人转过身,眼中带着愧疚:“大伯,我是那个黑客的弟弟,我代表我哥向您和梅儿姐道歉,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我也很难过。” 父亲看着年轻人,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歉有用么?我女儿回不来了……但我知道,你哥的错不该你承担,以后好好做人。”年轻人听后,深深鞠躬,将花放在坟前离去。 父亲蹲下身子,抚摸着墓碑:“闺女啊,你看,这世上还是有良心未泯的人。爸爸会带着你妈妈好好过下去,你在那边放心……”一阵风吹过,吹起父亲的衣角,也吹落了坟上的几片枯叶,仿佛是李梅在回应父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梅的父亲和母亲在渐渐适应没有女儿的生活,他们心中的伤痛虽无法完全抹去,但也学会了在回忆中坚强前行。而李梅的故事,如同警钟,长鸣在每一个知晓此事的人心中。 第1章 寒刃藏心 滨海市的深冬,海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割。叶青青站在医院住院部楼下的公交站台,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指尖冻得发紫,却浑然不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张武德发来的微信:“青青,妈那边催得紧,手术费还差五万,你想想办法。” 看到消息的瞬间,叶青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透不过气。婆婆尿毒症晚期,每周三次透析已经耗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如今要换肾,几十万的手术费像座大山,压得她和张武德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哈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结婚三年,她从没想过,曾经那个在大学宿舍楼下,冒着大雨给她送热奶茶,说要一辈子宠她的男人,会变成如今这般,事事向她伸手。 三年前,叶青青是设计院的骨干设计师,前途无量。张武德创业初期,资金周转不开,她毫不犹豫地辞掉工作,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甚至向父母借了二十万,全力支持他。她在家做起全职太太,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养胃的饭菜,熬夜帮他整理项目资料,以为只要两人同心,总能熬过难关。 可现实总是残忍。张武德的公司不仅没起色,反而欠了一堆外债。婆婆又突然病倒,家里的开销像流水一样,压得两人喘不过气。叶青青不止一次想过重返职场,可张武德总说:“青青,你在家照顾妈,打理好家里,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赚钱的事,交给我。” 她信了。为了省钱,她戒掉了最喜欢的咖啡和护肤品,衣服只买打折的地摊货,每天买菜都要在菜市场和摊主讨价还价半天。可即便如此,家里的财务状况还是越来越糟。 公交缓缓驶来,叶青青收起手机,快步上车。车厢里暖气很足,可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眶渐渐泛红。 她想起昨天晚上,张武德难得早回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眉头紧锁。她端来一杯热牛奶,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武德,是不是公司又遇到麻烦了?” 张武德接过牛奶,却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的热气,声音沙哑:“青青,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叶青青心里一软,握住他的手:“夫妻本是同林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张武德转头看她,眼底似乎有泪光闪烁,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青青,你真好。如果……如果有一个办法,能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你愿意帮我吗?” 叶青青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愿意。只要能让家里好起来,让妈早日康复,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以为他说的是要去借高利贷,或者是要卖掉现在住的房子,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她没想到,张武德接下来的话,会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我最近看了一款保险,”张武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大额意外险,保额两百万。只要投保人身故或者全残,受益人就能拿到全额赔偿。” 叶青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你……你说这个干什么?我们还这么年轻,买这种保险干什么?” “青青,你听我说。”张武德握住她的肩膀,眼神灼灼地看着她,“妈急需手术费,公司的外债也催得紧。我们现在走投无路了。这份保险,投保人写你,受益人写我。如果……如果真的发生意外,我就能拿到两百万赔偿金。到时候,妈的手术费解决了,公司的外债也能还清,我还能剩下一笔钱,好好生活。” “意外?”叶青青的声音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意外?张武德,你到底想说什么?你难道希望我出事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武德急忙解释,眼眶红了,“青青,我怎么可能希望你出事?我只是……只是觉得,人生无常,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而且,这种保险的保费很低,我们现在也能负担得起。就当是买个心安,万一真的有什么意外,也能给对方留个保障,不是吗?” 叶青青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六年,嫁了三年的男人,心里一片冰凉。他的眼神里,有焦急,有挣扎,可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不买。”她挣脱他的手,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张武德,这种保险太不吉利了。我们不能靠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房子可以卖,我可以去借钱,实在不行,我去打几份工,总能凑够手术费的。” “卖房子?”张武德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套房子是贷款买的,现在市值还不够还房贷的。借钱?你爸妈已经被我们借遍了,你还能向谁借?打工?你一个三年没上班的家庭主妇,能找到什么好工作?一个月几千块,什么时候才能凑够几十万?”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割得叶青青体无完肤。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曾经那个处处维护她,把她宠成公主的男人,如今竟然会用这样刻薄的话来指责她。 “青青,算我求你了。”张武德突然跪了下来,抓住她的裤脚,声音哽咽,“妈就剩这最后一线希望了。如果她不在了,我也活不成了。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妈,买这份保险好不好?就当是给我们的家留一条后路。” 叶青青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武德,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婆婆平日里对她的好,想起张武德曾经对她的深情,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她心软了,她总是这样,狠不下心来拒绝他。 “好。”她哽咽着,点了点头,“我买。” 听到她答应,张武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站起身,紧紧抱住她:“青青,谢谢你!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疼我,最顾这个家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爱你,等以后日子好了,我一定加倍补偿你。” 他的怀抱很温暖,可叶青青却觉得像抱着一块冰,冷得刺骨。她靠在他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服。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给这个家留了一条后路,还是把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天一早,张武德就带着叶青青去了保险公司。工作人员详细地介绍了保险条款,叶青青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只记得工作人员反复强调,保险生效后,只要投保人发生意外身故,受益人就能拿到全额赔偿。 签字的时候,叶青青的手指颤抖着,迟迟不敢落下。张武德在一旁催促:“青青,快签,妈还等着我们凑手术费呢。”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投保人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叶青青。 走出保险公司,阳光刺眼,叶青青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张武德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青青,我们去吃点东西,我知道有家餐厅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你以前最喜欢吃了。” 叶青青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红烧肉了,为了省钱,家里的餐桌上几乎全是素菜。 餐厅里,张武德点了一份红烧肉,还有几样叶青青以前喜欢吃的菜。菜上来后,他不停地给她夹菜:“青青,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叶青青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菜,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张武德,他吃得很香,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可不知为何,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得越来越陌生。 “武德,”她轻声开口,“保险买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张武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道:“我已经联系好了几个朋友,看看能不能再借点钱,先让妈把手术做了。等过段时间,公司的项目有了起色,我们就能慢慢还清债务了。” 叶青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心里还是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张武德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他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跑项目,筹钱。回家后,也会主动帮她做家务,陪她聊天,甚至会给她买小礼物。叶青青的心里,那份不安渐渐淡了下去。她想,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张武德只是太着急了,才会想到买保险这个办法。 一周后,张武德兴奋地告诉叶青青:“青青,我联系到一个客户,他愿意投资我们公司的项目。不过,他要求我们去邻市的山区考察一下,看看项目的可行性。我们明天就出发,等考察顺利完成,项目就能启动了,到时候钱就不是问题了。” 叶青青很开心,她为张武德感到高兴:“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我们开车去。”张武德笑着说,“那里的风景据说很不错,考察完我们还能顺便旅游一下,放松放松。” 叶青青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行李。她找了几件厚衣服,因为山区气温低。她还特意给张武德带了他最喜欢的保温杯,准备了一些养胃的零食。 晚上,叶青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明天就要去考察,想起很快就能凑够婆婆的手术费,心里充满了期待。可同时,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又悄然浮现。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张武德,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勾勒出他的侧脸,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叶青青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心里默念:“张武德,我们一定要好好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武德就叫醒了叶青青。两人简单吃了点早餐,就出发了。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叶青青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张武德开着车,时不时地和她聊聊天,讲一些公司未来的规划,语气里充满了憧憬。 叶青青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的不安彻底消失了。她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车子行驶了三个多小时,进入了山区。山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陡峭的悬崖和茂密的树林。空气越来越清新,风景也越来越美。 “这里的风景真不错。”叶青青笑着说,“等考察完,我们一定要多待几天,好好玩玩。” “好啊。”张武德笑着点头,“等项目成功了,我带你去更多好玩的地方。”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很久,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路上也很少有其他车辆经过。 叶青青有些晕车,脸色微微发白。张武德看了她一眼,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我没事。”叶青青摇了摇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快了,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观景台,我们到那里停下来休息一下,顺便看看风景。”张武德说道。 又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车子终于停在了一个观景台旁边。这个观景台很小,旁边就是陡峭的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张武德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叶青青也跟着下了车。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可风很大,吹得她有些冷。 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走到张武德身边。“这里的风景真漂亮。”她看着远处的群山,由衷地赞叹道。 张武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悬崖下面的山谷,眼神复杂。 叶青青转头看向他,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便问道:“武德,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张武德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决绝。“青青,”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叶青青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什么事?” “公司的项目,根本没有人投资。”张武德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青青的心上,“我联系的那些朋友,也没有人愿意借钱给我。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叶青青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这是唯一能拿到保险赔偿金的办法。”张武德看着她,眼神冰冷,“青青,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叶青青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六年,嫁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颤抖着,牙齿不停地打颤。 “保险已经生效了。”张武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只要你从这里掉下去,摔死了,我就能拿到两百万赔偿金。妈的手术费,公司的外债,都能解决了。” “不……不可能!”叶青青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张武德,你在开玩笑对不对?我们是夫妻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忘了我们以前的日子了吗?你忘了你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吗?” “以前的日子?”张武德冷笑一声,“那些穷日子,我过够了!我受够了每天被债主追着跑,受够了看着别人住大房子,开豪车,而我却连妈的手术费都凑不齐!叶青青,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嫁给了我这么一个没用的男人。” “所以,你就想让我死?”叶青青的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为了那两百万,你就可以亲手杀死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 “感情能当饭吃吗?感情能救妈的命吗?”张武德的情绪激动起来,他上前一步,抓住叶青青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青青,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个现实的社会,是它把我逼到了这一步。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妈,牺牲一次。我会记得你的好,以后每年都会给你烧纸的。” 叶青青看着他狰狞的面孔,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张武德,你这个疯子!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张武德的眼神里充满了疯狂,“这里荒无人烟,就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他说完,猛地用力,将叶青青往悬崖边推去。叶青青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惊恐地看着张武德,眼里充满了泪水和绝望。她想喊他的名字,想让他回心转意,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体快速下坠,冷风呼啸着掠过耳边,她能看到张武德站在悬崖边,冷漠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舍和愧疚。 那一刻,叶青青的心彻底死了。她想起了大学时他冒雨送奶茶的样子,想起了他向她求婚时的誓言,想起了她为他付出的一切……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共患难,而是把她当成了换取财富的筹码。 剧痛传来,身体重重地摔在山谷底部的岩石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也染红了周围的枯草。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视线里最后出现的,是张武德那张冰冷无情的脸。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默念:“张武德,我恨你……” 山谷里,风还在呼啸,仿佛在为这个痴情女子的悲惨命运,发出无声的哀悼。而悬崖之上,张武德看着空荡荡的山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保险公司的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喂,保险公司吗?我妻子发生意外,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第2章 孤魂泣血 山谷底部的风带着腐叶的湿冷,卷着碎石子打在叶青青的脸上,疼得她意识回笼了一瞬。 骨头像是被拆碎后又胡乱拼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痛,温热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她的眼睛,视线里一片猩红。她想抬手擦掉,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徒劳地眨了眨眼,任由血珠滚进眼角,和泪水混在一起,涩得钻心。 刚才下坠时的失重感还残留在神经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风声的呼啸,以及……张武德站在悬崖边那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在她已经破碎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不舍,甚至没有等到确认她是否真的摔死,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保险公司的电话。六年感情,三年婚姻,她赌上了所有积蓄,放弃了大好前程,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最终却把她当成了一件可以明码标价、随时丢弃的商品。 两百万。 她的命,就值两百万。 用来给婆婆交手术费,用来填补他公司的窟窿,用来让他摆脱困境,去过他想要的好日子。 多可笑。 叶青青想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腥甜的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身下枯黄的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山谷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她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一阵阵模糊。死亡的阴影如同潮水般涌来,包裹着她,让她窒息。 她不想死。 她还没来得及对张武德说一句最恶毒的诅咒,还没来得及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还没来得及告诉父母,她错信了人,让他们白白为她担心…… 不甘心。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动着被摔断的腿。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可她咬着牙,硬生生挺了过来。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部手机——是她的。刚才下坠时,手机从口袋里掉了出来,竟然没有被摔碎,只是屏幕裂开了几道狰狞的纹路。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叶青青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地朝着手机的方向蠕动。碎石子划破了她的衣服,蹭破了她的皮肤,火辣辣的疼,可她不敢停。每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够到了手机。手指颤抖着握住手机,指尖的血渍蹭到了屏幕上,她艰难地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让她眯起了眼睛。 她想拨通120,可手指在屏幕上半天都按不准数字。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张武德发来的。 叶青青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 “老婆,刚才联系保险公司的时候,他们说需要警方出具的意外死亡证明才能理赔。我已经报警了,说我们在观景台游玩时,你不小心失足坠落。警察应该很快就会派人过来搜救,你放心,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不会离开你。” 后面还跟着一个流泪的表情。 多么深情款款的话语,多么令人感动的承诺。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叶青青恐怕真的会被他骗过去,以为他还念着一丝夫妻情分。可现在,看着这些文字,她只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报警,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拿到那所谓的“意外死亡证明”,顺利拿到保险赔偿金。他说会一直等她,不过是演给警察看的戏码,好让自己的“悲痛”显得更加真实。 叶青青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里。她想回复他,想骂他,想揭穿他的真面目,可她没有力气。她只能颤抖着,把这条微信截图保存下来,然后拨通了12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嘶哑地喊道:“救……救命……我在……邻市山区的观景台下面……我被人推下来了……” 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没电关机了,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像一只失去了光泽的眼睛。 “喂?喂?” 叶青青对着黑屏的手机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巨大的绝望再次将她吞噬,她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滚落在一旁的草丛里。 她不知道120有没有定位到她的位置,不知道警察会不会真的派人来搜救,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救援人员来的那一刻。 身体越来越冷,体温在快速流失。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从指尖溜走,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父母的笑脸。父亲总是不善言辞,却会在她每次回家时,默默给她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母亲总是絮絮叨叨,却会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搂在怀里,告诉她“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她想起自己结婚时,父母是多么不放心。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着说:“青青,张武德这孩子,虽然现在没什么钱,但妈只希望他能对你好。如果你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妈,妈带你回家。” 当时她还笑着说:“妈,您放心,武德对我可好了,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承诺,多么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对不起父母,对不起他们的养育之恩,对不起他们的信任和期盼。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甚至可能连见他们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很快就结成了冰。 “爸,妈……对不起……” 叶青青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仿佛又看到了张武德。这次,他不再是冷漠的样子,而是变回了大学时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冒着大雨,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笑着对她说:“青青,快喝,别冻着了。” 那笑容,曾经是她整个青春里最温暖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却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将她的人生彻底劈碎,不留一丝余地。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相信他的花言巧语,不会再为了爱情放弃一切。她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陪伴在父母身边,做一个让他们放心的女儿。 可是,没有如果了。 黑暗彻底笼罩了她,叶青青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归于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谷上方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警察同志,就是这里,我妻子就是从这个观景台掉下去的。”张武德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悲痛,听起来楚楚可怜,“我们本来是来考察项目的,顺便在这里休息一下,她站在边上看风景,没注意脚下,一下子就掉下去了。我当时都吓傻了,想拉都没拉住。” “你冷静点。”一名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已经联系了搜救队,他们正在下面搜救。你再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比如有没有其他人在场,或者你妻子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张武德摇着头,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悲痛欲绝:“没有,当时就我们两个人。她一直很开心,还说这里风景好,想多待几天。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演得惟妙惟肖。 另一名警察看着悬崖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皱了皱眉:“这山谷这么深,下面全是岩石和树林,就算人没摔死,恐怕也很难撑到现在。” 张武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是悲痛的表情:“不会的,警察同志,我妻子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还活着,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救救她。” 他心里其实早就笃定,叶青青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活不成了。他现在只希望搜救队能快点找到她的尸体,好让他早点拿到死亡证明,去保险公司理赔。 搜救队的人很快就下来了,他们顺着绳索滑到山谷底部,拿着手电筒四处搜寻。 “这边有发现!” 一个搜救队员的声音传来,张武德在悬崖上方听到了,心脏不由得加快了跳动。 来了。 他心里暗暗想着,脸上的悲伤又加重了几分,甚至开始酝酿着,等看到叶青青的尸体时,该如何表现出那种痛不欲生的情绪。 搜救队员小心翼翼地走到叶青青身边,用手电筒照了照她。她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人已经不行了。”搜救队员叹了口气,对着对讲机说道,“通知上面,找到遇难者了。” 悬崖上方的张武德听到这句话,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低下头,假装擦眼泪,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计划成功了。 两百万,很快就是他的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拿到钱之后,先给婆婆交手术费,再还清公司的外债,剩下的钱,他可以换一套大点的房子,再买一辆好车,彻底摆脱现在的困境。 至于叶青青…… 不过是他人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等拿到钱,他或许会给她办一场体面的葬礼,每年清明节去她坟前烧点纸,也算对得起她这“牺牲”了。 搜救队员将叶青青的“尸体”抬上了担架,顺着绳索往上运。张武德站在悬崖边,看着担架一点点靠近,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切换成了震惊、悲痛和不敢置信。 当担架被抬上来,叶青青那张毫无血色、布满伤痕的脸映入眼帘时,张武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扑到担架边,嚎啕大哭起来:“青青!青青!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我怎么办啊!妈还等着你回来呢,我也不能没有你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不知情的人看了,都会以为他是一个深爱妻子、悲痛欲绝的丈夫。 警察和搜救队员都默默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同情。 “节哀顺变。”刚才询问他的警察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保重身体,后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处理。” 张武德哽咽着点了点头,伸手想去抚摸叶青青的脸,却被旁边的法医拦住了。 “先生,抱歉,在尸检报告出来之前,不能触碰遗体。”法医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需要将遗体带回警局进行尸检,确认死因。” 张武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悲伤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好,好,都听你们的。只要能查明青青的死因,让她安息,我什么都配合。” 他心里有些不安,尸检会不会查出什么问题?比如,她身上的伤痕,除了坠落造成的,有没有其他的? 但他很快又安慰自己,叶青青是从悬崖上掉下去的,身上有各种擦伤和骨折很正常,法医肯定会判定为意外坠落身亡,不会有任何问题。 遗体被抬上了警车,张武德也跟着上了另一辆警车,一起前往警局做笔录。 坐在警车里,张武德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有摆脱困境的喜悦,有对未来的憧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想起叶青青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绝望、痛苦和怨恨,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有些不安。 但他很快就把这丝不安抛到了脑后。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没有退路了。 到了警局,张武德按照之前想好的说法,详细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他说自己和叶青青是来山区考察项目的,在观景台休息时,叶青青因为看得太入神,不小心失足坠落。他还拿出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证明他们这次出行的目的,以及他对叶青青的“深情”。 警察详细地询问了每个细节,张武德都对答如流,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做完笔录,已经是深夜。张武德走出警局,外面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保险公司的电话:“喂,我是张武德,之前报案说我妻子意外坠落的。警方已经找到了她的遗体,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进行理赔了?” “张先生,您好。”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说道,“根据保险条款,我们需要警方出具的死亡证明和尸检报告,确认是意外死亡后,才能进行理赔。请您耐心等待,等相关文件齐全后,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我知道了。”张武德挂了电话,心里有些不耐烦,但也只能等着。 他打了辆车,回到了家。打开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片漆黑,没有了叶青青为他留的灯,没有了她做好的热饭菜,也没有了她温柔的叮嘱。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虚。 他甩了甩头,把这股情绪赶走。他现在拥有的,是即将到手的两百万,是摆脱困境的机会,他不该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伤感。 他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里面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可他一点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场景,叶青青从悬崖上掉下去的瞬间,她最后看他的眼神,还有他在警察面前声泪俱下的表演。 不知不觉中,天快亮了。张武德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叶青青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眼神怨毒地看着他,伸出手,想要掐死他。他吓得大喊大叫,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 张武德喘着粗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默默祈祷着,尸检报告能快点出来,理赔能顺利进行,他能早点拿到那两百万,彻底摆脱这一切。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向。 叶青青的遗体被送到了法医中心,法医开始进行尸检。当法医解开叶青青的衣服,看到她身上除了坠落造成的擦伤和骨折外,手腕处还有一道明显的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抓过的痕迹时,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道淤青,看起来不像是坠落造成的。”法医喃喃自语道,“倒像是生前被人控制过。” 他立刻对那道淤青进行了详细的检查,又提取了叶青青身上的相关样本,送去进行化验。 与此同时,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也没有闲着。他们调取了张武德和叶青青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以及他们出发前往山区的沿途监控。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些疑点渐渐浮出水面。 张武德在叶青青“出事”前,突然给她买了大额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自己;他的公司濒临破产,欠下了巨额债务;他的母亲急需手术费,而他近期一直在四处借钱,却毫无收获。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警察的怀疑越来越深,他们决定再次传唤张武德,进行更详细的询问。 而此时的张武德,还在焦急地等待着尸检报告和死亡证明,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张法网,已经悄然向他张开。 他甚至已经开始联系医院,准备等拿到理赔款后,就给婆婆安排手术。他还联系了债主,告诉他们很快就能还清欠款。 他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幸福生活”里,完全忘了,那个被他推下悬崖的女人,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绝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法医中心里,化验结果出来了。叶青青的体内,检测出了少量的镇静剂成分。 这个结果,让所有的疑点都串联了起来。 警察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一致认为,叶青青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案,而张武德,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一张逮捕令,很快就签发了。 当警察敲响张武德家门的时候,他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等拿到钱后,就搬到新房子里去。听到敲门声,他以为是保险公司或者医院的人来了,脸上带着笑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几名警察穿着制服,神情严肃地看着他。 “张武德,我们是市公安局的,现在怀疑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冰冷的手铐,铐在了张武德的手腕上。 那一刻,张武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慌和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策划得如此周密的计划,竟然会败露。 “不!不是我!你们搞错了!”张武德挣扎着,大喊大叫,“青青是意外坠落身亡的,跟我没关系!你们不能冤枉我!” “有没有关系,到了警局自然会查清楚。”警察冷冷地说道,强行将他带走。 张武德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第3章 炼狱余生 消毒水的味道像针一样扎进鼻腔,尖锐又冰冷,将叶青青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悬挂着的输液瓶正在缓缓滴落液体,透明的水珠顺着软管往下滑,每一滴都像是敲在她脆弱的神经上。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混杂着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和脚步声,构成了一曲冰冷的生命交响。 身体像是被碾碎后又强行粘合,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四肢和脊椎,稍一挪动就疼得她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她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冒烟,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醒了!病人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叶青青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看到一名护士快步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着她的生命体征,又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护士的声音温柔,带着关切。 叶青青艰难地点了点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在意识清醒的瞬间,再次将她淹没。 她没死。 竟然没死。 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浑身是伤,在冰冷的山谷里躺了那么久,她竟然活下来了。 是那通没说完的120电话救了她?还是搜救队发现她时,她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不管是哪种,她活下来了,活在了这个让她绝望的世界里,也活在了对张武德的恨意里。 很快,医生和几名警察走进了病房。医生仔细检查了她的情况,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病人情况稳定,虽然多处骨折,还有颅内轻微出血,但没有生命危险,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后续需要长期治疗和康复训练,能不能完全恢复,还要看恢复情况。” 警察走到床边,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却带着温和:“叶女士,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队的李警官。你现在身体很虚弱,不用勉强,我们就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你还记得出事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提到“出事那天”,叶青青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瞬间被恐惧和恨意填满。张武德那张冷漠的脸,他推她下悬崖时的决绝,下坠时的失重感,山谷里的冰冷和绝望……所有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再次吞噬。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情绪。她不能垮,她要活着,要亲手揭穿张武德的真面目,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是……是张武德……”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喉咙,“是他推我下去的……他骗我……买保险……为了那两百万……” 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和痛苦,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张武德如何以婆婆手术费和公司周转为由,说服她买了大额意外险,如何编造考察项目的谎言将她骗到山区,又如何在观景台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下悬崖。 她还提到了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以及张武德发来的那条虚伪的微信消息,还有手机关机前她拨通的120电话。 “手机……我的手机……”叶青青急切地说道,“里面有截图……能证明他在撒谎……” 李警官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叶女士,你放心,我们已经找到了你的手机,也提取了里面的相关证据。另外,我们在你体内检测出了少量镇静剂成分,结合你身上的伤痕和张武德的银行流水、保险记录,我们已经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将张武德逮捕了。” 听到“张武德被逮捕了”这几个字,叶青青的身体猛地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闭上眼睛,泪水却流得更凶了,这一次,里面夹杂着一丝释然,一丝快意,还有无尽的悲凉。 六年感情,三年婚姻,最终换来的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她赌上一切去爱的男人,竟然想要她的命。 “他……他承认了吗?”叶青青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一开始不承认,坚称你是意外坠落。”李警官说道,“但在我们出示了保险记录、他公司的财务状况、你体内的镇静剂检测报告,还有你手机里的证据后,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已经全部交代了。” 叶青青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承认了,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承认了他从未爱过她,承认了她在他心里,不过是一个换取财富的工具。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那……他的母亲……”叶青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她恨张武德,但对那位一直对她不错的婆婆,她终究还是恨不起来。 “他的母亲还在医院等着手术费,我们已经通知了她的其他亲属。”李警官叹了口气,“老太太得知真相后,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 叶青青沉默了。命运弄人,张武德为了给母亲凑手术费,杀了自己的妻子,最终却让母亲承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 警察又问了一些细节,叶青青都尽力回忆着,一一作答。等警察离开后,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和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护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着,轻轻擦拭着她的嘴唇:“叶女士,你好好休息,你的父母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他们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父母…… 听到这两个字,叶青青的眼泪再次决堤。她能想象到,父母得知她“意外身亡”的消息时,该是何等的悲痛欲绝。而当他们得知她还活着,却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时,又该是何等的心疼和愤怒。 她对不起他们,让他们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和担忧。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一对头发花白、神情憔悴的中年男女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叶青青的父母。 “青青!我的青青!” 母亲看到病床上的叶青青,立刻扑了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妈妈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父亲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身体的颤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和心疼。他看着女儿浑身是伤、虚弱不堪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爸,妈……”叶青青哽咽着,想抱抱他们,却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无能为力,只能任由母亲握着自己的手,“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母亲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只要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以后再也不要傻了,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父亲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青青,你放心,爸妈会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支持你。张武德那个畜生,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他,一定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叶青青点了点头,靠在母亲的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和安全感。在父母的身边,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连日来的恐惧、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泪水,尽情地流淌。 接下来的日子,叶青青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康复治疗。 因为多处骨折,她需要长时间卧床,身上的石膏和绷带让她行动不便,每一次翻身、每一次被挪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医生说,她的脊椎受到了损伤,右腿骨折严重,就算恢复得好,也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走路会一瘸一拐。 她曾经是那么爱美,那么骄傲,是设计院里前途无量的骨干设计师。可现在,她浑身是伤,容貌也因为这场事故而留下了疤痕,未来甚至可能会残疾。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看着窗外的夜空,陷入深深的绝望。她不止一次地想,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可每当她看到父母为了照顾她,日夜操劳,鬓角又添了许多白发,看到他们眼神里的担忧和期盼,她又会咬牙坚持下去。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父母。她要让张武德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要让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日夜承受良心的谴责。 张武德被逮捕后,案件很快就进入了司法程序。他的公司因为欠下巨额债务,早已资不抵债,被法院查封拍卖。他的母亲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几天后,最终还是因为病情过重,加上得知儿子的所作所为后情绪崩溃,撒手人寰。 叶青青没有去参加婆婆的葬礼。她对这位老人没有恨,却也无法原谅,因为她的儿子,毁了她的一生。 法院开庭那天,叶青青在父母的陪同下,坐着轮椅,来到了法庭。 当张武德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时,叶青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几个月不见,他憔悴了许多,头发花白了不少,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看到叶青青,张武德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了头。 法庭上,检察官详细陈述了张武德的犯罪事实,出示了相关的证据——保险合同、银行流水、叶青青体内的镇静剂检测报告、手机里的微信截图、现场勘查记录、张武德的供述笔录等等。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张武德的辩护律师试图以他是因为家庭压力过大、一时糊涂才犯下错误为由,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但叶青青的律师立刻反驳道:“被告张武德,为了骗取保险金,精心策划了这起谋杀案。他以欺骗的方式让被害人购买大额意外险,又编造谎言将被害人骗至偏僻山区,在被害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其推下悬崖,致被害人重伤。其行为性质恶劣,情节严重,主观恶性极大,完全没有从轻判决的理由。被害人因此遭受了严重的身体伤害和精神创伤,余生都将在痛苦中度过,被告理应受到法律的严惩。” 叶青青坐在原告席上,听着律师的话,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张武德,一字一句地说道:“张武德,我曾经那么爱你,为了你,我放弃了我的事业,拿出了我所有的积蓄,甚至向我的父母借钱,只为了支持你。我以为我们是夫妻,应该同甘共苦,可你却把我当成了换取财富的工具。你不仅骗了我的感情,还想要我的命。你毁了我的一切,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尽的恨意和绝望,回荡在整个法庭上。 张武德抬起头,看着叶青青,眼泪流了下来:“青青,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是被钱冲昏了头脑,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了……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你能不能原谅我?” “原谅你?”叶青青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张武德,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我的身体受到了永久性的伤害,我的人生被你毁了,我的父母因为我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她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刺向张武德的心脏。他无力地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最终,法院经过审理,当庭宣判:被告张武德犯故意杀人罪(未遂),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同时,驳回被害人的附带民事诉讼请求(因张武德无财产可供赔偿)。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叶青青的身体微微一松,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十五年。 这个判决,或许无法弥补她所遭受的伤害,无法让她恢复健康的身体,无法让她回到过去的生活,但至少,正义得到了伸张,张武德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走出法庭,阳光刺眼,叶青青却觉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艰难。她需要面对身体的伤痛,需要承受精神的创伤,需要重新学习如何生活。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她有爱她的父母,有支持她的朋友,还有不屈的意志。她要好好活着,努力康复,就算身体残疾,也要活出自己的价值。 她拿出手机,翻出了一张自己以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叶青青看着照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弱却坚定的笑容。 张武德,你毁了我的过去,但你永远也别想毁掉我的未来。 我会活着,活得比你好,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就是对你最好的报复。 医院的康复室里,叶青青在康复师的指导下,艰难地进行着康复训练。每一次抬腿,每一次弯腰,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让她几乎虚脱。 但她没有放弃,咬着牙,一次次地坚持着。 父母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却没有阻止。他们知道,女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站起来,重新拥抱生活。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康复室里,温暖而明亮。叶青青看着窗外的世界,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希望。 虽然这场噩梦让她遍体鳞伤,但也让她明白了生命的可贵,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 她的人生,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但她会带着伤痛,勇敢地走下去,迎接属于她的,崭新的未来。而张武德,将会在监狱里,用十五年的时间,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只是午夜梦回时,悬崖边那冰冷的眼神,依旧会让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恐惧,或许会伴随她一生,但她知道,她会带着这份伤痛,努力地活下去,活得更精彩,更坚强。 第1章 恶语如刀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拍打在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孙小薇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蹲在狭小的厨房里,费力地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碟。油腻的污水溅到她的袖口上,留下一块块深色的污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擦拭、冲洗的动作。 厨房里没有抽油烟机,浓重的油烟呛得她直咳嗽,眼角沁出细密的泪水。她抬手抹了一把,把额前凌乱的碎发捋到耳后,露出的脸颊泛着长期操劳留下的蜡黄,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身上那件灰色的旧t恤,是三年前张大德给她买的,如今领口已经松垮,袖口也磨出了毛边,可她依旧舍不得扔。 省钱,是孙小薇这几年生活的唯一准则。 张大德是一家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工资不算低,可他总说赚钱不易,要为儿子明明的将来攒钱,要给双方父母养老。孙小薇信了,她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张大德保管,自己身上从不留超过五百块的现金。她戒掉了喜欢的护肤品和化妆品,衣服只买地摊上打折的,甚至连菜市场的青菜,都要和摊主讨价还价半天,只为了省下一块两块钱。 她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给张大德和儿子做早餐,送明明去幼儿园后,再赶去自己的工作单位——一家小超市的收银员。晚上下班,她要先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等忙完这一切,往往已经是深夜。 明明今年五岁,长得虎头虎脑,是孙小薇的心头肉。每次看到儿子稚嫩的笑脸,孙小薇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付出能换来张大德的珍惜和疼爱。他们是自由恋爱,张大德追她的时候,说她温柔贤惠,是他这辈子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结婚初期,张大德也确实对她很好,会主动帮她做家务,会在她生日时给她惊喜,会把她宠成公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张大德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常常带着陌生的香水味。他不再主动和她说话,不再拥抱她,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孙小薇不是没有察觉,可她总是安慰自己,张大德是工作太忙,压力太大,才会变成这样。她做得更多,付出得更多,希望能挽回丈夫的心。 今天是周五,明明在幼儿园有活动,孙小薇特意提前下班,买了新鲜的排骨和明明爱吃的草莓,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一家人好好聚聚。 她炖上排骨,又炒了几个拿手菜,把草莓洗干净,摆成漂亮的造型,放在盘子里。明明放学回来,看到一桌子的菜,开心地扑到她怀里:“妈妈,今天的菜好香啊!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孙小薇抱着儿子,在他柔软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心里却有些不安。张大德早上说过,今天会早点回来,可现在已经七点多了,他还没有动静。 她拿出手机,给张大德发了一条微信:“老公,饭菜都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明明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孙小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张大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背景里还有嘈杂的音乐声和女人的笑声。 “老公,你在哪?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孙小薇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有事,晚点回去,你们先吃。”张大德说完,不等她回应,就匆匆挂了电话。 孙小薇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明明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爸爸不回来吃饭吗?” “爸爸还有工作要忙,我们先吃。”孙小薇强颜欢笑,摸了摸儿子的头,“明明快吃,排骨要凉了。” 明明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却没有胃口。他看了看孙小薇,小声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他最近都不陪我玩了。” 孙小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抱住儿子,眼眶泛红:“别瞎说,爸爸最喜欢明明了,他只是太忙了。等他不忙了,一定会陪你玩的。” 一顿饭,孙小薇吃得味同嚼蜡。她不停地看着手机,希望能收到张大德的消息,可直到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手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晚上十点多,张大德终于回来了。他身上的香水味比平时更浓,脚步踉跄,显然是喝了酒。 孙小薇连忙上前,想扶他:“老公,你回来了?喝多了?我给你煮了解酒汤,你喝点?” 张大德一把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不用你假好心!”他语气恶劣,眼神里满是嫌弃,“离我远点!” 孙小薇愣住了,心里的委屈和不安瞬间爆发。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鼓起勇气问道:“张大德,你到底怎么了?你最近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张大德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看着她:“是!我是外面有人了!怎么样?” 孙小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一直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声音颤抖着:“为什么?张大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有明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感情?”张大德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孙小薇,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资格和我谈感情吗?你看看你,又胖又矮又丑,还邋遢得要命!你看看你这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一样,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他说着,嫌弃地挥了挥手,仿佛孙小薇是什么脏东西。 “我……”孙小薇下意识地缩回自己的手,看着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洗冷水澡而变得粗糙、布满裂口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双手,曾经也是纤细白皙的。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省钱,她舍不得买护手霜,冬天用冷水洗衣服、洗菜,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以为张大德会心疼,会体谅,可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他的嫌弃和厌恶。 “你再看看琳娜,”张大德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眼神里带着痴迷,“她年轻、漂亮、可爱又迷人,身材也好,说话声音都娇滴滴的,哪像你,整天死气沉沉,像个黄脸婆!和她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男人!” 琳娜? 孙小薇猛地想起,前段时间,张大德总是提起这个名字,说她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聪明能干。原来,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不正当的关系。 “我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孙小薇的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我省钱,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吃好的,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活,我以为我们能好好过日子,可你却这样对我!张大德,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付出?”张大德嗤笑一声,“谁让你付出了?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可没逼你!孙小薇,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你了!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要不是看在明明的份上,我早就和你离婚了!” “离婚?”孙小薇愣住了,这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婚,她一直以为,只要她努力,只要她付出,就能挽回这段婚姻。 可现在,看着张大德那张冰冷无情的脸,听着他刻薄伤人的话语,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六年的感情,五年的婚姻,她赌上了自己的青春和全部的爱,最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她像一个小丑,在这场婚姻里,独自表演着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好,离婚。”孙小薇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她不能再这样卑微下去,不能再让张大德肆意践踏她的尊严。 张大德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答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算你识相。离婚可以,财产我一分都不会给你,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存款也是我赚的,和你没关系。” 孙小薇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她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她也不在乎那些财产。她唯一在乎的,是她的儿子。 “我什么都不要,”孙小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要明明。” “明明是我的儿子,我不可能给你!”张大德立刻反驳道,语气坚决。 “张大德,”孙小薇的眼神变得锐利,“明明从出生到现在,都是我一手带大的,你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吗?你每天早出晚归,除了给点钱,你关心过他吗?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吗?你知道他害怕什么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你现在想要明明,是因为你真的爱他,还是因为你觉得他能成为你和琳娜感情的绊脚石?或者,你只是想利用明明,让我妥协?” 张大德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确实没怎么关心过明明,对他来说,儿子不过是他婚姻的附属品。现在他要和琳娜在一起,确实不想让明明成为累赘。 “我……”张大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如果你真的爱明明,就不会做出背叛家庭的事情,就不会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伤害他的感情。”孙小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张大德,我们法庭见。我会让法官知道,你根本不配拥有明明的抚养权。” 说完,她不再看张大德,转身走进了明明的房间。 明明已经睡着了,小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孙小薇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对不起明明,让他小小年纪就要承受父母离婚的痛苦。可她没有办法,她不能让明明在一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家庭里长大,不能让明明跟着一个自私自利、没有责任感的父亲。 她会带着明明,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虽然未来的路可能会很艰难,但只要能和儿子在一起,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孙小薇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只带了自己和明明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明明最喜欢的玩具熊。她没有告诉明明他们要去哪里,只是说要带他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张大德一夜未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阴沉。看到孙小薇收拾东西,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他心里其实也在盘算着,没有了孙小薇这个黄脸婆,没有了明明这个累赘,他就能和琳娜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过上他想要的生活。 孙小薇抱着明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家。这里有她的欢笑,有她的泪水,有她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她深深的绝望。 她不再留恋,转身拉开门,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孙小薇冰冷的心房。她抱着儿子,一步步往前走,背影单薄而坚定。她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坚强,必须为了明明,好好活下去。 张大德站在窗边,看着她们母子俩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觉得一阵轻松。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琳娜的电话,语气温柔:“宝贝,她走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传来琳娜娇滴滴的声音:“真的吗?太好了!大德,我好想你啊,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马上,我现在就去找你。”张大德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仿佛之前的争吵和背叛都从未发生过。他迫不及待地换上衣服,拿起车钥匙,匆匆离开了家,奔向了他所谓的“幸福生活”。 他不知道,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将会给明明带来怎样致命的伤害,也不知道,他将会为自己的自私和残忍,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孙小薇带着明明,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她找了一份离家近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足够维持她和明明的基本生活。 明明很懂事,知道妈妈不容易,从不哭闹着要东西。他会自己乖乖吃饭、自己乖乖睡觉,还会帮妈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每天晚上,孙小薇下班回家,明明都会扑到她怀里,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妈妈,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看着儿子稚嫩的笑脸,孙小薇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她觉得,只要能和儿子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就算再苦再累,也值得。 她以为,这样的幸福能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她和明明终于摆脱了张大德的阴影,能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一年后,张大德突然找到了她。 那天,孙小薇刚下班回家,就看到张大德站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他看起来比以前胖了一些,穿着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边却没有跟着琳娜。 看到孙小薇,张大德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愧疚,有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小薇,好久不见。”张大德的声音有些干涩。 孙小薇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把明明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你想干什么?” “我……我是来看明明的。”张大德的目光落在明明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明明,爸爸来看你了,想爸爸了吗?” 明明躲在孙小薇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张大德,没有说话。他对这个父亲,已经没有了太多的印象,只剩下一丝模糊的畏惧。 “我们不需要你的看望,请你离开。”孙小薇的语气冰冷,她不想让张大德打扰她和明明的生活。 “小薇,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明明。”张大德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和琳娜已经分手了,她只是看中了我的钱,根本不是真心爱我。我现在才明白,只有你和明明,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递给孙小薇:“这是我一点心意,你拿着,给明明买点好吃的,买点新衣服。” 孙小薇没有接,她看着张大德,心里充满了怀疑。她太了解张大德了,他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怎么可能突然良心发现? “你到底想干什么?”孙小薇的语气更加警惕。 “我只是想弥补明明,”张大德叹了口气,“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亏欠他太多了。小薇,能不能让我照顾明明一段时间?就几个月,我想好好陪陪他,弥补一下我作为父亲的失职。” “不行!”孙小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会让明明跟你走的。你以前怎么对他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妈妈,”一直沉默的明明突然开口了,他拉了拉孙小薇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想跟爸爸待一段时间。我想知道,有爸爸是什么感觉。” 孙小薇愣住了,她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明明一直渴望着父爱,虽然张大德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但在明明的心里,父亲依旧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明明,你……”孙小薇想说什么,却被明明打断了。 “妈妈,我会乖乖的,我不会给爸爸添麻烦的。”明明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就让我跟爸爸待几个月,好不好?” 张大德也连忙说道:“小薇,你就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明明的,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我会带他去吃好吃的,去玩好玩的,给他买很多新衣服和玩具。” 孙小薇的心里无比纠结。她不想让明明跟张大德走,她害怕张大德会伤害明明,害怕明明会再次受到伤害。可她看着儿子那双渴望的眼睛,又不忍心拒绝。 她知道,父爱是她无法替代的。或许,让明明和张大德相处一段时间,能让明明放下心里的执念,也能让他看清张大德的真面目。 “就三个月,”孙小薇最终还是妥协了,她看着张大德,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三个月后,你必须把明明送回来。如果你敢伤害他,我绝不会放过你!” “好!好!没问题!”张大德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明明的。” 孙小薇蹲下身,抱住明明,眼眶泛红:“明明,跟爸爸走以后,一定要乖乖的,照顾好自己。如果爸爸对你不好,或者你想妈妈了,一定要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会马上来接你。” “我知道了,妈妈。”明明抱着孙小薇笑的很开心,她的笑容特别的甜,她轻轻揉一揉他粉嫩嫩的脸蛋说:“按时吃饭,不可以挑食哦!” “嗯,知道了,妈妈。” “想我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妈。”他亲了她一口,她幸福的笑了。 第2章 炼狱之门 明明被张大德抱上车时,还回头朝着孙小薇挥了挥手,小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期待:“妈妈,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呀!” 孙小薇站在原地,看着汽车尾气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点点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得紧紧的,密密麻麻地疼。她抬起手,用力挥了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连一句“照顾好自己”都说不出来。 明明的小书包里,她塞了三套换洗衣物,两包他最爱吃的草莓味饼干,还有一个录音笔。她没敢告诉明明那是什么,只说是“能听到妈妈声音的魔法玩具”,让他每天晚上都要记得打开。她心里实在不安,总觉得张大德的转变太过刻意,可看着儿子渴望父爱的眼神,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拒绝。 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明明的小拖鞋还摆在门口,沙发上搭着他没看完的绘本,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儿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孙小薇走过去,拿起那本绘本,指尖抚过上面稚嫩的涂鸦,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张大德发了一条微信:“明明肠胃不好,不能吃太辣太油的东西,每天晚上要给他讲故事,他才能睡着。如果他闹着要回家,你就马上送他回来。” 过了很久,张大德才回复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孙小薇的心沉了下去,那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而此时的汽车里,明明正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小脸上满是兴奋。他偷偷看了一眼开车的张大德,小声问道:“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爸爸的新家。”张大德的语气淡淡的,眼神却有些闪烁。他并没有回自己原来的房子,而是开向了城郊的一处老旧民房。那里是他和琳娜分手前租的,偏僻又隐蔽,正好用来“安置”明明。 他对孙小薇说和琳娜分手是假的,对明明说要好好补偿他也是假的。他来找明明,不过是因为琳娜怀孕了,嫌弃明明是个累赘,逼着他把明明接走。而他自己,也早就厌倦了孙小薇的纠缠和明明的存在,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这个“麻烦”暂时藏起来。 至于孙小薇的警告,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在他眼里,明明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只要给点好处,就能哄得服服帖帖。就算不听话,打一顿骂一顿,也就老实了。 汽车停在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前,周围荒草丛生,看起来阴森又荒凉。明明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恐惧:“爸爸,这里不是新家?这里好可怕。” “小孩子懂什么。”张大德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一把将明明从车里拽了出来,力道大得让明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快进去,别废话!” 明明被他拽着胳膊,疼得眼圈都红了,却不敢哭出声。他想念妈妈,想念那个虽然小但温暖的出租屋,想念妈妈做的草莓饼干,想念妈妈睡前温柔的故事。可现在,他只能被这个陌生又严厉的爸爸,拽进一个让他恐惧的地方。 二楼的房间很小,阴暗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连一把椅子都没有。琳娜正坐在床上玩手机,看到张大德带着明明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你怎么才把他带来?赶紧把他扔到角落里去,别让他碍眼。” 明明看到琳娜,吓得往张大德身后缩了缩。他记得这个女人,上次爸爸带她去幼儿园门口接他,她用那种很嫌弃的眼神看着他,还偷偷掐了他的胳膊一下,说他“脏兮兮的,真讨厌”。 “爸爸,我害怕,我想妈妈,我要回家。”明明拉着张大德的衣角,小声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张大德烦躁地甩开他的手,明明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出了一块淤青。“再哭我就打死你!给我老实待着,不准说话!” 明明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得不敢再哭,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可怕,为什么这个阿姨这么讨厌他。他想给妈妈打电话,可口袋里的手机,早就被张大德收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明明的噩梦。 张大德和琳娜根本没有兑现承诺,没有带他去吃好吃的,没有给他买新衣服和玩具,甚至连一顿饱饭都不给她吃。 每天早上,张大德出去“上班”(其实是去赌场赌博),琳娜就躺在床上玩手机,让明明自己去厨房找吃的。可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发霉的馒头和快要过期的方便面。明明饿极了,只能啃着硬邦邦的发霉馒头,喝着自来水。 有一次,明明实在太饿了,偷偷拿了琳娜放在桌子上的一块面包。结果被琳娜发现了,她一把抢过面包,狠狠扇了明明一个耳光,打得明明嘴角都破了,鲜血直流。 “小畜生!谁让你偷吃东西的?”琳娜掐着明明的胳膊,眼神凶狠,“你妈那个穷酸样,养出来的儿子也是个小偷!我告诉你,这家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你一根手指头都不能碰!” 明明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哽咽着求饶:“阿姨,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打我了,我好饿……” “饿?饿死你才好!”琳娜冷哼一声,一脚踹在明明的肚子上,“给我滚回墙角去,不准动!” 明明蜷缩在墙角,肚子上传来一阵阵剧痛,嘴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想念妈妈,想念妈妈做的排骨,想念妈妈温暖的怀抱。他想给妈妈打电话,想告诉妈妈他在这里过得好苦,可他找不到手机,也不知道妈妈的电话号码(他太小,还记不住)。 他想起妈妈给他的那个“魔法玩具”,偷偷从书包里拿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他不知道怎么用,只是觉得,握着它,就好像妈妈在身边一样。 晚上,张大德回来了,他输了钱,心情很不好。一进门,就看到明明蜷缩在墙角哭,顿时火冒三丈。 “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张大德冲过去,一把揪住明明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明明疼得大喊:“爸爸,我错了,我不哭了,你别拽我头发!” “错了?你哪里错了?”张大德的眼神凶狠,像要吃了明明一样,“我告诉你,在这个家里,你就得听我和你林阿姨的话,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准哭,不准闹,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着,狠狠一巴掌扇在明明的脸上,明明的脸瞬间红肿起来。 琳娜在一旁煽风点火:“大德,你就是太心软了,这种小野种,不打不听话!你看他那脏兮兮的样子,看着就恶心!” 张大德被琳娜一怂恿,下手更重了。他拳打脚踢,把心里的怒火和怨气,都发泄在明明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明明被打得蜷缩在地上,不停地求饶:“爸爸,别打了,我疼,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他的求饶,在张大德和琳娜眼里,只是软弱和无能的表现。他们打得更凶了,直到累了才停手。 明明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伤,疼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仿佛出现了妈妈的身影,妈妈正温柔地抱着他,对他说:“明明,别怕,妈妈来了。” 他想伸手去抓妈妈的手,可怎么也抓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醒了过来。他觉得浑身都疼,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慢慢爬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可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琳娜发现了。 “小畜生,你想干什么?”琳娜厉声喝道。 明明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说道:“阿姨,我好饿,我想找点东西吃。” “饿?我看你是皮又痒了!”琳娜拿起旁边的一根木棍,朝着明明就打了过去,“我让你饿!我让你不听话!” 木棍打在明明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红肿的伤痕。明明疼得满地打滚,不停地求饶:“阿姨,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饿了,我再也不找东西吃了……” 琳娜打累了,才扔掉木棍,恶狠狠地说:“给我滚回去!再敢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明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慢慢爬回墙角。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想念妈妈,想念那个温暖的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爸爸和这个阿姨要这么对他。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录音笔,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开关。他想对妈妈说说话,哪怕妈妈听不见。 “妈妈,”明明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妈妈,我好想你,我好害怕。爸爸和阿姨总是打我,他们不给我吃饭,我好饿,我身上好疼。妈妈,你在哪里呀?你快来救我好不好?我想回家,我想和妈妈在一起……” 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录音笔上。“妈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爸爸来这里。妈妈,你快来接我,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妈妈,我爱你……” 录音笔还在运转着,记录下他微弱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声。而他不知道,这些话语,将会成为日后控诉张大德和琳娜罪行的唯一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明明的处境越来越惨。 张大德输了更多的钱,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他不再满足于拳打脚踢,而是用皮带抽,用烟头烫。琳娜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还会递上工具,或者用最难听的话辱骂明明。 明明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块好地方。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不再哭,不再求饶,因为他知道,哭和求饶都没有用,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殴打。 他每天都在饥饿和疼痛中度过,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原本圆润可爱的小脸,变得凹陷下去,眼睛却显得格外大,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有一次,张大德因为输了一大笔钱,心情极度恶劣。他回到家,看到明明蜷缩在墙角,像是看到了仇人一样,冲过去就把明明踹倒在地,用皮带狠狠地抽打着他。 “都是你这个小畜生!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倒霉!”张大德一边打,一边骂,“要不是你妈那个黄脸婆,要不是你这个累赘,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皮带抽打在身上的声音,清脆而刺耳。明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他抽打。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觉得浑身都在疼,仿佛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想起了妈妈做的草莓饼干,想起了妈妈睡前讲的故事,想起了妈妈温暖的怀抱。他想,要是能再见到妈妈一面,就算死,也值了。 琳娜坐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打得好!使劲打!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不知打了多久,张大德终于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明明,心里有些发慌。“喂,小畜生,你别装死!” 他踢了明明一脚,明明没有反应。 张大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蹲下身,伸手去探明明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摸了摸明明的脉搏,也没有跳动。 “怎……怎么回事?”张大德的声音颤抖着,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他死了?” 琳娜也慌了,她连忙走过去,推了推明明,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吓得脸色惨白:“不……不会?我们只是打了他几下,他怎么就死了?” “我……我不知道啊!”张大德六神无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怎么办?现在怎么办?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就完了!” “别慌!”琳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把他扔了,扔到一个没人发现的地方。” “扔……扔哪里?”张大德的声音还是在颤抖。 “城外的垃圾场!”琳娜眼神凶狠地说道,“那里每天都有很多垃圾,谁也不会发现他的。” 张大德犹豫了一下,可看着地上明明的尸体,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他和琳娜一起,用一块破旧的床单,把明明的尸体裹了起来,扛下了楼,塞进了汽车的后备箱。 汽车行驶在漆黑的夜色中,张大德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他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备箱,仿佛那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琳娜则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人会发现的,只要把他扔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他们不知道,明明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悄悄地运转着,记录下了他们的对话,也记录下了他们的罪行。 汽车停在城外的垃圾场,这里臭气熏天,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张大德和琳娜下车,费力地把裹着明明尸体的床单从后备箱里拖了出来,扔在了一堆垃圾旁边。 “快走!”琳娜拉着张大德,匆匆回到了车上,发动汽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垃圾场里,风吹过堆积的垃圾,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无辜的孩子哀悼。明明的尸体被遗弃在冰冷的垃圾中,瘦得骨头都露了出来,身上布满了伤痕,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和恐惧。 他才五岁,本该是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却因为父亲的自私和残忍,死在了冰冷的垃圾场里,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来得及对妈妈说。 而此时的孙小薇,还在出租屋里,焦急地等待着明明的消息。她给张大德发了无数条微信,打了无数个电话,可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心越来越慌,那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强烈到让她无法呼吸。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张大德,无论如何,都要把明明接回来。 她不知道,她等不到明天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孙小薇就起床了。她洗漱完毕,正要出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她连忙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喂?” “请问是孙小薇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我是,请问你是谁?有什么事吗?”孙小薇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警察的声音依旧冰冷,“在城外的垃圾场发现了一具儿童尸体,经过初步调查,我们怀疑是你的儿子明明。请你现在来一趟公安局,配合我们进行辨认。” “什么?”孙小薇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成了无数片,就像她的心一样。 儿童尸体……明明…… 不,不可能! 明明才五岁,他那么懂事,那么可爱,他怎么会变成尸体?怎么会被扔在垃圾场里? 孙小薇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跑去。她跑得飞快,不顾路人异样的目光,不顾脚下的石子磨破了她的鞋子,磨破了她的脚。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公安局,去确认那不是她的明明,她的明明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等着她去救他。 可当她赶到公安局,看到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小小尸体,看到那双她熟悉的、已经失去温度的小鞋子时,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警察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了那张瘦得只剩下骨头、布满伤痕的小脸。 是明明。 真的是她的明明。 那个每天晚上都会扑到她怀里,喊她“妈妈”的明明;那个喜欢吃草莓饼干,喜欢听她讲故事的明明;那个渴望父爱,却被父亲亲手推向地狱的明明。 “明明……我的明明……”孙小薇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扑到尸体上,想要抱住儿子,却被警察拦住了。 “孙女士,请你冷静一点。”警察扶住她,语气里带着同情。 “冷静?我怎么冷静?”孙小薇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嚎啕大哭,声音凄厉,“那是我的儿子!是我唯一的儿子!他才五岁啊!是谁?是谁害死了他?我的明明,他那么乖,那么懂事,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看着儿子身上的伤痕,看着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心里像被千万把刀子切割着。她能想象到,明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遭受了怎样的痛苦和折磨。 是她,是她对不起明明。 如果她当初没有妥协,如果她没有让明明跟张大德走,如果她能再坚持一下,明明就不会死,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都是她的错。 “孙女士,我们已经立案调查了。”警察的声音带着沉重,“我们在孩子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录音笔,里面记录所有一切。 第3章 泣血证言 录音笔的电流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孙小薇早已破碎的神经。 她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个她送给明明的“魔法玩具”——此刻它不再是寄托思念的载体,而是记录儿子临终前无尽痛苦的罪证。 李警官按下播放键,明明稚嫩又沙哑的声音立刻回荡在房间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妈妈,我好想你,我好害怕……爸爸和阿姨总是打我,他们不给我吃饭,我好饿,我身上好疼……” 孙小薇的眼泪瞬间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砸在冰冷的桌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想捂住耳朵,却又舍不得错过儿子的每一个字,那是明明留给她最后的声音,是儿子在地狱里发出的求救。 “妈妈,你在哪里呀?你快来救我好不好?我想回家,我想和妈妈在一起……”明明的声音越来越弱,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和身体被殴打的闷响,“妈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爸爸来这里……妈妈,你快来接我,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录音里突然传来琳娜尖利的辱骂:“小畜生!还敢哭?我看你是皮痒了!”紧接着是木棍抽打皮肉的“啪嗒”声,和明明撕心裂肺的哭喊:“阿姨,别打了!我疼!我再也不敢了!” “哭什么哭!再哭我打死你!”张大德凶狠的吼声响起,随后是拳打脚踢的声音,明明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了无助的呜咽和求饶:“爸爸,别打了……我饿……我想妈妈……” 孙小薇浑身痉挛,像是自己也承受着那些殴打,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嘶吼:“张大德!琳娜!我要杀了你们!我要让你们为明明偿命!” 她的声音嘶哑凄厉,带着血泪,震得窗户都似乎在颤抖。两名女警连忙上前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孙女士,你冷静点,别伤了自己。我们一定会还你儿子一个公道。” 孙小薇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一只受伤的母兽在绝望中悲鸣。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视若珍宝的儿子,在张大德和琳娜那里,遭受了如此非人的待遇。 那些她反复叮嘱的“肠胃不好不能吃辣”“要讲故事才能睡着”,在张大德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废话。那些明明渴望的父爱,最终变成了将他推向死亡的利刃。 录音还在继续,最后部分是张大德和琳娜发现明明断气后的慌乱对话。 “他……他死了?”张大德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慌什么!”琳娜的声音故作镇定,却难掩慌乱,“把他扔到城外垃圾场去,谁也不会发现!” “那……那要是被人找到了怎么办?” “找到又怎么样?一个没人要的小野种,死了也没人管!快动手,别磨蹭!”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孙小薇压抑的、肝肠寸断的哭声。 李警官看着眼前这个被悲痛击垮的女人,眼神里满是同情,他轻声说:“孙女士,录音里的内容已经足以证明张大德和琳娜的罪行。我们已经对他们进行了逮捕,他们现在就在隔壁审讯室。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先回去休息,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我不回去!”孙小薇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布满了血丝,“我要看着他们被绳之以法!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为明明付出代价!” 她的眼神坚定而决绝,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失去了明明,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只剩下复仇这唯一的支撑。 李警官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们会安排。但你现在必须先吃点东西,保重身体,只有你好好的,才能看着正义得到伸张。” 孙小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单向玻璃,仿佛要穿透玻璃,将隔壁的张大德和琳娜生吞活剥。 与此同时,隔壁的审讯室里,张大德和琳娜还在负隅顽抗。 “警察同志,你们不能冤枉人!明明是自己不小心摔倒死的,跟我们没关系!”张大德坐在椅子上,眼神躲闪,语气却故作坚定。 “不小心摔倒?”负责审讯的王警官冷笑一声,将一份尸检报告扔在他面前,“尸检报告显示,死者全身多处骨折,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烫伤,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胃里空空如也,只有少量未消化的发霉食物残渣。你告诉我,这是不小心摔倒能造成的?” 张大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我不知道……可能是他自己调皮,到处乱跑摔的……” “是吗?”王警官拿出那个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明明的哭声、求饶声,他和琳娜的辱骂声、殴打声,还有他们商量抛尸的对话,清晰地回荡在审讯室里。 张大德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再也无法狡辩,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发出呜咽的哭声:“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是琳娜,是她怂恿我的!都是她的错!” 琳娜在另一个审讯室里,听到录音后,也瞬间崩溃了。她原本还想狡辩,可录音里的证据确凿,她的谎言不堪一击。 “我没有!是张大德自己要打的!我只是说了几句气话!”琳娜尖叫着,试图推卸责任,“明明那个小畜生太不听话了,整天哭哭啼啼,谁看了都烦!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不禁打……” “不禁打?”审讯她的女警官眼神冰冷,“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你们拳打脚踢,不给饭吃,关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换谁能承受得住?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也是一条生命?有没有想过他的妈妈会有多伤心?” 琳娜的肩膀垮了下来,眼泪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恐惧。她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经败露,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审讯进行得很顺利,在铁证面前,张大德和琳娜都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他们承认,因为嫌弃明明是累赘,又因为张大德赌博输钱心情烦躁,所以对明明进行了长期的虐待和殴打,最终导致明明死亡,并将尸体抛到了垃圾场。 得知他们全部招供的消息时,孙小薇正坐在公安局的走廊里,手里抱着明明的小书包。书包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草莓饼干,已经受潮变软,就像她那颗被泪水浸泡得支离破碎的心。 她打开书包,小心翼翼地拿出明明的绘本,里面夹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画的上方,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妈妈,明明,爸爸,我们一家人。” 这是明明在幼儿园画的,他一直珍藏在书包里,带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地方。他心里一直渴望着一个完整的家,渴望着父爱,可这个简单的愿望,最终却成了奢望。 孙小薇抱着画,哭得肝肠寸断。她想起明明跟她撒娇,说“妈妈,我想让爸爸陪我玩一次过山车”;想起明明拿着满分的试卷,说“妈妈,我考了第一名,爸爸会不会表扬我”;想起明明跟张大德走的那天,回头对她挥手时,眼里的期待和羞涩。 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当初没有那么心软,如果她没有相信张大德的鬼话,如果她能再坚持一下,不让明明跟他走,明明就不会死。 明明才五岁啊,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有来得及长大,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说一句完整的“我爱你”,就被他最渴望的父亲,亲手害死了。 这份悔恨和痛苦,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接下来的日子,孙小薇开始为明明办理后事。她没有通知任何亲戚朋友,只是一个人,默默地为明明挑选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挑选了一块风景优美的墓地。 她没有钱买昂贵的墓碑,只能选了一块最简单的,上面刻着:“爱子明明之墓,妈妈永远爱你。”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孙小薇穿着一身黑衣,抱着明明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向墓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墓穴里,看着泥土一点点将它覆盖,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明明,我的宝贝,”她跪在墓前,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你在那边要好好的,没有爸爸和那个阿姨的欺负,没有饥饿和疼痛。妈妈会经常来看你,给你带你最喜欢的草莓饼干,给你讲你最喜欢的故事。” “明明,你放心,妈妈一定会让张大德和琳娜为你偿命,让他们在监狱里一辈子忏悔,一辈子受折磨。”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坚定的恨意,“等妈妈报了仇,就来陪你,再也不分开了。”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墓碑上的字迹,也冲刷着孙小薇的绝望。她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直到浑身湿透,几乎晕厥过去,才被赶来的警察扶起。 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明明的痕迹无处不在。小拖鞋还摆在门口,沙发上的绘本还摊开在那一页,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儿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可这一切,都成了触目惊心的回忆,每一次看到,都让她心如刀绞。 她把明明的画贴在床头,把那个录音笔放在枕边,每天晚上,她都会听着明明的声音入睡。明明的哭声、求饶声、对妈妈的思念声,成了她唯一的慰藉,也成了她复仇的动力。 她开始收集更多的证据,走访了明明曾经就读的幼儿园,找到了明明的老师和同学,他们都能证明明明是一个懂事、可爱的孩子,也能证明张大德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 她还找到了张大德赌博的证据,找到了他和琳娜同居的证据,这些证据,都能证明张大德的自私和残忍,证明他根本不配为人父、为人夫。 法院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孙小薇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她既渴望着正义的到来,渴望着看到张大德和琳娜受到严惩,又害怕再次面对那些痛苦的回忆。 开庭那天,孙小薇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痛和恨意。她坐在原告席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被告席上的张大德和琳娜。 张大德穿着囚服,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琳娜也失去了往日的娇俏,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孙小薇的目光。 当法官走进法庭,宣布开庭时,孙小薇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知道,这场迟到的正义,终于要开始了。 检察官详细陈述了张大德和琳娜的犯罪事实,出示了相关的证据——尸检报告、录音笔里的录音、证人证言、张大德赌博的证据、两人同居的证据等等。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尖刀,刺向张大德和琳娜的心脏,也刺向孙小薇的心脏。 当录音笔里的声音再次在法庭上响起时,旁听席上发出了阵阵唏嘘声,有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明明那稚嫩又绝望的哭声,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被告人张大德、琳娜,你们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有异议吗?”法官问道。 张大德抬起头,看了一眼孙小薇,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恐惧,他哽咽着说:“我认罪……我对不起明明,对不起小薇……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琳娜也跟着哭了起来:“我认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求法官从轻判决。” “一时糊涂?”孙小薇猛地站起身,声音凄厉,“你们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拳打脚踢,不给饭吃,把他当成畜生一样对待,最后还把他扔在垃圾场里,这叫一时糊涂?”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琳娜,一字一句地说:“你掐他胳膊,用木棍打他,用最难听的话骂他,你有没有想过,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他也会疼,也会害怕,也会想念妈妈!” 她又看向张大德,眼泪掉了下来:“张大德,明明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怎么能下得去手?他那么渴望父爱,那么相信你,可你却把他当成累赘,当成你发泄情绪的工具!你对得起他吗?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张大德趴在被告席上,嚎啕大哭,“我不该赌博,不该出轨,不该虐待明明……我该死!我罪该万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孙小薇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我的明明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他才五岁啊!他还没有来得及长大,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生活,就被你们害死了!你们的忏悔,一文不值!” 法庭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孙小薇的悲痛和愤怒感染了。 辩护律师试图以张大德和琳娜是初犯、认罪态度良好为由,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但孙小薇的律师立刻反驳道:“被告人张大德和琳娜,虐待、殴打年仅五岁的被害人明明,致其死亡,并抛尸垃圾场,其行为性质极其恶劣,情节特别严重,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大。被害人明明的死亡,给其母亲孙小薇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和经济损失,其后果不堪设想。因此,请求法院依法对二被告人从重处罚,以告慰被害人的在天之灵,维护法律的尊严。” 法官经过慎重审理,当庭宣判:“被告人张大德犯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遗弃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琳娜犯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遗弃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孙小薇的身体猛地一松,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死刑,无期徒刑。 这个判决,终于给了明明一个交代,给了她一个交代。 张大德听到“死刑”两个字,瞬间瘫倒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琳娜也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孙小薇走出法庭,外面的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她赢了,她为明明报了仇,可她的明明,再也回不来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明明的墓地。 她跪在墓前,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轻声说:“明明,我的宝贝,妈妈为你报仇了。张大德和琳娜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们会为你偿命的。你在那边可以安息了。” “明明,妈妈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没有你的日子,妈妈好孤独,好痛苦。妈妈不知道没有你,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明明,你放心,妈妈会好好活下去,会替你看看这个世界,会把你没来得及享受的生活,都替你享受一遍。等妈妈老了,就来陪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风吹过墓地,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明明在回应她的思念。孙小薇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泪水浸湿了墓碑前的泥土。 她的人生,因为张大德的背叛和残忍,变得支离破碎。她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快乐。虽然正义得到了伸张,但那份深入骨髓的伤痛,却永远也无法愈合。 往后的日子,她只能带着对明明的思念和无尽的悔恨,独自走下去。每一个深夜,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看到别的孩子撒娇的瞬间,她都会想起明明,想起那个可爱又懂事的儿子。 而张大德和琳娜,也将在监狱里,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张大德将在恐惧和悔恨中,等待着死刑的执行;琳娜则将在冰冷的监狱里,度过余生,日夜承受着良心的谴责。 可这一切,都换不回明明的生命。 那个五岁的孩子,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冰冷的秋天,留在了那个阴暗潮湿的房间里,留在了那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里。他的生命,像一朵还未绽放就被摧残的花朵,悄无声息地凋零了。 孙小薇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明明的墓碑,转身离开了墓地。她的背影单薄而孤独,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艰难。但她知道,她必须坚强地活下去,为了明明,也为了自己。她会带着明明的爱和思念,勇敢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只是午夜梦回时,那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依旧会出现在她的梦中,哭着喊她“妈妈”,让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泪水湿透枕边。 那份痛,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第4章 空宅余痛 明明的葬礼结束后,孙小薇没有回那个充满回忆的出租屋,而是找了一家偏僻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墙壁有些发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她不在乎,她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抱着明明的小书包,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里面的东西。半包受潮的草莓饼干,一本画满涂鸦的绘本,一支断了芯的铅笔,还有那个记录了儿子无尽痛苦的录音笔。 每一样东西,都能勾起她对明明的思念,让她心如刀绞。 她每天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明明的身影。明明第一次学会走路时踉跄的样子,第一次开口喊“妈妈”时稚嫩的声音,第一次拿着满分试卷时骄傲的笑脸,还有最后一次跟张大德走时,回头对她挥手的羞涩和期待……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都让她痛不欲生。 她想起明明曾经跟她说:“妈妈,等我长大了,要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漂亮的衣服,买好吃的东西,带妈妈去环游世界。” 那时的她,笑着揉了揉明明的头,说:“明明真乖,妈妈等着明明长大。” 可现在,明明永远也长不大了,他的承诺,再也无法实现了。 她又想起明明被发现时的样子,瘦得只剩下骨头,身上布满了伤痕,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和恐惧。她能想象到,明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多么的无助和绝望。他一定在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可她却没有听到,没有及时赶到他的身边,救他脱离苦海。 这份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日夜不得安宁。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明明浑身是伤地站在她面前,哭着对她说:“妈妈,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好疼,我好饿。” 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她打开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孤独。 她开始食欲不振,就算勉强吃一点东西,也会立刻吐出来。短短几天时间,她就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旅馆的老板看她状态不好,几次想劝她出去走走,或者去医院看看,可她都只是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其他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没有了意义。 直到有一天,她的手机响了。是她的母亲打来的。 她犹豫了很久,才按下了接听键。 “小薇,你在哪里?你怎么这么久不跟家里联系?我和你爸都快担心死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担忧。 听到母亲的声音,孙小薇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妈……” “怎么了?哭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亲连忙问道,“明明呢?明明怎么样了?你让他接电话,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提到明明,孙小薇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妈……明明……明明他不在了……” “什么?”母亲的声音瞬间提高,带着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明明怎么了?他那么小,怎么会不在了?小薇,你别吓妈妈,你快说清楚!” 孙小薇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母亲。从张大德出轨,到明明被张大德接走,再到明明被虐待致死,最后到张大德和琳娜被判刑。 母亲听完,在电话那头哭得肝肠寸断:“我的外孙啊!怎么会这样?那个畜生!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明明那么乖,那么可爱,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妈,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明明,是我的错……”孙小薇充满了自责。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畜生的错,是那个女人的错!”母亲哽咽着说,“小薇,你现在在哪里?你快回来,回到妈妈身边来,妈妈照顾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要是垮了,妈妈和爸爸怎么办?” 孙小薇沉默了。她也想回家,想回到父母身边,想在他们的怀里,好好哭一场。可她又害怕见到父母,害怕看到他们担忧的眼神,害怕他们为她伤心难过。 “小薇,听妈妈的话,快回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恳求,“不管发生什么事,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我和你爸永远支持你,永远爱你。” 在母亲的再三恳求下,孙小薇终于答应回家。 她收拾好明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行李箱里,仿佛那是她最珍贵的宝藏。她走出旅馆,外面的阳光刺眼,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像一个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一片空白。 她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一路颠簸,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母带着她去公园玩,她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笑得那么开心;想起了她结婚时,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着对她说要好好照顾自己;想起了明明出生时,父亲抱着明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以前的日子,是那么的幸福和美好。可现在,这一切都被张大德毁了。 火车到站后,她看到了站在出站口的父母。他们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憔悴。 看到孙小薇,母亲立刻冲了过来,紧紧抱住她:“我的小薇,你终于回来了!你受苦了!” 父亲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眶通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小薇靠在母亲的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和安全感,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嚎啕大哭起来:“爸,妈,我好想明明,我真的好想他……” “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母亲抱着她,一边哭一边安慰,“明明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他,没有保护好他。” 回到家,父母给她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可她却没有任何胃口。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的饭菜,脑子里全是明明吃饭时的样子。明明总是喜欢把喜欢吃的菜夹给她,说:“妈妈,你也吃,这个好吃。” “小薇,多少吃一点。”母亲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这么多天没好好吃饭,身体会垮的。明明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提到明明,孙小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一口排骨,却觉得索然无味。 接下来的日子,孙小薇住在父母家,父母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怕她想不开,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可她还是无法从失去明明的悲痛中走出来。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说话。有时候,她会对着明明的照片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她会抱着明明的小书包,坐在床上,默默流泪。 父母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既心疼又着急。他们想让她开心起来,想让她重新振作,可无论他们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有一天,父亲对她说:“小薇,我们去明明的墓地看看。你有什么话,就跟明明说说话,说不定心里会好受一点。” 孙小薇点了点头。她也想去看看明明,想跟他说说话,告诉他,她很想他。 他们来到明明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里,明明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可爱。孙小薇跪在墓前,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眼泪掉了下来:“明明,妈妈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想妈妈?” “明明,妈妈回家了,回到外公外婆家了。外公外婆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 “明明,妈妈还是很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没有你的日子,妈妈真的好难过。妈妈不知道,没有你,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明明,你放心,妈妈会好好活下去,会替你照顾外公外婆,会替你看看这个世界。等妈妈老了,就来陪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父亲和母亲站在一旁,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心疼。他们知道,时间是治愈伤痛的最好良药,可有些伤痛,太深太重,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从墓地回来后,孙小薇的状态稍微好了一点。她开始愿意出门了,愿意跟父母说说话了,也能勉强吃一点东西了。 可她还是无法忘记明明,无法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每当看到别的孩子,她都会想起明明,想起他的笑容,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被虐待时的痛苦和绝望。 有一次,她在小区里散步,看到一个和明明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牵着他妈妈的手,撒娇着要吃冰淇淋。小男孩的笑容,像极了明明,孙小薇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转身就跑回了家。 父母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也很难过。他们知道,她还需要时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从这场噩梦中走出来。 孙小薇开始找工作。她想让自己忙碌起来,想让工作填满她的生活,这样她就没有时间去想明明,没有时间去感受痛苦。 她以前是超市的收银员,有一定的工作经验。她四处投递简历,终于找到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 工作很辛苦,每天要站八个小时,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顾客。可她不在乎,她只想让自己忙起来。 在工作中,她总是很沉默,很少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同事们都觉得她很奇怪,很少有人愿意跟她说话。 有一次,一个顾客带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来超市购物,小男孩拿着一盒草莓饼干,对他妈妈说:“妈妈,我想吃这个饼干,这个饼干看起来好好吃。” 听到“草莓饼干”这四个字,孙小薇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她想起了明明,想起了明明最喜欢吃草莓饼干,想起了她塞在明明书包里的那半包草莓饼干。 她强忍着泪水,快速地扫描着商品,然后把东西递给顾客,声音沙哑地说:“一共五十六元。” 顾客付了钱,带着小男孩离开了。小男孩离开时,还回头看了孙小薇一眼,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孙小薇的心脏。她再也忍不住,跑到超市的卫生间里,嚎啕大哭起来。 同事们听到她的哭声,都很惊讶。有人想进去安慰她,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哭了很久,孙小薇才擦干眼泪,走出卫生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头发凌乱,像一个疯女人。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坚强起来,要为了明明,为了父母,好好活下去。 可道理她都懂,可做起来,却那么难。 晚上下班回家,她看到父母坐在客厅里,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走过去,对他们说:“爸,妈,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小薇,要是工作太辛苦,就别干了。”母亲说道,“家里也不缺你那点工资,你身体最重要。” “没事,妈,我能坚持。”孙小薇笑了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想让自己忙起来,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父母看着她,心里很心疼,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知道,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需要自己走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孙小薇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努力地工作。她还是很沉默,还是很少说话,但她的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 她开始学着慢慢接受明明已经不在的事实,开始学着慢慢走出悲痛。虽然心里的伤痛依旧存在,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触即发。 有一天,她下班回家,路过一家花店。她看到花店门口摆着很多白色的菊花,心里一动,走进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 她拿着菊花,来到明明的墓地。她把菊花放在墓碑前,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明明,妈妈来看你了。妈妈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白色菊花,你喜欢吗?” “明明,妈妈现在很好,工作也很顺利。外公外婆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明明,妈妈还是很想你,每天都在想你。但妈妈会努力好好活下去,会替你看看这个世界,会把你没来得及享受的生活,都替你享受一遍。” “明明,你在那边要好好的,要照顾好自己。妈妈会经常来看你,会给你带很多很多你喜欢的东西。” 风吹过墓地,带着淡淡的菊花香,像是明明在回应她的思念。孙小薇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 她知道,明明会永远活在她的心里,永远不会离开。而她,也会带着对明明的思念和爱,勇敢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只是,午夜梦回时,那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依旧会出现在她的梦中,哭着喊她“妈妈”。每一次,她都会从梦中惊醒,泪水湿透枕边。 那份痛,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而张大德,在监狱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黑暗、最恐惧的日子。他每天都在忏悔,每天都在祈祷,希望能得到孙小薇和明明的原谅。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他永远也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 执行死刑的那天,张大德穿着囚服,被法警押着走向刑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悔恨和绝望。 枪响的那一刻,他终于解脱了。可他带给孙小薇和明明的伤痛,却永远也无法抹去。 琳娜则在冰冷的监狱里,度过她漫长的余生。她每天都要面对其他犯人的欺凌和歧视,每天都要承受良心的谴责。她常常会想起明明那恐惧的眼神,想起他的哭声和求饶声,这些画面像噩梦一样,日夜折磨着她。 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将在监狱里度过,都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可这一切,都换不回明明的生命。 那个五岁的孩子,永远地留在了那个秋天,留在了他母亲的心里。他的故事,像一声凄厉的警钟,提醒着人们,人性的自私和残忍,会给别人带来多么巨大的伤害。 而孙小薇,也将带着这份伤痛,继续走下去。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但她知道,她会坚强地活下去,为了明明,也为了自己。 她会把明明的爱和思念,藏在心里最深处,用它来支撑自己,勇敢地面对未来的每一天。 第1章 暖阳下的阴影 初夏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洒在青藤缠绕的居民楼下,暖得让人犯困。何小雨蹲在花坛边,看着五岁的儿子安安和八岁的女儿乐乐追逐着一只蝴蝶,嘴角噙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安安跑起来像只笨拙的小企鹅,短短的腿迈得飞快,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还嚷嚷着:“姐姐,等等我!蝴蝶要飞走啦!”乐乐扎着高高的马尾,跑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回头冲弟弟扮了个鬼脸:“安安你跑太慢啦,快一点!” 何小雨手里提着刚买的菜,里面有孩子们最爱吃的排骨和草莓。她刚从幼儿园接了安安,又去小学门口等了乐乐,一家三口才刚回到小区。这是她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看着两个孩子无忧无虑地玩耍,所有的疲惫和辛苦都烟消云散。 她和齐柏磊结婚九年,从一无所有到有车有房,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安安活泼可爱,乐乐乖巧懂事,是亲戚朋友眼中最让人羡慕的一家四口。何小雨一直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可从半年前开始,一切都变了。 齐柏磊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常常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手机也总是不离身,设置了复杂的密码,接电话时会刻意避开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齐柏磊外面有人了。 她不是没有质问过,可齐柏磊总是以工作忙、压力大为由搪塞过去,还指责她无理取闹、不信任他。何小雨看着两个年幼的孩子,选择了隐忍。她不想让孩子在破碎的家庭里长大,不想让这个家散了。 她试图挽回这段婚姻,做得更多,付出得更多。她每天变着花样给齐柏磊做他爱吃的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照顾好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不让他有任何后顾之忧。她甚至主动找他谈心,想了解他的压力,想和他一起面对。 可齐柏磊却越来越冷漠,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对孩子们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以前,他回家后会抱着安安举高高,会辅导乐乐写作业,会陪他们一起看动画片。可现在,他回家后要么一头扎进书房,要么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对孩子们的呼唤充耳不闻,甚至会因为孩子们吵闹而大发雷霆。 乐乐心思细腻,察觉到了爸爸的变化,她拉着何小雨的衣角,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他最近都不陪我们玩了。” 何小雨心里一酸,蹲下身抱住女儿,强颜欢笑:“没有呀,爸爸只是工作太忙了,等他不忙了,就会陪我们乐乐和安安玩了。” 安安也跑了过来,抱住何小雨的腿:“妈妈,我想爸爸陪我玩奥特曼,爸爸以前都会陪我玩的。” 何小雨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眼眶泛红。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爸爸,可能已经不再爱这个家了。 今天是周末,齐柏磊难得没有出去,在家待了一天。可他一整天都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句温柔的话语,那是何小雨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语气。 何小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她怕听到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怕亲眼看到那个残酷的真相。 中午,何小雨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喊齐柏磊和孩子们吃饭。齐柏磊从书房里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口菜。 “爸爸,你尝尝妈妈做的排骨,可好吃了!”乐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齐柏磊的碗里。 齐柏磊皱了皱眉,把排骨又夹了出来,放在一边:“不吃了,没胃口。” 乐乐的小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何小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忍不住说道:“柏磊,孩子们特意给你夹的菜,你怎么能这样?” “我都说了没胃口!”齐柏磊的语气瞬间变得恶劣,“你能不能别整天唠叨?孩子们吵,你也吵,烦不烦?” 安安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哭什么哭!”齐柏磊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安安怒吼,“一点点小事就哭,像个窝囊废!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安安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何小雨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妈妈,我害怕,爸爸好凶。” 何小雨心疼地抱住安安,愤怒地看着齐柏磊:“齐柏磊!你干什么?孩子还小,你至于这么凶吗?” “我凶他怎么了?”齐柏磊眼神凶狠,“都是你惯的!把他们惯得这么没规矩!何小雨,我告诉你,这个家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每天面对你和这两个吵闹的孩子!” 何小雨愣住了,她看着齐柏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受够了这个家!”齐柏磊的声音越来越大,眼里充满了厌恶,“我要和你离婚!” “离婚?”何小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一直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为什么?齐柏磊,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有两个孩子,你怎么能说离婚就离婚?” “感情?”齐柏磊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何小雨,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整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像个黄脸婆,我早就受够你了!我爱上别人了,我要和她在一起,过我想要的生活!” “爱上别人了?”何小雨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是那个经常给你打电话的女人,对不对?齐柏磊,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两个孩子吗?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我的工作,放弃了我的梦想,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你和孩子身上,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是,我就是对不起你!”齐柏磊的语气没有丝毫愧疚,“我告诉你,我已经和她商量好了,等离婚了,我们就去国外定居。这两个孩子,我不会带走,他们是我的累赘,只会影响我和她的生活!” “累赘?”何小雨的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愤怒,“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齐柏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良心?”齐柏磊嗤笑一声,“良心能当饭吃吗?能让我过上好日子吗?何小雨,我劝你识相点,乖乖签字离婚,财产我可以多分你一点。如果你不答应,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同意!” 乐乐吓得躲在何小雨身后,紧紧拉着她的衣服,小声哭着:“爸爸,不要离婚,不要不要我们。” 安安也跟着哭:“妈妈,我要爸爸,我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看着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何小雨的心像被千万把刀子切割着。她紧紧抱住两个孩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们放心,妈妈不会让爸爸不要我们的,妈妈会保护你们的。” “保护他们?”齐柏磊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能保护得了他们吗?何小雨,我告诉你,这婚我离定了,这两个孩子,我也绝不会要!”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留下何小雨和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痛哭。 何小雨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地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曾经那个温柔体贴、爱她如命的男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仅背叛了婚姻,背叛了爱情,还如此狠心,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 晚上,孩子们哭累了,躺在何小雨的怀里睡着了。何小雨看着两个孩子稚嫩的脸庞,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她不能离婚,不能让孩子们失去父亲,不能让他们在破碎的家庭里长大。 她决定,再找齐柏磊谈一次,再努力一次。 她轻轻把孩子们放在床上,给他们盖好被子,然后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齐柏磊正坐在电脑前,和别人视频聊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那是何小雨从未见过的温柔。视频里的女人,年轻漂亮,穿着时尚,正对着齐柏磊撒娇。 看到这一幕,何小雨的心彻底死了。 齐柏磊看到她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不耐烦地关掉视频,问道:“你进来干什么?” “齐柏磊,我们能不能再谈谈?”何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恳求,“为了孩子,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齐柏磊冷笑一声,“何小雨,你别做梦了!我不可能再和你过下去了!我已经和她约定好了,下个月就走。这两个孩子,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是不会要的!” “如果我不同意离婚呢?”何小雨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抛弃我们母子三人的。” “不同意?”齐柏磊的眼神变得阴狠,“何小雨,你别逼我。我告诉你,我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如果你执意不离婚,那我就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了。” 何小雨看着他阴狠的眼神,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她不知道齐柏磊所谓的“自己的办法”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一定是很可怕的事情。 “你想干什么?”何小雨的声音颤抖着。 齐柏磊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何小雨不敢再问,她转身走出了书房,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有一种预感,齐柏磊为了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为了摆脱她和孩子们,可能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齐柏磊变得更加奇怪。他不再和何小雨争吵,也不再提离婚的事情,反而对孩子们变得“温柔”起来。他会主动陪孩子们玩,给他们买玩具和零食,甚至会辅导乐乐写作业。 何小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太了解齐柏磊了,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他现在的“温柔”,一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乐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拉着何小雨的手,小声说:“妈妈,爸爸最近好奇怪,他以前都不这样的。” “是啊,妈妈,爸爸给我买了好多玩具,还陪我玩奥特曼。”安安也说道,小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何小雨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心里充满了担忧:“你们以后一定要跟在妈妈身边,不要单独和爸爸待在一起,知道吗?”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周五下午,何小雨去幼儿园接安安,却被告知安安已经被齐柏磊接走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立刻给齐柏磊打电话,却提示关机。 她又赶紧去小学接乐乐,乐乐也不在学校,老师说也是被齐柏磊接走了。 何小雨的心脏狂跳不止,她疯了一样冲出学校,朝着家的方向跑去。她一边跑,一边给齐柏磊打电话,可电话始终关机。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们不能出事,千万不能出事。 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齐柏磊和孩子们的身影。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是齐柏磊的字迹: “何小雨,我带孩子们去天台看风景了。如果你想让孩子们平安无事,就乖乖签字离婚,并且放弃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否则,你就等着给他们收尸!” 何小雨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她疯了一样冲向天台,心里不停地祈祷:孩子们,坚持住,妈妈来了,妈妈一定会救你们的。 这栋居民楼一共有十八层,天台很高,周围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只有一圈低矮的围墙。何小雨跑到天台上,远远就看到齐柏磊站在天台的边缘,怀里抱着安安,手里还拉着乐乐。 两个孩子吓得脸色惨白,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我害怕,我要妈妈,我想回家!”安安紧紧抱着齐柏磊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 “爸爸,你别这样,我害怕!妈妈,快来救我!”乐乐也哭着,试图挣脱齐柏磊的手,可齐柏磊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挣脱不开。 “齐柏磊!你放开孩子们!”何小雨冲着他大喊,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愤怒。 齐柏磊转过头,看到何小雨,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你来了?何小雨,签字了吗?离婚协议签了吗?” “你先放开孩子们!”何小雨一步步朝着他走去,心里充满了恐惧,“齐柏磊,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说,你不要伤害孩子们,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齐柏磊冷笑一声,“他们就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最大障碍!只要他们不在了,我就能和她过上幸福的生活了!何小雨,我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字?” “我签!我签字!”何小雨连忙说道,“只要你放开孩子们,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签字离婚,我放弃抚养权,我什么都不要!” “晚了!”齐柏磊的眼神变得疯狂,“何小雨,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你以为我把孩子们放下来,你还会乖乖签字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今天,我就要让这两个累赘彻底消失!” “不要!齐柏磊,你不能这样!”何小雨撕心裂肺地大喊,“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能下得去手?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才不怕什么报应!”齐柏磊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受够了这一切,我受够了这两个孩子,我受够了你!今天,我就要摆脱你们所有人!” 他说着,突然用力一推,把乐乐朝着天台下面推了下去! “乐乐!”何小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抓住乐乐,可已经来不及了。 乐乐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楼下的水泥地上。 “姐姐!”安安吓得魂飞魄散,哭得更凶了。 何小雨看着楼下乐乐小小的、一动不动的身体,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她的乐乐,她乖巧懂事的乐乐,就这样没了? “齐柏磊!我要杀了你!”何小雨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母兽,朝着齐柏磊冲了过去。 可齐柏磊早有防备,他抱着安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何小雨的冲撞。 “何小雨,你现在知道疼了?”齐柏磊的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这都是你逼我的!如果你早点签字离婚,乐乐就不会死!现在,轮到安安了!” “不要!不要!”何小雨跪在地上,朝着齐柏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很快就流出血来,“齐柏磊,求你了,放过安安!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求你放过他!” 安安也吓得浑身发抖,哭着说:“爸爸,求你了,不要扔我,我要妈妈,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的,我再也不吵了,求你了!” 可齐柏磊像是铁了心一样,他看着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安安,眼神里没有丝毫的不舍和愧疚,只有冰冷的决绝。 “安安,别怪爸爸,要怪就怪你妈妈,是她逼我的。”他说着,双手一松,将安安也推了下去! “安安!”何小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冲到天台边缘,看着安安小小的身体掉下去,摔在乐乐的身边。 两个孩子,都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服,也染红了何小雨的眼睛。 何小雨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看着楼下两个孩子的尸体,看着齐柏磊那张冰冷无情的脸,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地飞舞,像她此刻破碎的心。阳光依旧明媚,可对于何小雨来说,她的世界,已经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的乐乐,她的安安,她视若珍宝的两个孩子,她发誓要用生命去保护的孩子,就这样被他们的亲生父亲,亲手推下了十八层高楼,摔死在了她的面前。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想和小三在一起,不想让孩子们成为他的牵绊。 何其残忍,何其冷血。 楼下已经围满了人,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有人拿出手机报警,有人拨打了120。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很快就传来了,刺破了小区的宁静,也刺破了何小雨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齐柏磊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的混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推下去的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而是两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可他不后悔。在他看来,为了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为了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第2章 血色天台 警笛的尖啸刺破初夏的晴空,像一把锋利的刀,割裂了小区原本的宁静。楼下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议论声、惊呼声、孩子家长的抽泣声混杂在一起,朝着十八层的天台汇聚。 何小雨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的。她趴在冰冷的天台水泥地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动一下都疼得她浑身痉挛,可比身体更疼的,是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乐乐!安安!” 她猛地挣扎着爬起来,不顾额头的疼痛和身体的眩晕,跌跌撞撞地冲到天台边缘。向下望去,那两个小小的身影静静地躺在楼下的花坛边,鲜艳的血染红了他们浅色的衣服,像两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朵,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 乐乐的马尾辫散开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紧紧闭着,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安安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像是还在害怕刚才的噩梦。 “不——!” 何小雨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血泪,回荡在空旷的天台上。她想要跳下去,想要冲到孩子们身边,想要抱抱他们,告诉他们妈妈来了,可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死死地拽住了她。 “你干什么?想跳楼?” 是齐柏磊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何小雨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发疯的母兽。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十年、为他生儿育女的男人,这个亲手杀死了他们两个孩子的男人,心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齐柏磊!你这个畜生!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杀了他们!” 她疯了一样扑向齐柏磊,用手抓他的脸,用牙齿咬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去撕扯他。她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恨不得让他为她的孩子们偿命。 齐柏磊一把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额头的伤口再次被磕破,鲜血直流。 “疯女人!”齐柏磊嫌恶地擦了擦脸上被抓出的血痕,眼神冰冷,“是你逼我的!如果不是你执意不离婚,如果不是你不肯放弃抚养权,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们的死,都是你造成的!” “我造成的?”何小雨趴在地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凄厉而绝望,“齐柏磊,你怎么能这么无耻?是你出轨!是你要抛弃我们母子三人!是你为了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亲手杀死了你的亲生骨肉!你还有脸怪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挣扎着想要再次爬起来,可身体的疼痛和极致的悲痛让她浑身无力,只能趴在地上,看着齐柏磊那张冰冷无情的脸,泪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身下的水泥地。 天台下,警察和救护车已经到了。几名警察顺着楼梯冲上天台,看到眼前的景象,立刻冲了过来,将齐柏磊制服。 “不许动!警察!” 冰冷的手铐铐在了齐柏磊的手腕上,他没有反抗,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何小雨,又看了一眼楼下的两个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带走!” 警察押着齐柏磊往楼下走,齐柏磊路过何小雨身边时,停下了脚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何小雨,我不后悔。没有了这两个累赘,我和她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何小雨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齐柏磊,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活在痛苦和悔恨中!” 齐柏磊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被警察押着走下了天台。 几名医护人员冲上天台,来到何小雨身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她的伤势。 “女士,你还好吗?你的额头在流血,我们需要立刻带你去医院处理伤口。” 何小雨没有理会医护人员的话,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楼梯口跑去。她要去看看她的孩子们,她要去抱抱他们,她要告诉他们,妈妈来了。 医护人员想要拦住她,可她像是疯了一样,力气大得惊人,挣脱了他们的阻拦,朝着楼下冲去。 楼下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何小雨冲到孩子们身边,跪倒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他们,却又怕碰碎了这脆弱的“梦”。 “乐乐,安安,妈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们醒醒,看看妈妈好不好?妈妈知道你们害怕,妈妈在这里,妈妈会保护你们的。” 她轻轻抱起乐乐,乐乐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小小的身体软塌塌的,没有了一丝力气。她又去抱安安,安安的身体同样冰冷,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神情。 “你们怎么不说话呀?乐乐,你不是最喜欢听妈妈讲故事了吗?妈妈现在就给你讲,你醒醒好不好?安安,你不是想要奥特曼玩具吗?妈妈给你买,买最大的,你醒醒,看看妈妈呀!” 何小雨抱着两个孩子,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她的哭声感染了周围的人,很多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纷纷议论着这个狠心的父亲。 “太残忍了!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这么狠的手?” “听说他是为了和小三在一起,不想让孩子成为累赘,才把孩子推下去的。” “真是个畜生!这样的人就应该千刀万剐!” “这两个孩子太可怜了,这么小,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 医护人员蹲在一旁,看着何小雨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同情,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们知道,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何小雨的父母和公婆也赶来了。他们接到邻居的电话,说两个孩子出事了,就疯了一样赶了过来。看到何小雨抱着两个孩子哭得肝肠寸断,看到两个孩子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们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我的乐乐!我的安安!”何小雨的母亲扑到孩子们身边,一把抱住乐乐,哭得晕了过去。 何小雨的父亲也老泪纵横,他紧紧握着拳头,身体因为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他看着两个外孙冰冷的尸体,看着女儿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恨不得立刻找到齐柏磊,将他碎尸万段。 齐柏磊的父母也哭得撕心裂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他们一直以为,齐柏磊只是婚姻不幸福,想要离婚,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为了和小三在一起,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齐柏磊的母亲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柏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那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让我们怎么向小雨交代,怎么向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交代啊!” 警察将齐柏磊带上了警车,车子缓缓驶离了小区。齐柏磊坐在警车里,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居民楼,看着楼下围聚的人群,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悔恨,只有一种摆脱累赘后的轻松。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他们约定好的国外生活,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以为,只要摆脱了何小雨和这两个孩子,他就能和心爱的女人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是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罪孽和悔恨。 何小雨被医护人员强行带上了救护车,送往医院。她的额头缝了好几针,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可她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她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医院的病房里,何小雨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她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父母和公婆守在她的身边,不停地安慰她,可她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脑子里,全是孩子们的身影。乐乐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时的样子,安安第一次学会走路时踉跄的样子,孩子们围着她撒娇要吃草莓的样子,孩子们躺在她怀里听她讲故事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都让她痛不欲生。 她想起了乐乐临死前的哭喊:“妈妈,快来救我!” 她想起了安安被推下去时,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是她,是她没有保护好孩子们。如果她早点察觉到齐柏磊的疯狂,如果她早点带孩子们离开,如果她没有那么软弱,孩子们就不会死。 这份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日夜不得安宁。 晚上,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何小雨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齐柏磊被警察带走时的样子,想起了他脸上那冰冷的笑容。她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要让齐柏磊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她要让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日夜承受良心的谴责。 她还要找到那个女人,那个破坏她家庭、间接害死她孩子的女人。她要让那个女人也付出代价,让她一辈子都活在骂名和悔恨中。 第二天一早,何小雨的父母发现她不见了。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爸,妈,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孩子们的后事,就拜托你们了。我会回来的,等我为孩子们讨回公道,我就回来陪你们。” 何小雨的父母看到纸条,心里充满了担忧。他们知道,何小雨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她一个人出去,很可能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 他们立刻联系了齐柏磊的父母,发动所有的亲戚朋友,四处寻找何小雨的下落。 可何小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而此时的何小雨,已经来到了齐柏磊和那个女人同居的小区。她通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那个女人的住址。 那个女人叫林薇薇,是齐柏磊公司的实习生,比齐柏磊小十岁,年轻漂亮,很会撒娇。 何小雨站在小区楼下,看着那栋高档公寓,心里充满了恨意。就是这个女人,毁了她的家庭,害死了她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愤怒和激动,朝着公寓楼走去。她要去问问林薇薇,问问她为什么要破坏别人的家庭,问问她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齐柏磊杀死两个无辜的孩子,却无动于衷。 她来到林薇薇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林薇薇穿着一身性感的睡衣,看到何小雨,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变成了不屑和嘲讽:“你是谁?找我有事吗?” “我是齐柏磊的妻子,何小雨。”何小雨的声音冰冷,眼神里充满了恨意,“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庭?为什么要让齐柏磊杀死我们的孩子?” 林薇薇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关门,却被何小雨一把推开。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薇薇的声音有些慌乱,“我和柏磊是真心相爱的,是你自己留不住柏磊的心,关我什么事?还有,孩子们的死,跟我没关系,是柏磊自己做的,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真心相爱?”何小雨冷笑一声,“破坏别人的家庭,害死无辜的孩子,这也叫真心相爱?林薇薇,你有没有良心?你知道那两个孩子有多可怜吗?他们才几岁,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被你们害死了!” “我再说一遍,孩子们的死跟我没关系!”林薇薇的情绪激动起来,“是柏磊自己要那么做的,我根本不知道!何小雨,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不然我就报警了!” “报警?”何小雨的眼神变得疯狂,“你以为报警就能解决问题吗?你以为你能逃脱责任吗?林薇薇,我告诉你,你和齐柏磊,都欠我的,欠我孩子们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说着,朝着林薇薇冲了过去,想要抓住林薇薇,问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可林薇薇早有防备,她猛地推开何小雨,何小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上。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林薇薇骂道,然后关上了门,还反锁了。 何小雨趴在地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她想要冲进去,想要撕碎林薇薇那张虚伪的脸,可她没有力气。 她挣扎着爬起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凄厉,带着无尽的悲痛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路过的邻居听到哭声,纷纷探出头来看,对着何小雨指指点点。 何小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只是觉得心里太苦了,太痛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为孩子们讨回公道。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警察打来的。 “何女士,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队的。齐柏磊已经全部交代了,他承认是为了和林薇薇在一起,才故意杀害了两个孩子。林薇薇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谋杀,但她知情不报,并且多次怂恿齐柏磊离婚,放弃孩子的抚养权,我们已经将她列为犯罪嫌疑人,正在对她进行调查。请您现在来一趟公安局,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听到这个消息,何小雨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林薇薇也不会好过,她也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她要去配合警察调查,要让齐柏磊和林薇薇受到应有的惩罚,要为她的孩子们讨回公道。 公安局里,何小雨详细地向警察陈述了事情的经过,包括齐柏磊出轨后的种种变化,以及他如何威胁她,如何将孩子们推下天台。 警察告诉她,齐柏磊已经全部招供,他承认自己是为了和林薇薇在一起,不想让孩子们成为他的牵绊,才精心策划了这起谋杀案。林薇薇也被带回了公安局接受调查,她承认自己知道齐柏磊想要杀死孩子的想法,但她没有阻止,反而还鼓励齐柏磊尽快解决掉孩子们,好让他们能早日去国外定居。 “何女士,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依法办事,让齐柏磊和林薇薇受到应有的惩罚,还您和孩子们一个公道。”警察的语气坚定。 何小雨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公道?就算他们受到了惩罚,她的孩子们也回不来了。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再也不能回到她身边,再也不能喊她一声“妈妈”了。 她走出公安局,外面的阳光刺眼,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未来的生活。 孩子们的后事,在双方父母的操办下,简单地举行了。何小雨没有去,她不敢去,她害怕看到孩子们的墓碑,害怕接受孩子们已经不在的事实。 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家里,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孩子们的痕迹。客厅里的玩具,孩子们的小衣服,书架上的绘本,甚至是餐桌上的小椅子,都能勾起她对孩子们的思念。 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一个行尸走肉。她常常坐在孩子们的房间里,抱着孩子们的玩具,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孩子们的名字,泪水湿透了衣襟。 她的父母和公婆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充满了心疼和担忧。他们每天都来照顾她,给她送吃的,劝她想开一点,可她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知道,何小雨的心,已经随着两个孩子的离去,一起死了。 而齐柏磊和林薇薇,也将在监狱里,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齐柏磊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林薇薇因包庇罪、故意杀人罪从犯,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何小雨没有任何表情。她既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快乐。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讽刺了。 死刑,无期徒刑,又能怎么样呢?她的孩子们,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再也无法重建。 往后的日子,她只能带着对孩子们无尽的思念和悔恨,独自走下去。每一个深夜,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看到别的孩子撒娇的瞬间,她都会想起她的乐乐和安安,想起他们的笑容,想起他们的声音,想起他们被推下天台时的绝望和恐惧。 那份痛,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而齐柏磊,在等待死刑执行的日子里,终于开始感到恐惧和悔恨。他常常在梦中看到乐乐和安安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着喊他“爸爸,为什么要杀我们”。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他开始想念何小雨的好,想念孩子们的笑容,想念那个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可一切都晚了,他犯下的罪行,已经无法挽回。 第3章 空宅余烬 何小雨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铁锈般的腥甜。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冰冷的光,照亮了散落一地的玩具。 那是乐乐的布娃娃,胳膊已经被扯掉了一只,眼睛掉在旁边,像一颗浑浊的泪珠;还有安安最爱的奥特曼,脑袋歪在一边,胸口的贴纸皱巴巴的,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灰尘——那是孩子们最后留在这个家里的痕迹,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每看一眼,都能割得她鲜血淋漓。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乐乐的小外套,上面还残留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灰尘的味道,呛得她又一阵咳嗽。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可一动,还是会牵扯着神经,传来尖锐的疼。但这点疼,比起心里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家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没有了乐乐放学回家后的叽叽喳喳,没有了安安追着姐姐跑的笑声,没有了孩子们围着她喊“妈妈”的软糯声音。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倒计时,提醒着她,她的孩子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灯。刺眼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那些触目惊心的回忆。餐桌上,还放着她那天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有两个小小的碗,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没吃完的米饭和排骨——那是乐乐和安安最后的晚餐。 何小雨走过去,拿起那个属于乐乐的小碗,碗沿上还留着孩子浅浅的齿痕。她想起乐乐总是喜欢把排骨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骨头递给她,说:“妈妈,你吃骨头,补钙。”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抱着小碗,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呜咽。 “乐乐,妈妈错了,妈妈不该让爸爸接你们走的。” “安安,妈妈错了,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妈妈对不起你。” 她一遍又一遍地忏悔,一遍又一遍地哭喊,可回应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何小雨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以为是孩子们回来了,可下一秒,她就清醒了——她的孩子们,已经不在了。 门开了,是她的父母。他们手里提着保温桶,脸上满是疲惫和担忧。看到蹲在地上痛哭的何小雨,母亲心里一酸,快步走过去,抱住她:“小雨,你怎么又在这里哭?快起来,地上凉。” 父亲也走过来,叹了口气,伸手想把她扶起来:“孩子,别这样折磨自己了。乐乐和安安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何小雨靠在母亲的怀里,哭得更凶了:“爸,妈,我想乐乐,想安安,我真的好想他们。没有他们,我该怎么活啊?” “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母亲一边哭,一边拍着她的背,“可你还有我们啊,你要是垮了,我和你爸怎么办?你得好好活下去,为了乐乐和安安,也为了我们。” 父亲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粥和几个清淡的小菜:“这是你妈特意给你熬的粥,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快喝点。” 何小雨摇了摇头,她没有任何胃口。一想到孩子们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饭了,她就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什么也咽不下去。 “小雨,听话,多少吃一点。”母亲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你要是倒下了,谁给乐乐和安安讨回公道?谁看着齐柏磊和那个女人受到惩罚?” 提到齐柏磊和林薇薇,何小雨的身体猛地一僵,眼里的悲痛瞬间被恨意取代。她抬起头,接过母亲手里的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很清淡,却带着母亲的温度,让她冰冷的心,稍微有了一丝暖意。 她不能倒下,她要活着,要亲眼看着齐柏磊和林薇薇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她要让他们知道,杀害无辜的孩子,背叛家庭,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 吃完饭,父母又劝了她很久,让她搬到他们家里去住,也好有个照应。可何小雨拒绝了,她想留在这个家里,留在这个充满了孩子们回忆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孩子们的笑声和身影,她想陪着他们,哪怕只是回忆。 父母拗不过她,只能无奈地答应了。临走前,母亲把保温桶里剩下的粥倒进碗里,放在冰箱里,叮嘱道:“明天记得热了吃,别饿坏了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随时都在。” 何小雨点了点头,送父母到门口。看着他们苍老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她的心里充满了愧疚。父母年纪大了,本该安享晚年,却因为她,因为孩子们的事情,日夜操劳,担惊受怕。 她关上门,回到空荡荡的客厅。她走到孩子们的房间,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乐乐的小床上,还放着她最喜欢的粉色小熊;安安的床上,堆着一堆奥特曼玩具;书桌上,摆着乐乐的画笔和安安的绘本,还有他们的成绩单,上面全是满分。 何小雨走到书桌前,拿起乐乐的一张画。画上是一家四口,爸爸高高大大的,妈妈温柔漂亮,姐姐牵着弟弟的手,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画的上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我的幸福之家。” 这是乐乐在学校画的,回来后兴高采烈地拿给她看,说:“妈妈,这是我们一家人,我要把它贴在墙上,永远看着。” 何小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抚摸着画上的四个小人,手指微微颤抖。曾经的幸福之家,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只剩下这幅画,提醒着她曾经拥有过的美好。 她走到乐乐的床边,拿起那个粉色小熊,抱在怀里。小熊的身上还残留着乐乐的味道,她把脸埋在小熊柔软的绒毛里,仿佛又感受到了乐乐的拥抱。 “乐乐,妈妈好想你,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想妈妈?” “安安,你是不是还在害怕?妈妈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 她坐在孩子们的房间里,一直坐到深夜。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照亮了那些静止的玩具和画作,也照亮了她孤独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响了。是警察打来的,通知她明天去公安局,领取乐乐和安安的遗物。 挂了电话,何小雨的心里又泛起一阵剧痛。遗物,多么残忍的两个字。她的孩子们,就这样变成了一堆冰冷的遗物。 第二天一早,何小雨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想让孩子们看到,他们的妈妈,虽然悲痛,但不会倒下。 她来到公安局,李警官接待了她。李警官的脸上带着同情,把一个黑色的袋子递给她:“何女士,这是乐乐和安安的遗物,我们已经整理好了。你节哀顺变。” 何小雨接过袋子,袋子很轻,可她却觉得重逾千斤。她颤抖着打开袋子,里面是孩子们的衣服、鞋子、书包,还有一些他们平时最喜欢的小物件。 她拿起乐乐的书包,书包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那是她亲手给乐乐系上的。她打开书包,里面有一本没看完的童话书,还有一张乐乐画的画,画上是一只蝴蝶,旁边写着:“送给妈妈。” 她又拿起安安的小鞋子,鞋子很小,是蓝色的,上面还有一个奥特曼的图案。安安最喜欢这双鞋子,每天都要穿着它上学。 看着这些熟悉的物件,何小雨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抱着袋子,蹲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李警官看着她,叹了口气,递上一张纸巾:“何女士,齐柏磊和林薇薇的案件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很快就会开庭审理。我们会尽力为你和孩子们讨回公道,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何小雨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站起身:“谢谢你们,李警官。我会一直关注案件的进展,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被绳之以法。” 走出公安局,阳光刺眼,可何小雨却觉得浑身冰冷。她抱着孩子们的遗物,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已经随着孩子们的离去,变成了一片废墟。 回到家,她把孩子们的遗物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他们的房间里,就像孩子们还在一样。她把乐乐的童话书放在书桌上,把安安的鞋子摆在床边,把那张画着蝴蝶的画贴在墙上。 她想让这个房间,永远保持着孩子们在时的样子,想让孩子们知道,妈妈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一直爱着他们。 接下来的日子,何小雨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待法院的开庭通知,等待正义的到来。 她每天都会去孩子们的墓地看看。她给孩子们带他们最喜欢的草莓和排骨,给他们讲他们最喜欢听的故事,跟他们说说家里的事情。 “乐乐,妈妈今天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草莓,很甜,你快尝尝。” “安安,妈妈今天给你讲奥特曼的故事,你听着,好不好?” “孩子们,你们放心,妈妈会好好活下去,会替你们看着齐柏磊和林薇薇受到惩罚。等妈妈报了仇,就来陪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的父母和公婆也经常来看她,陪她说话,劝她想开一点。齐柏磊的父母心里充满了愧疚,他们给了何小雨一笔钱,想弥补她,可何小雨拒绝了。她不要他们的钱,她要的,是她的孩子们能活过来,是齐柏磊能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齐柏磊的母亲每次来看她,都会哭着向她道歉:“小雨,对不起,是我们没有教育好柏磊,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乐乐和安安。我们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你,只要你能好受一点。” 何小雨看着她,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恨齐柏磊,可对齐柏磊的父母,她却恨不起来。他们也是受害者,失去了儿子,也失去了两个可爱的孙子。 “阿姨,这不是你们的错。”何小雨的声音平静,“是齐柏磊自己的选择,他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日子一天天过去,法院的开庭通知终于来了。 开庭那天,何小雨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痛和恨意。她的父母和公婆也来了,坐在她的身边,给她力量。 法庭里座无虚席,很多媒体记者也来了,他们想要报道这起骇人听闻的杀子案。 当齐柏磊和林薇薇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时,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了下来。 齐柏磊穿着囚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林薇薇也穿着囚服,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娇俏,只剩下恐惧和不安。 看到齐柏磊,何小雨的身体猛地一颤,眼里瞬间充满了血丝。就是这个男人,她爱了十年的男人,她孩子们的亲生父亲,亲手将两个孩子推下了十八层高楼,摔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死死地盯着齐柏磊,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齐柏磊也看到了她,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他的心里,终于升起了一丝愧疚和恐惧。 庭审开始了。 检察官详细陈述了齐柏磊和林薇薇的犯罪事实。他指出,齐柏磊为了与林薇薇在一起,嫌弃两个孩子是累赘,精心策划了这起谋杀案,将年仅五岁的安安和八岁的乐乐从十八层高楼推下,致其死亡,其行为性质极其恶劣,情节特别严重,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大。林薇薇明知齐柏磊有杀害孩子的意图,却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多次怂恿齐柏磊离婚,放弃孩子的抚养权,为齐柏磊的犯罪行为提供了精神支持,其行为同样构成了故意杀人罪的从犯。 检察官出示了相关的证据:案发现场的勘查记录、尸检报告、齐柏磊和林薇薇的供述笔录、证人证言、林薇薇与齐柏磊的聊天记录等等。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尖刀,刺向齐柏磊和林薇薇的心脏,也刺向何小雨的心脏。 当尸检报告被宣读时,何小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报告里详细描述了孩子们的伤情:全身多处骨折,颅内大出血,内脏破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能想象到,孩子们在坠落过程中遭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能想象到他们落地时的绝望。 “我反对!”齐柏磊的辩护律师突然开口,“我的当事人齐柏磊,是因为长期受到婚姻的压抑,加上林薇薇的引诱,才一时糊涂犯下了错误。他主观上并没有杀害孩子的故意,只是想吓唬一下何小雨,让她签字离婚。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一时糊涂?”何小雨猛地站起身,声音凄厉,“把两个孩子从十八层高楼推下去,这叫一时糊涂?齐柏磊,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推他们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有没有想过他们会疼?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多伤心?” 她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法庭里,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愤怒,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齐柏磊突然大喊起来,情绪激动,“是林薇薇!是她逼我的!她告诉我,只要孩子们不在了,我们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是她怂恿我这么做的!” 林薇薇听到这话,立刻尖叫起来:“你胡说!是你自己要杀孩子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会真的这么做!齐柏磊,你别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是你!就是你!”齐柏磊嘶吼着,“你每天都在我耳边说,孩子们是累赘,是障碍,让我快点解决掉他们!是你毁了我!” “你放屁!”林薇薇也激动地大喊,“我只是让你离婚,没让你杀孩子!是你自己心狠手辣!” 两个人在法庭上互相指责,互相推诿,丑态百出。 何小雨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就是这两个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人,毁了她的一切,害死了她的孩子。他们到现在,还在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互相撕咬,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悔恨。 “够了!”法官重重地敲了一下法槌,法庭瞬间安静了下来,“被告人,请注意法庭秩序!有话好好说,不要大声喧哗!” 齐柏磊和林薇薇都安静了下来,可脸上依旧带着不甘和愤怒。 接下来,林薇薇的辩护律师也进行了辩护,他声称林薇薇只是齐柏磊犯罪行为的受害者,她并不知道齐柏磊会真的杀害孩子,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但检察官立刻反驳道:“根据我们调查到的证据,林薇薇与齐柏磊的聊天记录显示,她多次提到‘解决掉孩子’‘让孩子们消失’等话语,足以证明她明知齐柏磊有杀害孩子的意图,并且积极怂恿。她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的从犯,其主观恶性同样很大,没有从轻判决的理由。” 法庭辩论结束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何小雨的父母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小雨,别担心,正义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的。齐柏磊和林薇薇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何小雨点了点头,可心里却充满了不安。她害怕,害怕法律会因为他们的狡辩而从轻判决,害怕她的孩子们,得不到应有的公道。 回到家,她又去了孩子们的墓地。她跪在墓前,抚摸着墓碑上孩子们的照片,轻声说:“乐乐,安安,妈妈今天去法庭了。爸爸和那个阿姨在法庭上互相指责,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后悔。妈妈好害怕,害怕他们得不到应有的惩罚,害怕你们的仇报不了。” “孩子们,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妈妈,保佑法律能还你们一个公道,让那些伤害你们的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风吹过墓地,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孩子们在回应她的祈求。何小雨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泪水浸湿了墓碑前的泥土。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判决。但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放弃。她会一直上诉,一直抗争,直到齐柏磊和林薇薇受到最严厉的惩罚,直到她的孩子们,能在九泉之下安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小雨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她一边等待着法院的判决,一边努力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她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也会出门散散步。她知道,只有保持好自己的身体,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她的父母看到她的状态有所好转,心里也稍微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何小雨正在努力地从悲痛中走出来,正在努力地为了孩子们,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 终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第4章 迟来的正义 宣判那天,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何小雨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抵达法院,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天台上磕头留下的印记,像一枚永远无法磨灭的勋章,刻着她失去孩子的痛。 她的父母和公婆早已在法庭外等候,四位老人一夜白头,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齐柏磊的母亲看到何小雨,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愧疚。何小雨没有看她,只是挺直了脊背,朝着法庭大门走去。她的步伐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得无比坚定,像是在走向一场迟来的祭奠。 法庭里早已座无虚席,媒体记者的相机镜头对准了被告席,闪光灯偶尔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何小雨在原告席坐下,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被告席的方向。很快,齐柏磊和林薇薇被法警押了进来。 齐柏磊瘦了太多,囚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杂乱地贴在额前,眼神浑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他不敢看何小雨,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研究地上的纹路。林薇薇则妆容尽失,脸色惨白如纸,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看向何小雨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躲闪。 当法官穿着法袍,神情肃穆地走进法庭时,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音。 “现在,本院对被告人齐柏磊、林薇薇故意杀人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法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空旷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何小雨的心上。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可这疼却让她更加清醒——她要听清楚每一个字,要亲眼看着正义降临。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齐柏磊因不满婚姻现状,与被告人林薇薇发展不正当关系后,为扫清与林薇薇共同生活的障碍,认为其婚生子女乐乐、安安系累赘,遂产生杀害二被害人之故意。” “被告人齐柏磊于案发当日,以带二被害人看风景为由,将二人带至所住小区十八层天台,在被害人何小雨赶到现场劝阻后,仍不听劝阻,先后将乐乐、安安推下天台,致二被害人当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且犯罪情节特别恶劣,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大。” “被告人林薇薇明知被告人齐柏磊有杀害二被害人的意图,不仅未予阻止,反而多次以言语怂恿齐柏磊放弃子女抚养权、‘解决掉’二被害人,为齐柏磊的犯罪行为提供精神支持,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的共犯,犯罪情节严重,主观恶性较深。” 法官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还原了那天的惨剧。何小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乐乐被推下去时绝望的眼神,出现了安安掉下去时那声凄厉的“妈妈”,出现了两个孩子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模样。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母亲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和颤抖的力道,是此刻唯一能支撑她的力量。 “被告人齐柏磊的辩护律师提出,齐柏磊系‘一时糊涂’、‘受林薇薇引诱’的辩护意见,经查,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被告人林薇薇的辩护律师提出,林薇薇系‘不知情’、‘受害者’的辩护意见,与在案证据相悖,本院亦不予采纳。” “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保护公民的生命权不受非法侵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法官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齐柏磊和林薇薇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被告人齐柏磊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林薇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哗——” 法庭里瞬间响起一片哗然,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这一时刻。齐柏磊的身体猛地一软,瘫坐在被告席的椅子上,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死刑……我要死了……” 林薇薇则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被法警强行架了起来。“不!我不想坐牢!我不要无期徒刑!法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却没有任何人同情。何小雨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复仇的快感,也没有解脱的轻松。她只是觉得累,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死刑,无期徒刑。 这是法律能给的最严厉的惩罚,可她的乐乐和安安,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再也不能穿着新鞋子去上学,再也不能吃妈妈做的排骨和草莓,再也不能在睡前听妈妈讲故事,再也不能喊她一声“妈妈”了。 何小雨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得更凶了。她在心里对孩子们说:“乐乐,安安,妈妈为你们讨回公道了。爸爸和那个阿姨,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你们在那边,终于可以安息了。” 宣判结束后,齐柏磊和林薇薇被法警押着离开。齐柏磊路过何小雨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跪了下来,朝着何小雨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很快就渗出血来。 “小雨,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杀乐乐和安安!求你原谅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想死!”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可这迟来的悔恨,在何小雨看来,廉价得可笑。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波澜:“齐柏磊,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你犯下的罪吗?你以为磕头求饶,就能让乐乐和安安活过来吗?你不配得到原谅,也不配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齐柏磊的身体猛地一僵。 “是你,亲手杀死了我们的孩子。是你,毁了我们的家。你欠我的,欠孩子们的,只有用你的命来还。”何小雨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会看着你被执行死刑,看着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齐柏磊还想说什么,却被法警强行拉走了。他的哭喊和求饶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薇薇被押走时,已经彻底崩溃了,嘴里不停地喊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没有人理会她。她的青春,她的未来,都将在冰冷的监狱里度过,日夜承受着良心的谴责和无尽的悔恨。 走出法庭,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何小雨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的父母紧紧地陪着她,一言不发,只是用行动给她支持。 “小雨,都结束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心疼,“孩子们的仇报了,你也该好好为自己活了。” 何小雨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她知道,一切都没有结束。齐柏磊和林薇薇受到了惩罚,可她心里的伤口,却永远也无法愈合。孩子们的离去,像一道永远无法缝合的伤疤,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曾经的幸福,已经彻底破碎。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孩子们的墓地。 雨水打湿了墓碑,墓碑上孩子们的照片,笑得依旧灿烂。何小雨跪在墓前,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乐乐,安安,妈妈来看你们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妈妈给你们报仇了,爸爸和那个阿姨,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爸爸被判了死刑,那个阿姨被判了无期徒刑,他们再也不能伤害别人了。” “孩子们,你们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想妈妈?妈妈真的好想你们,每天都在想。” “妈妈知道,你们一定还在怪妈妈,怪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们。妈妈也怪自己,怪自己太软弱,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爸爸的阴谋。如果时间能重来,妈妈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绝不会让你们受到一点伤害。” “可是,没有如果了。”她的声音哽咽,“孩子们,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们。”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墓碑上的字迹,也冲刷着何小雨的绝望。她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她的衣服,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的父母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却没有上前打扰。他们知道,有些伤痛,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有些思念,只能靠倾诉慢慢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彩虹,像是孩子们在对她微笑。 何小雨缓缓站起身,抚摸着墓碑上孩子们的照片,轻声说:“乐乐,安安,妈妈会好好活下去的。妈妈会替你们看着这个世界,替你们完成你们还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妈妈会每年都来看你们,给你们带你们最喜欢的草莓和排骨,给你们讲你们最喜欢听的故事。” “等妈妈老了,就来陪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孩子们的墓碑,转身,在父母的陪伴下,慢慢离开了墓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虽然心里的伤痛依旧存在,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艰难。她会想念孩子们,会在每个深夜被噩梦惊醒,会在看到别的孩子时忍不住落泪。但她会坚强地活下去,为了孩子们,为了父母,也为了自己。 她会带着孩子们的爱和思念,勇敢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齐柏磊,在等待死刑执行的日子里,彻底陷入了绝望和悔恨。他每天都被噩梦缠绕,梦见乐乐和安安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着问他:“爸爸,你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那么爱你。” 他开始疯狂地想念何小雨的好,想念孩子们的笑容,想念那个曾经幸福美满的家。他写信给何小雨,一遍又一遍地忏悔,请求她的原谅,可何小雨一次也没有回复。 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他犯下的罪,已经无法挽回。他只能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等待着死刑的执行。 执行死刑那天,齐柏磊穿着一身干净的囚服,面无表情地走向刑场。枪响的那一刻,他终于解脱了。可他带给何小雨和孩子们的伤痛,却永远也无法抹去。 林薇薇则在监狱里,开始了她漫长的无期徒刑。她每天都要面对繁重的劳动和其他犯人的欺凌,还要承受着良心的谴责。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想起曾经的生活,想起齐柏磊,想起那两个无辜的孩子。她的心里充满了悔恨,可一切都无法重来。 她的青春,她的未来,都毁在了自己的自私和贪婪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小雨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她依旧住在那个充满了孩子们回忆的家里,每天都会打扫孩子们的房间,整理他们的玩具和衣物,就像孩子们还在一样。 她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幼儿园做保育员。每天和孩子们在一起,看着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她心里的伤痛,会稍微减轻一点。她把对乐乐和安安的爱,都倾注在这些孩子身上,用心照顾他们,保护他们。 她的父母也经常来看她,陪她说话,陪她吃饭。齐柏磊的父母也偶尔会来,给她送一些自己种的蔬菜和水果,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都在为失去的亲人,默默哀悼。 每到孩子们的生日和忌日,何小雨都会带着草莓和排骨,去墓地看他们。她会坐在墓前,给他们讲自己的生活,讲幼儿园里有趣的事情,就像孩子们还在她身边一样。 夕阳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孤单却坚定。她知道,孩子们一直都在,一直在天上看着她,保佑着她。 虽然伤痛依旧,但她已经学会了带着伤痛前行。她会好好活下去,为了孩子们,为了所有爱她的人,也为了自己。 她的世界,曾经因为孩子们的离去而陷入黑暗。但现在,她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那光,来自孩子们的爱,来自父母的支持,也来自她内心的坚强。 她会带着这份光,勇敢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而乐乐和安安,也会永远活在她的心里,永远不会被忘记。 第1章 温柔陷阱 暮春的风裹着晚樱的甜香,漫进靠窗的咖啡馆。夏筱筱捧着温热的拿铁,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嘴角的笑意就忍不住往上扬——对面的宋百威正低头给她剥橘子,指节分明的手动作轻柔,剥好的橘瓣去掉白丝,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像精心排列的小月亮。 “慢点吃,别噎着。”宋百威把碟子推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这家橘子酸中带甜,你上次说喜欢,我特意绕了三条街买来的。” 夏筱筱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心里更是甜得发腻。她认识宋百威三年,恋爱两年,他永远记得她的所有喜好:奶茶要三分糖少冰,吃面要多加醋,经期不能碰凉的,甚至连她睡觉爱踢被子、换季容易过敏这些小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恋爱时,他是众人眼中的“完美男友”。她加班到深夜,他会带着热乎的夜宵在公司楼下等,不管多晚都毫无怨言;她生病发烧,他连夜送她去医院,守在病床前一夜未眠,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给她熬粥;她随口说一句想看海,他周末就开车带她去邻市的海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却还笑着说“不冷”。 周围的朋友都羡慕她,说她上辈子积了德,才遇到这么好的男人。夏筱筱自己也这么觉得,她常常看着宋百威的侧脸,心里默念:何其有幸,能与他相伴一生。 他们的婚礼办得不算奢华,却处处都是宋百威的用心。他亲自设计婚礼流程,亲手写誓词,在台上握着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筱筱,从遇见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这辈子要守护的人。往后余生,我会宠你、爱你、疼你,把你当成公主一样呵护,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夏筱筱哭成了泪人,哽咽着点头,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婚后的第一年,宋百威确实做到了他的承诺。他主动分担家务,下班就回家,变着花样给她做爱吃的菜,周末带她去逛街、看电影、短途旅行。他们的小家里,永远充满了欢声笑语,夏筱筱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开始憧憬着,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宋百威也很支持,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筱筱,我们生个宝宝,像你一样可爱,我们一起把他养大,让他成为最幸福的孩子。” 备孕的过程很顺利,不久后,夏筱筱就怀孕了。宋百威得知消息后,兴奋得像个孩子,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眼眶都红了:“筱筱,谢谢你,谢谢你给我带来这么好的礼物。” 怀孕期间,宋百威更是对她呵护备至。每天早上亲自给她做营养早餐,晚上给她讲故事、听胎心,给她揉腿、按摩,生怕她累着、不舒服。夏筱筱的孕吐反应很强烈,吃什么吐什么,宋百威就耐心地换着花样给她做,哪怕她刚吃下去就吐出来,他也毫无怨言,只是温柔地给她擦嘴,安慰她:“没关系,吐了我们再吃,为了宝宝,也为了你自己,一定要多吃点。” 那段时间,夏筱筱常常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跳动,看着身边温柔体贴的丈夫,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十个月后,夏筱筱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安安。小家伙粉雕玉琢,像个小天使,一下子就俘获了两个人的心。宋百威抱着安安,眼神里满是宠溺,小心翼翼地,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夏筱筱看着父子俩,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以为,有了安安,他们的家会更加完整,更加幸福。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安安的出生,竟然成了他们婚姻的转折点,也成了她噩梦的开始。 最初的一个月,宋百威还像以前一样,对她和安安都很好。他会帮忙照顾安安,给安安换尿布、喂奶,晚上安安哭闹,他也会起来哄。可随着安安渐渐长大,哭闹越来越频繁,宋百威的耐心也一点点被耗尽了。 安安三个月大的时候,开始频繁夜醒,一晚上要醒好几次,每次都要哭很久才能哄好。宋百威白天要上班,晚上被吵醒几次后,就变得越来越烦躁。 有一次,安安半夜又哭了起来,夏筱筱刚喂完奶,实在太累了,就想让宋百威起来哄一下。她推了推身边的宋百威:“百威,你醒一醒,安安又哭了,你去哄一下好不好?我实在睁不开眼睛了。” 宋百威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嘟囔:“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烦不烦啊!你自己不会哄吗?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夏筱筱愣住了,这是宋百威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心里有些委屈,却也体谅他上班辛苦,只好强撑着疲惫的身体,起来哄安安。 可安安那天格外难哄,哭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停。宋百威被哭得心烦意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对着夏筱筱怒吼:“你到底会不会哄孩子?哭了这么久都哄不好,你是干什么吃的!” 夏筱筱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也不想的,安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哭,我已经很努力在哄了。” “努力?我看你就是没用!”宋百威的眼神里充满了烦躁和嫌弃,“连个孩子都哄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夏筱筱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这还是那个曾经对她温柔体贴、把她宠成公主的宋百威吗? 从那天起,宋百威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主动分担家务,不再关心夏筱筱的身体,甚至连看都很少看安安一眼。每天下班回家,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要么玩手机,要么打游戏,对家里的事情不管不顾。 夏筱筱一个人照顾安安,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喂奶、换尿布、哄睡觉、做辅食,还要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常常一天下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她累得腰酸背痛,精神也越来越差,可宋百威不仅不体谅她,反而还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她发脾气。 有一次,夏筱筱做饭晚了一点,宋百威回来看到没饭吃,就大发雷霆:“你在家一整天都干什么了?连顿饭都做不好!我上班那么辛苦,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娶你有什么用?” 夏筱筱刚给安安喂完奶,正累得气喘吁吁,听到他的话,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了:“我在家照顾安安也很辛苦,他今天一直哭闹,我根本抽不开身。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体谅你?我体谅你谁体谅我?”宋百威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养家,你在家就带个孩子,还嫌累?我看你就是矫情!” 他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杯子碎裂的声音吓了安安一跳,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夏筱筱看着哭闹的安安,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着宋百威那张狰狞的脸,眼泪掉了下来:“宋百威,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安安还小,你吓到他了。” “吓到他又怎么样?”宋百威冷笑一声,“都是你惯的!整天哭哭啼啼,跟你一样烦人!”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割得夏筱筱体无完肤。她不知道,曾经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安安的出生让他压力太大,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伪装得太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百威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动手打人也成了家常便饭。 第一次动手,是因为安安把牛奶洒在了地上。那天,夏筱筱正在厨房做饭,安安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玩,不小心把桌上的牛奶打翻了,洒了一地。宋百威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瞬间火冒三丈。 他冲到安安面前,指着安安怒吼:“你这个小畜生!这么不听话!” 夏筱筱听到声音,连忙从厨房跑出来,看到宋百威凶巴巴的样子,赶紧把安安抱在怀里:“百威,你别吓着孩子,他还小,不懂事。” “不懂事就可以随便捣乱吗?”宋百威的眼神里充满了怒火,“都是你惯的!整天就知道纵容他,看他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孩子还小,犯错是难免的,你好好说他就行了,别这么凶。”夏筱筱护着安安,语气带着恳求。 “好好说?他听得懂吗?”宋百威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了夏筱筱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夏筱筱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她愣住了,不敢相信宋百威竟然会打她。 安安也被这一幕吓到了,哭得更凶了。 宋百威打完人,也愣住了。他看着夏筱筱红肿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的震惊和泪水,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筱筱回过神来,抱着安安,哭得撕心裂肺:“宋百威,你竟然打我?你以前不是说,永远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吗?你说的话都是假的吗?” “筱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宋百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刚才太生气了,一时没控制住自己。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打你了。” 他说着,伸手想去抚摸夏筱筱的脸颊,却被夏筱筱躲开了。 “你别碰我!”夏筱筱的声音带着恐惧和厌恶,“宋百威,你太让我失望了。” “筱筱,我真的知道错了。”宋百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夏筱筱不停地磕头,“求你原谅我,我以后一定改,一定好好对你和安安,再也不会发脾气,再也不会打你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看着宋百威声泪俱下的样子,听着他的忏悔和保证,夏筱筱的心软了。她想起了恋爱时他对她的好,想起了婚礼上他的誓言,想起了他照顾怀孕的她时的温柔。她觉得,或许他真的是一时冲动,或许他真的会改。 为了安安,也为了这段来之不易的婚姻,她选择了原谅。 “我可以原谅你,但你必须说到做到。”夏筱筱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你再敢打我,我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宋百威连忙点头,起身抱住夏筱筱,“筱筱,谢谢你原谅我,我以后一定好好表现,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那天之后,宋百威确实收敛了几天。他不再乱发脾气,也主动帮忙照顾安安,对夏筱筱也恢复了一点往日的温柔。夏筱筱以为,他真的改了,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可她没想到,这只是宋百威的缓兵之计。没过多久,他就又故态复萌了。 这一次,是因为夏筱筱忘记给他洗衬衫。他第二天要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需要穿那件衬衫,可夏筱筱因为照顾安安太累,晚上睡着了,忘记洗了。 宋百威晚上回来,发现衬衫没洗,瞬间就炸了:“夏筱筱!我明天要穿的衬衫,你为什么不洗?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昨天太累了,睡着了,忘记了。”夏筱筱连忙解释,“我现在就去洗,明天早上应该能晾干。” “现在洗?明天早上能晾干吗?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宋百威的语气越来越恶劣,“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你在家什么都不干,连件衬衫都洗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我没有什么都不干,我每天照顾安安已经很累了。”夏筱筱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忘记洗衬衫是我的错,我现在就去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凶?” “凶?我还没打你呢!”宋百威说着,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夏筱筱的脸上。 这一巴掌,比上次更重,夏筱筱的嘴角都被打出血了。 安安看到妈妈被打,吓得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妈妈,不要打妈妈!” 宋百威看着哭闹的安安,心里的怒火更盛了,他抬腿一脚,踹在了夏筱筱的肚子上:“都是你这个小畜生!整天哭哭啼啼,烦死了!” 夏筱筱被踹得倒在地上,肚子传来一阵剧痛,她抱着肚子,疼得蜷缩起来,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了下来。 宋百威看到夏筱筱嘴角的血,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心里又升起了一丝愧疚。他走过去,想把夏筱筱扶起来:“筱筱,对不起,我又没控制住自己。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夏筱筱推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宋百威,你骗我,你根本就不会改。” “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宋百威跪在地上,不停地忏悔,“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为了安安,也为了我们这个家,你就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看着地上哭闹的安安,看着宋百威声泪俱下的样子,夏筱筱又一次心软了。她知道,自己很没用,总是轻易相信他的谎言,总是被他的忏悔打动。可她真的不想让安安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真的不想放弃这段曾经无比美好的婚姻。 她再一次选择了原谅。 可这一次的原谅,并没有换来宋百威的改变,反而让他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越来越频繁地动手打她,理由也越来越离谱:饭做咸了,打;衣服没叠好,打;安安哭闹,打;甚至有时候,他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也会把火气撒在她身上,对她拳打脚踢。 每次打完人,他都会像上次一样,跪在地上忏悔、求饶,保证下一次再也不会了。他会抱着她哭,说自己压力太大,说自己不是人,说自己不能没有她和安安。 夏筱筱的心,在一次次的殴打和忏悔中,变得越来越麻木。她想过离婚,可每次看到安安稚嫩的脸庞,她就狠不下心来。她怕离婚后,安安会受到别人的歧视,怕安安没有完整的家庭,怕安安会像她一样,在孤独中长大。 她也想过告诉父母,可她又怕父母担心,怕他们为她伤心。而且,宋百威每次打完她,都会威胁她,如果她敢告诉别人,他就会打得更狠,甚至会伤害安安。 夏筱筱被恐惧和绝望包裹着,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身边熟睡的安安,默默流泪。她想起了恋爱时宋百威对她的好,想起了婚礼上的誓言,想起了安安出生时的幸福,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如果当初没有认识宋百威,如果当初没有嫁给她,如果当初没有生下安安,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的这一切?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忍受着宋百威的暴力和折磨,期待着他能真的改邪归正,期待着幸福能重新降临。 可她不知道,她的忍耐和妥协,只会让宋百威变得更加残忍。她的期待,终究只是一场泡影。 那天,是安安的周岁生日。夏筱筱特意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还买了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想给安安庆祝一下。 宋百威下班回来,看到桌子上的饭菜和蛋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浪费钱。” 夏筱筱的心沉了下去,她强颜欢笑:“今天是安安的周岁生日,怎么能算是浪费钱呢?我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一个小屁孩的生日,有什么好庆祝的。”宋百威坐下来,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根本没有理会旁边的安安和夏筱筱。 夏筱筱把安安抱在怀里,给安安喂了一口蛋糕。安安吃得很开心,小脸上沾了不少奶油,笑得像个小天使。 夏筱筱看着儿子的笑脸,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她拿起一块蛋糕,递到宋百威面前:“百威,你也吃一点,挺好吃的。” 宋百威抬手一挥,把她手里的蛋糕打在了地上:“不吃!你没看到我在吃饭吗?烦不烦!” 第2章 炼狱日常 蛋糕摔在地板上的瞬间,奶油四溅,溅脏了夏筱筱的衣角,也溅在了安安粉嫩的小脸上。小家伙吓得一哆嗦,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颤抖。 夏筱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怒。她抱着安安,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他脸上的奶油和泪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宋百威,你干什么?今天是安安的生日,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宋百威猛地放下筷子,碗碟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是你自己非要凑上来找不痛快!我都说了不吃,你还硬塞,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夏筱筱,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夏筱筱下意识地抱着安安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没有跟你作对,我只是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庆祝安安的生日。”夏筱筱的声音带着恐惧,“安安还小,你别吓着他。” “吓着他?我看你是心疼了?”宋百威冷笑一声,伸手就去夺夏筱筱怀里的安安,“这个小畜生,整天哭哭啼啼,早就该好好教训一下了!” “不要!你别碰他!”夏筱筱死死抱着安安,用尽全身力气护住儿子,“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亲生儿子又怎么样?”宋百威的力气比她大得多,一把就将安安从她怀里抢了过去。安安吓得哭得更凶了,小手紧紧抓着夏筱筱的衣服,哭喊着:“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宋百威,你把安安还给我!”夏筱筱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想去抢回安安,却被宋百威狠狠推了一把。她踉跄着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给我老实点!”宋百威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抱着安安,抬手就朝着安安的屁股打了下去,“让你哭!让你跟你妈一样烦人!我打死你这个小畜生!” “不要打安安!求你了,不要打他!”夏筱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去阻止宋百威,却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再次摔倒在地。剧痛让她蜷缩起来,浑身痉挛,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安安被打得哇哇大哭,哭声凄厉,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夏筱筱的心上。她看着儿子在宋百威怀里挣扎,看着宋百威那张狰狞的脸,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她后悔自己当初瞎了眼,嫁给了这样一个畜生;后悔自己一次次心软原谅他,让他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安安,让他小小年纪就承受这样的痛苦。 “宋百威,我求你了,放过安安!他还那么小,他经不起你打!”夏筱筱跪在地上,朝着宋百威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很快就红肿起来,“要打你就打我,我替安安受着!求你了,别打他了!” 宋百威打了几下,似乎也累了,他把安安扔在地上,安安哭得浑身无力,趴在地上,小手还在朝着夏筱筱的方向伸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妈妈……妈妈……” 夏筱筱连忙爬过去,把安安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他,一边哭一边安慰:“安安,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宋百威看着她们母子俩痛哭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反而带着一丝病态的满足。他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自顾自地玩了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安安哭累了,在夏筱筱的怀里睡着了,可睡梦中还在不停地抽泣,时不时地喊着“妈妈,不要打”。夏筱筱抱着儿子,一夜未眠。她看着安安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屁股上红肿的伤痕,心里的恨意和绝望,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让安安受到伤害。她必须想办法离开宋百威,带着安安逃离这个地狱。 可她又能去哪里呢?她没有工作,没有积蓄,娘家在外地,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不想让他们为自己担心。而且,宋百威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和安安,他之前就威胁过她,如果她敢离开,他就会杀了她和安安。 夏筱筱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才能保护好安安。 接下来的日子,宋百威的暴力变本加厉。他不再找任何借口,只要稍微不顺心,就会对夏筱筱拳打脚踢。有时候,他甚至会因为做噩梦,醒来就对她一顿毒打。 夏筱筱的身上,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块好地方。胳膊上、腿上、背上,全是青紫的瘀伤和一道道血痕。她不敢穿短袖和短裤,害怕别人看到她身上的伤痕,害怕别人问起。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她每天都活在恐惧中,不知道下一次暴力会在什么时候降临。她小心翼翼地讨好宋百威,不敢惹他生气,不敢反驳他的任何话,可就算这样,也还是免不了被打。 有一次,夏筱筱给宋百威洗衣服,不小心把他的一件衬衫洗变形了。宋百威回来看到后,瞬间火冒三丈。他拿起衬衫,朝着夏筱筱的脸上砸去:“你这个废物!连件衣服都洗不好!我花钱娶你回来,就是让你给我洗衣服的,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夏筱筱吓得浑身发抖,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你还有下次?”宋百威说着,一把揪住夏筱筱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我让你洗不好衣服!我让你废物!” 头被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夏筱筱疼得眼前发黑,头晕目眩,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滴在地上。 安安看到妈妈被打,吓得大哭起来,他跑过去,抱住宋百威的腿,哭喊着:“爸爸,别打妈妈!别打妈妈!” “小畜生,你也敢来管我?”宋百威一脚把安安踹开,安安摔倒在地上,额头磕在了桌角上,立刻起了一个大包,“我连你一起打!” 他说着,就要去打安安。夏筱筱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猛地推开宋百威,挡在安安面前:“你要打就打我,不准打安安!” 宋百威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更加愤怒了。他一拳打在夏筱筱的肚子上,夏筱筱疼得弯下腰,捂住肚子,眼泪掉了下来。宋百威还不解气,他对着夏筱筱的后背、胳膊、腿,拳打脚踢,打得她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安安趴在地上,看着妈妈被打得奄奄一息,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妈妈!你别打我妈妈了!我求求你了!” 宋百威打累了,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夏筱筱和安安,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记住了,以后再敢惹我生气,我就打得更狠!还有你,小畜生,再敢多管闲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夏筱筱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疼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看着趴在地上哭的安安,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她挣扎着伸出手,想摸摸安安的头,却怎么也够不到。 “安安……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浸湿了身下的地板。 安安爬过去,跪在夏筱筱身边,用小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哽咽着说:“妈妈,你疼不疼?安安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他对着夏筱筱额头的伤口,轻轻吹着气,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疼。 看着儿子如此懂事,夏筱筱的心里更疼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安安:“安安,妈妈不疼,妈妈没事。”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夏筱筱抱着安安,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夜。她不敢去卧室睡觉,害怕宋百威再次醒来打她。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安安,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都要带着安安离开这里,就算是死,也不能再让安安受到一点伤害。 第二天一早,宋百威醒来后,似乎又恢复了一点“人性”。他看到躺在地上的夏筱筱和安安,看到夏筱筱身上的伤痕,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他走过去,把夏筱筱扶起来:“筱筱,对不起,我昨天又没控制住自己。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改。” 又是这样的话,又是这样的忏悔。 夏筱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麻木和绝望。她已经听够了这些谎言,已经不再相信他的任何承诺了。 “我要离婚。”夏筱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宋百威愣住了,他没想到夏筱筱会提出离婚。他脸上的愧疚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狰狞:“离婚?夏筱筱,你敢跟我提离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没有外面有人,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夏筱筱的声音依旧平静,“宋百威,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再继续下去,只会互相折磨。我只想要安安的抚养权,其他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 “想要安安的抚养权?你做梦!”宋百威怒吼道,“安安是我的儿子,我不可能给你!夏筱筱,我告诉你,想离婚可以,安安必须归我,否则,你就别想离开这个家!” “安安跟着你,只会受到伤害。”夏筱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看看你对他做了什么?你配当一个父亲吗?” “我配不配,轮不到你来说!”宋百威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告诉你,如果你敢跟我抢安安,我就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他的眼神凶狠,充满了威胁,让夏筱筱不寒而栗。她知道,宋百威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她害怕了,她害怕宋百威真的会杀了她,害怕自己死了之后,安安会遭受更可怕的对待。 离婚的念头,再次被恐惧压了下去。 夏筱筱没有再说话,她默默地抱着安安,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餐。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离婚,还不能离开这里。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想办法保护好自己和安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筱筱开始偷偷地攒钱。她把宋百威给她的生活费,一点点地省下来,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她还开始偷偷地联系以前的朋友,想找一份工作,想为自己和安安的未来,多争取一点希望。 可她的动作,很快就被宋百威发现了。 那天,宋百威无意间在衣柜的角落里,发现了夏筱筱藏起来的钱。他拿着钱,冲到夏筱筱面前,怒吼道:“夏筱筱!你藏钱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偷偷跑掉?” 夏筱筱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暴露了。她连忙解释:“我没有想跑,我只是想给安安攒点学费,以后让他能好好上学。” “给安安攒学费?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宋百威冷笑一声,把钱扔在地上,“你是不是想拿着这些钱,跟别的男人跑?夏筱筱,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我就把安安卖了,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夏筱筱的心里。她看着宋百威那张狰狞的脸,看着地上散落的钱,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宋百威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不能冒险,不能让安安受到任何伤害。 “我没有想跑,我真的没有。”夏筱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后再也不藏钱了,你别生气,别伤害安安。”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宋百威说着,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夏筱筱的脸上,“我让你藏钱!我让你想跑!” 他一边打,一边骂,把心里的怒火和怨气,都发泄在夏筱筱的身上。夏筱筱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疼痛,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可能都逃不出宋百威的手掌心了。她可能会被他打死,可能会在这个地狱里,耗尽自己的一生。 可她放不下安安,放不下这个才一岁多的孩子。她必须活着,必须好好地活着,才能保护好安安,才能给安安一线生机。 那天晚上,宋百威打累了,就去睡觉了。夏筱筱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疼得无法入睡。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安安,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让安安好好地活下去,也要让安安逃离这个地狱。 她开始计划着,等安安再大一点,等自己攒够了足够的钱,就带着安安偷偷地离开这里,去一个宋百威找不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可她没想到,宋百威根本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那天,是周末,宋百威不用上班。他在家待了一天,心情似乎很不好,一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时不时地对着夏筱筱和安安发脾气。 夏筱筱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安安,不敢惹他生气。可就算这样,灾难还是降临了。 下午,安安在客厅里玩玩具,不小心把宋百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碰到了地上。手机屏幕摔碎了,发出“咔嚓”一声响。 宋百威听到声音,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到安安面前,一把揪住安安的胳膊,狠狠地把他摔倒在地上:“你这个小畜生!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让你摔我的手机!我让你摔!” 他说着,抬起脚,朝着安安的身上踹去。安安吓得大哭起来,哭喊着:“妈妈!妈妈!救我!” 夏筱筱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安安的哭声,连忙跑了出来。看到宋百威正在殴打安安,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过去,抱住宋百威的腿:“宋百威,你别打了!安安不是故意的!求你了,别打他了!” “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宋百威一脚踹开夏筱筱,“都是你惯的!整天纵容他,看他现在都敢摔我的手机了!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他说着,又要去打安安。夏筱筱连忙爬起来,挡在安安面前:“你要打就打我,不准打安安!” “打你?好啊!我今天就打死你们母子俩!”宋百威的眼神变得疯狂,他一把揪住夏筱筱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然后又对着她的身体拳打脚踢。 夏筱筱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了,疼痛让她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她还是死死地挡在安安面前,不让宋百威伤害到安安。 “妈妈!妈妈!”安安趴在地上,看着妈妈被打得奄奄一息,哭得撕心裂肺。 宋百威打了很久,他的力气越来越大,下手越来越重。夏筱筱的嘴角、鼻子都流出血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发黑。 她知道,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她看着安安,心里充满了不舍和愧疚。她对不起安安,没有保护好他,没有给她一个幸福的童年,甚至不能陪他长大。 “安安……妈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夏筱筱的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宋百威看着倒在地上的夏筱筱,看着她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恐惧。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夏筱筱的鼻息,没有感觉到任何呼吸。 他慌了,彻底慌了。 他杀人了。 他打死了夏筱筱。 安安爬过去,趴在夏筱筱的身上,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你醒醒!你别睡了!安安害怕!” 可夏筱筱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宋百威看着安安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看着夏筱筱的尸体,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他想过逃跑,可他又害怕被警察抓到。他想过伪造现场,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伪造。 最终,在巨大的恐惧和慌乱中,宋百威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我……我杀人了……我把我老婆打死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宋百威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恐惧,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凶狠。 第3章 血色庭审 警灯的红光刺破客厅的昏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裂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绝望。夏筱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是血,双目紧闭,曾经温柔爱笑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只剩下触目惊心的伤痕。她的手臂还保持着护住身体的姿势,仿佛就算失去意识,也要拼尽全力守护什么。 安安趴在她的身上,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妈妈……起来……安安听话……不闹了……”他一遍遍地呢喃,小脸上沾满了泪水和夏筱筱的血,看得人心头发紧。 宋百威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凌乱的头发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曾经的凶狠和暴躁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慌乱。他看着警察小心翼翼地用白布盖住夏筱筱的身体,看着法医蹲在地上勘查现场,看着安安被女警温柔地抱走,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打死她……是她逼我的……是安安先摔了我的手机……” 可他的辩解,在夏筱筱冰冷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警察将宋百威戴上手铐,押着他走出家门时,楼道里已经围满了邻居。大家看着曾经看似恩爱的夫妻,看着被押走的宋百威,看着被女警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安安,脸上满是震惊和同情。 “怎么回事啊?宋百威怎么会打死人?” “以前看着他对夏筱筱挺好的,没想到这么狠……” “夏筱筱太可怜了,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还带着那么小的孩子……” “听说他早就开始家暴了,夏筱筱身上经常有伤痕,只是她一直瞒着……”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宋百威的心上,他把头埋得更低,不敢看人。可他心里没有多少愧疚,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坐牢,害怕失去自由,害怕自己的人生就此毁掉。 夏筱筱的父母接到消息时,正在老家的菜园里忙活。电话那头警察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像一道惊雷,劈得他们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什么?筱筱……筱筱她怎么了?”夏母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抱歉,夏女士,夏筱筱女士在家中遇害,嫌疑人宋百威已被我们逮捕,麻烦你们尽快来一趟市里,配合我们调查。” “遇害?”夏父猛地抢过手机,声音嘶哑,“你说什么?筱筱她……她死了?” 得到警察肯定的答复后,夏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夏母更是直接哭晕过去,被邻居紧急送往医院。醒来后,她不顾身体的虚弱,拉着夏父,跌跌撞撞地赶往市里。 他们不敢相信,那个从小娇生惯养、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女儿,那个每次打电话都笑着说“爸妈放心,百威对我很好,安安也很乖”的女儿,竟然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见到夏筱筱的尸体时,夏母再也忍不住,扑到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我的筱筱啊!我的苦命女儿!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爸妈怎么活啊!” 夏父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看着女儿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庞,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喷发。他恨不得立刻找到宋百威,将他碎尸万段,为女儿报仇。 警察将夏筱筱的尸检报告递给他们时,夫妻俩的手都在颤抖。报告上详细描述了夏筱筱的伤情: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断裂三根,颅内出血,内脏破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们的心上。 “凶手宋百威,长期对被害人实施家庭暴力,案发当日,因被害人儿子安安摔碎其手机,情绪失控,对被害人实施了长时间、高强度的殴打,致被害人当场死亡。”警察的声音沉重,“我们已经以故意杀人罪,对宋百威立案侦查,会依法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夏父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警察同志,谢谢你们。我们只求法律能还筱筱一个公道,让那个畜生,付出应有的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夏父夏母一边处理夏筱筱的后事,一边照顾年幼的安安。安安自从失去妈妈后,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哭闹,也不再笑,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夏筱筱留下的旧衣服,一动不动地发呆。有时候,他会突然对着空气喊“妈妈”,然后就开始默默流泪。 夏母看着外孙可怜的样子,心里更是疼得不行。她抱着安安,一遍遍地安慰:“安安,不怕,外婆在,外公在,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可安安只是睁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嘴里不停地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是不是不要安安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夏母都忍不住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才一岁多的孩子,他的妈妈,永远也回不来了,而杀死他妈妈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几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此案。 庭审那天,夏父夏母穿着一身黑衣,带着安安,早早地来到了法庭。他们要亲眼看着宋百威受到法律的制裁,要为女儿讨回公道。 法庭里座无虚席,很多媒体记者也来了,他们想要报道这起骇人听闻的家暴杀人案。 当宋百威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时,夏父夏母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凶狠。宋百威穿着囚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他看到夏父夏母,看到他们怀里的安安,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恐惧取代。 庭审开始了。 检察官详细陈述了宋百威的犯罪事实:“被告人宋百威,与被害人夏筱筱系夫妻关系。婚后初期,被告人宋百威对被害人表现尚可,但自被害人产下婚生子安安后,被告人宋百威性情大变,长期以家庭琐事为由,对被害人实施家庭暴力,多次对被害人拳打脚踢。” “案发当日,被告人宋百威因婚生子安安摔碎其手机,情绪失控,对被害人夏筱筱实施了长时间、高强度的殴打,致被害人全身多处受伤,颅内出血,内脏破裂,当场死亡。经法医鉴定,被害人夏筱筱系遭受钝性外力作用致多器官损伤死亡。” 检察官出示了相关的证据: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宋百威的供述笔录、邻居的证人证言、夏筱筱身上伤痕的照片等等。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尖刀,刺向宋百威的心脏,也刺向夏父夏母的心。当夏筱筱身上伤痕累累的照片被投影在大屏幕上时,夏母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我的筱筱……我的女儿……”她的哭声凄厉,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愤怒,“宋百威,你这个畜生!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那么爱你,那么疼你,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吗?” 宋百威低着头,不敢看大屏幕,也不敢看夏父夏母。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嘴里小声地念叨:“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检察官的声音严厉,“被告人宋百威,长期实施家暴,案发时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主观恶性极大,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足以认定。” 宋百威的辩护律师立刻开口:“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宋百威,与被害人夏筱筱感情基础深厚,婚后初期感情和睦。案发当日,我的当事人是因为情绪失控,一时冲动才犯下的错误,并非蓄意杀人。而且,我的当事人的婚生子安安年仅一岁多,刚刚失去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如果判处我的当事人重刑,将会对孩子的成长造成极大的影响。请求法官大人从轻判决。” “从轻判决?”夏父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而愤怒,“他把我的女儿打得遍体鳞伤,活活打死,现在竟然还想从轻判决?法官大人,他这种畜生,根本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夫!他给我的女儿带来了无尽的痛苦,给我的外孙带来了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生命的代价!” 夏母也跟着喊道:“法官大人,求你为我的女儿做主,一定要严惩这个凶手!不能让我的女儿白死!” 法官示意他们冷静,然后看着宋百威:“被告人宋百威,你有什么要说的?” 宋百威抬起头,看着法官,又看了看夏父夏母,最后把目光落在安安身上。安安正睁着一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亲近,只剩下陌生和恐惧。 宋百威的心里一酸,眼泪掉了下来:“法官大人,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打筱筱,更不该打死她。我对不起筱筱,对不起安安,对不起我的岳父岳母。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只求法官大人能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让我以后能好好照顾安安,弥补我对他的亏欠。” 他说着,朝着夏父夏母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岳父岳母,对不起,我错了,求你们原谅我。” “原谅你?”夏父冷笑一声,“你打死了我的女儿,毁了我的家庭,你让我怎么原谅你?除非我的女儿能活过来,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法庭辩论结束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夏母抱着安安,哭得浑身发抖。夏父扶着她,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们心里充满了不安,害怕法官会因为安安的原因,从轻判决宋百威。 “老夏,你说……法官会不会真的从轻判决啊?”夏母的声音带着担忧和恐惧,“我不能让那个畜生逍遥法外,不能让筱筱白死啊!” 夏父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不会的,法律是公正的。宋百威犯下了这么严重的罪行,一定会受到严惩的。我们不能放弃,一定要为筱筱讨回公道。” 接下来的日子,夏父夏母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他们一边照顾安安,一边等待着法院的判决。安安的状态越来越差,他常常在夜里惊醒,哭喊着要妈妈,然后就再也睡不着觉。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吃不下饭,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夏母看着外孙可怜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安安这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心里的创伤,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几天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宣判那天,夏父夏母带着安安,再次来到了法庭。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忐忑和期待,希望能得到一个公正的判决。 法官穿着法袍,神情肃穆地走进法庭,拿起判决书,缓缓开口:“本院认为,被告人宋百威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罪名成立。但其案发后主动报警,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自首,可从轻处罚。” “同时,考虑到被告人宋百威的婚生子安安年仅一岁七个月,刚刚失去母亲,若对被告人判处重刑,将导致孩子失去双亲,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为了保护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的和谐稳定,本院决定对被告人宋百威从轻处罚。” 听到这里,夏父夏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就因为安安还小,就可以让杀害他母亲的凶手从轻处罚吗?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宋百威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什么?”夏父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得几乎要破裂,“三年?法官大人,你有没有搞错?他活活打死了我的女儿,竟然只判三年?这太不公平了!” 夏母也哭喊道:“法官大人,你不能这么判啊!我的女儿死得太冤了!求你再考虑考虑,一定要严惩这个凶手!” 法庭里一片哗然,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这令人震惊的一幕。 宋百威听到判决结果,先是愣住了,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三年,只有三年,他很快就能出来了。他还能见到安安,还能继续他的生活。 法官敲了敲法槌,示意法庭安静:“本院的判决,是综合考虑了案件的事实、证据以及相关的法律规定作出的。被害人的父母,请你们冷静一点,要为孩子的未来着想。安安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为孩子着想?”夏父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法官大人,你觉得这样的父亲,对安安来说,有意义吗?他是杀害安安母亲的凶手,让他留在安安身边,只会给安安带来更大的伤害!这样的父亲,还不如没有!” “是啊!”夏母也跟着喊道,“我的外孙已经因为他,失去了母亲,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如果让他以后再见到这个凶手,他会怎么样?他会一辈子活在恐惧和阴影里!法官大人,你这不是在保护他,你这是在害他!” “被害人的父母,你们的心情,本院能够理解。”法官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法律是无情的,也是公正的。宋百威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希望你们能够接受这个判决,放下过去,好好照顾安安。” “接受?我们怎么可能接受?”夏父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我的女儿白死了,那个畜生只判了三年,这就是你说的公正?我不服!我要上诉!我一定要为我的女儿讨回公道!” “上诉?”法官看着他,“你们可以上诉,但本院认为,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改判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上诉过程漫长,会给你们带来更多的痛苦和困扰,也会影响到安安的成长。我劝你们,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为了安安,不要再折腾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安安还小,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需要父亲的关爱。虽然宋百威犯了错,但他毕竟是安安的亲生父亲。等他出狱后,他会好好照顾安安,弥补他对安安的亏欠。你们作为安安的外公外婆,应该为安安的未来着想,不要因为你们的执念,影响了孩子的一生。” 法官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夏父夏母的心上。他们知道,法官说的有道理,上诉的过程确实漫长而艰难,而且改判的可能性不大。可他们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女儿就这样白死,不甘心杀害女儿的凶手只受到这么轻的惩罚。 他们看着怀里的安安,安安正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们,看着法庭里的一切。他还太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那个杀害他母亲的凶手,只需要坐三年牢,就可以出来了。 夏母抱着安安,哭得肝肠寸断:“我的筱筱啊!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为你讨回公道!你在天有灵,一定不要放过那个畜生啊!” 夏父看着女儿的遗像,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他恨自己当初没有阻止女儿嫁给宋百威,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女儿遭受家暴,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女儿。 宋百威被法警押着离开法庭时,回头看了一眼安安,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赌赢了,三年后,他还能继续他的生活,还能拥有安安的抚养权。 夏父夏母带着安安,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法庭。外面的阳光刺眼,可他们却觉得浑身冰冷。他们的世界,已经随着夏筱筱的离去,变成了一片废墟。而这个判决,更是给他们的伤口,撒上了一把盐。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未来的生活。他们只知道,他们不能放弃,一定要为女儿讨回公道。就算上诉的希望渺茫,他们也要试一试,就算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让宋百威受到应有的惩罚。 回到家,夏母把安安哄睡着后,就和夏父一起,开始准备上诉的材料。他们翻出了夏筱筱身上伤痕的照片,翻出了邻居的证人证言,翻出了尸检报告,每一份材料,都让他们再次感受到了女儿所遭受的痛苦和折磨。 夜深了,夏父夏母还坐在灯下,默默地整理着材料。窗外的月光冰冷,照亮了他们苍老而疲惫的身影。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艰难和坎坷。但他们不会放弃,为了女儿,为了安安,他们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正义降临的那一天。 而宋百威,在监狱里,并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反思自己的罪行,忏悔自己的过错。他每天都在计算着出狱的日子,盼望着早日离开监狱,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出狱后如何夺回安安的抚养权,如何向夏父夏母报复。 他不知道,夏父夏母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是倾家荡产,就算是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这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4章 执念为刃 上诉状递出去的那天,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像夏筱筱无声的泪。夏父攥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法院的大门,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执拗。 “老夏,雨大了,我们先回去,别淋病了。”夏母撑着伞,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这些日子,她既要照顾沉默寡言的安安,又要陪着夏父奔波上诉的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 夏父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再等等,我想看着他们把材料收进去,心里才踏实。” 直到法院的工作人员确认收到上诉状,告知他们等待二审开庭通知,夏父才肯转身。雨幕中,夫妻俩的身影佝偻而单薄,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沉重而艰难。 回到家,安安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夏筱筱留下的那个洗得发白的毛绒小熊,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看到夏父夏母回来,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只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小声喊了一句:“外公,外婆。” 夏母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连忙走过去,把安安抱在怀里:“安安乖,外婆回来了,饿不饿?外婆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鸡蛋羹。” 安安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夏母的怀里,小手紧紧抓住夏母的衣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自从夏筱筱死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沉默、敏感、极度缺乏安全感,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吓得浑身发抖。 夏母抱着安安,走进厨房做饭。夏父坐在沙发上,看着安安小小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拿出夏筱筱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儿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可如今,这阳光却永远熄灭了,只留下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筱筱,爸爸对不起你。”夏父的声音哽咽,“是爸爸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到最后还没能为你讨回公道。你放心,爸爸不会放弃的,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宋百威那个畜生付出代价!” 照片上的夏筱筱,依旧笑得那么温柔,却再也无法回应他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夏父夏母一边照顾安安,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二审开庭的通知。他们每天都会给法院打电话,询问案件的进展,可得到的回复总是“请耐心等待,案件正在审理中”。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一样,让他们坐立难安。夏母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女儿浑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哭着问她:“妈妈,为什么爸爸只判了三年?为什么他不能为我偿命?”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夏母都会泪流满面,再也无法入睡。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安安,看着他脸上残留的泪痕,心里的愧疚和痛苦越来越深。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外孙,没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安安的状态也越来越差。他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吃饭,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每天只是抱着夏筱筱的毛绒小熊,坐在角落里发呆。有时候,他会突然对着空气喊“妈妈”,然后就开始默默流泪;有时候,他会在夜里惊醒,哭喊着“不要打妈妈”,吓得浑身发抖。 夏父夏母带着安安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安安是因为目睹了母亲被杀害的惨状,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的心理疏导和关爱。可无论心理医生怎么疏导,安安都只是沉默,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夏母看着外孙可怜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安安心里的创伤,这辈子都很难愈合了。而这一切,都是宋百威造成的。一想到宋百威在监狱里心安理得地服刑,三年后就能出来,继续过他的日子,夏母就恨不得立刻冲到监狱里,撕碎那个畜生。 这天,夏父突然接到了法院的电话,通知他们二审开庭的时间。听到这个消息,夏父夏母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他们终于有机会再次为女儿讨回公道;紧张的是,他们害怕二审会维持原判,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 开庭前几天,夏父夏母反复整理着上诉的材料,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案件的细节,希望能找到更多对他们有利的证据。他们还联系了之前的邻居,希望他们能再次出庭作证,证明宋百威长期对夏筱筱实施家暴。 邻居们都很同情夏筱筱的遭遇,也很气愤宋百威的所作所为,纷纷表示愿意出庭作证。 二审开庭那天,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像是预示着这场官司的艰难。夏父夏母带着安安,再次来到了法庭。他们穿着一身黑衣,神情肃穆,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期待。 法庭里依旧座无虚席,媒体记者们也来了,他们都想知道,这场备受关注的家暴杀人案,最终会有怎样的结果。 宋百威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时,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他以为,二审肯定会维持原判,三年后,他就能重获自由。可当他看到夏父夏母坚定的眼神,看到那些愿意为夏筱筱作证的邻居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 二审庭审开始了。 夏父夏母的辩护律师首先发言,他详细阐述了宋百威长期实施家暴的事实,出示了更多的证据:夏筱筱生前的日记,里面详细记录了宋百威对她实施家暴的时间和经过;邻居们的证言,证明宋百威经常在家打骂夏筱筱,声音大到整个楼道都能听到;还有夏筱筱生前就医的病历,上面记录了她多次被打伤后就医的情况。 “法官大人,被告人宋百威长期对被害人夏筱筱实施家暴,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主观恶性极大。案发当日,他更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对被害人实施了长时间、高强度的殴打,致被害人当场死亡。这样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且情节特别严重,理应判处死刑。” 辩护律师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整个法庭里:“一审法院以被告人有自首情节、孩子需要父亲为由,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三年,这是对被害人的不公,也是对家暴行为的纵容!被害人的儿子安安,虽然失去了母亲,但他更需要的是一个安全、健康的成长环境,而不是一个杀害了他母亲的凶手父亲!这样的父亲,不仅不能给孩子带来关爱和保护,反而会给孩子带来更大的心理创伤,影响孩子的一生!” 宋百威的辩护律师立刻反驳道:“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宋百威确实有自首情节,根据法律规定,应当从轻处罚。而且,我的当事人的儿子安安年仅一岁多,刚刚失去母亲,如果判处我的当事人重刑,将会对孩子的成长造成极大的影响。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而忽略了孩子的未来。” “忽略孩子的未来?”夏父的辩护律师冷笑一声,“让一个杀害了孩子母亲的凶手,三年后就能回到孩子身边,这才是对孩子未来的最大伤害!法官大人,我们请求法庭调取安安的心理评估报告,报告上明确显示,安安因为目睹了母亲被杀害的惨状,已经患上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他对被告人宋百威充满了恐惧。如果让宋百威出狱后接近安安,后果不堪设想!” 法官同意了辩护律师的请求,调取了安安的心理评估报告。当报告上的内容被宣读出来时,法庭里一片哗然。 “被害人之子安安,因目睹母亲被被告人宋百威殴打致死,出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症状,表现为沉默寡言、情绪低落、入睡困难、夜惊、对男性产生恐惧等。经评估,安安目前的心理状态极差,需要长期的心理疏导和关爱,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宜接触被告人宋百威,否则可能会导致心理创伤进一步加重,甚至影响其人格的正常发展。” 听到这里,夏母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法官大人,你听听!你听听我的外孙有多可怜!他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们怎么还能让那个畜生靠近他?求你了,严惩宋百威,不要让他再伤害我的外孙了!” 宋百威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安安,看着安安那双充满恐惧和陌生的眼睛,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愧疚。可这丝愧疚,很快就被对自由的渴望淹没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输,一旦输了,就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刑罚。 “法官大人,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宋百威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改造,出狱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安安,弥补我对他的亏欠。我会努力工作,给安安最好的生活,让他忘记过去的痛苦。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 他说着,朝着法官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机会?你已经给过自己很多次机会了!”夏父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而愤怒,“你对筱筱实施家暴时,你有没有想过给她一次机会?你打死筱筱时,你有没有想过给她一次活下去的机会?现在,你还想求机会?你不配!” 法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双方律师激烈地辩论着,法官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询问相关的细节。 安安坐在夏母的怀里,一直沉默着。当听到宋百威的声音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紧紧抱住了夏母的脖子,把脸埋在夏母的怀里,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不要……不要……” 夏母感受到外孙的恐惧,心疼地抱住他,不停地安慰:“安安不怕,外婆在,外公在,我们不会让他伤害你了。”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法官才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夏父夏母的心情比一审时更加沉重。他们不知道,二审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不知道,法律是否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回到家,安安因为受到了法庭上紧张气氛的刺激,发起了高烧,一直哭闹不止。夏父夏母连夜带着安安去了医院,守在病床前,一夜未眠。 看着安安烧得通红的小脸,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哭声,夏父夏母的心都碎了。他们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既没能为女儿讨回公道,又没能照顾好外孙。 几天后,二审判决结果下来了。 法官最终还是维持了原判,判处宋百威有期徒刑三年。理由是,宋百威有自首情节,且考虑到安安的成长需要,不宜判处过重的刑罚。 听到这个消息,夏父夏母彻底崩溃了。夏父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被紧急送往医院。夏母抱着安安,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筱筱啊!我的女儿!你怎么这么命苦啊!法律不公啊!那个畜生杀了你,却只判了三年!你在天有灵,一定要睁大眼睛看着,一定要让他不得好死啊!” 安安看着外婆哭得撕心裂肺,也跟着哭了起来,小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医院里,夏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醒来后,他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流泪。他知道,他们输了,彻底输了。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可最终还是没能为女儿讨回公道。 宋百威的父母得知二审维持原判的消息后,竟然还带着东西来到医院,想看望夏父,被夏母赶了出去。 “你们还有脸来?”夏母的声音冰冷而愤怒,“都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儿子!杀了我的女儿,却只判了三年!你们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宋百威的母亲还想解释:“嫂子,我们知道筱筱死得冤,可百威也是一时糊涂。现在判决已经下来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安安还小,以后还要靠百威照顾,我们能不能……” “靠他照顾?”夏母冷笑一声,“我的外孙就算一辈子没有父亲,也不会靠一个杀害了他母亲的凶手照顾!你们给我滚,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宋百威的父母被夏母骂得狗血淋头,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 夏父出院后,整个人都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地奔走,只是每天坐在家里,看着夏筱筱的照片,默默地流泪。有时候,他会突然变得很暴躁,对着空气大喊大叫,骂宋百威,骂法官,骂这个不公的世界。 夏母看着丈夫变成这个样子,心里既心疼又害怕。她知道,丈夫心里的执念太深了,如果不能放下,迟早会出事。 她劝过夏父,让他不要再执着于为女儿讨回公道,好好照顾安安,可夏父根本听不进去。 “放下?我怎么能放下?”夏父的声音嘶哑,“筱筱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她被人活活打死,凶手却只判了三年,我怎么能放下?我放不下!我这辈子都放不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父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失眠、多梦、食欲不振,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夏筱筱的墓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对着墓碑自言自语,诉说着自己的不甘和痛苦。 安安的心理状态也没有好转,他依旧沉默寡言,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害怕男性,每次看到陌生的男人,都会吓得躲在夏母的身后,浑身发抖。 夏母一个人支撑着这个破碎的家,照顾着丈夫和外孙,身心俱疲。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苦难在等着他们。 而监狱里的宋百威,得知二审维持原判后,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开始安心地服刑,每天按时参加劳动,积极表现,希望能获得减刑,早点出狱。 他常常在心里盘算着,出狱后如何夺回安安的抚养权。他觉得,安安是他的儿子,理应跟着他生活。至于夏父夏母,他根本没放在眼里,他觉得,只要他出狱了,就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把安安从他们身边抢回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出狱后带着安安,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把夏筱筱的死,彻底抛在脑后。 可他不知道,夏父心里的执念,已经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不仅在伤害着自己,也在悄悄地瞄准着他。夏父已经下定决心,既然法律不能给女儿一个公道,那他就自己动手,为女儿报仇。 这天,夏父趁着夏母不注意,偷偷离开了家。他没有告诉夏母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留下了一张纸条:“老伴,我去给筱筱讨公道了,你好好照顾安安,不要担心我。如果我不能回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把安安抚养成人,让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不要像宋百威那个畜生一样。” 夏母发现纸条时,已经是下午了。她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吓得魂飞魄散。她知道,夏父要去做傻事了。 她立刻给夏父打电话,可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她抱着安安,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四处寻找夏父的下落。她不知道夏父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丈夫,不能让这个家彻底破碎。 而此时的夏父,已经来到了监狱附近。他手里拿着一把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眼神冰冷而坚定。他要等宋百威出狱的那一天,亲手杀了他,为女儿报仇。 他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可他不在乎,他只想为女儿讨回公道,只想让那个畜生为女儿偿命。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监狱的大门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夏父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紧紧握着手里的水果刀,眼神死死地盯着监狱的大门。他在心里默念:“筱筱,爸爸来了,爸爸这就为你报仇。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爸爸成功。” 一场新的悲剧,正在悄然酝酿。夏母还在疯狂地寻找着夏父,安安还在懵懂地喊着“妈妈”,而夏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个破碎的家庭,究竟还能承受多少苦难?正义与复仇的边界,又在哪里?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5章 以命换命 监狱外的梧桐树落了满地枯叶,秋风卷着沙砾打在夏父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躲在街角的阴影里,手里的水果刀被攥得温热,刀柄上的纹路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每天从黎明等到天黑,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铁门,像一头蛰伏的老兽,等待着猎物出现。 口袋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夏筱筱刚结婚时拍的。照片上的女儿穿着白色连衣裙,依偎在宋百威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夏父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筱筱,再等等,爸爸很快就给你报仇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夏母这些天几乎疯了,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亲戚朋友,可夏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安安的高烧退了,却变得更加沉默,每天只是抱着夏筱筱的毛绒小熊,坐在门口,望着远方,嘴里反复念叨:“外公,回来……”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雨。监狱的铁门终于缓缓打开,几个穿着便服的犯人走了出来,宋百威就在其中。他剃了光头,脸上带着长期服刑留下的憔悴,却难掩重获自由的兴奋。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眼神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夏父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水果刀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腾的怒火和激动,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步步朝着宋百威逼近。 宋百威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慌乱。“你……你怎么在这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颤抖。 “我来给我女儿收债。”夏父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宋百威,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宋百威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事情不妙,转身就要跑。可夏父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快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宋百威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夏父一脚踩住了后背,动弹不得。 “宋百威,你这个畜生!”夏父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恨意,“你打死我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在监狱里舒舒服服待了三年,我女儿却在地下孤零零地躺了三年!你欠我的,欠筱筱的,今天我要你加倍偿还!” 他说着,举起手里的水果刀,就要朝着宋百威的胸口刺下去。 “不要!不要杀我!”宋百威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打死筱筱!求你饶了我!我以后一定好好补偿安安,我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你给过筱筱机会吗?”夏父的眼神更加凶狠,“我女儿那么善良,那么爱你,你却一次次打她,最后还活活打死她!你这种畜生,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手中的刀就要落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夏母撕心裂肺的哭喊:“老夏!不要!你快住手!” 夏父浑身一僵,回头看去,只见夏母抱着安安,跌跌撞撞地朝着他跑来,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老夏,你不能杀他!你杀了他,你也活不成了!我们安安怎么办?他不能没有外公啊!” 安安也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朝着夏父伸出小手:“外公,不要……不要打架……安安害怕……” 夏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他看着夏母憔悴的脸庞,看着安安恐惧的眼神,心里的恨意和理智开始激烈地斗争。他想杀了宋百威,为女儿报仇,可他又舍不得丢下老伴和外孙。 宋百威趁着这个机会,猛地推开夏父的脚,挣扎着爬起来,想要逃跑。 “你想跑?”夏父的理智瞬间被愤怒吞噬,他怒吼一声,再次冲了上去,一把抱住宋百威的腿,将他绊倒在地。水果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在满地的枯叶里。宋百威年轻力壮,很快就占了上风,他骑在夏父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朝着夏父的脸上、身上砸去。“你这个老东西!你想杀我?我先打死你!” 夏父被打得头晕目眩,嘴角流出鲜血,可他依旧死死地抱着宋百威的胳膊,不肯松手。“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垫背!为我女儿陪葬!” 夏母抱着安安,吓得浑身发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上前拉开他们,可她一个女人,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她只能跪在地上,哭喊着:“别打了!你们别打了!会出人命的!” 安安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不停地颤抖:“外公!外公!别打了!”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很快就停在了旁边。几名警察冲了下来,迅速将扭打的两人分开,戴上了手铐。 原来,夏母在寻找夏父的过程中,实在放心不下,就报了警,告诉警察夏父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情。警察根据夏母提供的线索,一路追查,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他们。 夏父被警察押着站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眼神却依旧凶狠地盯着宋百威:“宋百威,你这个畜生!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宋百威也被打得鼻青脸肿,他看着夏父,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恨:“你这个疯子!我跟你没完!” 警察将两人带上警车,夏母抱着安安,也跟着上了车。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安安压抑的哭声和夏父沉重的喘息声。 到了公安局,夏父和宋百威被分别带去审讯。夏母抱着安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丈夫杀人心未遂,肯定要坐牢;宋百威虽然没事,可他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而安安,还那么小,却要承受这么多。 审讯室里,夏父平静地交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告诉警察,他之所以要杀宋百威,是因为宋百威活活打死了他的女儿,却只判了三年有期徒刑,他不甘心,想要为女儿报仇。 “我知道杀人是违法的,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夏父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法律给不了我女儿公道,我只能自己动手。我不后悔,就算是死,我也要为我女儿讨回公道。” 而宋百威,在审讯室里,却颠倒黑白,说夏父是故意报复他,想要杀他灭口。他还说,他出狱后本来想好好照顾安安,弥补自己的亏欠,可夏父却对他下此毒手。 警察调取了监狱外的监控,结合两人的供述和夏母的证词,很快就查明了事情的真相。夏父因故意杀人罪(未遂)被依法逮捕,宋百威虽然没有受伤,却也因之前的家暴杀人罪,以及在此次冲突中动手打人,被带回监狱,等待进一步的处理。 夏母得知消息后,彻底崩溃了。她抱着安安,走出公安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丈夫坐牢了,女儿死了,外孙成了孤儿,这个家,彻底散了。 她带着安安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夏父的身影,显得更加冷清。安安坐在沙发上,抱着毛绒小熊,依旧沉默着,只是眼泪不停地掉下来。 夏母把安安哄睡着后,坐在客厅里,看着夏筱筱的照片,看着夏父留下的纸条,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不知道该如何养活安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破碎的一切。 几天后,夏父被提起公诉。法庭上,夏母抱着安安,坐在旁听席上。夏父穿着囚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伤痕,眼神却依旧坚定。 他的辩护律师为他求情,说他是因为女儿被杀害,法律判决不公,才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夏父却摇了摇头,对着法官说:“法官大人,我不需要从轻判决。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我为我女儿报了仇,就算是判我死刑,我也心甘情愿。” 最终,法院经过审理,考虑到夏父的犯罪动机是为女儿报仇,且有自首情节(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判处夏父有期徒刑五年。 听到判决结果,夏母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五年,又是一个漫长的等待。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夏父出狱,不知道安安能不能等到外公回来。 宋百威也因为在此次冲突中动手打人,且之前的家暴杀人罪情节恶劣,被法院撤销了之前的判决,重新审理。最终,法院依法改判,判处宋百威有期徒刑十五年。 这个结果,让夏母稍微松了一口气。虽然没能让宋百威偿命,但十五年的牢狱之灾,也算是给女儿讨回了一点公道。 夏父被押着离开法庭时,回头看了一眼夏母和安安,眼里充满了不舍和愧疚。“老伴,辛苦你了,好好照顾安安。等我出狱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夏母抱着安安,朝着他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我会等你出来,我们一起照顾安安。” 安安也看着夏父,小声喊了一句:“外公……” 夏父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被警察押着走出了法庭。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母一个人拉扯着安安,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她找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辛苦赚钱养家。安安到了上学的年纪,她送安安去了附近的幼儿园。 安安在幼儿园里,依旧沉默寡言,不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夏筱筱的毛绒小熊。老师多次找夏母谈话,说安安的心理状态很差,需要多关心和疏导。 夏母只能一边打工,一边带着安安去看心理医生。她省吃俭用,把大部分钱都花在了安安的治疗上。她每天下班回家,再累也会陪着安安说话,给安安讲故事,陪安安做游戏,希望能让他早日走出阴影。 夏父在监狱里,表现很好,积极参加劳动改造,多次获得减刑。他每天都在想念夏母和安安,想念死去的女儿。他常常在夜里醒来,想起女儿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自己对宋百威的恨意,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冲动,后悔自己没能好好照顾老伴和外孙。 四年后,夏父因为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提前一年出狱。 出狱那天,夏母带着安安来接他。夏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他看到夏母和安安,眼睛瞬间红了,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们。 “老伴,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夏母也哭了,泪水里充满了喜悦和委屈。 安安看着夏父,眼神里带着一丝陌生,还有一丝依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小手,抱住了夏父的腿:“外公……” 夏父的心瞬间被融化了,他蹲下身,紧紧抱住安安,眼泪掉在了安安的头发上:“安安,外公回来了,以后外公会好好照顾你。” 一家三口相拥而泣,过往的苦难和伤痛,在这一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回到家,夏父看着熟悉的环境,看着夏筱筱的照片,心里充满了感慨。他知道,自己亏欠这个家太多了,亏欠女儿太多了。他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夏母和安安,弥补自己的过错。 夏父开始找工作,可他年纪大了,又有犯罪记录,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最后,他只能去工地上做苦力,每天搬砖、扛水泥,累得浑身酸痛,却毫无怨言。 安安在夏父和夏母的悉心照顾下,心理状态好了很多。他开始愿意说话了,愿意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了,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只是,他还是会常常想起妈妈,常常在夜里梦到妈妈,醒来后会抱着夏筱筱的毛绒小熊,默默流泪。 夏父和夏母知道,安安心里的创伤,这辈子都很难彻底愈合。他们能做的,就是用更多的爱和陪伴,温暖他的童年,让他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每年夏筱筱的忌日,夏父夏母都会带着安安去墓地看她。他们会给她带她最喜欢的白玫瑰,给她讲家里的事情,讲安安的进步。 “筱筱,我们来看你了。”夏母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眼泪掉了下来,“你放心,我们把安安照顾得很好,他现在很懂事,学习也很好。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夏父也说道:“筱筱,宋百威被判了十五年,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安息,我们会好好活下去,会把安安抚养成人,让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不会像宋百威那样。” 安安也会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手里的小白花放在墓碑前,小声说:“妈妈,我想你了。我会好好学习,以后照顾外公外婆。” 风吹过墓地,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夏筱筱在回应他们的思念。 日子虽然依旧清贫,却充满了温暖和希望。夏父和夏母相濡以沫,共同照顾着安安,努力地生活着。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可能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挫折,但他们不会放弃,会一直坚强地走下去。 而宋百威,在监狱里度过了漫长的十五年。他每天都在忏悔,每天都在思念安安,可他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永远也无法弥补。出狱后,他想去找安安,却被夏父夏母拒绝了。 “你走,安安不需要你这样的父亲。”夏父的声音冰冷,“你给我们带来的伤害,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宋百威看着夏父夏母坚定的眼神,看着安安陌生的表情,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将活在愧疚和孤独中,这就是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的沉重代价。 夏筱筱的死,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每个人的心里。但生活总要继续,夏父夏母用爱和坚韧,撑起了这个破碎的家,守护着安安的成长。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即使遭遇了再多的苦难和伤痛,只要心中有爱,有希望,就一定能走出黑暗,迎来光明。 第1章 棠棣情深 盛夏的阳光泼洒在滨海市的cbd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如同沈泽南此刻意气风发的人生。他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挂断电话时,嘴角还挂着难掩的笑意。办公桌上的相框里,妻子苏晚带着两个孩子笑得眉眼弯弯,五岁的女儿念念扎着羊角辫,三岁的儿子安安鼓着腮帮子,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泽南,搞定了?” 门被推开,林缺端着两杯冰美式走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他穿着和沈泽南同款的定制西装,身形略矮一些,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沈泽南接过咖啡,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笑意更深:“搞定了,东南亚那批货下个月就能发,这次能赚不少。” 他和林缺是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到如今携手创业,三十多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兄弟。沈泽南脑子活、胆子大,林缺心思细、善统筹,两人互补得恰到好处。 十年前,沈泽南拿着父母留下的二十万遗产,拉着刚失业的林缺一起创业。最初只是在批发市场倒腾小家电,起早贪黑,住最便宜的出租屋,吃最简单的盒饭。有一次遇到骗子,被骗走了所有周转资金,两人在桥洞下坐了一夜,沈泽南红着眼说“大不了从头再来”,林缺拍着他的肩膀说“我陪你”。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加上精准的市场判断,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小家电批发到跨境贸易,如今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年利润过千万。沈泽南始终记着林缺的陪伴,公司股份两人一人一半,重要决策必一起商议,就连房子都买在了同一个高档小区,门对门住着。 “晚上叫上苏晚和孩子们,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林缺啜了口咖啡,眼神落在相框上,语气带着羡慕,“你这日子过得,真是神仙都羡慕。” 沈泽南笑着摇头:“你也赶紧找一个,到时候咱们两家一起热闹。” 他知道林缺这些年一直单身,不是没遇到过合适的,只是每次都不了了之。林缺总说“事业为重”,沈泽南却觉得,或许是兄弟心里还藏着什么结。 下班后,沈泽南开车去幼儿园接了念念和安安,又去苏晚的花店接她。苏晚的花店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取名“晚香”,门口种满了绣球花和月季,一到夏天就开得热热闹闹。沈泽南停好车,刚走进巷子,就看到苏晚正弯腰给一个小女孩包扎被花枝划破的手指,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妈妈!” 念念和安安像两只小鸟一样扑过去,抱住苏晚的腿。 苏晚直起身,看到沈泽南,眼睛瞬间亮了:“回来了?” 她身上还沾着花粉,脸颊被阳光晒得微红,笑容温柔得能融化盛夏的燥热。 “嗯,晚上林缺说一起吃饭。” 沈泽南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喷水壶,“收拾一下,我们先回家换衣服。” 念念拉着沈泽南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画的全家福最好看!” “是吗?我的念念真厉害。” 沈泽南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看向被苏晚抱在怀里的安安,“安安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哭鼻子?” 安安摇摇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搂住沈泽南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安安乖,没哭。” 一家四口说说笑笑地回到家,林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礼盒,看到孩子们,立刻蹲下身,从里面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玩具:“念念,安安,叔叔给你们带礼物了。” 念念眼睛一亮,接过芭比娃娃,甜甜地说:“谢谢林叔叔!” 安安则抱着奥特曼,怯生生地躲在沈泽南身后,偷偷打量着林缺。 林缺对安安的腼腆早已习惯,笑着站起身:“苏晚,麻烦你了,每次都让你受累。” “跟我客气什么。” 苏晚笑着侧身让他们进屋,“你们先坐着,我去换件衣服,咱们马上出发。” 饭桌上,气氛热烈。沈泽南和林缺聊着生意上的事,苏晚则忙着给两个孩子夹菜,时不时插一两句话。林缺看着眼前温馨和睦的一家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举起酒杯,对沈泽南说:“泽南,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么多年带着我,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说什么傻话。” 沈泽南和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本来就该这样。” 酒过三巡,林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聊起小时候的趣事,聊起创业时的艰辛,聊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泽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兄弟。” 沈泽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是。” 他从未怀疑过这份兄弟情,在他心里,林缺就像自己的亲弟弟一样,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然而,这份看似牢不可破的情谊,却在一个月后,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争吵,彻底裂开了一道缝。 起因是公司一笔重要的海外订单。沈泽南主张稳扎稳打,先做小批量试单,确认市场反馈后再加大投入;林缺却认为机不可失,应该一次性投入全部资源,抢占市场先机。两人在会议室里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泽南,你就是太保守了!” 林缺拍着桌子,情绪激动,“这个机会一旦错过,我们就再也追不上了!你忘了我们创业时是怎么拼的吗?现在有钱了,你反而变得畏首畏尾!” “保守?我这是稳健!” 沈泽南也动了火,“这笔订单涉及的资金太大,一旦出问题,公司可能就垮了!我们现在不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我们有家庭,有员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赌了!” “家庭?你就是被家庭绊住了手脚!” 林缺的眼神变得尖锐,“苏晚每天守着她的小花店,孩子们还小,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早就没有以前的冲劲了!” “林缺!” 沈泽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不该这么说苏晚和孩子!” “我说错了吗?” 林缺冷笑一声,“你现在做什么都想着他们,公司的事反而放在其次!当初说好一起打拼,共创辉煌,你现在却只想守着你的小家庭,你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吗?” “我守着家庭有错吗?” 沈泽南的声音也提高了,“我们创业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现在日子好了,我不想冒那么大的风险,有错吗?” 两人越吵越凶,从订单问题吵到创业初心,又吵到彼此的生活态度。最后,林缺气得摔门而去,留下沈泽南一个人在会议室里,胸口剧烈起伏。 其实,沈泽南心里并没有真的生气。他知道林缺性子急,好胜心强,这次只是意见不合,过几天气消了,兄弟俩还是好兄弟。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林缺消气了,就主动找他聊聊,实在不行,就各退一步,先做一半的订单量,既不保守,也不冒进。 接下来的几天,林缺没来公司,沈泽南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沈泽南想着让他冷静冷静也好,也就没再强求。他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同时也在准备下周去欧洲的行程——那边有一个重要的客户需要面谈,本来打算和林缺一起去,现在看来,只能他自己去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沈泽南特意买了林缺最爱吃的酱牛肉和白酒,来到他家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给林缺发了条微信:“兄弟,气消了吗?我在你家门口,带了你爱吃的酱牛肉,出来聊聊。” 等了十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应。沈泽南以为林缺还在气头上,或者出去了,只好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回家了。他想着,等他从欧洲回来,再好好跟林缺赔个不是,兄弟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缺,正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道里,眼神阴鸷得可怕。那天的争吵,在沈泽南心里只是一次普通的意见不合,在林缺心里,却变成了无法化解的怨恨。 林缺从小就活在沈泽南的光环下。沈泽南家境比他好,脑子比他灵光,长得比他帅气,从小到大,无论学习还是工作,沈泽南都比他优秀。他一直把沈泽南当成榜样,也当成追赶的目标。跟着沈泽南创业,赚了钱,有了地位,他表面上感激涕零,心里却渐渐滋生出一种扭曲的嫉妒。 他嫉妒沈泽南的才华,嫉妒他的成功,更嫉妒他拥有美满的家庭——温柔漂亮的妻子,可爱乖巧的孩子,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那天的争吵,沈泽南那句“我们创业的初衷,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在他看来,沈泽南是在炫耀,是在嘲讽他孑然一身。他觉得沈泽南变了,变得不再重视他这个兄弟,眼里只有自己的家庭。积压多年的嫉妒和不满,在那一刻彻底爆发,转化成了深深的恨意。 “沈泽南,你拥有的太多了。” 林缺对着窗外,低声呢喃,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凭什么什么都有?凭什么我只能跟在你身后?既然你这么在乎你的家人,那我就毁了他们,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拿起手机,翻出沈泽南之前发给他的欧洲行程表,上面详细记录了出发时间和返程日期。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沈泽南第二天出发去机场时,还特意给林缺发了条微信:“我去欧洲了,大概一周回来。公司的事辛苦你多盯着点,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聚聚。” 这条微信,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沈泽南在飞机上,看着窗外漂浮的白云,心里还在想着回来后怎么跟林缺修复关系。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在河里摸鱼,林缺不小心滑进深水区,是他拼尽全力把林缺拉了上来;想起创业初期,两人一起躲债,沈泽南把仅有的面包分给林缺一半;想起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他们互相鼓励,互相支撑,一步步走到今天。 “兄弟,等我回来。” 沈泽南在心里默念,他坚信,多年的情谊不会因为一次争吵就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当他在万米高空朝着欧洲飞去时,他视若珍宝的家,正面临着灭顶之灾;他更不知道,那个他掏心掏肺对待的兄弟,已经举起了屠刀,正一步步朝着他的家人逼近。 苏晚并不知道沈泽南和林缺之间的争吵,也不知道林缺心里的阴暗想法。沈泽南出发后,她像往常一样,打理着花店,照顾着两个孩子。那天下午,她接了念念和安安放学回家,刚打开门,就看到林缺站在客厅里。 “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苏晚有些惊讶,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泽南去欧洲了,你找他有事吗?” 念念和安安看到林缺,也热情地喊着“林叔叔”。 林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闪躲:“我知道泽南去欧洲了,过来看看你们。最近天气热,给孩子们带了点水果。” 他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太麻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 苏晚侧身让他进屋,“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了。” 林缺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和两个孩子身上,眼神复杂难辨,“苏晚,你真是个好妻子,好妈妈。” 苏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都是应该做的。你也别总忙着工作,早点找个对象,也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林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苏晚感到不安的阴鸷。 苏晚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地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林大哥,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林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我没怎么,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沈泽南凭什么能拥有这么多?凭什么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我呢?我跟着他辛辛苦苦打拼了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一步步朝着苏晚和孩子们逼近:“都是因为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他才变得越来越保守,越来越不在乎我这个兄弟!他眼里只有你们,根本没有我!” “林大哥,你冷静点!” 苏晚吓得浑身发抖,抱着两个孩子一步步后退,“你和泽南是最好的兄弟,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好好说,不要这样!” “好好说?” 林缺冷笑一声,“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毁了我们的事业,我就要毁了他最在乎的东西!” 他猛地扑了上来,苏晚下意识地把孩子们推开,自己却被林缺死死按住。“不要!林缺,你疯了!” 苏晚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念念,安安,快跑!” 念念和安安吓得哇哇大哭,想要扑过来救妈妈,却被林缺一脚踹开。安安摔倒在地上,额头磕在了茶几上,立刻起了一个大包。 “妈妈!” 念念哭喊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林缺一把抓住了胳膊。 “闭嘴!” 林缺恶狠狠地吼道,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残忍。 苏晚看着孩子们受到伤害,心里的恐惧瞬间被母爱激发的勇气取代。她用力推开林缺,朝着门口跑去,想要开门呼救。可林缺的速度比她更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苏晚的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眼前一黑,头晕目眩。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林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沈泽南,这都是你逼我的!” 林缺的声音带着扭曲的恨意,“你不是在乎你的家人吗?我让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们!” 苏晚看着他狰狞的脸,看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们,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今天可能逃不过去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孩子们喊道:“念念,安安,记住,妈妈爱你们……” 话音未落,她就失去了意识。 林缺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晚,又看了看吓得蜷缩在角落的两个孩子,眼里没有丝毫的怜悯。他一步步走向孩子们,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 孩子们的哭声和呼救声,被厚重的防盗门隔绝在屋内,无人听见。盛夏的阳光依旧明媚,巷子里的绣球花还在热烈地开放,可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远在欧洲的沈泽南,此刻正在和客户洽谈合作,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他还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已经降临在他的家人身上,他视若珍宝的一切,都将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化为灰烬。 他更不知道,这份他引以为傲的兄弟情,最终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将他的人生彻底摧毁。 第2章 血色黄昏 欧洲的夕阳透过酒店落地窗,在沈泽南身上镀上一层暖金。他刚结束和客户的晚餐,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苏晚下午发来的照片——念念和安安在花店里围着一盆向日葵,笑得露出豁牙的模样。指尖划过孩子们软乎乎的脸颊,沈泽南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拨通了苏晚的视频电话,想跟她分享合作成功的喜讯,顺便听听孩子们的声音。电话响了很久,却始终无人接听。沈泽南皱了皱眉,以为苏晚带着孩子在忙,又发了条微信:“老婆,合作搞定了,下周就能回去给你们带礼物。念念安安睡了吗?让他们明天给爸爸回个电话。” 信息发送成功,却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沈泽南的心头。苏晚从来不会这样,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回他消息,更不会不接他的视频电话。他又连续打了几个电话,依旧无人接听,微信也没有回复。 “会不会是手机没电了?”沈泽南安慰自己,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点开和林缺的聊天框,想问问林缺有没有见过苏晚,却想起两人还在冷战,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就再次拨打苏晚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他再也忍不住,拨通了林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林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喂?” “林缺,你见过苏晚和孩子们吗?”沈泽南的声音带着焦急,“我给苏晚打了一晚上电话,都没人接,微信也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缺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听起来很平静:“没见过啊,泽南。你别着急,可能苏晚带着孩子出去玩了,没带手机,或者手机没电了。” “不可能。”沈泽南反驳道,“苏晚从来不会不带手机出门,而且她知道我在欧洲,会一直保持手机畅通的。” “那我也不知道了。”林缺的语气带着一丝敷衍,“或许是手机丢了?或者出了什么急事?要不我帮你去你家看看?” “好!你快去看看!”沈泽南连忙说道,“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行,我现在就过去。”林缺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沈泽南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汹涌。他祈祷着苏晚和孩子们平安无事,只是手机出了什么问题。 而此时的林缺,刚挂掉电话,脸上就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他根本没有打算去沈泽南家,昨晚的血腥场面还历历在目,他怎么可能自投罗网?他只是想敷衍一下沈泽南,等沈泽南回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感。他想起沈泽南得知真相后痛苦绝望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泽南,这都是你欠我的。”他低声呢喃,“你拥有的太多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林缺起身,开始清理现场。他戴上手套,用抹布仔细擦拭着地上的血迹,把苏晚和孩子们的尸体装进事先准备好的行李箱里,然后开车将尸体运到了城郊的废弃工厂,埋在了工厂后面的荒地里。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中午了。林缺回到沈泽南家,把房间里的痕迹清理干净,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甚至还特意打开了冰箱,拿出里面的水果吃了几个,制造出苏晚和孩子们只是出门的假象。 下午,沈泽南又给林缺打了个电话,询问情况。 “泽南,我去你家看过了,没人在家。”林缺的声音很平静,“门窗都锁得好好的,不像出了什么事。可能苏晚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或者去旅游了,忘了告诉你。” “回娘家?不可能,她回娘家一定会跟我说的。”沈泽南的声音带着焦虑,“旅游?也不可能,我没听说她有旅游的计划。” “那我就不知道了。”林缺的语气依旧敷衍,“或许是有什么急事,来不及告诉你。你别太担心了,可能过几天她就给你回电话了。” 沈泽南挂了电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订了最早回国的机票。他要回去,亲自去找苏晚和孩子们。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沈泽南坐立难安。他一遍遍看着手机里苏晚和孩子们的照片,心里不停地祈祷着他们平安无事。 飞机降落在滨海市机场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沈泽南顾不上疲惫,立刻打车前往家里。 车子驶进熟悉的小区,沈泽南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物,心里既期待又恐惧。 车子停在自家楼下,沈泽南快步跑上楼,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老婆!念念!安安!”他喊着,冲进屋里。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苏晚的身影,没有孩子们的笑声,只有一片死寂。 “老婆?孩子们?”沈泽南又喊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他冲进卧室、书房、厨房、卫生间,每个房间都找遍了,都没有看到苏晚和孩子们的身影。 家里的一切都很整齐,不像发生过什么意外。冰箱里的水果还很新鲜,餐桌上还放着苏晚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沙发上搭着念念的小外套,地上散落着安安的玩具。 可就是没有苏晚和孩子们的身影。 沈泽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苏晚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他又拨打了岳父岳母的电话,询问苏晚有没有回娘家。 “泽南?苏晚没有回娘家啊,怎么了?”岳母的声音带着疑惑。 “妈,苏晚不见了,还有念念和安安也不见了。”沈泽南的声音带着颤抖,“我给她打了很多电话,都没人接,家里也没人。” “什么?”岳母的声音瞬间变得焦急,“怎么会不见了?是不是带着孩子出去玩了?或者去朋友家了?” “我不知道,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们。”沈泽南的眼泪掉了下来,“妈,我好害怕,我怕他们出事了。” “泽南,你别慌,你再好好找找,说不定是去哪个亲戚家了。”岳母安慰道,“我也给苏晚的朋友打打电话,问问有没有见过她。” 沈泽南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不知道苏晚和孩子们去哪里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他想起林缺说的话,心里产生了一丝怀疑。林缺说他去家里看过,门窗都锁得好好的,可他刚才开门时,门是锁着的,这说明林缺并没有撒谎。可苏晚和孩子们到底去哪里了? 沈泽南起身,仔细打量着家里的一切。突然,他注意到沙发底下有一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沈泽南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连忙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是血! 沈泽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疯了一样在屋里寻找,又在玄关的地板上、窗帘上找到了几滴零星的血迹。 “不!不可能!”沈泽南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老婆!念念!安安!你们到底怎么了?” 他想起了林缺,想起了两人之前的争吵,想起了林缺电话里敷衍的语气。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会不会是林缺? 不,不可能!林缺是他最好的兄弟,是他一起长大、一起创业的伙伴,他怎么可能伤害苏晚和孩子们? 可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沈泽南越想越害怕,他想起林缺最近的反常,想起他对自己家庭的嫉妒,想起他争吵时说的那些狠话。 沈泽南不敢再想下去,他立刻拨打了110报警电话。 “警察同志,我老婆和我的两个孩子不见了,我在家里发现了血迹,我怀疑他们出事了!”沈泽南的声音带着颤抖和绝望。 警察很快就赶到了现场。他们对现场进行了仔细的勘查,提取了地上的血迹,进行了鉴定。 鉴定结果显示,地上的血迹正是苏晚和安安的。 沈泽南听到这个消息,瞬间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老婆!安安!你们到底怎么了?林缺!是你干的对不对?是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警察根据沈泽南提供的线索,立刻对林缺展开了调查。他们调取了小区的监控录像,发现林缺在沈泽南出发去欧洲的那天下午,进入了沈泽南家,直到晚上才离开,而且离开时还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监控录像还显示,林缺离开小区后,开车前往了城郊的废弃工厂。 警察立刻赶往废弃工厂,在工厂后面的荒地里,找到了苏晚和两个孩子的尸体。 当警察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泽南时,沈泽南彻底疯了。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嘶吼着、哭喊着,想要冲到废弃工厂去,却被警察拦住了。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看看我的老婆和孩子!”沈泽南拼命挣扎着,声音嘶哑而绝望,“林缺!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为他们偿命!” 警察把沈泽南带回了公安局,让他辨认尸体。 当沈泽南看到苏晚和孩子们的尸体时,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苏晚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身上有多处伤痕,显然是遭受了暴力对待。念念和安安的尸体紧紧依偎在一起,小小的身体上也有明显的伤痕,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老婆!念念!安安!”沈泽南扑到尸体上,想要抱住他们,却被警察拦住了。他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嘴里不停地喊着他们的名字,“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该去欧洲的!我不该把你们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我不该和林缺吵架的!是我害了你们!” 他的自责和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想起了自己出发前,苏晚温柔地叮嘱他注意安全,想起了念念和安安抱着他的腿,舍不得他离开,想起了自己答应他们,回来给他们带礼物。 可现在,他回来了,却再也见不到他们的笑容,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警察告诉沈泽南,林缺已经被逮捕了。在铁证面前,林缺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他承认,自己因为嫉妒沈泽南拥有的一切,因为和沈泽南的争吵,而对苏晚和孩子们痛下杀手。 沈泽南听到林缺的供述,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喷发。他恨不得立刻冲到林缺面前,将他生吞活剥,为苏晚和孩子们报仇。 “林缺!你这个畜生!我那么信任你!那么把你当兄弟!你却这样对我!你杀了我的老婆和孩子!我要让你不得好死!”沈泽南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沈泽南活在地狱里。他每天都在自责和悔恨中度过,常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梦见苏晚和孩子们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着问他为什么不保护他们。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见人。家里的一切都保持着苏晚和孩子们离开时的样子,他每天都会抚摸着他们的照片,看着他们的玩具,回忆着和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了苏晚第一次给他做饭的样子,想起了念念第一次喊他爸爸的样子,想起了安安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样子。这些曾经的幸福时光,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每回忆一次,都让他痛不欲生。 他的父母和岳父岳母也因为这件事,一夜白头。他们看着沈泽南痛苦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无奈。他们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缺的父母也来了,他们跪在沈泽南面前,不停地磕头,请求他的原谅。可沈泽南怎么可能原谅他们?是他们的儿子,毁了他的一切,杀了他最爱的人。 “你们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们。”沈泽南的声音冰冷而绝望,“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林缺,永远都不会。” 林缺的父母哭得肝肠寸断,却也只能无奈地离开。 法院开庭审理此案的那天,沈泽南穿着一身黑衣,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地坐在原告席上。他看着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的林缺,眼神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林缺穿着囚服,头发花白,脸色苍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他看着沈泽南,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检察官详细陈述了林缺的犯罪事实,出示了相关的证据:监控录像、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林缺的供述笔录等等。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尖刀,刺向林缺的心脏,也刺向沈泽南的心脏。 当尸检报告被宣读时,沈泽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报告里详细描述了苏晚和孩子们的伤情:苏晚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断裂,颅内出血;念念和安安身上也有多处伤痕,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林缺!你这个畜生!”沈泽南猛地站起身,朝着林缺嘶吼道,“你怎么能下得去手?他们是无辜的!他们那么小,那么可爱,你怎么能狠心杀死他们?” 林缺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缺的辩护律师试图以林缺精神失常为由,请求法院从轻判决。 但检察官立刻反驳道:“被告人林缺,主观恶性极大,犯罪手段残忍,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且没有任何从轻、减轻处罚的情节。请求法院依法对其从重处罚,以告慰被害人的在天之灵,维护法律的尊严。” 法庭辩论结束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沈泽南的父母和岳父岳母紧紧地陪着他。沈泽南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不知道,等待林缺的将会是怎样的判决。他只知道,就算林缺被判处死刑,他的老婆和孩子也回不来了。 他的世界,已经随着苏晚和孩子们的离去,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 几天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林缺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这个判决结果,沈泽南没有任何表情。他既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快乐。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讽刺了。 死刑,又能怎么样呢?他的苏晚,他的念念,他的安安,再也回不来了。 他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刺眼,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他抬头看着天空,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如果当初,他没有和林缺争吵,如果当初,他没有去欧洲,如果当初,他能早点发现林缺的不对劲,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人,失去了他的整个世界。 往后的日子,他只能带着对苏晚和孩子们无尽的思念和悔恨,独自走下去。每一个深夜,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看到别的家庭幸福美满的瞬间,他都会想起苏晚和孩子们,想起他们的笑容,想起他们的声音,想起他们被林缺残忍杀害的惨状。 那份痛,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而林缺,在等待死刑执行的日子里,终于开始感到恐惧和悔恨。他常常在梦中看到苏晚和孩子们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着问他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他开始想念沈泽南的好,想念他们一起创业的日子,想念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艰难却快乐的时光。可一切都晚了,他犯下的罪行,已经无法挽回。 执行死刑那天,林缺穿着一身干净的囚服,面无表情地走向刑场。枪响的那一刻,他终于解脱了。可他带给沈泽南的伤痛,却永远也无法抹去。 沈泽南没有去刑场。他来到了苏晚和孩子们的墓地,跪在墓前,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老婆,念念,安安,我来看你们了。林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被判处了死刑。你们在天有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是我太相信林缺了,是我害了你们。” “老婆,我好想你,念念,安安,我也好想你们。没有你们的日子,我真的好孤独,好痛苦。” “我会好好活下去,替你们看着这个世界,替你们完成你们还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等我老了,就来陪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风吹过墓地,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苏晚和孩子们在回应他的思念。沈泽南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泪水浸湿了墓碑前的泥土。 他的人生,因为一场兄弟间的争吵,因为一个人的嫉妒和残忍,失去了最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失去了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他如今悔不当初啊! 第3章 空宅余痛 林缺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比上次开庭时更瘦了,囚服套在身上晃荡,头发枯黄地贴在头皮,眼窝深陷,只剩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透着怯懦和不甘。他不敢看沈泽南,甚至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能开出一条逃生的路。 法官穿着法袍,神情肃穆地落座,敲了敲法槌:“现在,本院对被告人林缺故意杀人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整个法庭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沈泽南的手被父母紧紧攥着,掌心全是冷汗,他挺直脊背,目光死死锁定在法官手中的判决书上,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林缺与被害人沈泽南系多年好友,因嫉妒沈泽南的事业成就与幸福家庭,加之经营理念产生分歧引发争吵,遂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法官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句句砸在沈泽南的心上:“案发当日,被告人林缺趁沈泽南赴欧洲出差之机,潜入沈泽南家中,对被害人苏晚及两名未成年子女念念、安安实施暴力侵害,致三被害人当场死亡。其作案手段残忍,情节特别严重,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强,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 “被告人林缺的辩护律师提出的‘受压迫、心理扭曲、一时糊涂’等辩护意见,经查,与在案证据相悖,本院不予采纳。被告人林缺无任何法定从轻、减轻处罚情节,其犯罪行为严重违背人伦道德,践踏法律底线,必须依法严惩。” 沈泽南的身体微微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听到身边的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听到岳父岳母沉重的叹息,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包裹着他满心的悲痛与期盼。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法官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缺身上,语气斩钉截铁,“被告人林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死刑!”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法庭上空。沈泽南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解脱,不是快感,只有一种沉重到极致的疲惫和空洞。他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判决,可他的苏晚,他的念念,他的安安,再也回不来了。 林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瘫倒在被告席上,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不……我不想死……法官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突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被法警死死按住,“沈泽南!我错了!求你原谅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不想死啊!” 他的哭喊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却没有任何人同情。沈泽南缓缓睁开眼,看向那个曾经和他并肩长大、并肩创业的兄弟,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林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欠我的,欠苏晚的,欠念念和安安的,只有用你的命来还。这是你应得的。” 林缺还在哭喊,被法警强行拖拽着往外走。他回头看着沈泽南,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嘴里不停地喊着“对不起”,可这迟来的忏悔,在三条逝去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廉价和可笑。 法庭里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蜂拥而上,想要采访沈泽南,却被他的父母拦住了。沈泽南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口走去,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沈泽南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苏晚,念念,安安,”他在心里默念,“你们听到了吗?林缺被判死刑了,他会为你们偿命的。你们在天有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可心里的痛,并没有因为这个判决而减轻分毫。他想起苏晚温柔的笑容,想起念念软乎乎的拥抱,想起安安奶声奶气的喊“爸爸”,这些画面像锋利的碎片,一遍遍割裂着他的心脏,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墓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墓碑上,苏晚抱着念念和安安,笑得眉眼弯弯,仿佛从未离开过。 沈泽南跪在墓前,从包里拿出那束白玫瑰,轻轻放在墓碑前,又把念念最喜欢的芭比娃娃和安安的奥特曼玩具放在旁边。“苏晚,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白玫瑰。念念,安安,爸爸给你们带了玩具,你们快看看喜欢吗?”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像触到了他们曾经的温度。“林缺被判死刑了,你们的仇报了。可是……我还是好想你们。” “苏晚,我不该和林缺吵架,不该去欧洲,不该把你们一个人留在家里。是我太大意,太相信他,是我害了你们。”他的声音哽咽,泪水滴在墓碑前的青草上,“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不会和他争,不会离开你们,我会一直守着你们,保护你们,不让你们受一点伤害。” “可是没有如果了。”他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念念,爸爸还没来得及给你修好那个断了胳膊的奥特曼;安安,爸爸还没带你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苏晚,我们说好的,等孩子们再大一点,就一起去海边度假,这些承诺,我都没法兑现了。” 风吹过墓地,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像是苏晚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像是孩子们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沈泽南趴在墓碑上,哭得像个孩子,压抑了许久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真的好后悔……好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在墓前跪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他才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苏晚,念念,安安,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我会好好活下去,替你们看着这个世界,替你们完成你们还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等我老了,就来陪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转身离开墓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单而落寞。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地上散落的玩具和沙发上的小外套。沈泽南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沙发前坐下,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苏晚的羊绒毯,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没有念念的叽叽喳喳,没有安安的哭闹声,没有苏晚温柔的叮嘱声,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拿起茶几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他们一家四口在游乐园拍的,苏晚抱着安安,他牵着念念,四个人笑得那么开心。沈泽南看着照片,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曾经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 林缺的死刑判决很快就生效了,执行死刑的那天,沈泽南没有去。他不想看,也不想再想起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他只是一个人来到墓地,告诉苏晚和孩子们,林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泽南依旧住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家里。他没有再去公司,把股份转给了信任的下属,自己则做起了公益,资助那些失去家庭的孩子。他说,他想替苏晚,替念念和安安,多爱这个世界一点。 他每天都会打扫孩子们的房间,整理他们的玩具和书籍,就像他们还在一样。他会给苏晚的墓碑上献花,会给孩子们讲每天发生的事情,会把自己的思念,一遍又一遍地说给他们听。 他的父母和岳父岳母经常来看他,看着他一点点从悲痛中走出来,虽然依旧孤单,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平静和坚定。他们知道,沈泽南永远不会忘记苏晚和孩子们,但他会带着这份思念,好好活下去。 只是,午夜梦回时,他还是会被噩梦惊醒。梦里,苏晚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着问他为什么不保护她;梦里,念念和安安伸出小手,喊着“爸爸,救我”。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然后抱着苏晚的羊绒毯,坐到天亮。 那份悔恨和痛苦,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永远也无法抹去。 他常常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和林缺争吵,如果当初没有那么信任他,如果当初能早点发现他的不对劲,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有些伤口,一旦裂开,就永远无法愈合;有些失去,一旦发生,就永远无法挽回。 沈泽南的人生,因为一场兄弟间的猜忌和嫉妒,因为一次致命的信任,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血色黄昏。他活着,却像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带着对亲人无尽的思念和悔恨,独自走在漫长的余生里。 而那份曾经坚不可摧的兄弟情,也随着三条无辜的生命,化为灰烬,散落在风里,再也寻不回一丝痕迹。 第1章 裂痕 深秋的夜,带着化不开的湿冷,像一块浸了冰水的抹布,死死捂住了青州市的每一个角落。 老旧居民楼的三楼,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里面漂浮着无数尘埃,像无处可逃的心事,在寂静中狂舞。 宋桂玉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部发烫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胡一帆的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胡一帆十分钟前发来的:“宝贝,等他睡熟了,我就过去。”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连带着手机屏幕也跟着晃动,那些暧昧的、炽热的字眼在眼前模糊又清晰。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卧室里透过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她略显憔悴的侧脸——眼角的细纹被夜色藏住,只剩下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翻涌的慌乱与决绝。 卧室里,十二岁的张乐乐已经睡熟了。 孩子的呼吸均匀而轻微,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他的枕头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作文本,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的妈妈》,开头第一句是:“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的手很温暖,会给我织毛衣,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我……” 笔尖划过的痕迹有些潦草,最后几个字还带着被泪水晕开的模糊,那是下午乐乐发现妈妈的秘密后,强忍着委屈写下的。 宋桂玉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卧室门口,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贪婪地看着儿子的睡颜。 乐乐长得像她,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嘴角还会微微上扬,像个小天使。十二年来,这个孩子是她生活里唯一的光。从他嗷嗷待哺到蹒跚学步,从第一次喊“妈妈”到背着书包走进校园,每一个瞬间都刻在她的心里,温热而鲜活。 她记得乐乐三岁那年发高烧,夜里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喊着“妈妈抱”。她抱着他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一夜未眠,直到天亮时孩子的体温降下来,她才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也记得乐乐上小学一年级,第一次拿到“三好学生”的奖状,放学路上一路跑回家,书包带子都歪了,举着奖状冲进家门,兴奋地喊:“妈妈!妈妈!你看!”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连张大伟常年在外跑运输、聚少离多的委屈,都被孩子的笑容冲淡了。 可是现在,这束光要被她亲手熄灭了。 宋桂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抬手捂住嘴,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 一切的变故,都始于半年前。 张大伟是个货车司机,为了多挣点钱,常年跑长途,有时候一个月都回不了一次家。家里的重担落在宋桂玉身上,既要照顾孩子,又要打理家务,日子过得琐碎而枯燥。她才三十五岁,正是女人最需要陪伴和慰藉的年纪,可身边的男人,永远只有电话里的匆匆几句,和每次回家时一身的疲惫与风尘。 就在她觉得生活像一潭死水的时候,胡一帆出现了。 胡一帆是她在广场舞队认识的,比她小两岁,没正经工作,却嘴甜会来事,长得也精神。他知道宋桂玉的孤独,总是变着法子哄她开心,给她送花,陪她聊天,用那些廉价却热烈的情话,一点点撬开了她早已沉寂的心。 一开始,宋桂玉是抗拒的。她知道自己是有夫之妇,是母亲,肩上扛着责任。可胡一帆的温柔和执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包裹其中。他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按摩,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耐心倾听,会记得她的喜好,会给她制造惊喜。这些都是张大伟从未给过她的。 在一次张大伟又跑长途、她独自在家生病的夜里,胡一帆提着粥和药敲开了她的家门。那一刻,宋桂玉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她投入了胡一帆的怀抱,迈出了那一步无法回头的错路。 半年来,他们像偷情的鸟儿,趁着张大伟不在家,趁着乐乐上学,在这个小小的家里,上演着一幕幕不堪的画面。宋桂玉也曾有过愧疚,每次看到乐乐纯真的眼神,看到张大伟打电话时关切的语气,她都会心惊肉跳。可胡一帆总能用甜言蜜语安抚她,说他们是真心相爱,等时机成熟,就一起远走高飞。 她沉浸在这种畸形的爱情里,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做得隐秘,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可她忘了,孩子的眼睛是最亮的。 今天下午,乐乐因为学校临时放假,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小时。他拿着刚买的奥特曼玩具,兴高采烈地冲进家门,却在玄关处看到了一双不属于爸爸的男士皮鞋。 那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款式新潮,和爸爸常年穿的劳保鞋截然不同。乐乐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放轻脚步,顺着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慢慢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乐乐透过缝隙看进去,看到的画面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刺穿了他小小的心脏。 他的妈妈,那个平日里温柔体贴、会给她讲故事、会为他织毛衣的妈妈,正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那个男人搂着妈妈的腰,低头吻着她的额头,而妈妈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娇羞和迷恋。 “宝贝,还是你这里舒服,”男人的声音带着轻佻,“等张大伟下次跑长途,我就搬过来住,咱们天天在一起。” “别瞎说,”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却没有丝毫推开男人的意思,“乐乐还在家呢,万一被他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么样?一个小屁孩,他懂什么?”男人不以为意地笑了,“再说了,就算他知道了,难道还能告诉你老公?” 乐乐站在门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手里的奥特曼玩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卧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桂玉猛地推开胡一帆,慌乱地转过头,正好对上门口乐乐那双充满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乐乐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看着妈妈,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到妈妈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失措,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乐乐……”宋桂玉的声音干涩沙哑,她想站起来,却腿软得差点摔倒。 胡一帆也从床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阴鸷的打量,看向乐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麻烦。 乐乐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妈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慢慢捡起地上的玩具,然后转身,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宋桂玉的心上。 “乐乐,你听妈妈解释……”宋桂玉追了出去,想要拉住儿子的手,却被乐乐猛地甩开。 乐乐回过头,第一次用那样陌生而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你不是我妈妈。”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宋桂玉站在门口,浑身冰凉,看着儿子消失在楼道拐角的身影,心乱如麻。胡一帆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好了,一个小孩子,过两天就忘了。” “忘了?”宋桂玉转过身,抓住胡一帆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都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他要是告诉大伟,怎么办?胡一帆,你告诉我,怎么办?” 张大伟是个老实人,但性子执拗,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不仅会身败名裂,这个家也会彻底散了。她不敢想象,张大伟回来后,会是怎样的场景。 胡一帆皱了皱眉,脸上的温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能怎么办?要么,你去跟他说,让他不许告诉你老公;要么……” 他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阴狠让宋桂玉打了个寒颤。 “要么什么?”宋桂玉追问,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胡一帆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凑到宋桂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要么,就让他永远也说不出来。” “你……你什么意思?”宋桂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胡一帆,“你想对乐乐做什么?他是我儿子!是我亲生儿子!” “亲生儿子又怎么样?”胡一帆冷笑一声,“现在他是咱们最大的威胁。你想想,要是他把这件事告诉你老公,你还有好日子过吗?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宋桂玉,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行!绝对不行!”宋桂玉拼命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伤害他!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胡一帆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你想想,我们以后的幸福生活!只要他不在了,就没人知道我们的事了。张大伟还是那个对你百依百顺的老公,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偷偷摸摸地在一起,等时机成熟,我们就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我们的好日子!” 胡一帆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宋桂玉的耳边盘旋。她看着胡一帆那双充满诱惑的眼睛,又想起了乐乐下午那冰冷的眼神,想起了张大伟可能会有的暴怒,想起了自己可能会面临的身败名裂。 恐惧、自私、对未来的幻想,像无数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是错的,是丧尽天良的,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从她和胡一帆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她就一步步走向了深渊。现在,乐乐的发现,更是把她推到了悬崖边上。 要么,保护儿子,自己身败名裂,家庭破碎;要么,牺牲儿子,保住自己的秘密,继续过着虚假的幸福生活。 宋桂玉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着。她想到了乐乐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想到了他的笑容,他的依赖,他喊“妈妈”时软糯的声音。那些记忆像温暖的阳光,试图驱散她心中的黑暗。 可胡一帆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一次次划破那些温暖的回忆。他不断地在她耳边怂恿着,描绘着他们未来的美好生活,又不断地提醒着她一旦事情败露的可怕后果。 “他今天跑出去,说不定已经在想怎么告诉你老公了。”胡一帆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宋桂玉,我们没有时间了。今晚,就今晚动手。等他睡着了,神不知鬼不觉,不会有人知道的。” 宋桂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卧室里乐乐熟睡的身影,那个小小的、无辜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可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想到自己会被所有人唾弃,想到她和胡一帆的“爱情”会就此终结,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失去了理智。 “好……” 一个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字,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宋桂玉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她知道,从她说出这个字开始,她就再也不是那个温柔的妈妈了,她变成了一个魔鬼,一个即将亲手杀死自己儿子的魔鬼。 胡一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松开宋桂玉,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宝贝,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等过了今晚,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宋桂玉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摇了摇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转身,再次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儿子熟睡的脸。 月光洒在乐乐的脸上,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轻轻呢喃了一句:“妈妈……” 宋桂玉的心猛地一揪,差点就想冲进去,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告诉胡一帆,她不干了,她要保护她的孩子。 可胡一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间不早了,我去准备一下。” 她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法动弹。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胡一帆走到客厅,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折叠好攥在手里。他的动作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熟练,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宋桂玉看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看错了这个男人。他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情人,而是一个心狠手辣的魔鬼。 可现在,她已经和他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胡一帆做好了准备,走到宋桂玉身边,压低声音说:“我进去了。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宋桂玉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卧室的门,仿佛要将那扇门看穿。 胡一帆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乐乐均匀的呼吸声。胡一帆一步步靠近床边,目光落在乐乐那张稚嫩的脸上。他没有丝毫犹豫,戴上手套的手猛地伸了过去,捂住了乐乐的口鼻。 乐乐在睡梦中突然感到窒息,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趴在自己身上,双手紧紧地捂着他的嘴和鼻子。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拼命地挣扎着,手脚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推开这个男人。 他的力气很小,根本不是胡一帆的对手。胡一帆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按住他,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乐乐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他拼命地扭动着头,想要呼吸一点空气。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妈妈。 妈妈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可乐乐知道,那是他的妈妈。 他看到妈妈没有动,没有过来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一瞬间,乐乐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悲伤。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救他?为什么妈妈要让这个陌生的男人伤害他? 下午看到的那些不堪的画面,妈妈慌乱的表情,胡一帆阴狠的眼神,此刻都在他的脑海里交织。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妈妈的意思。 是妈妈要杀他。 因为他发现了妈妈的秘密,因为他可能会告诉爸爸。 乐乐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他无法呼吸。他看着门口的妈妈,眼神里充满了委屈、不解和深深的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妈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他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个陌生的男人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妈妈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渐渐变得遥远。他最后看了一眼妈妈,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妈妈,我好爱你啊…… 为什么? 随着最后一丝气息从身体里流逝,乐乐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眉头依然紧紧蹙着,仿佛在为这份被背叛的母爱,发出无声的控诉。 胡一帆感觉到怀里的孩子彻底没了动静,又死死按住了几分钟,确认他已经没有了呼吸,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看向门口的宋桂玉。 宋桂玉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泪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她听到了儿子挣扎的声音,听到了他最后的呜咽,可她始终没有动。 当胡一帆走出卧室,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事情已经办完时,宋桂玉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乐乐……我的乐乐……”她捂住脸,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哭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 胡一帆走过去,扶起她,脸色冰冷地说:“别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宋桂玉被他拽起来,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她看着卧室里那张安静的小床,看着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小小身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疼得她几乎晕厥。 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将活在无尽的愧疚和痛苦之中。 窗外的夜,依旧寒冷而漫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卧室里那片无声的悲剧,也照亮了宋桂玉和胡一帆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罪恶。 而此刻的张大伟,正在千里之外的高速公路上,驾驶着货车,心里盘算着这次跑完运输,就给儿子买他心心念念的笔记本电脑。 第2章 归途 张大伟握着方向盘的手,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着青白。货车的大灯刺破沉沉夜色,在高速公路上拉出两道笔直的光带,前方的路像是没有尽头的隧道,延伸向遥远的黑暗。 车载电台里,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夜间路况,偶尔穿插几首舒缓的老歌,却丝毫驱散不了驾驶室里的疲惫。张大伟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趟运输跑了整整半个月,从青州出发,一路向南,送一批建材到海边城市。为了赶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饿了就啃几口面包,渴了就喝几口矿泉水,困到极致就在服务区眯上一两个小时。支撑他咬牙坚持的,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他想起了儿子乐乐,那个十二岁的小家伙,眼睛像极了宋桂玉,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得紧。出发前,乐乐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说:“爸爸,你这次回来,能不能给我买最新款的奥特曼手办?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有了。” 他当时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笑着答应:“没问题!只要乐乐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别说奥特曼手办,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星星,爸爸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乐乐听了,开心得跳了起来,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带着奶香味的湿痕。“爸爸最好了!” 想到这里,张大伟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了扬,眼底的疲惫也淡了几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和乐乐的合影,照片里的乐乐穿着校服,站在他身边,笑得一脸灿烂。他点开相册,翻看着儿子的照片,一张一张,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幼儿,再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小学生,每一张都记录着儿子的成长,也承载着他作为父亲的喜悦与责任。 手机屏幕下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宋桂玉发来的,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大伟,你什么时候回来?乐乐想你了。” 张大伟回复:“快了,今天晚上就能上高速往回赶,估计明天中午就能到家。你跟乐乐说,他要的奥特曼手办,爸爸已经买好了,就放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保证是最新款的。” 发送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心里盘算着,等回家了,一定要好好陪陪儿子和宋桂玉。这些年,他常年在外跑运输,家里的大小事务全靠宋桂玉一个人打理,照顾孩子、操持家务,确实辛苦。他总觉得亏欠她们娘俩太多,所以每次回来,都会尽量多做点家务,给她们娘俩做点好吃的,弥补一下内心的愧疚。 他想象着回家后的场景:乐乐看到奥特曼手办时惊喜的表情,宋桂玉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说说笑笑,其乐融融。那画面温馨而美好,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瞬间充满了力量。 货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远处的城市灯火点点,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张大伟哼着不成调的老歌,心情格外舒畅。他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正在家里等着他,将他所有的期待和憧憬,都击得粉碎。 凌晨三点多,张大伟驾驶着货车进入了青州境内。熟悉的路标让他心里一阵踏实,离家越来越近了。他打开车窗,一股带着凉意的风灌了进来,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给宋桂玉发了条微信:“我已经到青州了,估计中午就能到家,你不用特意等我,早点休息。” 这次,宋桂玉没有立刻回复。张大伟也没多想,只当她已经睡着了。他关掉微信,专心致志地开车,心里满是即将到家的喜悦。 上午十一点左右,货车终于驶入了熟悉的小区。张大伟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半个月的奔波劳累,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那个包装精美的奥特曼手办,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张大伟提着简单的行李,脚步轻快地朝着楼道走去。他想象着乐乐看到他时,会像往常一样,飞快地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喊着“爸爸”。 他走到三楼,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了一下。门锁“咔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股奇怪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张大伟皱了皱眉,喊道:“桂玉?乐乐?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他放下行李,反手关上了门。“怎么不开灯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客厅里的灯亮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张大伟瞬间僵在了原地,手里的奥特曼手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包装盒摔得裂开了一道缝。 宋桂玉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看到张大伟,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桂玉,你怎么了?”张大伟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乐乐呢?乐乐去哪里了?” 他四处张望,客厅里没有乐乐的身影,卧室的门紧闭着。 宋桂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哭声,声音嘶哑而绝望。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张大伟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快步走到宋桂玉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你倒是说话啊!乐乐呢?我的乐乐呢?” 宋桂玉被他晃得身体不住地颤抖,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大伟,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愧疚和绝望。“大伟……我……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到底怎么了?乐乐到底在哪里?”张大伟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沙哑,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宋桂玉,希望能从她嘴里得到儿子的消息。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张大伟心里一紧,猛地松开宋桂玉,朝着卧室跑去。他推开卧室的门,里面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乐乐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泪痕,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睡梦中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乐乐!”张大伟嘶喊着,冲到床边,一把抱起儿子。 孩子的身体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了往日的柔软。他的手臂垂落着,毫无生气。 张大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儿子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把手放在儿子的胸口,感受着那里的动静。 没有心跳。 “不……不可能……”张大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乐乐!乐乐你醒醒!爸爸回来了!爸爸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奥特曼手办!你醒醒啊!” 他用力摇晃着儿子的身体,可乐乐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乐乐!我的乐乐!”张大伟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崩溃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让人听了心碎不已。 宋桂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身体抖得像筛糠,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大伟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沙哑得发不出声音。他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宋桂玉,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绝望:“告诉我,乐乐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会这样?” 宋桂玉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地说:“他……他昨天晚上……突然就……就不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张大伟猛地站起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他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不行了?宋桂玉,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步步朝着宋桂玉走去,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让宋桂玉吓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在张大伟那双充满痛苦和质问的眼睛面前,她所有的谎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我……”宋桂玉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乐乐……” “是你?”张大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地盯着宋桂玉,“你到底做了什么?” 宋桂玉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我……我婚内出轨了……被乐乐发现了……我怕他告诉你……所以……所以我就让胡一帆……让胡一帆杀了他……” “什么?” 张大伟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懵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桂玉,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婚内出轨?让情人杀了自己的儿子? 这几句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将他所有的希望和憧憬都击得粉碎。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温柔体贴、对儿子疼爱有加的妻子,竟然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事情! 他想起了乐乐出发前的笑容,想起了儿子对妈妈的依赖和信任,想起了自己对这个家的付出和期待。这一切,都在宋桂玉的自私和残忍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你这个毒妇!”张大伟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滔天的愤怒和无尽的痛苦,“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怎么忍心?你怎么下得去手?宋桂玉,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宋桂玉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我杀了你!我要为乐乐报仇!” 宋桂玉没有反抗,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他打骂,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大伟……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乐乐……你杀了我……我罪该万死……” 张大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愤怒和痛苦更是无处宣泄。他真想一拳打死这个女人,可为了乐乐,他不能这么做。他要让她活着,让她受到法律的制裁,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猛地松开手,宋桂玉摔倒在地上。张大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看着床上儿子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地上痛哭流涕的宋桂玉,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晕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我要报警……”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儿子……我儿子被人杀了……凶手是我妻子……还有她的情人……” 挂掉电话后,张大伟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儿子冰冷的身体,紧紧地搂在怀里。他低下头,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乐乐,我的好孩子……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回来晚了……”他的声音哽咽着,“你放心,爸爸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让杀害你的凶手,血债血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一片狼藉,也照亮了张大伟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悲伤和绝望。 而宋桂玉,依旧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和无尽的悔恨。可这一切,都换不回儿子的生命了。 没过多久,刺耳的警笛声在小区楼下响起,打破了往日的宁静。警察们冲进房间,将宋桂玉控制住。当冰冷的手铐铐在宋桂玉的手腕上时,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乐乐,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绝望。 张大伟抱着儿子的身体,跟在警察身后,一步步走出了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下悲伤和罪恶的家。 楼道里,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张大伟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乐乐报仇,让宋桂玉和胡一帆付出应有的代价! 警车载着宋桂玉和张大伟,朝着警察局的方向驶去。车窗外,阳光明媚,可张大伟的心里,却像是被无尽的黑暗笼罩着,再也见不到一丝光明。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诉讼。可无论多么艰难,他都不会放弃。为了乐乐,他必须坚持下去。 而此刻的胡一帆,还不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经败露。他正躲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盘算着如何带着宋桂玉远走高飞。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人会发现这个秘密。可他不知道,正义的审判,已经在向他招手。 第3章 铁证 警察局的审讯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光线冰冷地打在宋桂玉脸上,将她脸上的泪痕和苍白照得无所遁形。她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双手被手铐铐在桌沿,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浑身的颤抖。 对面坐着两名警察,一老一少。老警察姓李,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眼神锐利而沉稳,手里拿着笔,正在低头翻看卷宗;年轻警察姓赵,刚入职不久,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死死地盯着宋桂玉,仿佛要将她看穿。 “宋桂玉,”李警官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已经对你进行了初步询问,现在需要你如实交代所有事情的经过。包括你和胡一帆的关系,以及你如何教唆他杀害张乐乐的全部细节。” 宋桂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为乐乐织过毛衣、做过饭菜、擦过眼泪,如今却沾满了儿子的鲜血,冰冷而罪恶。 “我……我和胡一帆是在广场舞队认识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半年前,他主动接近我,说喜欢我……我老公常年在外跑运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觉得很孤独……所以……所以就和他在一起了……”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警察的眼睛,只是机械地叙述着,将自己和胡一帆如何偷偷约会、如何在这个家里上演不堪的画面,一一说了出来。每说一句,她的心脏就像被针扎一样疼,那些曾经让她沉迷的甜蜜,此刻都变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张乐乐是怎么发现你们的关系的?”李警官追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提到乐乐,宋桂玉的哭声瞬间放大,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是……是前天下午……学校临时放假,乐乐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小时……他在玄关看到了胡一帆的鞋子,然后……然后就看到了我们在一起的样子……” 她记得乐乐当时的眼神,震惊、恐惧、难以置信,还有那深深的失望。那眼神像一把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让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他看到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赵警官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亲眼目睹母亲的背叛,心里该有多痛苦。 “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哭着跑出去了……”宋桂玉的声音哽咽着,“我当时很害怕,怕他把这件事告诉我老公……胡一帆就跟我说,要么让乐乐闭嘴,要么……要么就让他永远说不出来……” “所以你就同意了?”李警官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质问。 宋桂玉猛地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我一开始不同意!他是我的儿子啊!我怎么可能忍心伤害他?”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可是胡一帆一直在我耳边说,要是事情败露,我会身败名裂,我们的家会散了,我和他也不能再在一起了……我被恐惧冲昏了头脑,我太自私了,我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所以……所以我就答应了……” 说到这里,她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对不起乐乐!我对不起他!我是个畜生!我不配当妈妈!” 审讯室里只剩下她的哭声,沉闷而绝望。李警官和赵警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忍,却更多的是对宋桂玉自私和残忍的愤怒。 “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李警官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继续问道。 宋桂玉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神空洞而麻木。“那天晚上,乐乐回来之后,就一直躲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吃饭。我去敲门,他也不开……我心里很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胡一帆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十一点多……等乐乐睡熟了之后,他就来了。”宋桂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戴了手套,还拿了一块手帕……我在客厅门口守着,听着卧室里的动静……一开始,我听到乐乐挣扎的声音,他在哭,在喊……我想冲进去救他,可是我不敢……我害怕事情败露,害怕失去一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后来,卧室里安静下来了……胡一帆出来告诉我,事情办完了……我冲进卧室,看到乐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才知道,我真的杀了我的儿子……” “胡一帆现在在哪里?”李警官问道,这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 宋桂玉摇了摇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不知道……他办完事后就走了,说让我收拾干净,别留下痕迹……他还说,等风头过了,就带我远走高飞……我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李警官皱了皱眉,看来胡一帆已经有了警觉,想要畏罪潜逃。他立刻对身边的赵警官使了个眼色,赵警官会意,起身走出了审讯室,显然是去安排抓捕胡一帆的事宜。 审讯室里只剩下李警官和宋桂玉两个人。李警官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曾经的贤妻良母,如今却变成了杀害亲生儿子的凶手,心里五味杂陈。 “宋桂玉,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李警官的声音平静而严肃,“你教唆他人故意杀人,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的共犯,等待你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宋桂玉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麻木和绝望。“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不求别的,只求法律能判我死刑,让我早点去给乐乐赔罪……”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赵警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李队,有线索了!我们通过宋桂玉的手机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查到了胡一帆的住址,还查到他买了今天下午去外地的火车票,现在已经派人去火车站拦截了!” “好!”李警官点了点头,“一定要确保将他抓捕归案,不能让他跑了!” 赵警官应了一声,又转身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宋桂玉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流泪。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完了,无论多么悔恨,都换不回儿子的生命。 与此同时,张大伟正坐在警察局的接待室里,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那是乐乐的骨灰,冰冷而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从医院的太平间到殡仪馆,再到现在抱着骨灰盒坐在警察局,张大伟的大脑一直处于麻木的状态。他不敢相信,那个昨天还在电话里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的儿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捧骨灰。 他的眼前不断浮现出乐乐的身影,乐乐的笑容,乐乐的声音,乐乐喊“爸爸”时软糯的语气,乐乐拿着奖状向他炫耀时骄傲的表情……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李警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递给张大伟。“张先生,喝点水。” 张大伟接过水杯,手指颤抖着,水洒了出来,溅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警察同志,”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宋桂玉……她都交代了吗?胡一帆抓到了吗?” “宋桂玉已经全部交代了,”李警官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沉重地说,“她承认了自己教唆胡一帆杀害张乐乐的犯罪事实。我们已经查到了胡一帆的下落,正在实施抓捕,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张大伟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能帮乐乐讨回公道……”他的声音哽咽着,“那个女人……她怎么能这么狠心?乐乐是她的亲生儿子啊!她怎么下得去手?” 李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张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但是请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只有你好好的,才能看着凶手受到法律的制裁,才能告慰张乐乐的在天之灵。” 张大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怀里的骨灰盒,轻声说:“乐乐,爸爸会为你报仇的,一定会让杀害你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你在天上等着,爸爸不会让你白死的。” 下午三点多,警察局里传来了好消息:胡一帆在火车站被成功抓获。 当胡一帆被警察押进审讯室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一丝侥幸。他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可当他看到坐在对面的李警官,看到桌上摆放着的他和宋桂玉的聊天记录截图、通话录音等证据时,他脸上的侥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胡一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李警官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胡一帆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李警官的眼睛。“我不知道……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我没做什么坏事啊!” “没做什么坏事?”赵警官忍不住怒喝一声,“你和宋桂玉合谋杀害张乐乐,还敢说没做坏事?” “杀害张乐乐?”胡一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慌,“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张乐乐……” “你不认识?”李警官将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乐乐的遗容,“这就是张乐乐,宋桂玉的儿子。你敢说你不认识他?你敢说不是你亲手掐死他的?” 胡一帆看着照片上乐乐苍白的小脸,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起了那个夜晚,乐乐在他怀里挣扎的样子,想起了乐乐最后看宋桂玉的眼神,那眼神里的绝望和悲伤,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我……我……”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我们已经调取了你和宋桂玉的聊天记录,还有你案发当晚的行踪轨迹,”李警官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你在聊天记录里明确说过‘让他永远说不出来’‘我会处理好一切’这样的话,还有你案发当晚出现在宋桂玉家小区的监控录像,这些都是铁证!” 胡一帆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知道,在这些铁证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徒劳的。他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了一丝血色,眼神空洞而绝望。 “是……是我干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宋桂玉让我干的……她说乐乐发现了我们的关系,怕他告诉她老公,所以让我杀了他……” “是宋桂玉让你干的,你就干了?”赵警官怒视着他,“张乐乐是个无辜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我当时鬼迷心窍了……”胡一帆的声音哽咽着,“我喜欢宋桂玉,我想和她在一起……我以为只要杀了张乐乐,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我没想到事情会败露……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他的哭声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可这一切都太晚了。生命无法重来,他犯下的罪行,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 李警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丝毫同情。“胡一帆,你故意杀人,证据确凿,等待你的,将是法律的严厉制裁。” 审讯结束后,胡一帆被警察押进了看守所。他和宋桂玉,这两个曾经沉溺在畸形爱情里的人,如今成了阶下囚,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甚至可能是死刑。 而张大伟,抱着乐乐的骨灰盒,走出了警察局。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可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冷。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仿佛看到了乐乐的笑脸。 “乐乐,”他轻声说,“凶手已经抓到了,爸爸会看着他们受到惩罚的。你在天上要好好的,不用再担心爸爸了。” 他的脚步沉重而坚定,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只剩下悲伤和罪恶的痕迹。可他必须回去,他要收拾乐乐的遗物,要为乐乐办一场体面的葬礼,要让乐乐在另一个世界,能感受到爸爸的爱。 路边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可没有人知道,这个抱着骨灰盒的男人,心里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一场突如其来的背叛和谋杀,毁掉了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夺走了一个无辜孩子的生命,也让两个作恶者坠入了深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桂玉和胡一帆,他们或许曾经有过所谓的“爱情”,可这份爱情,是建立在背叛、自私和罪恶之上的,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宋桂玉和胡一帆,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可那个无辜的孩子,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也无法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再也无法听到爸爸的呼唤,再也无法喊一声“妈妈”。 张大伟回到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乐乐的欢声笑语,显得格外冷清。 他走到乐乐的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了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那本摊开的作文本,上面写着《我的妈妈》,字迹稚嫩,却带着浓浓的爱意。 张大伟拿起作文本,看着上面的文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乐乐,我的好孩子,爸爸对不起你……” 他坐在乐乐的床上,抱着作文本,仿佛抱着乐乐温暖的身体。他想起了乐乐写作文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了乐乐拿着作文本让他看时骄傲的表情。 这篇还没写完的作文,成了乐乐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也成了刺向宋桂玉心脏最锋利的刀子。 张大伟知道,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乐乐的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永远地刻在了他的心上。他会带着这份伤痛,坚强地活下去,他要为乐乐讨回公道,要让宋桂玉和胡一帆,为他们的罪行,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夜色再次降临,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乐乐的卧室。张大伟坐在床边,手里紧紧地攥着乐乐的作文本,眼神坚定而冰冷。 他知道,这场关于正义与罪恶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将是这场较量中,最坚定的守护者,守护着乐乐的尊严,守护着正义的底线。 第4章 日记里的碎光 张大伟坐在乐乐的床边,指尖抚过床单上残留的、早已冷却的温度。窗外的夜色渐浓,月光像一层薄霜,覆盖在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上,那些曾经充满童趣的摆设——书桌上的奥特曼模型、墙上的卡通贴纸、衣柜上挂着的红领巾,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悲伤的滤镜,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离去。 他怀里抱着那本未写完的作文本,《我的妈妈》那稚嫩的字迹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他的心脏。乐乐写道:“妈妈的手很巧,冬天会给我织带有小熊图案的围巾,每次我放学回家,她都会端上热乎的饭菜,她的怀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写到这里,笔迹突然变得潦草,最后几个字被泪水晕开,模糊得看不清。 张大伟知道,这泪水里藏着的,是乐乐发现真相后的绝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看看乐乐还留下了什么,想从这些遗物里,再捕捉一些儿子存在过的痕迹。 书桌的抽屉没有锁,轻轻一拉就开了。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乐乐的文具、奖状、还有几本封面印着卡通图案的日记本。张大伟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从未看过乐乐的日记,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他一直尊重这份隐私。可现在,他迫切地想知道,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乐乐经历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日记,封面是蓝色的,画着一只微笑的哆啦a梦。日记本的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来乐乐经常翻看。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是半年前,也就是宋桂玉和胡一帆开始交往的那段时间。 “202x年x月x日 晴 今天爸爸又跑长途了,妈妈送我上学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好像不开心。我问妈妈怎么了,妈妈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想让妈妈开心一点,所以在学校得了小红花,回家送给妈妈,妈妈果然笑了,还亲了我的额头。妈妈笑起来真好看,我希望妈妈永远都开心。” “202x年x月x日 阴 最近妈妈好像变了,总是对着手机笑,有时候会偷偷打电话,看到我过来就赶紧挂掉。有一次我问妈妈在跟谁打电话,妈妈说跟姥姥,可是我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是个叔叔。妈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过没关系,只要妈妈开心就好。” “202x年x月x日 雨 今天放学回家,看到妈妈和一个陌生的叔叔在小区里说话,那个叔叔笑得很奇怪,还拍了妈妈的肩膀。妈妈看到我,赶紧跟那个叔叔说了再见,拉着我回家了。我问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妈妈说是广场舞队的朋友。可是我觉得,妈妈好像在撒谎,她的眼神有点慌。” 张大伟一页一页地翻着,日记里的文字越来越沉重,乐乐的疑惑和不安也越来越明显。他能想象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是如何在心里反复琢磨妈妈的变化,如何强装镇定地安慰自己“妈妈只是累了”。 “202x年x月x日 晴 今天我发现了妈妈的秘密。我提前放学回家,看到玄关放着一双男人的鞋子,不是爸爸的。我走到卧室门口,听到里面有叔叔的声音,还有妈妈的笑声。我透过门缝看进去,妈妈靠在那个叔叔的怀里,笑得很开心,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我好难过,妈妈怎么会这样?那个叔叔是谁?妈妈是不是不喜欢爸爸了?也不喜欢我了?” 这篇日记的字迹歪歪扭扭,纸页上布满了泪痕,有些地方甚至被泪水浸透,墨水晕开,看不清字迹。张大伟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他仿佛看到了当时乐乐站在门口,那种震惊、恐惧和心碎的模样。 “202x年x月x日 阴 我没有告诉妈妈我看到了什么,也没有告诉爸爸。我怕爸爸伤心,也怕妈妈真的不要我了。我想,只要我乖乖的,好好学习,妈妈就会变回以前的样子,那个会给我织围巾、会抱着我哭的妈妈。可是妈妈好像越来越不开心了,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很奇怪,好像在害怕什么。” “202x年x月x日 雨 今天那个叔叔又来我们家了,妈妈让我回房间写作业,不许出来。我听到他们在客厅里说话,那个叔叔说‘那个小屁孩要是敢说出去,就让他闭嘴’,妈妈没有说话。我好害怕,妈妈是不是要伤害我?可是她是我的妈妈啊,她怎么会伤害我呢?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想你。” 这是乐乐写的最后一篇日记,日期就是他遇害的前一天。日记的最后,画着一个小小的、流泪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妈妈,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张大伟再也忍不住,抱着日记本,趴在书桌上,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哭声。他怎么也没想到,乐乐在遇害前,已经承受了这么多的恐惧和不安。他曾经以为,自己虽然常年在外,但妻子会好好照顾儿子,给儿子一个温暖的家。可他错了,错得离谱。宋桂玉的自私和背叛,不仅毁了这个家,还让儿子在恐惧中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慢慢抬起头。他看着日记本上乐乐的字迹,看着那些充满童真又带着悲伤的文字,心里的愤怒和恨意越来越强烈。他不仅要让宋桂玉和胡一帆受到法律的制裁,还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他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这是乐乐留下的最珍贵的遗物,也是指控宋桂玉和胡一帆罪行的重要证据。他要把这些日记交给警察,让他们看看,这两个凶手是如何一步步将一个无辜的孩子推向死亡的深渊。 整理完乐乐的遗物,已经是凌晨。张大伟站起身,走到客厅里。客厅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乐乐的欢声笑语,显得格外冷清。他走到沙发边,看到宋桂玉曾经坐过的地方,心里一阵恶心。 他想起了宋桂玉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想起了她所谓的“悔恨”。可在乐乐的日记里,她明明早就知道胡一帆的恶意,却没有阻止,反而选择了默许,甚至参与其中。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为人母,不配为人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李警官打来的。 “张先生,你好,”李警官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我们已经对宋桂玉和胡一帆的案件进行了初步侦查,现在案件已经移交给检察院审查起诉了。我们想让你明天来一趟警察局,补充一些证据材料,同时也跟你沟通一下案件的进展。” “好,我明天一早就过去。”张大伟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挂掉电话后,张大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冰冷的风灌了进来,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默默说:“乐乐,爸爸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让杀害你的凶手,血债血偿。” 第二天一早,张大伟就来到了警察局。李警官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了,身边还坐着一位穿着检察制服的女士,看起来三十多岁,眼神锐利而严肃。 “张先生,这位是检察院的王检察官,负责这个案子的审查起诉工作。”李警官介绍道。 “王检察官,你好。”张大伟伸出手,和王检察官握了握手。 “张先生,你好,”王检察官的声音平静而严肃,“我已经看过了案件的相关材料,也了解了大致的情况。现在想跟你了解一下,你是否有补充的证据材料,或者其他需要说明的情况。” 张大伟从包里拿出乐乐的日记本,递给王检察官。“王检察官,这是我儿子乐乐的日记,里面记录了他发现宋桂玉和胡一帆关系后的心理变化,还有他对宋桂玉的担忧和恐惧。我觉得这些日记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宋桂玉和胡一帆的罪行。” 王检察官接过日记本,认真地翻看起来。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的愤怒也越来越明显。她能感受到,日记里那个孩子的无助和绝望,也能感受到宋桂玉和胡一帆的残忍和自私。 “这些日记非常重要,”王检察官合上日记本,看着张大伟,“它们不仅能证明宋桂玉和胡一帆的犯罪事实,还能反映出他们的主观恶性,对案件的量刑有很大的影响。谢谢你,张先生,这些证据对我们很有帮助。” “不客气,”张大伟的声音哽咽着,“这是我儿子留下的东西,我希望能帮他讨回公道。” “你放心,”王检察官的语气坚定,“我们一定会依法办事,严厉打击犯罪,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告慰你儿子的在天之灵。” 随后,李警官和王检察官又向张大伟了解了一些关于宋桂玉和胡一帆平时关系的情况,以及乐乐生前的一些生活细节。张大伟都一一作了回答,他希望能提供更多的线索,帮助司法机关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 沟通结束后,张大伟走出了警察局。外面的阳光很好,可他的心里,却依旧一片冰冷。他知道,案件的审查起诉还需要一段时间,接下来还有漫长的庭审过程。可他有耐心,也有决心,无论多么艰难,他都会坚持下去。 他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朝着殡仪馆的方向驶去。他要去给乐乐选一块墓地,选一个阳光充足、风景优美的地方,让乐乐在另一个世界,能感受到温暖和安宁。 出租车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张大伟看着窗外,心里想着乐乐的点点滴滴,想着那些曾经的幸福时光。他知道,那些时光再也回不去了,可他会把这些记忆永远珍藏在心里,作为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力量。 宋桂玉和胡一帆被关押在看守所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审判。宋桂玉每天都活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她常常在梦里看到乐乐的身影,看到乐乐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吓得她从梦中惊醒。她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胡一帆则不同,他一开始还心存侥幸,以为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减轻罪责。可当他看到乐乐的日记,看到那些铁证如山的证据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等待他的,将是严厉的惩罚。 检察院的审查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王检察官带领着办案团队,仔细审查了案件的每一份证据,包括宋桂玉和胡一帆的供述、监控录像、聊天记录、通话录音,以及乐乐的日记等。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力求让案件的审理做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与此同时,张大伟也在积极配合司法机关的工作。他整理了乐乐的所有遗物,包括作文本、日记、奖状等,全部交给了检察院。他还联系了乐乐的学校,让老师和同学为乐乐出具了证明,证明乐乐是一个乖巧懂事、品学兼优的孩子。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宋桂玉和胡一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为了告慰乐乐的在天之灵。 时间一天天过去,案件的审查工作接近尾声。王检察官根据案件的事实和证据,认为宋桂玉和胡一帆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且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应当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并建议判处死刑。 当李警官把这个消息告诉张大伟时,张大伟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水。他知道,乐乐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杀害乐乐的凶手,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他来到乐乐的墓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子。“乐乐,爸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检察院已经认定宋桂玉和胡一帆有罪了,他们会受到法律的严惩。你在天上可以安息了,爸爸会永远陪着你。” 墓碑上,乐乐的照片笑得一脸灿烂。张大伟抚摸着墓碑,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悲伤。他知道,就算凶手受到了惩罚,乐乐也永远回不来了。可他还是要坚持下去,他要让乐乐知道,爸爸没有辜负他,爸爸为他讨回了公道。 庭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张大伟每天都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他要亲眼看着宋桂玉和胡一帆被绳之以法,要亲眼看着他们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而宋桂玉和胡一帆,也在看守所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他们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他们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一场正义与罪恶的较量,即将在法庭上展开。而张大伟,将作为受害者的家属,站在法庭上,为自己的儿子,为逝去的亲情,讨回一个公道。 第5章 庭审前夜的暗涌 青州中级人民法院的公告栏前,一张红色的开庭公告被阳光照得格外刺眼。公告上清晰地写着:“原告张大伟,被告宋桂玉、胡一帆故意杀人一案,定于三日后上午九点在本院第一审判庭公开审理。” 张大伟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看着那行冰冷的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乐乐的照片。照片上的乐乐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容像一道微弱的光,却照不进他心中无尽的黑暗。 距离乐乐遇害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往返于家和乐乐的墓地之间。白天,他坐在乐乐的墓前,一遍遍诉说着对儿子的思念;晚上,他躺在空荡荡的家里,闭上眼睛就是乐乐冰冷的小脸,还有宋桂玉和胡一帆狰狞的嘴脸。 只有想到三日后的庭审,想到即将到来的正义审判,他的心里才会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要亲手将那两个凶手送上断头台,要让他们为乐乐的死,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回到家,张大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里面装满了他为庭审准备的所有材料——乐乐的日记、作文本、奖状,还有他整理的宋桂玉和胡一帆的犯罪证据清单,以及他自己写的庭审陈述。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份庭审陈述,逐字逐句地修改着。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他对乐乐的思念和对凶手的恨意;每一句话,都凝聚着他讨回公道的决心。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各位陪审员: 我叫张大伟,是本案受害者张乐乐的父亲。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寻求什么赔偿,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安慰。我只是想问问被告宋桂玉和胡一帆,你们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张乐乐,我的儿子,他才十二岁,是一个天真烂漫、乖巧懂事的孩子。他爱他的妈妈,爱这个家,他把宋桂玉当成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她。可宋桂玉呢?她用背叛回报儿子的信任,用残忍终结儿子的生命。 她婚内出轨,被乐乐发现后,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为了掩盖自己的丑行,教唆她的情人胡一帆,在一个冰冷的夜晚,亲手掐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我不知道宋桂玉在看着乐乐挣扎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她在听到乐乐最后一声呜咽的时候,有没有过一丝犹豫;我不知道她在看到乐乐冰冷的尸体的时候,有没有过一丝悔恨。 但我知道,乐乐在临死前,一定很绝望。他看到了自己最爱的妈妈,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他被陌生男人杀害。他放弃了挣扎,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碎。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曾经对他关怀备至的妈妈,会变得如此狠心。 胡一帆,你只是一个外人,却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残忍地剥夺了一个无辜孩子的生命。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时冲动,毁掉的是一个家庭,是一个父亲所有的希望和寄托? 今天,我把乐乐的日记和作文本带到了法庭上,这些都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也是你们犯罪的铁证。里面记录了他发现真相后的恐惧和不安,记录了他对妈妈的失望和期盼,也记录了他对这个家的眷恋。 我恳请审判长、审判员,各位陪审员,能够依法严惩凶手,判处宋桂玉和胡一帆死刑,立即执行。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我要让乐乐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我要让所有像乐乐一样无辜的孩子,都能得到法律的保护,不再遭受这样的悲剧。 我的陈述完毕,谢谢大家!” 读完这份庭审陈述,张大伟的眼泪已经湿透了纸页。他想起了乐乐生前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儿子对他的依赖和信任,心里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他把庭审陈述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然后拿起乐乐的照片,紧紧地贴在胸口。 “乐乐,爸爸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让那两个凶手血债血偿。”他轻声说,声音沙哑而坚定。 与此同时,看守所里,宋桂玉正坐在冰冷的铁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自从被关押进来后,她就很少说话,每天都活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 她的头发已经变得干枯凌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曾经的温柔和妩媚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麻木和绝望。她常常在梦里看到乐乐的身影,看到乐乐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听到乐乐喊“妈妈”的声音,每次都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她后悔自己一时糊涂,背叛了丈夫,背叛了家庭;她后悔自己被自私和恐惧冲昏了头脑,竟然同意了胡一帆的提议,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她后悔自己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人生,毁掉了所有的幸福。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乐乐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她和张大伟的婚姻彻底破裂了;她的人生,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乐乐,我的好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她喃喃自语,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你能不能原谅妈妈?妈妈好想你……” 她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或许是死刑,或许是无期徒刑。可无论是什么刑罚,都无法减轻她心中的悔恨和痛苦。 就在这时,牢房的门被打开了,一名狱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宋桂玉,你的辩护律师来了。” 宋桂玉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必要请律师,她的罪行已经铁证如山,任何辩护都是徒劳的。 “宋桂玉女士,你好,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我叫陈斌。”陈斌走到她面前,递上自己的名片,“我受法院的指派,为你进行辩护。在庭审前,我想和你了解一下案件的相关情况。” 宋桂玉没有接名片,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不用了,律师。我认罪,我什么都认。是我教唆胡一帆杀害了我的儿子,我罪该万死,我不需要辩护。” “宋桂玉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你现在很后悔。”陈斌的语气平静而温和,“但作为你的辩护律师,我有责任为你进行辩护,维护你的合法权益。无论你犯下了多么严重的罪行,你都有权利获得公正的审判。” “公正的审判?”宋桂玉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我还有什么资格获得公正的审判?我只希望法院能判我死刑,让我早点去给乐乐赔罪。” “即使你想认罪伏法,也需要在庭审中如实陈述案件的经过,让法官了解所有的情况。”陈斌耐心地劝说着,“或许在案件的过程中,存在一些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节,比如你是受到了胡一帆的胁迫,或者你有自首、立功等表现。这些都需要我们去挖掘和核实。” 宋桂玉沉默了。她想起了胡一帆在她耳边不断怂恿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当时的恐惧和犹豫。可她知道,这并不是她杀害乐乐的理由,也不能成为减轻她罪责的借口。 “没有,我没有受到胁迫。”她摇了摇头,声音坚定地说,“是我自己同意的,是我太自私了,是我害了乐乐。我不需要任何辩护,我只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一切。” 陈斌看着她决绝的样子,知道再多的劝说也是徒劳。他叹了口气,说:“好,如果你坚持不进行辩护,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在庭审中,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助的地方,都可以随时告诉我。” 说完,陈斌转身离开了牢房。看着他的背影,宋桂玉再次趴在铁床上,失声痛哭起来。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完了,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黑暗和悔恨。 另一边,胡一帆的牢房里,他的辩护律师也在进行着同样的工作。和宋桂玉不同,胡一帆并没有放弃,他还在试图为自己辩解。 “律师,你一定要帮我啊!”胡一帆抓住律师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祈求,“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错,都是宋桂玉教唆我的!是她让我杀了张乐乐的,我是被她蛊惑的!” “胡一帆,你冷静一点。”律师挣脱他的手,语气严肃地说,“我已经看过了案件的相关材料,宋桂玉已经承认了是她教唆你杀人的事实。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免除罪责,你作为直接实施杀人行为的人,同样要承担主要的刑事责任。” “那怎么办?律师,我不想死啊!”胡一帆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还年轻,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我,哪怕是判我无期徒刑,我也认了!” “我会尽力为你辩护,但你必须如实告诉我案件的所有细节。”律师的语气坚定,“比如,宋桂玉是如何教唆你的?你在实施杀人行为的时候,有没有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这些都可能成为辩护的关键。” 胡一帆点了点头,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案件的经过。他刻意夸大了宋桂玉的教唆作用,把自己说成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被宋桂玉蛊惑的受害者。他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够获得法官的同情,减轻自己的罪责。 律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试图核实他所说的内容。他知道,胡一帆的罪行同样严重,想要减轻处罚难度很大,但作为辩护律师,他还是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庭审前的这几天,各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张大伟每天都在反复练习自己的庭审陈述,他要确保在法庭上,能够清晰、准确地表达自己的诉求,让法官和陪审员感受到他的痛苦和决心。 检察院的王检察官也在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她带领着办案团队,再次梳理了案件的所有证据,确保每一份证据都真实有效、确凿无疑。她还准备了详细的公诉词,将在庭审中,全面、客观地揭露宋桂玉和胡一帆的犯罪事实,要求法院依法严惩凶手。 法院的工作人员也在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审判庭,确保庭审能够顺利进行。审判庭庄严肃穆,国徽悬挂在正中央,象征着法律的尊严和公正。 随着庭审日期的临近,整个青州市都沸腾了。宋桂玉和胡一帆杀害亲生儿子的案件,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人们纷纷谴责宋桂玉和胡一帆的残忍和自私,为无辜的乐乐感到惋惜,同时也期待着法院能够做出公正的判决,还乐乐一个公道。 媒体记者们也闻风而动,纷纷赶到青州中级人民法院,想要报道这场备受关注的庭审。他们架起摄像机,拿着话筒,在法院门口等待着,希望能够捕捉到庭审的精彩瞬间。 庭审前夜,张大伟再次来到了乐乐的墓地。月光洒在墓碑上,乐乐的照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坐在墓碑前,拿出一瓶白酒,倒了两杯,一杯洒在地上,一杯自己喝了下去。 “乐乐,明天爸爸就要去法庭上,为你讨回公道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也带着一丝坚定,“爸爸会让宋桂玉和胡一帆为你偿命,让他们在地狱里永远忏悔。你在天上要保佑爸爸,让爸爸能够顺利地完成这件事。”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酒,眼泪也一杯接一杯地流着。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才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但他已经准备好了。他要带着乐乐的希望和期盼,带着所有正义人士的支持,走进法庭,为自己的儿子,为逝去的亲情,讨回一个公道。 而宋桂玉和胡一帆,也在看守所里度过了他们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他们知道,明天将是他们命运的转折点,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审判和正义的惩罚。 一场正义与罪恶的较量,即将在法庭上拉开帷幕。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期待着法律能够还无辜者一个公道,让罪恶者受到应有的惩罚。 第6章 法庭上的血泪交锋 青州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内,气氛庄严肃穆到令人窒息。 高悬的国徽在白炽灯下熠熠生辉,折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芒,仿佛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审视着庭内的每一个人。审判长身着黑色法袍,端坐在正中央的审判席上,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刀;两侧的审判员和人民陪审员同样神色凝重,一丝不苟地翻阅着面前的卷宗。 法庭两侧的旁听席早已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有媒体记者、法律工作者,还有自发前来的市民。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愤怒、惋惜和期待,目光紧紧锁定在被告席上,那里站着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宋桂玉和胡一帆。 宋桂玉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了苍白憔悴的脸庞。她的眼睛红肿不堪,眼神空洞而麻木,双手被手铐铐在身前,微微颤抖着。从走进审判庭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一直低垂着,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看原告席上的张大伟,仿佛地上有什么能让她逃避现实的缝隙。 胡一帆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不停地扭动着身体,眼神躲闪着,一会儿看向审判席,一会儿看向旁听席,试图从人群中找到一丝同情的目光,却只看到了满眼的鄙夷和愤怒。他的囚服上沾着些许污渍,头发凌乱,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审判的恐惧。 原告席上,张大伟身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了乐乐照片的一角。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他挺直了脊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如炬地盯着被告席上的两人,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上午九点整,审判长敲响了法槌,“哐”的一声,清脆而有力,瞬间让喧闹的法庭安静了下来。 “现在开庭!”审判长的声音沉稳而威严,“传被告人宋桂玉、胡一帆到庭。” 法警将两人带到被告席前站定,庭审正式开始。 首先由公诉人,也就是检察院的王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王检察官身着检察制服,神情严肃,声音清晰洪亮,回荡在整个审判庭内。 “……被告人宋桂玉与被告人胡一帆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后被宋桂玉之子张乐乐发现。二被告人为掩盖其不正当关系,防止张乐乐将此事告知宋桂玉的丈夫张大伟,经预谋后,于202x年x月x日深夜,由胡一帆在张乐乐熟睡之际,采用扼颈的方式,将张乐乐杀害。被告人宋桂玉在现场望风,对胡一帆的杀人行为予以默许和支持……” 王检察官一字一句地陈述着案件的经过,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她详细列举了二被告人的犯罪事实,包括两人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以及宋桂玉和胡一帆的供述等证据,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无可辩驳。 “……被告人宋桂玉、胡一帆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构成故意杀人罪。二被告人作案动机卑劣,手段残忍,后果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为维护社会秩序,保护公民的生命权利不受非法侵犯,特提请本院依法对被告人宋桂玉、胡一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读完起诉书,王检察官合上卷宗,目光坚定地看向审判席。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声,人们纷纷点头,对公诉人的指控表示认同,对二被告人的罪行感到愤怒。 审判长示意法警将相关证据呈给二被告人辨认。宋桂玉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胡一帆则显得有些激动,他挥舞着戴着手铐的手,大声喊道:“不是这样的!是宋桂玉教唆我的!是她让我杀了那个孩子的!我是被她蛊惑的!” “被告人胡一帆,请注意你的言行!”审判长厉声呵斥道,“法庭之上,要如实陈述,不得无理取闹!” 胡一帆被审判长的威严震慑住了,乖乖地闭上了嘴,但脸上依旧带着不甘和恐惧。 接下来,进入举证质证环节。王检察官逐一出示了本案的各项证据,包括宋桂玉和胡一帆的聊天记录截图,上面清晰地记录了两人预谋杀害张乐乐的过程;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显示胡一帆在案发当晚进入宋桂玉家小区,直到深夜才离开;还有法医的鉴定报告,证明张乐乐系被他人扼颈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每一项证据的出示,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刺穿了二被告人的谎言。宋桂玉始终低着头,不停地流泪,身体抖得像筛糠。胡一帆则试图辩解,但在铁证面前,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当王检察官出示乐乐的日记和作文本时,法庭内的气氛达到了冰点。王检察官安排工作人员将日记和作文本的内容宣读出来,那稚嫩的字迹,那充满童真又带着悲伤和恐惧的文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妈妈最近总是对着手机笑,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我看到妈妈和一个陌生的叔叔在一起,妈妈的样子很奇怪……” “……那个叔叔说要让我闭嘴,妈妈没有说话,我好害怕……” “……妈妈,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当读到最后一句时,工作人员的声音哽咽了,旁听席上也传来了压抑的哭声。很多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为这个无辜的孩子感到惋惜,对二被告人的残忍感到愤怒。 张大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被告席上的宋桂玉,声音嘶哑地嘶吼道:“宋桂玉!你看看!这是你儿子写的!他那么爱你,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忍心伤害他?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愤怒,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法警连忙上前安抚他的情绪,让他坐下。 审判长看着情绪激动的张大伟,又看了看低头流泪的宋桂玉,语气沉重地说:“原告,请冷静。法庭会依法处理,请相信法律的公正。” 宋桂玉听到张大伟的嘶吼,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大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呜咽的哭声。“大伟……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乐乐……” “对不起?”张大伟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恨意,“一句对不起就能换回乐乐的命吗?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你犯下的罪行吗?你这个毒妇!你不配当妈妈!不配做人!” 法庭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旁听席上的人们也纷纷谴责宋桂玉和胡一帆,要求法院严惩凶手。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维持法庭秩序。 举证质证结束后,进入法庭辩论环节。 王检察官首先发言,她再次强调了二被告人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作案动机卑劣,手段残忍,后果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恳请法院依法判处二被告人死刑,立即执行,以告慰受害者的在天之灵,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 宋桂玉的辩护律师陈斌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宋桂玉,然后说道:“审判长、审判员,各位陪审员。我的当事人宋桂玉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她也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非常后悔。在本案中,我的当事人是受到了被告人胡一帆的怂恿和蛊惑,才一时糊涂犯下了如此严重的罪行。而且,我的当事人在案发后,没有逃避责任,主动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实,具有坦白情节。恳请法院在量刑时,能够考虑到这些因素,给予我的当事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陈斌的话刚说完,就遭到了旁听席上人们的强烈反对,“不能轻判!”“她杀了自己的儿子,必须死刑!”“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原谅!” 张大伟也激动地站起身,反驳道:“律师,你说她是受到了怂恿?她是乐乐的亲生妈妈啊!如果她不愿意,谁能强迫她?她的坦白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无法抵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原谅,必须判处死刑!” 胡一帆的辩护律师则试图将责任推给宋桂玉,他说道:“审判长、审判员,各位陪审员。我的当事人胡一帆虽然实施了杀人行为,但他是在宋桂玉的教唆下才犯下的罪行。宋桂玉是本案的主谋,我的当事人只是从犯。而且,我的当事人在案发后,也有悔罪表现,恳请法院在量刑时,能够分清主从犯,给予我的当事人从轻处罚。” “胡说!”王检察官立刻反驳道,“被告人胡一帆的辩护律师所说的纯属无稽之谈。根据本案的证据显示,二被告人是经预谋后共同实施的杀人行为,两人在本案中都起了主要作用,不存在主从犯之分。被告人胡一帆作为直接实施杀人行为的人,手段残忍,主观恶性极大,应当依法严惩!” 法庭辩论异常激烈,双方围绕着二被告人的量刑问题展开了针锋相对的争论。旁听席上的人们也被这场辩论牵动着心弦,每个人都希望法院能够做出公正的判决,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 辩论结束后,审判长询问二被告人是否有最后陈述的权利。 宋桂玉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审判席,又看了看张大伟,声音沙哑地说:“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各位陪审员。我知道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杀了我的亲生儿子,我对不起乐乐,对不起大伟,对不起这个家。我现在非常后悔,可是一切都晚了。我不求别的,只求法院能判我死刑,让我早点去给乐乐赔罪。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她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再次趴在被告席上,失声痛哭起来。 胡一帆则显得有些犹豫,他看了看自己的辩护律师,又看了看审判席,声音带着哭腔说:“审判长,我错了,我不该杀了张乐乐。我是一时糊涂,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我现在非常后悔,我愿意赔偿张大伟的损失,恳请法院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要判我死刑。” 他的话引起了旁听席上人们的一片嘘声,“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同情!”“必须死刑!” 张大伟看着胡一帆那副虚伪的嘴脸,心里的恨意更加强烈。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流出了鲜血也浑然不觉。 最后陈述结束后,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将对本案进行评议,择期宣判。 法警将宋桂玉和胡一帆押出审判庭,宋桂玉回头看了一眼张大伟,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绝望。张大伟则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旁听席上的人们陆续散去,每个人都在议论着这场庭审,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媒体记者们纷纷围上来,想要采访张大伟。 张大伟推开记者们的话筒,脸色苍白地说:“我只希望法院能尽快做出判决,判处宋桂玉和胡一帆死刑,给我的儿子一个交代。”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审判庭,背影孤独而坚定。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可张大伟的心里却一片冰冷。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仿佛看到了乐乐的笑脸。“乐乐,爸爸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等着法院的判决了。你放心,爸爸一定会让凶手为你偿命的。” 他不知道法院会做出怎样的判决,但他相信,法律是公正的,一定会还乐乐一个公道。 而宋桂玉和胡一帆,则被押回了看守所,等待着他们的最终命运。宋桂玉依旧活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完了;胡一帆则还在心存侥幸,希望能够得到从轻处罚,可他心里也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庭审结束后,关于本案的报道迅速传遍了整个青州市,甚至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广泛关注。网友们纷纷在网上留言,谴责宋桂玉和胡一帆的残忍和自私,为乐乐感到惋惜,同时也呼吁法院判处二被告人死刑,立即执行。 很多网友表示,宋桂玉作为母亲,竟然为了掩盖自己的出轨行为,杀害了亲生儿子,这种行为已经突破了人性的底线,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胡一帆作为第三者,不仅破坏了别人的家庭,还残忍地剥夺了一个无辜孩子的生命,同样罪不可赦。 在舆论的压力下,法院的合议庭加快了评议的进度。他们仔细研究了本案的所有证据和庭审记录,充分考虑了各方的意见和诉求,力求做出一个公正、合理的判决。 张大伟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判决结果,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法院的判决上。他每天都会去乐乐的墓地,告诉儿子庭审的情况,让儿子在天上也能感受到正义的力量。 他知道,无论判决结果如何,乐乐都永远回不来了。可他还是希望,通过法律的制裁,能够告慰乐乐的在天之灵,让那些像宋桂玉和胡一帆一样的犯罪分子,不敢再肆意妄为,保护更多无辜的孩子免受伤害。 时间一天天过去,判决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张大伟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他既期待着法院能够判处二被告人死刑,又害怕会出现意外。 终于,在庭审结束后的第七天,青州中级人民法院传来了消息,将于第二天上午九点,对本案进行公开宣判。 听到这个消息,张大伟的心里既紧张又激动。他知道,明天,就是揭开最终答案的日子,也是为乐乐讨回公道的日子。 他再次来到乐乐的墓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子。“乐乐,明天法院就要宣判了,爸爸相信,法律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让杀害你的凶手血债血偿。你在天上要保佑爸爸,让爸爸能够亲眼看到凶手受到惩罚。” 墓碑上,乐乐的照片笑得依旧灿烂。张大伟抚摸着墓碑,眼泪再次流了下来。他知道,明天,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必须坚强,必须勇敢地面对。 而看守所里的宋桂玉和胡一帆,也收到了宣判的通知。宋桂玉的心情异常平静,她已经做好了接受死刑判决的准备;胡一帆则显得异常焦虑,他不停地在牢房里走来走去,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一场牵动着无数人心脏的宣判,即将在明天拉开帷幕。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期待着法律能够还无辜者一个公道,让罪恶者受到应有的惩罚。 第7章 终审判死 青州中级人民法院的铃声在上午九点整准时响起,尖锐而清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凝重空气。 第一审判庭内,比庭审那天更加拥挤。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站满了前来旁听宣判的市民和媒体记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穆的神情,目光紧紧锁定在审判席上,等待着那个关乎正义与罪恶的最终判决。 张大伟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依旧是一身黑色夹克,胸前口袋里的乐乐照片被他攥得发烫。他坐在原告席的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了庭审时的激动和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期待,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耗尽,只等着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法警押着宋桂玉和胡一帆走进审判庭时,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脚上镣铐摩擦地面发出的“哗啦”声,刺耳而冰冷。 宋桂玉依旧是那身灰色囚服,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从被关押到现在,无尽的悔恨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情绪,她甚至有些期待这个判决,期待着用死亡来结束这无尽的痛苦和煎熬。 胡一帆则完全不同。他的脸色蜡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不安,脚步踉跄着,几乎是被法警拖着走到被告席的。他不停地东张西望,目光在旁听席上疯狂地搜索着,仿佛在寻找一丝生机,可最终只看到了一张张写满鄙夷和愤怒的脸,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审判长和审判员、人民陪审员依次入座,法槌“哐”地一声落下,宣告宣判开始。 “被告人宋桂玉、胡一帆故意杀人一案,经本院审理查明:”审判长的声音沉稳而威严,回荡在整个审判庭内,“被告人宋桂玉与被告人胡一帆存在不正当两性关系,被宋桂玉之子被害人张乐乐(男,12岁)发现后,二被告人为掩盖其不正当关系,防止张乐乐向其父亲即本案原告张大伟告知此事,经共同预谋,于202x年x月x日深夜,由被告人胡一帆潜入张乐乐卧室,采用扼颈的方式,致张乐乐机械性窒息死亡;被告人宋桂玉在客厅望风,对胡一帆的杀人行为予以默许、支持,二被告人的行为均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审判长一字一句地宣读着审理查明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宋桂玉微微低着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重复着“我有罪”三个字;胡一帆则浑身颤抖着,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本案中,二被告人作案动机卑劣,为掩盖不正当关系而杀害无辜未成年人,且系亲生母亲教唆他人杀害亲生儿子,违背人伦道德,社会危害性极大;被告人胡一帆直接实施杀人行为,手段残忍,主观恶性极深;被告人宋桂玉作为被害人的亲生母亲,罔顾亲情,默许、支持他人杀害自己的儿子,其行为令人发指,情节特别严重。” 审判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被告人宋桂玉归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坦白,但其罪行极其严重,坦白情节不足以从轻处罚;被告人胡一帆当庭推卸责任,无悔罪表现,不足以从轻处罚。” 听到这里,胡一帆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喊道:“我不是主谋!是宋桂玉让我干的!我是被她骗了!求求你们,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想死啊!” “被告人胡一帆,保持安静!”审判长厉声呵斥,法警立刻上前按住了他躁动的身体。 胡一帆挣扎着,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哭喊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愿意赔偿!我愿意做牛做马!求求你们,不要判我死刑!” 他的哭喊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显得格外刺耳,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鄙夷的嘘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种人就该判死刑!”“别给他机会!” 张大伟依旧平静地坐着,只是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看着胡一帆那副丑态百出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无尽的冰冷。这种人,死不足惜。 宋桂玉对胡一帆的哭喊充耳不闻,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审判长宣读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目光落在了原告席上张大伟的背影上,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悔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审判长等法庭安静下来后,继续宣读判决:“为维护社会秩序,保护公民的生命权利不受非法侵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审判庭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张大伟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审判长,等待着那个最终的答案。 “被告人宋桂玉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胡一帆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再次落下,“哐”的一声,震耳欲聋,宣告着判决的生效。 一瞬间,整个审判庭沸腾了! 旁听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好!判得好!”“正义终于来了!”“乐乐可以安息了!”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按下快门,记录下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张大伟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一个多月的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乐乐!爸爸做到了!爸爸为你讨回公道了!”他在心里呐喊着,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欣慰和悲伤。 他仿佛看到了乐乐的笑脸,看到儿子朝着他跑来,喊着“爸爸”,扑进他的怀里。可睁开眼睛,眼前只有冰冷的法庭和远去的儿子的幻影,泪水更加汹涌地流淌。 宋桂玉听到判决结果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抬起头,看向审判席,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解脱,带着悔恨,还有一丝对乐乐的歉意。她没有上诉,也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法官。” 这三个字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随即又明白了。对她来说,死刑不是惩罚,而是解脱。只有死亡,才能让她摆脱这无尽的悔恨和痛苦,才能让她去见那个被她亲手杀害的儿子,去乞求他的原谅。 胡一帆则彻底崩溃了。他瘫倒在被告席上,像一摊烂泥,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不可能……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他的辩护律师想要上前安慰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法警死死地按住。“放开我!我要上诉!我要上诉!”他嘶吼着,声音凄厉而绝望。 可他的嘶吼在沸腾的法庭上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没有人理会他的叫嚣,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公正的判决而欢呼。 审判长宣布宣判结束后,法警上前押着宋桂玉和胡一帆离开。宋桂玉走得很平静,没有回头,仿佛身后的一切都已经与她无关。胡一帆则被法警拖着,依旧在不停地哭喊着,挣扎着,直到被押出审判庭,那凄厉的哭声还在走廊里回荡。 张大伟慢慢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出了审判庭。阳光透过法院的玻璃窗照在他身上,温暖而刺眼,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判决下来了,凶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他的乐乐,却永远回不来了。 走出法院大门,记者们立刻围了上来,话筒和摄像机纷纷对准了他。“张先生,请问你对这个判决结果满意吗?”“张先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张先生,你有什么想对乐乐说的吗?” 张大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记者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说:“满意。法律给了我儿子一个公道,给了所有善良的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乐乐的身影。“乐乐,爸爸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但爸爸做到了承诺,让杀害你的凶手血债血偿。你在天上可以安息了。” 说完,他推开记者们的围堵,一步步朝着乐乐的墓地走去。他的背影孤独而坚定,在阳光的照射下,拉得很长很长。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桂玉和胡一帆都提起了上诉,但省高级人民法院经过审理,维持了原判,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 最高人民法院经过严格审查,认为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法核准了宋桂玉和胡一帆的死刑判决。 死刑执行的日期定了下来。执行前,法院依法安排了宋桂玉和胡一帆与家属会见。 宋桂玉见到了张大伟。隔着厚厚的玻璃,两人相视无言。曾经的夫妻,如今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大伟,”宋桂玉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就要走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乐乐。我到了那边,会好好照顾乐乐,会用尽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他。” 张大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恨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不用了。你不配。”他淡淡地说,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会见室,没有回头。他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的脸,不想再回忆起那些痛苦的往事。 胡一帆见到了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骂他糊涂,骂他不孝。胡一帆也哭了,不停地向父母忏悔,可一切都已经晚了。他的父母最终也没有原谅他,在悲痛中离开了会见室。 执行死刑的那天,天气阴沉,下着小雨,像是在为那个无辜的孩子哀悼。 宋桂玉和胡一帆被押赴刑场,执行了死刑。 当李警官把这个消息告诉张大伟时,张大伟正坐在乐乐的墓前。他手里拿着一瓶白酒,倒了两杯,一杯洒在地上,一杯自己喝了下去。 “乐乐,”他轻声说,“凶手已经伏法了。你在天上可以安心了。爸爸会永远陪着你,永远想念你。”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可他却浑然不觉。他坐在墓前,一直到天黑,直到雨停,才慢慢站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屋子里空荡荡的,到处都残留着乐乐的痕迹,每一件物品都能勾起他对儿子的思念。 他把乐乐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保留着乐乐生前的样子。每天,他都会去乐乐的房间里坐一会儿,看看儿子的照片,翻翻儿子的日记和作文本,仿佛儿子还在身边一样。 他依旧跑长途运输,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他会按时回家,会去乐乐的墓前看看,会给儿子讲讲路上的见闻。 他知道,乐乐虽然走了,但他永远活在自己的心里。他会带着对儿子的思念,好好地活下去,替儿子看看这个世界,替儿子感受生活的美好。 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大伟脸上的悲伤渐渐淡了一些,但他心里的伤疤,却永远无法愈合。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乐乐,想起那个天真烂漫、乖巧懂事的儿子,想起那个冰冷的夜晚,想起那场罪恶的谋杀。 他常常会想,如果宋桂玉没有出轨,如果乐乐没有发现那个秘密,如果一切都能重来,该多好。可世界上没有如果,发生过的事情,永远无法改变。 他只希望,这样的悲剧不要再发生,希望所有的父母都能珍惜自己的孩子,珍惜自己的家庭,不要因为一时的自私和糊涂,毁掉自己的人生,毁掉孩子的未来。 深秋的夜,依旧寒冷。张大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仿佛看到了乐乐的笑脸。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虚幻的笑容,却只摸到了冰冷的玻璃。 “乐乐,爸爸想你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悲伤。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柔而冰冷,像儿子的小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那个寒冷的夜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永远地刻在了他的心里,成为了他一生无法磨灭的伤痛。而正义的审判,虽然迟到了,但终究没有缺席,给了那个无辜的孩子一个公道,给了所有善良的人一个交代。 第8章 空宅余温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穿过老旧居民楼的楼道,呜呜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张大伟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带着灰尘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像是在刻意隔绝外面的世界。他抬手按亮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沙发还是原来的样子,扶手上搭着一条乐乐小时候盖过的小毛毯;茶几上放着乐乐没拼完的乐高,零件散落在透明的盒子里;电视柜上,乐乐的奥特曼模型整齐地排列着,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检阅。 一切都和乐乐离开时一模一样,可屋子里却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那个蹦蹦跳跳、喊着“爸爸”的小小身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冷清。 张大伟放下肩上的背包,背包里装着他跑长途时换下来的脏衣服,还有给乐乐带的、却再也送不出去的小礼物——一个最新款的奥特曼钥匙扣。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疲惫瞬间席卷了他。 这趟运输跑了十天,从青州到西北,路途遥远,路况复杂。以前跑长途,他心里总憋着一股劲,想着多挣点钱,给乐乐买好吃的、好玩的,给宋桂玉减轻点负担。可现在,那股劲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他拿起茶几上的乐高盒子,打开,里面的零件五颜六色,闪着塑料的光泽。乐乐最喜欢拼乐高了,每次拼完一个,都会兴高采烈地举到他面前炫耀:“爸爸,你看!我拼好了!厉害!” 他还记得乐乐拼这个奥特曼基地时的样子,眉头紧锁,专注地看着说明书,小手灵活地摆弄着零件,时不时抬头问他:“爸爸,这个零件应该放在哪里呀?” 想到这里,张大伟的眼眶又红了。他拿起一个小小的乐高零件,放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在提醒他,那个喜欢拼乐高的小男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乐乐的卧室门口。门还是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乐乐最喜欢的洗衣液的味道。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乐乐的课本、作业本和文具,台灯的灯罩上贴着一张奥特曼的贴纸;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乐乐最喜欢的卡通图案;墙上贴满了乐乐的奖状,从幼儿园的“乖宝宝”奖状,到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一张张,记录着乐乐的成长轨迹。 张大伟走到书桌前,坐下。椅子有点矮,是专门给乐乐买的。他拿起桌上的一本语文课本,翻开,里面有乐乐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稚嫩,却工工整整。课本的扉页上,写着乐乐的名字:张乐乐。旁边还有他画的一个小小的笑脸,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童真。 他又拿起乐乐的日记本,就是那本在法庭上作为证据的蓝色日记本。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乐乐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那些充满疑惑、不安和恐惧的文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再次刺穿了他的心脏。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想你。” “妈妈今天又偷偷打电话了,她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个叔叔又来我们家了,我好害怕。” 张大伟的眼泪滴落在日记本上,打湿了纸页,晕开了字迹。他赶紧合上日记本,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乐乐温暖的身体。 “乐乐,爸爸回来了。”他轻声说,声音沙哑而哽咽,“爸爸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奥特曼钥匙扣,你看到了吗?” 屋子里没有回应,只有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孤独。 接下来的几天,张大伟没有出去跑运输,而是在家里收拾乐乐的遗物。他把乐乐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洗干净,叠整齐,放进衣柜里;把乐乐的玩具一个个擦拭干净,摆回原位;把乐乐的奖状一张张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相框里,挂在客厅的墙上。 他做得很慢,每一件事都做得格外认真,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儿子的气息,就能让儿子感觉到,爸爸还在身边,还在爱着他。 收拾到乐乐的书包时,他在书包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乐乐和他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乐乐笑得一脸灿烂,依偎在他的怀里,他则搂着乐乐的肩膀,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那是去年春天拍的,也是他们父子俩最后一张合影。 张大伟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照片上的乐乐,眼睛明亮,笑容纯真,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调皮。他想起了那天的场景,阳光明媚,樱花盛开,乐乐拉着他的手,在公园里跑啊、跳啊,开心得像只小鸟。他还答应乐乐,等今年春天,再带他去公园看樱花,再给他拍很多很多照片。 可现在,春天已经过去了,樱花也谢了,他的乐乐,却永远地离开了他。 他把照片放进自己的钱包里,贴身存放。他想,这样一来,无论他走到哪里,乐乐都能陪着他,他也能随时看到儿子的笑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大伟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他还是跑长途运输,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每次出车前,他都会去乐乐的墓前看看,给儿子带上一束鲜花,告诉儿子他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每次回来后,他也会第一时间去墓前,给儿子讲讲路上的见闻,说说家里的情况。 他会给乐乐买他最喜欢吃的零食,放在墓前,像是儿子还在身边一样,轻声说:“乐乐,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巧克力,快尝尝。” 他会给乐乐讲他在路上遇到的趣事,比如看到了一群迁徙的候鸟,遇到了一个热心肠的老乡,或者是货车在路上抛锚了,被好心人帮忙修好了。 有时候,他会坐在墓前,静静地待上一下午,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墓碑上乐乐的照片,回忆着父子俩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的幸福时光,像是一颗颗珍珠,串联起他痛苦的生活,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邻居们都很同情张大伟的遭遇,常常会主动帮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楼下的王大妈,经常会给他送点自己做的饭菜,让他不用天天吃泡面;对面的李大叔,在他出车的时候,会帮他照看一下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大伟很感激邻居们的关心,每次都会客气地道谢。他也会在空闲的时候,帮邻居们做点事情,比如帮王大妈扛煤气罐,帮李大叔修修水管。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着他,他不能一直沉浸在痛苦中,他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辜负那些关心他的人,也不辜负乐乐的期望。 有一次,他跑长途回来,路过一家小学。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朝着校门口跑去,嘴里还喊着“爸爸”“妈妈”。看到这一幕,张大伟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了乐乐放学回家的样子,也是这样,背着书包,一路跑回家,喊着“爸爸”,扑进他的怀里。 他停下车,坐在驾驶室里,看着那些孩子们,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孩子们都走光了,学校门口变得冷清起来,他才发动汽车,缓缓地驶离。 回到家,他走进乐乐的房间,拿起乐乐的作文本,再次翻开那篇未写完的《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的手很温暖,会给我织毛衣,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我……” 看着那些稚嫩的字迹,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宋桂玉曾经也是一个好妈妈,也是一个好妻子。只是后来,她被孤独和欲望冲昏了头脑,走上了不归路。他曾经恨过她,恨她的背叛,恨她的残忍,恨她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可现在,她已经伏法了,那些恨意,也渐渐被时间冲淡了,只剩下无尽的唏嘘和感慨。 他想,如果当初他能多抽出一点时间陪伴宋桂玉和乐乐,如果他能多关心一下宋桂玉的感受,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宋桂玉和胡一帆的关系,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乐乐还能好好地活着,他们一家人还能像以前一样,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发生过的事情,永远无法改变。他只能接受现实,带着对儿子的思念,好好地活下去。 冬天来了,青州下起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覆盖了整个城市,像是给大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 张大伟没有出车,他在家里打扫卫生,给乐乐的房间换上了厚厚的窗帘,给乐乐的床上铺上了新的棉被。他想,这样一来,乐乐的房间就不会那么冷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花的清香。他看着窗外的雪景,雪花落在树枝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地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纯洁而美丽。 他想起了乐乐第一次看到雪时的样子,兴奋地跑到院子里,伸出小手,接住飘落的雪花,嘴里喊着:“爸爸,你看!雪花是白色的!好漂亮啊!” 他还想起了他们父子俩一起堆雪人的场景,乐乐滚了一个小小的雪球,作为雪人的头,他滚了一个大大的雪球,作为雪人的身体,他们还找来了两颗黑纽扣,作为雪人的眼睛,一根胡萝卜,作为雪人的鼻子。雪人堆好后,乐乐开心地围着雪人转了一圈又一圈,还和雪人合影留念。 那些幸福的时光,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那张和乐乐的合影,照片上的乐乐笑得一脸灿烂。他看着照片,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了扬。“乐乐,你看,外面下雪了,好漂亮啊。”他轻声说,“等明年春天,爸爸再带你去公园看樱花,再给你堆一个大大的雪人,好不好?” 雪花还在飘落,落在他的手上,冰凉刺骨。他关上窗户,转身走进乐乐的房间,坐在乐乐的床边,拿起乐乐的日记本,再次翻开。 这一次,他没有哭。他看着乐乐的字迹,看着那些充满童真和悲伤的文字,心里充满了温暖和力量。他知道,乐乐虽然走了,但他永远活在自己的心里,永远是他前进的动力。 他会带着对乐乐的思念,好好地活下去,替乐乐看看这个世界,替乐乐感受生活的美好。他会把乐乐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希望能让更多的人珍惜自己的孩子,珍惜自己的家庭,不要因为一时的自私和糊涂,毁掉自己的人生,毁掉孩子的未来。 夜色渐浓,屋子里静悄悄的。张大伟坐在乐乐的床边,手里紧紧地攥着乐乐的日记本,眼神坚定而温暖。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但他不会害怕,也不会退缩。因为他知道,乐乐一直在天上看着他,一直在保佑着他。 他会好好地活下去,为了乐乐,为了那些关心他的人,也为了他自己。 第1章 烈焰焚心 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李志刚的脸上、心上,混着滚烫的烟灰,灼得他视线模糊。 刺耳的刹车声还在耳膜里尖啸,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如同梦魇——为了避让突然冲出的货车,他猛打方向盘,重载的皮卡像脱缰的野马,在湿滑的国道上打了个惨烈的旋,随后重重侧翻。 “轰隆”一声巨响,油箱破裂的瞬间,火星四溅,汽油遇火的刹那,熊熊烈焰便吞噬了整个车厢。 李志刚被甩出车外,额头撞在路边的碎石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可他什么也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着他的神经——徐凤雅。 他的凤雅,他结婚十年、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年的妻子,还在车里。 “凤雅!徐凤雅!” 他嘶吼着,不顾浑身骨头碎裂般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眼前的皮卡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橘红色的火焰窜起数米高,滚滚黑烟呛得人无法呼吸,轮胎爆炸的巨响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有人冲过来想拉住他:“兄弟!别去!车要炸了!” 李志刚猛地甩开那人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看见车厢的缝隙里,徐凤雅的身影隐约可见,她似乎想挣扎,却被变形的座椅卡住了。透过熊熊火光,他好像看到她望过来的眼神,带着恐惧,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柔,像是在说“志刚,别怕”。 别怕? 他怎么能不怕?他怕得快要疯了。 他怕再也看不到她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怕再也听不到她温柔地叫他“志刚”,怕再也不能在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怕再也不能和她一起规划明年的旅行,怕这漫天大火,会把他生命里唯一的光,烧得干干净净。 “让开!” 李志刚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阻拦他的人,迈开沉重的脚步,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冲了过去。 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肤,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记忆摸索,嘴里一遍遍地喊着:“凤雅!我来了!凤雅!” 终于,他摸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软,却烫得惊人,显然已经被火焰灼伤。徐凤雅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触碰,微弱地动了动手指,声音细若游丝,被淹没在噼啪的燃烧声里,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志刚……别……” “我不走!”李志刚紧紧攥着她的手,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鲜血和烟灰,从眼角滑落,一碰到皮肤就蒸发了,“凤雅,我说过,这辈子生同衾,死同穴,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她从变形的座椅里拉出来,可车厢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钢筋铁板滚烫发红,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凌迟。他的衣服瞬间被点燃,后背传来钻心的剧痛,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她的手。 “凤雅,忍着点,我带你出去……”他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徐凤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越来越低:“志刚……对不起……不能陪你……到老了……” “别说傻话!”李志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火焰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头发,灼烧着他的头皮,可他却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冷,“我们会到老的,我们还要一起看孙子,一起去云南,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徐凤雅的嘴角牵起一抹微弱的笑,眼角滑下一滴泪,瞬间被火焰烤干。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羽毛一样飘散开:“志刚……我爱你……” 这三个字,成了她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 李志刚抱着她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感受着她的气息一点点消散在浓烟里。火焰已经彻底包裹了他们,剧痛席卷了全身,可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低下头,在她烧焦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她睡觉:“凤雅,我也爱你。别怕,我陪着你,咱们一起走,到那边,我还守着你。” 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照亮了暴雨中的国道。 有人远远地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个毫不犹豫冲进去的身影,再也没有出来。雨水冲刷着地面的血迹和灰烬,却冲不散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爱恋。 李志刚抱着他的凤雅,在烈焰中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到,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他第一次见到徐凤雅,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对他笑靥如花。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第2章 旧物余温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老天爷哭干了汹涌的泪,只剩下绵长的呜咽。 事故现场早已被警戒线围起,烧焦的车辆残骸扭曲成狰狞的模样,被雨水冲刷着,淌下浑浊的黑水,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没有人敢靠近,只有风穿过残骸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那天徐凤雅最后轻唤“志刚”的声音。 李志刚的堂弟李志强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消防员告诉他,车里找到了两具紧紧相拥的遗体,已经辨认不出原貌,只能通过衣物残留的碎片和随身物品确认身份。 李志强红着眼眶,哆哆嗦嗦地在认领单上签下名字,指尖冰凉,连笔都握不稳。他不敢相信,昨天还笑着约他周末一起喝酒的堂哥,那个把嫂子徐凤雅宠得像公主一样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他记得堂哥总说:“凤雅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我得好好疼她。” 是啊,怎么能不疼呢? 徐凤雅是邻村出了名的好姑娘,当年李志刚家穷,媒人跑断了腿,也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是徐凤雅,不顾家人反对,铁了心要跟他,说:“志刚人好,肯吃苦,跟着他,我心里踏实。” 结婚时,李志刚没能力给她像样的婚礼,只扯了一块红布,买了两斤喜糖,就在村里的土坯房里拜了堂。可他把徐凤雅宠成了公主,家里的重活累活从不让她沾手,冬天怕她冻着,把她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暖;夏天怕她热着,半夜起来给她扇扇子;她爱吃镇上张记的红糖糕,他哪怕跑二十里路,也会买回来给她当零嘴。 李志强还记得,去年堂哥生日,徐凤雅亲手织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针脚不算特别工整,却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织成的。李志刚穿上时,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凤雅织的,暖和,比什么都好。” 那件毛衣,后来被李志刚宝贝似的收在衣柜最里面,只有降温时才舍得穿,穿之前还会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尘。 可现在,那个穿毛衣的人,那个织毛衣的人,都化作了灰烬。 李志强收拾他们的遗物时,走进了那个住了十年的土坯房。房子很旧,却被徐凤雅打理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多肉,是她去年特意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如今没人浇水,叶片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像失去了生机的孩子。 客厅的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已经有些泛黄,李志刚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得一脸憨厚,徐凤雅依偎在他身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眼角的梨涡浅浅,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李志强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徐凤雅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红了眼眶。他想起堂哥曾指着这张照片,跟他炫耀:“你看你嫂子,当年多好看,现在也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卧室里,衣柜还敞开着一角,里面挂着几件徐凤雅的衣服,有她最喜欢的碎花裙,有平时穿的棉布衫,还残留着淡淡的、她常用的皂角香。旁边的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着李志刚的衣物,最下面,压着那件藏青色的毛衣。 毛衣还是那样,只是少了穿它的人。 李志强拿起毛衣,入手还有些柔软,仿佛还残留着李志刚的体温。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打电话,堂哥还跟他说:“今年冬天冷,我得让凤雅多穿点,她体寒,别冻着了。” 可现在,冬天还没到,他们就已经不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旧的笔记本,是徐凤雅的。李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页页朴实的记录,全是关于李志刚的点点滴滴。 “今天志刚去镇上拉货,回来给我带了红糖糕,还是热的,真甜。” “下雨了,志刚怕我淋着,背着我回家,他的后背真宽,很安心。” “志刚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去云南,看洱海,看雪山,我等着。” “今天跟志刚拌嘴了,其实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有点委屈,他哄了我好久,还给我煮了鸡蛋面,以后不跟他生气了。” …… 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事故发生的前一天。 “明天要跟志刚一起去县城进货,顺便给他买件新外套,他的那件穿了好几年了,袖口都磨破了。希望路上平平安安,早点回来,给他做他爱吃的红烧肉。” 字迹清秀,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可这份憧憬,永远停在了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 李志强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那个笔记本,失声痛哭。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就像他们来不及圆满的人生,被那场大火,烧得支离破碎。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房间里,旧物的余温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绝望,缠绕着,让人喘不过气。 第3章 碎语灼心 徐凤雅的母亲是被邻居搀扶着赶来的。 老人刚跨进那个熟悉的土坯房,就一眼看到了墙上那张泛黄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女儿笑靥如花,依偎在李志刚身边,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凤雅最幸福的模样。 可下一秒,老人就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嘶哑地喊着:“我的雅雅……我的雅雅啊……” 邻居张婶连忙扶住她,自己也红了眼眶,哽咽着劝:“婶子,您节哀,凤雅和志刚……他们是走得近,没遭罪……” “没遭罪?”徐母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扭曲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我的雅雅,从小就怕火,连点蜡烛都要躲在我身后,她怎么可能没遭罪?是我害了她啊!当初我就不该同意她嫁给志刚,不该让她跟着他跑东跑西的!” 老人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哭声凄厉,听得人心里揪得生疼。 张婶也跟着掉眼泪,她是看着徐凤雅长大的,也是看着她和李志刚一路走来的。谁不知道,李志刚把徐凤雅宠得有多好? “婶子,您不能这么说,”张婶抹了把泪,声音哽咽,“志刚对凤雅的心,全村人都看在眼里。那年凤雅得了阑尾炎,半夜疼得直打滚,志刚背着她,跑了二十多里山路去县城医院,一路上鞋都跑丢了,脚磨得全是血泡,也没喊一声累。还有去年,凤雅想娘,志刚放下手里的活,开车送她回来,住了两天,又亲自送回去,怕她路上颠簸。” “他是好,可再好,也留不住我的雅雅啊!”徐母捂着脸,哭声断断续续,“我昨天还跟雅雅通电话,她说要给志刚买新外套,要给我带城里的桂花糕,怎么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了?” 说话间,村里的老支书也来了。他看着屋里的狼藉,看着墙上的结婚照,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 “志刚这孩子,命苦。”老支书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当年家里穷,爹娘走得早,一个人拉扯着弟弟长大,好不容易娶了凤雅,日子刚有起色,就……” 他想起前几天,还看到李志刚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红糖,笑着说:“凤雅想吃张记的红糖糕,我去镇上给她买。”那时候的李志刚,脸上满是对妻子的宠溺,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他们俩啊,就是太恩爱了。”老支书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凤雅走了,志刚肯定是活不下去的。他冲进去的那一刻,心里想的,大概就是不能让凤雅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徐母的心里。她忽然想起,女儿曾经跟她说过:“娘,志刚说,这辈子不管到哪,他都带着我,生同衾,死同穴。” 那时候她还笑女儿傻,说哪有人把生死挂在嘴边的。可现在,他们真的做到了。 徐母慢慢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老旧的笔记本。她一页页地翻着,看着女儿写下的那些关于李志刚的小事,看着那些朴实的文字里藏着的爱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雅雅……”她抚摸着纸页上女儿的字迹,声音颤抖,“你走得这么急,是不是很怕?志刚陪着你,就好,就好……” 窗外的雨还没停,风穿过窗户,卷起桌上的纸页,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徐凤雅在轻声应答。 张婶看着徐母佝偻的背影,看着屋里那些残留的、属于两个人的痕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只剩下满室的悲伤和遗憾,每一件旧物,每一句碎语,都在诉说着那场来不及告别的离别,灼得人五脏六腑都疼。 第4章 未了余愿 徐母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在场每个人的心。她枯瘦的手指攥着那个笔记本,指节发白,忽然在最后几页的夹页里,摸到了一张硬硬的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旅行社宣传单,边缘已经被摸得有些毛边,显然被翻看了无数次。 宣传单上印着云南的风景,湛蓝的洱海,皑皑的雪山,金黄的油菜花田,和十年前徐凤雅遇见李志刚时的那片花田,像得惊人。 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是李志刚的笔迹,刚劲有力,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凤雅想去的洱海,住临海的客栈,要带阳台的,她喜欢晒太阳。” “雪山脚下有租民族服饰的,给凤雅租一套白族的,配她的长发肯定好看。” “记得带凤雅爱吃的红糖糕,路上饿了能垫垫。” “攒钱进度:还差八千,再跑三趟货就够了,年底一定带她去。” 最后一行字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像李志刚平时对徐凤雅笑起来那样,暖烘烘的。 徐母拿着宣传单,手猛地一抖,纸片飘落在地。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床头柜滑坐在地上,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连压抑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的傻雅雅……我的傻志刚啊……”她拍着冰冷的地面,哭声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们怎么就不等一等……再等几个月,就能去看洱海了啊……” 张婶捡起身旁的宣传单,看着上面的字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计划,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前阵子,徐凤雅还拉着她,偷偷跟她说:“张婶,志刚要带我去云南了,我这辈子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呢。” 那时候的徐凤雅,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像个即将得到糖果的孩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她还说,要给张婶带云南的鲜花饼,要给村里的孩子们带小礼物。 可这些期待,这些计划,都永远停在了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 老支书看着那张宣传单,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眶通红。他想起李志刚上次来村委会办手续,还笑着跟他说:“支书,等年底我带凤雅从云南回来,给你带瓶那边的米酒。” 那时候的李志刚,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以为,只要再努努力,就能给徐凤雅一个圆满的旅行,就能让她过上更幸福的日子。 可他没等到。 徐母慢慢爬起来,捡起那张宣传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抬头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女儿笑得那么甜,女婿笑得那么憨,他们的眼里,全是对彼此的爱意,全是对未来的期盼。 可这份期盼,终究成了未了的余愿。 她忽然想起,凤雅出事前一周,曾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语气带着一丝羞涩的欢喜:“娘,我好像怀孕了,等去医院确认了,就告诉你和志刚,给他一个惊喜。” 那时候她还叮嘱女儿,要好好休息,别太累了,等确认了就赶紧告诉李志刚,让他也高兴高兴。 可凤雅还没来得及去医院确认,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志刚,就带着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和她最爱的人一起,葬身火海。 这个藏在徐母心里的秘密,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脏。她不敢说出来,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个还没来得及见面的孩子,成了他们之间,又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可这个家,却再也不会有天亮的时候。那些未完成的约定,那些没说出口的惊喜,那些藏在心底的期盼,都随着那场大火,化作了灰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在空气中弥漫,久久不散。 第5章 寒坟孤冢 葬礼定在头七那天,天难得放了晴,可阳光落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刺骨的凉。 土坯房门口挂起了白幡,随风飘动,像一声声无声的呜咽。院子里摆满了花圈,白色的纸花在风里簌簌作响,刺得人眼睛生疼。村里的人都来了,男人们沉默地帮忙搭着灵棚,女人们红着眼眶,低声啜泣,空气里满是悲伤和压抑。 灵堂上,没有棺木,只有两个小小的骨灰盒,并排放在供桌上。左边是李志刚的,右边是徐凤雅的,盒子上贴着他们的照片,还是结婚照上的模样,他笑得憨厚,她眼里带光,可如今,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永远依偎在一起。 供桌上,摆着徐凤雅爱吃的红糖糕,是李志强特意去镇上张记买的,还是热的,可再也没人会伸手去拿了。旁边放着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它的主人回来穿上。 徐母坐在灵堂一侧的椅子上,形容枯槁,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只是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她的手一直攥着那张云南的宣传单,指尖把纸片捏得皱巴巴的,像是要把那些未了的心愿,都攥进骨子里。 李志强穿着一身黑衣,忙前忙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看着那两个小小的骨灰盒,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堂哥和嫂子的身影。他想起去年过年,一家人围在桌子旁吃年夜饭,嫂子给堂哥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着说:“志刚,多吃点,来年有力气挣钱,带我去云南。”堂哥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可现在,年夜饭的热气还仿佛在鼻尖萦绕,那些承诺,却已经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泡影。 送葬的队伍缓缓向村后的山坡走去,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只有沉默的脚步,和偶尔响起的啜泣声。山路崎岖,两旁的野草被风吹得弯腰,像是在为这对年轻的恋人送行。 徐母被人搀扶着,一步步挪着脚步,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看着前面那两个被人捧着的骨灰盒,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疼。她想起女儿出嫁那天,也是走这条路,那时候的凤雅,穿着红嫁衣,脸上满是羞涩的笑意,李志刚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眼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那天的路,也是这么长,可每一步都充满了希望和喜悦。而今天,同样的路,却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到了墓地,早已挖好的土坑静静躺在那里,冰冷而黑暗。当两个骨灰盒被轻轻放进去的那一刻,徐母终于再也忍不住,挣脱搀扶她的人,扑到墓坑边,嘶哑地喊着:“雅雅!志刚!我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划破了山间的寂静,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李志强走过去,轻轻拉住徐母:“婶子,让他们安息,他们在一起,不孤单。” 泥土一锹一锹地盖在骨灰盒上,渐渐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李志刚与徐凤雅之墓”。 风吹过,木牌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徐母跪在坟前,把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和徐凤雅的笔记本一起,轻轻放在坟头。她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冰冷的泥土,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跟女儿女婿说话:“雅雅,志刚,娘把你们想去云南的念想带来了,带着它,路上不孤单。下辈子,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把这辈子没走完的路,没实现的心愿,都补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坟头上,斑驳陆离。可那片阳光,却再也照不进两个相爱人的心里,再也暖不了他们冰冷的骨灰。 村里的人渐渐散去,山坡上只剩下徐母孤单的身影,和那座小小的、冰冷的坟冢。风里,似乎还残留着徐凤雅淡淡的皂角香,和李志刚憨厚的笑声,可转眼间,就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这辈子,他们生同衾,死同穴,兑现了彼此的承诺。可那些未完成的约定,那些没说出口的爱意,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甜蜜与遗憾,都化作了这座寒坟孤冢旁的清风,一吹而过,只留下无尽的悲凉,在山间久久回荡。 第6章 岁岁寒鸦 十年光阴,像村前那条小河的水,悄无声息地淌过,带走了尘埃,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伤痛。 徐母老得更厉害了,背驼得像座弯弯的桥,眼睛也花了,看不清远处的路,耳朵也背了,别人说话要凑到她耳边大声喊,她才能勉强听清。可她心里明镜似的,记得每年的那一天,记得村后山坡上那座小小的坟冢。 又是一年头七,天阴沉沉的,刮着不大不小的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像是在呜咽。 徐母拄着一根老旧的拐杖,一步一挪地往山坡上走。十年了,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每一块石头,每一棵野草,她都认得。可每走一步,还是觉得腿沉得像灌了铅,心口的位置,依旧会传来熟悉的、钝钝的疼。 李志强早就搬到城里去了,每年会回来看看她,想接她一起住,可她不肯。她说:“我走了,雅雅和志刚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其实她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她就是舍不得离开那个土坯房,舍不得离开那些残留着他们气息的旧物,舍不得离开这座能望见他们坟冢的村子。 走到山坡上,那座小小的坟冢依旧静静地卧在那里,比十年前矮了些,长满了青草。坟前的木牌早就腐朽了,只剩下一截模糊的木头桩子,隐在草丛里。 徐母慢慢蹲下身,动作迟缓而笨拙。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红糖糕,还是镇上张记的味道。这些年,张记的老板换了好几任,可红糖糕的味道,始终没变,就像她对女儿女婿的思念,从未淡过。 “雅雅,志刚,娘来看你们了。”她把红糖糕放在坟前的草地上,声音沙哑,却带着温柔,“给你们带了红糖糕,还是你们爱吃的那个味,快尝尝。” 风刮过,青草轻轻晃动,像是他们在回应她。 她伸出枯瘦的手,一点点拨开坟上的杂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女儿的头发。“这一年,村里又变了些样子,村前的路修宽了,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楼房,只有咱们家的老房子,还在那儿。” “志强去年回来,说城里可好了,有高楼大厦,有好吃的好玩的,他想接我去,我没去。我怕我走了,你们回来,找不到家。” “雅雅,你体寒,这山上风大,可别冻着。志刚,你可得好好看着雅雅,别让她受委屈,就像你活着的时候那样。”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两个活生生的人聊天,眼里渐渐泛起了泪光。十年了,她还是会常常梦到他们。梦里,凤雅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油菜花田里对她笑,李志刚跟在旁边,手里拿着红糖糕,憨憨地笑着说:“娘,我们回来了。” 可每次醒来,屋子里只有空荡荡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冰冷。 她想起那年,凤雅偷偷跟她说自己可能怀孕的消息,语气里的欢喜和羞涩,还清晰地在耳边回响。这些年,她常常会想,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要是能平安来到这个世界,现在该有十岁了,该会跑会跳,会甜甜地喊她外婆了。 可这个念想,终究只是个念想,像一场易碎的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们走了以后,我总想起你们要去云南的事。”徐母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后来让李志强从网上下载打印的云南洱海的照片,“你看,这就是洱海,水可蓝了,跟你笔记本里写的一样。还有雪山,白白的,可好看了。” 她把照片放在红糖糕旁边,轻声说:“娘没能陪你们去,就把这照片带来,让它替你们看看。下辈子,你们一定要去成啊,平平安安地去,安安稳稳地回来,别再这么匆匆忙忙地走了。”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照片,吹得它轻轻晃动。徐母伸手按住照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草地上,瞬间洇湿了一片。 “娘老了,也快不中用了。等娘走了,就来陪你们,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远处,几只寒鸦“呀”的一声,掠过灰暗的天空,留下一串凄厉的鸣叫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 坟前的红糖糕,渐渐被风吹得凉了,就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沉淀,化作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一碰就疼,一想就泪目。 岁岁年年,寒鸦声声,这座小小的坟冢,承载着一个老人无尽的思念,也见证着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在时光里,静静诉说着那场烈焰焚心的离别,和那份跨越生死的深情。 第1章 骨缝里的疼 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浸进了这间老房子的每一块木头纹路里,和张盼盼身上日渐浓重的药味缠在一起,成了徐子军近半年来最熟悉的气息。 他正蹲在厨房的小煤炉前,火苗舔着铝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锅里是清炖的山药排骨汤,去皮的山药炖得软糯,排骨的油脂浮在汤面,被他仔细撇去,只留下清亮的汤色——这是张盼盼最爱喝的汤,从他们二十岁刚结婚时,他就学着给她做,一做就是四十年。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像被揉碎的纸,断断续续飘进厨房。徐子军握着汤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快步走出去,看见张盼盼蜷缩在沙发上,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病号服,头发黏在蜡黄的额头上,嘴唇干裂起皮,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痛苦。 “盼盼,”他声音发颤,蹲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想扶她,却被她猛地甩开手。 “疼……子军,太疼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眼泪混合着冷汗往下淌,砸在徐子军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骨头缝里都在疼,五脏六腑像被搅碎了……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徐子军喉咙发堵,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是退休的内科医生,一辈子救死扶伤,却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救不了。晚期癌症的癌细胞早已扩散到全身,那些强效止痛药从最初的有效,到后来剂量翻倍也只能缓解片刻,最后连医生都摇着头说,尽力了。 他知道她疼。那种疼不是皮肉伤,是从骨髓里钻出来的,日夜不休,把一个曾经爱说爱笑、爱穿碎花裙的女人,折磨得形销骨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张盼盼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眼神里是极致的绝望:“我想死……子军,让我死……我不想再遭这个罪了,我快熬不住了……” “不许说胡话!”徐子军打断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还有我呢,我陪着你,咱们再试试新药,说不定……” “没用的!”她突然拔高声音,又因为牵扯到伤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徐子军慌忙拿出纸巾给她擦干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带着无尽的愧疚和疲惫:“子军,我拖累你了……你看你,头发都白完了,人也瘦了……我活着,就是让你跟着我受罪……” “傻丫头,”徐子军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夫妻本就是同甘共苦,你陪着我的时候,我何曾受过罪?是我没用,救不了你……” 他知道,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她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癌细胞像贪婪的蛀虫,啃噬着她最后的生机。他每天给她擦身、喂饭、按摩浮肿的四肢,夜里抱着她蜷缩的身子,听着她压抑的呻吟,一夜一夜睁着眼睛到天亮。 厨房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香气弥漫开来,那是属于他们年轻时的味道。张盼盼的目光飘向厨房,喉咙动了动,声音微弱:“我想喝口汤……” 徐子军眼睛一亮,连忙应声:“好,我这就去盛,刚炖好,还是你喜欢的味道。” 他快步走进厨房,盛了两碗汤,小心地吹凉。转身回来时,看见张盼盼已经坐起身,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神平静了些,正望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道道刻在天空上的伤口。 他把汤碗递到她手里,自己坐在她身边,捧着另一碗。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山药的绵密和排骨的鲜香,却在徐子军的舌尖尝出了苦涩。 张盼盼喝了两口,放下碗,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年轻时那样:“子军,这辈子,能嫁给你,我很幸福。” 徐子军握住她的手,指尖颤抖:“我也是。” 他知道,这碗汤里,他加了东西。是他从自己的药箱里找出来的,一种能让人在睡梦中毫无痛苦离去的药。他当了一辈子医生,恪守着救死扶伤的誓言,可此刻,他只想让她解脱。 张盼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两人依偎在一起,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把房间染上一层灰蒙蒙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敲门声,是他们的儿子回来了。可徐子军没有动,张盼盼也没有动。他们只是互相抱着,感受着彼此最后的体温,等待着那场不会醒来的沉睡。 敲门声越来越近,带着急促的呼喊:“爸!妈!我回来了!” 而沙发上的两个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解脱般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汤碗还放在手边,余温未散,像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第2章 未凉的汤 敲门声砸得门板嗡嗡响,带着秦朗急促的呼喊,一层一层撞在徐子军和张盼盼相握的手背上。 秦朗是跑着上楼的,公文包还挂在胳膊上,额角沾着汗。他最近总往家里跑,可公司的项目催得紧,今天晚走了两个小时,心里就一直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残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褪色的沙发巾上。秦朗刚要喊“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他胸口发疼。 他看见张盼盼靠在徐子军怀里,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那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那姿态,是他从小到大看惯了的依赖——妈妈总爱这样靠着爸爸,不管是看电视还是晒太阳。 而徐子军,他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他的下巴抵在张盼盼的发顶,双手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可那双手,已经没有了往日给妈妈按摩时的温度,凉得吓人。 “爸?妈?”秦朗的声音发颤,脚步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过去。 茶几上放着两只白瓷碗,碗里的汤还剩小半碗,清亮的汤色里浮着几块没吃完的山药,余温顺着碗壁慢慢消散。那是妈妈最爱喝的汤,爸爸做了几十年,连他都能闻出那熟悉的鲜香,可此刻这香味却像针,扎得他鼻腔发酸。 他伸出手,想去碰张盼盼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她的病号服,就被那刺骨的凉吓得缩回了手。他又去碰徐子军的手,那双手紧紧攥着张盼盼的手,指节僵硬,怎么掰都掰不开。 “妈!”秦朗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的哭腔,“妈你醒醒!爸!你说话啊!” 他摇晃着徐子军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晃倒,可徐子军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残留着两道干涸的泪痕。 张盼盼的头歪了歪,靠得徐子军更紧了些。秦朗这才看见,她干裂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汤渍,像是最后一口汤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带着满足睡了过去。 “不可能……”秦朗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茶几上,白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汤洒在地板上,冒着微弱的热气,很快就凉了下去,像他此刻的心。 他想起昨天来看妈妈时,她还拉着他的手,声音微弱却笑着说:“朗朗,妈妈没事,你别总惦记着,好好工作……”她还说,等病好了,要去看他刚买的新房子,要给她的小孙子织件毛衣。 他想起爸爸,那个一辈子温和儒雅的退休医生,昨天还在给他打电话,让他帮忙买些新鲜的山药,说盼盼今天想吃汤。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他当时只当是妈妈的疼痛缓解了,还松了口气。 可现在…… 秦朗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失声痛哭。哭声像被掐住的野兽,嘶哑而绝望,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发抖。 他看见爸爸的药箱放在沙发旁边,盖子是开着的,里面的药瓶东倒西歪,其中一个贴着外文标签的小瓶子空了,滚落在地。他认得,那是爸爸当年出国交流时带回来的药,爸爸说过,这药能让人毫无痛苦地睡着,他一直珍藏着,说或许有一天能帮到需要的人。 原来,爸爸早就做好了决定。 原来,妈妈说的“没事”,是真的要彻底解脱了。 原来,那碗汤里,盛着的是他们四十年的夫妻情分,是爸爸能给妈妈最后的温柔。 秦朗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水混合着地上的汤渍,浸湿了他的衬衫。他想喊,想质问,想摇醒这两个狠心丢下他的人,可喉咙里只有呜咽声。他知道,爸爸妈妈是相爱的,是疼他的,可他们还是走了,一起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沙发上的两个人依旧相拥着,姿态安详,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旅行,终于抵达了终点。 而地上的碎碗,凉透的汤,还有那个蜷缩在角落痛哭的男人,成了这场离别里,最残忍的注脚。 第3章 旧物里的余温 秦朗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趴了多久,直到膝盖发麻、喉咙哭哑,连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胸腔里一阵阵尖锐的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穿刺。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衬得这间屋子愈发死寂。他撑着冰冷的地板慢慢站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稳,目光再次落在沙发上相拥的两人身上时,心脏又猛地一缩。 爸爸的头依旧抵着妈妈的发顶,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指腹还贴着妈妈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那是化疗后留下的痕迹,曾经圆润饱满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妈妈的脸埋在爸爸的颈窝,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漫长的睡眠。 秦朗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把他们分开一点,至少让妈妈躺得舒服些。可那两双手握得太紧了,仿佛是从骨血里长在一起的,他稍一用力,就像是要撕裂什么珍贵的东西,让他瞬间红了眼眶,又不敢再动。 他转身,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走动。这间老房子他住了三十年,每一个角落都刻着记忆。客厅的墙壁上,还挂着他小时候和爸妈的合影,照片里的妈妈穿着碎花裙,笑得眉眼弯弯,爸爸搂着她的肩,意气风发,头发还是乌黑的。 如今,照片上的人,却再也不会笑了。 他走到爸妈的卧室,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妈妈常用的雪花膏和爸爸剃须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属于这个家最温暖的气息,此刻却让他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爸妈的结婚照。黑白照片里,妈妈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的确良衬衫,爸爸穿着白大褂,两人并肩站着,笑容羞涩又甜蜜。相框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是爸爸的字迹,工整地写着“盼盼的食谱”。 秦朗拿起笔记本,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1983年5月12日,盼盼说想吃糖醋排骨,少放糖,多放醋。” “1987年9月3日,朗朗出生,盼盼产后没胃口,做了小米粥,加了红枣。” “1995年7月18日,盼盼感冒,咳嗽得厉害,炖了冰糖雪梨,去皮去核。” “2008年10月26日,盼盼体检说血脂有点高,以后做菜少放油,多做清蒸。” “2023年1月17日,盼盼确诊,想吃山药排骨汤,记得撇去浮油,山药炖到筷子能戳透。” 最后一页的字迹,比之前潦草了些,墨痕有些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秦朗看着那些熟悉的菜名,想起从小到大,爸爸总是照着这个本子给妈妈做菜,从来没有厌烦过。 他翻开笔记本的封底,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妈妈的字迹,娟秀清丽:“子军,你做的饭,是世上最好吃的。” 纸条已经有些破损,边缘卷了起来,显然是被反复翻看了无数次。 秦朗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条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妈妈生病,爸爸都会守在床边,一边给她喂药,一边给她读报纸;想起妈妈每次出门,爸爸都会把她的包整理好,叮嘱她注意安全;想起他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爸爸会自然地把妈妈的脚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按摩。 他们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 卧室的衣柜里,挂着妈妈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裙,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平整。旁边是爸爸的白大褂,袖口磨破了边,领口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爸爸穿了一辈子的衣服,见证了他救死扶伤的岁月,也见证了他对妈妈数十年如一日的深情。 秦朗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清冷,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照亮了角落里堆积的药盒。那些曾经用来缓解妈妈疼痛的药,如今都成了无用的摆设。 他突然想起,昨天临走时,爸爸拉着他的手,说:“朗朗,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爸妈不能陪你一辈子了。”当时他还笑着说“爸你说什么呢,妈会好起来的”,现在才明白,那时候爸爸已经在跟他告别了。 他想起妈妈昨天给他塞了一个红包,说:“朗朗,这是给你孩子的,妈可能等不到他出生了。”他当时还推脱着说“妈你别胡思乱想”,可现在,那个红包还在他的公文包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疼。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他知道,爸妈是幸福的,他们一起离开了,没有留下谁独自承受思念和痛苦。可他还是疼,疼得无法呼吸。 他走到客厅,重新蹲在沙发边,看着爸妈安详的脸庞,哽咽着说:“爸,妈,我知道你们累了,想休息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会记得常来看你们……”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妈妈额前的碎发,又碰了碰爸爸冰凉的脸颊:“只是,我好想你们啊……” 夜色渐深,老房子里的旧物都沉默着,承载着四十年的温情与离别。那碗摔碎的汤已经彻底凉了,可那些藏在旧相框、笔记本、碎花裙里的余温,却像是一根细细的线,缠绕着秦朗的心脏,让他在无尽的黑暗里,疼得彻夜难眠。 第4章 医嘱与绝笔 天快亮的时候,秦朗才勉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站起身。窗外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刚好落在徐子军敞开的药箱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药瓶。大多是他认得的——止痛的、消炎的、补充营养的,都是妈妈生病后,爸爸精心挑选的。直到他的手碰到药箱最底层一个上锁的小木盒,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木盒很小,掌心大小,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刻着细小的缠枝莲纹。秦朗愣了愣,想起爸爸钥匙串上总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他颤抖着从爸爸裤兜里摸出钥匙串,果然找到了那把匹配的钥匙。 “咔哒”一声,锁开了。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上是妈妈娟秀的字迹,写着“致朗朗”。 秦朗的呼吸瞬间停滞,指尖捏着那封信,凉得像冰。他先翻开了笔记本,第一页的字迹是爸爸熟悉的工整楷书,标题写着“盼盼的病程记录”。 日期从妈妈确诊那天开始,一页页密密麻麻,记满了体温、疼痛等级、饮食情况,甚至还有妈妈每天说过的话。 “3月12日,确诊晚期胃癌,转移至骨。盼盼没哭,只问我‘还能陪你多久’,心如刀绞。” “4月7日,第一次化疗,盼盼吐得厉害,说想吃小时候的糖糕,跑了三条街买到,她只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5月23日,止痛药加量,依旧止不住疼。盼盼夜里偷偷哭,不敢让我听见,我假装睡着,攥着她的手到天亮。” “6月19日,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盼盼说‘想死’,我知道,她撑不住了。查了资料,准备了镇静剂,剂量计算精准,无痛苦,会在睡梦中离去。盼盼若愿,便陪她一起。” “7月5日,盼盼说想喝山药排骨汤。她大概猜到了,晚饭时看我的眼神,全是不舍与感激。此生能与她相守,无憾。” 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昨天。字迹末尾有一滴晕开的墨渍,像是写的时候,眼泪掉在了纸上。 秦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笔记本 pas 哗哗作响,每一页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他一直以为爸爸是冷静的、理智的,却不知道这半年来,爸爸的心里藏着这么多痛苦和绝望。他不仅要照顾妈妈的身体,还要独自承受着即将失去挚爱的煎熬,甚至提前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原来爸爸不是狠心,而是太爱妈妈,舍不得让她独自面对死亡,更舍不得让她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 哭了不知多久,他才颤抖着打开那封信。信纸已经有些泛黄,是妈妈常用的方格纸,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亲爱的朗朗: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和爸爸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别怪我们狠心丢下你,妈妈真的太疼了,疼到连呼吸都觉得是奢望。 你爸爸是个好男人,这辈子,能嫁给她,妈妈很幸福。从你小时候到现在,他从来没让我受过半点委屈,就连生病后,也是他寸步不离地照顾我,替我挡下所有风雨。我舍不得他,更舍不得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想我。 朗朗,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妈妈很放心。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对待你的爱人,就像爸爸妈妈这样,互相扶持,彼此珍惜。 别为我们难过,我们不是离开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以后你看到天上的星星,那是妈妈在对你笑;闻到山药排骨汤的香味,那是爸爸在想你。 记住,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永远爱你的妈妈 2023年7月4日”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还有一滴泪痕,晕开了纸上的字迹。 秦朗拿着信,身体顺着药箱滑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和妈妈的泪痕重叠在一起。他终于明白,昨天妈妈说的“幸福”,是真的幸福;爸爸的“释然”,是解脱后的释然。 他们早就约定好了,要一起离开,要把最美好的样子留在彼此的记忆里,也留在他的记忆里。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沙发上相拥的两人身上,给他们苍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秦朗看着他们,心里的疼痛依旧尖锐,却多了一丝释然。 他知道,爸爸妈妈没有离开,他们只是住进了他的心里,住进了那些旧物里,住进了每一碗温热的山药排骨汤里。 只是,往后余生,每逢佳节,每逢看到那道熟悉的汤,他都会想起这对相濡以沫的夫妻,想起他们最后的温柔与决绝,眼泪会不由自主地落下,疼得喘不过气。 第5章 汤香里的回忆杀 处理后事的日子,秦朗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应对着前来吊唁的亲友。每个人都劝他节哀,可那些安慰的话落在耳边,只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间老房子的寂静,和挥之不去的、山药排骨汤的余味。 按照爸妈的遗愿,后事从简。没有喧嚣的哀乐,只有几张黑白照片,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有他们的结婚照,有带着他的全家福,还有妈妈生病前,爸爸偷偷给她拍的、在院子里浇花的背影。照片里的妈妈,嘴角还带着笑,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秦朗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厨房。煤炉已经凉透了,铝锅还放在灶台上,内壁残留着淡淡的汤渍。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锅,走到水龙头下,笨拙地清洗起来。水流哗哗作响,溅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周末的清晨,他趴在厨房门口,看爸爸给妈妈熬汤。爸爸的动作熟练又温柔,去皮的山药切成均匀的滚刀块,排骨焯水时要加姜片去腥味,炖的时候要用小火慢熬,还要时不时撇去浮油。“朗朗,”爸爸回头看他,笑着招手,“过来学学,以后给你媳妇做。” 那时候他还小,捂着鼻子摇头:“我才不学,这汤闻着就腻。”爸爸只是笑,妈妈从后面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爸就这点本事,一辈子就会给我熬这碗汤。”语气里的宠溺,现在想来,是藏了一辈子的深情。 秦朗学着爸爸的样子,从冰箱里翻出山药和排骨。山药是前几天爸爸买的,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排骨用保鲜膜仔细裹着,是妈妈爱吃的肋排。他照着记忆里爸爸的步骤,一步步操作,可排骨焯水时忘了加姜片,山药切得大小不一,炖的时候火开得太大,汤很快就沸腾起来,溅得灶台上到处都是。 他慌忙关火,看着锅里浑浊的汤,突然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喝爸爸做的汤,是在他十岁那年发烧。妈妈加班没回来,他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是爸爸端着一碗温热的山药排骨汤走进来,一勺一勺喂他喝。汤里加了少许冰糖,甜丝丝的,暖得他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喝完睡一觉,病就好了。”爸爸的声音温柔,和现在空荡荡的厨房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妈妈给他织毛衣的夜晚。冬天的客厅里,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毛线针,灯光下,她的手指翻飞,毛线球在脚边滚来滚去。爸爸坐在旁边,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看她织毛衣,时不时提醒她“别织太晚,伤眼睛”。妈妈总会嗔怪他:“你不懂,我要给朗朗织件厚的,明年冬天就能穿。” 那件毛衣,他穿了三年,直到长高穿不下,也舍不得扔。后来搬家,妈妈想把毛衣收起来,他却执意要放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现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还挂在他的衣柜里,只是再也没有人给他织新的了。 秦朗重新开火,把火调到最小,看着锅里的汤慢慢咕嘟起来。他学着爸爸的样子,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油,可手却抖得厉害,汤洒了不少。终于,汤炖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放在对面——那是爸妈常坐的位置。 汤的味道很怪,山药炖得不够软糯,排骨还有点腥味,远不如爸爸做的好喝。可他还是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眼泪顺着脸颊掉进碗里,咸涩的味道混着汤的鲜香,刺激得他喉咙发紧。 “爸,妈,我学会熬汤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哽咽着说,“可是,你们怎么不尝尝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空荡荡的屋子。 他想起妈妈信里写的话:“闻到山药排骨汤的香味,那是爸爸在想你。”可此刻,这汤香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爸爸的病程记录里写的,跑了三条街给妈妈买糖糕,却只吃了两口;想起妈妈夜里偷偷哭,爸爸攥着她的手到天亮;想起他们最后相拥的样子,嘴角带着解脱的笑意。 一碗汤喝完,秦朗趴在餐桌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他知道,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在他生病时,端来一碗温热的汤;再也没有人会在冬天,给他织一件暖暖的毛衣;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回家时,笑着喊他“朗朗”。 老房子里,汤香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和尖锐的疼痛,缠绕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第6章 毛线球与听诊器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敲打着老房子的窗户。秦朗牵着五岁的儿子安安,身后跟着妻子林晚,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这是爸妈走后,他第一次带妻儿回来。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推开门就撞见永恒离别的夜晚。 “爸爸,这就是爷爷奶奶住过的地方吗?”安安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干比秦朗记忆中更粗壮了些,枝桠上还挂着他小时候玩过的秋千,绳子已经褪色发脆,轻轻一碰就晃悠起来。 秦朗喉结滚动,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林晚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他稍微安定了些。 走进客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褪色的沙发上,那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相拥而眠的身影。安安像只小蝴蝶,哒哒哒跑到卧室里,很快就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跑出来,兴奋地喊:“爸爸!妈妈!你们看我找到了什么!” 秦朗低头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布包里滚出几个五颜六色的毛线球,红的、蓝的、浅黄的,毛线有些磨损,却依旧柔软。旁边还躺着一个银色的听诊器,橡胶管已经老化发黄,金属听筒上蒙着一层薄灰——那是爸爸当了一辈子医生的宝贝,也是妈妈生病时,爸爸每天用来听她呼吸的工具。 “这是奶奶织毛衣用的毛线球!”安安拿起一个蓝色的毛线球,放在手里把玩,“爸爸,奶奶是不是很会织毛衣呀?” 秦朗的视线落在毛线球上,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他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妈妈就会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毛线球在她脚边滚来滚去,爸爸坐在旁边,一边擦着听诊器,一边和妈妈聊天。“织紧点,朗朗皮实,容易磨坏。”爸爸的声音温和,妈妈总会笑着回一句:“知道啦,你比我还操心儿子。” 有一次,他调皮地把毛线球扔得满地都是,妈妈假装生气地追着他打,爸爸在一旁哈哈大笑,手里还拿着那个听诊器,假装要给她“听诊”,说她“气出病来了”。那时候的笑声,清脆又响亮,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得他耳膜发疼。 “爸爸,这个是什么呀?”安安拿起听诊器,笨拙地戴在耳朵上,把听筒贴在秦朗的胸口,“咚咚咚,爸爸的心跳好响呀!” 秦朗握住儿子的小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听筒,记忆突然汹涌而来。 妈妈病重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喘不上气。爸爸就会拿着这个听诊器,轻轻贴在她的胸口,听她的呼吸声。有时候听着听着,爸爸的肩膀就会微微颤抖,却还要强装镇定地对妈妈说:“没事,呼吸很平稳,睡一觉就好了。”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爸爸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听诊器,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一遍又一遍地听着,眼泪无声地落在听筒上。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爸爸是想抓住妈妈最后的气息,想留住她还在身边的证明。 “爸爸,你怎么哭了?”安安疑惑地看着他,伸手去擦他脸上的眼泪。 秦朗蹲下身子,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安安,这是爷爷的听诊器,奶奶的毛线球……爷爷和奶奶,以前就是用这些东西,爱着爸爸,爱着这个家。” 林晚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她轻轻抚摸着沙发上的旧靠垫,那是妈妈亲手绣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象征着永远向阳。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毛线球放在秦朗的手里:“爸爸,那我们把奶奶的毛线球收好,以后我也想穿奶奶织的毛衣。” 秦朗抱着毛线球,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妈妈的温度,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多想告诉儿子,再也没有人会用这些毛线球,给他织一件暖暖的毛衣了;再也没有人会用那个听诊器,温柔地听他的呼吸了。 他想起妈妈信里说的,要他好好对待自己的爱人,就像爸爸妈妈那样。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看着身边的妻子,突然明白,爸妈留下的,不仅仅是思念,还有刻在骨子里的爱与责任。 只是这份爱,太沉重,太疼痛。 阳光渐渐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地板上,和曾经爸妈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听诊器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毛线球滚落在脚边,老房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秦朗压抑的哭声,和安安偶尔的呢喃,交织成一首最虐心的挽歌。 他知道,往后的每一个日子,只要看到毛线球,听到心跳声,他都会想起这对相濡以沫的夫妻,想起他们用一生诠释的爱,想起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眼泪会一次次落下,疼得刻骨铭心。 第7章 温汤祭 忌日的清晨,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 秦朗早早起了床,走进厨房时,五岁的安安正踮着脚,扒着灶台看他。“爸爸,我们今天要给爷爷奶奶熬汤吗?”孩子的声音带着奶气,手里还攥着昨天从老房子带回来的蓝色毛线球。 秦朗喉头一哽,点头时鼻尖已经发酸。他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备好的山药和肋排,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些,却依旧刻意放慢了节奏——像是在模仿记忆里爸爸的样子,也像是在延长这份与爸妈相关的仪式感。 排骨焯水时,他学着爸爸的样子加了姜片,水汽氤氲中,仿佛看见爸爸站在灶台前,回头对他笑:“朗朗,焯水要撇净血沫,汤才清亮,盼盼爱喝干净的。”那时候他总嫌爸爸啰嗦,现在却拼命想抓住每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山药去皮时,黏液沾在手上,滑溜溜的。他想起妈妈总说“山药黏液养人,就是洗着麻烦”,爸爸就会接过她手里的山药,笑着说“我来,你坐着歇着”。几十年如一日,从没有让妈妈沾过半点累。 小火慢炖时,汤咕嘟咕嘟的声响,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安安趴在旁边,好奇地问:“爸爸,爷爷奶奶真的能闻到汤香味吗?” 秦朗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发颤:“能的,爷爷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一定能闻到。” 汤炖好时,雨还没停。他盛了两碗温热的,装进保温桶,又给安安盛了一小碗。孩子捧着碗,小口喝着,皱着眉头说:“没有爸爸做的好喝,爷爷奶奶做的是不是更好喝呀?” 秦朗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汤的味道已经很接近爸爸做的了,山药软糯,排骨鲜香,可他还是尝出了满心的苦涩。他想起爸妈最后那碗汤,想起他们相拥时的温柔,想起他们嘴角解脱的笑意,眼泪顺着脸颊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咸得发苦。 驱车来到墓园时,冷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爸妈的墓碑并排立着,照片上的两人笑得温柔,仿佛从未经历过病痛的折磨。 秦朗把保温桶放在墓碑前,小心翼翼地倒出两碗汤,放在石台上。雨水落在汤碗里,泛起细小的涟漪,很快就凉了下去。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他声音哽咽,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我带着安安来了,他很乖,长得很高了。” 安安站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对着墓碑鞠躬:“爷爷奶奶好,我是安安,爸爸给你们熬了汤,你们快喝呀。” 秦朗蹲在墓碑前,指尖抚过照片上爸妈的脸庞,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爸,我学会熬汤了,和你做的一样,撇了浮油,山药炖到筷子能戳透。”他哽咽着,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倾诉,“可是,我再也喝不到你给妈妈熬的汤了,再也听不到你们说话了。” “妈,你说看到星星就是你在笑,可我每次抬头,都觉得星星好远,远得我够不着。”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我好想你们啊……真的好想……” 雨声掩盖不住他的哭声,嘶哑而绝望,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他想起妈妈被病痛折磨的模样,想起爸爸夜里无声的眼泪,想起他们最后那碗带着决绝的温汤,想起老房子里的每一件旧物,想起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疼得他几乎窒息。 安安被他的哭声吓到了,拉着他的衣角,小声哭起来:“爸爸,你别哭了,爷爷奶奶会心疼的。” 秦朗把儿子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他,泪水打湿了孩子的头发。“安安,你要记住,爷爷奶奶很爱很爱你,也很爱很爱爸爸。”他声音颤抖,“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还在一直看着我们,保护我们。” 雨越下越大,汤碗里的汤已经凉透,和雨水融为一体。秦朗看着墓碑上爸妈的笑容,心里的疼痛像是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每一次触碰,都疼得刻骨铭心。 他知道,这份思念会伴随他一生,每一个忌日,每一碗山药排骨汤,每一次看到毛线球和听诊器,都会让他想起这对用一生诠释爱情与亲情的夫妻,想起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雨幕中,父子俩的哭声与雨声交织,成了最虐心的祭奠。而那两碗凉透的温汤,像是跨越生死的思念,静静躺在墓碑前,诉说着一场刻骨铭心的爱与离别。 第8章 隔代的懂 二十年后的深秋,和当年那个忌日一样,飘着细密的冷雨。 安安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眉眼间依稀有秦朗的沉静,也带着几分徐子军的温和。他捧着一个陈旧的木盒,走进了秦朗如今住的房子——老房子早已翻新,但爸爸始终保留着那间储物间,里面堆满了爷爷奶奶的旧物。 “爸,我想看看爷爷的那个笔记本。”安安的声音很轻,手里的木盒正是当年秦朗从药箱底翻出的那个,铜锁已经氧化,却被爸爸擦拭得发亮。 秦朗坐在沙发上,鬓角已经染了霜。他看着儿子手里的木盒,喉结滚动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拿去,在最里面的抽屉里,钥匙和木盒放在一起。” 安安走进储物间,拉开抽屉时,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铜钥匙。木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的牛皮笔记本和那封泛黄的信,依旧完好无损。 他先翻开了笔记本,徐子军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一页页密密麻麻的病程记录,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看到“盼盼没哭,只问我‘还能陪你多久’,心如刀绞”时,安安的鼻子一酸;看到“盼盼夜里偷偷哭,不敢让我听见,我假装睡着,攥着她的手到天亮”时,他的指尖开始颤抖;看到“准备了镇静剂,剂量计算精准,无痛苦,会在睡梦中离去。盼盼若愿,便陪她一起”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 原来,爷爷不是狠心,而是太爱奶奶。原来,奶奶不是脆弱,而是疼到了极致。原来,当年爸爸抱着他哭,是因为心里藏着这么深的痛。 他又拿起那封信,张盼盼娟秀的字迹带着温度,字里行间的不舍与牵挂,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心脏。“别为我们难过,我们不是离开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这句话让他想起小时候,爸爸总在雨夜对着窗外发呆,想起爸爸熬汤时红着的眼眶,想起爸爸带他去祭拜爷爷奶奶时,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他终于懂了,懂了爸爸这么多年的沉默与思念,懂了那碗山药排骨汤里承载的,不仅仅是味道,更是跨越生死的爱与牵挂。 “爸。”安安走出储物间,眼睛通红,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 秦朗抬头看他,瞬间就明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沙哑:“都看懂了?” 安安点头,眼泪掉得更凶:“爷爷和奶奶,真的很爱对方,也很爱你。” 秦朗的眼眶也红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对儿子详细说起过当年的事,只是把这份思念藏在心底,藏在每一碗汤里,藏在每一次祭拜的沉默里。如今,儿子终于懂了,懂了这份沉重又温暖的爱。 第二天,雨停了。安安早早地走进厨房,学着爷爷的样子,买了新鲜的山药和肋排。他仔细地去皮、切块、焯水、撇血沫,小火慢炖时,他盯着锅里咕嘟作响的汤,仿佛看到了爷爷当年的身影。 汤炖好时,清亮的汤色,软糯的山药,和记忆里爸爸熬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盛了三碗,装进保温桶,又拿起那封泛黄的信,放进衣兜。 驱车来到墓园,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徐子军和张盼盼的墓碑上。安安把保温桶放在石台上,倒出两碗汤,轻轻放在墓碑前,又把第三碗放在自己面前。 “爷爷,奶奶,我是安安。”他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终于懂了,当年你们为什么要一起走,懂了爸爸这么多年的眼泪。” 他从衣兜里拿出那封信,轻轻念了起来,娟秀的字迹,温柔的话语,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念到“爸爸妈妈永远爱你”时,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汤碗里。 “我给你们熬了汤,是照着爷爷的方法做的,应该是你们喜欢的味道。”他拿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爷爷,你说得对,熬汤要用心,就像爱一个人,要一辈子。” “奶奶,你放心,爸爸把我教得很好,我也会像你们一样,好好爱身边的人。”他对着墓碑深深鞠躬,“谢谢你们,给了爸爸最好的爱,也给了我最珍贵的回忆。” 阳光渐渐温暖起来,汤碗里的汤冒着淡淡的热气,像是跨越了两代人的思念,在阳光下静静流淌。安安看着墓碑上爷爷奶奶温柔的笑容,心里的疼痛依旧存在,却多了一份释然与传承。 他知道,这份爱与思念,会像那碗温热的山药排骨汤一样,在家族里代代相传。往后的每一个忌日,每一次熬汤,他都会想起这对相濡以沫的夫妻,想起那份刻骨铭心的爱与遗憾,眼泪或许还会落下,但更多的,是对爱的敬畏与坚守。 而远处,秦朗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儿子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知道,有些痛,会伴随一生,但有些爱,也会跨越生死,温暖岁月。 第1章 桃花落处遇劫缘 三月的风带着暖融融的甜,吹得非机动车道旁的桃树簌簌作响。粉白、深红、淡绿的桃花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像打翻了上帝的调色盘,连空气里都飘着沁人心脾的香。夏之心穿着雪白的连衣裙,骑着淡蓝色电车穿行在这片花海里,安全帽檐下露出的眉眼精致得像画,微风掀起裙摆,露出一截粉嫩白皙的小腿,她却只顾着左顾右盼看风景,浑然不觉。 她今天要去老城区的和平小区处理一起民事纠纷——七层的独居老人要装电梯,一楼住户坚决反对,吵了半个月没结果,最后闹到了派出所。作为所里出了名的“调解小能手”,夏之心本不该迟到,可昨晚又梦见了妈妈,梦里那团吞噬一切的大火和妈妈凄厉的哭喊,让她凌晨才勉强睡着,醒来时已经耽搁了时辰。 “抓紧点,别又让顾队骂你。”夏之心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嘴里喃喃自语。她的电瓶车刚转过街角,前方突然冲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动作却莽撞得很,径直冲到了电车前轮前。 “吱——”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春日的宁静,夏之心猛打方向,电车堪堪停在男人面前,车筐里的文件散落一地。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抬头就看见男人也吓得脸色惨白,嘴里“我我我”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有病?突然冲出来想找死啊!”夏之心又气又怕,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梢眼角带着未散的惊惶,却更显娇俏。 男人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脸上突然绽开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小姐你好,我叫刘成功,是东胜模特经纪公司的经纪人。我正在寻找签约艺人,你的形象和气质简直完美,要不要考虑和我签约?火不火不敢保证,但一定能让你赚到盆满钵满!” 夏之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捡起地上的文件往车筐里塞:“没兴趣,我是警察,没空拍什么东西。” “警察?”刘成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殷勤了,“警察也能兼职啊!我们主要拍男女恩爱的动作戏,一点都不难,就是男生抱女生、替女生系鞋带这种,简单得很!” 这话在单身二十五年的夏之心听来,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她挑眉瞪了他一眼,语气冷了下来:“别在这胡说八道!想骗无知少女拍那种电影,你找错人了!再纠缠我就告你骚扰!” “不是不是!”刘成功急忙摆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杂志递给她,“你看,我们是正规广告公司,拍的都是这种唯美海报!我说的动作戏就是海报里的互动场景!” 夏之心半信半疑地接过杂志,封面确实是一对男女的温馨合影,动作亲昵却不逾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刚才的误会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抱歉,我误会你了。但我真的没时间,我还有工作要做。” “什么工作比改变命运还重要?”刘成功不依不饶,伸手拉住了电车把手,“我找了好久才遇到你这么符合我要求的女主角,错过这次,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夏之心的手腕,她腕间戴着一条老旧的银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夏”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刘成功的目光在项链上扫了一眼,没太在意,只顾着喋喋不休地劝说:“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好,不当模特太可惜了!签约之后我给你配最好的团队,保证让你一炮而红!” 夏之心被他缠得没办法,又怕真的迟到让表哥顾志伟为难,只好用力推开他的手:“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我是民警,不能做兼职,你找别人!” 说完,她拧动车把,电车飞快地向前驶去,留下刘成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摘下了眼镜。没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眉眼其实很年轻,不过二十七岁的模样,嘴角却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夏之心……有趣的女人,我一定要签下你。”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拦,不仅耽误了夏之心的时间,更让她一步步走进了命运早已布下的罗网。 夏之心赶到和平小区时,顾志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着警服的他身姿挺拔,脸色却黑得像锅底。“我们的大小姐终于来了?”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人家七层和一楼都达成协议了,用得着你这位大功臣特意跑一趟吗?” “对不起对不起,”夏之心连忙道歉,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我昨晚做噩梦了,睡过头了,路上又遇到点意外,所以来晚了。” 顾志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夏之心的苦,五岁那年父母双亡,亲眼目睹母亲被大火烧死,这些年一直活在阴影里,经常做噩梦。作为她的表哥,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他总是忍不住心疼她,哪怕她经常迟到早退、我行我素,他也会在所长面前替她打圆场。 “下次注意点,”顾志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所长已经对你意见很大了,要不是我和祝所替你说话,你早就被调去看大门了。” 提到祝之俊,夏之心的脸色微微一沉。祝之俊是派出所的所长,也是她的顶头上司,为人严肃刻板,却总是对她格外“照顾”——从来不让她参与任何有危险的任务,只让她处理调解纠纷、巡逻宣传这种琐碎的事。一开始夏之心以为是自己表现不好,后来才发现,祝之俊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 “知道了表哥,”夏之心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低声道,“我就是想查点东西,可祝所根本不给我机会。” 她嘴里的“东西”,指的是父亲当年的贪污案。二十年前,父亲夏彦军是国企的会计,被人举报贪污五百万,警察在他家床底下找到了装满现金的箱子,父亲被抓后不久就在监狱里自杀了,母亲顾嘉嘉随后也在家中遭遇火灾去世。所有人都说是父亲畏罪自杀,母亲悲痛殉情,可夏之心始终不信,那个总是给她买麦芽糖、陪她玩游戏的父亲,怎么会是贪污犯? 这些年,她一直想查明真相,可祝之俊却处处阻拦,甚至把她从原本有机会接触侦查工作的刑侦支队,调到了这个只能处理家长里短的派出所。她知道舅妈刘明娟在其中起了作用,说是为了保护她,可夏之心宁愿冒着危险,也想还父亲一个清白。 “别再查了,之心,”顾志伟的声音低沉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二十年了,就算查到什么,也换不回叔叔阿姨的命,反而会让你自己陷入危险。舅妈和舅舅也是为了你好。” 夏之心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她腕间的银项链硌着掌心,那是当年父母出事前,父亲特意为他们三兄妹定制的,大哥夏之江、二哥夏之俊,还有她夏之心,每人一条,吊坠都是各自的名字。可如今,大哥在孤儿院跑丢了,二哥被人收养后杳无音信,只剩下她一个人,戴着这条项链,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着真相和亲人。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口,祝之俊从车上下来,穿着笔挺的警服,面容冷峻。他的目光扫过夏之心,眉头微微皱起:“迟到了四十分钟,夏之心,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 “对不起祝所,我下次一定注意。”夏之心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每次面对祝之俊,她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他皱眉的样子,让她想起小时候二哥保护她时的神情。可她知道,这只是错觉,她的二哥叫夏之俊,而眼前的所长叫祝之俊,只不过是同名同姓罢了。 祝之俊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小区:“跟我来,虽然协议达成了,但还是要做个记录。” 夏之心和顾志伟连忙跟上。走进小区深处,一阵争吵声突然传来,不是装电梯的两家,而是另一栋楼前,一群人围着一个中年男人指指点点。“你这个骗子!骗我们的血汗钱去赌博,今天必须把钱还回来!”一个老太太情绪激动地抓住男人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骗你们!是刘总说能给你们高利息的,关我什么事!”男人极力挣扎,脸上满是慌乱。 祝之俊快步上前,亮明身份后安抚好众人的情绪,开始了解情况。原来这个男人是开心酒的员工,替酒老板刘建立吸收民间资金,承诺高额利息,可现在酒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了,这些投资人的钱也打了水漂。 “开心酒?刘建立?”夏之心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刘成功打来的。夏之心皱了皱眉,走到一边接通电话:“我说了我不签约,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之心,我不是来劝你签约的,”刘成功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刚才在你走的路上捡到了一个东西,应该是你的,你现在在哪里?我给你送过去。” 夏之心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想必是刚才刹车时掉在地上的。她报了小区的地址,挂了电话后,心里有些不安。这个刘成功未免太执着了,让她有些不舒服,可钱包里有身份证和银行卡,她不得不等他送来。 半个多小时后,刘成功果然出现在了小区门口,手里拿着她的粉色钱包。“给你,以后小心点。”他把钱包递给她,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银项链上,眼神闪了闪,“这条项链挺特别的,是家人送的吗?” “嗯,我爸爸送的。”夏之心接过钱包,随口应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之心,”刘成功叫住她,语气认真,“我知道你是警察,有自己的原则,但我是真心觉得你适合当模特。而且,我爸爸的公司和你们警局有合作,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见面。” 夏之心没理会他,加快脚步回到了祝之俊身边。祝之俊已经处理完了纠纷,正在和顾志伟说话,看到夏之心回来,他的目光在她身后的刘成功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人是谁?” “一个推销模特签约的,捡到了我的钱包,送过来而已。”夏之心说道。 祝之俊没再多问,只是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不知道,那个叫刘成功的男人,父亲正是刘建立,而刘建立,正是他追查了多年的嫌疑人——当年他父亲夏彦军被抓前,最后见的人,就是刘建立。 夕阳西下,桃花瓣随着晚风飘落,落在夏之心的肩头。她跟着祝之俊和顾志伟走出小区,心里却莫名地烦躁。钱包找回来了,纠纷也处理完了,可那个关于父亲的疑团,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隐蔽的西餐厅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看着窗外,他的手腕上,也戴着一条一模一样的银项链,吊坠上的“夏”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个男人,正是夏之心失散多年的大哥夏之江,如今化名夏之龙,是刘建立的养子,也是讨债公司的头目。 而她的二哥夏之俊,也就是祝之俊,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二十年前的贪污案卷宗,眉头紧锁。卷宗里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一家三口笑得格外幸福,男人是夏彦军,女人是顾嘉嘉,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女孩,身边站着两个男孩。 祝之俊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男孩,眼底满是痛楚。他找了二十多年,终于查到了一些线索,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妹妹,竟然就在自己的派出所里,而他,却因为那个“祝之俊”的名字,始终没有认出她。 夜色渐浓,夏之心回到舅妈刘明娟家,看着满桌热腾腾的火锅,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舅妈做的火锅是她的最爱,这些年,舅妈和舅舅顾华盛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表哥顾志伟也处处护着她,可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想着找到大哥和二哥,总想着查明父亲的真相。 “之心,发什么呆呢?快吃啊!”刘明娟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肚,笑着说道,“今天是不是又被祝所批评了?下次早点起,别总让人家说你。” “知道了舅妈。”夏之心笑了笑,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刘成功的话,还有祝之俊那双复杂的眼睛,以及那个让她莫名熟悉的名字——刘建立。 她不知道,一场围绕着她和两个哥哥的阴谋,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桃花落尽之时,便是恩怨情仇爆发之日,而他们三兄妹,注定要在这场命运的漩涡里,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重逢。 第2章 旧梦缠骨恨难平 春阳透过老城区的梧桐叶,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夏之心挎着顾志伟的胳膊,脚步轻快地走着,刚才还泛红的眼眶早已恢复如常,嘴角挂着雀跃的笑,满心满眼都是舅妈刘明娟煮的火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梦里那团灼烧的火焰和妈妈最后绝望的眼神,像跗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表哥,你说舅妈今天会不会煮我最爱的番茄牛腩锅底?”夏之心晃着顾志伟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期待。她从小就爱吃舅妈做的菜,尤其是火锅,鲜美的汤底配上各种食材,总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沉重的过往。 顾志伟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知道吃!刚才还差点哭鼻子,一提到火锅就满血复活了?”他看着身边这个表妹,心里又疼又气。二十五岁的人了,做事还像个孩子,我行我素,迟到早退是常事,要不是他在所长祝之俊面前一次次替她打圆场,她这份警察的工作早就保不住了。可他又怎能真的怪她?五岁就亲眼目睹父母双亡,那样的创伤,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愈合。 “那当然啦!舅妈做的番茄牛腩锅底天下第一好吃!”夏之心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耷拉下来,“不过表哥,你说祝所是不是故意针对我?我都来所里一年了,他从来不让我碰侦查相关的工作,整天就让我调解纠纷、巡逻宣传,我明明是想进刑侦支队查案的。” 提到祝之俊,顾志伟的脚步顿了顿。他知道夏之心心里的执念,那个关于她父亲夏彦军的贪污案,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可舅妈刘明娟当初费尽心思把她从刑侦支队调到派出所,就是怕她追查旧案遇到危险。就连他自己,原本也一心想去刑侦支队,最后也被妈妈“运作”到了这里,和夏之心成了搭档。 “舅妈也是为了你好,”顾志伟斟酌着语气,“刑侦支队的工作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安安稳稳在派出所待着多好。至于祝所,他不是针对你,他那人本来就严肃,对谁都一样。” 夏之心显然不相信,撇了撇嘴:“才不是呢!我看他对别人都挺正常的,就对我不一样。上次我主动申请参与那个盗窃案的调查,他直接就拒绝了,还说我能力不够,适合处理家长里短的事。”她越说越委屈,眼眶又开始泛红,“我就是想查明我爸爸的案子,我不相信他是贪污犯,他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贪污五百万?” 二十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夏之心的声音开始哽咽。她记得那天下午,几个穿着警服的人闯进家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打开时,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的爸爸夏彦军脸色惨白,一个劲地说“不是我的,我没贪污”,可那些人根本不信,硬生生把他带走了。 没过几天,就传来了爸爸在监狱里自杀的消息。她记得妈妈顾嘉嘉听到消息后,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直到三天后,她在家里闻到了浓重的煤气味,妈妈把她推出门外,说“之心乖,去找邻居阿姨玩”,可她刚跑出去没几步,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家里的窗户喷出熊熊大火,妈妈的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成了她一辈子的噩梦。 “好了好了,别想了。”顾志伟连忙打断她的回忆,掏出纸巾递给她,“都过去了,舅妈和舅舅这些年也一直在帮你找证据,可都过去二十年了,很多事情都无从查证了。” 夏之心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心里却更难受了。她知道舅舅舅妈一直在帮她,这些年他们从未放弃寻找她失散的大哥和二哥,也一直在打听当年的事,可毫无结果。大哥夏之江在孤儿院跑丢后就杳无音信,生死未卜;二哥夏之俊被人收养后,留下的电话是个空号,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就是不甘心,”夏之心吸了吸鼻子,“我爸爸那么好,他怎么可能自杀?还有我妈妈,她那么爱我,怎么会狠心丢下我?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一定是有人陷害我爸爸!” 顾志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何尝不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当年夏彦军出事前,是国企的会计,工作认真负责,人缘极好,根本不可能贪污。而且据他父母说,夏彦军和当时的国企总经理刘健达是初高中同学,关系一直不错,可夏彦军出事第二天,刘健达就辞职了,没多久就和他哥哥刘建立一起开了服装厂和酒,短短几年就发了大财,住进了豪华别墅,这一切都太可疑了。 可可疑又能怎样?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这些年,他们也悄悄调查过刘健达兄弟,可他们行事低调,背景复杂,根本查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到舅妈刘明娟站在楼下张望。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之心,志伟,可算回来了!火锅都快煮好了,就等你们了。” “舅妈!”夏之心立刻收起委屈的神色,扑进刘明娟怀里,撒着娇,“我就知道舅妈最好了,肯定给我煮了番茄牛腩锅底!” “就你嘴甜!”刘明娟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心里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是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走,“快上楼,你舅舅和志刚都等着呢。” 顾志刚是顾志伟的弟弟,比夏之心小两岁,现在跟着顾华盛打理酒店生意,性格活泼开朗,最疼这个表姐。看到夏之心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表姐,你可算回来了!我特意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毛肚和虾滑!” “还是志刚最疼我!”夏之心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餐桌上,火锅冒着热气,番茄牛腩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顾华盛拿起筷子,笑着说:“快吃,都别愣着了。之心,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谢谢舅舅。”夏之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浓郁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温暖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全身。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最真切的温暖,舅舅舅妈视她如己出,表哥表弟处处护着她,可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想着如果爸爸妈妈还在,大哥二哥也在,那该多好。 “对了之心,”刘明娟突然开口,“前几天我遇到你舅妈,她说她有个朋友的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工作也不错,要不要抽空见一面?” 夏之心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泛红:“舅妈,我还不想谈恋爱呢。” “都二十五岁了,也该谈了,”刘明娟笑着说,“你看志伟都有对象了,你也该找个靠谱的人照顾你。” “舅妈,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夏之心低下头,避开众人的目光。她不是不想谈恋爱,只是心里装着太多事,那些沉重的过往让她不敢轻易敞开心扉。而且,她总觉得,在查明父亲的案子,找到大哥二哥之前,她没有资格谈感情。 顾志伟看出了她的为难,连忙打圆场:“妈,之心现在心思都在工作上,谈恋爱的事顺其自然。” 顾华盛也点点头:“是啊,孩子不想谈就别逼她了。对了之心,你在派出所工作还顺利吗?祝所长有没有为难你?” 提到祝之俊,夏之心的心情又低落下来:“还好,就是他从来不让我参与侦查工作,整天就让我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没关系,慢慢来,”顾华盛安慰道,“祝所长那个人我了解,为人正直,就是性子直了点,时间长了他就知道你的能力了。” 夏之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吃着东西。她不知道的是,顾华盛口中正直的祝之俊,此刻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一份尘封的档案。档案的封面上写着“夏彦军贪污案”,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孩子,最大的男孩眉眼英气,中间的男孩沉稳内敛,最小的女孩笑容灿烂,正是小时候的夏之江、夏之俊和夏之心。 祝之俊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女孩,眼底满是痛楚和愧疚。他就是当年被收养的夏之俊,这些年,他从未放弃寻找弟弟妹妹,也从未放弃追查父亲的案子。他改随养父的姓,考上警校,一步步走到派出所所长的位置,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查明真相,还父亲一个清白。 他早就认出了夏之心,从她第一天来派出所报到,看到她颈间那条熟悉的银项链时,他就认出了她。那是父亲当年特意为他们三兄妹定制的,吊坠上的名字是他们各自的小名。可他不敢相认,他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打草惊蛇,影响他追查案子。更怕夏之心知道真相后,无法接受这二十年来的分离和痛苦。 这些日子,他故意不安排夏之心参与侦查工作,就是怕她遇到危险。他知道刘健达兄弟势力庞大,手段狠辣,当年父亲的死绝对和他们有关,他不能让夏之心重蹈覆辙。 “之心,再等等,”祝之俊低声呢喃,“等我找到证据,一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到时候我们兄妹就能真正团聚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霓虹灯亮起,照亮了城市的繁华。夏之心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心里却充满了迷茫和不安。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二哥,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默默守护着她;她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向她逼近,而她深爱的家人,将会在这场阴谋中,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 晚餐结束后,夏之心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陈旧的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还有一条和她颈间一模一样的银项链,吊坠上刻着“俊”字。这是当年妈妈留给她的,说这是二哥的项链,让她一定要保管好,等将来找到二哥,亲手交给她。 夏之心拿着项链,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大哥,二哥,你们到底在哪里?”她对着照片轻声问道,“我好想你们,好想爸爸妈妈,你们快回来。” 夜色深沉,泪水打湿了照片,也打湿了那份沉甸甸的思念。夏之心不知道,她的大哥夏之江,此刻正在开心酒的地下赌场里,处理着一场因高利贷引发的纠纷;而她的二哥祝之俊,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档案,彻夜未眠。 他们三兄妹,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因为命运的捉弄,咫尺天涯。而这场跨越二十年的分离,注定要用鲜血和泪水,才能换来得之不易的重逢。 第3章 错缘暗结痴心种 警局门口的梧桐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夏之心刚下班走出大门,就看到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倚在一辆白色轿车旁,手里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粉佳人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夏警官,下班啦?”刘成功看到她,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将玫瑰花递到她面前,笑容灿烂得像春日的暖阳,“今天的粉佳人,配你刚刚好。” 夏之心看着那束娇艳的玫瑰,脸颊微微发烫。这已经是刘成功连续第三十天来给她送花了,从一开始的蓝宝石玫瑰到白玫瑰,再到蓝色妖姬、假日公主,几乎把市面上稀有的玫瑰品种送了个遍。一开始她还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脸皮太厚,每次都想直接拒绝,可架不住同事们的起哄和刘成功的死缠烂打,到后来,竟然慢慢习惯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殷勤,甚至每天下班都会下意识地在门口张望,期待看到那束不一样的鲜花。 “刘成功,你能不能别再送了?”夏之心接过玫瑰,声音有些不自然。她不得不承认,刘成功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长相英俊,身材挺拔,说话风趣幽默,出手大方,对她更是体贴入微,这样的男人,很难不让人心动。可她心里始终装着父亲的案子和失散的哥哥,不敢轻易敞开心扉。 “不能!”刘成功斩钉截铁地说,眼神里满是执着,“我说过要追到你,就一定会说到做到。夏警官,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个机会,好不好?” 夏之心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转身就走:“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我!”刘成功快步跟上,“我送你回家啊!正好我买了些进口的水果,给舅舅舅妈带过去尝尝。” 不等夏之心拒绝,刘成功已经打开了轿车的后备箱,里面放着满满一箱水果,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夏之心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又拒绝不了了。这一个多月来,刘成功不仅天天给她送花,还总以各种理由去她家蹭饭,每次都不空手,不是带名贵的礼物,就是带稀有的食材,把舅舅舅妈和表哥表弟哄得眉开眼笑,现在家里人三句话不离刘成功,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未来的女婿。 “你这样太破费了,真的不用。”夏之心说。 “一点都不破费,”刘成功笑着说,“能让夏警官开心,能让舅舅舅妈满意,花多少钱都值得。”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夏之心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刘成功确实很会照顾人,一路上给她讲各种有趣的笑话,缓解她工作的疲惫,偶尔还会分享他工作中的趣事,说他拍摄的海报如何受欢迎,说他旗下的模特如何努力。夏之心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气氛温馨而融洽。 她不知道的是,刘成功在开车的同时,也在悄悄观察着她。他第一眼看到她时,就被她清丽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吸引了,觉得她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完美女主角。可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她善良、勇敢,虽然偶尔有些小迷糊、小任性,却格外真实可爱。他调查过她的背景,知道她从小父母双亡,被舅舅舅妈收养,心里充满了心疼,想要好好照顾她。 可他并不知道,他的父亲刘建立,正是当年陷害夏之心父亲的元凶之一。这场看似美好的邂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悲剧。 车子很快就到了夏之心家所在的小区,刘成功拎着水果和点心,熟门熟路地跟着她上楼。刚打开门,就听到刘明娟热情的声音:“是之心和成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舅妈好!”刘成功笑着打招呼,把东西递过去,“我买了些水果和点心,您和舅舅尝尝。” “你这孩子,又这么破费!”刘明娟笑着接过东西,“快坐快坐,我今天炖了鸡汤,正好给你补补。” 顾华盛和顾志伟、顾志刚也从客厅走了出来,看到刘成功,都热情地打招呼。顾志刚更是拉着刘成功的胳膊,笑着说:“刘哥,你可算来了!我爸今天特意买了好酒,就等你一起喝呢!” 刘成功笑着应下,和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夏之心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场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刘成功很好,家人也很喜欢他,可她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那份沉甸甸的过往,让她无法完全投入到这段感情中。 晚餐依旧丰盛,刘明娟炖的鸡汤鲜香浓郁,还有各种可口的菜肴。刘成功很会活跃气氛,一边给夏之心夹菜,一边给大家讲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顾华盛看着刘成功,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说:“成功啊,你是个好孩子,我们之心从小就命苦,如果你是真心对她好,我们做长辈的,肯定支持你们。” 刘成功眼睛一亮,立刻看向夏之心,语气真诚地说:“舅舅,您放心,我一定会对之心好的,一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夏之心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低着头不敢说话。顾志伟看着她羞涩的样子,笑着说:“之心,成功是个不错的人,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夏之心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吃着东西。晚餐在温馨欢乐的气氛中结束,刘成功帮着收拾完碗筷,又陪大家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我送你下去。”夏之心说。 两人并肩走在楼梯间,气氛有些微妙。走到楼下,刘成功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夏之心,眼神认真地说:“之心,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但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能不能给我一个正式约会的机会?这周六晚上,我在星光西餐厅订了位置,我们一起去吃个饭,看场电影,好不好?” 夏之心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刘成功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激动地说:“太好了!之心,我一定会让你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 看着刘成功开心的样子,夏之心也忍不住笑了。或许,她真的应该试着放下过去,给自己一个幸福的机会。 周六晚上,夏之心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化了个淡妆,长发披肩,看上去温婉动人。刘成功早已在西餐厅门口等候,看到她,眼睛都看直了,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香水百合,笑容温柔:“之心,你今天真漂亮。” “谢谢。”夏之心接过百合,脸颊微红。 星光西餐厅的环境优雅浪漫,柔和的灯光,悠扬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食物的香气。刘成功点了夏之心爱吃的牛排和甜点,还点了一瓶红酒。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气氛温馨而甜蜜。 刘成功给她讲他在摄影系的趣事,讲他创业时的艰辛,讲他对未来的规划。夏之心也忍不住分享了一些自己的经历,讲舅舅舅妈对她的好,讲表哥表弟对她的照顾,只是避开了父母的事情和那些沉重的过往。 晚餐结束后,两人一起去看了一场爱情电影。电影里的情节感人至深,看到动情处,夏之心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刘成功默默地递给她纸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神里满是心疼。 走出电影院时,夜色已经很深了。刘成功送夏之心回家,走到小区门口,他突然拉住她的手,轻声说:“之心,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夏之心的心跳瞬间加速,她看着刘成功深情的眼神,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刘成功激动地把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仿佛抱着全世界。夏之心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坚实的臂膀和温暖的怀抱,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或许,幸福真的离她不远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个男人正透过车窗,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腕上戴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上的“夏”字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正是夏之心失散多年的大哥夏之江,可惜,他现在根本不知道站在刘成功身边的人就是他的妹妹…而如今他化名夏之龙,是刘建立的养子。 夏之江的眼神冰冷刺骨,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刘建立,刘成功,你们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二哥祝之俊正在办公室里,看着一份刚刚查到的资料,脸色阴沉得可怕。资料上显示,刘成功的父亲刘建立,正是当年和刘健达一起创办服装厂和酒的人,而他们的资金来源,很可能与当年夏彦军的贪污案有关。 祝之俊的拳头紧紧攥起,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担忧。他没想到,刘成功竟然是刘建立的儿子,更没想到,夏之心竟然和他走得这么近。他害怕夏之心受到伤害,更害怕她知道真相后无法接受。 “刘建立,刘健达,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祝之俊低声怒吼,“我一定会找到证据,将你们绳之以法,还我父亲一个清白,保护好之心!” 夜色深沉,夏之心靠在刘成功的怀里,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幸福,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阴谋之中。 这场看似美好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充满了荆棘和痛苦。而夏家三兄妹,也在这场命运的漩涡中,一步步走向那场撕心裂肺的重逢。 刘成功送夏之心到楼下,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别:“之心,晚安,我明天再来看你。” “晚安。”夏之心笑着点点头,转身上楼。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刘成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得复杂。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爸,我按照你的要求,已经和夏之心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很好,成功,继续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起疑心。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道当年的事情。” “我知道了,爸。”刘成功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痛苦。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在意夏之心,也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对夏之心的感情是真的。他只希望,这份感情能够纯粹一些,不要被那些复杂的过往所玷污。 可他不知道,有些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逃避。而他和夏之心的这段感情,终将成为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第4章 陌路兄弟恨难平 星光西餐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暖黄的光晕,将桌布上的玫瑰映得愈发娇艳。祝之俊切下一块菲力牛排,蘸了少许黑胡椒酱,递到对面刘思雨的餐盘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尝尝这个,七分熟,应该合你胃口。” 刘思雨笑着点头,叉起牛排送入口中,鲜嫩的肉质在舌尖化开,香气四溢。“味道真好,还是你会选地方。”她抬起头,眼底满是笑意,“最近案子忙,你也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知道了,都听你的。”祝之俊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结婚三年,他对刘思雨的宠爱有增无减。工作上,她是雷厉风行的检察官,他是刚正不阿的派出所所长;生活里,他却是对她言听计从的“妻管严”,只要她开口,哪怕是天塌下来,他也会想办法扛着。 可只有祝之俊自己知道,在这份温柔之下,藏着怎样的痛苦和执念。二十五年前,他还是夏之俊,是夏家的二儿子。父亲被诬贪污,狱中自杀,母亲葬身火海,他和大哥夏之江、妹妹夏之心被送进孤儿院。他拼尽全力照顾年幼的妹妹,可最终还是被养父母带走,与妹妹失散,大哥也在孤儿院失踪,音信全无。 这些年,他改随养父姓祝,苦读多年考上警校,一步步走到所长的位置,只为了有一天能查明父亲的冤案,找到失散的兄妹。他从未放弃过寻找,可人海茫茫,线索寥寥,直到半年前,夏之心来到派出所报到,看到她颈间那条熟悉的银项链,他才认出,这个和他妹妹同名同姓的女孩,就是他苦苦寻找了二十五年的亲妹妹。 可他不敢相认。他知道当年的案子牵扯甚广,幕后黑手势力庞大,他怕自己的身份暴露,会给夏之心带来杀身之祸。他只能以所长的身份,默默守护着她,不让她参与任何危险的工作,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在想什么?”刘思雨看到他走神,轻声问道。 祝之俊回过神,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在想所里的一个案子。”他不想让刘思雨担心,这些年,他从未对她隐瞒过自己的过往,她也一直支持他寻找真相,可他还是不想让她卷入这场危险的漩涡。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西餐厅。男人穿着黑色皮衣,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阴鸷,正是祝之俊追查了很久的讨债公司头目——夏之龙。 祝之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刀叉的手微微收紧。他对夏之龙恨之入骨。上个月,他接到一个女孩的求助电话,女孩哭着说自己借了高利贷,被讨债公司的人堵在家里,无力偿还。祝之俊立刻派人赶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女孩从十八楼一跃而下,当场身亡。 后来调查得知,当天上门讨债的就是夏之龙的人,而据邻居反映,夏之龙本人也在现场。祝之俊怀疑,女孩的死和夏之龙脱不了干系,很可能是遭到了侮辱和恐吓,才被逼得走上绝路。可他没有证据,夏之龙做事滴水不漏,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夏之龙也看到了祝之俊,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容,径直走了过来。“祝所长,真巧啊,在这里遇见你。”他的目光扫过刘思雨,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这位就是祝所长的太太?长得可真漂亮。” 刘思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下意识地往祝之俊身边靠了靠。 祝之俊冷冷地看着夏之龙,语气冰寒:“夏先生,我们好像不熟,别来打扰我们用餐。” “不熟?”夏之龙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祝所长天天追查我,怎么会不熟?不过祝所长,我可没做什么违法的事,那些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只是帮人讨债而已。” “帮人讨债?”祝之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低沉而愤怒,“你所谓的讨债,就是用恐吓、威胁的手段?就是把人逼上绝路?那个跳楼的女孩,你敢说和你没关系?” 夏之龙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愈发阴鸷:“祝所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只是个讨债的,她自己想不开跳楼,关我什么事?有证据你可以抓我,没证据就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你!”祝之俊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夏之龙说的是实话,没有证据,他根本奈何不了他。 刘思雨轻轻拉了拉祝之俊的胳膊,低声说:“别冲动,这里是公共场所。”她知道祝之俊的脾气,也知道他对夏之龙的恨,可她更怕祝之俊因为冲动而吃亏。 祝之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说:“夏之龙,你最好收敛点,别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你。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证据,让你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我等着。”夏之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祝所长,好好享受你的晚餐,别让我影响了你的好心情。”说完,他又看了刘思雨一眼,转身离开了。 看着夏之龙的背影,祝之俊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知道,夏之龙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他一直在追查的刘健达兄弟。 “别生气了。”刘思雨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我最近也在调查夏之龙,还有他背后的人。我查到,夏之龙是瑞幸服装厂董事长刘建立的养子,而刘建立和刘健达是兄弟,他们两个人关系密切,而且刘健达当年就是你父亲所在国企的总经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祝之俊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我知道,当年我父亲出事,刘健达第二天就辞职了,然后和刘建立一起开了服装厂和酒,短短几年就发了大财,这一切都太可疑了。我怀疑,当年的贪污案,根本就是他们兄弟俩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侵吞公款,嫁祸给我父亲。”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刘思雨叹了口气,“刘健达兄弟做事非常谨慎,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而且夏之龙这个人,背景很神秘,我查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也查不到他的家人信息,就好像他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祝之俊沉默了。他知道刘思雨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他和刘思雨一直在暗中调查,可始终没有突破。刘健达兄弟势力庞大,人脉众多,想要扳倒他们,难如登天。 可他不能放弃。为了父亲的清白,为了惨死的母亲,为了失散的兄妹,他必须坚持下去。 “对了,”刘思雨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你所里那个叫夏之心的女孩,她最近和一个叫刘成功的男人走得很近。我查了一下,刘成功就是刘建立的儿子。你说,这会不会是巧合?” 祝之俊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天,刘成功天天来派出所给夏之心送花,所里的人都在起哄,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没想到,刘成功竟然是刘建立的儿子! 夏之心是他的亲妹妹,而刘成功是仇人的儿子,他们两个走到一起,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他害怕夏之心会受到伤害,更害怕她知道真相后无法接受。 “不行,我不能让他们在一起。”祝之俊立刻说道,语气坚定,“我必须想办法阻止他们,不能让之心落入仇人的圈套。” “可是你怎么阻止?”刘思雨说道,“夏之心已经成年了,她有自己的选择。而且你现在还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让她知道你是她的哥哥,也不能让她知道刘成功的身份,这样只会打草惊蛇。” 祝之俊陷入了两难。他知道刘思雨说的是对的,可他真的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和仇人的儿子在一起。 “我会想办法的。”祝之俊低声说道,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挣扎,“我不能让之心受到任何伤害,绝对不能。” 晚餐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祝之俊送刘思雨回家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派出所。他坐在办公室里,拿出那份尘封的档案,看着上面父亲的照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爸,妈,大哥,之心,我对不起你们。”祝之俊低声呢喃,“我没能早点找到你们,没能保护好之心,现在她还和仇人的儿子在一起,我真的好没用。”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夏之龙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年幼的孩子,正是当年的夏之江、夏之俊和夏之心。 夏之龙,也就是夏之江,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妹妹的笑脸,眼底满是痛苦和思念。当年,他在孤儿院听到其他孩子骂他是“贪污犯的儿子”,他受不了那样的侮辱,一时冲动跑了出去。可他跑出去之后就后悔了,想要回去找弟弟妹妹,却发现孤儿院已经找不到了。 这些年,他四处漂泊,受尽了苦难,后来被刘健达收养,成为了他的手下,做着讨债的营生。他一直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知道父亲是被刘健达兄弟陷害的。他也找到了弟弟和妹妹的下落,知道弟弟夏之俊改名为祝之俊,成为了派出所所长,妹妹夏之心也在他的所里工作。 可他不敢相认。他现在的身份太特殊,是刘健达的养子,是人人唾弃的讨债公司头目,他怕自己会连累他们。而且他知道,刘健达兄弟一直盯着他,一旦他有任何异常,就会对他和他的家人下手。 “之俊,之心,哥对不起你们。”夏之江低声呢喃,“等我找到足够的证据,一定替爸爸报仇,到时候我们兄妹就能团聚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弟弟祝之俊,此刻正为了妹妹的事情而痛苦挣扎;他的妹妹夏之心,正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夜色深沉,三个失散多年的兄妹,在同一个城市里,各自承受着不同的痛苦和煎熬。他们的命运,被二十五年前的那场冤案紧紧缠绕在一起,而这场缠绕,注定要以鲜血和泪水为代价,才能换来那迟来的重逢。 祝之俊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天亮。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加快调查的脚步,尽快找到刘健达兄弟犯罪的证据,将他们绳之以法,同时,他也要想办法阻止夏之心和刘成功的感情继续发展,保护好他唯一的妹妹。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他们缓缓袭来。而他们三兄妹,也将在这场风暴中,迎来那场撕心裂肺的重逢。 第5章 蛛丝马迹藏阴谋 西餐厅的音乐依旧悠扬,可祝之俊却没了任何食欲。他看着餐盘里几乎没动的牛排,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夏之龙离去时的眼神,那眼神里的阴鸷和一丝莫名的熟悉感,让他心头隐隐不安。 “别多想了,”刘思雨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夏之龙的背景确实可疑,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查不到任何过往记录,这本身就很不正常。我怀疑,‘夏之龙’可能都不是他的真名。” 祝之俊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是刘建立的养子,而刘建立和刘健达是亲兄弟。当年我父亲出事,刘健达第二天就辞职,转头就和刘建立一起开了服装厂和酒,资金来源不明,发展速度更是反常。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眼底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恨意。二十五年了,父亲的冤屈、母亲的惨死、兄妹的离散,像一根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当年的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我还查到,开心酒的结构很特殊,地上三层是正常的酒和ktv,地下还有三层,”刘思雨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有匿名举报说,地下三层其实是个大型赌场,隔音效果做得极好,上面完全听不到下面的动静。而且他们还有一套完整的预警系统,只要有风吹草动,下面就能在几分钟内伪装成正常的ktv包厢,根本抓不到现行。” 祝之俊眉头紧锁:“我也派人暗中调查过,可每次都无功而返。他们的警惕性太高了,而且人脉很广,我们的人一靠近,就会被他们发现。没有确凿的证据,根本无法对他们采取行动。” 这就是最让他无力的地方。他明明知道刘健达兄弟有问题,明明知道夏之龙的讨债公司手上沾满了鲜血,可就是因为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逍遥法外,甚至继续作恶。 “还有瑞幸服装厂,”刘思雨继续说道,“表面上是做服装生意的,可根据我的调查,他们的服装生意利润微薄,根本支撑不起酒的运营和刘健达兄弟的奢侈生活。我怀疑,服装厂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生意是高利贷,借着服装厂的名义,暗地里放高利贷、收债,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高利贷……”祝之俊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那个跳楼的女孩,就是借了高利贷,被利滚利逼得走投无路。短短半年,两万块变成了两百万,这根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 他至今还记得女孩父母赶来时的场景,两位老人哭得撕心裂肺,瘫在地上不肯起来,嘴里一遍遍喊着女儿的名字,那绝望的神情,让他至今难忘。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依然逍遥法外,甚至还在继续用同样的手段,摧毁着一个又一个家庭。 “我会继续调查的,”刘思雨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我已经让我的同事暗中盯着开心酒和瑞幸服装厂了,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他们的破绽,拿到确凿的证据。” 祝之俊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这些年,多亏了刘思雨的支持和帮助,他才能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坚持下来。如果没有她,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现在。 “谢谢你,思雨。”祝之俊低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 “跟我还客气什么,”刘思雨笑了笑,“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太冲动,注意安全。刘健达兄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我知道。”祝之俊点了点头,可心里的怒火却丝毫没有减退。他想起了夏之心,想起了她和刘成功走得越来越近,心里就越发焦虑。 刘成功是刘建立的儿子,是仇人的儿子。他不敢想象,如果夏之心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深爱的男人,父亲是陷害自己父亲的元凶之一,她会承受多大的打击。他必须尽快找到证据,将刘健达兄弟绳之以法,同时,也要想办法阻止夏之心和刘成功的感情继续发展。 离开西餐厅后,祝之俊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当年父亲所在的国企旧址。如今,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商业广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早已没了当年的痕迹。可站在这里,祝之俊仿佛还能看到父亲当年上下班的身影,看到父亲温柔地抱着他,笑着叫他“小俊”。 眼泪忍不住模糊了视线,祝之俊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老陈,是我。我想再问问你,当年我父亲出事前,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他有没有和刘健达或者刘建立发生过争执?” 老陈是父亲当年的同事,也是为数不多愿意和他联系的人。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老陈苍老的声音:“小俊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这些干什么?当年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你父亲那个人,性格耿直,工作认真,从来不会和人发生争执。不过……” “不过什么?”祝之俊立刻追问。 “不过出事前几天,我看到你父亲和刘健达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气氛好像不太好,”老陈的声音带着犹豫,“具体谈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你父亲好像在说‘这不行’‘你不能这么做’之类的话。当时我也没在意,现在想来,可能和后来的事情有关。” 祝之俊的心脏猛地一跳,果然!父亲的死,和刘健达绝对有关系! “还有别的吗?”祝之俊急切地问道。 “还有就是,出事前一天,我看到刘建立来过公司,偷偷摸摸地进了刘健达的办公室,很久才出来,”老陈继续说道,“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刘建立那时候还不是公司的人,怎么会来公司找刘健达?而且还搞得那么神秘。” 挂了电话,祝之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老陈的话,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测。当年的事情,根本就是刘健达兄弟设下的圈套。父亲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想要阻止他们,结果被他们反咬一口,诬陷贪污,最终惨死狱中。 而母亲的死,恐怕也不是意外。母亲可能知道了什么,或者想要为父亲翻案,结果被他们灭口,伪装成煤气泄漏引发火灾的假象。 想到这里,祝之俊的眼底充满了血丝,恨意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一定要查明真相,让刘健达兄弟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所里的电话。 “所长,不好了!”电话那头传来同事焦急的声音,“夏之心警官在巡逻的时候,遇到了一群小混混挑衅,双方发生了冲突,夏警官受伤了!” 祝之俊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什么?!之心受伤了?严重吗?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城南的老街,我们已经赶过来了,夏警官只是一些皮外伤,没有大碍,不过那几个小混混跑了,我们正在追捕!”同事说道。 “我马上过去!”祝之俊挂了电话,立刻发动车子,朝着城南老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担忧。他明明答应过自己,要保护好之心,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可现在,她还是受伤了。 车子很快就到了城南老街,祝之俊一眼就看到了围在人群中的夏之心。她的胳膊上擦破了皮,渗出了血丝,脸上还有一些淤青,眼神里带着倔强和委屈。顾志伟站在她身边,正在安慰她。 “之心!”祝之俊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担忧,“怎么样?伤得严重吗?有没有去医院?” 夏之心看到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祝所,就是一点皮外伤,不严重。” “都这样了还说不严重!”祝之俊的语气有些严厉,“立刻去医院检查一下,确保没有问题。” “真的不用了,祝所,”夏之心说道,“就是一点小伤,处理一下就好了,不用去医院。” “不行!必须去!”祝之俊不容置疑地说道,转头对顾志伟说,“志伟,你送之心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好的,所长。”顾志伟点了点头,扶着夏之心就要走。 “祝所,那些小混混好像是故意针对我的,”夏之心突然说道,“他们一开始就围着我挑衅,说一些很难听的话,还动手推我,不像是普通的小混混。” 祝之俊的眼神一冷。他立刻想到了刘健达兄弟,想到了刘成功。难道是他们发现了什么,想要对之心下手?还是说,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祝之俊问道。 夏之心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们都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样子,不过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手链,上面好像有一个‘龙’字的吊坠。” “龙字吊坠……”祝之俊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夏之龙的身影。夏之龙的手腕上,好像也戴着一个类似的手链! 难道是夏之龙干的?他是在警告自己,还是在针对之心? 祝之俊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他不能让之心再受到任何伤害。 “志伟,你先送之心去医院,”祝之俊说道,“我来处理这件事情,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手伤人!” 顾志伟点了点头,扶着夏之心上了车。看着车子远去的背影,祝之俊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刘思雨的电话:“思雨,帮我查一下,夏之龙最近的行踪,还有,城南老街附近的监控,我要立刻调出来!” 挂了电话,祝之俊站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寒风呼啸而过,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知道,一场激烈的交锋,即将开始。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赢,为了父亲的清白,为了母亲的惨死,为了失散的大哥,更为了他唯一的妹妹夏之心。他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更不能让仇人为所欲为! 而此刻,在开心酒的地下赌场里,夏之龙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的手链,上面的“龙”字吊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面前站着几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小混混,低着头,不敢说话。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夏之龙的声音阴鸷,没有任何感情。 “龙哥,我们按照你的吩咐,去挑衅了那个叫夏之心的警察,也和她发生了冲突,不过她好像没什么大碍,只是一点皮外伤。”其中一个小混混说道。 “没什么大碍就好,”夏之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我只是想给祝之俊提个醒,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如果他识相的话,就应该早点收手,否则,下次就不是皮外伤那么简单了。” 他的心里充满了矛盾。他恨祝之俊,恨他一直追查自己,可他又不得不承认,祝之俊的眼神,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和恐慌,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而且,夏之心是他的亲妹妹,他怎么可能真的伤害她?他只是想警告祝之俊,让他不要再追查下去,以免引火烧身,伤害到夏之心。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个举动,反而更加坚定了祝之俊追查下去的决心。一场围绕着真相、仇恨和亲情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夏家三兄妹,也将在这场风暴中,一步步走向那场注定悲伤的重逢。 第6章 咫尺仇雠陌路亲 周末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双层四合院的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之心跟着刘成功穿过气派的朱红大门,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回廊雕梁画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花香,让她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她早就知道刘成功家境优渥,却从未想过会优渥到这种地步。一层的客厅宽敞得能容纳几十人,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字画,角落里的青瓷花瓶古朴雅致。刘成功带着她一一参观,八个卧室、九个卫生间、茶室、棋牌室应有尽有,二楼的露天阳台视野开阔,站在上面能看到后花园的全貌——池塘里的锦鲤自在游弋,仿古凉亭掩映在绿树繁花间,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错落有致,难怪刘成功说春夏秋冬都能欣赏到美景。 “成功,你们家也太气派了!”夏之心忍不住惊叹,伸手轻轻抚摸着阳台的雕花栏杆,眼神里满是向往,“住在这样的地方,简直像生活在画里一样。” 刘成功站在她身边,脸上满是得意:“怎么样?没让你失望?以后你嫁过来,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夏之心的脸颊瞬间红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谁要嫁过来了?我只是来看看而已。”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刘成功对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冰封已久的心渐渐融化,开始憧憬起未来的生活。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父母惨死的画面,那团熊熊大火和妈妈绝望的哭喊,像一盆冷水浇在她的头上,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还有父亲的冤案要查,还有失散的哥哥要找,她怎么能就这样沉溺在爱情里,忘记自己的使命? 刘成功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轻轻握住她的手:“怎么了?突然不开心了?” 夏之心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房子太大了,打扫起来肯定很麻烦。”她刻意转移了话题,不想让刘成功察觉到她的心事。 “傻丫头,”刘成功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地说,“我们家有三个长工和一个厨子,根本不用我们动手打扫做饭,你嫁过来之后,只需要负责开开心心的就好。” 夏之心的心里五味杂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真的能像刘成功说的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里吗?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参观完房子,刘成功带着她来到客厅,他的父母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刘成功的母亲徐玉华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温婉,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而他的父亲刘建立,穿着一身休闲西装,身材高大,面容英俊,虽然已经五十五岁了,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夏之心顿时紧张起来,紧紧握住刘成功的手,手心都冒出了汗。她从小就没有父母,面对长辈,总是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在这样的家庭里,更是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成功,这就是你经常提起的小姑娘?长得可真俊俏!”徐玉华率先开口,语气温柔,眼神里满是喜爱,缓解了夏之心的紧张。 “阿姨您好!”夏之心连忙打招呼,声音有些羞涩。 “爸爸,妈妈,这是我的女朋友夏之心,”刘成功介绍道,语气里满是骄傲,“之心,这是我爸爸刘建立,这是我妈妈徐玉华。” “叔叔您好!”夏之心抬起头,看向刘建立,想要和他握手。可就在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阵刺痛,眼前这个男人的眉眼,让她觉得异常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是在哪里呢?她拼命回想,可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怎么也抓不住。那种熟悉感很模糊,却又异常强烈,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刘建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伸手和她握了握:“小姑娘,欢迎来我们家做客。成功这孩子,从小就调皮,以后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点。”他的声音温和,可夏之心却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寒意,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怎么?小姑娘,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刘建立察觉到她的异样,笑着问道。 夏之心这才回过神来,脸颊瞬间红透,连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没有,叔叔您长得太帅了,我就是觉得成功长得这么帅,肯定是遗传了您的好基因。”她慌忙找了个借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刘建立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姑娘,嘴巴可真甜!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我们厂里的万人迷,不知道多少小姑娘给我写情书呢!” “爸,你又在吹牛了!”刘成功笑着说道,伸手轻轻拍了拍夏之心的背,示意她不要紧张。 徐玉华嗔怪地看了刘建立一眼:“就知道在孩子面前显摆!之心,别听他胡说,他年轻的时候哪有那么受欢迎。”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满是笑意,看得出来,他们夫妻的感情很好。 夏之心看着他们恩爱互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羡慕。如果她的父母还在,是不是也会这样恩爱,这样疼她?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楚。 “之心,快坐,别站着了。”徐玉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茶,“我听成功说,你是警察?女孩子当警察,可真不容易,一定很辛苦?” “不辛苦,我觉得挺有意义的。”夏之心笑了笑,说道。和刘建立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和寒意,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她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和徐玉华聊天,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刘建立。 刘建立正坐在沙发上,和刘成功聊着生意上的事情,偶尔会看她一眼,眼神温和,可夏之心却总觉得那温和的眼神背后,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知道的是,刘建立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没想到,刘成功带回来的女朋友,竟然是夏彦军的女儿! 当年,他和刘健达设计陷害夏彦军,将贪污的罪名嫁祸给他,逼死他之后,又残忍地杀害了顾嘉嘉,本以为夏家的三个孩子都活不成了,或者已经失散,永远不会再出现,可没想到,二十五年后,夏彦军的女儿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成了他儿子的女朋友。 刘建立的心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他不能让夏之心知道当年的真相,更不能让她留在刘成功身边,万一她发现了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可看着刘成功对夏之心的深情,还有徐玉华对夏之心的喜爱,他又不敢贸然行动。他只能暂时压下心里的杀意,装作温和慈祥的样子,观察着夏之心的一举一动。 “之心,你是哪里人啊?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刘建立状似随意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夏之心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我是本地人,家里就我一个人,从小被舅舅舅妈收养。”她刻意隐瞒了父母的事情,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世。 刘建立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夏之心并不知道当年的真相,也不知道他就是当年陷害她父亲的人。这样一来,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想办法让她离开刘成功。 “舅舅舅妈对你一定很好?”徐玉华说道,“以后有空,一定要带他们来家里做客,我们好好招待他们。” “好的,谢谢阿姨。”夏之心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刘建立看她的眼神不对劲,那种温和的表面下,好像藏着什么阴谋。 就在这时,刘成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 “不好意思,之心,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刘成功有些歉意地说,“你在这里陪我爸妈聊会儿天,我很快就回来。” 夏之心点了点头:“你去,不用管我。” 刘成功离开后,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徐玉华继续和夏之心聊着天,问她的工作、生活,语气依旧温和。可刘建立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会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夏之心坐立难安,想要离开,可又觉得不太礼貌。她只能强装镇定,陪着徐玉华聊天,心里却一直在回想,到底在哪里见过刘建立。 突然,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男人站在她家的门口,和妈妈说着什么,妈妈脸上带着笑容,好像很信任他。那个男人的眉眼,和眼前的刘建立,竟然有几分相似! 是他吗?夏之心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当年把那个装满现金的箱子放在她家床底下的人?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就是陷害父亲的凶手! 想到这里,夏之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和仇人的儿子在一起,还来到了仇人的家里! “之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徐玉华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夏之心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我没事,阿姨,可能是有点累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刘建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他知道,夏之心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了,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永远闭嘴。 “既然累了,那就去楼上的房间休息一下。”刘建立说道,语气温和,“我让佣人带你上去。” 夏之心没有拒绝,她现在需要冷静一下,整理一下思绪。她跟着佣人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布置得很精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如果刘建立真的是当年陷害父亲的凶手,那刘成功就是仇人的儿子,他们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她该怎么办?是立刻离开这里,和刘成功断绝关系,然后搜集证据,为父亲报仇?还是继续留在刘成功身边,暗中调查刘建立的罪证?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她以为是刘成功回来了,抬起头,却看到刘建立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温和,眼神冰冷,带着一丝杀意。 夏之心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叔叔,你……你怎么来了?” 刘建立没有说话,一步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他的脚步很慢,却像踩在夏之心的心上,让她越来越害怕。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刘建立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夏之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刘建立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她,“夏之心,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当年你父亲的下场,你应该很清楚?如果你识相的话,就立刻离开成功,永远不要再来打扰他的生活,否则,你就会和你父亲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夏之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终于确定,他就是当年陷害父亲的凶手! “是你!真的是你!”夏之心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恨意,“是你陷害了我爸爸,是你害死了我爸爸妈妈!” “是又怎么样?”刘建立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要怪就怪你父亲不识抬举,非要多管闲事,破坏我和我弟弟的好事。他的死,是咎由自取!” “你这个恶魔!”夏之心想要冲上去和他拼命,可她的身体却因为恐惧和愤怒,浑身无力,根本站不起来。 “恶魔?”刘建立冷笑,“这个世界上,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说话。你父亲是失败者,所以他只能死。而你,如果你不想重蹈你父亲的覆辙,就乖乖听话,离开成功,永远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被踹开了,刘成功冲了进来,看到房间里的情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爸!你在干什么?!” 刘建立的脸色瞬间恢复了温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成功,你回来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之心,她好像有点不舒服。” 夏之心看着刘成功,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告诉刘成功真相,想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是害死她父母的凶手。可她看着刘成功关切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该怎么说?刘成功会相信她吗?他会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凶手吗? 刘成功走到夏之心身边,蹲下身子,关切地问:“之心,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爸欺负你了?” 夏之心摇了摇头,哽咽着说:“没有,成功,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有点想家了,我想回去了。” 她知道,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这里是仇人的巢穴,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而且,面对刘成功,她的心里充满了痛苦和矛盾,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刘成功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疼不已:“好,我送你回去。”他转头看向刘建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爸,你以后不要这样吓之心了,她胆子小。” 刘建立笑了笑:“好,爸爸知道了。之心,对不起,刚才可能是我语气太重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夏之心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擦干眼泪,跟着刘成功离开了房间。她知道,这一次离开,她和刘成功之间,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坐在刘成功的车里,夏之心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她的爱情,她的憧憬,在这一刻,彻底破碎了。而她的复仇之路,却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祝之俊正在派出所里,看着监控录像里夏之心和刘建立在一起的画面,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已经查到,刘成功就是刘建立的儿子,而夏之心竟然跟着刘成功去了刘建立的家里! “之心,你怎么能这么糊涂!”祝之俊低声怒吼,心里充满了担忧和愤怒,“刘建立是我们的仇人,你怎么能送上门去!”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夏之心的电话,想要提醒她,让她赶紧离开刘建立的家。可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祝之俊的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夏之心可能已经遇到危险了。 而此刻,在刘建立的四合院里,刘建立看着夏之心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知道,夏之心已经开始怀疑他了,留着她,迟早是个祸患。他必须想办法,永远地除掉她! 一场围绕着爱情、亲情和仇恨的较量,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夏之心站在悬崖边上,一边是仇人的儿子和破碎的爱情,一边是父亲的冤屈和复仇的使命。而她的两个哥哥,也在为了查明真相,保护她,和强大的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 他们三兄妹,注定要在这场命运的漩涡中,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重逢和抉择。 第7章 梦碎惊魂仇烙印 夜色如墨,四合院里的灯光渐渐熄灭,只剩下客房里还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夏之心蜷缩在刘成功的怀里,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这是她许久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刘成功的怀抱温暖而坚实,让她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和恐惧。 可梦境终究还是来了。 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家里的墙壁是斑驳的米黄色,窗帘是妈妈最喜欢的碎花样式,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那是妈妈在厨房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趴在用窗帘隔开的小天地里,翻看着手绘的小人书,耳边传来妈妈哼着的童谣,一切都温馨得让人心醉。 “三妹,快来看,大哥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大哥夏之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少年人的爽朗。 夏之心立刻放下小人书,跑了出去,就看到大哥手里拿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笑得一脸灿烂。二哥夏之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小风车,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哇!是麦芽糖!谢谢大哥!”夏之心开心地接过麦芽糖,仰着小脸让大哥帮她打开。 夏之江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把麦芽糖递给她,自己则咽了咽口水,笑着说:“你吃,大哥不饿。” 夏之心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看着大哥渴望的眼神,把麦芽糖递了过去:“大哥,你也吃一口。” “不用不用,你吃就好。”夏之江连忙摆手,转身拉着夏之俊的手,“二哥,我们去外面打篮球,让三妹在家乖乖等着妈妈做好饭。” 夏之俊点了点头,临走前还摸了摸她的头:“乖乖听话,不要乱跑。” 他们走后没多久,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妈妈关掉煤气,擦了擦手去开门,引进来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那个男人穿着笔挺的衬衫,面带微笑,看起来温文尔雅。 夏之心躲在窗帘后面,好奇地看着他。当男人转过身来,她看清了他的脸——那是刘成功的父亲,刘建立! 虽然时隔二十年,男人的脸上多了些皱纹,可那双眼睛、那个笑容,和她记忆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大嫂,大哥在家吗?”刘建立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熟稔。 “他出去办事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妈妈的语气带着客气。 “是这样的,我妻子下个月过生日,我托同事从法国带回来一份礼物,想给她一个惊喜,”刘建立说着,指了指门口那个沉甸甸的黑色箱子,“可礼物提前到了,我家那口子精明得很,放在家里肯定会被发现。大嫂,能不能把这个箱子先放在你家床底下,等她生日前一天我再来取?” 妈妈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当然可以,不就是一个箱子吗,放着。” 看着刘建立把箱子搬进卧室,塞进床底下,夏之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她想冲出去阻止妈妈,想告诉她这个男人是个骗子,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画面突然切换,三天后的下午,一群穿着警服的人冲进了家里,二话不说就直奔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黑色箱子。打开箱子的瞬间,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散落出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夏彦军涉嫌贪污,跟我们走一趟!”领头的警察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爸爸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拼命解释:“不是我的!这箱子不是我的!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警察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强行把他戴上手铐,押了出去。爸爸的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甘,他回头看着夏之心,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是夏之心最后一次见到爸爸。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爸爸在监狱里自杀的消息。她和大哥、二哥哭成了一团,妈妈却异常平静,只是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谁哭就骂谁。直到去认领爸爸的尸体,妈妈才扑在爸爸的身上嚎啕大哭,嘴里一遍遍喊着“对不起”。 处理完爸爸的葬礼,妈妈变得更加沉默,每天只是机械地做饭、打扫卫生。可就在两天后的晚上,夏之心突然闻到了浓重的煤气味。妈妈把她推出门外,说:“之心乖,去找邻居阿姨,妈妈马上就来。” 她刚跑出去没几步,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家里的窗户喷出熊熊大火,妈妈的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她哭着想要冲进去,却被邻居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了她的家,吞噬了她的妈妈。 “妈妈!妈妈!”夏之心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想要冲进火海,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回来。 她抬头一看,妈妈竟然从火海里走了出来,浑身是火,脸上却带着狰狞的笑容,死死地盯着她,声音嘶哑地喊着:“记住!箱子是刘建立的!你爸爸是冤枉的!记住!” “啊——!” 夏之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那些画面、那些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让她浑身冰冷,瑟瑟发抖。 “之心!怎么了?你吓我一跳!”刘成功被她的尖叫声惊醒,连忙坐起来,伸手抱住她,语气里满是担忧,“是不是做噩梦了?” 夏之心扑进他的怀里,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眼泪浸湿了他的睡衣。她想告诉刘成功,她梦到了爸爸妈妈,梦到了当年的真相,梦到了他的爸爸刘建立就是陷害她爸爸的凶手!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她不能仅凭一个梦就指控刘建立,更何况刘成功是他的儿子。如果她现在说出来,刘成功会相信她吗?还是会觉得她是疯了? 而且,刘建立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想起了当年的事情,一定会对她下毒手。她不能打草惊蛇,她要活着,要找到确凿的证据,为爸爸妈妈报仇。 “我…我做噩梦了,”夏之心哽咽着,把脸埋在刘成功的怀里,声音沙哑,“梦见一只超大的蜘蛛,黑乎乎毛茸茸的,太可怕了。” 她编造了一个谎言,把所有的恐惧和仇恨都压在了心底。 刘成功松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原来是蜘蛛啊,别怕别怕,有我在呢。我也怕蜘蛛,不过以后为了你,我一定克服这个恐惧,保护好你。” 他的声音温柔而真诚,怀抱温暖而安心。夏之心靠在他的怀里,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多好的一个人啊,可惜,他是仇人的儿子。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悲剧。 “成功,”夏之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们…我们是不是不合适?” 刘成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怎么突然这么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你很好,”夏之心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是我…是我配不上你。你家境这么好,而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儿,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她想以此为借口,和他拉开距离。她知道,长痛不如短痛,越早结束,对彼此的伤害就越小。 “傻瓜,你在胡说什么?”刘成功捧着她的脸,眼神坚定,“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和你的家境无关。你善良、勇敢、真诚,这些都是最宝贵的东西。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别想太多了,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照顾你,永远不会让你受委屈。” 夏之心看着他深情的眼神,心里更加痛苦。她知道,刘成功是真心爱她的,可这份爱,却建立在血海深仇之上,让她无法承受。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是任由眼泪滑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一边是难以割舍的爱情,她被夹在中间,痛苦不堪。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照亮了满室的温馨。可夏之心的心里,却一片冰冷,仿佛永远也无法等到黎明。 她知道,从这个噩梦开始,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她不能再沉溺于爱情的甜蜜,必须清醒过来,为爸爸妈妈报仇,为自己讨回公道。 而刘成功,这个她深爱的男人,终将成为她复仇路上最大的障碍,也是最深的伤痛。 与此同时,祝之俊一夜未眠。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夏之心的档案,心里充满了担忧。他已经查到,夏之心昨晚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刘建立的四合院里。 “之心,你千万不要出事啊。”祝之俊低声呢喃,眼底满是血丝。他已经派人密切监视刘建立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任何异常,就立刻采取行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夏之江(夏之龙)站在开心酒的顶楼,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条银色的项链。他已经收到消息,夏之心昨晚留在了刘建立的家里。 “之心,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夏之江的眼神冰冷,充满了焦急和愤怒,“刘建立是我们的仇人,你留在那里,就像羊入虎口!” 他知道,刘建立心思歹毒,一旦发现夏之心的身份,一定会对她下毒手。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提醒夏之心,同时加快调查的脚步,找到刘建立兄弟犯罪的证据。 一场围绕着夏之心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而她的两个哥哥,也在为了保护她,与强大的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 夏之心躺在刘成功的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这场爱恨交织的复仇之路,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坚强起来,为了爸爸妈妈,为了失散的哥哥,也为了自己,勇敢地走下去。 而那个烙印在她心底的仇恨,终将成为她前进的动力,也终将把她和她所爱的人,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8章 血债血偿兄妹逢 自从那晚噩梦之后,夏之心像是变了个人。表面上,她依旧和刘成功浓情蜜意,频繁出入刘家四合院,对刘建立夫妇毕恭毕敬,甚至比以前更加亲近。刘建立夫妇见她如此“懂事”,渐渐放下了戒心,偶尔还会在她面前念叨生意上的琐事,丝毫没察觉这只温顺的羔羊,早已亮出了锋利的爪牙。 暗地里,夏之心的调查从未停歇。她利用出入刘家的便利,偷偷翻看刘建立的书房、保险柜,试图找到当年父亲被陷害的证据。可刘建立太过谨慎,重要的东西从不放在家里,几次下来,夏之心一无所获。 转机出现在一周后。她在刘建立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刘建立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背景是父亲当年所在的国企办公楼。照片背面写着“与健达共勉,事成之日”,日期正是父亲出事前一个月。 健达?刘健达!夏之心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立刻意识到,这两个人就是当年陷害父亲的主谋。她偷偷拍下照片,又顺着刘建立的通话记录,查到了一个频繁联系的号码,经过核实,正是瑞幸服装厂的后台老板——刘健达。 更让她意外的是,通过追踪刘建立的行踪,她发现他经常和一个叫夏之龙的男人见面。调查资料显示,夏之龙是刘建立的养子,也是讨债公司的头目,手上沾着不少血债,包括那个跳楼自杀的女孩。夏之心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夏之龙,很可能是刘建立兄弟手上最锋利的刀,也是找到证据的关键。 这天下午,夏之心特意提前下班,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运动装,戴上鸭舌帽和口罩,悄悄跟在夏之龙的车后。她看着车子一路驶向城郊的废弃仓库区,最终停在一栋破旧的厂房前。 夏之龙下车后,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推门走了进去。夏之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躲在厂房外的墙角,透过窗户往里看。 厂房里杂乱无章,堆放着废弃的机器和布料,夏之龙正和几个黑衣人说话,声音不大,隐约能听到“高利贷”“还款”“开心酒”等字眼。夏之心拿出手机,想要录音取证,可刚按下录音键,脚下的碎石子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谁在那里?!”夏之龙立刻警觉,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夏之心心知暴露,转身就跑。可她刚跑出去没几步,就被追上来的夏之龙一把揪住了后领,狠狠摔在地上。 “胆子不小,敢跟踪我?”夏之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鸷,像淬了毒的冰,“说,你是谁派来的?刘建立还是刘健达?” 夏之心挣扎着爬起来,握紧拳头,摆出格斗的姿势。她在警校学过防身术,可面对夏之龙这样常年打打杀杀的狠角色,根本不够看。没几个回合,夏之心就被夏之龙死死按在地上,胳膊肘磨得鲜血直流。 “敬酒不吃吃罚酒!”夏之龙的手掐上了她的脖子,力道越来越大,“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窒息感瞬间袭来,夏之心的脸涨得通红,视线开始模糊。就在这时,她脖子上的银项链突然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一条样式老旧的银链,吊坠是个小小的“夏”字,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 夏之龙的目光落在项链上,瞳孔骤然收缩,掐着夏之心脖子的手猛地松开。他颤抖着捡起项链,反复摩挲着吊坠上的“夏”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条项链……哪里来的?” 夏之心大口喘着气,咳嗽着说道:“我从小带到大的,是我爸爸给我们兄妹三人定制的,每人一条,吊坠是我们的名字。” “你是……之心?”夏之龙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他死死地盯着夏之心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到当年那个小女孩的影子。 夏之心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凶相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你是……” “我是大哥啊!之心!我是夏之江!”夏之龙(夏之江)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伸手想要触碰夏之心的脸,又怕吓到她,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我找了你二十五年!终于找到你了!” 夏之心的大脑一片空白,大哥?眼前这个讨债公司的头目,竟然是她失散了二十五年的大哥夏之江? “大哥……”她试探着叫了一声,眼泪瞬间决堤,“真的是你吗?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和二哥找你找得好苦!” “对不起,之心,对不起!”夏之江紧紧抱住她,声音里满是愧疚和自责,“当年在孤儿院,他们骂我是贪污犯的儿子,我一时冲动就跑了。我跑出去之后就后悔了,可我找不到你们,也不敢回去……” 他哽咽着说出了这些年的遭遇:“我四处流浪,吃了很多苦,后来被刘健达收养,成为了他的手下。我知道他和刘建立不是好人,也怀疑当年爸爸的事和他们有关,所以我一边替他们做事,一边暗中调查,就是想有一天能查明真相,替爸爸报仇,找到你们。” 夏之心靠在他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二十五年的思念、委屈、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苦苦寻找的大哥,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还和她一样,背负着血海深仇。 “大哥,我也在调查他们!”夏之心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找到了他们陷害爸爸的证据,只要我们联手,一定能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旧照片和查到的通话记录:“你看,这就是刘建立和刘健达的合影,他们就是当年陷害爸爸的主谋!我还有一些其他的证据,加上你手上的,足够把他们送进监狱了!” 夏之江看着照片,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恨意像火焰一样在眼底燃烧:“好!我们联手!一定要让这两个恶魔付出代价!” 兄妹俩正沉浸在重逢的喜悦和复仇的决心里,完全没注意到,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握着一把黑洞洞的手枪。 “你们说得真精彩啊,可惜,你们没有机会了!” 冰冷的声音响起,夏之心和夏之江猛地回头,就看到虎安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他是刘健达的养子,比夏之江更忠心,也更狠毒,那些被栽赃到夏之龙头上的恶行,大多是他干的。 “虎安?你怎么会在这里?”夏之江立刻将夏之心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虎安冷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枪,“养父早就怀疑你不对劲了,让我盯着你。没想到啊,你不仅背叛他,还找到了自己的妹妹,想要联手扳倒他?简直是白日做梦!” “虎安,你醒醒!刘健达和刘建立只是利用你!”夏之江试图劝说他,“他们手上沾满了鲜血,迟早会被法律制裁,你跟着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闭嘴!”虎安怒吼一声,“没有养父,我早就饿死街头了!他们是我的恩人,谁敢害他们,我就杀谁!” 他举起枪,对准了夏之心:“这个女人知道了太多秘密,留着她就是个祸患!” “不要!”夏之江猛地扑过去,想要阻止他。可虎安动作更快,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夏之江下意识地挡在夏之心面前。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转头一看,只见夏之心的肩膀上渗出了鲜血,她竟然硬生生替他挡了一枪! “之心!”夏之江目眦欲裂,抱住摇摇欲坠的夏之心,声音里满是痛苦,“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大哥……我没事……”夏之心脸色惨白,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当年你保护我,现在……该我保护你了……” 就在这时,又一声枪响响起。这一次,子弹打在了夏之江的胸口。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洞,缓缓倒了下去,视线却依旧紧紧锁在夏之心身上,嘴里喃喃着:“之心……活下去……替爸爸报仇……” “大哥!”夏之心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想要爬过去抱住他,可身体却被剧痛和无力感席卷,根本动弹不得。 虎安看着倒地的两人,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既然你们这么情深义重,那就一起下地狱!” 他再次举起枪,对准了夏之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厂房的大门突然被踹开,祝之俊带着一群警察冲了进来,厉声喝道:“放下武器!不许动!” 虎安脸色大变,想要反抗,却被警察们一拥而上,死死按在地上。 祝之俊快步跑到夏之心身边,看着她和夏之江倒地流血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夏之心,却又怕弄疼她。 “之心!大哥!”祝之俊的声音哽咽,眼泪掉了下来,“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终于认出了夏之江,那个失散了二十五年的大哥,那个他曾经怨恨过、担心过的大哥。可他们兄妹三人,好不容易重逢,却已是生死关头。 夏之心看着祝之俊,眼神里满是惊讶:“祝所……你是……二哥?” 祝之俊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我,之心,我是二哥夏之俊!对不起,我一直没有认出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二哥……”夏之心的眼泪再次滑落,她看着倒地的夏之江,又看着祝之俊,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我们……终于团聚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祝之俊抱住她,浑身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虎安,眼神冰冷刺骨:“把他带回去,严加审讯!另外,立刻封锁现场,通知救护车!”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警察身后走了出来,正是刘建立。他被两个警察押着,脸色阴沉得可怕。原来,祝之俊早就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一直暗中布局,今天本是打算收网,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惨烈的一幕。 “刘建立!你这个恶魔!”祝之俊怒吼着,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他,“你害死了我爸爸,害死了我妈妈,现在又想害死我的哥哥和妹妹!我一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刘建立看着倒地的夏之江和夏之心,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反而露出一丝冷笑:“夏彦军当年不识抬举,这都是他应得的下场!可惜,没能让你们三兄妹一起陪葬!” “你闭嘴!”祝之俊气得浑身发抖,“你放心,法律会给你应有的惩罚,你欠我们夏家的,我会让你加倍偿还!”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将夏之江和夏之心抬上担架,紧急送往医院。祝之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祈祷。他不敢想象,如果失去了大哥和妹妹,他该怎么活下去。 而此刻,在医院的走廊里,刘成功正焦急地等待着。他接到消息,说夏之心出事了,立刻赶了过来。当他看到被押着的父亲,还有浑身是血被抬进急救室的夏之心时,整个人都懵了。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成功抓住刘建立的衣领,声音颤抖,“之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告诉我!” 刘建立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怎么回事?她是夏彦军的女儿,是来报仇的!而你,就是我用来牵制她的棋子!” 刘成功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建立:“你说什么?之心是……夏彦军的女儿?你当年陷害了她的爸爸?” “是又怎么样?”刘建立冷笑,“要怪就怪她命不好,生在了夏家!” 刘成功的世界瞬间崩塌了。他深爱的女人,竟然是仇人的女儿;他敬重的父亲,竟然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这二十多年来的幸福生活,原来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和鲜血之上。 他看着急救室紧闭的大门,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知道,他和夏之心之间,再也没有可能了。而他的人生,也彻底毁了。 急救室的灯亮了很久,久到让祝之俊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当医生走出来的时候,他立刻冲了上去:“医生,怎么样?我的哥哥和妹妹怎么样了?” 医生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惋惜:“对不起,我们尽力了。那个男人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那个女人还有呼吸,但伤势太重,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她的意志力。” 祝之俊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摔倒。大哥……还是走了。 他走进急救室,看着夏之江冰冷的尸体,眼泪再次决堤。二十五年的分离,换来的却是这样短暂的重逢,和永远的别离。 而夏之心,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祝之俊站在她的病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之心,你一定要醒过来!大哥已经走了,二哥不能再失去你了!你还要看着刘建立兄弟受到惩罚,看着爸爸沉冤得雪,你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他不知道,夏之心能不能听到他的话,能不能醒过来。他只知道,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直到她醒来的那一刻。 血债终究需要血偿,可失去的亲人,却再也回不来了。这场迟到了二十五年的兄妹重逢,终究还是染上了鲜血和泪水,成为了祝之俊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第9章 魂归尘缘终未圆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急救室门口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像一颗悬在祝之俊心头的血珠,最终还是碎了。 当医生再次走出来,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时,祝之俊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医生,再试试!求求你再试试!”他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底的血丝爬满了眼白,“她还年轻,她还有仇没报,她不能就这么走!” “对不起,警官,”医生的语气里满是惋惜,“我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她的伤势太重,加上失血过多,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祝之俊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看着急救室的门缓缓打开,护士们推着盖着白布的担架走出来,白布下的身影那么瘦小,像极了当年那个躲在孤儿院墙角,怯生生看着别人玩耍的小女孩。 那是他的妹妹,夏之心。那个他找了二十五年,守护了半年,却终究没能护住的妹妹。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掀开白布看看她的脸,手指却重得像灌了铅。最终还是刘思雨扶住了他,轻声安慰:“之俊,让之心安心地走,她太累了。” 祝之俊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冰凉。他想起第一次在派出所见到夏之心,她穿着警服,眼神清澈又倔强,脖子上挂着那条熟悉的银项链;想起她每次迟到,总是红着眼眶说做了噩梦;想起她明明想查案,却被自己一次次安排去处理鸡毛蒜皮的民事纠纷;想起她和刘成功在一起时,脸上露出的那抹久违的笑容…… 原来,他离自己的妹妹那么近,近到可以每天见面,却因为胆怯和顾虑,始终没有说出那句“我是你二哥”。如今,他终于可以说了,可她却再也听不见了。 “之心,对不起,”祝之俊跪在担架旁,声音哽咽,“二哥对不起你,没能早点认出你,没能保护好你,没能让你看到爸爸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他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夏之心苍白的脸,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还在为当年的噩梦所困扰。她的脖子上,那条银项链还好好地挂着,吊坠上的“夏”字被体温焐得温热,如今却随着主人的离去,渐渐冷却。 旁边的病房里,刘成功已经疯了似的。他挣脱了警察的阻拦,冲到夏之心的担架前,想要抱住她,却被祝之俊一把推开。“你别碰她!”祝之俊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你不配!” 刘成功跌坐在地上,看着夏之心毫无生气的脸,眼泪疯狂地往下掉。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骑着电车穿过桃花林,白衣胜雪,眉眼如画;想起每天给她送花,她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羞涩;想起带她回家见父母,她紧张得攥着自己的手,脸颊通红;想起那晚她做了噩梦,扑在自己怀里,说害怕蜘蛛……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深爱的女人,竟然是父亲仇人的女儿;他从来不知道,父亲那温和的面具下,藏着如此恶毒的心肠。他所拥有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家庭,他甜蜜的爱情,都是建立在夏家的血海深仇之上。 “之心,对不起,对不起……”刘成功爬过去,想要触碰她的手,却被祝之俊一脚踹开。“都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眼,是我带你走进了地狱……”他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扇自己耳光,直到脸颊红肿,嘴角流血,依旧没有停下。 刘建立被警察押着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直到刘成功疯疯癫癫地扑到他面前,嘶吼着:“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伤害之心?你把她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刘建立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不是愧疚,而是厌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冷冷地说,“要怪就怪她自己,不识抬举,非要查当年的事,死了也是活该。” “你这个恶魔!”刘成功彻底崩溃了,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想要扑上去撕咬刘建立,却被警察死死按住。“我恨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祝之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没有丝毫痛快,只有无尽的悲凉。仇人身败名裂,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他的亲人,却永远地离开了他。 夏之江的尸体被停放在一旁,兄弟俩一左一右,守护着他们最小的妹妹。祝之俊伸出手,紧紧握住夏之江冰冷的手,又握住夏之心微凉的手,泪水滴落在三只交叠的手上。 “爸,妈,大哥,之心,”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们兄妹三个,终于团聚了……可是,为什么是在这样的地方……” 三天后,夏之江和夏之心的葬礼如期举行。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寥寥数人。祝之俊穿着一身黑衣,捧着兄妹俩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向墓地。刘思雨陪在他身边,默默地为他撑着伞,遮挡着头顶的烈日。 刘成功也来了,穿着一身素衣,头发凌乱,眼神空洞。他手里抱着一个和夏之心相似的娃娃,疯疯癫癫地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之心,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徐玉华跟在儿子身后,哭得撕心裂肺:“成功,我的儿啊,跟妈妈回家!这都是报应啊!是我们刘家造的孽啊!” 祝之俊将两个骨灰盒轻轻放入墓穴,看着泥土一点点将它们覆盖,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了。他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大哥,之心,”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你们安息,爸爸的冤屈,我会替你们讨回来。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看你们,告诉你们家里的事……” 刘成功趴在墓碑上,抱着墓碑哭喊道:“之心,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带你回家见那个恶魔……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逼你做模特了,再也不缠着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他的哭声凄厉,听得人肝肠寸断。可墓碑上的照片,夏之江和夏之心笑得那么灿烂,却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葬礼结束后,刘成功被徐玉华带回了家。可他彻底疯了,每天抱着那个娃娃,在街上游荡,逢人就问:“你看到我的之心了吗?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得很漂亮,脖子上戴着一条银项链……” 有人可怜他,有人嘲笑他,可他毫不在意,依旧每天疯疯癫癫地寻找着那个永远也找不到的人。 祝之俊回到了派出所,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只是,那个曾经严肃却温和的所长,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依旧会处理各种案件,依旧会保护辖区的居民,只是眼底的光,再也没有亮过。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独自一人来到办公室,拿出那个陈旧的档案盒,里面装着父亲的照片,还有三兄妹小时候的合影。他会看着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夜,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照片的边缘。 刘建立和刘健达的案件很快开庭审理。法庭上,祝之俊提交了所有的证据,包括刘建立兄弟挪用公款、放高利贷、开设赌场、故意杀人等多项罪名的证据。铁证如山,刘建立和刘健达无从辩驳,最终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财产全部充公。 宣判的那一天,祝之俊没有去现场。他来到了夏之江和夏之心的墓前,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 “大哥,之心,”他坐在墓碑前,轻声说道,“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爸爸的冤屈也洗清了。你们可以安心了……”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兄妹俩的回应。祝之俊伸出手,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只是,我好想念你们啊……” 如果当年,他能早点认出夏之心;如果当年,夏之江没有冲动地跑出孤儿院;如果当年,父亲没有发现刘建立兄弟的阴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就再也无法回头。夏家三兄妹,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用鲜血和生命,偿还了当年的血海深仇。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祝之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转身离去。 他的身后,是永远沉睡的亲人;他的前方,是漫长而孤寂的人生。这场跨越二十五年的爱恨情仇,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只留下无尽的悲伤和遗憾,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 第10章 孤坟残梦忆当年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墓地里打着旋。祝之俊提着一束白菊,一步步走向夏之江和夏之心的墓碑。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可兄妹俩的笑容依旧灿烂,像极了二十五年前那个午后,他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的模样。 距离刘建立和刘健达被执行死刑,已经过去一年了。这一年里,祝之俊的生活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他依旧是派出所的所长,工作兢兢业业,破了不少案子,得到了上级的嘉奖和同事的敬佩,可他心里的空洞,却再也无法填补。 他每天下班都会绕路来到墓地,坐在墓碑前,和大哥、妹妹说说话,说说所里的趣事,说说刘思雨的近况,说说爸爸的冤案昭雪后,那些当年误解爸爸的人,如何上门道歉。 “大哥,之心,”祝之俊将白菊放在墓碑前,轻轻擦拭着照片上的灰尘,“今天思雨给我做了红烧肉,味道和妈妈做的很像,我想起小时候,妈妈也经常给我们做红烧肉,大哥总是把肥的部分挑走,把瘦的留给我和之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思念,风一吹,就散在了空气里。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来,正是刘成功。他依旧抱着那个娃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头发花白了不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这一年来,他每天都会来这里,雷打不动。他不再疯疯癫癫地找人,只是静静地坐在墓碑旁,抱着娃娃,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像是在和夏之心分享日常。 “之心,今天我妈妈给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里脊,我带来给你了。”刘成功将一个保温盒放在墓碑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早已凉透的糖醋里脊,“我知道你爱吃甜的,特意让妈妈多放了点糖……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他拿起一块里脊,递到墓碑前,像是在喂夏之心吃饭,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祝之俊看着他,心里没有了当年的恨意,只剩下无尽的悲凉。这个男人,也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他被自己的父亲欺骗,爱上了仇人的女儿,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神志不清的下场。 “刘成功,”祝之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天凉了,早点回去。” 刘成功像是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说着:“之心,我最近学会了拍照片,我拍了好多风景照,有桃花林,有小河,还有我们第一次约会的西餐厅……我都带来给你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一张张放在墓碑前,“你看,这张照片上的桃花,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一样好看……” 祝之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也陪着长眠在这里的大哥和妹妹。 夕阳渐渐落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墓碑上,像是三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祝之俊想起小时候,大哥带着他和之心去公园抓知了,大哥爬树很厉害,总能抓到最多的知了;想起之心想吃麦芽糖,大哥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钱,给她买了一大块;想起他被养父母带走的那一天,之心哭着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回来找她…… 那些温暖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割着他的心。 “大哥,之心,”祝之俊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好想你们啊……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一定不会离开你们,一定好好保护你们,一定不让爸爸妈妈出事……” 刘成功也哭了,抱着娃娃,哭得像个孩子:“之心,我错了,我不该出生在刘家,不该爱上你,不该让你承受这么多痛苦……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一定好好保护你……” 夜幕降临,寒意越来越浓。祝之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去。他知道,大哥和妹妹不会回来了,可他会一直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笑容,记得他们的约定,记得他们一家人曾经拥有过的幸福。 刘成功还坐在墓碑旁,抱着娃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之心,我们不回去了,我们就在这里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月光洒在墓碑上,清冷而温柔,像是在安抚着这两个孤独的灵魂,也像是在诉说着这场跨越二十五年的悲欢离合。 夏家三兄妹,终究还是没能等到真正的团聚。他们的故事,像一首悲伤的挽歌,在岁月的长河里轻轻吟唱,提醒着世人,有些仇恨,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最终结出最苦涩的果实;有些亲情,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挽回,只留下无尽的遗憾和思念,萦绕在孤坟残梦之间,直到永远。 第1章 寒夜归 城市的霓虹被浓重的夜色稀释,化作柏油路上流动的光斑。章立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僵硬,骨节泛着青白——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加班,神经像被拉紧到极致的弦,稍一用力就可能崩断。 车载电台里,主持人温和的声音播报着晚间新闻,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广告,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章立峰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视线落在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想起出门前宋文熙的样子。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间的倦意。“老公,别太累了,记得吃点东西。”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暖意,“爸妈说等你回来,给你留了热汤。” 还有孩子们。六岁的章泽宇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爸爸,你什么时候陪我搭乐高呀?昨天我搭了个大城堡,就差你帮我装旗子了。”三岁的章念安还不太会说话,只是被奶奶抱着,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要他抱。 章立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他俯身抱起小女儿,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小家伙立刻咯咯地笑起来,口水沾湿了他的衬衫。“快了,泽宇,等爸爸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和妹妹去游乐园。”他承诺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此刻,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成了支撑他熬过疲惫的唯一力量。保温桶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是文熙炖的排骨玉米汤,香气透过密封的盖子隐隐飘散,勾得他胃里一阵空落落的。他打算回去先喝碗热汤,再好好抱抱孩子们,哪怕只是看一眼他们熟睡的样子也好。 车子驶进熟悉的小区,路灯昏黄,将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道道扭曲的墨痕。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打破了深夜的沉寂。章立峰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推门下车时,冷风瞬间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望向自家所在的三楼,窗户里一片漆黑。按理说,爸妈向来睡得晚,文熙也会留一盏客厅的灯等他,可今天……或许是太晚了,大家都睡熟了。章立峰没多想,提着保温桶,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时亮时灭,光线忽明忽暗。他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上走,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走到三楼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却发现门锁有些松动。 “奇怪。”章立峰皱了皱眉。早上出门时,门锁还好好的,怎么会松动?他用力拧了拧,门锁“咔哒”一声开了,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他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没有预想中的灯光,也没有熟悉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混杂着灰尘的味道,钻进鼻腔。 “爸?妈?文熙?”章立峰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却没有亮。停电了?还是灯泡坏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客厅里扫过。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没有异常。可那股腥甜的气味越来越浓,像是附骨之疽,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泽宇?念安?”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握着手机,一步步往里走,光柱扫过餐厅,扫过厨房,都空荡荡的。 走到卧室门口时,手机的光柱突然照到了地上的一滩深色液体。章立峰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凑近了些,借着光看清了那液体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那是……血? 章立峰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鸣响。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机几乎要握不住。他猛地推开卧室的门,光柱直直地射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宋文熙躺在卧室的地板上,身上穿着他早上见过的那件米白色家居服,此刻却被暗红色的血浸染得一片狼藉。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色,嘴角似乎还挂着未说完的话。 “文熙!”章立峰嘶吼着扑过去,跪倒在她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触到的皮肤,却是一片冰冷僵硬。 她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瞬间将他的理智击碎。他抱着宋文熙冰冷的身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文熙,你醒醒,你别吓我……”他摇晃着她的身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不是说好,等我忙完就带你去旅行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可无论他怎么摇晃,宋文熙都没有任何回应,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像一块冰,冻得他骨头都疼。 就在这时,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挪动脚步。章立峰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是谁?是谁害了文熙? 他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拳头,循着声音的方向冲过去。那是爸妈的房间。他一脚踹开房门,手机的光柱扫过,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的父亲章建国倒在床边,额头有一个狰狞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脸颊,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母亲李桂兰则趴在地上,背对着门口,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一动不动。 “爸!妈!”章立峰的声音破碎不堪,他冲过去,跪倒在父母身边,伸手去扶父亲,可父亲的身体沉重而冰冷,早已没了呼吸。母亲的身体也是一样,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一瞬间,天旋地转。父母,妻子,都没了。 那股腥甜的气味此刻变得无比浓烈,几乎要将他呛晕过去。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冲撞,却理不出任何头绪。是谁?到底是谁做的?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孩子们。泽宇和念安!他们在哪里? 章立峰疯了一样冲出父母的房间,朝着孩子们的卧室跑去。他的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孩子们的卧室门是关着的。章立峰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门。手机的光柱照进去,他看到六岁的泽宇躺在床上,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身上盖着的被子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三岁的念安躺在哥哥身边,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上一片苍白。 “泽宇!念安!”章立峰冲过去,跪倒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女儿。念安的身体软软的,冷冰冰的,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小花。他又去探泽宇的鼻息,同样没有任何气息。 两个孩子,也没了。 所有的支撑瞬间崩塌。章立峰抱着念安冰冷的身体,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哭声,像受伤的孤狼,在黑暗中绝望地哀嚎。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他的脸,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喊着亲人的名字。 “爸……妈……文熙……泽宇……念安……你们醒醒……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客厅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刚才还鲜活的亲人,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不知哭了多久,章立峰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无声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缓缓抬起头,手机的光柱在房间里扫过,突然停在了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邻居张大叔。 张大叔就住在隔壁,平时待人还算和善,偶尔会来家里坐坐,和父亲下棋,还会给孩子们买零食。章立峰一直觉得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可此刻,他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手里还握着一把沾着血的菜刀。 那把菜刀,章立峰认得,是自家厨房的。 一瞬间,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是他!是张大叔杀了他的家人! “为什么?”章立峰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死死地盯着张大叔,眼中充满了血丝,恨意像毒藤一样疯狂滋生,缠绕着他的心脏,“张叔,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 张大叔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章立峰想要冲上去抓住他,可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张大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亲人冰冷的尸体,一股绝望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失去了所有。父母,妻子,孩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房间,落在地上的血迹上,反射出刺目的红光。章立峰抱着念安冰冷的身体,坐在满地狼藉中,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楼下传来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是张大叔自首了。 警察冲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五个死者,一个悲痛欲绝、几乎崩溃的男人。警察试图安慰他,可章立峰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死死地抱着小女儿,不肯松手。 法医来了,鉴定人员来了,警戒线围起了整个楼道。邻居们都被惊动了,纷纷围在楼下,窃窃私语,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 章立峰被警察扶起来,他的脚步踉跄,眼神涣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亲人的尸体,每看一眼,心脏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被带到楼下做笔录,坐在警车里,看着自家的窗户,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 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那个他为之奋斗、为之牵挂的家,此刻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地狱,一个埋葬了他所有幸福的坟墓。 张大叔被警察带走了,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警察问他杀人的动机,他只是反复说着:“我睡不着,他们太吵了,我想让他们安静下来。” 这样荒谬的理由,却夺走了五条鲜活的生命,毁掉了章立峰的一生。 天亮了,城市渐渐苏醒,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这一切,都与章立峰无关了。他的世界,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已经彻底崩塌,化为一片灰烬。 他坐在警车里,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无尽的悲痛和绝望。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家了,再也没有亲人了。剩下的漫长岁月,他只能独自活在这片灰烬之上,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和思念。 第2章 焚心 殡仪馆的冷气像针一样,钻进章立峰的骨髓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是工作人员递给他的,料子粗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不适感。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麻木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只剩下心脏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 亲人的遗体被安放在冷藏柜里,昨天还鲜活的面容,此刻蒙上了一层冰冷的苍白。章立峰站在冷藏柜前,目光一一扫过。父亲的眉头依然皱着,像是还在为什么事情操心;母亲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或许是临终前,还在想着孩子们的笑脸;文熙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安静得像是睡着了;泽宇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糖果;念安的脸蛋依旧圆圆的,只是没了往日的红润,苍白得像一张纸。 “先生,请问现在可以安排火化了吗?”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却像一根刺,扎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章立峰。 他缓缓抬起头,喉咙动了动,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点了点头,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火化。这个词如此残忍,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和亲人相见的最后机会,从此以后,他们就只剩下一捧骨灰,一座冰冷的坟墓。 工作人员打开冷藏柜,先将父亲的遗体抬了出来,放在推车上。章立峰跟在后面,脚步踉跄,视线紧紧锁在父亲的脸上。他想再摸摸父亲的手,想再听听父亲的声音,可他伸出手,却又缩了回来。他怕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怕确认那个残酷的事实。 火葬场的焚化炉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张着漆黑的嘴巴,等待着吞噬一切。工作人员将父亲的遗体推进去,关上炉门。章立峰站在炉门外,看着里面燃起的熊熊烈火,火焰跳跃着,映红了他的脸。 那是父亲的身体。那个从小抚养他长大,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的男人,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把所有的爱都藏在行动里的父亲,此刻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章立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指缝间滑落。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把他扛在肩膀上,带着他去公园玩;想起他第一次考上大学,父亲拿着录取通知书,偷偷抹了眼泪;想起他结婚那天,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文熙和孩子们就交给你了,要好好照顾他们。” 他答应了父亲,可他没有做到。他没能保护好他们,让他们惨遭横祸。 “爸,对不起……”章立峰的声音破碎不堪,“是儿子没用,没能保护好你和妈,没能保护好文熙和孩子们……爸,你放心,我会给你们报仇的,我一定会让张大叔付出代价……” 炉门里的火焰渐渐平息,工作人员打开炉门,里面只剩下一捧灰白色的骨灰。章立峰走上前,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骨灰盒,盒子冰凉,沉甸甸的。这就是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如山一般伟岸的男人,如今只剩下这么一捧骨灰。 他抱着骨灰盒,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扶住他,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抱着骨灰盒,不肯松手,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接下来是母亲。当母亲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时,章立峰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小时候他生病,母亲整夜整夜地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他工作后,母亲总是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经常炖好汤,让文熙给他送过去;孩子们出生后,母亲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孩子们身上,每天带着他们玩耍、做饭、讲故事。 “妈,我好想你……”章立峰哭着喊道,“妈,你走了,谁还会给我炖排骨汤?谁还会叮嘱我注意身体?妈,泽宇和念安还那么小,他们还没长大,你怎么忍心丢下他们……” 火焰无情地燃烧着,吞噬着母亲的身体。章立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母亲的骨灰被装进制骨灰盒,和父亲的放在一起。章立峰看着两个并排摆放的骨灰盒,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然后是文熙。 当文熙的遗体被推出来时,章立峰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她还是那么美,即使脸色苍白,也掩盖不住她的温柔。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在大学校园的图书馆里,她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像天使一样。他鼓起勇气上前搭讪,她羞涩地笑了笑,那笑容,从此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们一起度过了美好的大学时光,毕业后一起打拼,一起买房,一起组建家庭。文熙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关心着他的工作。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在他失意的时候鼓励他,在他疲惫的时候安慰他。 “文熙,”章立峰的声音哽咽着,“我们说好要一起慢慢变老的,我们说好要看着泽宇和念安长大,看着他们结婚生子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你说你喜欢海边,我们说好等忙完这阵子就去马尔代夫,去看蓝色的大海,去踩柔软的沙滩。你还说,要在海边给我唱一首歌,你还没唱呢,文熙……” “泽宇昨天还问我,爸爸什么时候陪他搭乐高,他搭了个大城堡,就差你帮他装旗子了。念安还小,她还不会说话,她还没喊够妈妈,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工作人员将文熙的遗体推进焚化炉,关上炉门。火焰瞬间燃起,映得章立峰的眼睛通红。他看着那片火海,仿佛看到了文熙的身影在火焰中消散,一点点,一点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的心像是被火焰灼烧着,疼得无法呼吸。他想起文熙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是前天晚上,语气带着一丝撒娇:“老公,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孩子们也想你了,泽宇画了一幅画,说要等你回来给你看。” 当时他还在加班,不耐烦地说:“快了快了,忙完就回去了,你先带着孩子们睡觉。”他没想到,那竟然是他们最后的通话。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立刻放下工作,飞奔回家,好好抱抱她,好好抱抱孩子们。 可是,没有如果了。 文熙的骨灰被装了出来,放在第三个骨灰盒里。章立峰接过骨灰盒,手指轻轻抚摸着盒子表面,仿佛还能感受到文熙残留的温度。他把三个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接下来,是泽宇。 六岁的泽宇,是个活泼好动的小男孩,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他喜欢搭乐高,喜欢看奥特曼,喜欢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每次章立峰回家,他都会第一个冲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着“爸爸”,声音清脆响亮。 章立峰走到推车旁,看着儿子小小的身体。泽宇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草莓味的糖果,那是昨天下午文熙给他买的,他舍不得吃,一直攥在手里。 “泽宇,我的乖儿子……”章立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他的心又一次沉入谷底,“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能保护好你。你不是想让爸爸陪你搭乐高吗?爸爸现在就陪你搭,搭一个最大最大的城堡,好不好?你醒醒,看看爸爸呀……” “你还说要当奥特曼,要保护妈妈和妹妹,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泽宇,你睁开眼睛,再喊爸爸一声,好不好?就一声……” 无论他怎么呼唤,泽宇都没有任何回应。那个曾经叽叽喳喳、活力四射的小男孩,此刻安静得让人心慌。 工作人员将泽宇的遗体推进焚化炉,章立峰跟在后面,一步也不肯离开。火焰燃起,照亮了他布满泪痕的脸。他看着火焰,仿佛看到了泽宇在院子里奔跑的身影,看到了他搭乐高时认真的样子,看到了他抱着他的脖子撒娇的样子。 那些画面,曾经是他最珍贵的回忆,此刻却变成了最尖锐的伤痛,深深扎进他的心里,让他痛不欲生。 “泽宇,爸爸会想你的,每天都会想你。你在那边要好好的,要照顾好爷爷奶奶和妈妈,还有妹妹。爸爸会经常来看你,给你带你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具,好不好?” 泽宇的骨灰被装了出来,小小的一捧,装在一个迷你的骨灰盒里。章立峰接过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最后,是念安。 三岁的念安,是家里最小的宝贝,长得粉雕玉琢,像个洋娃娃。她还不太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表达自己的意愿,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被爸爸妈妈抱着,在怀里撒娇。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总能驱散家里所有的阴霾。 当念安的遗体被推出来时,章立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走上前,轻轻抱起女儿小小的身体。她的身体软软的,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和重量。 “念念,我的小宝贝……”章立峰的泪水滴落在女儿的脸上,冰凉的泪水和女儿冰冷的皮肤相触,让他浑身一颤,“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了。你怎么不笑了?你平时看到爸爸,不是都会咯咯地笑吗?念念,你睁开眼睛看看爸爸,再让爸爸抱一抱,好不好?” “你还没学会说话,还没喊够爸爸,还没长大,还没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念念,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念安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像是在为自己短暂的生命哭泣。章立峰伸出手,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念念,不怕,爸爸陪着你。到了那边,要跟紧妈妈和哥哥,不要乱跑,知道吗?爸爸会想你的,会每天都想你。等爸爸完成了该做的事情,就去找你,好不好?” 工作人员想要接过念安的遗体,章立峰却紧紧抱着,不肯松手。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抱女儿了,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抱抱她,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她咿咿呀呀的声音,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她咯咯地笑了。 “让我自己来。”章立峰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章立峰抱着念安,一步步走向焚化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把女儿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永远都不要忘记。 走到焚化炉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将念安的遗体放进炉内。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然后猛地关上了炉门。 火焰瞬间燃起,吞噬了女儿小小的身体。章立峰靠在炉门上,身体滑落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在空旷的殡仪馆里回荡,让人听了心碎不已。 “念念!我的小念念!”他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样子,“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啊!” 他想起昨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念安被奶奶抱着,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要他抱。他因为赶时间,只是匆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就转身离开了。他没想到,那竟然是他和女儿最后的告别。 如果他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抱着女儿,多陪她一会儿,多亲亲她,多听听她咿咿呀呀的声音。可是,人生没有如果,错过就是永远。 念安的骨灰被装了出来,比泽宇的还要少,装在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骨灰盒里。章立峰接过骨灰盒,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与女儿之间最后的连接。 他看着五个并排摆放的骨灰盒,父亲的、母亲的、文熙的、泽宇的、念安的。五个骨灰盒,代表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五个人,如今,都变成了冰冷的骨灰。 一瞬间,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章立峰跪倒在地上,抱着五个骨灰盒,发出无声的哀嚎。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他的脸,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工作人员看着他,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样的痛苦,不是语言能够缓解的,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可谁都知道,有些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 不知哭了多久,章立峰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无声的呜咽。他缓缓站起身,抱着五个骨灰盒,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要带着他的家人,回家。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下血腥和悲伤的家。 走出殡仪馆,外面的阳光刺眼,章立峰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天空很蓝,白云很白,一切都那么美好,可这美好,却与他无关了。他的世界,已经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彻底崩塌,化为一片灰烬。 他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向停车场。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抱着五个骨灰盒、满脸泪痕、眼神空洞的男人,脸上露出疑惑和同情的神色。可章立峰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眼里,只有怀里的五个骨灰盒,只有他逝去的亲人。 坐进车里,他把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固定好,仿佛怕它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发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车载电台里,依旧播放着温和的音乐,可此刻听在章立峰的耳朵里,却像是莫大的讽刺。曾经,他最喜欢在开车的时候听这首歌,文熙和孩子们也喜欢,他们会跟着一起哼唱,车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五个冰冷的骨灰盒。 车子驶进小区,楼下依旧围了一些人,警戒线还没有撤掉。警察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清理现场。看到章立峰抱着五个骨灰盒回来,人们纷纷让开道路,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章立峰没有理会他们,他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进楼道。楼道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很多,可他还是能闻到,那股腥甜的气味,像是刻在了他的鼻腔里,永远都挥之不去。 走到三楼家门口,门还是虚掩着的,里面一片狼藉。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可墙上、家具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提醒着他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他走进屋里,把五个骨灰盒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一一摆好。父亲的、母亲的、文熙的、泽宇的、念安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五个骨灰盒,眼神空洞。客厅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曾经,这个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父亲和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文熙在厨房里做饭,泽宇和念安在客厅里玩耍,追逐打闹。可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只剩下五个冰冷的骨灰盒。 他想起文熙曾经说过,等孩子们长大了,他们就换一个大点的房子,带个院子,种上花花草草,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可这个愿望,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他想起泽宇曾经说过,他长大了要当一名警察,保护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妹妹。可他还没长大,就永远地离开了。 他想起念安曾经咿咿呀呀地指着窗外的小鸟,想要去抓。可她还没来得及学会走路,还没来得及看看窗外的世界,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章立峰趴在茶几上,抱着骨灰盒,又一次失声痛哭。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失去了所有,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思念。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又一次降临。城市的霓虹亮起,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却照不亮章立峰心中的阴霾。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抱着五个骨灰盒,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阳光,再也没有温暖,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他只能守着这五个骨灰盒,守着对亲人的思念,在这片灰烬之上,孤独地活下去。 第3章 空宅 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将整座城市笼罩。章立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五个骨灰盒整齐地摆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霓虹,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那是血迹被反复擦拭后,渗进地板缝隙里的味道,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里发生过的惨剧。 他没有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失去了知觉。眼睛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骨灰盒,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自己的骨髓里。父亲的骨灰盒是深棕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父爱如山”四个字;母亲的是浅褐色,雕着几朵小小的菊花;文熙的是米白色,和她最喜欢的那件家居服一个颜色,盒盖上镶着一圈细碎的珍珠;泽宇和念安的是两个小小的木盒,上面画着奥特曼和小兔子,那是他曾经答应过要给孩子们买的玩具图案。 这些骨灰盒,是他现在拥有的全部。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那钟声曾经是这个家里最温馨的背景音,文熙会伴着钟声做饭,母亲会跟着钟点提醒泽宇写作业,父亲会在钟声里泡上一壶茶。可现在,这滴答声却像一把锤子,每敲一下,都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文熙的骨灰盒。盒子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文熙手心的温度。他想起无数个夜晚,他加班晚归,文熙就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等他,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看到他回来,眼睛立刻亮起来,起身接过他的公文包,柔声说:“回来了?快喝口牛奶暖暖胃。” 那时候的沙发,总是铺着柔软的米色坐垫,上面还放着文熙织了一半的围巾,毛线球滚落在脚边。而现在,坐垫被收走了,围巾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冰冷坚硬的沙发框架,硌得他骨头生疼。 他的目光移到泽宇的小骨灰盒上,指尖颤抖着碰了碰上面的奥特曼图案。六岁的小男孩,总爱穿着奥特曼的衣服,举着塑料宝剑,在家里跑来跑去,喊着“我是奥特曼,我要打怪兽”。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碎了母亲最喜欢的花瓶,吓得躲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还是文熙好说歹说,才哄着他出来认错。母亲虽然嘴上说着“下次再调皮就打屁股”,可眼里满是宠溺,转身就去给泽宇拿了他最喜欢的饼干。 “泽宇,”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爸爸这里没有怪兽,你不用躲了,出来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念安的骨灰盒就放在泽宇旁边,小兔子图案已经有些模糊。他想起那个软乎乎的小丫头,总是喜欢黏着文熙,只要文熙一离开她的视线,就会咿咿呀呀地哭起来。有一次,他试着抱她,她却紧紧地搂着文熙的脖子,不肯撒手,小脑袋埋在文熙的怀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文熙笑着说:“你看,念念还是跟我亲。”他当时还吃醋地说:“等她长大了,肯定跟我亲。” 可她永远都长不大了。 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的眼泪好像永远都流不完,每一次想起亲人的笑脸,每一次看到屋子里熟悉的物件,泪水都会如期而至。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厨房。那里曾经是文熙和母亲的战场,每天都飘着饭菜的香味。他记得母亲最拿手的是红烧排骨,文熙则擅长做糖醋鱼,泽宇喜欢吃母亲做的炸薯条,念安则最爱文熙炖的鸡蛋羹。 推开厨房的门,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扑面而来。灶台被擦拭得很干净,可他还是能想象出文熙站在这里忙碌的身影。她总是系着那条蓝色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动作麻利地切菜、炒菜,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走到橱柜前,打开柜门。里面的碗碟整齐地摆放着,还是他熟悉的样子。最上面一层,放着五个小小的碗,是泽宇和念安专用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他伸手拿过一个,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冰凉冰凉的。曾经,这个碗里装着热气腾腾的鸡蛋羹,念安会用小小的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嘴角沾着蛋液,像只小花猫。 他的目光落在水槽旁边,那里放着一把菜刀。就是这把刀,被张大叔用来夺走了他亲人的生命。刀身被擦拭得很干净,可他仿佛还能看到上面沾染的鲜血,闻到那股浓烈的腥气。他伸出手,想要拿起那把刀,指尖刚触到刀柄,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恐惧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恨张大叔,恨他的残忍,恨他的无情,恨他毁了自己的一切。可张大叔已经被警察带走了,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制裁。可那又怎么样?法律能让他的亲人活过来吗?能让他的家恢复原样吗? 不能。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身体滑落在地,双手抱着头,发出无声的哀嚎。痛苦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包裹,让他无法呼吸。他想过死,想过跟着亲人一起离开,可他不能。他还有未完成的事情,他要看着张大叔得到应有的惩罚,要为他的亲人讨回公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他打开了灯,刺眼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那些曾经充满回忆的角落。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那是去年春节拍的,父亲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母亲穿着红色的棉袄,文熙穿着米白色的毛衣,他穿着黑色的外套,怀里抱着泽宇,文熙抱着念安。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那是他们家唯一一张全家福,也是最后一张。 章立峰走到照片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亲人的笑脸。父亲的笑容慈祥,母亲的笑容温柔,文熙的笑容甜美,泽宇的笑容天真,念安的笑容稚嫩。可这些笑容,都永远地定格在了照片里,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爸,妈,文熙,泽宇,念安,”他的声音哽咽着,“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让张大叔付出代价,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曾经,他是一个温和、顾家的男人,为了家庭努力工作,只想让亲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可现在,亲人不在了,家也没了,他所有的温柔和善良,都随着亲人的离去而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恨意和复仇的决心。 他走到沙发前,拿起父亲的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父亲的骨灰盒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父亲一生的期盼和牵挂。他想起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男人要有担当,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可他没能做到,他连自己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 “爸,对不起,”他喃喃自语,“是儿子没用,没能保护好你和妈,没能保护好文熙和孩子们。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那个凶手血债血偿,绝不会让他好过。” 他把父亲的骨灰盒放回原处,又拿起母亲的骨灰盒。母亲的骨灰盒上,菊花的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菊花,说它淡雅、坚韧。母亲的性格也像菊花一样,温柔而坚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从容面对。 “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会为你们报仇。等报了仇,我就去找你们,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又能团聚了。” 他依次抚摸着文熙、泽宇和念安的骨灰盒,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了他们。每说一句,心里的恨意就加深一分,复仇的决心就坚定一分。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霓虹渐渐暗淡下来,城市也陷入了沉睡。可章立峰却毫无睡意,他坐在沙发上,守着五个骨灰盒,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东方渐渐露出了一抹红霞。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于章立峰来说,每一天都只是重复的痛苦和思念,只是为了复仇而活着。 他看着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眼神空洞而冰冷。曾经,他热爱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有他的家,有他的亲人。可现在,这座城市只剩下无尽的伤痛和仇恨,让他窒息。 他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客厅。他要去处理一些事情,要为复仇做准备。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他要确保张大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要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电话接通后,他用冰冷而平静的声音说:“李律师,我是章立峰。我需要你帮我打一场官司,被告是张建军,我要他死刑,立即执行。” 电话那头的李律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章立峰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知道章立峰的遭遇,也很同情他,可死刑的判决需要足够的证据和法律依据。 “章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李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张建军的行为确实极其恶劣,已经构成故意杀人罪,按照法律规定,最高可判处死刑。但死刑的判决需要慎重,我们需要收集足够的证据,证明他的罪行极其严重,没有任何从轻或减轻的情节。” “我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章立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甚至有些疯狂,“他杀了我的父母、妻子和两个孩子,五条人命,难道还不够判死刑吗?李律师,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想要一个结果,那就是张建军死。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换别的律师。” “章先生,请你冷静一点,”李律师连忙说,“我会尽力帮你,会收集所有对我们有利的证据,争取最严厉的判决。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判死刑,法律是公正的,我们需要按照法律程序来。” 章立峰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一些:“好,我相信你。我会配合你提供所有需要的证据,只求你能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挂了电话,章立峰走到茶几前,看着五个骨灰盒,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他知道,复仇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会遇到很多困难和阻碍,但他不会放弃。为了他的亲人,他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他走进卧室,那是他和文熙曾经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文熙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梳妆台上摆放着她常用的化妆品,床上的被子还是他们一起盖过的那床。 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文熙最喜欢的一支口红。口红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文熙平时很少涂浓妆,这支口红是她的最爱。他想起文熙涂着这支口红,对着镜子微笑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他把口红放回原处,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文熙的衣服,有裙子、有毛衣、有外套,每一件都承载着他们的回忆。他拿起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那是他给文熙买的生日礼物,文熙很喜欢,经常穿。毛衣上还残留着文熙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他把毛衣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文熙的身体。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浸湿了毛衣的布料。他想起文熙穿着这件毛衣,在厨房里为他做饭,在客厅里陪孩子们玩耍,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样子。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却永远都回不去了。 他把毛衣放回衣柜,关上柜门,不再去看。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崩溃,会放弃复仇的念头。他不能崩溃,不能放弃,他要为亲人报仇,要让凶手血债血偿。 他走出卧室,来到孩子们的房间。房间里,泽宇的乐高积木还散落在地上,搭了一半的城堡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少了一面旗子,就像泽宇的生命一样,永远都无法完整了。念安的摇篮还放在窗边,里面还放着她最喜欢的毛绒小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有些磨损,那是念安经常咬着玩的。 章立峰走到泽宇的积木前,蹲下身,看着那座残缺的城堡。他想起泽宇曾经兴奋地对他说:“爸爸,等我搭好城堡,就请你和妈妈、爷爷奶奶、妹妹一起住进去,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永远都不分开。多么美好的愿望,可现在,却成了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梦。 他伸出手,想要把城堡搭完,可手指却颤抖着,怎么也无法拿起积木。他想起泽宇搭积木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他遇到困难时皱着眉头、不服输的样子,心里的痛苦又一次泛滥。 他站起身,走到念安的摇篮边,看着里面的毛绒小兔子。小兔子的眼睛是黑色的纽扣,看起来格外无辜。他想起念安抱着小兔子,咿咿呀呀地说话的样子,想起她把小兔子放在嘴边,轻轻咬着的样子。 “念念,爸爸会把小兔子好好收起来,等以后去找你,再把它还给你。”他喃喃自语,伸手拿起小兔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走出孩子们的房间,关上了门。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让他痛不欲生。他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回忆、没有痛苦的地方,直到官司结束,直到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走到客厅,拿起五个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里。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是他和亲人之间最后的连接,他要带着它们,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他锁好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下悲伤和仇恨的房子。这里有他最美好的回忆,也有他最痛苦的经历。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不会忘记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不会忘记他的亲人,不会忘记他的复仇使命。 他提着行李箱,一步步走下楼。楼下的警戒线已经撤掉了,小区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晨练的老人在散步,上学的孩子在打闹,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可这正常的景象,在章立峰看来,却像是莫大的讽刺。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径直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他把装着骨灰盒的行李箱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固定好。他发动车子,朝着城外的方向驶去。 车子驶离小区,驶离这座让他爱恨交织的城市。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可章立峰的眼神却始终冰冷而空洞。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只知道,他要活着,要为亲人复仇,要让凶手血债血偿。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着,朝着未知的远方。章立峰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仇恨和复仇的决心。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充满了荆棘和痛苦,但他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为了他的亲人,他必须走下去,直到复仇成功的那一天。 而那座空荡荡的房子,就像一座冰冷的坟墓,埋葬了他所有的幸福和温暖,静静地矗立在城市的角落里,见证着这场人间惨剧,也等待着复仇的结局。 第4章 孤灯 车子驶离城区,沿着蜿蜒的公路一路向西。章立峰没有设定目的地,只是凭着本能往前开,仿佛只有这样无休止的行驶,才能暂时逃离那些如影随形的痛苦回忆。 窗外的风景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村落,再到一望无际的田野。金秋时节,稻田里的稻穗成熟了,金黄一片,随风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这样的景象本该是充满生机和希望的,可在章立峰眼里,却只剩下无边的萧瑟和悲凉。 他想起去年秋天,文熙提议一家人去郊外的农庄游玩。那时候,父亲母亲身体还很硬朗,泽宇和念安也活泼可爱。他们在稻田边散步,父亲牵着泽宇的手,教他认识稻穗;母亲抱着念安,指着远处的飞鸟,轻声说着什么;他和文熙并肩走在后面,手牵着手,相视而笑。阳光温暖,微风和煦,空气中弥漫着稻穗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那是他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之一。 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带着五个冰冷的骨灰盒,行驶在这片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土地上。物是人非,触景生情,那些美好的回忆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他的视线模糊了,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路边。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哭声。哭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不知哭了多久,他渐渐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空洞。他不能再沉溺于回忆,不能再被痛苦打倒。他还有未完成的使命,还有复仇的大计等着他去实施。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又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车子驶进了一个偏僻的小镇。小镇不大,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屋,路上行人稀少,显得格外安静。章立峰觉得这里不错,远离城市的喧嚣,也远离那些让他痛苦的回忆,适合他暂时落脚。 他在小镇的边缘找到了一家简陋的民宿。民宿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很淳朴善良。他们看到章立峰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行李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却没有多问什么。 “老板,给我开一间房,住多久还不确定。”章立峰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好嘞,”老板点了点头,递给她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安静,适合休息。” 章立峰接过钥匙,提着行李箱,走上二楼。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窗户很大,窗外是一片农田,视野开阔。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地方。 他把行李箱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将五个骨灰盒一一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桌子的正中央。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带着农田里的清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毛绒小兔子,放在念安的骨灰盒旁边。小兔子的眼睛黑漆漆的,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在看着远方。“念念,这是你最喜欢的小兔子,以后就让它陪着你。”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接下来的日子,章立峰就在这间简陋的民宿里住了下来。他很少出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要么坐在桌子前,盯着五个骨灰盒发呆,要么就是打电话给律师李律师,询问案件的进展。 李律师那边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张建军虽然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他的律师却以他有精神病史为由,请求法院从轻判决。他们提交了一份张建军在几年前的精神病诊断证明,证明他患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作案时可能处于发病状态。 这个消息让章立峰彻底愤怒了。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上的骨灰盒都被震得晃动了一下。“精神病史?纯粹是胡说八道!”他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平时那么正常,怎么可能有精神病?这都是他的借口,是他为了逃避法律制裁的阴谋!” 他立刻拨通了李律师的电话,声音里充满了怒火:“李律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精神病史?他根本就是装的!你一定要揭穿他的谎言,不能让他得逞!” “章先生,你先冷静一下,”李律师的声音也有些沉重,“我已经看过他们提交的诊断证明了,确实是几年前正规医院开具的。不过,我也怀疑这份证明的真实性,或者说,即使他真的有精神病,也不能证明他作案时处于发病状态。我已经申请了司法鉴定,会请专业的医生对他进行精神评估,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司法鉴定?多久才能有结果?”章立峰追问。 “大概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李律师回答。 “一到两个月?”章立峰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这么久?我等不了那么久!我要他立刻受到惩罚,立刻!” “章先生,法律程序就是这样,我们不能急于求成。”李律师耐心地劝说,“我知道你很着急,很愤怒,但我们必须按照法律规定来,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判决的公正性,才能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你现在采取极端手段,不仅不能为你的亲人报仇,还可能让自己陷入麻烦,得不偿失。” 章立峰沉默了。他知道李律师说得有道理,可他真的等不了那么久。每多等一天,他就多受一天的煎熬,对张建军的恨意就加深一分。他恨不得立刻冲到监狱里,亲手杀了张建军,为他的亲人报仇雪恨。 可他不能。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自己的复仇大计。他要冷静,要理智,要相信李律师,相信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判决。 挂了电话,章立峰走到桌子前,看着五个骨灰盒,深深吸了一口气。“爸,妈,文熙,泽宇,念安,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他喃喃自语,“请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让张建军血债血偿,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收集更多对张建军不利的证据,章立峰开始回忆和张建军有关的一切。他想起张建军住在他家隔壁已经有五年多了,平时看起来确实老实巴交,沉默寡言,很少和邻居来往。但现在回想起来,张建军的一些行为确实有些奇怪。 他记得有一次,泽宇在院子里玩耍,不小心把皮球踢到了张建军家的院子里。泽宇想要去捡,张建军却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脸色阴沉,对着泽宇大吼大叫,吓得泽宇当场就哭了。文熙听到哭声,赶紧跑出来,向张建军道歉,张建军却还是不依不饶,直到父亲出来解围,他才骂骂咧咧地回了屋。 还有一次,母亲在阳台上浇花,不小心把水洒到了张建军家的阳台上。张建军立刻就找上门来,虽然没有大吼大叫,但语气却很不善,说母亲是故意的。母亲好言相劝,还说了对不起,他才勉强离开。 那时候,章立峰只觉得张建军性格孤僻,脾气不好,并没有多想。可现在想来,张建军的心里一定隐藏着某种扭曲的情绪,或许是嫉妒,或许是怨恨,才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他还想起,张建军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一个人独居。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曾经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分手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或许,正是因为长期的孤独和压抑,才让他的心理变得越来越扭曲,最终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章立峰决定去小镇的网,查找一些关于张建军的信息。他很久没有上网了,也很少关注外界的事情。他打开电脑,输入张建军的名字,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果然,网上有很多关于这起灭门惨案的报道。网友们对张建军的行为感到无比愤怒,纷纷谴责他的残忍和无情。还有一些网友挖出了张建军的一些过往经历,和章立峰回忆的差不多。有网友说,张建军年轻的时候因为盗窃被判过刑,出狱后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靠打零工为生。还有网友说,张建军的性格非常孤僻,而且很记仇,谁要是得罪了他,他就会想方设法地报复。 看到这些信息,章立峰更加确定,张建军根本就没有精神病,他的行为完全是有预谋的,是出于长期的心理扭曲和对社会的怨恨。他一定要揭穿张建军的谎言,让他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下来,发给了李律师。李律师收到后,很快就回复了他:“这些信息很有用,谢谢你,章先生。我会把这些作为补充证据提交给法院,相信会对案件的判决起到一定的帮助。” 得到李律师的肯定,章立峰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他要收集更多、更有力的证据,让张建军的谎言无处遁形,让法院没有任何理由从轻判决。 从网回来后,章立峰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有很多网友都在支持他,都在为他的亲人感到愤怒。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复仇的决心。 回到民宿房间,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房间,给冰冷的骨灰盒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章立峰坐在桌子前,看着骨灰盒,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 他想起文熙做的晚饭,想起母亲熬的汤,想起泽宇和念安在饭桌上打闹的样子。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变得格外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实却是,他只能一个人,在这间简陋的民宿里,吃着冰冷的外卖,对着五个骨灰盒发呆。 他拿出手机,翻出了手机相册里的照片。里面有很多他和亲人的合影,有他们一起去旅游的照片,有孩子们过生日的照片,还有一些日常的生活照。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他们曾经的幸福和快乐。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文熙的笑脸,喃喃自语:“文熙,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过。” “泽宇,念安,爸爸对不起你们,没能保护好你们。你们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等爸爸报了仇,就去找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是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五个人,笑容灿烂,幸福美满。章立峰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从父亲到母亲,从文熙到泽宇,再到念安。他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思念,还有强烈的恨意。 他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张建军,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为你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血债血偿!” 夜色渐渐降临,小镇陷入了宁静。民宿的房间里,只有一盏孤灯亮着,照亮了桌子上的五个骨灰盒,也照亮了章立峰苍白而憔悴的脸。他坐在椅子上,一夜未眠,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仿佛在注视着复仇的曙光。 接下来的日子,章立峰依旧在民宿里等待着司法鉴定的结果。他每天都会给李律师打一个电话,询问案件的进展。李律师每次都会耐心地告诉他最新的情况,让他不要着急,安心等待。 可章立峰怎么可能安心?他每天都被思念和仇恨折磨着,度日如年。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体重急剧下降,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民宿的老板夫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经常会做一些好吃的给他送过来,劝他多吃一点,保重身体。 章立峰很感激他们的好意,但他实在没有胃口。他只能勉强吃几口,然后就放下筷子,继续坐在桌子前,盯着骨灰盒发呆。 有一天,民宿的老板娘又给章立峰送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小伙子,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这是我给你炖的鸡汤,补补身体。”老板娘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丝关切。 章立峰接过鸡汤,说了一声“谢谢”。鸡汤的香味扑鼻而来,让他想起了母亲炖的排骨汤。他的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掉下来。 “小伙子,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什么伤心事,”老板娘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轻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啊。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或者想找人说说话,随时可以找我和我老公。” 章立峰抬起头,看着老板娘慈祥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自从亲人离世后,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阿姨。” “不客气,”老板娘笑了笑,“快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章立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鸡汤。鸡汤的味道很鲜美,温暖了他冰冷的胃,也稍微抚慰了他受伤的心。他慢慢喝着,不知不觉间,竟然把一碗鸡汤都喝完了。 老板娘看到他把鸡汤喝完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就对了,多吃点,身体才能好起来。以后我每天都给你炖点汤喝。” 从那以后,老板娘每天都会给章立峰送一碗热腾腾的汤过来,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鱼汤。章立峰也渐渐开始接受他们的好意,胃口也慢慢好了起来。 他知道,老板娘夫妇是真心关心他。他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不能让关心他的人失望。他要好好保重身体,只有这样,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去完成复仇的使命,才能对得起他的亲人,对得起关心他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司法鉴定的结果终于出来了。李律师第一时间给章立峰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章先生,好消息!司法鉴定结果出来了,张建军作案时精神状态正常,没有处于发病状态!他的精神病史是真实的,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刑事责任能力!” 听到这个消息,章立峰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终于等到了这个结果!这意味着,张建军再也不能用精神病史作为借口,逃避法律的制裁了!他的复仇大计,终于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太好了!太好了!”章立峰的声音哽咽着,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激动的泪水。 “章先生,你先冷静一下,”李律师说,“虽然司法鉴定结果对我们很有利,但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接下来,法院会安排开庭审理,我们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争取在法庭上彻底击垮对方,让法院判处他死刑。” “好!我都听你的!”章立峰连忙说,“李律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放心,我一定会全力配合你,无论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李律师说,“开庭时间定在一个月后,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调整好心态,准备出庭作证。” 挂了电话,章立峰冲到桌子前,看着五个骨灰盒,激动地说:“爸,妈,文熙,泽宇,念安,你们听到了吗?司法鉴定结果出来了!张建军作案时精神正常,他再也不能逃避责任了!一个月后,法院就会开庭审理,我一定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他的声音充满了激动和喜悦,眼神里闪烁着复仇的光芒。压抑了这么久,痛苦了这么久,他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照亮了章立峰脸上的泪水,也照亮了桌子上的五个骨灰盒。仿佛他的亲人也在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在为他加油鼓劲。 章立峰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庭审,将会是一场硬仗。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阻碍,他都不会退缩,不会放弃。他要为他的亲人讨回公道,要让张建军血债血偿,要让那些逝去的灵魂得到安息。 他坐在桌子前,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念。一个月后的庭审,将是他复仇之路的关键一战,他必须赢! 第5章 终判 开庭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章立峰凌晨五点就起了床,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那是文熙去年给他买的,说是等泽宇小学开学,带着一家人去拍纪念照时穿。可照片没拍成,这身衣服倒先派上了用场,穿在身上,紧绷得像一层结痂的伤疤。 他仔细擦拭了五个骨灰盒,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尤其是文熙那个米白色的盒子,他反复擦了三遍,直到指尖能感受到木质纹理的温润。“我带你们去看看,那个凶手,今天就要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了。”他把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进黑色行李箱,每放一个,都轻声说一句“路上小心”,仿佛亲人们只是跟着他出门远行。 民宿的老板娘特意早起给他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小伙子,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吃点好的,打起精神来。”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心疼,她看着章立峰这一个多月来的变化,从瘦骨嶙峋、眼神空洞到如今虽依旧憔悴,却多了几分支撑的力量。章立峰捧着温热的碗,鼻子一酸,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他三口两口吃完面条,放下碗,对着老板娘深深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 车子驶回市区时,街道上已经车水马龙。章立峰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曾经,他开车经过这条路时,总会想着文熙今天做了什么菜,泽宇的乐高搭到了哪一步,念安有没有又把袜子藏起来。而现在,这条路只剩下尖锐的回忆,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法院门口早已围了不少记者,相机的镜头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对准了每一个进出的人。章立峰刚下车,就被记者们围了上来,无数个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章先生,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信心吗?”“你真的坚持要判处张建军死刑吗?”“失去五位亲人后,你现在的生活是怎样的?” 章立峰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行李箱的拉杆,低着头,一步步朝着法院大门走去。李律师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他过来,立刻上前挡开记者,低声说:“准备好了吗?里面都安排好了。”章立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准备好了。” 走进法庭,庄严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国徽悬挂在正前方,法槌静静地放在审判长的桌上,泛着冷光。章立峰被引导着坐在原告席上,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双手紧紧握着,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被告席,那里空空如也,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张建军站在那里的样子,那个曾经笑着给泽宇递糖果的邻居大叔,那个亲手毁掉他一切的凶手。 没过多久,法警押着张建军走了进来。他穿着囚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当他经过原告席时,目光淡淡地扫过章立峰,没有愧疚,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就是这一眼,让章立峰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冲过去撕碎那张虚伪的脸,却被身边的法警拦住了。“你这个凶手!”章立峰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血丝,“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张建军没有回应,只是被法警押着走到被告席上坐下,全程面无表情。审判长敲了敲法槌,沉声说:“原告请冷静,法庭之上,请注意秩序。” 章立峰大口喘着气,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坐下身,目光死死地盯着张建军,恨意像毒藤一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吞噬。 庭审正式开始。首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当“故意杀人罪”“致五人死亡”“手段残忍”等字眼从公诉人嘴里说出来时,章立峰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反复切割。他想起了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了文熙空洞的眼神,想起了泽宇手里攥着的那颗糖果,想起了念安脸上未干的泪珠。 接下来是证据质证环节。李律师提交了大量的证据:现场勘查报告、法医鉴定结论、张建军作案时使用的菜刀、证人证言,还有章立峰收集到的张建军过往的不良记录和网友提供的线索。每一份证据,都清晰地指向张建军的罪行,证明他的行为是有预谋的,是极其残忍的。 张建军的辩护律师试图再次以他有精神病史为由,请求法院从轻判决。“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患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虽然司法鉴定显示他作案时精神正常,但他的精神状态本身就不稳定,请求法院考虑到这一点,给予从轻处罚。” “从轻处罚?”李律师立刻反驳,“审判长,被告的精神病史并不能成为他逃避法律制裁的借口!他作案时思路清晰,手段残忍,不仅杀害了两位老人,还残忍地杀害了两名年幼的儿童,其行为已经构成了极其严重的故意杀人罪,社会危害性极大,不判处死刑,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告慰死者的在天之灵!” 李律师的话掷地有声,法庭上一片寂静。章立峰看着李律师,眼眶一热。他知道,李律师是在为他的亲人讨回公道,是在为他争取最公正的判决。 轮到章立峰出庭作证时,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证人席上。他的目光扫过法庭,最后落在审判长的脸上,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叫章立峰,我是本案五位受害者的家属。我的父亲章建国,母亲李桂兰,妻子宋文熙,儿子章泽宇,女儿章念安,都被张建军残忍杀害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我的父亲,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红过脸。我的母亲,温柔善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家人和孩子。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她贤惠体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说好要一起慢慢变老,要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我的儿子泽宇,才六岁,他那么天真,那么可爱,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我一起搭完那个乐高城堡。我的女儿念安,才三岁,她还不会说话,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没喊够我一声爸爸……”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愤怒。“张建军,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平时有困难,我父母总是尽力帮你;你生病的时候,文熙还特意给你熬了汤;孩子们那么喜欢你,总是围着你喊张爷爷。可你呢?你却用一把菜刀,夺走了他们的生命,毁掉了我的一切!”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张建军,眼神里充满了血丝:“你说你睡不着,觉得他们太吵了?就因为这个荒谬的理由,你就可以肆意剥夺五条鲜活的生命吗?你晚上睡不着,可我呢?我这辈子都不会睡着了!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我的亲人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就听到他们的惨叫声!你让我失去了所有,让我活在地狱里,你凭什么要求从轻处罚?” “我要求,判处张建军死刑,立即执行!”章立峰的声音嘶吼着,在法庭上回荡,“我要他血债血偿,要他为我的亲人陪葬!只有他死了,我的亲人才能够安息,我才能稍微减轻一点痛苦!” 说完这些话,章立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法警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缓缓走回原告席坐下。整个法庭鸦雀无声,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记录下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张建军的辩护律师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张建军却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我认罪,我愿意接受任何判决。”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之前一直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张建军,竟然会突然认罪。审判长愣了一下,随即问道:“被告,你确定你自愿认罪吗?你知道认罪的后果吗?” “我知道。”张建军点了点头,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他看向章立峰,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容,“我就是想让他们安静一点,他们每天笑的声音太大了,吵得我心烦。现在他们安静了,我也安心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章立峰的心脏。他再次站起身,想要冲过去,却被法警死死按住。“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章立峰嘶吼着,泪水混合着愤怒,模糊了他的视线。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维持秩序:“被告请注意你的言辞!现在休庭,合议庭将进行评议,十分钟后宣布判决结果。” 休庭的十分钟,对章立峰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坐在原告席上,双手紧紧抱着行李箱,仿佛那里面的骨灰盒是他唯一的支撑。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审判长的方向,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着,祈祷着正义能够降临,祈祷着张建军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 李律师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放心,证据确凿,他也认罪了,判决结果一定会是公正的。” 章立峰点了点头,可心里的忐忑却丝毫没有减少。他怕,他怕出现任何意外,怕张建军最终不能被判死刑,怕他的亲人不能安息。 十分钟后,审判长重新回到法庭,法槌重重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宣布判决结果!” 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审判长的身上。章立峰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屏住呼吸,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戳破。 “被告人张建军,因故意杀人罪,致五人死亡,手段极其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审判长的声音庄重而严肃,“虽然被告人有精神病史,但司法鉴定显示其作案时精神状态正常,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被告人自愿认罪,但不足以从轻处罚。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告慰死者在天之灵,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张建军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死刑!立即执行!”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章立峰的耳边炸响。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身边的李律师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赢了!章先生,我们赢了!” 泪水瞬间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解脱的泪水,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终于得到释放的泪水。章立峰再也忍不住,趴在行李箱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爸!妈!文熙!泽宇!念安!你们听到了吗?他被判死刑了!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他的哭声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委屈,也充满了一丝释然。这么久以来的煎熬,这么久以来的等待,这么久以来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凶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的亲人终于可以安息了。 张建军被法警押着走出法庭时,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判决的不是他的生命。章立峰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无尽的空洞。杀了他又怎么样?他的亲人还是回不来了,他的家还是没了,他的世界还是一片废墟。 记者们再次围了上来,想要采访章立峰,可他只是摇了摇头,提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出了法庭。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没有阳光,就像他的心情一样,虽然得到了公正的判决,却再也回不到曾经的光明。 走出法院,章立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提着行李箱,走到了附近的公园。他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打开行李箱,把五个骨灰盒一一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面前。 “爸,妈,文熙,泽宇,念安,判决结果下来了,张建军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他的声音温柔而哽咽,“你们可以安息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们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每个骨灰盒,就像抚摸着亲人的脸颊。“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我知道,这一切都无法弥补你们所受的伤害,也无法让我回到曾经的生活。但至少,正义得到了伸张,凶手得到了惩罚。” “爸,你曾经说过,男人要有担当,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我没能做到,我很抱歉。但我做到了为你们报仇,我想,这应该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了。” “妈,你最喜欢的菊花,等明年春天,我就去给你们种满整个墓地,让你们每天都能闻到花香。” “文熙,我们说好要去马尔代夫看海,要一起慢慢变老。这些愿望,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实现了。但我会带着你们的骨灰,去一次马尔代夫,让你们看看那里的大海,看看那里的沙滩。” “泽宇,爸爸会把你没搭完的乐高城堡搭好,然后放在你的墓前,让你看看,我们的城堡有多漂亮。” “念安,你的小兔子还在我这里,我会一直带着它,就像你一直陪着我一样。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去找你们,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抱着你,再也不松开。” 泪水滴落在骨灰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章立峰坐在那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把心里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告诉了他的亲人。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五个骨灰盒上,泛着温暖的光泽。章立峰缓缓站起身,把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回行李箱。他知道,复仇的路已经结束了,但他的人生还要继续。虽然亲人不在了,但他会带着他们的思念,好好活下去,替他们看看这个他们还没来得及看完的世界。 他提着行李箱,一步步朝着远方走去。背影孤独而坚定,消失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他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还会遇到多少困难和痛苦,但他知道,他的亲人会一直陪着他,在他心里,永远都有一个温暖的家,永远都有五个爱他和他爱的人。 而那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空宅,那五个冰冷的骨灰盒,那一场惨烈的悲剧,还有最终的正义判决,都将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多么珍贵的幸福,也提醒着他,要带着这份思念,勇敢地走下去。 第1章 暖镯 城市的霓虹刚爬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陈谨言就拎着公文包快步走出电梯。指尖还残留着键盘的凉意,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老婆”两个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暖透了他疲惫的四肢百骸。 “喂,念念。”他的声音不自觉放柔,连脚步都慢了半拍。 电话那头传来苏念清温软的声音,夹杂着孩子们清脆的笑声:“谨言,下班了吗?浩浩和乐乐说想你了,非要等你回来讲故事才肯睡觉。” “马上就回。”陈谨言嘴角扬起笑意,抬头望了眼天边渐沉的晚霞,“对了,跟你说个事,周末咱们去金店一趟。” “去金店做什么?”苏念清的声音带着疑惑。 “给你买套首饰。”陈谨言的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结婚这五年,你跟着我吃苦受累,既要照顾孩子又要操持家务,我一直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前阵子项目回款了,我跟阿哲约好了,周末一起去挑,他眼光比我好,能帮着参谋参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苏念清带着笑意的嗔怪:“买那个干什么,多贵啊,不如给孩子们报个兴趣班,或者添点家用。” “家用够,孩子的兴趣班也报了。”陈谨言打断她,“这是我早就想给你买的,你就别推辞了。你看隔壁嫂子,上次戴的金手镯多好看,我家念念也该有。” 他能想象出苏念清在电话那头脸红的样子,她向来节俭,却总把最好的都留给自己和孩子。结婚五年,她从青涩的姑娘变成温柔的母亲,手上添了薄茧,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却始终眉眼带笑,把小家打理得温暖又妥帖。 “那……好。”苏念清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别买太贵的,合适就行。” “放心,肯定合你心意。”陈谨言挂了电话,脚步轻快了不少。 他和阿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两人穿一条裤子长大,一起逃课,一起打工,后来陈谨言创业,阿哲也毫不犹豫地拿出积蓄支持他。虽然现在阿哲过得不算如意,沾了赌瘾欠了些债,但在陈谨言心里,阿哲始终是那个能托付后背的兄弟。 周末一早,陈谨言就开车接上了阿哲。阿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看到陈谨言,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谨言,早啊。” “怎么回事?昨晚又没睡好?”陈谨言皱了皱眉,发动车子,“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再去赌了,那些都是坑人的。” 阿哲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躲:“知道知道,这不是最近手头紧嘛,想翻本把债还了就收手。” “翻本?你都欠了多少了?”陈谨言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实在不行,我先帮你还一部分,你找个正经工作,慢慢来。” “不用不用。”阿哲连忙摆手,“这点债我自己能搞定,你别操心了。咱们还是赶紧去金店,给嫂子挑首饰要紧。” 陈谨言看他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他知道阿哲好面子,不想总麻烦自己。车子驶进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停在一家老字号金店门口。 走进金店,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柜台里琳琅满目的首饰,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睛都有些花。苏念清牵着浩浩和乐乐的手,早已在门口等候。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到陈谨言和阿哲,立刻迎了上来。 “阿哲,来了。”苏念清笑着打招呼。 “嫂子好。”阿哲的目光在苏念清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浩浩、乐乐,想叔叔了没有?” 六岁的浩浩性格活泼,立刻扑到阿哲身边:“想!叔叔,你要陪我玩吗?”三岁的乐乐则比较腼腆,躲在苏念清身后,偷偷露出小脑袋,冲着阿哲笑了笑。 “等叔叔帮你妈妈挑完首饰,就陪你玩。”阿哲摸了摸浩浩的头,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柜台里的金饰,喉结动了动。 陈谨言拉着苏念清走到柜台前,笑着说:“你看看喜欢哪个,手镯、项链、手链、戒指,咱们挑一套。” 店员热情地介绍起来,拿出一款又一款首饰让苏念清试戴。陈谨言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子身上。苏念清拿起一个镂空花纹的金手镯,戴在手腕上,纤细的手腕衬得手镯愈发精致。 “这个好看。”陈谨言赞道。 阿哲也凑了过来,连连点头:“嫂子戴这个确实好看,显得皮肤白,也很大气。” 苏念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会不会太张扬了?” “不张扬,这是你应得的。”陈谨言拿起一条配套的金项链,轻轻戴在苏念清的脖子上,“你看,多配。” 项链的吊坠是一朵小小的莲花,精致典雅,和手镯的花纹相得益彰。苏念清摸了摸吊坠,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陈谨言又让店员拿出配套的手链和戒指,一一给苏念清戴上。 整套首饰戴在苏念清身上,既不浮夸,又透着几分贵气,把她温柔娴静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浩浩拍着小手说:“妈妈好漂亮!”乐乐也跟着咿咿呀呀地附和。 陈谨言看着眼前的妻儿,心里满是幸福。他爽快地付了钱,店员把首饰小心地装进盒子里,递给苏念清。 “谢谢老公。”苏念清接过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离开金店,阿哲笑着说:“嫂子戴上这套首饰,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谨言,你可真有眼光。” “主要是你嫂子本身就好看。”陈谨言笑着搂住苏念清的肩膀,“中午我请客,咱们去吃顿好的。” 一行人来到附近的一家餐厅,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饭桌上,阿哲不停地给浩浩和乐乐夹菜,逗得两个孩子哈哈大笑。陈谨言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他觉得,日子就该这样,有爱人相伴,有孩子绕膝,有兄弟相知,平淡而幸福。 吃完饭,陈谨言要送阿哲回家,阿哲却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还有点事,自己回去就行。你们带着孩子早点回家休息。” “那你注意安全。”陈谨言也没多想,叮嘱了一句,就带着苏念清和孩子们离开了。 阿哲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陈谨言的车子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催债短信,语气凶狠。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阴鸷起来。刚才在金店里,他看到那套金光闪闪的首饰,心里就起了贪念。那套首饰起码值几万块,如果能拿到手,就能还一部分赌债了。 一个邪恶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生根发芽,越来越清晰。他知道陈谨言家的地址,也知道他们家的钥匙放在门口的地毯下面——那是陈谨言为了方便他偶尔来串门,特意告诉过他的。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被赌债的压力和对金钱的渴望冲昏了头脑。他转身朝着陈谨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决绝。 陈谨言带着苏念清和孩子们回到家,浩浩吵着要妈妈陪他搭积木,苏念清笑着答应了。陈谨言则坐在沙发上,看着妻子和孩子们玩耍的身影,心里满是惬意。他拿起手机,给阿哲发了条微信:“到家了吗?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过了很久,阿哲都没有回复。陈谨言以为他在忙,也没放在心上。他站起身,走到苏念清身边,看着她和浩浩一起搭积木,乐乐则在一旁拿着小火车,时不时地凑过来,把积木推倒,引得浩浩一阵抗议,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累不累?”陈谨言轻轻揉了揉苏念清的肩膀。 “不累。”苏念清回头冲他笑了笑,“你快去洗个澡,看你一身汗。” “好。”陈谨言吻了吻她的额头,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爸爸去洗澡,你们乖乖的,不许欺负妈妈。” “知道啦!”浩浩大声回答。 陈谨言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驱散了一身的疲惫。他哼着歌,心里想着,等过阵子不忙了,就带着苏念清和孩子们去旅游,好好补偿一下他们。 他完全没有想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降临。 阿哲已经来到了陈谨言家的楼下,他抬头望了望三楼亮着灯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悄悄走上楼。他按照陈谨言告诉过他的方法,在门口的地毯下面找到了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苏念清温柔的说话声,阿哲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客厅里没有人,声音是从儿童房传来的。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苏念清放在卧室梳妆台上的首饰盒。他趁着苏念清和孩子们在儿童房玩耍,快速溜进卧室。梳妆台上,那个红色的首饰盒格外显眼。他拿起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的金手镯、金项链、手链和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金光闪闪。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把首饰盒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苏念清抱着乐乐,牵着浩浩,从儿童房走了出来。她看到阿哲,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阿哲?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敲门?” 阿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捂住口袋,眼神躲闪:“我……我路过这里,想着来看看你们,没想到门没锁。” “门没锁?”苏念清皱了皱眉,她记得自己明明锁了门,“对了,你看到我的首饰盒了吗?我放在梳妆台上了。” 阿哲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败露了。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了狰狞的表情:“嫂子,你就当没看见,这些首饰我先借去用用,等我有钱了,一定还给你。” “借?”苏念清的脸色沉了下来,“阿哲,这是谨言特意给我买的,你怎么能拿?而且你是不是又去赌了?我告诉你,你赶紧把首饰盒还给我,不然我就告诉谨言了。” “别告诉谨言!”阿哲激动地喊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再帮我了!嫂子,我求你了,你就给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不行!”苏念清态度坚决,“赌博是无底洞,你不能再执迷不悟了。你赶紧把首饰还我,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债,我们一起想办法。” 浩浩和乐乐被阿哲凶狠的样子吓得哭了起来,乐乐紧紧抱着苏念清的脖子,瑟瑟发抖。 “哭什么哭!”阿哲烦躁地吼了一声,孩子们哭得更厉害了。 苏念清把孩子们护在身后,愤怒地看着阿哲:“阿哲,你太过分了!你赶紧走,不然我就报警了!” 说着,苏念清就要去拿手机。阿哲见状,彻底慌了。他知道,如果苏念清报警,或者告诉陈谨言,他就彻底完了。赌债还不上,他会被债主追得无处可逃,甚至可能连累家人。 一股恶念在他心中升腾,他猛地冲了上去,一把夺过苏念清手里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手机屏幕瞬间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阿哲,你干什么!”苏念清又惊又怒,想要推开他。 阿哲却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掐住了苏念清的脖子。苏念清猝不及防,顿时呼吸困难,脸色涨得通红。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喊救命,可喉咙被紧紧掐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浩浩看到妈妈被欺负,鼓起勇气冲上去,用小拳头打着阿哲的腿:“坏人!不许欺负我妈妈!” 阿哲被打得烦了,一脚把浩浩踹倒在地。浩浩疼得大哭起来,额头撞到了墙角,渗出了血。 苏念清看到儿子受伤,眼睛都红了,挣扎得更厉害了。可她的力气远不如阿哲,渐渐地,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阿哲看着苏念清渐渐失去反抗,心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解脱的快感。他松开手,苏念清像一摊软泥一样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妈妈!妈妈!”浩浩爬过去,摇着苏念清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乐乐也吓得大哭起来,声音嘶哑。 阿哲看着两个哭泣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狠戾取代。他知道,这两个孩子看到了他杀人的全过程,如果留下他们,迟早会暴露。 他咬了咬牙,走向浩浩和乐乐。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嘴里喊着“妈妈”“救命”。 阿哲闭上眼睛,狠心捂住了浩浩的口鼻。浩浩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在他的手下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接着,他又对乐乐做了同样的事情。 短短几分钟,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阿哲看着地上三具冰冷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恐惧。他转身拿起地上的手机,还有口袋里的首饰盒,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房间,关上了门,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浴室里的陈谨言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哼着歌,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他走出浴室,喊了一声:“念念,我洗完了,该你了。” 没有回应。 “念念?浩浩?乐乐?”他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奇怪。他走到儿童房门口,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他又走到客厅,看到地上碎裂的手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念念?孩子们?”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快步走向卧室。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苏念清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目圆睁,已经没有了呼吸。浩浩和乐乐蜷缩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额头的血迹已经凝固。 “念念!浩浩!乐乐!”陈谨言嘶吼着冲过去,跪倒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探苏念清的鼻息。指尖触到的皮肤,却是一片冰冷。 他又去探浩浩和乐乐的鼻息,同样没有任何气息。 “不——!” 一声凄厉的哀嚎,从陈谨言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响彻整个房间。他抱着苏念清冰冷的身体,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涌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 “念念,你醒醒!你别吓我!”他摇晃着苏念清的身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的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浩浩,乐乐,我的乖儿子,你们醒醒!看看爸爸!爸爸错了,爸爸不该让你们待在这里的!”他又抱起浩浩和乐乐,小小的身体软软的,冰冷的,像两朵被霜打蔫的小花。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无声的呜咽。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看到了散落在一旁的首饰盒——那是他今天刚给苏念清买的首饰盒,此刻已经打开,里面的金饰不见了踪影。 他又看到了门口被翻动过的地毯,瞬间明白了什么。 阿哲!是阿哲! 除了阿哲,没有人知道钥匙放在地毯下面,没有人知道他今天给苏念清买了首饰! 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悔恨涌上心头。他恨阿哲的残忍无情,恨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任,恨他夺走了自己的一切。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瞎了眼,错信了这样的豺狼,恨自己今天不该带阿哲去买首饰,恨自己不该把钥匙的秘密告诉阿哲! “阿哲!我要杀了你!”陈谨言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挣扎着站起身,想要冲出去找阿哲报仇。可刚走了两步,就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无法呼吸。 他趴在地上,看着亲人冰冷的尸体,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他的脸。他想起今天在金店里,苏念清戴着首饰开心的笑容;想起吃饭时,孩子们围着阿哲嬉笑打闹的样子;想起自己曾经以为的幸福生活…… 这一切,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化为了泡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座城市。曾经温暖的家,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尸体和无尽的悲伤 第2章 血戒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死死裹住陈谨言的四肢百骸。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视线被泪水泡得模糊,却死死黏在苏念清和孩子们的尸体上,仿佛只要这样盯着,就能把他们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苏念清的眼睛还圆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花板的吊灯,那盏灯是他们结婚时一起挑的,暖黄色的光曾照亮过无数个温馨的夜晚。可现在,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只显得格外狰狞。她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掐痕,和她白皙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那是阿哲留给她的最后印记,像一条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也缠绕着陈谨言的心脏。 浩浩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苏念清身边,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粘住了几缕头发。他的小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是临死前还在试图抓住妈妈的衣角。陈谨言记得,浩浩最喜欢用这只小手牵着他的手指,仰头问他:“爸爸,宇宙到底有多大呀?”“爸爸,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那些稚嫩的问题,曾经是他疲惫生活里最治愈的良药,如今却变成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乐乐的脸埋在苏念清的臂弯里,小小的肩膀还微微耸着,像是只是睡着了,做了个不太开心的梦。他才三岁,还没学会完整地说一句话,只会用咿咿呀呀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欢喜。陈谨言每次下班回家,他都会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用软乎乎的脸颊蹭他的裤腿,嘴里含糊地喊着“爸爸”。那软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裤腿上,可那个会蹭他裤腿的小身子,却已经冰冷僵硬。 “念念……浩浩……乐乐……”陈谨言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喊一声,喉咙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爬过去,再抱抱他们,再摸摸他们的脸,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动弹不得。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像潮水一样,一次次将他淹没,让他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攒够了一丝力气,挣扎着爬到苏念清身边。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的身体,她的身体软软的,却冰冷刺骨,像一块寒冰,冻得他骨头都疼。他把脸贴在她的脸颊上,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衣领。“念念,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相信阿哲,我不该带他去买首饰,我不该把钥匙的秘密告诉他……”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害了孩子们……”他一遍遍地忏悔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如果今天他没有带阿哲去买首饰,如果他没有把钥匙放在地毯下面,如果他洗澡没有洗那么久,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错过就是永远,失去就是失去。 他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浩浩和乐乐的头。浩浩的头发还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那是苏念清最喜欢的牌子;乐乐的小耳朵软软的,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浩浩,爸爸还没带你去看宇宙飞船,还没给你买你最想要的奥特曼模型……”“乐乐,爸爸还没教会你说话,还没听你清清楚楚地喊一声爸爸……” 悔恨像毒藤一样,疯狂地滋生,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痛不欲生。他想起阿哲今天在金店里的样子,想起他看首饰时贪婪的眼神,想起他说“嫂子戴这个好看”时的虚伪笑容。那个他从小一起长大、视若兄弟的人,竟然会对他的妻儿下此毒手! 一股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压过了悲伤。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阿哲!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血腥的戾气。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向门口。他要去找阿哲,要让他血债血偿!可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了地上散落的首饰盒碎片,还有那枚掉在角落里的金戒指——那是他特意为苏念清挑的,戒指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首字母缩写,“c&q”,代表着陈谨言和苏念清,代表着他对她一生一世的承诺。 可现在,这枚戒指沾满了灰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笑话。 陈谨言的脚步顿住了,他弯腰捡起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手里。戒指的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戒指上,与金色的光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刺眼的红色。 他突然想起今天在金店里,苏念清戴上这枚戒指时的样子。她笑着说:“真好看,谢谢老公。”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那时候的她,一定是幸福的?可这份幸福,仅仅持续了几个小时,就被他最信任的兄弟亲手摧毁了。 “啊——!”陈谨言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将戒指砸向墙壁。戒指撞在墙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弹落在地,依旧金光闪闪,却再也映不出苏念清的笑容。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身体滑落在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阿哲,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打得过阿哲。他只知道,他的家没了,他的妻儿没了,他的一切都没了。 窗外的霓虹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道道血色的伤疤。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他看着地上亲人的尸体,看着那枚沾满鲜血的戒指,突然意识到,他不能就这么去找阿哲。他要报警,要让阿哲受到法律的制裁,要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拿地上碎裂的手机,可手机已经彻底摔坏了,根本无法使用。他想起客厅的座机,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厅。 座机就放在茶几上,他一把抓起话筒,手指颤抖着按下了110。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警察……警察同志……我家出事了……我妻子和孩子……都被人杀了……”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语无伦次,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警察。挂了电话,他瘫坐在沙发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 他想起苏念清曾经说过,她最喜欢的花是白菊,因为它干净、纯粹。他想起浩浩说过,长大了要当一名警察,保护妈妈和妹妹。他想起乐乐拿着小火车,咿咿呀呀地追着浩浩跑…… 这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静。陈谨言站起身,麻木地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警察冲进屋里,看到地上三具冰冷的尸体,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立刻拉起了警戒线,拍照取证,询问陈谨言事情的经过。 陈谨言坐在沙发上,麻木地叙述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从早上带阿哲去金店买首饰,到回家后去洗澡,再到出来后发现妻儿遇害。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眼底深处的悲痛和恨意,却让在场的警察都为之动容。 “你说的阿哲,全名是什么?住在哪里?”警察问道。 “他叫李哲,住在惠民小区3号楼5单元201室。”陈谨言的声音嘶哑,“是他干的,一定是他!他欠了赌债,想要偷我给我妻子买的首饰,被我妻子发现了,所以他就杀了人!” 警察点了点头,立刻派人去抓捕李哲。同时,法医也赶到了现场,对尸体进行初步检查。 “死者苏念清,女,32岁,颈部有明显掐痕,窒息死亡;死者陈浩然(浩浩),男,6岁,额头有钝器伤,窒息死亡;死者陈乐瑶(乐乐),女,3岁,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两小时前。”法医的声音冰冷而客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陈谨言的心上。 两小时前,他还在浴室里哼着歌,幻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而他的妻儿,却在那个时候,遭受了灭顶之灾。 陈谨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冲到尸体旁,却被警察拦住了。“先生,请你冷静一点,我们需要保护现场。” “让我过去!那是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陈谨言嘶吼着,挣扎着想要挣脱警察的束缚。可他的力气早已被悲痛耗尽,根本不是警察的对手。 最终,他被警察按坐在沙发上。他看着法医和鉴定人员在屋子里忙碌,看着他们把妻儿的尸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那白布像是一块沉重的幕布,彻底遮住了他最后的希望。 “念念……浩浩……乐乐……”他喃喃自语着,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警察在现场找到了很多线索:地上的脚印、李哲留下的指纹、还有那枚被陈谨言砸在墙上的金戒指。这些证据,都指向了李哲。 凌晨三点,抓捕李哲的警察传来了消息:李哲已经被抓获。他在逃跑的路上,被巡逻的警察拦住,身上还带着偷来的金手镯、金项链、手链和戒指。面对警察的审讯,李哲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说,他欠了几十万的赌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今天看到陈谨言给苏念清买的首饰,就起了贪念。他趁着陈谨言洗澡,用藏在地毯下的钥匙打开了门,想要偷走首饰。没想到被苏念清发现了,苏念清要报警,他一时冲动,就掐死了苏念清。然后,为了灭口,他又杀死了浩浩和乐乐。 李哲的供词,和陈谨言的叙述完全吻合。 当警察把这个消息告诉陈谨言时,他没有任何反应。他既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快意。李哲被捕了,法律会制裁他,可他的妻儿,却再也回不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陈谨言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做笔录。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里一片死寂。 曾经,他最喜欢清晨的阳光,因为它代表着希望和新生。可现在,阳光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刺眼的折磨。他的世界,已经陷入了永恒的黑暗,再也不会有光明。 做完笔录,他走出派出所。清晨的冷风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天空,天空很蓝,白云很白,一切都那么美好,可这美好,却与他无关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家,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血腥和悲伤的地方,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走到一家早餐店门口,闻到了油条和豆浆的香味。这是苏念清最喜欢的早餐,她每天早上都会早起,给他和孩子们做油条、磨豆浆。他想起苏念清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浩浩和乐乐坐在餐桌旁,迫不及待地想要吃油条的样子。 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走进早餐店,点了一份油条和一碗豆浆。可当食物端上来时,他却没有任何胃口。油条还是那个味道,豆浆还是那么香醇,可吃在嘴里,却像嚼蜡一样,毫无滋味。 他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他走出早餐店,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他走到了市中心的广场。广场上有很多晨练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欢声笑语不断。 看到那些孩子,陈谨言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想起了浩浩和乐乐,想起了他们曾经也在这里玩耍,追逐打闹,笑得那么开心。 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模型,跑过他身边,不小心撞到了他。“对不起,叔叔。”小女孩仰着小脸,怯生生地说。 陈谨言看着小女孩,眼神温柔了片刻。他想起浩浩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奥特曼模型,那是他去年生日时送给他的礼物。浩浩每天都抱着它睡觉,视若珍宝。 “没关系。”他的声音沙哑,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笑了笑,转身跑向了她的妈妈。看着小女孩和妈妈亲密的样子,陈谨言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他想念苏念清的拥抱,想念浩浩的撒娇,想念乐乐的咿咿呀呀。 可他知道,这些思念,都只能是奢望了。 他走到广场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他攥得变形的金戒指。戒指的内侧,“c&q”的缩写还清晰可见。他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字母,泪水滴落在戒指上,顺着纹路流淌。 “念念,我好想你……”他喃喃自语,“浩浩,乐乐,爸爸好想你们……” 他不知道自己在广场上坐了多久,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刺眼。他站起身,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了一家金店门口,就是他昨天带阿哲和苏念清来的那家。 金店的橱窗里,还摆放着和他昨天买的一模一样的首饰,金光闪闪,吸引着路人的目光。可在陈谨言看来,那金光却像是血光,刺眼而血腥。 就是因为这些首饰,他的家才会被毁,他的妻儿才会惨死。如果可以重来,他宁愿从来没有给苏念清买过这些东西,宁愿他们一辈子过着平淡的生活,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 可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站在金店门口,久久没有动弹。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眼神空洞、满脸泪痕的男人,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派出所的警察打来的,通知他去认领妻儿的尸体,办理后事。 陈谨言挂了电话,麻木地朝着殡仪馆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和妻儿的最后告别。 他要亲手把他们送进焚化炉,看着他们化为灰烬。从此,他再也不能拥抱他们,再也不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再也不能看到他们的笑容。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再次涌上心头。他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花白。一夜之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对生活充满希望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眼神空洞的躯壳。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白色。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念念,你看,我一夜白头了……他们说,人伤心到极致,头发就会变白……我现在,是真的伤心到极致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和悔恨。他会永远活在痛苦的深渊里,为自己的错误买单,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那枚变形的金戒指,他会一直戴在手上,就像苏念清和孩子们一直陪在他身边一样。它会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多么珍贵的幸福,也会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因为自己的轻信和愚蠢,他永远地失去了这一切。 殡仪馆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青烟。陈谨言站在远处,看着那青烟渐渐消散在天空中,泪水又一次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世界,已经碎了,像那些散落的金饰一样,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第3章 寒灰 殡仪馆的冷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陈谨言的每一个毛孔。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料子粗糙得磨皮肤,可他浑身上下的知觉都像被冻住了,只剩下心脏的位置,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麻木。 三个白色的骨灰盒并排摆在冷藏柜前,小小的,沉沉的,像三块压碎他骨头的石头。最左边的是苏念清的,素白的盒子上刻着细小的缠枝莲纹——那是她最喜欢的花纹,她总说莲花干净,不染尘俗。中间是浩浩的,巴掌大的盒子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奥特曼图案,是工作人员按照陈谨言的要求贴上去的,孩子到死都抱着对英雄的执念。最右边是乐乐的,盒子是淡粉色的,边缘缀着几颗塑料小珍珠,像她小时候总爱攥在手里的糖果。 “陈先生,手续都办好了,现在可以安排火化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却像一根冰针,扎得陈谨言耳膜发疼。 他缓缓抬起头,喉咙动了动,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泪水就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火化。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着他仅存的念想——烧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以后想摸摸她的脸,想抱抱孩子们,就只剩下这冰凉的骨灰,和一座连温度都没有的坟墓。 工作人员打开冷藏柜,先将苏念清的遗体抬了出来,放在推车上。白色的裹尸布遮住了她的身体,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陈谨言跟在后面,脚步踉跄,视线死死黏在那截手腕上。他记得,昨天这个时候,这只手腕上还戴着他刚买的金手镯,金光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她笑着说“太贵重了”,眼里却闪着藏不住的欢喜。 可现在,那只手腕冰冷、僵硬,再也不会抬起来为他整理衣领,再也不会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再也不会牵着孩子们的小手散步。 焚化炉像一头沉默的怪兽,张着漆黑的炉膛,等着吞噬最后一点温暖。工作人员将遗体推进去,正要关炉门,陈谨言突然冲了过去,死死按住炉门的把手。 “等等……”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让我再看看她……就一眼。”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陈谨言颤抖着掀开裹尸布的一角,露出苏念清的脸。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恐惧和不甘。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青紫色,脖子上那圈深紫色的掐痕,即使经过处理,依旧清晰可见,像一条丑陋的蛇,缠绕着她曾经鲜活的生命。 “念念……”陈谨言的声音破碎不堪,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颊,指尖刚要触到那冰凉的皮肤,又猛地缩了回来。他怕,怕这一碰,就真的承认了她已经离开的事实。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租住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冬天没有暖气,苏念清就缩在他怀里取暖。她总说:“谨言,以后我们要有个大房子,带个阳台,种满花,再养一只猫。”后来房子有了,阳台有了,花也种了,可她却不在了。 他想起她为他做的第一顿饭,是番茄炒蛋,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他却一口一口吃完了,说“好吃”。她笑得眼睛弯弯,说“下次一定做好”。这五年,她的厨艺越来越好,从只会番茄炒蛋,到能做出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可他再也吃不到了。 他想起每次他加班晚归,她总会留一盏客厅的灯,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旁边放着一杯蜂蜜水,她说“熬夜伤胃,喝点甜的舒服”。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留灯,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热饭,再也不会有人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暖到心底的蜂蜜水。 “念念,对不起……”他趴在炉门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打湿了冰冷的金属表面,“是我瞎了眼,错信了李哲那个畜生……是我非要给你买那些破首饰,才引狼入室……是我害了你,害了孩子们……” “你不是喜欢白菊吗?等我把你们安顿好,就去给你种满整个墓地,让你每天都能闻到花香……你不是想去海边吗?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就带着你的骨灰去,让你听听海浪的声音,看看你一直想看的日出……” 工作人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先生,时间到了,再晚就不好了。” 陈谨言咬着牙,死死闭上眼睛,松开了手。炉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他最后的视线。炉膛里燃起熊熊烈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却暖不了他半分。他仿佛看到苏念清的身影在火中消散,连同她的温柔,她的笑容,她对未来的期许,一起化为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工作人员打开炉门,里面只剩下一捧灰白色的骨灰。陈谨言走上前,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骨灰盒,盒子冰凉,沉甸甸的。这就是他爱了五年、疼了五年的女人,那个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的妻子,如今只剩下这么一捧骨灰。 他抱着骨灰盒,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扶住他,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将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接下来是浩浩。 当浩浩小小的遗体被推出来时,陈谨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裹尸布下,能看到孩子小小的身形,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可陈谨言仿佛还能看到那凝固的血迹,听到他临死前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妈!爸爸!” 他走到推车旁,轻轻掀开裹尸布。浩浩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的小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灰尘——那是他试图抓住妈妈衣角时留下的痕迹。 “浩浩,我的乖儿子……”陈谨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能保护好你。你不是想当警察吗?你不是想保护妈妈和妹妹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你不是想要最新的奥特曼模型吗?爸爸已经给你买好了,就放在家里,你怎么不回来看看?你不是想让爸爸陪你搭积木吗?爸爸现在就陪你搭,搭一个最大最大的城堡,让你当国王,好不好?你醒醒,看看爸爸呀……” 浩浩最喜欢听他讲故事,尤其是睡前,总要缠着他讲一个奥特曼打怪兽的故事才肯睡觉。有一次,他讲得太投入,模仿怪兽的声音太大,吓得乐乐哭了起来,浩浩还像个小男子汉一样,拍着乐乐的背说:“妹妹不怕,哥哥保护你。” 可现在,这个想要保护妹妹的小男子汉,却再也醒不过来了。他还没来得及上学,还没来得及长出喉结,还没来得及真正长大,就永远地停留在了六岁。 工作人员将浩浩的遗体推进焚化炉,陈谨言跟在后面,一步也不肯离开。炉膛里的火焰跳跃着,映得他满脸泪痕。他仿佛看到浩浩在院子里奔跑的身影,看到他拿着奥特曼模型,大喊着“怪兽别跑”,看到他抱着乐乐,小心翼翼地过马路。 那些画面,曾经是他最珍贵的回忆,此刻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扎进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 “浩浩,爸爸会想你的,每天都会想你。你在那边要好好的,要照顾好妈妈和妹妹,不要乱跑,知道吗?爸爸会经常来看你,给你带你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具,好不好?” 浩浩的骨灰被装了出来,小小的一捧,装在那个印着奥特曼的迷你骨灰盒里。陈谨言接过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最后是乐乐。 三岁的乐乐,是家里最小的宝贝,粉雕玉琢的,像个洋娃娃。她还不太会说话,只会用咿咿呀呀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意愿,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被苏念清抱着,或者趴在陈谨言的肩膀上,用软乎乎的脸颊蹭他的脖子。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总能驱散家里所有的阴霾。 当乐乐的遗体被推出来时,陈谨言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走上前,轻轻抱起女儿小小的身体。她的身体软软的,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和重量。裹尸布滑落,露出她小小的手,手指蜷缩着,像是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乐乐,我的小宝贝……”陈谨言的泪水滴落在女儿的脸上,冰凉的泪水和女儿冰冷的皮肤相触,让他浑身发抖,“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了。你怎么不笑了?你平时看到爸爸,不是都会咯咯地笑吗?乐乐,你睁开眼睛看看爸爸,再让爸爸抱一抱,好不好?” “你还没学会说话,还没喊够爸爸,还没长大,还没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乐乐,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乐乐最喜欢苏念清做的鸡蛋羹,每次都能吃满满一碗,嘴角沾着蛋液,像只小花猫。她还喜欢看天上的小鸟,每次看到小鸟飞过,就会指着天空,咿咿呀呀地喊着,像是在和小鸟说话。有一次,陈谨言带着她去公园,她追着一只蝴蝶跑,不小心摔倒了,哭了两声,看到陈谨言走过来,又立刻破涕为笑,伸出小手要他抱。 可现在,这个爱撒娇、爱哭闹的小丫头,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再也不会追着蝴蝶跑,再也不会吃妈妈做的鸡蛋羹,再也不会用软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不放。 工作人员想要接过乐乐的遗体,陈谨言却紧紧抱着,不肯松手。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抱女儿了,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抱抱她,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她咿咿呀呀的声音,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她咯咯地笑了。 “让我自己来。”陈谨言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谨言抱着乐乐,一步步走向焚化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把女儿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永远都不要忘记。 走到焚化炉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将乐乐的遗体放进炉内。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然后猛地关上了炉门。 火焰瞬间燃起,吞噬了女儿小小的身体。陈谨言靠在炉门上,身体滑落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在空旷的殡仪馆里回荡,让人听了心碎不已。 “乐乐!我的小乐乐!”他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样子,“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啊!” 他想起昨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乐乐还在苏念清怀里,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要他抱。他因为要去接李哲,只是匆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就转身离开了。他没想到,那竟然是他和女儿最后的告别。 如果他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抱着女儿,多陪她一会儿,多亲亲她,多听听她咿咿呀呀的声音。可是,人生没有如果,错过就是永远。 乐乐的骨灰被装了出来,比浩浩的还要少,装在那个淡粉色的小骨灰盒里。陈谨言接过骨灰盒,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与女儿之间最后的连接。 他看着三个并排摆放的骨灰盒,苏念清的、浩浩的、乐乐的。三个骨灰盒,代表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如今,都变成了冰冷的骨灰。 一瞬间,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陈谨言跪倒在地上,抱着三个骨灰盒,发出无声的哀嚎。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他的脸,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工作人员看着他,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样的痛苦,不是语言能够缓解的,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可谁都知道,有些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 不知哭了多久,陈谨言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无声的呜咽。他缓缓站起身,抱着三个骨灰盒,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要带着他的家人,回家。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下血腥和悲伤的家。 走出殡仪馆,外面的阳光刺眼,陈谨言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天空很蓝,白云很白,一切都那么美好,可这美好,却与他无关了。他的世界,已经在昨天那个下午,彻底崩塌,化为一片灰烬。 他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向停车场。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抱着三个骨灰盒、满脸泪痕、头发花白的男人,脸上露出疑惑和同情的神色。可陈谨言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眼里,只有怀里的三个骨灰盒,只有他逝去的亲人。 坐进车里,他把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固定好,仿佛怕它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发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车载电台里,依旧播放着温和的音乐,可此刻听在陈谨言的耳朵里,却像是莫大的讽刺。曾经,他最喜欢在开车的时候听这首歌,苏念清和孩子们也喜欢,他们会跟着一起哼唱,车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三个冰冷的骨灰盒。 车子驶进小区,楼下依旧围了一些人,警戒线还没有撤掉。警察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清理现场。看到陈谨言抱着三个骨灰盒回来,人们纷纷让开道路,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陈谨言没有理会他们,他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进楼道。楼道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很多,可他还是能闻到,那股腥甜的气味,像是刻在了他的鼻腔里,永远都挥之不去。 走到三楼家门口,门还是虚掩着的,里面一片狼藉。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可墙上、家具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提醒着他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他走进屋里,把三个骨灰盒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一一摆好。苏念清的、浩浩的、乐乐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三个骨灰盒,眼神空洞。客厅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曾经,这个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苏念清在厨房里做饭,他陪着浩浩搭积木,乐乐坐在一旁,拿着小火车,时不时地凑过来,把积木推倒,引得浩浩一阵抗议。可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只剩下三个冰冷的骨灰盒。 他想起苏念清曾经说过,等孩子们长大了,他们就换一个大点的房子,带个院子,种上花花草草,养一只猫,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可这个愿望,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他想起浩浩曾经说过,他长大了要当一名警察,保护爸爸妈妈和妹妹。可他还没长大,就永远地离开了。 他想起乐乐曾经咿咿呀呀地指着窗外的小鸟,想要去抓。可她还没来得及学会走路,还没来得及看看窗外的世界,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陈谨言趴在茶几上,抱着骨灰盒,又一次失声痛哭。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失去了所有,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如果他没有轻信李哲,如果他没有带李哲去买首饰,如果他没有把钥匙放在地毯下面,如果他洗澡没有洗那么久……只要其中有一个“如果”成立,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他的轻信和愚蠢,害死了他最爱的三个人,也毁掉了他自己的一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又一次降临。城市的霓虹亮起,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却照不亮陈谨言心中的阴霾。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抱着三个骨灰盒,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阳光,再也没有温暖,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他只能守着这三个骨灰盒,守着对亲人的思念和悔恨,在这片灰烬之上,孤独地活下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陈谨言愣了一下,这个时候,谁会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他的父母和几个亲戚,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担忧的神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谨言!你怎么样?”母亲一看到他,就扑了上来,抱住他的胳膊,泪水直流,“我们听说了……念念和孩子们……怎么会这样啊?” 父亲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亲戚们也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安慰着他,可他们的话,陈谨言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只是木然地站着,任由母亲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袖,任由亲戚们围着他絮絮叨叨。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茶几上的三个骨灰盒上,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再也盛不下任何情绪。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他们不在了。” 这五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让喧闹的客厅瞬间陷入死寂。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不在了……怎么会不在了?早上我还跟念念通电话,她说要给我送她做的酱菜……” “是李哲。”陈谨言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欠了赌债,想偷我给念念买的金首饰,被念念发现了,就……”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那些血腥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苏念清脖颈上的掐痕、浩浩额角的血迹、乐乐蜷缩的小小身躯,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个畜生!”父亲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指节泛白,气得浑身发抖,“我们从小看着他长大,你把他当亲兄弟,他竟然对你的妻儿下这种毒手!” 亲戚们也炸开了锅,纷纷骂李哲狼心狗肺,安慰陈谨言要保重身体,一定要让李哲付出代价。可这些话落在陈谨言耳朵里,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他知道李哲会受到惩罚,法律会制裁他,可那又怎么样?他的念念,他的浩浩,他的乐乐,再也回不来了。 母亲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被亲戚们扶着坐在沙发上。她看着茶几上的骨灰盒,伸出手想要去碰,却又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缩了回来,只是一个劲地哭:“我的念念……我的乖孙孙……怎么就这么命苦……” 陈谨言走到沙发旁,缓缓坐下,重新将三个骨灰盒抱在怀里。盒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苏念清的骨灰盒,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缠枝莲纹,像是在抚摸她的头发。 “念念总说,莲花干净,”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跟亲戚们说,又像是在跟骨灰盒里的人说,“她这辈子,活得也像莲花一样,干净,善良,从来没跟谁红过脸。她对李哲那么好,他生病的时候,念念炖了鸡汤给他送过去;他没地方住的时候,我让他在我们家住了大半个月,念念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可他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还有浩浩,”他的手指移到中间的小盒子上,摸到那个小小的奥特曼图案,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他才六岁,总说要当警察,保护妈妈和妹妹。他那么勇敢,看到李哲欺负妈妈,还敢冲上去用小拳头打他……可他那么小,怎么打得过一个成年人?” “乐乐才三岁,”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终于又一次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淡粉色的骨灰盒上,“她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喊妈妈、爸爸。她最喜欢黏着念念,只要念念一离开她的视线,就会哭。她那么胆小,李哲下手的时候,她该多害怕啊……” 他一边说,一边哭,像个迷路的孩子,把心里所有的悔恨和痛苦都倒了出来。“都怪我,”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力道大得让旁边的亲戚都吓了一跳,“都怪我瞎了眼,错信了李哲!都怪我非要给念念买那些金首饰,要是我没买,他就不会起贪念,要是我没带他去金店,他就不知道我们家有首饰!都怪我!” “谨言,别这样!”父亲抓住他的手,心疼地说,“这不是你的错,是李哲丧尽天良!” “是我的错!”陈谨言嘶吼着,挣脱父亲的手,“我还把家里的钥匙放在地毯下面,告诉他随时可以来串门!我洗澡洗了那么久,要是我早点出来,念念和孩子们就不会出事!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自责和绝望,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自己挖的陷阱里疯狂挣扎,却只能越陷越深。 母亲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哭得肝肠寸断:“孩子,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是我们命苦,遇到了这种畜生……” 亲戚们也纷纷劝他,说谁也没想到李哲会变成这样,换做谁也不会防备自己的亲兄弟。可陈谨言听不进去,所有的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无法原谅自己。如果当初他能多一点防备,如果当初他能听苏念清的话,不要对李哲那么掏心掏肺,如果当初他没有执着于用金首饰来弥补对苏念清的亏欠…… 太多的如果,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亲戚们见他情绪稳定了一些,又开始商量后事。有人说要找个风水好的墓地,让逝者安息;有人说要尽快举办葬礼,让亲朋好友都来送送苏念清和孩子们;有人说要联系殡仪馆,安排出殡的事宜。 陈谨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抱着骨灰盒,一动不动。他们说的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只想陪着他的家人,哪怕只是这样抱着冰冷的骨灰盒,哪怕只是在这个充满血腥回忆的房子里多待一会儿。 “墓地就选在西郊的静园,”父亲叹了口气,做了决定,“那里安静,有山有水,念念喜欢清净的地方。” 陈谨言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记得苏念清曾经说过,等他们老了,就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定居,远离城市的喧嚣。现在,她只能一个人待在那里了,还有浩浩和乐乐陪着她,应该不会太孤单。 亲戚们又忙忙碌碌地商量了很久,才渐渐散去。临走时,他们都嘱咐陈谨言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母亲放心不下他,想要留下来陪他,却被他拒绝了。 “妈,你回去,”他说,“我想一个人陪陪他们。” 母亲看着他憔悴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却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记得吃饭,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保重。”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陈谨言和三个骨灰盒。他抱着骨灰盒,坐在沙发上,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鱼肚白,又渐渐亮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斑。曾经,苏念清最喜欢在这样的清晨,拉开窗帘,让阳光洒满整个房间,然后笑着喊他和孩子们起床吃早饭。 可现在,窗帘紧闭着,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骨灰盒上,泛着冰冷的光。 陈谨言站起身,走到窗边,缓缓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景象,楼下有晨练的老人,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有匆匆赶路的行人,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充满活力。 可他的世界,却永远停留在了昨天那个血腥的下午,再也没有了生机。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放着苏念清昨天买的菜,有她最喜欢的西兰花,有浩浩爱吃的排骨,有乐乐爱喝的牛奶。还有一盘刚做好的酱菜,用玻璃瓶装着,是苏念清准备给母亲送过去的。 看到这盘酱菜,陈谨言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苏念清的手很巧,做的酱菜咸香可口,母亲很爱吃。以前,每次做酱菜,苏念清都会先给陈谨言夹一筷子,看着他吃完,笑着问:“好吃吗?” 他拿起玻璃瓶,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可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苦涩。 他把酱菜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再也没有了吃东西的欲望。 他走到儿童房门口,推开了门。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浩浩的乐高积木还散落在地毯上,搭了一半的城堡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少了一面旗子,就像浩浩的生命一样,永远都无法完整了。乐乐的摇篮还放在窗边,里面还放着她最喜欢的毛绒小熊,小熊的耳朵已经被她咬得有些变形。 陈谨言走到浩浩的积木前,蹲下身,看着那座残缺的城堡。他想起浩浩曾经兴奋地对他说:“爸爸,等我搭好城堡,就请你和妈妈、奶奶、妹妹一起住进去,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永远都不分开。多么美好的愿望,可现在,却成了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梦。 他伸出手,想要把城堡搭完,可手指却颤抖着,怎么也无法拿起积木。他想起浩浩搭积木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他遇到困难时皱着眉头、不服输的样子,想起他搭好一小块就会兴奋地喊他来看的样子,心里的痛苦又一次泛滥成灾。 他站起身,走到乐乐的摇篮边,看着里面的毛绒小熊。小熊的眼睛是黑色的纽扣,看起来格外无辜。他想起乐乐抱着小熊,咿咿呀呀地说话的样子,想起她把小熊放在嘴边,轻轻咬着的样子,想起她睡觉时紧紧抱着小熊,嘴角还带着笑意的样子。 “乐乐,爸爸会把小熊好好收起来,”他喃喃自语,伸手拿起小熊,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等以后去找你,再把它还给你。” 他走出儿童房,关上了门。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让他痛不欲生。他要去墓地看看,看看那个即将埋葬他所有思念的地方。 他提着装着骨灰盒的黑色袋子,锁好门,一步步走下楼。楼道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腥甜,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里发生过的惨剧。 楼下的警戒线已经撤掉了,小区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晨练的老人在散步,上学的孩子在打闹,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可这正常的景象,在陈谨言看来,却像是莫大的讽刺。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径直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他把装着骨灰盒的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固定好。他发动车子,朝着西郊的静园驶去。 车子驶离小区,驶离这座让他爱恨交织的城市。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村落,再到郁郁葱葱的山林。可陈谨言的眼神却始终冰冷而空洞,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只知道,他要带着他的家人,去那个安静的地方,让他们安息。 车子在静园门口停下。静园很大,依山傍水,绿树成荫,确实是个清净的地方。陈谨言提着袋子,一步步走进静园。工作人员早已按照父亲的要求,准备好了墓地。 墓地在一片开阔的草坪上,前面有一条小溪,后面有一片松树林。工作人员把三个骨灰盒轻轻放进墓穴里,盖上石板。 陈谨言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崭新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三个人的名字:爱妻苏念清,爱子陈浩然,爱女陈乐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生相伴,永世不离。 这是他特意要求刻上去的。他没能在现世陪他们走到最后,只能在墓碑上,许下这个永恒的承诺。 “念念,浩浩,乐乐,”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泪水滴落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们到家了。这里很安静,没有人会打扰你们,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了。” “念念,你喜欢的白菊,我会经常来看你,给你带来。你想去的海边,等我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就带着你的骨灰去,让你听听海浪的声音,看看日出。” “浩浩,爸爸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奥特曼模型,放在墓前了。以后爸爸来看你,都会给你带新的玩具,好不好?你在这边,要保护好妈妈和妹妹,不要让她们受委屈。” “乐乐,你的小熊我带来了,放在你身边。你要是想爸爸了,就让小熊告诉我。爸爸会经常来看你,给你讲你喜欢听的故事,虽然你还不会说话,但爸爸知道,你能听懂。” 他坐在墓前,说了很久很久的话,把心里所有的思念、悔恨和不舍,都告诉了他的亲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却暖不了他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西斜,余晖透过松树林,洒在墓碑上,泛着温暖的光。陈谨言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走了,”他说,“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等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就来陪你们。” 他转身,一步步朝着静园门口走去。背影孤独而萧瑟,头发花白,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凉。 走出静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参加李哲的庭审,亲眼看着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着,窗外的夜景一闪而过。陈谨言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绝望,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复仇的决心。 他知道,李哲的庭审,将会是一场硬仗。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阻碍,他都不会退缩,不会放弃。他要为他的念念,为他的浩浩,为他的乐乐,讨回公道,要让李哲血债血偿,要让那些逝去的灵魂得到安息。 而那三个冰冷的骨灰盒,那座崭新的墓碑,那一场惨烈的悲剧,还有他满头的白发和无尽的悔恨,都将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多么珍贵的幸福,也提醒着他,因为自己的轻信和愚蠢,他永远地失去了这一切。 车子驶进市区,霓虹闪烁,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可陈谨言的心里,却永远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再也不会有真正的光明。他的人生,已经碎成了无数片,像那些散落的金饰一样,再也无法拼凑完整。而他,只能带着这些碎片,带着对亲人的思念和悔恨,在无尽的黑暗中,孤独地走下去。 第4章 庭审 距离那场灭门惨案已经过去一个月,陈谨言的头发彻底白透了,像落满了终年不化的雪。他不再穿黑色的丧服,却总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身形消瘦得像一截枯木,只有那双眼睛,在空洞的底色上多了几分执拗的冷光——那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亲眼看着李哲伏法。 庭审这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压抑。陈谨言凌晨四点就醒了,没有洗漱,只是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摆放的三张照片。苏念清笑得眉眼弯弯,浩浩举着奥特曼模型一脸得意,乐乐趴在苏念清怀里,嘴角沾着奶渍。照片的玻璃面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发亮,边缘甚至有了细微的划痕,就像他被反复撕扯的心脏。 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变形的金戒指。戒指内侧“c&q”的刻痕还在,只是被血渍和灰尘浸染得有些模糊。他把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戒指太大,在他消瘦的指节上晃荡,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念念,浩浩,乐乐,今天我带你们去见那个凶手。”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放心,我会让他为你们做的事,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出门时,父母早已在楼下等候。母亲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谨言,吃点东西再去,庭审要耗很久。”陈谨言摇了摇头,他没有任何胃口,胃里像堵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复仇的念头能让他稍微缓解那种窒息感。 “走。”他率先迈开脚步,背影僵硬得像生了锈,每一步都踩得沉重。父母看着他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什么也不敢说,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法院门口早已围满了记者和围观的群众。一个月前的灭门惨案太过惨烈,“兄弟反目”“赌债酿血案”“金饰引杀机”,这些字眼让这起案件成为了全城热议的焦点。记者们的相机镜头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出法院的人,看到陈谨言时,快门声瞬间此起彼伏。 “陈先生,请问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期待?” “你是否坚持要求判处李哲死刑?” “失去妻儿后,你今后的生活打算怎么办?” 记者们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陈谨言却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在法警的引导下,一步步走进法院。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上,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有惋惜,可这些都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难受。 庭审现场庄严肃穆,国徽悬挂在正前方,法槌静静地放在审判长的桌上,泛着冷硬的光。陈谨言被引导着坐在原告席上,父母坐在他的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父母的手心很暖,可他的手却冰凉刺骨,连带着父母的手都渐渐凉了下来。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被告席,那里空空如也,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哲站在那里的样子。那个曾经和他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逃课去网、一起在工地上搬砖的兄弟,那个他曾经愿意托付后背、倾囊相助的兄弟。 没过多久,法警押着李哲走了进来。他穿着囚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躲闪,不敢与陈谨言对视。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囚徒的颓废和怯懦。 当李哲经过原告席时,陈谨言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悲凉,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野兽,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眼前的人撕碎。 李哲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加快脚步走到被告席上坐下。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沉声宣布:“现在开庭!” 庭审正式开始。首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当“故意杀人罪”“致三人死亡”“手段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等字眼从公诉人嘴里说出来时,陈谨言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血腥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 他仿佛又看到了苏念清倒在地上,脖子上的掐痕紫黑狰狞;看到了浩浩额角的血迹凝固在头发上,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看到了乐乐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父母紧紧握着他的手,试图给他一点力量,可他们自己的身体也在颤抖,母亲的眼泪早已湿透了衣襟。 接下来是证据质证环节。公诉人提交了大量的证据:现场勘查报告、法医鉴定结论、李哲作案时使用的凶器(一根从陈谨言家厨房拿走的擀面杖)、李哲身上搜出的金首饰、以及李哲的供述笔录。 每一份证据都清晰地指向李哲的罪行。法医详细描述了三名死者的死因:苏念清系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有明显掐痕;浩浩系钝器击打头部后窒息死亡,额骨骨折;乐乐系单纯性窒息死亡,口鼻处有明显按压痕迹。 “被告李哲,你对公诉人提交的证据有异议吗?”审判长问道。 李哲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没有异议。” “那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是否认罪?” 李哲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与陈谨言相遇。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认罪。”他说。 这两个字,让陈谨言的情绪瞬间失控。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法警拦住了。“你这个畜生!”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认罪?你有什么资格认罪!你杀了我的妻子!杀了我的孩子!你怎么敢认罪!” “谨言!冷静点!”父亲死死地拉住他,泪水直流,“为了念念和孩子们,你要冷静!”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沉声说:“原告请保持冷静,法庭之上,请注意秩序!” 陈谨言大口喘着气,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看着李哲,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李哲的辩护律师站起身,试图为李哲做从轻辩护:“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李哲与原告陈谨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关系深厚。案发当天,我的当事人是因为赌债缠身,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并非蓄意谋杀。而且我的当事人归案后,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罪行,具有坦白情节,请求法院从轻处罚。” “从轻处罚?”陈谨言的律师立刻反驳,“审判长,被告的行为根本不配从轻处罚!他为了一己私欲,残忍杀害三名无辜者,其中包括两名年幼的儿童,手段极其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他所谓的‘一时糊涂’,是对三条生命的亵渎!他的坦白,是在证据确凿、无法抵赖的情况下做出的,根本不足以成为从轻处罚的理由!” 律师的话掷地有声,庭审现场一片寂静。陈谨言看着律师,眼眶一热。他知道,律师是在为他的妻儿讨回公道,是在为他争取最公正的判决。 轮到陈谨言出庭作证时,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证人席上。他的目光扫过法庭,最后落在审判长的脸上,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叫陈谨言,我是本案三名受害者的家属。我的妻子苏念清,我的儿子陈浩然,我的女儿陈乐瑶,都被李哲残忍杀害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我和李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把他当亲人一样对待。我创业的时候,他没钱,我给了他钱;他没地方住,我让他住在我家;他欠了赌债,我一次次帮他还。我以为,我们的兄弟情会一辈子不变。” “案发前一天,我还带着他,给我的妻子买了金手镯、金项链、手链和戒指。我想补偿我的妻子,结婚五年,她跟着我吃苦受累,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我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可我没想到,这竟然是悲剧的导火索。”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李哲看到我给我妻子买的金首饰,就起了贪念。他趁着我洗澡的时候,用我放在门口地毯下的钥匙打开了我家的门,想要偷走首饰。我的妻子发现了他,他不仅没有悔改,反而残忍地掐死了我的妻子。” “我的儿子浩浩,才六岁,他看到妈妈被欺负,勇敢地冲上去保护妈妈,却被李哲用擀面杖砸伤了额头,然后活活捂死。我的女儿乐乐,才三岁,她那么小,那么胆小,李哲竟然也下得去手,活活捂住了她的口鼻……” 陈谨言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愤怒。“李哲,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的妻子哪里对不起你?我的孩子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你杀了他们,毁了我的一切!你让我失去了我的家,失去了我活下去的意义!”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李哲,眼神里充满了血丝:“你说你是一时糊涂,可你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兄弟情?有没有想过浩浩和乐乐那么小,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没有想过,你的一时糊涂,会让我一辈子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 “我要求,判处李哲死刑,立即执行!”陈谨言的声音嘶吼着,在法庭上回荡,“我要他血债血偿,要他为我的妻子和孩子陪葬!只有他死了,我的亲人才能够安息,我才能稍微减轻一点痛苦!” 说完这些话,陈谨言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法警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缓缓走回原告席坐下。 李哲的辩护律师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李哲却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我认罪,我愿意接受任何判决。但我不是故意要杀孩子的,我只是怕他们喊人……” “你闭嘴!”陈谨言猛地站起身,嘶吼着,“你还在狡辩!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维持秩序:“被告请注意你的言辞!原告请冷静!” 李哲低下头,不再说话。庭审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记录下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接下来,审判长又询问了几个问题,双方律师进行了最后的辩论。陈谨言坐在原告席上,心一直悬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他怕,他怕出现任何意外,怕李哲最终不能被判死刑,怕他的妻儿不能安息。 终于,审判长敲了敲法槌,沉声说:“现在休庭,合议庭将进行评议,十五分钟后宣布判决结果。” 休庭的十五分钟,对陈谨言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坐在原告席上,双手紧紧握着,指节泛白。父母坐在他的身边,不停地安慰他,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妻儿惨死的画面,反复想着李哲那张虚伪的脸,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着,祈祷着正义能够降临。 十五分钟后,审判长重新回到法庭,法槌重重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宣布判决结果!” 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审判长的身上。陈谨言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屏住呼吸,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戳破。 “被告人李哲,因故意杀人罪,致三人死亡,手段极其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审判长的声音庄重而严肃,“被告人李哲虽有坦白情节,但不足以从轻处罚。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告慰死者在天之灵,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李哲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死刑!立即执行!”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陈谨言的耳边炸响。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身边的父母激动地抱住他,哭着说“正义终于来了”,他才反应过来。 泪水瞬间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解脱的泪水,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终于得到释放的泪水。陈谨言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念念!浩浩!乐乐!你们听到了吗?他被判死刑了!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他的哭声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委屈,也充满了一丝释然。这么久以来的煎熬,这么久以来的等待,这么久以来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凶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的亲人终于可以安息了。 李哲被法警押着走出法庭时,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陈谨言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无尽的空洞。杀了他又怎么样?他的妻儿还是回不来了,他的家还是没了,他的世界还是一片废墟。 庭审结束后,记者们再次围了上来,想要采访陈谨言,可他只是摇了摇头,在父母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了法庭。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没有阳光,就像他的心情一样,虽然得到了公正的判决,却再也回不到曾经的光明。 走出法院,陈谨言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让父母先回去,自己则打车去了静园。他要去告诉妻儿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凶手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们可以安息了。 静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陈谨言走到妻儿的墓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念念,浩浩,乐乐,我来看你们了。”他的声音温柔而哽咽,“判决结果下来了,李哲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你们可以安息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们了。” “念念,你一直那么善良,从来都不希望看到有人死去,可李哲他罪有应得,他必须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浩浩,你不是想当警察吗?你看,正义终于得到了伸张,坏人得到了惩罚。你在那边,一定要继续做个勇敢的小英雄,保护好妈妈和妹妹。” “乐乐,我的小宝贝,你现在不用再害怕了,那个坏人再也不能伤害你了。爸爸会经常来看你,给你讲你喜欢听的故事。” 他坐在墓前,说了很久很久的话,把庭审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了妻儿。泪水滴落在墓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墓碑上,泛着温暖的光。 陈谨言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我走了,”他说,“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等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就来陪你们。” 他转身,一步步朝着静园门口走去。背影孤独而坚定,头发花白,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凉。 走出静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亮起,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却照不亮陈谨言心中的阴霾。他知道,复仇的路已经结束了,但他的人生还要继续。虽然亲人不在了,但他会带着他们的思念,好好活下去,替他们看看这个他们还没来得及看完的世界。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他会永远活在悔恨和思念之中,永远记得自己的轻信和愚蠢,是如何毁掉了一个原本幸福的家。那枚变形的金戒指,他会一直戴在手上,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多么珍贵的幸福,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些幸福,再也回不来了。 第5章 海祭 庭审结束后的第三天,陈谨言回到了那个空置了一个月的家。 门锁被换过,是父亲特意安排的,怕他看到曾经的痕迹太过伤心。可当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陈谨言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推开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取代了曾经家里永远飘着的饭菜香和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客厅里的家具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房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都显得那么荒凉。 他没有去掀那些白布,只是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一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那里是苏念清最喜欢待的沙发,她总爱窝在上面看书,阳光好的时候,会带着乐乐一起在上面晒太阳;那里是浩浩搭积木的专属区域,地毯上似乎还残留着积木散落的痕迹;那里是餐厅的餐桌,曾经摆满了一家人的碗筷,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房间。 可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缓缓走到茶几前,掀开了蒙在上面的白布。茶几上还放着他上次没喝完的半杯茶,茶水早已干涸,在杯底留下一圈褐色的印记。旁边,是那个红色的首饰盒,就是他给苏念清买金饰时用的那个,盒子已经被摔得变形,边角磕破了漆,像他破碎的人生。 陈谨言拿起首饰盒,轻轻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金饰摩擦过的痕迹。他想起李哲被抓获时,身上还带着这套首饰,那些曾经象征着他对苏念清的爱意和愧疚的金镯、金链、手链、戒指,沾染了妻儿的鲜血,如今已经被作为证物封存,再也回不来了。 只有他手上这枚变形的戒指,是唯一的念想。他摩挲着戒指内侧“c&q”的刻痕,指尖传来冰凉而粗糙的触感,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念念,对不起,”他喃喃自语,“我没能保护好你,连你最喜欢的首饰,都没能替你好好保管。” 他放下首饰盒,起身走向卧室。卧室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案发前的样子,苏念清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梳妆台上摆放着她常用的化妆品,床上的被子还是她最后整理过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 陈谨言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里面挂满了苏念清的衣服,有她喜欢的连衣裙,有她平时穿的家居服,还有几件他给她买的外套。衣服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拿起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那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他给她买的。苏念清穿上它特别好看,像一朵盛开的蓝莲花。他记得那天,他们带着浩浩去公园玩,苏念清穿着这条裙子,牵着浩浩的手,在草坪上奔跑,阳光洒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念念,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他把裙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你总说我眼光不好,可你明明很喜欢我给你买的衣服……” 泪水打湿了连衣裙的布料,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把裙子放回衣柜,又拿起一件小小的婴儿服,那是乐乐刚出生时穿的,粉嫩嫩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小熊图案。 “乐乐,这是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穿的第一件衣服,”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柔软的布料,“你那时候那么小,像一只小小的猫咪,闭着眼睛,蜷缩在妈妈怀里,那么可爱……” 他想起乐乐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他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咿咿呀呀喊“爸爸”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学会走路,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的样子。那些珍贵的瞬间,曾经是他最幸福的回忆,如今却变成了最沉重的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衣柜的最底层,放着一个整理箱,里面装满了浩浩的玩具和绘本。陈谨言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有浩浩最喜欢的奥特曼模型,有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的绘本,还有他用彩笔涂鸦的画。 他拿起一幅画,画上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的手,背景是蓝天白云和太阳。男人的脸上画着大大的笑容,女人的头发是长长的,两个小孩一个举着奥特曼,一个抱着小熊。这是浩浩五岁生日时画的,他骄傲地对陈谨言说:“爸爸,这是我们一家人!” 陈谨言看着这幅画,泪水模糊了视线。画上的一家人笑得那么开心,可现实中的他们,却早已阴阳两隔。 他把画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又拿起一个奥特曼模型,那是浩浩最宝贝的玩具,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模型的胳膊已经断了,是浩浩上次不小心摔的,他还哭着让陈谨言帮他修好。陈谨言当时忙着工作,随口说了句“等爸爸有空了再说”,可他一直没能兑现这个承诺。 “浩浩,对不起,”他把模型紧紧攥在手里,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爸爸没能帮你修好奥特曼,爸爸对不起你……” 他在卧室里待了很久,整理着妻儿的遗物,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满满的回忆,每一个回忆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反复切割。他把苏念清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整理箱;把浩浩的玩具和绘本分类整理好;把乐乐的婴儿服和毛绒玩具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要带着这些东西,去完成苏念清的遗愿——去海边。 苏念清一直很喜欢海,她说大海很辽阔,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结婚的时候,他们本来打算去海边度蜜月,可那时候陈谨言刚创业,资金紧张,只能作罢。苏念清从来没有抱怨过,可陈谨言知道,她心里一直很遗憾。 现在,他要带着她的骨灰,带着浩浩和乐乐的骨灰,去看海,去完成他们未了的心愿。 收拾好遗物,已经是傍晚时分。陈谨言把三个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黑色的背包里,又把整理好的遗物装进后备箱,锁好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下悲伤的房子。 “我走了,”他轻声说,“等我回来,就接你们回家。” 车子驶离小区,朝着海边的方向驶去。路程很远,需要开六个小时的车。陈谨言没有停歇,一路疾驰,车里放着苏念清最喜欢听的歌,温柔的旋律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像是苏念清在轻轻哼唱。 他时不时地会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背包,那里装着他的整个世界。“念念,浩浩,乐乐,我们很快就能看到海了,”他轻声说,“你们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凌晨时分,车子终于抵达了海边。天还没亮,海边一片漆黑,只有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低沉而悠远。陈谨言停好车,背着背包,一步步走向沙滩。 沙滩上很凉,沙子沾在脚上,带着海水的湿润。他走到海边,停下脚步,望着漆黑的海面。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念念,我们到了,”他放下背包,小心翼翼地拿出三个骨灰盒,“这就是你一直想来的海边,你看,是不是很美?” 他把骨灰盒放在沙滩上,自己则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海面。海浪一次次地涌上沙滩,又一次次地退去,带走了脚下的沙子,也仿佛带走了他心里的一些痛苦。 “浩浩,你看,大海好大啊,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大,”他笑着说,眼里却含着泪水,“你不是总问我宇宙有多大吗?大海就像宇宙一样,辽阔无边。等你以后长大了,爸爸还带你来看海,好不好?” “乐乐,你听,海浪的声音多好听,像妈妈唱的摇篮曲,”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小时候,妈妈就是这样唱着摇篮曲哄你睡觉的。你在这边,要是想妈妈了,就听听海浪的声音,妈妈就在你身边。” 天渐渐亮了起来,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海面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太阳慢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苏念清最喜欢看日出,她说日出代表着希望和新生。陈谨言看着海上的日出,想起了苏念清曾经说过的话,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念念,你看,日出真好看,”他拿起苏念清的骨灰盒,轻轻贴在脸上,“你最喜欢的日出,我带你看到了。你说日出代表着希望,可我的希望,已经随着你和孩子们的离去,彻底消失了。” “如果有来生,我们还要做一家人,”他的声音哽咽着,“到时候,我一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我一定多陪陪你和孩子们,再也不会因为工作而忽略你们。我一定不会再轻信别人,再也不会让悲剧重演。” 他抱着三个骨灰盒,缓缓走进海水中。海水渐渐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冰凉的海水让他浑身一颤,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念念,浩浩,乐乐,”他停下脚步,海水刚好没过他的腰部,“这里很美,很安静,你们就在这里安息。大海会守护着你们,海浪会陪伴着你们,再也没有人能打扰你们了。” 他打开第一个骨灰盒,是苏念清的。他把骨灰轻轻撒进海里,灰白色的骨灰随着海浪飘散,渐渐融入大海。“念念,再见了。我爱你,永远都爱你。” 他又打开浩浩的骨灰盒,把骨灰撒进海里:“浩浩,再见了。爸爸爱你,你要做个勇敢的小英雄,保护好妈妈和妹妹。” 最后,他打开乐乐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把骨灰撒进海里:“乐乐,再见了。爸爸爱你,你要乖乖的,不要调皮。” 骨灰随着海浪一次次地涌上沙滩,又一次次地退去,最终彻底融入了辽阔的大海。陈谨言站在海水中,看着骨灰消失的地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 他在海水中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海水被晒得温热。他缓缓走上沙滩,拿起那个空了的背包,转身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 沙滩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可很快就被海浪抚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车子驶离海边,朝着家的方向驶去。陈谨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平静。他完成了苏念清的遗愿,带着她和孩子们看了海,看了日出。可他心里的痛苦和悔恨,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 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原谅自己。他会永远记得,是他的轻信和愚蠢,毁掉了一个原本幸福的家;他会永远记得,他给苏念清买的那套金首饰,成为了引狼入室的导火索;他会永远记得,苏念清脖颈上的掐痕、浩浩额角的血迹、乐乐蜷缩的小小身躯。 车子驶进市区,霓虹闪烁,照亮了漆黑的夜空。陈谨言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车去了静园。他要去看看妻儿的墓碑,告诉他们,他已经完成了他们的遗愿,他们可以安心地安息了。 静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陈谨言走到妻儿的墓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念念,浩浩,乐乐,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温柔而哽咽,“我带你们看了海,看了日出,你们喜欢吗?” “我把你们的骨灰撒进了海里,大海很辽阔,很安静,适合你们安息。”他继续说,“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们,也会经常去海边看看,就像看到你们一样。” 他坐在墓前,说了很久很久的话,把海边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了妻儿。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墓碑上,泛着温暖的光。 陈谨言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我走了,”他说,“我会好好活下去,替你们看看这个世界。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来陪你们,我们一家人,永远都不分开。” 他转身,一步步朝着静园门口走去。背影孤独而坚定,头发花白,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凉。 走出静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亮起,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却照不亮陈谨言心中的阴霾。他知道,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会永远活在悔恨和思念之中,永远戴着那枚变形的金戒指,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多么珍贵的幸福,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些幸福,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还是要好好活下去,为了苏念清,为了浩浩,为了乐乐。他要替他们看看这个他们还没来得及看完的世界,要替他们完成那些还没来得及完成的心愿。 车子驶在回家的路上,陈谨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悲伤和思念,却也带着一丝释然和坚定。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充满痛苦和孤独,但他会带着妻儿的爱和思念,勇敢地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的妻儿,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他们一直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身边,永远都陪着他。而那片辽阔的大海,会像他们的爱一样,永远守护着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1章 破茧 凌晨三点的直播后台,苏晚星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礼物特效,指尖划过键盘的动作带着一丝疲惫,眼底却燃着不灭的光。 “谢谢‘星河入梦’送的火箭!谢谢宝宝们的陪伴,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明天晚上七点,咱们继续聊穿搭、教化妆,不见不散~”她对着镜头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眼尾的碎钻亮片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坠了星星。 关掉直播软件,后台跳出的实时收益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月的收入,足够她在市中心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足够她彻底摆脱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过去。 三年了。 苏晚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前夫张浩的拳头、摔碎的碗碟、深夜里的辱骂和威胁,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刻在她的记忆里,哪怕已经过去一年,想起时依旧会让她浑身发冷。 她和张浩是大学同学,张浩曾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篮球打得好,长相也周正,当初追求她时,用尽了浪漫的手段。苏晚星被他的表象迷惑,不顾家人的反对,毕业就和他领了证。可婚后不到半年,张浩就暴露了本性。 第一次动手,是因为她加班晚归,错过了给他做饭的时间。他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打得她耳鸣目眩,嘴里骂着:“你他妈就是个贱货,娶你回来就是伺候我的,还敢晚归?” 那之后,家暴就成了家常便饭。他失业后脾气愈发暴躁,酗酒、赌博,输了钱就拿她撒气,赢了钱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对她拳打脚踢。她身上总是旧伤叠新伤,夏天不敢穿短袖短裤,出门要层层遮瑕,生怕别人看出破绽。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可每次提出,张浩都会拿着她家人的安全威胁她:“苏晚星,你敢离婚?我就去你爸妈家闹,让他们在小区里抬不起头!我不好过,你们全家都别想好过!” 她害怕了,只能忍。直到一年前,张浩赌博欠了巨额债务,把主意打到了她父母的养老钱上,甚至动手打了赶来劝架的父亲。那一刻,苏晚星心中的最后一丝隐忍彻底崩塌。 她偷偷收集了张浩家暴的证据——身上的伤痕照片、录音、邻居的证言,在朋友的帮助下,连夜带着父母搬到了另一个城市,然后果断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法庭上,张浩依旧嚣张跋扈,威胁她会让她付出代价。可证据确凿,法院最终判决离婚,并且下达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禁止张浩靠近她和她的家人。 离婚后的苏晚星,几乎一无所有。为了给父亲治病,为了支撑起这个家,她尝试过很多工作,却都因为要照顾父母、时间不自由而不了了之。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看到了网红直播的招聘信息。 她长相清秀,身材纤细,又很会打扮,朋友都说她适合做美妆穿搭类的直播。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开通了直播账号,取名“晚星”,寓意着“即使身处黑夜,也有星星照亮前路”。 刚开始的直播,观众寥寥无几,甚至有人在评论区恶意攻击她,说她“脸整得假”“没什么才艺”。可苏晚星没有放弃,她每天研究穿搭技巧、学习化妆教程,熬到深夜写直播脚本,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说话的语气和表情。 她真诚、接地气,从不卖惨,也不强行带货,只是真心实意地和观众分享自己的经验。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了这个乐观开朗、认真努力的女孩。她的粉丝数从几百涨到几千,再到几万、几十万,直到现在,她已经成为了小有名气的网红主播,拥有数百万粉丝,收入也水涨船高。 她用自己赚的钱,给父母换了宽敞明亮的房子,请了护工照顾父亲,让母亲不用再为生计操劳。她自己也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可以光明正大地穿漂亮的衣服,化精致的妆容,享受属于自己的人生。 “星星,还没休息啊?”母亲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脸上满是心疼,“都三点多了,明天还要直播,快喝点牛奶早点睡。” 苏晚星接过牛奶,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妈,我马上就睡。对了,我看了一套公寓,地段很好,采光也不错,等过阵子忙完,我们就搬过去。” “好,好,你决定就好。”母亲坐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现在日子越来越好,妈也就放心了。只是那个张浩,你还是要多注意点,别让他找到你。” 提到张浩,苏晚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妈,放心,他找不到我们的。而且有法院的人身安全保护令,他不敢靠近我们的。” 话虽如此,她心里还是掠过一丝不安。离婚后,张浩曾试图联系过她几次,都被她拉黑了。她听说他因为欠了太多赌债,被债主追得四处躲藏,日子过得很落魄。她只希望他能彻底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 喝完牛奶,苏晚星洗漱完毕,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拿出手机,刷着自己直播的回放,看着评论区里粉丝们的鼓励和支持,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晚星女神太好看了!” “跟着晚星买的衣服,同事都说好看!” “喜欢晚星的性格,乐观又努力,是我的榜样!” 这些温暖的评论,像一束束光,照亮了她曾经灰暗的人生。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勾勒着未来的美好生活:搬进新公寓,把父母照顾得更好,或许还能开一家自己的服装店,把自己喜欢的穿搭分享给更多人。 她觉得,自己终于挣脱了束缚,破茧成蝶,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光明。 可她不知道,黑暗从未真正远离。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一双充满嫉妒和怨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酝酿着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张浩躲在苏晚星家小区对面的小巷里,手里拿着一瓶廉价的白酒,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他看着苏晚星家窗户透出的灯光,眼神里充满了扭曲的恨意。 离婚后,他的日子一落千丈。赌债越欠越多,债主天天上门催债,打得他遍体鳞伤。他找不到工作,只能靠打零工勉强度日,住的是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吃的是最便宜的泡面。 而苏晚星呢? 他从朋友那里听说,苏晚星当了网红主播,赚了大钱,买了大房子,把父母也接到了身边,过得风生水起,光鲜亮丽。甚至还有人给他看了苏晚星的直播回放,视频里的她,穿着漂亮的衣服,化着精致的妆容,笑容明媚,和以前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满身伤痕的女人判若两人。 凭什么? 张浩心里充满了不甘和嫉妒。他觉得,苏晚星能有今天的一切,都是靠他当初的“栽培”。如果不是他娶了她,她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更好的圈子?如果不是他后来落魄了,她怎么可能有机会离婚,去当什么网红主播? 他认为,苏晚星的一切都是他给的,现在她过得好了,就应该帮他还债,就应该回到他身边,继续伺候他。可她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躲得他远远的,过着自己的好日子,把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晚星,你这个贱人!”张浩对着空气嘶吼,声音嘶哑,“你忘恩负义!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过得这么好,我却过得像条狗,我不会让你好过的!绝对不会!” 他喝完最后一口白酒,把酒瓶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他眼神阴鸷地看了一眼苏晚星家的方向,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家五金店。 “老板,给我来一桶汽油,再给我一把撬棍。”他的声音带着酒气,眼神凶狠。 老板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给他拿了一桶汽油和一把撬棍。张浩付了钱,提着汽油桶,拿着撬棍,一步步朝着苏晚星家的小区走去。 小区的保安已经睡着了,大门虚掩着。张浩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凭着记忆找到了苏晚星家所在的楼栋。他抬头望了望三楼的窗户,灯光已经熄灭,想必苏晚星已经睡着了。 他握紧撬棍,走到单元门口,小心翼翼地撬开了单元门的锁。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蹑手蹑脚地走上三楼,来到苏晚星家的门口。 他尝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是锁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铁丝,插进锁孔里,摸索着转动。他以前就是干开锁的,这点小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张浩的心脏砰砰直跳,既紧张又兴奋。他轻轻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家具的轮廓。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手里紧紧提着汽油桶。 他知道苏晚星的卧室在哪里。以前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因为醉酒或者输了钱,冲进卧室对她拳打脚踢。 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卧室里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床上熟睡的身影。 苏晚星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梦。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安静而美好。 看到她这副样子,张浩心里的恨意更加强烈。他觉得,苏晚星的幸福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的,她的美好是对他的讽刺。 他缓缓举起汽油桶,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汽油味立刻弥漫开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汽油朝着床上的苏晚星泼了过去。 冰冷的汽油浇在身上,苏晚星瞬间惊醒。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闻到了浓烈的汽油味,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谁?!”她惊恐地喊道,想要起身,却被汽油浸透的床单缠住了身体。 张浩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火焰。 “苏晚星,这是你欠我的!”他嘶吼着,将点燃的打火机扔向了床上。 火焰瞬间燃起,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卧室都被火光吞没。汽油的助燃让火势蔓延得极快,瞬间就吞噬了苏晚星的身体。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苏晚星在火海中痛苦地挣扎着,皮肤被灼烧的剧痛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她想要爬下床,想要逃离这片火海,可火势太大,她根本无法动弹。 张浩站在门口,看着火海中挣扎的苏晚星,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他心中的恨意,才能让苏晚星为她的“忘恩负义”付出代价。 “烧死你!烧死你这个贱人!”他疯狂地嘶吼着,直到听到楼下传来邻居的呼喊声和脚步声,才意识到自己该跑了。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客厅,跑出单元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苏晚星的惨叫声惊动了邻居。有人拨打了119和120,有人拿着灭火器冲了过来,想要灭火救人。 可火势太大,加上汽油的助燃,根本无法靠近。消防员赶到的时候,整个卧室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他们奋力灭火,终于在火势蔓延到其他房间之前,将火扑灭。 消防队员冲进卧室,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床上的被褥已经烧成了灰烬,地板和墙壁被熏得漆黑。而苏晚星,那个曾经在镜头前明媚动人、充满活力的女孩,此刻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身体蜷缩着,早已没有了生命迹象。 医护人员检查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宣布了她的死亡。 邻居们站在门口,脸上满是震惊和惋惜。他们只知道住在这儿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网红主播,平时待人友善,却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惨剧。 “太惨了……那么年轻的姑娘……” “听说她刚离婚没多久,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做出这种事?” 议论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苏晚星的父母被紧急通知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房子,以及女儿冰冷的尸体。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父亲也悲痛欲绝,老泪纵横,几乎要支撑不住。 “我的星星……我的女儿……”母亲醒来后,趴在苏晚星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个畜生,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怎么就……” 父亲紧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看着女儿被烧伤的身体,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如果当初他能早点阻止女儿和张浩结婚,如果当初他能更加强硬一点,保护好女儿,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警察很快就介入了调查。通过小区的监控录像,以及现场留下的线索,他们很快就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张浩。 案发后的第二天,警察就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里抓获了张浩。他身上还残留着汽油味和烟灰,脸上带着疯狂后的疲惫和麻木。 面对警察的审讯,张浩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详细交代了自己因为嫉妒苏晚星过得好,而蓄意报复,用汽油烧死她的全过程。 “我就是看不惯她过得比我好!”张浩的声音依旧带着疯狂,“她以前是我的老婆,就应该伺候我,就应该帮我还债!她凭什么离婚后过得那么好,把我抛在脑后?我就是要让她死,让她和我一起下地狱!” 他的话,让在场的警察都感到无比愤怒和心寒。 苏晚星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她的家人和朋友,有她的粉丝,还有曾经和她合作过的商家。大家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满是悲伤和惋惜。 她的粉丝们自发地来到葬礼现场,手里拿着白色的菊花,默默地为她送行。他们在网上发起了悼念活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这个乐观、努力、却命运多舛的女孩。 “晚星,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伤害。” “谢谢你曾经带给我们的快乐和正能量,我们会永远记得你。” “希望法律能严惩凶手,还晚星一个公道。” 网络上,关于苏晚星的话题持续发酵。人们纷纷谴责张浩的残忍和冷血,为苏晚星的遭遇感到痛心。很多人分享了自己曾经被家暴的经历,呼吁社会关注家暴问题,保护受害者的安全。 法院很快就对案件进行了审理。张浩的行为极其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虽然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不足以从轻处罚。 最终,法院判决张浩死刑,立即执行。 当判决结果下来的那一刻,苏晚星的父母流下了泪水。这泪水里,有悲伤,有愤怒,也有一丝释然。凶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们的女儿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可逝者已矣,生者何堪? 苏晚星的父母搬离了那个充满伤痛回忆的城市,回到了老家。他们时常会拿出苏晚星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孩,泪水不自觉地滑落。 他们会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想起她考上大学时的喜悦,想起她结婚时的憧憬,想起她离婚后的坚强和努力,想起她终于过上好日子时的开心。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漆黑的夜晚,被一场大火彻底烧毁,化为灰烬。 苏晚星的直播账号,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凌晨三点。她的粉丝数还在不断增长,评论区里每天都有粉丝前来悼念,分享自己的生活,告诉她自己过得很好,让她放心。 可那个曾经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笑容明媚的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挣脱黑暗,那么勇敢地追求光明,那么渴望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她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已经触碰到了幸福的边缘,可命运却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 就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还没来得及展翅高飞,就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彻底摧毁。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直播行业依旧繁荣,每天都有新的网红崛起,每天都有新的故事上演。可再也没有人,能替代苏晚星在她粉丝心中的位置,再也没有人,能复制她曾经带给大家的温暖和感动。 她的生命,像一颗短暂却耀眼的流星,在划过夜空的瞬间,绽放出最美的光芒,却又迅速陨落,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而那一场冲天的火光,不仅烧毁了她的生命,也烧毁了一个家庭的希望,留下了无尽的伤痛和遗憾,在岁月的长河中,久久无法消散。 第2章 余烬 葬礼后的第七天,是苏晚星的头七。 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整夜,把城市浇得透湿。苏晚星父母租住的小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丝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客厅里摆着的黑白遗照。 照片上的苏晚星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笑容明媚,眼尾的碎钻亮片还闪着光——那是她第一次直播突破百万粉丝时拍的,也是她父母最喜欢的一张。遗照前摆着一束白菊,花瓣上凝着水珠,像无声的泪水,香炉里的三炷香燃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和挥之不去的悲伤。 苏母坐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苏晚星生前最喜欢的一个毛绒兔子玩偶,那是她离婚后第一次用自己赚的钱买的,说兔子软乎乎的,抱着睡觉有安全感。苏母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布满了泪痕,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几天下来,仿佛老了十岁。 “星星,我的星星,你回来看看妈妈好不好?”她一遍遍地抚摸着毛绒兔子,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还热着,你快回来吃一口……” 苏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苏晚星的直播回放截图,照片上的她正在教粉丝化妆,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他的背驼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截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一直很愧疚。作为父亲,他没能保护好女儿,眼睁睁看着她被张浩那个畜生欺负,看着她在婚姻里受尽委屈,却没能及时拉她一把。直到女儿离婚后,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变好,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以为女儿终于苦尽甘来,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可他万万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短暂,女儿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张浩的魔爪。 “星星,是爸爸没用,”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爸爸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如果爸爸当初能更坚决一点,阻止你和张浩结婚,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无法挽回的结果。 门铃响了,苏父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是苏晚星的好朋友林薇薇。 林薇薇是苏晚星大学时的室友,也是她最要好的朋友。苏晚星被家暴、离婚、做直播,每一步都有她的陪伴和支持。苏晚星出事的那天晚上,林薇薇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看到被大火烧毁的卧室和女儿冰冷的尸体,她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打开门,林薇薇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束白菊。她的眼睛也是红肿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悲伤。 “叔叔,阿姨,我来看星星了。”她把白菊放在遗照前,又将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给星星做的糖醋排骨,她以前总说我做的比阿姨做的还好吃,我想着今天头七,她可能会回来,就给她做了点。” 苏母听到“糖醋排骨”四个字,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的星星……她最喜欢吃这个了……” 林薇薇走到苏母身边,轻轻抱住她的肩膀:“阿姨,您别太伤心了,星星在天上看到您这样,也会难过的。” “难过?她怎么会不难过?”苏母哭着说,“她那么年轻,那么努力,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张浩,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却被那个畜生活活烧死了……她还没来得及住上新公寓,还没来得及开自己的服装店,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生活……” 林薇薇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想起苏晚星出事前一天,还兴高采烈地跟她视频,说自己看中了一套公寓,带个小阳台,以后可以在阳台上种满花,邀请她一起喝茶聊天。视频里的苏晚星,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可仅仅过了一天,就阴阳两隔。 “那个畜生!”林薇薇咬牙切齿地说,“他怎么能这么残忍?星星那么善良,当初要不是看在同学的情分上,她早就可以报警抓他了,可他却恩将仇报,对星星下这种毒手!” 提到张浩,苏父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愤怒。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恨不得立刻冲到监狱里,亲手杀了那个畜生。可他知道,张浩已经被判处死刑,很快就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可那又怎么样?他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法院已经判了他死刑,立即执行,”苏父的声音沙哑,“可就算他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换不回我的星星了。” 林薇薇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叔叔,阿姨,这是星星的直播电脑,我已经修好了。她的直播账号还有很多粉丝在等着她,我想把她没来得及分享的穿搭和化妆教程整理出来,发在账号上,也算完成她的心愿。” 苏父和苏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知道,直播是女儿最喜欢的事情,也是她用努力换来的成果。把女儿的作品分享出去,让更多人记得她,也是对女儿的一种纪念。 林薇薇打开电脑,登录了苏晚星的直播账号。后台消息已经堆成了山,粉丝们的留言一条接一条,充满了思念和担忧。 “晚星女神怎么这么久没直播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看到新闻了,不敢相信,愿天堂没有伤害,晚星一路走好。” “晚星女神那么努力,那么善良,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不幸?” “希望凶手能得到严惩,还晚星女神一个公道。” 看着这些留言,林薇薇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点开苏晚星的直播回放,视频里的苏晚星笑容明媚,侃侃而谈,教粉丝们如何搭配衣服,如何化一个精致的妆容。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像一束光,照亮了很多人的生活。 苏母靠在沙发上,听着女儿的声音,仿佛女儿就在身边一样。她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叽叽喳喳地跟在她身边,问东问西。女儿长大了,变得懂事了,却也承受了太多的苦难。 “星星小的时候,就特别爱美,”苏母哽咽着说,“每次穿新衣服,都会在镜子前照半天,还会拉着我问,妈妈,我好看吗?” “上大学的时候,她第一次自己赚钱买了一条裙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拍了好多照片发给我看。” “离婚后,她怕我们担心,从来都不跟我们说她受的苦,只是报喜不报忧。每次视频,都说自己过得很好,让我们放心。” “她就是太懂事了,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苏父默默听着,泪水也不停地往下流。他想起女儿第一次带张浩回家的时候,张浩表现得彬彬有礼,对女儿也很好。他当时就觉得张浩这个人不靠谱,可女儿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劝告。现在想来,如果当初他能坚决一点,阻止女儿和张浩在一起,女儿就不会遭遇这么多的苦难,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生命。 悔恨像毒藤一样,疯狂地滋生,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痛不欲生。 林薇薇整理着苏晚星的直播素材,看到了一个未发布的视频。视频里的苏晚星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坐在阳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温柔。 “哈喽,宝宝们,这是我偷偷录的一个视频,”苏晚星对着镜头微笑,“最近很多宝宝问我,为什么能这么乐观,这么勇敢。其实我也有过很黑暗的日子,也有过想要放弃的时候。” “我曾经经历过家暴,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痛苦中,觉得人生没有希望。可我不想就这么认命,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想让我的父母过上好日子。” “离婚后,我做了直播,刚开始真的很难,有很多人不理解我,甚至攻击我。可我没有放弃,因为我知道,只有努力,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现在,我终于靠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想要的生活。我想告诉所有正在经历苦难的宝宝们,不要放弃,不要认命,只要你勇敢一点,努力一点,就一定能摆脱黑暗,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 “我还想告诉大家,家暴不是家务事,也不是受害者的错。如果你正在遭受家暴,请一定要勇敢地站出来,寻求帮助,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未来,我想开一家自己的服装店,把我喜欢的穿搭分享给更多人。我想带着我的父母去旅行,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我想好好生活,不辜负每一个爱我的人。” 视频的最后,苏晚星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我们一起加油,一起变得更好。” 看完这个视频,客厅里一片寂静。苏母已经哭得泣不成声,苏父也忍不住哽咽起来,林薇薇的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 视频里的苏晚星,眼神坚定,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可她的愿望,永远都无法实现了。她没能开成自己的服装店,没能带着父母去旅行,没能好好享受生活。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充满恶意的夜晚,被一场大火彻底烧毁。 “星星……我的星星……”苏母抱着毛绒兔子,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你怎么就这么命苦……你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的愿望没实现……” 林薇薇擦干眼泪,握着苏母的手:“阿姨,星星的愿望,我们帮她实现。她想开服装店,我们就帮她开;她想带你们去旅行,我们就带你们去。我们会替她好好活着,替她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 苏父点了点头,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他知道,女儿的愿望很难实现,但他会尽力去完成,就算是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心里那一点点的慰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逝去的生命哀悼。客厅里的香火还在燃着,青烟袅袅,飘向窗外。遗照上的苏晚星,笑容依旧明媚,可她的生命,却像这青烟一样,消散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几天后,林薇薇带着苏父苏母,去了苏晚星看中的那套公寓。公寓的地段很好,采光也不错,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风景。 “星星,你看,这就是你喜欢的公寓,”林薇薇对着空气说,“我们帮你买下来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会按照你喜欢的风格装修,在阳台上种满你喜欢的花。” 苏母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风景,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星星,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你一定会很喜欢这里的……” 苏父站在客厅里,想象着女儿住在这里的样子。她会在客厅里直播,会在厨房里做饭,会在阳台上晒太阳、种花。可这一切,都只能是想象了。 他们按照苏晚星喜欢的风格,装修了公寓。客厅里摆放着苏晚星的直播设备,卧室里挂着她最喜欢的衣服,阳台上种满了她喜欢的花。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苏晚星的气息,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林薇薇则开始筹备服装店。她拿出自己的积蓄,又发动苏晚星的粉丝们众筹,很快就凑够了开店的资金。服装店的名字叫“晚星的店”,装修风格和苏晚星喜欢的一样,温馨而明亮。店里摆放着苏晚星曾经推荐过的衣服,还有她自己设计的一些款式。 服装店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苏晚星的粉丝,有她的朋友,还有很多素不相识的人。大家都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来支持苏晚星的梦想。 “晚星女神,你的店开业了,我们来支持你了!” “愿你在天堂没有伤害,一切安好。” “我们会一直支持你,支持‘晚星的店’。” 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林薇薇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家服装店,更是对苏晚星的一种纪念,是对她梦想的一种延续。 苏父苏母也来了,他们穿着苏晚星给他们买的衣服,站在店里,看着女儿的梦想一点点变成现实,心里既悲伤又欣慰。 “星星,你的店开业了,”苏母对着空气说,“你看到了吗?有很多人支持你,喜欢你。你可以安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晚星的店”生意越来越好,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不仅是因为衣服好看,更是因为他们喜欢苏晚星,想通过这种方式纪念她。林薇薇也经常在店里直播,分享苏晚星的穿搭理念和人生故事,吸引了更多的粉丝。 苏父苏母则在林薇薇的陪伴下,开始了旅行。他们去了苏晚星想去的海边,去了她想去的古镇,去了她想去的名山。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会拍很多照片,对着照片告诉苏晚星,这里的风景很美,让她也能看到。 “星星,你看,这是大海,是不是很美?” “星星,这里的古镇很有韵味,你一定会喜欢的。” “星星,我们带你来看山了,山上的空气很好。” 他们替苏晚星,看遍了这个美好的世界,完成了她未完成的愿望。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想起女儿,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遭受的苦难。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永远都无法愈合。 张浩的死刑执行日期到了。那天,苏父苏母没有去现场,他们不想再看到那个畜生的嘴脸,也不想让女儿的在天之灵,再受到任何的打扰。 他们来到苏晚星的墓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星星,那个畜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苏父抚摸着墓碑,声音哽咽,“你可以安息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星星,我们会好好活着,替你看看这个世界,替你完成你未完成的愿望,”苏母放下手里的白菊,泪水滴落在墓碑上,“你在天堂一定要好好的,不要担心我们。” 墓碑上的苏晚星,笑容依旧明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墓碑上,泛着温暖的光。仿佛她真的听到了父母的话,在天堂里,过上了没有伤害、没有痛苦的幸福生活。 可逝者已矣,生者的痛苦,却永远都不会结束。 苏父苏母和林薇薇,会一直记得苏晚星。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的勇敢,记得她的努力,记得她对生活的热爱。他们会把她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希望能让更多遭受家暴的人,勇敢地站出来,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他们也会一直守护着“晚星的店”,守护着苏晚星的梦想。让这家店,成为一盏灯,照亮更多人的路,也让苏晚星的精神,永远传递下去。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生活依旧在继续。可那个曾经在镜头前明媚动人、充满活力的女孩,却永远地离开了。她的生命,像一颗短暂却耀眼的流星,在划过夜空的瞬间,绽放出最美的光芒,却又迅速陨落。 而那一场冲天的火光,那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一份深入骨髓的疼痛,将会永远留在爱她的人心里,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在岁月的长河中,久久无法消散。 第3章 星痕上 “晚星的店”开业满半年那天,林薇薇特意关了店门,带着苏父苏母去了城郊的温泉山庄。说是庆祝生意红火,实则是想让两位老人暂时远离城市的喧嚣,也远离店里无处不在的、属于苏晚星的痕迹——那些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是她直播时反复推荐过的款式;收银台旁的多肉盆栽,是她亲手挑选的品种;甚至连播放的背景音乐,都是她曾经在直播间循环过的歌单。 温泉山庄依山而建,深秋的草木染着深浅不一的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苏母坐在观景台的藤椅上,手里摩挲着一个绣着星星图案的香囊,那是苏晚星亲手绣的,针脚不算细密,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是她离婚后第一次来看望父母时送的。 “薇薇,你说星星要是还在,是不是也会喜欢这里?”苏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林薇薇给她递过一杯温热的桂花茶,点了点头:“肯定会的,她一直想去这种安静的地方待几天,说可以好好想想直播内容,也能陪陪你们。” 苏父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相机,正在翻看前几天拍的照片。照片里有“晚星的店”里熙熙攘攘的顾客,有苏母在阳台上浇花的身影,还有他自己站在海边的背影。唯独没有苏晚星,那个本该出现在每一张幸福照片里的人,却永远缺席了。 他翻到一张苏晚星的旧照,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遭遇那么多苦难,还以为爱情和婚姻会像童话里写的那样美好。 “都怪我。”苏父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当初我要是坚决反对她和张浩结婚,她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爸,这不是你的错。”林薇薇连忙安慰他,“谁也没想到张浩会是那样的人,星星那时候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就算你反对,她可能也会坚持自己的选择。” “可我是她的父亲啊!”苏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无尽的悔恨,“我应该保护好她的,应该看穿张浩的真面目,应该在她被家暴的时候,第一时间带她回家……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个没用的父亲!”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相机的屏幕上。苏母也跟着哭了起来,三个悲伤的身影,在深秋的暖阳下,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这时,林薇薇的手机响了,是店里的兼职店员小敏打来的。 “薇薇姐,店里来了一位顾客,说认识晚星姐,还带来了一件晚星姐以前的东西,想交给你们。”小敏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林薇薇愣了一下,连忙说:“我们马上回去,你让那位顾客稍等。” 挂了电话,林薇薇看了看苏父苏母,轻声说:“叔叔,阿姨,店里有位顾客带来了星星的东西,我们回去看看。” 苏父苏母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起身跟着林薇薇往山下走。他们心里都充满了疑惑,是谁会带来星星的东西?又会是什么东西? 回到“晚星的店”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店里没有太多顾客,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布包,眼神有些局促。 看到林薇薇他们进来,中年女人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你就是林薇薇?我叫王秀兰,是晚星以前的邻居,住在她和张浩以前的那个小区。” 苏父苏母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那个小区,承载了苏晚星太多的痛苦和屈辱,是他们最不愿提及的地方。 “王阿姨,您好。”林薇薇礼貌地笑了笑,“您说您带来了星星的东西?” 王秀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黑色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也有些卷曲,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这是晚星的日记本,”王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时候我和晚星住对门,她经常来我家串门,有时候会跟我聊聊天。有一次她不小心把这个日记本落在我家了,我想还给她,可那几天她好像跟张浩吵架了,家里动静很大,我也不敢去敲门。后来没过多久,晚星就搬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直到前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了晚星的新闻,才知道她出事了。”王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心里一直很愧疚,觉得要是早点把日记本还给她,或者在她被家暴的时候,能帮她一把,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她把日记本递给林薇薇,哽咽着说:“我找了你们很久,终于找到了这家店,希望能把日记本交给你们,也算是了却我的一个心愿。” 林薇薇接过日记本,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她能想象到,这个日记本里,记录了苏晚星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多少痛苦和挣扎,多少对未来的憧憬和绝望。 苏母伸出手,想要去碰日记本,却又缩了回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想要看看女儿曾经的心事,又害怕看到女儿遭受的苦难。 “阿姨,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看看。”林薇薇轻声说。 她带着苏父苏母和王秀兰,来到了店后面的小仓库。仓库里堆放着一些货物和杂物,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桌子和几把椅子。 林薇薇小心翼翼地打开日记本,里面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是苏晚星清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她的认真。 日记的开头,记录的是她和张浩刚结婚时的幸福时光。 “今天是我和张浩结婚的第三天,他带我去了海边,说要陪我看一辈子的日出。阳光很好,海水很蓝,张浩抱着我,说会永远爱我,永远对我好。我相信他,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张浩给我买了一束玫瑰,是我最喜欢的红玫瑰。他说以后每个月的今天,都会给我买一束。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嫁对人了。” “今天我们搬进了新家,不大,却很温馨。张浩亲手给我做了一顿饭,虽然味道不怎么样,可我还是吃得很开心。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和自己爱的人,守着一个小小的家,平淡而幸福。” 看着这些甜蜜的文字,苏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起女儿结婚时,脸上幸福的笑容,想起女儿跟她说张浩对她有多好,想起自己当时还为女儿感到高兴。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些幸福都是假象,都是张浩精心编织的谎言。 林薇薇继续往下翻,日记里的内容渐渐变了,甜蜜的文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恐惧。 “今天张浩失业了,回来后发了很大的脾气,把家里的碗碟都摔碎了。我想安慰他,他却推了我一把,我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他没有道歉,只是骂骂咧咧地出去喝酒了。我很害怕,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 “张浩开始酗酒、赌博,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有时候甚至不回家。他输了钱就会拿我撒气,对我拳打脚踢。我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不敢穿短袖短裤,不敢让爸妈知道,只能自己偷偷地哭。” “今天是我的生日,张浩没有给我买礼物,甚至没有回家。我一个人在家,煮了一碗面条,眼泪掉进面条里,咸咸的。我想起以前,他会提前很久给我准备礼物,会带我去吃我最喜欢的餐厅。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真的很后悔,后悔嫁给张浩,后悔当初没有听爸妈的话。” “张浩又打我了,这次打得很狠,我的胳膊和腿都青了,脸也肿了。我想离婚,可他威胁我,说要是敢离婚,就去我爸妈家闹,让他们不得安宁。我害怕了,只能忍。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每一页文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扎在苏父苏母和林薇薇的心上。他们终于知道,苏晚星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遭受了多么可怕的折磨,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她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不是没有想过逃离,只是被张浩的威胁吓住了,只能在绝望中苦苦挣扎。 “这个畜生!”苏父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上的杯子都被震得晃动起来,“他怎么能这么对星星?怎么能这么残忍?我真想杀了他!” 苏母已经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星星……我的苦命的星星……” 王秀兰也跟着哭了起来:“晚星那时候经常跟我说,她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人,每天都活在恐惧中。我劝她报警,劝她离开张浩,可她总是说,怕连累爸妈。现在想来,我那时候应该再坚持一点,应该帮她报警,帮她逃离那个魔窟。” 林薇薇的眼泪也流个不停,她继续往下翻,日记里的内容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收集了张浩家暴的证据,找到了律师。律师说我可以离婚,还能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我很开心,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希望。” “法院判决离婚了!我自由了!我带着爸妈搬到了新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虽然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虽然我几乎一无所有,可我相信,只要我努力,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我开通了直播账号,取名‘晚星’,希望自己能像星星一样,在黑暗中发光。刚开始的直播很难,观众很少,还有人恶意攻击我,可我没有放弃。我想靠自己的努力,给爸妈更好的生活,也想证明自己,就算离开了张浩,我也能活得很好。” “今天我的直播粉丝突破了一百万!我真的太开心了!谢谢粉丝们的支持和鼓励,谢谢薇薇一直陪着我。我用赚来的钱,给爸妈换了房子,给爸爸请了护工。看着爸妈开心的样子,我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 “我看中了一套公寓,带个小阳台,以后可以在阳台上种满花。我还想开一家自己的服装店,把我喜欢的穿搭分享给更多人。我想带着爸妈去旅行,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我觉得,幸福终于要来了。” 日记的最后一篇,写在苏晚星出事的前一天。 “明天要给粉丝们分享秋冬穿搭,已经准备好了很多衣服和配饰。希望大家能喜欢。等忙完这阵子,就去付公寓的首付,然后带着爸妈去海边。我真的很期待未来的生活,期待那些美好的日子。张浩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我了,希望他能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再也不要出现。”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页面都是空白,就像苏晚星戛然而止的生命,再也没有了后续。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苏父苏母抱着日记本,哭得撕心裂肺。他们能感受到女儿在那段黑暗日子里的痛苦和绝望,能感受到女儿离婚后的坚强和努力,能感受到女儿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可这一切,都在那个漆黑的夜晚,被一场大火彻底烧毁。 “星星……我的星星……”苏母一遍遍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就这么命苦……你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希望,好不容易才要过上幸福的生活,怎么就……” 苏父紧紧地抱着日记本,仿佛抱着女儿的身体。他能想象到,女儿在写这些日记的时候,是多么的孤独和无助,多么的坚强和勇敢。他为女儿感到骄傲,也为女儿感到无尽的心疼。 林薇薇擦干眼泪,看着王秀兰,轻声说:“王阿姨,谢谢您把日记本带给我们。这个日记本,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它让我们看到了星星最真实的一面,也让我们知道,星星一直都在努力地生活,一直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王秀兰点了点头,泪水又掉了下来:“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希望这个日记本,能让你们稍微好受一点,也希望晚星在天有灵,能知道我们都还记得她,都在想念她。” 送走王秀兰后,林薇薇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锁在店里的保险柜里。她知道,这个日记本承载着苏晚星太多的回忆和情感,是无比珍贵的纪念。 接下来的日子,苏父苏母经常会来到店里,把日记本拿出来翻看。每次翻看,他们都会哭,都会想起女儿的点点滴滴。可他们也会从日记里,感受到女儿的坚强和勇敢,感受到女儿对生活的热爱。 他们开始学着慢慢走出悲伤,学着替女儿好好生活。苏母会在店里帮忙整理衣服,会跟顾客分享苏晚星的穿搭理念;苏父会拿着相机,拍下店里的点点滴滴,拍下顾客们满意的笑容,拍下阳台上盛开的花朵。 林薇薇也会在直播的时候,偶尔念一段苏晚星的日记,分享苏晚星的故事。很多粉丝都被苏晚星的坚强和勇敢打动,纷纷表示要向苏晚星学习,要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和挫折。 “晚星女神真的太勇敢了,面对家暴,她没有选择妥协,而是勇敢地站了起来。” “看完晚星女神的日记,我真的很受触动。我也正在经历一段不幸福的婚姻,我决定向晚星女神学习,勇敢地离婚,为自己活一次。” “晚星女神虽然不在了,但她的精神永远都在,她就像一颗星星,永远照亮着我们前行的路。” 看着这些评论,林薇薇和苏父苏母都感到很欣慰。他们知道,苏晚星的生命虽然短暂,却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影响了很多人。 冬天来临的时候,“晚星的店”举办了一场慈善义卖活动。林薇薇把店里一部分衣服拿出来义卖,所得的款项,全部捐赠给了反家暴公益组织,用来帮助那些正在遭受家暴的女性和儿童。 义卖活动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苏晚星的粉丝,有媒体记者,还有一些反家暴公益组织的工作人员。 苏母穿着苏晚星给她买的红色羽绒服,站在店里,给顾客们介绍着衣服的款式和材质。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虽然眼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却比以前开朗了很多。 “这件羽绒服是晚星最喜欢的款式,保暖又好看,”苏母笑着说,“晚星曾经说过,希望每个女性都能勇敢地做自己,都能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苏父则拿着相机,不停地拍照,记录下活动的每一个瞬间。他想把这些照片,都拍给女儿看,告诉女儿,她的愿望正在一点点实现,她的精神正在影响着越来越多的人。 林薇薇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切,眼里充满了泪水。她想起苏晚星出事前,曾经跟她说过,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想帮助那些和她有过同样遭遇的人。现在,她终于帮苏晚星实现了这个愿望。 活动结束后,反家暴公益组织的负责人找到了林薇薇和苏父苏母,给他们颁发了一个荣誉证书。 “感谢你们对反家暴事业的支持,”负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感动,“苏晚星的故事,让很多遭受家暴的女性看到了希望,也让更多人关注到了家暴问题。你们的善举,将会帮助更多的人摆脱家暴的阴影,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苏父苏母接过荣誉证书,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他们把荣誉证书放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着苏晚星的遗照。照片上的苏晚星,笑容依旧明媚,仿佛在为他们感到骄傲。 日子一天天过去,“晚星的店”越来越红火,苏晚星的故事也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很多遭受家暴的女性,会来到店里,向林薇薇和苏父苏母倾诉自己的遭遇,寻求帮助。林薇薇会耐心地安慰她们,给她们提供法律咨询,帮助她们收集证据,鼓励她们勇敢地站出来,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苏父苏母也会用女儿的故事,鼓励那些女性,告诉她们,只要勇敢一点,努力一点,就一定能摆脱黑暗,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 有一次,一个名叫李娟的年轻女孩来到店里,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被我丈夫家暴了,”李娟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打了我很多次,我想离婚,可他威胁我,说要杀了我和我的家人。我真的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母看着她,想起了曾经的女儿,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孩子,别怕,阿姨知道你很痛苦,阿姨的女儿也曾经遭受过家暴,可她最后勇敢地站了起来,离婚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你也可以的,只要你勇敢一点,就一定能摆脱他的控制。” 苏父也说:“孩子,不要害怕他的威胁,法律会保护你。我们会帮你,林薇薇也会帮你,还有很多人都会帮你。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正义,还有温暖。” 第4章 星痕吓 林薇薇给李娟提供了法律咨询,帮她联系了律师,还帮她找到了临时的住处——那是苏晚星生前看中的公寓,一直空着,林薇薇特意收拾出来,想留着做念想,如今倒成了李娟的避风港。 “这里很安全,张浩再也找不到你,”林薇薇给李娟递过一把钥匙,声音温柔却坚定,“你先住在这里,慢慢整理证据,律师会帮你走法律程序。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和叔叔阿姨都会帮你。” 李娟接过钥匙,手指颤抖着,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谢谢你们……我以为我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是你们给了我希望。” 苏母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晚星要是还在,也一定会帮你的。她以前总说,女孩子要互相帮助,不能让坏人欺负我们。” 李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客厅里苏晚星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媚,眼神里满是温暖和力量,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勇气。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像苏晚星一样,勇敢地摆脱家暴的阴影,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李娟在林薇薇和苏父苏母的帮助下,开始收集丈夫家暴的证据。她翻出了自己身上的伤痕照片,找到了邻居的证言,还录下了丈夫威胁她的录音。每一次回忆那些痛苦的经历,都让她心如刀割,可一想到苏晚星的故事,一想到林薇薇和苏父苏母的支持,她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苏母经常会来看望李娟,给她带一些自己做的饭菜,陪她聊聊天。她会给李娟讲苏晚星的故事,讲苏晚星如何从家暴的阴影中走出来,如何努力做直播,如何一步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晚星那时候比你还难,”苏母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身上的伤比你还重,被张浩逼得走投无路,可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她总是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李娟认真地听着,把苏晚星的话记在心里。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学着像苏晚星一样,化精致的妆容,穿漂亮的衣服。她发现,当自己变得自信起来,那些痛苦的回忆,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承受了。 苏父则会带着李娟去“晚星的店”帮忙。李娟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如何接待顾客,如何介绍衣服的款式和材质。看着顾客们满意的笑容,听着他们对“晚星的店”的赞美,李娟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她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受害者,而是一个有价值、能为别人带来快乐的人。 林薇薇也经常在直播的时候带着李娟一起出镜,给她介绍一些穿搭技巧和化妆教程。粉丝们都很喜欢这个勇敢坚强的女孩,纷纷在评论区给她鼓励和支持。 “李娟加油!你一定能摆脱家暴的阴影,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李娟越来越漂亮了,自信的女孩最美!” “晚星女神的店不仅卖衣服,还传递温暖和力量,太让人感动了!” 看着这些温暖的评论,李娟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离不开林薇薇和苏父苏母的帮助,离不开粉丝们的支持,更离不开苏晚星的精神鼓舞。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生活,不辜负所有人的期望,也不辜负苏晚星的在天之灵。 几个月后,李娟的离婚官司终于开庭了。法庭上,李娟的丈夫依旧嚣张跋扈,否认自己家暴的事实,还威胁李娟,说就算离婚了,也不会放过她。 可证据确凿,李娟提交的伤痕照片、邻居证言、录音,都清晰地证明了她丈夫的家暴行为。法院最终判决离婚,并且下达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禁止李娟的丈夫靠近她。 当判决结果下来的那一刻,李娟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解脱的泪水。她终于摆脱了那个恶魔,终于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了。 她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林薇薇和苏父苏母。他们都为她感到高兴,带着她去了苏晚星的墓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苏晚星。 “星星,你听到了吗?李娟离婚了,她终于摆脱家暴的阴影了!”苏母抚摸着墓碑,声音哽咽,“你一直想帮助那些和你有过同样遭遇的人,现在你做到了。你可以安息了。” “星星,谢谢你的精神鼓舞,谢谢你的店给了我一个避风港,”李娟跪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我会好好生活,会替你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会把你传递给我的温暖和力量,再传递给更多的人。” 苏父苏母和林薇薇也纷纷对着墓碑鞠躬,泪水滴落在墓碑前的草地上。他们知道,苏晚星的生命虽然短暂,却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影响了很多人。她的愿望,正在通过他们的努力,一点点变成现实。 从墓地回来后,李娟正式成为了“晚星的店”的一员。她每天都很努力地工作,接待顾客、整理货物、参与直播,把“晚星的店”当成了自己的家,把林薇薇和苏父苏母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晚星的店”也越来越红火,不仅在当地小有名气,还开通了线上店铺,吸引了很多全国各地的粉丝。林薇薇用赚来的钱,成立了一个反家暴公益基金,专门用来帮助那些正在遭受家暴的女性和儿童。 苏父苏母则带着李娟,去了苏晚星想去的很多地方。他们去了海边,去了古镇,去了名山。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会拍很多照片,对着照片告诉苏晚星,这里的风景很美,李娟也越来越坚强、越来越自信了。 “星星,你看,李娟现在过得很好,”苏母对着照片说,“她就像你的妹妹一样,我们会好好照顾她,你放心。” “星星,我们替你看遍了这个美好的世界,”苏父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未完成的愿望,我们都会帮你实现。你在天堂一定要好好的,不要担心我们。” 李娟也会对着照片,跟苏晚星分享自己的生活:“晚星姐,我现在很幸福,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关心我的家人和朋友。谢谢你,是你给了我勇气和力量,让我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过去,春天来临。“晚星的店”的阳台上,种满了苏晚星喜欢的花,花开得绚烂夺目,像苏晚星的笑容一样,温暖而明亮。 苏父苏母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虽然他们依然会想念女儿,依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流泪,可他们已经学会了带着悲伤前行,学会了替女儿好好生活。 林薇薇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对方是一个温柔善良的男人,支持她的事业,也理解她对苏晚星的思念。他们会一起打理“晚星的店”,一起参与反家暴公益活动,一起带着苏父苏母和李娟去旅行。 李娟也遇到了一个懂得珍惜她的人,对方欣赏她的勇敢和坚强,愿意陪她一起面对过去的伤痛,一起走向未来的幸福。 他们都在努力地生活,努力地传递着苏晚星的精神,努力地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温暖和美好。 可每当想起苏晚星,想起那个在火海中逝去的女孩,他们的心里依然会涌起一股深入骨髓的疼痛。他们知道,有些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有些遗憾,永远都无法弥补。 苏晚星本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本该和他们一起,享受生活的美好,感受爱情的甜蜜,见证这个世界的精彩。可她却因为一个恶魔的嫉妒和怨恨,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生命,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她热爱的世界。 那天晚上,林薇薇、苏父苏母、李娟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坐在“晚星的店”的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苏晚星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们。 “星星,你看,我们都过得很好,”林薇薇对着星星说,“你的店越来越红火,你的公益基金帮助了很多人,李娟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们都在替你好好活着,替你实现你未完成的愿望。” 苏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星星,妈妈想你了……你在天堂还好吗?有没有看到我们对你的思念?” 苏父拍了拍苏母的肩膀,眼里也含着泪水:“星星,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我们会永远记得你,永远想念你,直到我们在天堂相遇的那一天。” 李娟也对着星星,深深鞠了一躬:“晚星姐,谢谢你。我会永远记得你,会把你传递给我的温暖和力量,永远传递下去。” 星星在天上闪烁着,仿佛在回应他们的思念。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花香和青草的气息,也带来了苏晚星的祝福和期盼。 虽然苏晚星已经离开了,可她的精神永远都在。她像一颗明亮的星星,永远照亮着他们前行的路,永远温暖着他们的心房。而“晚星的店”,就像一座灯塔,不仅传递着美丽和时尚,更传递着勇敢和坚强,传递着温暖和希望,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闪耀着光芒。 第1章 宿火 城市的霓虹被厚重的夜色压得喘不过气,工地宿舍的窗户蒙着一层灰,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林默躺在床上,听着上铺张磊翻来覆去的动静,手里还攥着白天刚发的工资条,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串数字——三千八百块,扣掉房租和生活费,还能给家里寄去两千,够妹妹半个学期的学费了。 “默哥,还没睡啊?”张磊从上铺探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林默侧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看向他:“嗯,想想家里的事。你怎么也没睡?” “还不是为了那破电瓶。”张磊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白天跟工头请了假,跑了三个废品站,才淘到这个二手电瓶,花了我两百块。要是能省下来电费,一个月起码能多攒五十块。” 林默皱了皱眉:“你真要把电瓶拿回宿舍充电?宿管说了多少次,宿舍里不能充这些东西,太危险了。” 他们住的是工地临时搭建的宿舍,一排板房隔成八个小间,每个房间住两个人,电线都是临时拉的,老化得厉害。宿管每周都会强调安全,尤其是禁止在宿舍内给电动车电瓶、充电宝等大功率电器充电,说是之前有别的工地出过自燃事故,烧死了两个人。 张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嗨,那都是吓唬人的。我之前在别的工地也这么充过,充了大半年都没事。咱们宿舍这条件,外面充电要收一块钱一次,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十块,一年就是三百六,能省不少呢。” 他一边说,一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电瓶,外壳上布满了划痕,接线处的绝缘皮都破了,露出里面的铜线。“你看,这电瓶看着旧,其实还能用,我测试过了,续航没问题。” 林默看着那破旧的电瓶,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张磊,这电瓶看着就不安全,还是别在宿舍充了。真要省那点钱,我下个月的生活费匀你五十,咱们去外面充,安全第一。” “默哥,你就是太小心了。”张磊拍了拍电瓶,“我心里有数,放心,出不了事。再说了,我哪儿能要你的钱,你家里还有妹妹要养,比我困难多了。” 林默还想再说些什么,张磊却已经拿起充电器,走到墙角的插座旁。那插座上已经插了两个手机充电器,电线缠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张磊用力把其中一个手机充电器拔下来,将电瓶的充电器插了进去,“咔哒”一声,充电器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红光。 “你看,这不挺好的吗?”张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等明天早上充满了,我就能骑着电动车去工地,比挤公交省半小时,还能多睡会儿懒觉。” 林默看着那亮着的指示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知道张磊的性子,固执又好面子,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两人一起在这个工地打工快一年了,从老家出来时是同乡介绍认识的,平时互相照应,张磊虽然爱占便宜、有点自私,但总体来说还算靠谱,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那你注意点,睡前记得拔了。”林默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知道,放心。”张磊敷衍着应下来,躺回床上,没过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林默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盯着墙角那亮着红光的充电器,耳边仿佛能听到电流“滋滋”的声响。他想起老家的父母,想起妹妹寄来的信,信里说她考上了重点高中,想让他回去参加开学典礼。他还答应妹妹,等这个工程结束,就回家陪她一阵子,带她去城里买新衣服、吃大餐。 这些念头像温暖的火苗,稍微驱散了他心里的不安。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也许真的是自己太小心了,张磊之前充过那么多次都没事,这次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工地的活很累,每天搬砖、扛水泥,身体早已透支。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了妹妹穿着新衣服,笑着向他跑来,喊着“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林默被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呛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一股浓烟正从墙角的方向弥漫开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充电器的指示灯已经变成了刺眼的橙红色,电瓶的外壳发烫,冒出滚滚黑烟,隐约能看到里面跳动的火苗。 “着火了!”林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坐起来,朝着张磊大喊,“张磊!快起来!电瓶着火了!” 张磊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看到墙角的火光和浓烟,瞬间吓得脸色惨白。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拔充电器,可刚靠近,就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灼热的空气让他难以呼吸。 “快!拿水浇!”林默一边咳嗽,一边抓起床边的洗脸盆,想要去接水。 可张磊却像是被吓傻了,他看着越来越大的火苗,看着弥漫整个房间的浓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就冲向门口,手忙脚乱地拉开宿舍门。林默以为他是要去喊人或者找灭火器,可没想到,张磊在冲出门口的瞬间,竟然反手将宿舍门死死地关上了! “张磊!你干什么!开门!”林默不敢置信地看着被关上的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浓烟越来越浓,已经弥漫了整个房间,呛得林默眼泪直流,呼吸困难。火苗已经从电瓶蔓延到了旁边的纸箱上,纸箱里装着他们的衣物和杂物,瞬间就被点燃,火势越来越大,灼热的空气炙烤着皮肤,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开门!张磊!快开门!”林默疯狂地冲向门口,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抠着门缝,指甲都快嵌进去了,可门被关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他能听到门外张磊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能听到他在走廊里大喊“着火了!着火了!”,却听不到他回来开门的声音。 那一刻,林默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他想不通,那个平时和他互相照应的同乡,那个他曾经信任的舍友,在生死关头,竟然会为了自己逃生,把他独自关在着火的宿舍里! 浓烟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口鼻,灼烧着他的呼吸道,让他无法呼吸。他感到头晕目眩,身体越来越虚弱,视线也开始模糊。他靠着门板滑落在地,双手还在不停地拍打着门板,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开门……救我……” 火苗已经烧到了他的床边,床单被点燃,发出“噼啪”的声响。灼热的气息让他难以忍受,他蜷缩在地上,不停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嘴里咳出了血丝。 他想起了老家的父母,想起了妹妹期盼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回去参加妹妹的开学典礼,还没来得及带她去城里买新衣服、吃大餐。他还年轻,才二十五岁,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愿望没实现,他不想死! “张磊……你这个畜生……”林默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眼泪混合着浓烟熏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沉重,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让他无法动弹。 浓烟已经彻底淹没了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慢。他最后看了一眼墙角的火光,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不甘。如果当初他能坚决一点,阻止张磊把电瓶拿回宿舍充电,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信任张磊,如果当初他能早点醒过来……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妹妹穿着新衣服,笑着向他跑来,喊着“哥哥”。那笑容那么明媚,那么温暖,却又那么遥远。 宿舍里的火势越来越大,浓烟从门缝和窗户里涌出,弥漫了整个走廊。其他宿舍的工友被惊醒,纷纷冲出宿舍,大喊着“着火了!”“快救火!” 宿管也赶了过来,看到着火的宿舍,立刻拨打了119和120。工友们想要破门而入救人,可宿舍门是铁皮做的,又被从外面关上了,他们用撬棍撬了半天,也没能撬开。 张磊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看着着火的宿舍,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拍打声,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他刚才跑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赶紧逃生,根本没想过要给林默开门。现在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快!把门撬开!里面还有人!”一个工友大喊着,和其他人一起用力撬门。 可火势蔓延得太快,浓烟滚滚,根本无法靠近。没过多久,消防车就赶到了,消防员们迅速展开救援,铺设水带,对着着火的宿舍喷水。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奋力扑救,火势终于被扑灭了。宿舍的门被消防员撬开,里面一片狼藉,墙壁被熏得漆黑,家具和衣物都烧成了灰烬。 消防员冲进宿舍,在门口不远处发现了林默的尸体。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已经被浓烟熏得发黑,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表情,双手紧紧地抓着门板,指甲都断了,指尖沾满了鲜血。 医护人员检查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宣布了林默的死亡。 “太惨了……”一个工友看着林默的尸体,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都怪张磊!”另一个工友愤怒地指着张磊,“要不是他把电瓶拿回宿舍充电,能着火吗?着火了他还把门锁上,不让林默出来,他就是杀人凶手!” 人群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张磊身上,充满了愤怒和鄙夷。张磊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他想要辩解,可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警察很快就赶到了现场,对事故原因进行调查,并将张磊带走进行询问。 林默的尸体被抬了出来,用白布盖着。工友们看着那白布下的身影,心里都充满了悲痛和惋惜。林默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平时在工地上干活最勤快,从不偷懒,还经常帮助别人。他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都寄回家里,供妹妹上学,大家都很喜欢他。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人世。 第二天,林默的父母接到了工地打来的电话。当听到儿子去世的消息时,林母当场就晕了过去,林父也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们连夜赶了过来,看到的只是儿子冰冷的尸体。林母抱着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喊着林默的名字,可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林母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你还这么年轻,还没结婚,还没看到妹妹考上大学,怎么就这么走了……” 林父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尸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起儿子临走前对他说的话,说要好好打工,赚了钱就回家盖房子,给妹妹攒学费,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警察告诉他们,事故的原因是张磊带回宿舍的二手电瓶老化,充电时发生短路引发自燃,而张磊在逃生时,故意将宿舍门关上,导致林默无法逃生,被浓烟呛死。 “那个畜生!我要杀了他!”林父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出去找张磊算账,却被警察拦住了。 “大叔,您冷静点。”警察安慰道,“张磊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犯罪,我们会依法处理,一定会还您儿子一个公道。” 林默的妹妹林晓也赶了过来,她刚上高中,还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看到哥哥的尸体,她哭得肝肠寸断,紧紧地抓着白布,不肯松开。 “哥哥……你说好要参加我的开学典礼的……你说好要带我去城里买新衣服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她的哭声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纷纷流下了眼泪。 张磊被警方刑事拘留后,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交代了自己为了省钱,将二手电瓶带回宿舍充电,以及着火后为了逃生,故意关上宿舍门,导致林默死亡的全过程。 “我不是故意的……”张磊在审讯室里哭着说,“当时火太大了,烟太浓了,我太害怕了,就想着赶紧跑,没想那么多……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杀他的……” 可他的辩解苍白无力。他的行为,不仅导致了林默的死亡,也毁掉了两个家庭。 林默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同乡和工友参加。他的父母将他的骨灰带回了老家,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墓碑上没有太多的文字,只刻着“爱子林默之墓”和他的生卒年份。 林母每天都会去墓前看看,坐在墓碑旁,对着墓碑说话,一遍遍喊着儿子的名字,泪水从未停止过。林父也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只是坐在院子里,望着远方,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 林晓也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开朗,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只是埋头学习。她把哥哥的照片放在书桌前,每当想念哥哥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告诉自己要好好学习,不辜负哥哥的期望。 工地上的宿舍已经被修缮好了,可再也没有人愿意住进那个曾经发生过火灾的房间。每当有人路过那里,都会想起林默,想起那个老实本分、却死于非命的年轻人。 张磊的案件很快就开庭审理了。法院认为,张磊明知在宿舍内给电瓶充电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却依然为之,引发火灾后,为了自身逃生,故意关闭宿舍门,阻断了林默的逃生通道,导致林默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虽然张磊辩称自己是出于恐惧才关闭房门,并非故意杀人,但法院认为,他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预见关闭房门会导致林默无法逃生,却依然实施了该行为,主观上具有间接故意,因此判处其有期徒刑十五年。 当判决结果下来的那一刻,林父林母没有感到丝毫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悲痛和惋惜。十五年的牢狱之灾,换不回他们儿子的生命,换不回他们曾经幸福的家庭。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后的山坡上,林默的墓碑前长满了青草。林母依然每天都会去墓前看看,林父也会偶尔陪着她一起。林晓考上了重点大学,她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到哥哥的墓前,哭着说:“哥哥,我考上大学了,你看到了吗?这是你用生命换来的,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不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可无论他们多么努力地生活,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林默的离去,都像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他们的心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曾经有一个那么好的人,那么年轻的生命,因为一场意外,因为一个人的自私和懦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工地宿舍,那个曾经回荡着林默和张磊欢声笑语的房间,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回忆,和无尽的悔恨与伤痛,在岁月的长河中,久久无法消散。 第2章 寒碑 林默的骨灰被带回老家时,正是深秋。村口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伸向云端的枯手,像是在无声地叩问。 灵车停在村口,林父林母跌跌撞撞地扑上去,隔着车窗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瞬间哭得肝肠寸断。林母拍打着车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的儿啊!你怎么就变成了这一把灰啊!你让妈怎么活啊!” 林父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看着那个深棕色的骨灰盒,仿佛看到了儿子小时候光着脚在田埂上奔跑的样子,看到了儿子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时的雀跃,看到了儿子出门打工前对他说“爸,等我赚了钱就回来盖房子”时的坚定。可现在,那个鲜活的儿子,那个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只剩下这么一捧冰冷的骨灰。 村里的亲戚和邻居们都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骨灰盒从车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早已准备好的灵堂。灵堂就设在林家的小院里,用塑料布搭起棚子,中间摆着林默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林默穿着工地上的蓝色工装,笑容憨厚,眼神明亮,那是他去年回家时拍的,谁也没想到,这会成为他最后的遗容。 灵堂前摆满了白色的纸花,香炉里的三炷香燃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和悲伤的气息。林晓穿着一身黑衣,跪在灵前,双手紧紧抓着灵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滴在灵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哥哥,你怎么不回来看看我?你说好要参加我的开学典礼的,你说好要带我去城里买新衣服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林晓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少女独有的清脆,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你走了,我怎么办?爸妈怎么办?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丢下我们不管?” 林母坐在灵堂旁的椅子上,手里抱着林默的骨灰盒,一遍遍抚摸着盒子表面,像是在抚摸儿子的脸颊。“我的默儿,从小就懂事,从不跟人争,从不跟人抢。上学时成绩好,放学了就帮家里干活,打工了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都寄回家,供妹妹上学。你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遇上了那样的畜生,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邻居们看着这一家人的惨状,都忍不住抹眼泪。林默是村里有名的好孩子,老实本分,孝顺父母,疼爱妹妹。谁家有困难,他都会主动帮忙;村里的老人没人照顾,他会经常去串门,帮着挑水、劈柴。可就是这么一个好孩子,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太可惜了,林默这孩子,多好啊……” “那个张磊也太不是东西了!自己带电瓶回宿舍充电引发火灾,还把林默关在里面,简直是畜生不如!” “听说法院判了他十五年,这也太便宜他了!林默那么年轻,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十五年怎么够赔?” 议论声、叹息声、哭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林家的小院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父一直沉默着,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灵堂前,看着林默的遗照,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里的痛苦,比谁都深。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一辈子勤勤恳恳,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儿子成家立业,看着女儿考上大学,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现在,这个愿望彻底破灭了。 入夜后,亲戚邻居们渐渐散去,小院里只剩下林父林母、林晓和几个守灵的近亲。灵堂里的烛火摇曳,映着林默的遗照,显得格外凄凉。林母抱着骨灰盒,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林默的名字。林晓趴在灵前,哭得累了,也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林父走到灵前,拿起三炷香,点燃后插在香炉里。他看着林默的遗照,喉咙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默儿,是爸没用,没保护好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爸不该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不该让你跟那样的人住在一起。如果爸当初能有钱,能让你不用那么辛苦,你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遗照上林默的脸颊,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灵位上。“默儿,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舍不得花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爸妈会照顾好自己,会供你妹妹考上大学,你放心。” “那个畜生,爸不会放过他的。就算他判了十五年,等他出来,爸也会让他为你付出代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悲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守灵的三天里,每天都有人来吊唁。林默打工时认识的几个同乡也赶了过来,他们带来了林默留在工地的遗物——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还有一个他给妹妹买的、还没来得及寄回家的毛绒小熊。 林晓看到那个毛绒小熊,再也忍不住,抱着小熊哭得撕心裂肺。“这是哥哥给我买的……他说我考上重点高中,奖励我的……”她记得哥哥在电话里说,这个小熊跟她一样可爱,让她抱着小熊睡觉,就像哥哥在身边一样。可现在,小熊还在,哥哥却不在了。 林父打开那个笔记本,里面是林默的日记。字迹算不上好看,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日记里记录着他在工地的生活,记录着他对家人的思念,记录着他对未来的憧憬。 “今天搬了一天砖,累死了。不过想到能给妹妹多攒点学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工地上的饭不好吃,想念妈做的红烧肉了。等这个工程结束,我一定要回家,让妈给我做一大碗。” “张磊今天又跟我抱怨工资低,说想省点钱。他说要把电瓶拿回宿舍充电,我劝他不要,太危险了,可他不听。希望他能早点想通,别拿安全开玩笑。” “妹妹快开学了,不知道她的学习怎么样了。等我发了工资,就给她寄点钱,让她买些学习资料,别委屈了自己。” “今天看到城里的高楼大厦,真漂亮。我以后也要在城里买一套房子,让爸妈和妹妹都住进去,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日记的最后一篇,写在他出事的前一天。 “明天要去给妹妹寄钱,顺便把买的小熊寄回去。希望妹妹能喜欢。张磊的电瓶还是拿回宿舍充电了,我心里总是不安,希望不会出事。” 看着这些日记,林父林母和林晓哭得肝肠寸断。他们能感受到林默在工地的辛苦,能感受到他对家人的思念,能感受到他对未来的憧憬。可这一切,都在那场大火中,被彻底烧毁,化为灰烬。 出殡那天,天阴得厉害,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送葬的队伍很长,村里的人几乎都来了,大家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白色的纸花,慢慢地朝着村后的山坡走去。 林母抱着林默的骨灰盒,一步一挪地走着,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林晓和林父跟在后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到了墓地,挖掘机早已挖好了墓穴。林默的骨灰盒被轻轻放进墓穴里,盖上石板。当泥土一点点覆盖住石板时,林母终于忍不住,扑在墓上,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别走!妈舍不得你啊!” 林父死死地拉着她,自己也泪流满面。“默儿,安息。爸妈会经常来看你,会给你带你喜欢吃的东西。” 林晓跪在墓前,把那个毛绒小熊放在墓碑旁:“哥哥,小熊我给你带来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我会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不辜负你的期望。”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也打湿了墓碑上林默的名字。墓碑是用最便宜的青石板做的,上面刻着“爱子林默之墓”,下面是他的生卒年份,再无其他。就像他短暂的一生,平凡、朴实,却又充满了遗憾。 葬礼结束后,林父林母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林母每天都要去墓前看看,坐在墓碑旁,对着墓碑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天。她会给林默讲家里的事,讲林晓的学习情况,讲村里发生的新鲜事,仿佛儿子还在身边,还能听到她的话。 林父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直到天黑才回来。他把所有的痛苦和思念,都埋在心底,用繁重的劳动来麻痹自己。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儿子,想起儿子的笑容,想起儿子的声音,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个自私的张磊,心里的恨意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 林晓也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开朗,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只是埋头学习。她把林默的日记和照片放在书桌前,每当遇到困难,每当想要放弃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想起哥哥的付出和期望,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她知道,哥哥是为了她才那么辛苦地打工,是为了这个家才那么拼命。她不能让哥哥失望,不能让爸妈失望。她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让爸妈过上好日子,让哥哥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可每当看到那个毛绒小熊,每当想起哥哥在电话里温柔的声音,她还是会忍不住哭。她想念哥哥,想念那个会给她讲故事、会保护她、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的哥哥。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村后的山坡上覆盖了一层白雪,林默的墓碑被白雪覆盖,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轮廓。林母还是每天都要去墓前,清理掉墓碑上的积雪,坐在墓碑旁,对着墓碑说话。 “默儿,天凉了,你在那边要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默儿,晓儿这次考试考了第一名,老师都夸她了,你要是看到了,肯定会很开心。” “默儿,那个畜生被判了十五年,可妈觉得还是太便宜他了。他毁了你的一生,毁了我们这个家,就算他死,也偿还不了他的罪孽。” 林父偶尔会陪着她一起去。他站在墓碑旁,看着白雪覆盖的坟墓,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他常常想,如果当初他能阻止儿子去打工,如果当初他能给儿子更好的生活,如果当初他能早点认识到张磊的为人,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无法挽回的结果。 春节快到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充满了节日的气氛。可林家却一片冷清,没有贴春联,没有挂灯笼,甚至连年货都没有买。林母每天以泪洗面,林父沉默寡言,林晓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没有林默的春节,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甚至比普通的日子还要难熬。 大年初一那天,林晓穿着一身黑衣,来到林默的墓前。她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上面是她期末考试的成绩,全年级第一名。 “哥哥,我考了第一名,”她跪在墓前,声音哽咽着,“我没有辜负你,没有辜负爸妈。你看到了吗?你一定很开心?” “哥哥,春节快乐。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糖果,还有爸妈做的红烧肉。你快尝尝,还是以前的味道。” 她把糖果和红烧肉放在墓碑旁,看着墓碑上哥哥的名字,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哥哥,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哪怕只是再让我看你一眼,再让我听你说一句话也好。” 寒风凛冽,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吹得她的脸颊生疼。可她却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直到太阳落山,才在林父的催促下,慢慢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墓地。 回到家,林母已经做好了晚饭,一桌子的菜,都是林默以前最喜欢吃的。可饭桌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只有压抑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 “默儿,吃饭了。”林母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说,“妈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鱼。你快回来吃一口,不然菜都凉了。” 林父拿起酒杯,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默儿,爸陪你喝一杯。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舍不得花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林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旁边的空碗里:“哥哥,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你快吃。” 这顿春节晚饭,就在这样悲伤的气氛中结束了。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无尽的思念和痛苦。 过完年,林晓就要开学了。她收拾好行李,把林默的日记和照片放进书包里,又把那个毛绒小熊也带上了。她要带着哥哥的思念和期望,去学校好好学习,去实现哥哥未完成的梦想。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林默的墓前。“哥哥,我要开学了。我会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让爸妈过上好日子。你在那边要好好的,等我有出息了,就来给你报喜。” 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墓地。她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丝坚定。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充满困难和挑战,但她会带着哥哥的精神,勇敢地走下去,不辜负哥哥的期望,不辜负所有爱她的人。 而林默的墓碑,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村后的山坡上,被白雪覆盖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它见证着这个家庭的悲伤和痛苦,见证着林晓的成长和坚强,也见证着那个自私的张磊所犯下的罪孽,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无法磨灭。 第1章 血色黄昏 南方的六月,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工业园区外的柏油路被烈日烤得发软,路边的梧桐树叶蔫蔫地垂着,蝉鸣聒噪得像是要钻透人的耳膜。 孙晓晓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沾满灰尘的工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刚从电子厂的流水线上下来,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她浑身酸痛,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 “晓晓,等等我!” 身后传来张茜茜娇滴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孙晓晓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堆起了习惯性的温和笑容。 张茜茜踩着一双半旧的小白鞋,慢悠悠地跟上来,手里把玩着一部屏面有些刮花的智能手机。她的工装总是比别人的干净挺括,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不像孙晓晓,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 “今天组长又说你了?”张茜茜瞥了一眼孙晓晓胳膊上沾着的少许焊锡膏,语气轻快,“谁让你总是那么实诚,线长让你多干点,你就真的往死里干,不知道偷偷懒吗?” 孙晓晓挠了挠头,低声说:“多干点也没什么,早点把活儿干完,大家都能早点休息。” 她和张茜茜是一个村的,打小一起长大。晓晓家条件不好,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供她读完初中就没了余力。张茜茜家在村里算是富裕的,父母开了个小超市,从小就被宠得有些娇气。去年过完年,张茜茜说城里打工挣钱多,拉着晓晓一起出来,晓晓想着能帮家里减轻负担,便一口答应了。 两人在同一个电子厂上班,住同一个出租屋,按理说该亲如姐妹。可晓晓心里清楚,她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平等的。张茜茜习惯了被人迁就,不管是吃饭还是逛街,总是要按着她的意思来。晓晓性子软,又念着同乡的情分,凡事都让着她,久而久之,便成了理所当然。 “你就是太傻了。”张茜茜撇撇嘴,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几分雀跃,“对了,晚上阿浩约我去吃烧烤,你要不要一起?” 阿浩是张茜茜的男朋友,也是她们厂里的,在维修部上班。晓晓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她不喜欢阿浩。 第一次见阿浩,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周末。张茜茜带着他来出租屋,阿浩长得人高马大,眼神却有些阴鸷,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冲,对张茜茜也没什么耐心。晓晓记得那天张茜茜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弄湿了阿浩的裤子,阿浩当场就翻了脸,指着张茜茜的鼻子骂了足足十分钟,话难听得像是淬了毒。 张茜茜当时哭得梨花带雨,一个劲地道歉,阿浩却还是不依不饶,最后还是晓晓拿出自己刚洗干净的毛巾给他擦,又说了好些好话,才把人劝走。 从那以后,晓晓就常常能看到张茜茜身上的伤痕。有时候是胳膊上的淤青,有时候是手腕上的红印。每次问起,张茜茜总是支支吾吾地遮掩,要么说自己不小心撞的,要么说搬东西的时候蹭到的。 可晓晓怎么会信?有一次夜班下班,她亲眼看到阿浩在厂门口的巷子里拽着张茜茜的头发,狠狠地把她推在墙上,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晓晓吓得赶紧跑过去拉开,阿浩当时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让她好几天都心有余悸。 “我就不去了,”晓晓斟酌着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温和,“我有点累,想回去早点休息。” 张茜茜脸上的雀跃淡了些,随即又笑了:“也行,那我晚上回来给你带点烤串?” “不用了,谢谢。”晓晓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茜茜,你……你真的觉得阿浩对你好吗?” 张茜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步也停住了。“晓晓,你又想说什么?” “我不是想挑拨你们,”晓晓急忙解释,声音有些急切,“我就是觉得,阿浩他太凶了,对你也不好。上次我看到他在巷子里对你动手,还有你胳膊上的伤……” “那都是误会!”张茜茜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过的几个工友频频侧目,“阿浩就是脾气爆了点,他心里是在乎我的!上次是我做错了事,他才生气的。还有我胳膊上的伤,真的是我自己撞的,跟他没关系!” 晓晓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难受。“茜茜,你不用骗我。他要是真的在乎你,怎么会动手打你?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跟着他。” “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张茜茜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气,“孙晓晓,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我好不容易交个男朋友,你就整天在我耳边说他坏话,你安的什么心?” 晓晓愣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疼。她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的劝说,换来的却是这样的指责。 “我没有……”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我看你是嫉妒我!”张茜茜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人要,就见不得我有男朋友?孙晓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心思!”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晓晓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同乡,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想起小时候,张茜茜被村里的 boys 欺负,是她冲上去护着她;张茜茜上学忘带作业本,是她把自己的借给她;张茜茜想吃镇上的麦芽糖,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她一直把张茜茜当成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姐妹,可在张茜茜眼里,她的关心竟然成了嫉妒。 “我没有嫉妒你,”晓晓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受委屈。” “我没受委屈!”张茜茜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我不想跟你说了,阿浩还在等我呢。” 说完,她转身就走,小白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头也没回。 晓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夏日的晚风带着热气吹过来,却让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起,才缓缓挪动脚步,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出租屋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离工厂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楼道里没有灯,又黑又窄,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油烟味。晓晓掏出钥匙,摸索着打开了房门。 屋子里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摆着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衣柜,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了。墙角堆着她们俩的行李箱和一些杂物,显得有些拥挤。 晓晓把帆布包扔在床上,疲惫地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她的父母很少给她打电话,一是怕花电话费,二是怕打扰她上班。每次打电话,也都是千篇一律的叮嘱,让她注意身体,好好干活,别惹事。 她想起张茜茜刚才的话,心里一阵委屈。她真的只是担心张茜茜,那个阿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脾气暴躁,下手又狠,张茜茜跟着他,迟早会出事的。 可是,张茜茜根本不领情,反而觉得她是在挑拨离间,是在嫉妒。 晓晓叹了口气,拿出毛巾,想去卫生间洗把脸。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以为是张茜茜回来了,心里还愣了一下,想着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张茜茜,而是阿浩。 阿浩脸上带着酒气,眼神阴鸷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孙晓晓,你挺能耐啊?敢在背后挑拨我和茜茜的关系?” 晓晓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我只是跟茜茜说,让她好好考虑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 “考虑?”阿浩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她,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我们的事?” 晓晓的心跳得飞快,手脚都在发抖。“我不是想管,我只是担心茜茜……” “担心她?”阿浩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是想让她跟我分手,然后你好趁虚而入?我告诉你,孙晓晓,茜茜是我的女人,你想都别想!” “我没有这个意思!”晓晓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拼命地想挣脱他的手,“你放开我!” “放开你?”阿浩冷笑一声,手又加了几分力道,“今天我就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说着,抬手就朝着晓晓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在狭小的出租屋里。 晓晓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害怕和绝望。 “你凭什么打我?”晓晓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 “凭什么?就凭你多管闲事!”阿浩眼神凶狠,又要抬手打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张茜茜的声音:“阿浩,你在干什么?” 阿浩的动作顿住了,转头看向门口。 张茜茜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没吃完的烤串,看到屋里的情景,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阿浩,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烧烤店等我吗?” 阿浩松开了抓着晓晓胳膊的手,脸上的凶狠瞬间收敛了不少,换成了一副委屈的样子。“茜茜,你可算回来了。我本来是在等你,结果碰到你室友,她跟我说,让你跟我分手,还说我配不上你,说我对你不好。” 晓晓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阿浩。他竟然颠倒黑白! “我没有!”晓晓急忙辩解,“我没有说你配不上茜茜,我只是让她好好考虑一下,因为你对她不好,还动手打她……” “你胡说!”阿浩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我什么时候打茜茜了?你这是污蔑我!茜茜,你快告诉她,我对你好不好?” 张茜茜看了一眼晓晓红肿的脸颊,又看了一眼阿浩,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走到阿浩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对晓晓说:“晓晓,你是不是误会了?阿浩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他对我很好的。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 晓晓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她看着张茜茜,张茜茜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跟她对视。 “茜茜,你忘了他上次在巷子里对你动手吗?还有你胳膊上的淤青……” “那都是意外!”张茜茜急忙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跟阿浩没关系。晓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真的误会阿浩了。他脾气是爆了点,但是他心里是在乎我的。” 阿浩得意地看了晓晓一眼,伸手搂住张茜茜的肩膀,语气带着威胁:“孙晓晓,我警告你,以后少在茜茜面前说我的坏话。如果再让我听到一次,我对你不客气!” 晓晓看着眼前这对“恩爱的”情侣,只觉得一阵恶心。她的脸颊还在疼,胳膊上的淤青也隐隐作痛,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为了张茜茜,好心提醒,却被反咬一口,还挨了打。而张茜茜,明明是受害者,却偏偏要维护那个伤害她的人,甚至帮着他来指责自己。 “我知道了。”晓晓低下头,声音沙哑,“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们的事了。” 说完,她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背对着他们。 阿浩冷哼一声,搂着张茜茜在桌子边坐下,开始吃烤串,两人有说有笑,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些欢声笑语,像是一根根针,扎在晓晓的心上。她默默地擦掉眼泪,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不通,张茜茜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忍受那样的男人?难道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是因为爱情? 可这样的爱情,未免也太廉价,太可悲了。 夜深了,阿浩走了。张茜茜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头,看着晓晓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晓晓,对不起啊,刚才阿浩他太冲动了,你别往心里去。” 晓晓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不想理张茜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茜茜见她不说话,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晓晓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是一张哭丧的脸。她想起了远在家乡的父母,想起了村里的田野和小河,想起了小时候和张茜茜一起玩耍的日子。 那时候的张茜茜,虽然有些娇气,但也还算善良。可什么时候,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自私,懦弱,是非不分。 或许,是城市的繁华迷了她的眼,或许,是她骨子里的虚荣在作祟。阿浩虽然脾气不好,但舍得给她花钱,会带她去吃好吃的,会给她买新衣服,这些,都是晓晓给不了她的。 晓晓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她以为同乡的情分能抵得过一切,却没想到,在现实面前,所谓的情分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接下来的几天,晓晓和张茜茜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晓晓不再主动跟张茜茜说话,也不再关心她和阿浩的事情。张茜茜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疏远,偶尔会主动跟她说几句话,但晓晓都只是敷衍地回应。 这天晚上,晓晓下班回到出租屋,刚推开门,就看到张茜茜坐在床边哭。 她愣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晓晓……”张茜茜看到她,抬起哭红的眼睛,哽咽着说,“我和阿浩分手了。” 晓晓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他又打我了。”张茜茜说着,掀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大片的淤青,“昨天晚上,我们因为一点小事吵架,他就动手打我,打得特别狠……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跟他提了分手。” 晓晓看着她胳膊上的伤,心里一阵心疼。“分了也好,这样的男人,早分早解脱。” “可是,我心里好难受。”张茜茜趴在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真的很喜欢他,他平时对我也挺好的,就是脾气太爆了。” 晓晓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纸巾递给她。“哭也没用,既然已经分了,就别再想了。以后好好上班,好好生活,总会遇到对自己好的人的。” 张茜茜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晓晓,眼神里带着一丝依赖。“晓晓,还是你对我好。之前是我不好,不该误会你,不该跟你发脾气。你能原谅我吗?” 晓晓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她终究还是心软,舍不得真的跟张茜茜撕破脸。“我没怪你,只要你以后能好好的就行。” “嗯嗯!”张茜茜用力点点头,抱住晓晓的胳膊,“晓晓,以后我都听你的,再也不跟那种渣男来往了。” 晓晓笑了笑,心里想着,这次张茜茜应该是真的想通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两天后的晚上,晓晓和张茜茜一起下班。走到工厂门口的那条小巷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巷子里冲了出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是阿浩。 阿浩的眼神通红,脸上布满了戾气,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晓晓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把张茜茜往后拉了一把,挡在她身前。“阿浩,你想干什么?” 阿浩没有看她,眼睛死死地盯着张茜茜,声音沙哑而疯狂:“茜茜,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是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是不是她又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了?” 张茜茜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晓晓身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浩,你冷静点!”晓晓强忍着恐惧,对着他大喊,“分手是茜茜自己的决定,跟我没关系!你别在这里闹事!” “跟你没关系?”阿浩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看着晓晓,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孙晓晓,上次是你挑拨我们,这次肯定也是你!要不是你,茜茜怎么会跟我分手?我杀了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 第2章 炼狱归途 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的光线将阿浩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他手里的水果刀反射着冰冷的光,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刀尖微微颤抖,每一次晃动都像在凌迟着孙晓晓紧绷的神经。 孙晓晓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工装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张茜茜剧烈的颤抖,那颤抖通过胳膊传递过来,让她也跟着心跳失序。可此刻,她没有退路,只能死死地挡在张茜茜身前,像是一株逆风生长的野草,拼尽全力想要护住身后的同伴。 “阿浩,你别冲动!”晓晓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却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感情的事不能勉强,茜茜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你就算逼她也没用!快把刀放下,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 “出大事?”阿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茜茜跟我分手,都是因为你!孙晓晓,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你偿命!” 他说着,猛地向前冲了一步,手里的水果刀直挺挺地朝着晓晓的胸口刺来。 晓晓吓得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划破了工装,带出一道鲜红的血痕。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胳膊瞬间失去了力气。 “晓晓!”张茜茜的尖叫划破夜空,带着极致的恐惧。 阿浩一击未中,更加暴躁,反手又是一刀。晓晓来不及多想,伸手去挡,手腕被刀锋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落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跑!茜茜,你快跑!”晓晓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张茜茜,对着她大喊。 张茜茜被推得一个踉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她看着阿浩疯魔般的样子,看着晓晓手腕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她想跑,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还想跑?”阿浩眼角的余光瞥见张茜茜,眼神更加凶狠,“今天你们两个都别想走!” 他转身就要去追张茜茜,晓晓急忙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胳膊。“你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滚开!”阿浩怒吼一声,反手一挥,水果刀划破了晓晓的后背。 剧痛传来,晓晓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火烧一样,可她依旧死死地抱着阿浩的胳膊,不肯松手。她知道,自己必须为张茜茜争取时间,只要张茜茜能跑出去,能找人来帮忙,就还有希望。 “茜茜,快跑啊!去厂里叫人!去报警!”晓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张茜茜这才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巷子口跑。她的脚步慌乱,小白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跑出去没几步,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可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跑,头也没回。 晓晓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阿浩的拳头就落在了她的脸上。 “多管闲事的贱人!”阿浩一边骂,一边对着晓晓拳打脚踢。 晓晓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浑身都疼,头晕目眩。她的肩膀、手腕、后背都在流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可她还是死死地抓着阿浩的裤腿,不让他去追张茜茜。 “你放开我!放开我!”阿浩气急败坏,抬脚就往晓晓的身上踹。 每一脚都带着巨大的力道,踹在晓晓的胸口、肚子、腿上。晓晓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踹断了,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阿浩的鞋子上。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她仿佛看到了远在家乡的父母,看到了母亲在田埂上劳作的身影,看到了父亲在灯下抽烟的模样。她还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和张茜茜在村里的小河边捉鱼,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 “爸……妈……”晓晓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血迹,狼狈不堪。 她后悔了。她后悔当初跟着张茜茜出来打工,后悔自己一次次地多管闲事,后悔自己没有听父母的话,好好在家乡找份安稳的工作。如果当初没有出来,现在的她,是不是还能和父母一起,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阿浩见晓晓不再挣扎,只是趴在地上,气息微弱,像是一只濒死的蝼蚁。他停下了脚,喘着粗气,眼神依旧凶狠。他低头看了看晓晓,又看了看巷子口的方向,张茜茜早就跑没影了。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阿浩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晓晓身上,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水果刀,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晓晓感觉到冰冷的刀锋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她想抬头,想再看看这个世界,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孙晓晓,这都是你自找的!”阿浩的声音冰冷刺骨。 刀锋划过皮肤的瞬间,晓晓感觉到了一阵剧痛,随后,意识便彻底陷入了黑暗。她最后听到的,是阿浩疯狂的嘶吼,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 张茜茜一口气跑到了工厂门口,厂里还有不少加班的工人,门卫室里也亮着灯。她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的膝盖火辣辣地疼,脸上还沾着泪水和灰尘,头发也乱成了一团。路过的工友看到她这副模样,都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茜茜,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认识她的工友走过来,关切地问。 张茜茜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杀……杀人了……阿浩……阿浩他要杀人……” “什么?”工友们都吓了一跳,“谁要杀人?阿浩是谁?” “是我的前男友……”张茜茜哭着说,“他拿着刀,在巷子里……他要杀我,晓晓……晓晓她为了救我,被他拦住了……” “孙晓晓?”有人认出了晓晓的名字,“孙晓晓现在怎么样了?” 张茜茜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知道……我跑出来的时候,晓晓还在跟他纠缠……你们快去救救她!快去报警!” 门卫室的保安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保安大叔,快去救人!”张茜茜抓住保安的胳膊,急切地说,“在后面的巷子里,有个男人拿着刀,要杀人!我的朋友还在里面!” 保安不敢怠慢,立刻拿起对讲机,联系了厂里的安保队长,同时拨打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很快,厂里的几个保安和一些胆大的工友就跟着张茜茜往巷子口跑去。 跑到巷子口的时候,张茜茜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巷子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地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晓晓……晓晓她在里面……”张茜茜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不停地发抖。 几个保安拿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进巷子。手电筒的光束在巷子里扫过,照亮了地上的血迹,照亮了散落在一旁的水果刀,最后,落在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上。 “在这里!”保安大喊一声。 张茜茜听到声音,心里一紧,却还是不敢进去。她躲在巷口,透过保安们的缝隙往里看。她看到晓晓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张茜茜的心跳骤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晓晓……”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 保安们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晓晓翻过来。她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 “已经没有呼吸了……”一个保安探了探晓晓的鼻息,语气沉重地说。 “什么?”张茜茜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不可能……不可能的……晓晓她不会死的……她怎么会……” 她的哭声凄厉,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空洞。她心里充满了恐惧,不是因为晓晓的死,而是因为她害怕,害怕自己会被牵连,害怕这件事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 很快,警察和救护车就赶到了。警笛声、救护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对现场进行勘查。医护人员检查了晓晓的情况,摇了摇头,盖上了白布。 张茜茜被警察带去做笔录。她坐在派出所的询问室里,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样子。 “你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警察坐在她对面,语气严肃地说。 张茜茜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我和晓晓一起下班,走到那条巷子的时候,阿浩突然冲了出来。他是我的前男友,我们已经分手了。他看到我,就很生气,说都是晓晓挑拨我们分手的,还拿出刀要杀我。晓晓为了救我,就拦住了他,让我快跑。我跑出来后,就赶紧叫人去救她,可没想到……没想到她还是……”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伤心欲绝。 “你确定是阿浩说,是孙晓晓挑拨你们分手的?”警察追问。 “是的!”张茜茜用力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之前晓晓就一直不喜欢阿浩,总是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让我跟他分手。阿浩一直很生气,这次肯定是因为这个,才会对晓晓下毒手的。” 她巧妙地把责任推到了晓晓身上,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晓晓则成了那个多管闲事、最终引火烧身的人。 她心里清楚,只要这么说,警察就不会怀疑到她头上。她甚至在想,晓晓的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干涉她的生活,再也没有人会在她耳边说阿浩的坏话了。 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张茜茜走出派出所,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没有回出租屋,而是找了个小旅馆,开了一间房。 进了房间,她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仔细地打量自己。她的脸上有泪痕,膝盖上有擦伤,胳膊上也沾了一些灰尘和血迹。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试图洗掉脸上的狼狈。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而惊魂未定的脸,她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悲伤,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自己跑出来了,庆幸死的人是晓晓,而不是她。 她想起晓晓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晓晓让她快跑时的眼神,心里没有一丝愧疚,反而觉得是晓晓自找的。如果晓晓当初没有多管闲事,没有挑拨她和阿浩的关系,阿浩就不会生气,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所以,晓晓的死,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张茜茜擦干脸上的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晓晓浑身是血的样子,总是在她的脑海里浮现,让她有些不安。 可这种不安,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这件事跟她没关系,是阿浩杀了人,是晓晓多管闲事。她只是一个受害者,一个侥幸活下来的人。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忘记这件事,忘记孙晓晓这个人,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张茜茜没有去上班。她给厂里的组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受了惊吓,身体不舒服,想请几天假。组长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也没多问,就答应了。 她在旅馆里待了三天,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偶尔刷一下手机,看看有没有关于这件事的新闻。她看到新闻上说,警方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阿浩,正在全力追捕。 看到这个消息,张茜茜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只要阿浩被抓到,这件事就会彻底结束,而她,也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三天后,张茜茜回到了出租屋。出租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晓晓的东西还摆在那里,她的帆布包,她的水杯,她的衣服,都整整齐齐地放着,仿佛主人只是出去了一趟,随时都会回来。 张茜茜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有些发慌。她不敢再住在这里,生怕晚上会梦到晓晓。她当天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厂里的宿舍。 搬走之前,她把晓晓的东西都打包好,扔在了楼下的垃圾桶里。她不想留下任何关于晓晓的痕迹,她要彻底摆脱这件事的阴影。 厂里的工友们都知道了晓晓的事情,看到张茜茜,都纷纷向她表示慰问。张茜茜总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说着晓晓的好,说着自己对晓晓的思念,博得了不少人的同情。 “茜茜,你也别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 “是啊,晓晓是个好人,可惜了。” “你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想这件事了。” 面对工友们的安慰,张茜茜只是不停地哭,嘴里说着:“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晓晓就不会死……” 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充满愧疚和自责的人,享受着别人的同情和关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她甚至在心里偷偷地想,晓晓死了也好,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跟她抢东西,再也没有人会对她指手画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浩很快就被警方抓获了。法院开庭审理的时候,张茜茜作为证人出庭。在法庭上,她声泪俱下地讲述了当时的情景,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阿浩和晓晓。 最终,阿浩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 判决下来的那天,张茜茜没有丝毫的波澜。她甚至觉得,阿浩死了,这件事就彻底翻篇了,她可以彻底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了。 她辞去了电子厂的工作,离开了这个让她“伤心”的城市,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换了手机号,不再和以前的工友联系,也不再回那个生她养她的村子。 她要忘记孙晓晓,忘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要开始新的生活,找一个条件好的男人,结婚生子,过上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 至于晓晓的父母,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联系他们,更没有想过要去安慰他们。在她看来,晓晓的死是她自己造成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有义务为晓晓的死负责,更没有义务去照顾她的父母。 她就像一个冷血的旁观者,看着别人的悲剧,却丝毫没有触动。她的心里,只有自己,只有自己的利益和幸福。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张茜茜坐在新租的房子里,喝着咖啡,刷着手机。她看到一条新闻,说阿浩已经被执行死刑了。 她看完新闻,放下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一切都结束了。 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想起孙晓晓,再也不会想起那段阴暗的日子。她会好好地生活,努力工作,找一个爱她的男人,结婚生子,过上人人羡慕的幸福生活。 至于天理不公?她从来都不相信什么天理。在她看来,人活着,就是要为自己而活,只要自己过得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些所谓的道义,所谓的良心,在她的幸福面前,一文不值。 第1章 白月光碎 九月的风带着秋老虎最后的余威,掠过青藤缠绕的教学楼,将香樟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高三(1)班的窗户敞开着,阳光透过玻璃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试卷油墨混合的味道,是属于青春与拼搏的专属气息。 江熠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笔尖在数学试卷上演算的速度又快又稳,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像是打印出来的一般。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连认真答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透着一种干净而专注的帅气。 “江熠,这道圆锥曲线的第二问,你能给我讲讲吗?”同桌林浩戳了戳他的胳膊,脸上带着求助的神色。 江熠停下笔,侧过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澈如泉水:“哪一步卡住了?” “就是联立方程之后,那个判别式和韦达定理的应用,我总是算错数。”林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看看。”江熠接过林浩的试卷,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起来,一边算一边耐心讲解,“这里要注意二次项系数不能为零,还有韦达定理里的x1+x2和x1x2的符号,你上次就是在这里弄错了……” 他讲解的语气平和,逻辑清晰,没有一丝不耐烦。林浩听得频频点头,脸上的困惑渐渐散去。 周围的同学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江熠不仅长得帅,成绩更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无论是数理化还是文史哲,几乎没有他不擅长的科目。更难得的是,他性格温和,待人友善,不管是谁向他请教问题,他都会耐心解答,从不摆架子。 这样的江熠,自然成了学校里许多女生心中的白月光。 坐在教室后排的苏曼妮,视线一直黏在江熠的身上。她托着下巴,眼神痴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照在她精心打理过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身上穿着最新款的名牌连衣裙,与周围穿着校服的同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曼妮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母亲在政府部门任职,家里有钱有权,她从小就被宠得无法无天。长相漂亮,家境优渥,让她养成了骄纵蛮横的性子,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从来没有例外。 她对江熠的喜欢,始于高一那年的开学典礼。江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主席台上,从容自信,侃侃而谈,一下子就闯进了她的心里。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疯狂地追求江熠。 送花、送礼物、写情书,甚至让父母出面,想让学校安排他们坐同桌。可江熠始终不为所动,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她所有的示好。 “江熠,我喜欢你,你做我男朋友。”这已经是苏曼妮第n次向江熠表白了。 这天放学,苏曼妮堵在了教学楼后的小路上。这条路比较偏僻,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社会青年打扮的男生,是她花钱雇来的跟班。 江熠停下脚步,脸上的温和淡了些,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疏离:“苏曼妮同学,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备战高考,暂时不考虑谈恋爱的事情。” “好好学习?”苏曼妮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江熠,“我看你是看不上我?江熠,你别给脸不要脸!追我的人能从学校排到街尾,我主动对你示好,是给你面子!” 江熠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苏曼妮同学,请你自重。” “自重?”苏曼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告诉你,江熠,我苏曼妮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今天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不会答应的。”江熠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拦住他!”苏曼妮厉声喊道。 她身后的两个跟班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挡住了江熠的去路。这两个男生身材高大,脸上带着痞气,眼神不善地看着江熠。 “小子,给脸不要脸是?”左边的男生推了江熠一把,“曼妮小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识相的就赶紧答应,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江熠站稳脚步,眼神冷了下来:“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右边的男生嗤笑一声,“当然是让你知道,得罪曼妮小姐的下场!” “苏曼妮,你这样是不对的。”江熠看向苏曼妮,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你这样做,只会让别人更加反感。” “反感?”苏曼妮脸色一沉,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拒绝我的后果!给我打!” 随着苏曼妮的一声令下,两个跟班立刻朝着江熠扑了过去。 江熠虽然长得高大,但平时一心扑在学习上,很少运动,根本不是这两个常年混迹街头的男生的对手。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被左边的男生一拳打在了脸上。 “砰”的一声,江熠感觉脸颊火辣辣地疼,鼻子一热,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了出来,是鼻血。 “还手啊!你不是很厉害吗?”右边的男生一脚踹在江熠的肚子上,江熠疼得弯下腰,捂着肚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两个男生对着江熠拳打脚踢,江熠被打得连连后退,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他想反抗,可对方下手又快又狠,他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住手!你们快住手!”江熠忍着剧痛,对着他们大喊。 可苏曼妮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江熠,现在知道错了吗?只要你答应做我男朋友,我就放了你。” 江熠抬起头,脸上满是血迹,眼神却依旧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鄙夷:“你做梦!” “好!好一个嘴硬的家伙!”苏曼妮被彻底激怒了,“给我往死里打!我看他还嘴硬!” 两个跟班得到指令,下手更重了。拳头和脚落在江熠的身上、头上、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江熠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了,浑身剧痛难忍,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他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苏曼妮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他想不通,为什么仅仅因为拒绝了一场表白,就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母亲早上为他准备的早餐,想起了父亲晚上在灯下为他检查作业的身影。他们还在等着他回家,等着他考上理想的大学,等着他将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 “爸……妈……”江熠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眼泪混合着鼻血和汗水,从脸颊滑落。 他不想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他还没有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还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 可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力气也越来越小。最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两个跟班还在不停地踢打他,直到江熠再也没有了动静,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他们才停下手,气喘吁吁地看着苏曼妮。 “曼妮小姐,他……他好像不动了。”左边的男生有些害怕地说。 苏曼妮走上前,踢了踢江熠的身体,江熠没有任何反应。她弯下腰,探了探江熠的鼻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没有呼吸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苏曼妮吓得脸色惨白,后退了几步,声音带着颤抖:“怎……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他,没想让他死啊……” “曼妮小姐,现在怎么办?”右边的男生也慌了神,杀人可不是小事,他们只是想赚点钱,根本没想过会闹出人命。 苏曼妮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江熠,又看了看周围,这里很偏僻,没有监控,也没有人看到。 “慌什么!”苏曼妮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经镇定了不少,“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现在就把他的尸体处理掉,找个偏僻的地方埋了,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可是这是杀人啊,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左边的男生哆哆嗦嗦地说。 “怕什么!”苏曼妮瞪了他一眼,“我爸妈会搞定一切的!只要你们做得干净,不会有人发现的!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们一笔钱,足够你们逍遥快活好几年了!”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贪婪和恐惧。最终,贪婪战胜了恐惧,他们点了点头:“好,我们听你的。” 苏曼妮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递给他们:“这是定金,剩下的钱,等你们处理好事情再给你们。记住,一定要做得干净点,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知道了,曼妮小姐。”两个男生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把江熠的尸体抬起来,朝着小路深处走去。 苏曼妮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松了一口气。她拿出纸巾,擦了擦脸上不小心溅到的血迹,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转身走出了小路。 走到大路上,看到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苏曼妮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她告诉自己,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只要处理干净,就不会有人知道。她的父母那么有钱有权,就算真的被发现了,他们也一定会有办法保住她的。 她坐上了家里司机开来的豪车,报了一个高档餐厅的地址,脸上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骄纵和得意。刚才的杀人事件,仿佛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没有在她的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甚至在想,江熠真是不识抬举,要是他当初乖乖答应做自己的男朋友,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而此刻,江熠的父母还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着。江熠的母亲李慧做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不停地看着墙上的挂钟,眉头紧锁:“怎么还不回来?平时这个点早就到家了。” 江熠的父亲江国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可能是在学校复习,高三学习紧张,说不定是被老师留下来了。” “可是也该打个电话回来啊。”李慧有些担心地说,“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她拿出手机,拨打了江熠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人接。 “没人接。”李慧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别胡思乱想。”江国梁安慰道,“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在考试,不方便接电话。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他们等了很久,直到饭菜都凉了,江熠还是没有回来。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李慧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不行,我得去学校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江国梁也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对劲,立刻放下报纸,和李慧一起走出了家门。 他们赶到学校的时候,学校已经放学很久了,大门紧闭。他们找到了门卫,说明了情况,门卫让他们联系班主任。 班主任接到电话后,很快就赶了过来。“江熠家长,怎么了?江熠没回家吗?” “是啊,老师,他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李慧着急地说,“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是不是被您留下来了?” “没有啊,”班主任皱了皱眉,“今天正常放学,我没留他。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还看到他和林浩一起走出教室了。” “林浩?”江国梁立刻问道,“林浩是谁?他的联系方式您有吗?” “有,我给你们。”班主任拿出手机,找到了林浩的电话号码,递给了江国梁。 江国梁立刻拨打了林浩的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请问是谁?”林浩的声音传来。 “林浩同学,我是江熠的爸爸。江熠今天放学后没有回家,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江国梁的声音带着急切。 “江熠?他放学的时候跟我分开了啊,他说要去图书馆还本书,然后就自己走了。”林浩有些疑惑地说,“怎么了?他还没回家吗?” “没有。”李慧抢过电话,“林浩同学,你确定他是去图书馆了吗?有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 “确定啊,他当时是一个人走的。”林浩说,“阿姨,您别着急,可能是图书馆人多,他没看到电话,或者手机没电了。再等等,说不定他很快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李慧和江国梁的心沉了下去。江熠从来没有这样过,就算是去图书馆,也会提前跟他们说一声,而且不会这么晚还不回家。 “怎么办?国梁,你说江熠会不会出事了?”李慧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慌,”江国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再找找,问问其他同学,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很久,问了很多认识江熠的同学,可没有人知道江熠去了哪里。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江国梁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立刻接了起来:“喂,请问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江熠在我们手上。想要他活着,就准备五百万现金,不许报警,否则,后果自负!” 李慧和江国梁都愣住了,脸上血色尽失。 “绑……绑架?”李慧的声音颤抖着,“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的儿子?” “少废话!”对方的声音依旧冰冷,“明天晚上八点,我会给你发地址,把钱准备好,一个人过来。如果我发现有警察,或者你耍什么花招,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 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国梁,怎么办?真的是绑架!”李慧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江国梁的胳膊,“我们报警!” 江国梁的脸色苍白,眼神凝重。他知道,绑匪既然敢打电话来,肯定是有备而来。如果报警,江熠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可是,五百万现金,他们去哪里凑这么多钱? 他们只是普通的工薪家庭,一辈子省吃俭用,也只攒下了几十万的积蓄,远远不够五百万。 “不行,不能报警。”江国梁咬了咬牙,“绑匪说了,报警就会伤害江熠。我们先想办法凑钱,只要能救回江熠,多少钱都无所谓。” “可是五百万,我们去哪里凑啊?”李慧哭了起来,“亲戚朋友那里也借不了这么多啊!” 江国梁看着妻子伤心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他想起了江熠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懂事乖巧的样子,想起了他每次考试拿回第一名时自豪的笑容。 “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要救回江熠。”江国梁的眼神变得坚定,“我明天就去跟公司申请预支工资,再去跟亲戚朋友借,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只要能救回江熠,我们什么都可以失去!” 李慧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祈祷着,希望绑匪能言而有信,希望江熠能平安回来。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根本不是一场绑架。他们心心念念的儿子,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们。而那个冰冷的电话,只是苏曼妮和她的跟班们为了拖延时间,故意设下的圈套。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光璀璨,却照不亮江熠父母心中的阴霾。他们坐在空荡荡的家里,一夜无眠,满心期待着明天能凑够钱,能救回他们的儿子。 可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一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而那个夺走他们儿子生命的罪魁祸首,却正在享受着奢华的晚餐,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 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她的父母都会为她摆平一切。她的人生,注定是一帆风顺的,没有人能阻止她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是用最残忍、最卑劣的手段。 而江熠的生命,就像一颗璀璨的流星,在最耀眼的时刻,被无情地熄灭,只留下无尽的黑暗和悲伤,笼罩着他的父母,笼罩着这个原本充满希望的家庭。 第2章 深渊凝视 夜色如墨,将江家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中。客厅里的灯光惨白,映着李慧红肿的眼睛和江国梁紧锁的眉头。餐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像是江熠父母此刻的心,一点点沉坠,坠入无边的冰窖。 “国梁,你说……绑匪真的会放了小熠吗?”李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她蜷缩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江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那鲜活的模样与此刻的杳无音信形成尖锐的对比,扎得她心口生疼。 江国梁坐在她身边,指尖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烟,烟灰落了满身也浑然不觉。“会的,”他声音沙哑,像是在安慰妻子,又像是在自我催眠,“只要我们凑够钱,不耍花样,他们没有理由伤害小熠。”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焦虑却丝毫未减。五百万,对这个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明天一早就去公司找老板,求他预支几年的工资;再挨家挨户去拜访亲戚朋友,就算是磕头下跪,也要把钱凑齐。 为了儿子,他什么都愿意做。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江国梁就起身洗漱,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换上一身还算体面的衣服,对着镜子勉强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领,转身对李慧说:“我先去公司,你在家等着,有任何电话立刻打给我。另外,你也联系一下咱们的亲戚,看看能借多少。” 李慧点点头,声音干涩:“你路上小心,千万别说漏嘴是绑架,免得他们担心。” 江国梁嗯了一声,转身走出家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却丝毫驱散不了心中的焦灼。他一路快步走向公交站,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如何向老板开口,如何向亲戚借钱。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被冷嘲热讽的准备,只要能救回江熠,这些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现实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 他先是找到了公司老板,小心翼翼地说明了情况,恳求老板预支五年的工资。老板听完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说:“老江啊,我知道你儿子出事,我也着急。可是公司有公司的规定,预支这么多工资,我实在做不了主。这样,我私人先借你五万,你先用着,后续的事情再慢慢想办法。” 五万块,对于五百万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江国梁心里一阵发凉,却还是强忍着失望,向老板道了谢。他知道,老板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接下来,他开始挨家挨户地拜访亲戚。有的亲戚听说他要借一大笔钱,要么找借口说家里经济困难,要么干脆闭门不见。一整天跑下来,他受尽了冷眼和推诿,总共才借到了十几万。距离五百万的目标,还差得太远。 傍晚时分,江国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他的鞋子沾满了尘土,衣服被汗水浸透,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李慧看到他空手而归,脸上的希望瞬间黯淡下去。 “怎么样?国梁,借到多少了?” 江国梁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才十几万……还差很多。” 李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怎么办?我们去哪里凑剩下的钱啊?难道真的要卖房子吗?可是就算卖了房子,也凑不够五百万啊!” 他们住的房子是十几年前买的老房子,地段不算好,市值也就一百多万。就算加上借到的十几万和家里的积蓄,总共也不到两百万,连一半都不够。 就在两人陷入绝望的时候,江国梁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那个陌生的绑匪号码。 江国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接起电话,声音带着急切:“喂?钱我们正在凑,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们实在是凑不齐这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那个冰冷的声音:“宽限?我已经给过你们时间了。明天晚上八点,必须把钱准备好,否则,你就等着收尸!” “可是我们真的凑不齐五百万啊!”江国梁的声音带着哭腔,“能不能少一点?我们最多只能拿出两百万,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 “少废话!”对方的语气变得更加凶狠,“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明天晚上八点,我会把地址发给你。记住,一个人来,不许报警,不许耍花招!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对方再次挂断了电话。 江国梁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国梁,他们怎么说?”李慧急忙问道。 “他们不肯让步,非要五百万,还说明天晚上八点必须送到。”江国梁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们……我们根本凑不齐啊。” 李慧彻底崩溃了,她趴在沙发上,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小熠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爸爸妈妈对不起你,爸爸妈妈救不了你啊!” 哭声凄厉,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让人听了心碎。 就在这时,江国梁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江国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 “请问是江熠的家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有件事情想跟你们了解一下。” 江国梁和李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他们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警察同志……是不是……是不是小熠出事了?”李慧抢过电话,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们先别着急,”警察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们在城郊的废弃工厂里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年龄大概在十八九岁,身上有多处伤痕,初步判断是他杀。我们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学生证,上面写着江熠的名字,所以想请你们过来辨认一下。” “不……不可能!”李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尖叫,“那不是我的小熠!我的小熠还活着!他被绑架了,绑匪还打电话来要五百万!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女士,您先冷静一下。”警察耐心地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请您还是过来一趟,辨认一下尸体。这对我们办案也很有帮助。如果不是您的儿子,我们也能尽快排除嫌疑,帮您寻找他的下落。” 江国梁扶住几乎要晕倒的李慧,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好,我们现在就过去。请问地址在哪里?” 警察报了地址,江国梁记下后,立刻扶着李慧走出家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城郊的废弃工厂赶去。 一路上,李慧不停地哭着,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不是小熠,一定不是小熠……” 江国梁紧紧握着她的手,心里却早已凉了半截。他知道,警察既然打电话来,肯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那个活泼开朗、成绩优异的儿子,那个他们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 出租车行驶在郊区的小路上,道路两旁是荒凉的农田和废弃的厂房,夜色越来越浓,周围越来越安静,只有出租车的引擎声在耳边回响。李慧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江国梁的心上。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到达了目的地。废弃工厂外停着几辆警车,警灯闪烁,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几个警察站在工厂门口,看到江国梁和李慧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是江熠的父母吗?”其中一个警察问道。 江国梁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我们。” “请跟我们来。”警察带着他们走进工厂。 工厂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江国梁和李慧的心跳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他们被带到了工厂的一个角落,那里用白布盖着一个人形物体。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警察轻声说,然后慢慢掀开了白布。 当白布下的那张脸露出来时,李慧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昏了过去。 江国梁也僵在了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白布下的人,正是江熠。 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曾经温和帅气的脸庞,如今只剩下狰狞的伤口和死寂的冰冷。他的身上穿着昨天出门时的校服,校服上沾满了血迹和尘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小熠……我的小熠……”江国梁的声音颤抖着,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摸儿子的脸,却又怕碰碎了这最后的念想。他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江熠冰冷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江熠的脸上,混合着血迹,狼狈不堪。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江国梁喃喃自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瘫坐在地上。 警察默默地递上纸巾,没有打扰他们。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生离死别,每一次都让人心情沉重。 过了很久,江国梁才渐渐缓过神来。他扶起昏迷的李慧,掐了掐她的人中。李慧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江熠的尸体,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警察同志,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是怎么死的?”江国梁强忍着悲痛,问道。 “根据初步尸检,死者身上有多处钝器伤和锐器伤,致命伤是头部受到重创,导致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傍晚六点到八点之间。”警察严肃地说,“我们已经立案侦查,一定会尽快查明真相,抓住凶手,还你们一个公道。” “公道?”江国梁苦笑一声,眼泪再次掉了下来,“我的儿子都没了,什么公道能换得回他的命啊?”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绑架电话,现在才明白,那根本就是凶手的恶作剧,是对他们的残忍折磨。他们为了凑钱,四处求人,受尽了冷眼和屈辱,而他们的儿子,在那个时候,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这种锥心刺骨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接下来的几天,江国梁和李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他们处理着江熠的后事,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每一个前来安慰的人,都让他们重新想起失去儿子的痛苦。 江熠的房间,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和试卷,墙上贴着他喜欢的篮球明星海报,衣柜里挂着整齐的校服和衣服。仿佛主人只是出去了一趟,随时都会回来。 李慧每天都会走进江熠的房间,坐在他的书桌前,抚摸着他用过的笔,看着他写过的字,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掉下来。她想起了儿子小时候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的样子,想起了他拿回第一张奖状时自豪的笑容,想起了他高三以来每天熬夜复习的身影。 那么优秀、那么懂事的儿子,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江国梁则变得沉默寡言。他每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江熠的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天。他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偶尔眼角滑落的泪水,能让人看出他内心的痛苦。 他无数次地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昨天他能早点找到儿子,如果他能凑够那五百万,如果他当时报警了,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就在他们沉浸在悲痛中,等待警方破案的时候,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开始发生。 首先是家里的电话,总是会突然响起,接通后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沉默,然后就挂断了。一开始,他们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有在意。可后来,这样的电话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天能接到十几通,让他们不胜其烦,也让原本就脆弱的神经变得更加紧张。 接着,他们发现,好像有人在跟踪他们。有一次,江国梁去超市买东西,总感觉身后有个人在跟着他。他加快脚步,对方也加快脚步;他转弯,对方也跟着转弯。直到他走进人群密集的地方,才摆脱了那个人。 还有一次,李慧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她心里有些害怕,不敢靠近,就在远处站了一会儿。过了几分钟,那辆黑色轿车才缓缓开走。 这些事情,让江国梁和李慧感到越来越不安。他们不知道是谁在跟踪他们,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江国梁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 包裹里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他和李慧在江熠的葬礼上悲伤哭泣的样子。照片的背景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楚脸。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查,否则,下一个就是你们。”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浓浓的威胁意味。 江国梁拿着照片和纸条,浑身冰冷。他终于明白了,跟踪他们、给他们打骚扰电话的,就是杀害江熠的凶手!他们是在威胁自己,不让自己追究下去! “国梁,怎么了?”李慧看到他脸色不对,走过来问道。 江国梁把照片和纸条递给她。李慧看完后,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是……是凶手?他们想干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威胁我们?” “他们是想让我们闭嘴,不要再追究小熠的死因。”江国梁的声音冰冷,眼神里却燃起了一丝怒火,“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们吗?小熠是我们的儿子,他死得这么惨,我们一定要查明真相,让凶手血债血偿!” 尽管心里害怕,但为了儿子,江国梁还是鼓起了勇气。他立刻拿着照片和纸条,去了公安局,把情况告诉了负责此案的警察。 警察看完照片和纸条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看来,凶手的背景不简单。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受害者家属,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还我儿子一个公道!”江国梁激动地说。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警察说,“我们已经加大了侦查力度,相信很快就会有线索。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出门,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情况,立刻给我们打电话。” 江国梁点了点头,心里却充满了担忧。他知道,凶手既然敢这么威胁他们,肯定不是普通的小混混。他们背后,可能有强大的势力撑腰。 而他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几天后,江国梁接到了公司老板的电话,让他去一趟公司。他以为是关于预支工资的事情,便立刻赶了过去。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份辞退通知书。 “老江,对不起。”老板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公司也是没办法,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说不能再留你了。这是你的补偿金,你拿着。” 江国梁愣住了,他看着那份辞退通知书,心里一片冰凉。“老板,是不是因为我儿子的事情?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老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老江,我劝你还是算了。对方势力很大,我们惹不起。你就当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江国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凶手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他们不仅敢杀人,还能利用权势,打压他,让他失去工作,失去生活的来源。 他拿着辞退通知书,走出了公司。外面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失去了儿子,又失去了工作,还受到凶手的威胁和跟踪。他的人生,仿佛一下子跌入了深渊,看不到一丝光明。 回到家,江国梁把辞退的事情告诉了李慧。李慧听完后,哭得更加伤心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江国梁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妻子。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下去,一定要查明真相,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是,面对强大的对手,他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又能做什么呢? 就在他们陷入绝望的时候,负责此案的警察给江国梁打来了电话,说有了新的线索。 江国梁和李慧立刻赶到了公安局。 “江先生,李女士,我们通过调取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以及走访周边的群众,发现了一些线索。”警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说,“案发当天下午,有目击者看到江熠和一个女生在教学楼后的小路上发生了争执,那个女生身后还跟着两个社会青年。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我们已经画出了那个女生和两个社会青年的画像,正在进行排查。” 江国梁和李慧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画像,心里充满了期待。他们希望能通过这些线索,尽快找到杀害儿子的凶手。 “警察同志,那个女生是谁?她为什么要和小熠发生争执?”李慧急切地问道。 “目前我们还不清楚。”警察说,“我们已经派人去学校调查了,相信很快就能查明那个女生的身份。另外,我们“目前我们还不清楚。”警察说,“我们已经派人去学校调查了,相信很快就能查明那个女生的身份。另外,我们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草丛里,找到了一枚掉落的胸针,上面刻着一个‘苏’字,看起来像是某个名牌的饰品,应该是凶手或者同行的人不小心遗落的。” 警察说着,从证物袋里拿出那枚胸针。胸针是银色的,造型精致,上面镶嵌着细小的水钻,中央确实刻着一个清晰的“苏”字,一看就价值不菲,绝非普通学生能佩戴的。 江国梁和李慧凑近看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苏?我们不认识姓苏的,小熠也从来没跟我们提起过有姓苏的同学跟他有矛盾。”李慧皱着眉说。 “会不会是那个和小熠争执的女生?”江国梁猜测道,“如果胸针是她的,那她很可能就是案件的关键人物。” “我们也是这么推测的。”警察点了点头,“这枚胸针的品牌我们已经核实了,是一款限量版饰品,价格不低。我们正在排查本市购买过这款胸针的人,尤其是和江熠同龄的女生,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 离开公安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国梁和李慧的心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们盼着警察能尽快查明那个姓苏的女生的身份,盼着真相能早日水落石出。 可他们没料到,这丝希望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回到家,两人刚坐下,门铃就响了。江国梁警惕地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往外看,只见门外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们是谁?”江国梁隔着门问道,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江先生,我们是苏先生派来的。”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低沉而冷漠,“苏先生让我们带句话给你。” 苏先生?江国梁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那枚刻着“苏”字的胸针。难道这些人,就是那个姓苏的女生的家人派来的? “我不认识什么苏先生,你们走。”江国梁语气坚决地说。 “江先生,你最好听我们把话说完。”另一个男人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威胁,“苏先生说了,江熠的事情,是个意外。现在相关的人已经受到了惩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们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也不要再给警察提供任何线索。” “意外?”江国梁气得浑身发抖,“我儿子被人活活打死,怎么可能是意外?你们告诉我,那个姓苏的女生到底是谁?是不是她害死了我儿子?” “江先生,不该问的别问。”第一个男人的语气变得更加凶狠,“苏先生说了,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再追究,他可以给你们一笔丰厚的补偿金,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如果你们不识抬举,非要跟苏先生作对,那后果自负。” “我们不要什么补偿金!我们只要真相!只要凶手血债血偿!”李慧冲过来,对着门大喊,“你们告诉那个姓苏的,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门外的两个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第一个男人冰冷的声音:“江先生,李女士,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苏先生的耐心是有限的,希望你们不要自寻死路。”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国梁和李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愤怒。他们终于确认,那个姓苏的女生,就是杀害江熠的真凶之一!而她的家人,不仅没有让她承担责任,反而还想用金钱封口,威胁他们放弃追查。 “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李慧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再次掉了下来,“有钱有权就可以草菅人命吗?有钱有权就可以无法无天吗?” 江国梁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可更多的是无力感。对方的势力显然很强大,能轻易辞退他,能派人行凶,还能明目张胆地威胁他们。而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对手,他能怎么办? “我们不能放弃。”江国梁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小熠不能白死。就算他们势力再大,我们也要追查到底。就算拼上我们的性命,也要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 话虽如此,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们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第二天一早,江国梁发现,家里的网络被断了,手机信号也变得时有时无。他们想给警察打电话,却总是打不通。就算偶尔打通了,也只能说上一两句话就被切断。 他们想去公安局反映情况,可刚走出小区门口,就看到了昨天那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在路边,眼神冰冷地盯着他们,像是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江国梁和李慧不敢再往前走,只能无奈地退了回来。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监控了。对方就是要让他们与世隔绝,让他们无法再向警察提供任何线索,无法再追查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的生活陷入了一片黑暗。家里的水电也开始出现问题,时而停水,时而停电。门口每天都会有不同的陌生车辆停放,无论他们去哪里,总会感觉有人在背后跟踪。 他们不敢出门,不敢与人接触,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焦虑中,精神濒临崩溃。 李慧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茶饭不思,以泪洗面,体重急剧下降,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江国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失眠严重,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几岁。 可他们还是没有放弃。他们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到附近的公共电话亭给警察打电话,向警察反映他们被监控、被威胁的情况。 警察也很重视,派了人来调查。可每次警察一来,那些跟踪他们的人就会立刻消失,小区里的陌生车辆也会不见踪影。警察调查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只能暂时作罢,并叮嘱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 警察离开后,对方的报复来得更快更狠。 有一天晚上,江国梁和李慧正在家里吃饭,突然听到窗户被砸了一声。他们抬头一看,只见一块石头砸碎了客厅的玻璃,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谁?是谁在外面?”江国梁拿起一根拖把,警惕地走到窗边。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让他们不寒而栗。 从那以后,他们晚上再也不敢开灯,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吃饭、休息。他们把家里的窗户都贴上了厚厚的报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再遭到袭击。 他们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人间地狱。 而此时的苏曼妮,正坐在飞往国外的豪华客机上。她穿着舒适的真丝睡袍,靠在宽大的座椅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看着窗外蓝天白云,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 自从那天晚上出事后,她确实慌了一阵子。但她的父母很快就帮她摆平了一切。他们花了一笔钱,让那两个跟班主动去警察局自首,承担了所有的罪责,还编造了一个因为欠债纠纷而杀人的谎言。 至于那枚遗落的胸针,她的父亲也早已通过关系,让警察“忽略”了这个关键证据。原本应该被重点排查的“苏”姓女生,就这样被排除在了嫌疑之外。 而江熠的父母,那些试图追查真相的举动,在她的父母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垂死挣扎。他们轻易地就能让江国梁丢掉工作,轻易地就能监控他们的生活,轻易地就能让他们陷入绝望。 “曼妮,别再想国内的那些烦心事了。”苏曼妮的母亲坐在她身边,温柔地说,“到了国外,你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爸爸妈妈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住处,你只要安心读书,享受生活就好。” 苏曼妮点了点头,抿了一口红酒,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妈,我知道了。那些人,根本不配影响我的心情。” 她早就把江熠的死抛到了九霄云外。在她看来,江熠不过是一个不识抬举的绊脚石,除掉了他,她的生活才能恢复平静。至于江熠的父母,他们的痛苦和绝望,与她何干? 她甚至觉得,江熠的父母太不识趣了。如果他们乖乖接受补偿金,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也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 “对了,妈,”苏曼妮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两个跟班,不会把我供出来?” “放心,宝贝。”苏曼妮的母亲拍了拍她的手,“我们已经给了他们家人足够多的钱,还承诺会在他们出狱后给他们安排好的工作。他们不会傻到把你供出来的。” 苏曼妮放心地点了点头,不再多想。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始想象国外的美好生活。阳光、沙滩、名校、帅气的同学……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她的灵魂已经被贪婪和残忍腐蚀。她更没有想到,那些被她践踏的生命和尊严,那些被她摧毁的家庭和希望,终有一天,会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刺穿她虚伪的幸福。 而此刻的江家,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江国梁和李慧不仅要面对失去儿子的痛苦,还要承受对方的威胁和骚扰。他们的精神和身体都受到了巨大的摧残,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天,李慧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悲伤,突然晕倒在地。江国梁吓坏了,他想打急救电话,可手机没有信号。他想出门去叫人,可又怕门口的监控者会对他不利。 情急之下,他只能背起李慧,拼命地往小区外跑。他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偏僻的小巷。一路上,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跟踪,可他顾不上那么多,只想尽快把妻子送到医院。 跑到小区门口时,那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果然出现了,他们拦住了江国梁的去路。 “让开!我妻子晕倒了,我要送她去医院!”江国梁红着眼睛,对着他们大喊。 “江先生,苏先生说了,让你们安分守己。”其中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非要自寻麻烦,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你们还有没有人性?”江国梁气得浑身发抖,“我妻子快不行了,你们要是再不让开,我就跟你们拼了!” 他说着,就要冲过去。两个男人立刻上前,想要拦住他。江国梁虽然身体虚弱,但为了妻子,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 他不是两个男人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但他还是死死地护着背上的李慧,不让她受到伤害。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就在这时,一声大喝传来。 江国梁抬头一看,只见几个警察跑了过来。是负责此案的张警官,他正好带人来小区附近调查,看到了这一幕。 两个男人看到警察,脸色一变,立刻松开江国梁,转身就跑。 “追!”张警官大喊一声,几个警察立刻追了上去。 张警官扶起江国梁,关切地问:“江先生,你没事?你妻子怎么了?” “我妻子晕倒了,快!快送她去医院!”江国梁急切地说。 张警官立刻安排人,用警车把李慧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经过医生的紧急抢救,李慧终于脱离了危险,但医生说,她的身体非常虚弱,需要长期休养,而且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江国梁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紧闭的病房门,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如果不是张警官及时赶到,他和妻子可能都要出事了。 张警官走到他身边,递给了他一瓶水。“江先生,辛苦你了。” 江国梁接过水,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地说:“张警官,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张警官叹了口气,“江先生,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个姓苏的女生,就是苏振海的女儿苏曼妮。苏振海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在政界和商界都有很深的人脉。” “苏振海?苏曼妮?”江国梁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就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儿子?就是他们派人威胁我们?” “根据我们的调查,案发当天,苏曼妮因为被江熠拒绝表白,心生怨恨,就雇了两个社会青年教训江熠,没想到失手将他打死。”张警官严肃地说,“事后,苏振海动用关系,让那两个社会青年顶罪,还把苏曼妮送到了国外避难。我们之前找到的那枚胸针,确实是苏曼妮的,但苏振海已经通过关系,让证物科的人做了手脚,现在那枚胸针已经‘丢失’了。” “太过分了!简直无法无天!”江国梁气得浑身发抖,“难道有钱有权,就可以这样草菅人命吗?难道法律在他们面前,就一文不值吗?” “江先生,你别激动。”张警官安慰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虽然那枚胸针丢了,但我们找到了当时目睹苏曼妮和江熠争执的目击者,还有那两个社会青年的供词录音——他们在自首前,为了自保,偷偷录下了和苏曼妮的对话,承认了是受苏曼妮指使。我们已经申请了国际通缉,一定会把苏曼妮抓回来,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 江国梁看着张警官坚定的眼神,心里终于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张警官,谢谢你。我相信你们,相信法律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的。”张警官郑重地说。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苏振海的势力远比想象的要强大。他不仅动用关系,阻碍警方的调查,还在媒体上散布谣言,说江熠是因为欠下巨额赌债,才被债主杀害的,苏曼妮只是无辜被牵连。 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对江熠的死因产生怀疑,甚至有人对江国梁和李慧指指点点,说他们是想借机敲诈苏振海。 江国梁和李慧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他们不仅要照顾生病的妻子,还要应对外界的流言蜚语,身心俱疲。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国际通缉的申请,因为苏振海的干预,一直没有得到批准。苏曼妮在国外过得风生水起,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这天,江国梁在医院照顾李慧,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江先生,我是苏振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傲慢的声音。 江国梁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紧了手机:“苏振海?你想干什么?” “江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苏振海的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怜悯,“但人死不能复生,再追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我可以给你一千万,作为对江熠的补偿。只要你签下这份谅解书,不再追究我女儿的责任,这笔钱就是你的。有了这笔钱,你可以给你妻子治病,也可以安度晚年。” “一千万?”江国梁冷笑一声,眼泪掉了下来,“苏振海,你觉得钱能买回我儿子的命吗?能抚平我们心里的伤痛吗?你女儿害死了我的儿子,还想用金钱来收买我们,你做梦!” “江先生,不要不识抬举。”苏振海的语气变得冰冷,“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答应,不仅得不到一分钱,你和你妻子的安全,我可就不敢保证了。我能让你失去工作,能让你被人监控,就能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威胁我?”江国梁气得浑身发抖,“苏振海,你以为我会怕你吗?就算你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放过你女儿!我一定会让她血债血偿!” “好,很好。”苏振海的声音充满了戾气,“既然你这么不识趣,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等着,我会让你为今天的决定付出代价。” 说完,苏振海挂断了电话。 江国梁握着手机,身体不停地发抖。他知道,苏振海说到做到。接下来,他和妻子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但他没有退缩。他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妻子,看着床头柜上儿子的照片,心里暗暗发誓:小熠,爸爸妈妈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就算拼上我们的性命,也绝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夜色渐深,医院的走廊里一片寂静。江国梁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守着妻子,眼神坚定。他知道,前路充满了荆棘和危险,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他不知道,这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会持续多久,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但他知道,他必须坚持下去,为了儿子,为了公道,也为了那些被权势践踏的尊严和生命。 而远在国外的苏曼妮,还在享受着她的奢华生活。她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迟来的正义,正在跨越重洋,向她逼近。她所拥有的一切 第3章 迟来的惊雷 苏曼妮在国外的生活,像一场被精心编排的美梦。 她就读的私立名校坐落在风景如画的小镇,校园里绿树成荫,湖泊澄澈,红砖教学楼透着典雅的复古气息。她住的是校外独栋别墅,有专属保姆打理生活,出门有司机接送,身边围绕着一群捧着她、讨好她的同学——他们大多知道她家境优渥,对她的骄纵和任性视而不见,反而争相附和。 她早已把江熠的死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刻意忘记了那个名字。偶尔在深夜独处时,脑海中闪过巷子里的血迹,她也会立刻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用新款包包、限量版彩妆或是派对上的喧嚣,将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彻底淹没。 在她看来,江熠的死不过是她人生路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她的父亲苏振海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妥当,那两个跟班被判了重刑,永远翻不了天;江熠的父母不过是两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在她父亲的打压下,早已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这天下午,苏曼妮刚结束一节艺术鉴赏课,就看到司机在教学楼外等她。她优雅地坐上豪车,随口问道:“晚上去哪吃?我想吃市中心那家米其林三星。” 司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应下,而是犹豫了一下,说:“小姐,先生让您现在回家,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苏曼妮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悦。她的父亲很少在这个时间打扰她,除非是出了什么急事。但她转念一想,或许是父亲又给她送了什么贵重礼物,便没再多问,靠在座椅上刷起了手机。 回到别墅,苏振海果然坐在客厅里,脸色阴沉得可怕,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这是苏曼妮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失态,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爸,怎么了?”苏曼妮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振海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她,语气冰冷:“你是不是以为,国内的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 苏曼妮心里一慌,强装镇定:“不是都处理好了吗?那两个跟班都认罪了,江熠的父母也被我们搞定了……” “搞定了?”苏振海猛地把烟摔在烟灰缸里,声音陡然拔高,“你太天真了!那两个废物,在监狱里翻供了!他们把所有事情都招了,说是你指使他们去教训江熠,还录下了当初和你对话的录音!” 苏曼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翻供?怎么可能?我们不是给了他们家人钱吗?他们怎么敢?” “钱?”苏振海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他们家人拿着钱跑了,现在找不到人了!那两个废物怕被灭口,干脆把所有事情都捅了出来,还把录音交给了警察!现在警方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正式对你发出了国际通缉令!” “国际通缉令?”苏曼妮吓得浑身发抖,后退了两步,瘫坐在沙发上,“爸,那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来抓我?我不想坐牢!” “慌什么!”苏振海强压着怒火,“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我联系了这边的律师,看看能不能通过外交途径解决,或者申请政治避难。” “那能成功吗?”苏曼妮抓住父亲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好说。”苏振海的脸色凝重,“警方的证据很充分,录音、目击者证词、还有你当初遗落的胸针——虽然我让人把证物换了,但警方后来又找到了备份。现在国内外的舆论压力都很大,很多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称其为‘权贵杀人案’,上面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我的关系也不太好用了。” 苏曼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时的任性和残忍,会酿成这样的大祸。她以为有钱有权就能为所欲为,却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公道,还有法律。 “爸,我不想坐牢,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苏曼妮哭着说,“你一定要救我,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办法,你都要救我!” 苏振海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的怒火渐渐被无奈取代。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宠到大,就算她犯了天大的错,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坐牢。 “你放心,我会救你的。”苏振海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带你去邻国,先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给你换个身份,让你在国外隐姓埋名地生活。” 苏曼妮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只要能躲过这一劫,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可她不知道,这一次,正义已经追了上来,再也不会给她逃脱的机会。 与此同时,国内的江家,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好消息。 张警官亲自来到医院,告诉江国梁和李慧,苏曼妮的两个跟班已经翻供,警方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正式对苏曼妮发出了国际通缉令,并且已经联系了国际刑警组织,请求协助抓捕。 “江先生,李女士,”张警官的语气带着一丝欣慰,“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我们一定会把苏曼妮抓回来,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江国梁紧紧握着李慧的手,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激动的泪水。他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李慧的身体还很虚弱,但听到这个消息,她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光芒。“张警官,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我儿子一个公道。”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张警官说,“苏振海也因为涉嫌包庇、妨碍司法公正,已经被我们立案调查。我们会彻查此事,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涉案人员。” 江国梁和李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他们知道,这场漫长而艰难的维权之路,终于快要走到尽头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国梁一边照顾李慧,一边关注着案件的进展。媒体对这件事的报道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权贵杀人案”,纷纷谴责苏曼妮的残忍和苏振海的嚣张。在舆论的压力下,警方的调查也进展得越来越顺利。 苏振海试图通过各种关系干预调查,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包庇他。他的公司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巨大的影响,股价暴跌,合作伙伴纷纷撤资,面临着破产的危机。 而苏曼妮和苏振海试图逃往邻国的计划,也因为国际刑警组织的介入而失败。他们在边境被拦下,当场被逮捕。 当苏曼妮被警察戴上手铐的那一刻,她彻底崩溃了。她看着周围围观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的愤怒和鄙夷,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财富和权势,在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她被引渡回国的那天,江国梁和李慧来到了机场。他们想亲眼看看,这个害死他们儿子的凶手,最终落得怎样的下场。 当苏曼妮被警察押下飞机时,她穿着囚服,头发凌乱,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骄纵和得意,只剩下恐惧和狼狈。她的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不敢看江国梁和李慧。 江国梁和李慧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个毁了他们家庭的凶手,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凉。就算苏曼妮受到了惩罚,他们的儿子也永远回不来了。 苏曼妮被押上警车,送往看守所。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苏振海也因为包庇罪、妨碍司法公正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他苦心经营的商业帝国,也在一夜之间崩塌。 案件终于尘埃落定。 江熠的冤屈得以昭雪,凶手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江国梁和李慧的生活,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李慧的身体虽然渐渐好转,但精神上的创伤却永远无法愈合。她每天都会去江熠的墓前,陪着儿子说话,一聊就是一整天。她的脸上很少再有笑容,眼神里总是带着浓浓的悲伤。 江国梁重新找了一份工作,虽然薪水不高,但足够维持他和妻子的基本生活。他每天下班回家,都会陪着李慧,尽量让她开心。可他知道,妻子心里的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了。 他们的家,因为江熠的死,变得残缺不全。曾经的欢声笑语,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和悲伤。 这天,江国梁和李慧又来到了江熠的墓前。墓碑上的江熠,笑得依旧灿烂,仿佛从未离开过。 “小熠,爸爸妈妈来看你了。”李慧抚摸着墓碑,眼泪掉了下来,“凶手已经被抓住了,他们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可以安息了。” 江国梁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墓碑,心里默默说:“小熠,对不起,爸爸妈妈没能保护好你。但我们做到了,我们为你讨回了公道。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再受委屈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墓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江国梁扶起哭泣的妻子,慢慢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路还很长,悲伤还会伴随他们很久。但他们知道,他们必须坚强地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九泉之下的儿子。 而苏曼妮,在监狱里度过了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她曾经拥有的一切,财富、权势、自由,都化为泡影。她每天都要面对冰冷的铁窗和繁重的劳动,还要承受其他囚犯的排挤和欺凌。 她终于为自己的任性和残忍付出了代价。她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开始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可一切都晚了,时光无法倒流,生命无法重来。她杀死了江熠,也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苏曼妮坐在监狱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月光,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她想起了江熠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了他拒绝自己时坚定的眼神,想起了巷子里的血迹和江熠倒下的身影。 她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永远无法弥补。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愈合。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牢狱生涯,和永远无法洗刷的罪恶。 而江国梁和李慧,依旧在悲伤中艰难地前行。他们知道,儿子的仇虽然报了,但他们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但他们会带着对儿子的思念,坚强地活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最终以正义的胜利告终。可胜利的背后,是一个家庭永远的破碎,是一对父母无尽的悲伤。它告诉我们,无论你多么有钱有权,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都不能肆意践踏他人的生命和尊严。否则,终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而那些被伤害的人,虽然可以通过法律讨回公道,但失去的亲人,破碎的家庭,却永远无法复原。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夕阳渐渐落下,黑暗笼罩大地。江国梁和李慧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但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能守住对儿子的思念,守住心中那份永不磨灭的爱。 第1章 夏末的白裙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吹过青藤缠绕的教学楼时,卷起林心悦鬓角的碎发。她刚结束下午的舞蹈课,白色练功服沾了层薄汗,贴在纤细的后背,勾勒出柔和的腰线。走廊里有同学笑着喊她:“心悦,今晚艺术节彩排,你压轴的歌准备好了吗?” 林心悦回头,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像盛了半盏月光:“差不多啦,就是副歌部分还想再练练气息。”她的声音清甜,带着江南女孩特有的软糯,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同班的苏瑶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抱怨:“练什么呀,你唱得已经够好了!上次声乐考试,老师都说你的声音是被天使吻过的。”苏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真的,心悦,你可太招人喜欢了,刚才隔壁班的男生还托我问你要联系方式呢。” 林心悦脸颊微红,轻轻摇了摇头:“别闹,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还有准备艺术节。”她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的喜欢校园里纯粹的时光。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从小教她善良待人、踏实做事,她也一直记得这份教诲。无论是班里的集体活动,还是同学有困难,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帮忙。运动会上帮同学搬器材,晚自习后陪胆小的女生回宿舍,就连食堂阿姨记错账,她也只是笑着说“没关系”。 这样的林心悦,自然人缘极好。男生们欣赏她的温柔漂亮,女生们喜欢她的真诚大方,连教舞蹈的李老师都常说:“心悦这孩子,是块璞玉,人品和才华一样出众。” 夕阳西下时,林心悦和苏瑶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被染成暖金色,她抱着舞蹈鞋,脚步轻快地走着,白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欲飞的蝴蝶。苏瑶忽然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跑车,小声说:“你看,那车又来了,好像停在这儿好几天了。” 林心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觉得那车气派得有些刺眼,没太在意:“可能是哪个家长来接孩子的。”她没多想,和苏瑶道别后,便沿着人行道往家走。她家离学校不算远,二十分钟的路程,刚好能欣赏沿途的街景。 可今天,那辆黑色跑车却缓缓跟了上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心悦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加快了脚步。跑车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张扬的脸,男生染着浅棕色的头发,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嘴角挂着轻佻的笑:“喂,那个跳舞的,叫林心悦是?” 林心悦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男生推开车门走下来,身高腿长,穿着一身名牌,手腕上的手表闪着晃眼的光。他走到林心悦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打量让她很不舒服:“我叫赵天宇,听说你唱歌跳舞都厉害,人也长得漂亮。做我女朋友怎么样?” 林心悦皱起眉头,语气坚定:“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也没有这个打算。请你不要跟着我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赵天宇却几步追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着几分不耐烦:“别给脸不要脸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赵宏远,想要什么没有?跟着我,你想要的名牌、包包、首饰,我都能给你。” 林心悦心里的反感更甚。她虽家境普通,却从未贪图过这些身外之物。“我说了,我不愿意。请你让开。”她试图绕开他,却被赵天宇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手很用力,捏得她生疼。 “放开我!你干什么!”林心悦挣扎着,眼眶都红了。 赵天宇却笑得更加放肆:“不愿意?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愿意。”他拉着林心悦就往跑车那边拽,林心悦拼命反抗,大声呼救,可路边的行人要么匆匆走过,要么远远看着不敢上前——赵天宇的气势太过嚣张,那辆价值不菲的跑车也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林心悦的力气远不如他,很快就被强行塞进了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对着驾驶座上的赵天宇哭喊:“你放我下去!我要回家!我要报警!” 赵天宇发动车子,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报警?你觉得有人会信你吗?到了我家,你就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好受的。”跑车疾驰而去,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林心悦看着熟悉的街道越来越远,心里的绝望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不知道赵天宇要带她去哪里,只能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大脑飞速运转着。她想起父母,想起他们早上出门时还叮嘱她晚上早点回家,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白色的练功服。 跑车最终停在了一栋偏僻的别墅前,周围绿树环绕,看不到其他住户。赵天宇拽着林心悦的胳膊,把她拖进了别墅。别墅里装修豪华,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他把林心悦推到客厅的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想通了吗?做我的女朋友,以后这一切都是你的。” 林心悦擦干眼泪,眼神里带着倔强:“我就是死,也不会做你的女朋友!你赶紧放我走,不然我爸妈一定会找我的!” “找你?”赵天宇嗤笑一声,“找得到这里吗?就算找到了,你觉得他们能奈何得了我?”他一步步逼近林心悦,眼神变得浑浊而贪婪,“既然软的不吃,那我就来硬的。等我睡了你,看你还怎么嘴硬。” 林心悦吓得魂飞魄散,起身就想跑,却被赵天宇一把抱住。他的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乱摸,嘴里说着污秽不堪的话。林心悦拼命挣扎,指甲抓挠着他的胳膊,可他的力气太大,像铁钳一样困住了她。 绝望之际,林心悦看到赵天宇的胳膊凑到她嘴边,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啊——”赵天宇疼得大叫一声,松开了她。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齿痕,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臭娘们!你敢咬我!”赵天宇彻底被激怒了,眼神变得狰狞可怖。他一巴掌扇在林心悦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林心悦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没等她爬起来,赵天宇就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剧烈的疼痛让她蜷缩起来,呼吸困难。赵天宇还不解气,抓起旁边的花瓶,朝着林心悦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花瓶碎裂一地,鲜血顺着林心悦的额头流了下来,染红了她洁白的练功服。她的眼神渐渐涣散,看着眼前那张扭曲的脸,最后一丝意识停留在对父母的思念上——爸妈,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们了。 赵天宇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心悦,脸上的狰狞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已经没有了呼吸。“不……不会……”他喃喃自语,手脚冰凉。 他只是想让她屈服,没想过要杀她。可事已至此,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慌乱地找了个黑色的垃圾袋,把林心悦的尸体裹了起来,扛上跑车。深夜的公路上空无一人,他开着车一路往郊外驶去,最后在一片荒芜的旷野停下,把尸体扔在了草丛里。 做完这一切,赵天宇像是丢了魂一样,开车逃离了现场。旷野的风呜咽着,吹过那片草丛,仿佛在为逝去的生命哀悼。月亮躲进了云层,黑暗笼罩着大地,只有几只萤火虫,在冰冷的尸体旁微弱地闪烁着,像是她未散的魂魄,带着无尽的不甘。 而此时,林心悦的父母还在焦急地等待着女儿回家。桌上的糖醋排骨已经凉了,林妈妈不停地看着手机,拨打着女儿的电话,可听筒里始终传来“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林爸爸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们不知道,那个总是笑着喊“爸妈”的乖女儿,再也回不来了。那个穿着白裙、热爱生活的女孩,永远留在了那个黑暗的夜晚,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旷野。而一场关于正义与权势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章 凉透的排骨 夜色渐深,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林心悦家的客厅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却驱不散满室的焦灼。 林妈妈把手机攥得手心冒汗,屏幕上是女儿的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六点:“妈,排练结束啦,我马上回家吃糖醋排骨~”后面跟着个俏皮的笑脸。可从七点到现在,电话打了几十遍,微信发了十几条,全都石沉大海。 “老林,你说心悦会不会是排练太晚,手机没电了?”林妈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努力想找个合理的解释,却连自己都骗不过。女儿从小懂事,不管多晚回家,总会提前报平安,就算手机没电,也会借同学的手机发个消息。 林爸爸站起身,来回踱着步,烟蒂在烟灰缸里堆了满满一堆。他压着嗓子安慰妻子:“别慌,可能是艺术节彩排出了点临时状况,忙忘了。我现在去学校看看,说不定还在排练厅呢。”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异常急促,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心里发紧。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林爸爸一路快步走到学校,校门口的保安室已经锁了门,他使劲敲着窗户,保安大爷睡眼惺忪地探出头:“谁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大爷,我是高二(3)班林心悦的爸爸,我女儿还没回家,她是不是还在学校排练?”林爸爸的声音里满是急切。 保安大爷揉了揉眼睛,仔细想了想:“排练?艺术节彩排七点多就结束了呀,学生们早就走光了。我记得林心悦同学,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排练厅的,大概七点半左右,跟她同学一起出的校门。” “七点半就走了?”林爸爸的心猛地一沉,“那她同学呢?跟她一起走的那个?” “好像是叫苏瑶,两个人在校门口分的手,一个往东边走,一个往西边走。”保安大爷补充道。 林爸爸谢过保安,立刻掏出手机给苏瑶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苏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叔叔?怎么了?” “苏瑶,你跟心悦七点半在校门口分开的?分开的时候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林爸爸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去。 苏瑶被问得清醒了不少,仔细回忆着:“没有啊叔叔,我们分开的时候心悦说直接回家,还说阿姨做了糖醋排骨等着她呢。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犹豫,“分开的时候,我看到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跑车,好像跟了心悦一段路,当时心悦还说有点不舒服,加快了脚步。” “黑色跑车?”林爸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什么样的跑车?开车的是谁?” “我不知道,车标挺复杂的,看着挺贵的。开车的是个男生,染着浅棕色的头发,看着挺张扬的。”苏瑶的声音越来越小,“叔叔,心悦不会出什么事了?” 林爸爸没再回答,挂了电话就往家里跑。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瑶的话,黑色跑车、浅棕色头发的男生、跟着心悦……一个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回到家,林妈妈看到他脸色惨白地跑进来,心里的不安瞬间爆发:“怎么样?心悦不在学校?” “不在,七点半就走了。”林爸爸扶住妻子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沙哑,“苏瑶说,有辆黑色跑车跟着心悦,开车的是个陌生男生。” “什么?”林妈妈眼前一黑,差点栽倒,“那怎么办?心悦会不会被人带走了?我们报警!快报警!” 林爸爸点点头,立刻拨通了110。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忍不住哽咽:“警察同志,我女儿失踪了……她叫林心悦,十七岁,高二学生,今晚七点半从学校出来后就没回家,可能被一辆黑色跑车带走了……” 挂了电话,夫妻俩再也忍不住,相拥而泣。桌上的糖醋排骨已经彻底凉透了,就像他们此刻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他们坐在客厅里,一夜未眠,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期盼着下一秒就能听到女儿开门的声音,听到那句熟悉的“爸妈,我回来了”。 可直到天光大亮,门口始终没有动静。 警察来了家里,做了笔录,调取了学校门口和沿途的监控。监控画面里,清晰地拍到了林心悦和苏瑶分开后,那辆黑色跑车缓缓跟上,接着赵天宇下车拦住了林心悦,两人似乎起了争执,随后赵天宇强行把林心悦拽上了车,跑车疾驰而去。 “这辆车是赵宏远名下的,赵宏远是盛远集团的董事长,他儿子赵天宇,十七岁,在私立高中读书。”警察看着监控画面,脸色凝重地告诉林爸爸和林妈妈。 赵宏远?林爸爸和林妈妈对视一眼,他们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本地有名的富豪。可他们的儿子,为什么要对心悦做这种事?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心悦,一定要救救她!”林妈妈抓住警察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警察安抚道:“我们已经派人去调查赵天宇的行踪,也联系了赵宏远,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寻找。”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却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警察多次联系赵宏远,对方都以“儿子在外游玩,联系不上”为由推脱,直到第四天,在警方的压力下,赵天宇才被赵宏远带回了警局。 面对警察的询问,赵天宇神色慌张,却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认识林心悦,那天只是想送她回家,她自己下车走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胳膊上的齿痕,被他说成是不小心被狗咬伤的。 赵宏远则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财力,一边给警方施压,一边高薪聘请了业内最有名的辩护律师团队。律师们第一时间会见了赵天宇,教他如何应对警方的询问,如何编造合理的谎言。 “记住,不管警察问什么,都不能承认你强行带走她,更不能承认杀人。”辩护律师李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而冷静,“就说你们是恋人关系,那天因为琐事吵架,她情绪激动跑了,你不知道她的去向。齿痕就说是吵架时她咬的,这样才合理。” 赵天宇被吓得魂不守舍,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我知道了,我都听你的。” “还有,”李律师补充道,“我们会搜集一些‘证据’,比如你之前给她发过的转账记录、送过的礼物,证明你们确实在交往,她是贪图你的钱财才跟你在一起的。这样一来,就算之后出了什么事,也能往过失杀人或者正当防卫上靠。” 赵宏远坐在一旁,脸色阴沉:“李律师,不管花多少钱,都要保住我儿子。他还没成年,不能毁了一辈子。” “赵总放心,我们会尽力的。”李律师胸有成竹,“只要我们一口咬定是恋人纠纷,再加上未成年人的身份,法官那边再疏通疏通,问题不大。” 就在赵宏远和律师团队忙着为赵天宇脱罪的时候,林心悦的尸体,在郊外的旷野被一个放羊的老汉发现了。 那天清晨,老汉赶着羊群路过一片草丛,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他顺着气味找过去,掀开半人高的野草,看到了那个被黑色垃圾袋包裹着的身影。老汉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报了警。 警察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很快拉了起来。林爸爸和林妈妈接到通知,跌跌撞撞地赶到郊外。当警察掀开垃圾袋,露出那张熟悉又苍白的脸时,林妈妈“啊”的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林心悦的额头有一个狰狞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洁白的练功服被血渍浸透,变得肮脏不堪。她的眼睛紧闭着,脸上还残留着痛苦和不甘。那个总是笑着、眼里有光的女孩,此刻像一朵被摧残殆尽的花,冰冷地躺在荒芜的草丛里。 “心悦……我的心悦……”林爸爸跪倒在地上,伸出手想去触碰女儿,却又怕碰碎了她。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混合着泥土,沾满了脸颊。他一遍遍喊着女儿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旷野呜咽的风声。 赶来的医生把林妈妈救醒,她一睁开眼,就挣扎着要扑过去:“让我看看我的女儿!那是我的心悦啊!”她被警察拦住,只能隔着警戒线,看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是谁?是谁杀了我的心悦?我要他偿命!我要他偿命!” 法医进行了尸检,结论是:林心悦系头部遭受钝器重击,导致颅脑损伤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天前的晚上。她的手腕有明显的淤青,身上还有多处挣扎造成的伤痕,颈部有轻微的掐痕,种种迹象都表明,她生前遭受了暴力对待。 证据确凿,警方再次提审了赵天宇。这一次,在尸检报告和监控证据面前,赵天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着承认了自己强行带走林心悦、意图强暴被拒后杀人抛尸的事实。 林爸爸和林妈妈听到这个结果,悲痛欲绝。他们以为正义终于要来了,杀害女儿的凶手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赵宏远和他的律师团队,早已布好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把黑白彻底颠倒。 在律师的运作下,赵天宇翻供了。他声称自己和林心悦是恋人关系,那天林心悦因为想要更多的钱买奢侈品,他没有答应,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林心悦情绪激动,拿起花瓶要砸他,他在抢夺花瓶的过程中失手将她砸伤,没想到会致死。他还说,林心悦平时就经常向他索要钱财,这次也是因为钱财纠纷才起的冲突。 赵宏远立刻拿出了所谓的“证据”——几张赵天宇给林心悦转账的记录(其实是赵天宇单方面转账,林心悦从未接收),还有几件所谓的“礼物”(都是赵天宇自己买的,从未送给林心悦)。律师在法庭上振振有词,把一个恶意杀人的凶手,描绘成了一个被贪图钱财的女孩纠缠、失手伤人的受害者。 “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赵天宇年仅十七岁,属于未成年人,心智尚未成熟。”李律师对着法官深深鞠躬,“而且根据我们提供的证据,被害人林心悦多次向我的当事人索要钱财,此次纠纷也是因钱财而起。我的当事人是在遭到被害人攻击后,出于自卫才失手伤人,主观上并无杀人意图,应当构成过失杀人罪,而非故意杀人罪。” 林爸爸和林妈妈坐在原告席上,听着律师颠倒黑白的狡辩,气得浑身发抖。林妈妈想要冲上去反驳,却被法警拦住了。“撒谎!他们在撒谎!”她哭喊着,“我的心悦不是那样的人!她从来不会贪图别人的钱财!是赵天宇那个畜生杀了她!他是故意的!” 林爸爸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他看着被告席上的赵天宇,那个杀害了他女儿的凶手,此刻却低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而赵宏远坐在旁听席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法庭上,法官们讨论了很久。最终,判决书下来了——赵天宇犯过失杀人罪,因系未成年人,且有“自首”情节(实则是证据确凿后的被迫认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仅仅三年?”林爸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站起来,冲着法官大喊,“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他是故意杀人!他应该偿命!” 林妈妈早已哭得瘫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心悦,我的女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为你讨回公道……” 法庭的大门缓缓关上,阳光照进来,却照不进这对父母心中的阴霾。他们失去了最疼爱的女儿,而凶手却仅仅被判了三年刑。凉透的糖醋排骨还在家里的餐桌上,可那个等着吃排骨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旷野的风还在吹,像是在为这场不公的判决,发出无声的控诉。 第3章 磨破的鞋跟 法院的台阶冰凉,林爸爸扶着几乎晕厥的林妈妈一步步往下走。秋日的阳光明明很暖,落在他们身上却只剩刺骨的寒意,连带着那纸轻飘飘的判决书,都重得像块烙铁,烫得他们心口发疼。 “三年……就三年……”林妈妈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呜咽,“我们心悦的命,就只值三年吗?”她抬手想去触碰台阶,指尖却抖得厉害,最后无力地垂下,重重砸在自己腿上。 林爸爸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吐不出一个字。他仰头望着法院大楼上“公正司法”四个鎏金大字,只觉得无比讽刺。那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却照不亮他们女儿沉冤未雪的黑暗,也暖不了他们被碾碎的心。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曾经熟悉的街道,此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邻居们看到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却没人敢多问一句——赵宏远的势力在本地盘根错节,谁都怕惹祸上身。 推开家门,一股死寂扑面而来。餐桌上,那盘凉透的糖醋排骨还在,酱汁已经凝固成深色的痂,像极了女儿额头上凝固的血。林心悦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乐谱,床头上挂着她最喜欢的白色舞蹈裙,衣柜里整齐叠放的校服,甚至连书桌上的多肉植物,都因为几天没人浇水而蔫了叶子。 林妈妈猛地冲进房间,抱住那条白色舞蹈裙,将脸埋进去。布料上还残留着女儿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着她的神经。“心悦……我的宝贝……”她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地颤抖,“妈妈不该让你一个人走的……妈妈应该去接你的……” 林爸爸站在门口,看着妻子崩溃的样子,看着女儿房间里熟悉的一切,眼眶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想起女儿小时候第一次登台表演,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怯生生地站在舞台上,看到台下的他,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想起女儿中考结束,拿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扑进他怀里说“爸爸,我没让你失望”;想起女儿每次出门前,都会笑着喊“爸妈再见,我会早点回来”…… 那些温暖的片段,如今都成了最残忍的回忆,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凌迟着他的理智。 “不能就这么算了。”林爸爸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他抹掉脸上的泪水,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心悦不能白死,我们要上诉,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林妈妈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绝望覆盖:“上诉?我们能斗得过赵家吗?他们有钱有势,连法院都偏向他们……” “斗不过也要斗!”林爸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就算倾家荡产,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让那个畜生付出代价,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的女儿不是他们口中贪图钱财的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爸爸就揣着家里仅有的积蓄,去了律师事务所。可一连跑了好几家,要么是一听到“赵宏远”的名字就婉言拒绝,要么就是狮子大开口,报出一个他们根本承受不起的价格。 “林先生,不是我们不想帮你,”一家律所的律师面露难色,“赵宏远在本地的影响力太大了,我们得罪不起。而且这案子已经判了,上诉成功率太低,风险太大。” “风险大?能有我女儿的命大吗?”林爸爸红着眼睛质问,声音里满是悲愤,“你们是律师,不是应该维护正义吗?为什么连真相都不敢面对?” 律师沉默了,只是摇了摇头,递给他一杯水:“林先生,对不起。现实就是这样。” 一次次被拒绝,一次次被泼冷水,林爸爸的鞋子在奔波中磨破了鞋跟,脚底板也起了厚厚的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知道,他停下的那一刻,女儿的冤屈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林妈妈也没有闲着。她找出女儿从小到大的奖状、证书,从幼儿园的“文明小标兵”到高中的“三好学生”,满满一箱子,每一张都证明着女儿的优秀和善良。她还去学校找了林心悦的老师和同学,希望他们能为女儿作证,证明她不是赵天宇律师口中那种贪图钱财的人。 班主任李老师看着林妈妈憔悴的样子,心疼又无奈:“林妈妈,心悦是什么样的孩子,我们都知道。她善良、懂事,从不乱花一分钱,同学有困难她总是第一个帮忙。可……”李老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赵宏远已经打过招呼了,让学校不要多管闲事,不然会影响学校的赞助。同学们也都怕了赵家,不敢出来作证。” 苏瑶躲在办公室门外,看着林妈妈落寞的背影,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她想冲进去说“我作证”,可一想到赵天宇那天嚣张的样子,想到父母叮嘱她“不要惹祸”的警告,脚步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只能偷偷塞给林妈妈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心悦是被赵天宇强行带走的,我看到了”,然后就匆匆跑开了。 林妈妈握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颤抖。这是女儿失踪后,第一个敢站出来说真话的人,哪怕只是一张匿名的纸条,也给了她一丝力量。 可赵宏远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很快,林爸爸就收到了公司的辞退通知。理由是“工作失误,给公司造成损失”,可林爸爸心里清楚,这是赵宏远在报复。他在这家工厂干了十几年,一直勤勤恳恳,从未出过差错。 紧接着,家里的水电也莫名其妙地被停了。林爸爸去物业询问,物业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去供电公司和自来水公司,工作人员也只是含糊其辞,让他“再等等”。 夜晚,家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夫妻俩的脸。没有电,没有水,连基本的生活都成了问题。林妈妈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带着绝望:“老林,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我们还是……” “不准说放弃!”林爸爸打断她,语气坚定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们越是打压我们,就越证明他们心虚!我们不能让心悦白白牺牲,不能让她在地下都不得安宁!”他拿出手机,借着光,继续在网上查找法律援助的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因为长时间奔波和焦虑,指尖已经布满了裂口。 就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名叫张正义的律师联系了他们。张律师年纪不大,刚执业没几年,没有太多名气,却有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他在网上看到了林心悦的案子,被赵天宇的残忍和司法的不公所激怒,主动找到了林爸爸和林妈妈。 “林先生,林女士,我知道这个案子很难,对手也很强势,”张律师看着他们憔悴的样子,语气诚恳,“但我相信真相不会被永远掩盖。我愿意帮你们上诉,不收任何费用。” 林爸爸和林妈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律师,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无数次被拒绝、被打压之后,这突如其来的帮助,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他们几乎熄灭的希望重新燃起。 “张律师,谢谢你……谢谢你……”林爸爸紧紧握住张律师的手,声音哽咽,“我们女儿的冤屈,就拜托你了。” 张律师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请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尽力。但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更难走。赵宏远肯定会动用一切关系阻止我们上诉,我们可能会遇到更多的阻碍和威胁。” “我们不怕!”林妈妈抬起头,脸上布满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只要能为心悦讨回公道,我们什么都不怕!” 为了收集更多证据,张律师带着林爸爸和林妈妈,再次去了学校,去了林心悦被带走的路段,去了抛尸的旷野。林爸爸跪在旷野的草丛里,一点点拨开野草,仿佛在寻找女儿残留的痕迹。这里的风还是那么冷,草还是那么密,可他的女儿,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们找到了几个当时路过的目击者,有人看到了赵天宇的跑车在深夜出现在郊外,有人听到了那天晚上林心悦的呼救声。可大多人都因为害怕赵宏远的报复,不愿意出面作证。张律师一次次上门沟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承受着来自赵家的威胁。 林爸爸的鞋跟磨得更厉害了,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鞋垫。林妈妈的眼睛因为长期哭泣和熬夜,视力越来越差,看东西都变得模糊。可他们没有丝毫退缩,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就不会放弃。 而此时的赵家,得知林爸爸他们要上诉,赵宏远气得摔了杯子。“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他对着电话怒吼,“给我查清楚那个律师的底细,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放弃这个案子!还有林家人,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跟我赵宏远作对,没有好下场!” 挂了电话,赵宏远阴沉着脸,看着窗外。他绝对不能让儿子的未来毁在林家人手里,哪怕不择手段,他也要保住儿子。 一场更激烈的较量,即将开始。林爸爸和林妈妈穿着磨破鞋跟的鞋子,踩着布满荆棘的道路,向着那遥不可及的正义,一步步艰难地前行。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但他们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为了女儿,也为了心中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正义之光。 第4章 折翼的微光 深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极了林爸爸和林妈妈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张律师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材料,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关键证人还是不肯松口。”张律师的声音被雨声淹没了几分,带着难掩的疲惫,“那个当晚在郊外加油站看到赵天宇跑车的大爷,今天突然改口,说自己看错了,不是那辆车。还有那个听到心悦呼救的大姐,直接搬了家,再也联系不上了。” 林爸爸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是赵宏远,一定是他威胁了他们。”这些日子,赵家的手段他已经见识得够多了——断水电、逼他失业,现在又开始威胁证人,无所不用其极。 林妈妈端来三杯温水,手指因为受凉而微微发紫:“张律师,辛苦你了。要不……我们再去试试?我去给大爷跪下求他,也许他会心软。”她的声音里满是哀求,为了女儿,她早已放下了所有的尊严。 张律师摇摇头,叹了口气:“林阿姨,没用的。赵宏远不仅威胁他们,肯定还许了重金。那些普通老百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威逼利诱。”他拿起一份材料,眼神变得沉重,“而且,赵宏远那边又有了新动作,他们找到几个所谓的‘证人’,说曾经看到心悦和赵天宇一起吃饭、逛街,还收过赵天宇送的礼物,想进一步坐实‘恋人关系’的谎言。” “一派胡言!”林爸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水杯里的水溅了出来,“心悦从来没有跟那个畜生一起出去过!那些人一定是被赵宏远收买了!” 愤怒和无力像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了这对夫妇。他们明明握着真相,却连让真相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权势和金钱织成的大网,把他们困在中央,越挣扎,勒得越紧。 更让他们崩溃的是,没过几天,张律师就出事了。 那天早上,林爸爸正准备去张律师的律所商量上诉细节,却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说张律师涉嫌“伪造证据”,被拘留了。 林爸爸和林妈妈赶到派出所时,只看到张律师被警察带走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头发有些凌乱,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看到林爸爸夫妇,他隔着人群喊了一声:“林先生,林女士,别放弃!真相总会大白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爸爸和林妈妈的心上。他们知道,这一定是赵宏远的陷害。张律师一心扑在案子上,连一分钱都不肯收他们的,怎么可能伪造证据? 他们想为张律师辩解,想告诉警察真相,可派出所的人只是冷冰冰地说:“证据确凿,你们别再闹事了,不然连你们一起抓。” 赵宏远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断了他们最后的希望。没有了律师,没有了证人,这场上诉官司,就成了一场不可能赢的战争。 那段日子,林爸爸和林妈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们每天都去派出所门口守着,希望能见到张律师一面,却一次次被驱赶。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寒风冻僵了他们的手脚,可他们不敢离开,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丝机会。 有一天,一个陌生男人找到了他们,递给他们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赵总让我交给你们的。”男人的声音毫无感情,“赵总说,拿着这笔钱,不要再上诉了,好好过日子。你们女儿的事,就到此为止。” 林爸爸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钞票,足足有五十万。他看着那些钱,只觉得无比恶心,随手就把信封扔在了地上,钞票散了一地,被雨水浸湿,变得狼狈不堪。 “告诉赵宏远,我女儿的命,不是钱能买走的!”林爸爸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刺骨的恨意,“他就算杀了我,我也要上诉到底!” 男人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会后悔的。” 果然,没过几天,林妈妈就病倒了。 长期的悲伤、焦虑和奔波,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那天晚上,她突然咳得喘不过气,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滚烫。林爸爸吓坏了,背着她就往医院跑。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只知道不能让妻子有事。 医院的诊断结果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可他们手里的积蓄,早已在之前的奔波和张律师的事情上花光了,根本付不起住院费。 林爸爸站在医院的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仅有的几百块钱,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想向亲戚朋友借钱,可一想到赵家的势力,那些曾经交好的亲戚朋友,要么避而不见,要么找各种理由推脱。他们都怕了,怕被林家和赵家的恩怨牵连。 “医生,求求你,先给我妻子治病,医药费我一定会想办法凑齐的。”林爸爸对着医生深深鞠躬,腰弯得像一把快要折断的弓。 医生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同意了先治疗,让他后续再补缴费用。 林妈妈躺在病床上,看着丈夫奔波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愧疚。“老林,要不我们……真的算了。”她拉着林爸爸的手,声音微弱,“我不想再拖累你了,我们……我们去陪心悦好不好?” “胡说!”林爸爸打断她,眼眶通红,“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怎么为心悦讨回公道?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们一起等张律师出来,一起等正义到来。”他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再难,我们也要撑下去,为了心悦,也为了我们自己。” 就在他们陷入绝境,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一丝转机。 苏瑶鼓起勇气,找到了他们。她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林叔叔,林阿姨,这是我偷偷录下来的。” 原来,苏瑶一直活在愧疚中。她看着林心悦的冤屈得不到伸张,看着林爸爸和林妈妈遭受的苦难,终于下定决心,要站出来作证。她借着去赵家附近找同学的机会,偷偷录下了赵天宇和朋友的对话。 录音笔里,清晰地传来赵天宇嚣张的声音:“那个林心悦,真是给脸不要脸,敢咬我,杀了她也是活该……我爸说了,花点钱,找个好律师,就能把事情压下去,最多判几年,出来照样潇洒……” 还有他朋友的声音:“宇哥,你真牛,不过那林心悦确实漂亮,可惜了……” “可惜什么?敢跟我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听到这些话,林爸爸和林妈妈浑身发抖,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就是真相!这就是那个畜生的真面目! “苏瑶,谢谢你……谢谢你……”林爸爸紧紧握着录音笔,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瑶哭着说:“林叔叔,林阿姨,对不起,我之前太害怕了,没有早点站出来。心悦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让她白死。不管赵家有多厉害,我这次都要去作证,说出真相。” 有了这份录音证据,又有了苏瑶的证词,事情似乎有了转机。林爸爸立刻联系了之前认识的一位记者朋友,那位记者一直关注着这个案子,对赵家的所作所为也深感不满。他答应帮忙,把录音和相关证据公之于众。 消息一经曝光,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网友们被赵天宇的残忍和赵家的嚣张跋扈所激怒,纷纷在网上发声,要求重审此案,还林心悦一个公道。 “太过分了!故意杀人还想脱罪,有钱有势就可以无法无天吗?” “林心悦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就这样被杀害了,凶手只判三年,这是什么道理?” “支持林爸爸林妈妈上诉,一定要让凶手偿命!” 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相关部门也不得不重视起来,决定重新审查此案。张律师也因为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了。 林爸爸和林妈妈看着网上的舆论,看着重新获得自由的张律师,心里燃起了久违的希望。他们以为,这一次,正义终于要来了。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赵宏远会如此丧心病狂。 就在重审开庭的前一天晚上,林爸爸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声音阴冷:“林建国,识相的话,明天就撤诉。不然,你妻子在医院的安全,我可不敢保证。” 林爸爸的心猛地一沉,他疯了一样冲向医院。可还是晚了一步,当他赶到病房时,林妈妈已经不见了。只有病床上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林,别来找我,照顾好自己。为了心悦,一定要坚持下去。” 林爸爸瞬间明白了,是赵宏远的人把妻子带走了。他瘫坐在地上,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被无情地浇灭。 他不知道妻子被带到了哪里,不知道她是否安全。他报警,警察却以“证据不足”为由,不予立案。他四处寻找,却毫无头绪。 重审开庭那天,林爸爸独自坐在原告席上。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苏瑶和张律师坐在他身边,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被告席上,赵天宇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赵宏远坐在旁听席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冷笑。 法庭上,张律师提交了录音证据和苏瑶的证词,证据确凿,足以证明赵天宇是故意杀人。可赵宏远的律师却依旧在狡辩,说录音是伪造的,苏瑶是被林爸爸胁迫作证的。 林爸爸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无比讽刺。他的女儿死了,妻子被绑架了,他自己也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可凶手却依旧逍遥法外,甚至还在嘲讽他的挣扎。 他突然站起身,冲着赵宏远和赵天宇大喊:“赵宏远!赵天宇!你们不得好死!我女儿的冤屈,我妻子的安危,我一定会讨回来的!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绝望,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法警冲了上来,想要把他拉开。林爸爸挣扎着,却因为连日的劳累和悲伤,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意识模糊之际,他仿佛看到了女儿穿着白色的舞蹈裙,笑着向他跑来,喊着:“爸爸,我回来了。” 可那终究只是幻觉。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张律师告诉他,重审因为他的突发状况,暂时休庭了。而他的妻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冰冷而缠绵。林爸爸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不知道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斗争,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等到正义到来的那一天。 那一点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微光,似乎又一次被折断了。黑暗笼罩着他,看不到一丝希望。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倒下。为了女儿,为了妻子,就算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要一步步走下去。 第5章 雪落的冤魂 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刺得林爸爸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飘起了雪花,细小的雪粒被寒风卷着,拍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苍白的痕迹。冬天,终究还是来了。 张律师坐在床边,眼底满是疲惫:“林叔,你醒了?医生说你是过度劳累加上情绪激动,引发了急性心梗,幸好抢救及时。” 林爸爸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妻子……有消息了吗?” 张律师的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还没有。我们已经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也向警方提供了线索,但赵家做事太周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窗外的屋顶和街道,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却白得刺眼,白得荒凉。林爸爸看着那片纯白,忽然想起女儿林心悦最喜欢雪。每年下雪天,她都会拉着自己和妻子,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可现在,雪人还没堆,人却已经不在了。 “我要出院。”林爸爸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张律师按住了。 “林叔,你刚抢救过来,不能出院!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静养?”林爸爸苦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女儿的冤屈没洗清,我妻子还在受苦,我怎么能静养?赵宏远那个畜生,他就是想让我倒下,想让心悦白白死去!我不能如他所愿!”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张律师,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不顾护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病房。雪水浸湿了他的鞋子,冰冷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到全身,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心里的痛早已盖过了所有的感官。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妻子,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雪地里。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每个人都裹紧了棉衣,行色匆匆。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一句,也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他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魂,在漫天飞雪中,寻找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着一束洁白的栀子花,那是心悦最喜欢的花。以前每次女儿生日,他都会买一束回家,看着女儿抱着花,笑得眉眼弯弯。 他走进花店,用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买了一小束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洁白。他把花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女儿温热的身体。 “心悦,爸爸对不起你。”他对着花朵喃喃自语,声音哽咽,“爸爸没能保护好你,也没能为你讨回公道。可爸爸不会放弃,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要让凶手偿命。” 雪花落在栀子花上,很快就融化了,打湿了花瓣,像极了女儿无声的泪水。 就在他沉浸在悲痛中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林爸爸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接起电话。 “林建国,想知道你妻子在哪里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阴冷,带着一丝戏谑。 “你是谁?我妻子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林爸爸的声音颤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想见她,就一个人来西郊的废弃仓库。记住,不准报警,不准带任何人,否则,你就等着收尸。”对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林爸爸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着西郊跑去。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可他别无选择。妻子是他最后的软肋,也是他最后的牵挂。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西郊的废弃仓库早已破败不堪,大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照进堆积如山的废料上,显得格外阴森。 林爸爸推开门,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老婆!你在哪里?”他喊着,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他准备往里走时,身后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黑暗中,几束手电筒的光打了过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林建国,你还真敢来。”赵宏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他缓缓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身材高大的保镖。 “赵宏远!你把我妻子怎么样了?”林爸爸红着眼睛,想要冲过去,却被保镖拦住了。 赵宏远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像在看一个小丑:“林建国,你还真是冥顽不灵。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你以为凭着一个录音笔,凭着一个毛丫头的证词,就能扳倒我?太天真了。” “我妻子呢?”林爸爸嘶吼着,拼命挣扎,却被保镖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你妻子?”赵宏远嗤笑一声,“她现在很好。只要你签下这份协议,承认你女儿是自愿和我儿子在一起,是因为钱财纠纷才失手被杀,并且放弃所有上诉,我就放了她。” 他挥了挥手,一个保镖递过来一份协议和一支笔。 林爸爸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着他的心。让他承认女儿是贪图钱财的人?让他放弃为女儿讨回公道?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做梦!”林爸爸一口唾沫吐在赵宏远脸上,“赵宏远,你这个畜生!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签这种颠倒黑白的东西!” 赵宏远抹了把脸,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好!好得很!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对着保镖使了个眼色,几个保镖立刻对林爸爸拳打脚踢起来。拳头和脚落在身上,疼得林爸爸龇牙咧嘴,可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栀子花,像是抱着女儿的灵魂,就算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肯松开。 “签不签?”赵宏远蹲在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眼神冰冷。 林爸爸抬起头,嘴角流着血,却露出了一抹决绝的笑容:“我女儿的冤魂,会看着你下地狱的!” 赵宏远彻底被激怒了,他夺过保镖手里的铁棍,朝着林爸爸的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刺耳。林爸爸疼得浑身抽搐,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把他扔出去!”赵宏远扔掉铁棍,脸色阴沉地说道,“让他好好想想,是他的命重要,还是他那死丫头的冤屈重要。” 保镖们拖着奄奄一息的林爸爸,把他扔在了仓库外的雪地里。雪花落在他流血的伤口上,冰冷刺骨。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断了,根本动弹不得。 怀里的栀子花被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花瓣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渍,像一朵泣血的花。 林爸爸躺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充满了绝望。他不知道妻子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更不知道能不能为女儿讨回公道。 意识渐渐模糊,他仿佛看到了女儿穿着白色的舞蹈裙,笑着向他走来,身后跟着妻子,一家三口站在阳光下,笑得无比幸福。 “心悦……老婆……”他喃喃自语,眼泪混合着血水,在雪地里晕开一片暗红。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是张律师!他担心林爸爸的安危,一直悄悄跟在后面。 张律师看到躺在雪地里的林爸爸,吓得脸色惨白,立刻下车跑了过来:“林叔!林叔你怎么样?” 林爸爸抓住张律师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束染血的栀子花递给他:“张律师……帮我……帮我上诉……一定要……为心悦讨回公道……” 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张律师抱着林爸爸,看着那束染血的栀子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这份嘱托,重如泰山。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林爸爸身上的血迹,也覆盖了那片冰冷的旷野。可林心悦的冤魂,似乎还在这片雪地里徘徊,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怨恨。 林爸爸被送进了医院,诊断结果是左腿粉碎性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还伴有严重的内脏损伤。医生说,就算恢复得好,他这辈子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躺在病床上,林爸爸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每次醒来,他都会问张律师:“我妻子……找到了吗?上诉……还有希望吗?” 张律师每次都强忍着心酸,安慰他:“林叔,你放心,警方已经加大了搜寻力度,一定会找到林阿姨的。上诉的事情也在推进,我们已经收集了足够的证据,这一次,一定能让赵天宇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张律师心里清楚,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赵宏远权势滔天,手段狠辣,想要扳倒他,难如登天。 而此时的赵家,赵宏远正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雪景,脸色阴沉。“那个林建国,还真是个硬骨头。”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彻底放弃上诉。还有他那个妻子,好好‘照顾’着,别让她跑了。” “赵总放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林建国成了残疾人,他妻子又在我们手里,他翻不起什么浪来。”电话那头的人恭敬地说道。 赵宏远挂了电话,端起桌上的红酒,轻轻抿了一口。在他看来,林爸爸不过是一只蝼蚁,就算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雪还在下,似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林心悦的冤屈,林爸爸的伤痛,林妈妈的失踪,都被这漫天大雪覆盖着。 正义,仿佛还在遥远的天边,遥不可及。 林爸爸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空洞而绝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场与权势的较量,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放弃。为了女儿,为了妻子,也为了心中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正义之光,就算粉身碎骨,他也要战斗到底。 雪地里,那束染血的栀子花,仿佛成了冤魂的寄托,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等待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可那一天,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 第6章 轮椅上的执念 医院的白色病房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林爸爸的腿上,那厚厚的石膏泛着冷硬的光,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枷锁。他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三个月,左腿的粉碎性骨折恢复得极其缓慢,医生说,就算痊愈,也很难再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林妈妈依旧没有消息。张律师带着警方多次搜查了西郊的废弃仓库和赵家名下的所有房产,却始终一无所获。赵宏远做得太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林爸爸每天都会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春天已经来了,树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可他的世界,却依旧是一片冰封的寒冬。 他很少说话,只是一遍遍抚摸着那束早已干枯的栀子花。花瓣失去了往日的洁白,变得枯黄发脆,可上面的血渍却凝固成了深褐色的印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提醒着他女儿的惨死和自己所遭受的苦难。 “林叔,有新消息了。”张律师推开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我们找到了当初绑架林阿姨的那个保镖的踪迹!他因为分赃不均,和赵家闹掰了,现在躲在邻市,我们已经联系上他,他愿意指证赵宏远!” 林爸爸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瞬间燃起一丝光亮:“真的?他知道我妻子在哪里?” “他说,林阿姨被赵宏远关在了一个偏僻的山村,由专人看守。”张律师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他提供的地址和看守人的信息,警方已经派人过去了,相信很快就能把林阿姨救出来。” 林爸爸的手颤抖着,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地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他终于有了妻子的消息。他仿佛看到了妻子憔悴的脸庞,听到了她无助的呼唤。 “谢谢你,张律师。”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无尽的感激,“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们,没有放弃心悦的案子。” “这是我应该做的。”张律师坐在他身边,叹了口气,“还有一件事,赵宏远的公司最近出了问题,有股东举报他偷税漏税、非法挪用资金,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了。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他之前做的那些违法违规的事情都曝光出来,让他无处可逃。” 林爸爸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好!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不仅要为心悦讨回公道,还要让赵宏远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林爸爸虽然坐在轮椅上,却没有丝毫懈怠。他配合张律师,整理着赵宏远的犯罪证据,回忆着自己遭受的种种打压和迫害。他还联系了之前被赵家威胁的证人,告诉他们赵宏远已经自身难保,希望他们能站出来,说出真相。 在利益和正义的双重驱使下,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站出来。有人提供了赵宏远贿赂官员的证据,有人揭露了他为了争夺项目而恶意打压竞争对手的内幕,还有人证实了赵天宇之前就有过多次欺凌同学、寻衅滋事的行为。 证据越来越充分,舆论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网友们密切关注着案件的进展,每天都在网上呼吁重审此案,严惩凶手和幕后黑手。 “一定要让赵宏远和赵天宇父子俩牢底坐穿!” “支持林爸爸,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希望林妈妈能平安归来,希望林心悦的冤屈能早日洗清!” 在各方的努力下,重审开庭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 开庭那天,林爸爸坐着轮椅,被张律师推进了法庭。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虽然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了之前的悲愤和绝望,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原告席上,除了林爸爸,还有刚刚被救出来的林妈妈。她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三个月的囚禁生活,让她受尽了折磨。可当她看到林爸爸的那一刻,眼神里瞬间有了光彩。她扑到林爸爸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老林……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颤抖,身体也在不停发抖。 “老婆,我在,我一直在等你。”林爸爸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们一起等,等正义到来的那一刻。” 被告席上,赵天宇的脸色苍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跋扈。他看着台下愤怒的目光,看着林爸爸和林妈妈憔悴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赵宏远则依旧强装镇定,可紧攥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法庭上,张律师条理清晰地陈述了案情,提交了所有的证据:赵天宇承认故意杀人的录音、苏瑶的证词、多名证人的陈述、赵宏远贿赂官员、打压证人的证据,以及他公司违法经营的相关材料。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赵宏远的律师还想狡辩,却被法官一次次打断。“被告律师,请基于事实进行辩护,不要发表无关言论。”法官的声音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天宇看着眼前的一切,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哭着站起来,对着法官大喊:“我认罪!我是故意杀人的!是我强行把林心悦带回家,想强暴她,她咬了我,我很生气,就杀了她!都是我爸,是他让我撒谎,让我翻供,是他花钱买通了律师和证人!” 他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法庭上引起了轩然大波。赵宏远脸色铁青,对着赵天宇怒吼:“你胡说!你这个逆子!”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法官敲响了法槌,宣布休庭评议。 等待判决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林爸爸和林妈妈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忐忑。他们不知道,这一次,正义是否真的会降临。 一个小时后,法官重新回到法庭,拿起判决书,声音洪亮地宣读:“经审理查明,被告人赵天宇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犯罪情节恶劣,社会影响极大。被告人赵宏远为使被告人赵天宇逃避法律制裁,实施贿赂官员、威胁证人、伪造证据等行为,其行为已构成包庇罪、行贿罪、非法拘禁罪等多项罪名。综合考虑本案事实、性质、情节和社会危害程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赵天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赵宏远犯包庇罪、行贿罪、非法拘禁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判决宣读完毕,法庭上一片哗然。 林爸爸和林妈妈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相拥而泣。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喜悦和释然的泪水。 “心悦!我的心悦!正义来了!爸爸为你讨回公道了!”林爸爸抱着林妈妈,声音嘶哑,却带着无尽的激动。 “心悦,你看到了吗?那个畜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可以安息了!”林妈妈对着天空哭喊,像是在告诉女儿这个迟来的好消息。 旁听席上,网友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这场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正义之战,终于以胜利告终。 走出法院,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耀眼。林爸爸坐着轮椅,林妈妈推着他,慢慢走在街道上。路边的花儿开得正艳,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一切都那么美好。 他们去了郊外的旷野,那个埋葬着女儿的地方。林爸爸让林妈妈把他从轮椅上扶下来,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那片草丛前,放下了一束洁白的栀子花。 “心悦,对不起,爸爸来晚了。”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脚下的泥土,“那个伤害你的畜生已经被判了死刑,他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再受委屈了。” 林妈妈也蹲了下来,泪水再次滑落:“心悦,爸爸妈妈会好好活着,会经常来看你。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孤单的。” 微风拂过,草丛轻轻晃动,像是女儿在回应他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安详。 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斗争,终于结束了。林爸爸和林妈妈虽然失去了女儿,身心也遭受了巨大的创伤,但他们终究等到了正义的降临。 轮椅上的执念,终于化作了旷野上的一缕清风,带着女儿的冤屈和不甘,消散在阳光里。而那些曾经的伤痛和苦难,也将成为他们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提醒着他们,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第7章 清明的雨 清明的雨,总是带着化不开的寒凉。 林爸爸拄着拐杖,林妈妈撑着一把黑伞,两人相扶着走在郊外的小路上。路两旁的野草刚冒出头,被雨水打湿后,蔫蔫地贴在泥土上,像极了他们此刻沉重的心情。 他们要去看心悦。 距离赵天宇被执行死刑、赵宏远入狱已经过去半年。这半年里,他们搬离了原来的家,搬到了一个安静的小城。林爸爸的腿虽然能勉强行走,却再也离不开拐杖,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疼痛,像是在时刻提醒着他曾经的苦难。 林妈妈的精神好了一些,却依旧沉默寡言。她学会了种花,在院子里种满了栀子花,每当花开的时候,满园的清香,总能让她暂时忘却伤痛,仿佛女儿还在身边。 “慢点走,路滑。”林妈妈紧紧扶着林爸爸的胳膊,声音轻柔,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林爸爸点了点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寒意顺着裤管往上蔓延,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心里的痛,比这清明的雨还要寒凉。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旷野。曾经荒芜的草丛,如今被修整成了一块小小的墓地,墓碑上刻着“爱女林心悦之墓”,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音乐盒,那是心悦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林妈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墓碑上的雨水和泥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女儿的脸颊。“心悦,爸爸妈妈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哽咽,“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想我们?” 林爸爸站在一旁,望着墓碑上女儿的照片,眼眶通红。照片上的心悦,穿着白色的舞蹈裙,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阳光。可如今,这张笑脸却永远定格在了十七岁,定格在了那个黑暗的夜晚。 “心悦,那个畜生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林爸爸的声音沙哑,“赵天宇被判了死刑,执行了。赵宏远也进了监狱,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你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可说完这些话,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凶手伏法了,正义到来了,可他的女儿,却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失去的时光,那些未完成的梦想,那些本该拥有的幸福,都随着女儿的离去,化为了泡影。 林妈妈从包里拿出一束洁白的栀子花,放在墓碑前。雨水打在花瓣上,晶莹的水珠像是女儿的泪水。“心悦,这是你最喜欢的花。妈妈每天都在院子里种,开花的时候,香味能飘很远很远。”她轻轻抚摸着花瓣,“如果你还在,现在应该已经考上理想的大学,站上更大的舞台,唱自己喜欢的歌,跳自己喜欢的舞了?” 是啊,如果心悦还在。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他们的心上。每当看到别人家的女儿穿着漂亮的衣服,笑着和父母撒娇;每当听到电视里传来熟悉的歌声,看到舞台上灵动的舞蹈,他们都会想起自己的心悦。想起她的善良,想起她的温柔,想起她的才华,想起她短暂却璀璨的一生。 林爸爸蹲下身,握住墓碑上冰冷的照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心悦,爸爸对不起你。”他的声音破碎,“如果那天我去接你,如果你没有遇到那个畜生,如果你能再小心一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些“如果”,成了他们余生都无法解开的心结。他们一遍遍地自责,一遍遍地悔恨,可时光无法倒流,悲剧已经发生,再也无法挽回。 林妈妈轻轻拍着林爸爸的背,安慰道:“老林,别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心悦的错。错的是那些坏人,是那些仗着权势为所欲为的人。” 可道理他们都懂,心里的痛却依旧无法释怀。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林妈妈把伞往林爸爸那边倾斜了一些,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却毫不在意。 “心悦,我们搬去小城了。”林妈妈轻声说,“那里很安静,没有那么多熟悉的人和事,也没有那么多伤心的回忆。我们会好好活着,替你看看这个世界,替你完成你还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 林爸爸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坚定:“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就把你接过去,葬在我们院子里的栀子花丛中。这样,你每天都能闻到花香,每天都能看到我们,我们也能每天都陪着你。” 他们在墓碑前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小城的风景,说院子里的栀子花,说张律师的近况,说那些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人。仿佛女儿还在身边,在认真地听着他们说话。 临走的时候,林妈妈按下了那个小小的音乐盒。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是心悦最喜欢的一首歌《萤火》。 “微弱的光,也能照亮远方,小小的梦,也能开出芬芳……” 旋律在雨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怅惘。林爸爸和林妈妈相扶着,慢慢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旷野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女儿送行,也像是在为他们自己的余生,敲响前行的鼓点。 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着这片曾经埋葬了女儿的土地,也冲刷着他们心中的伤痛。可有些伤口,就算时间再久,也无法完全愈合,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 他们知道,这辈子,他们都不会忘记心悦。她会活在他们的记忆里,活在院子里的栀子花丛中,活在每一个清明的雨里。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带着女儿的希望和梦想,坚强地走下去。就像那微弱的萤火,就算光芒微弱,也能在黑暗中照亮前行的路。 第1章 永远停在婚礼日的她 城市的霓虹刚漫过天际线,巷口的喜糖铺子就飘出了甜腻的桂花香。张小雅坐在铺门口的石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泛黄的蕾丝,那是二十年前最时兴的款式,如今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却被她熨烫得笔挺,像是随时要赴一场盛大的邀约。 “小雅,又来等啦?”喜糖铺的老板娘探出头,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和,“今天巷尾李家办喜事,听说新娘穿的是拖尾婚纱,可好看了。” 张小雅抬起头,眼里瞬间亮起一点细碎的光,像暗夜里突然被风吹燃的火星。她今年四十六岁,眼角已经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头发也掺了些银丝,可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二十六岁时的澄澈与执拗。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婚纱上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去看看。” 二十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桂花香弥漫的日子。 那天的阳光格外好,透过教堂彩绘的玻璃窗,在白色的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张小雅穿着同款的白色婚纱,裙摆层层叠叠,缀满了细碎的珍珠,手里捧着一大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她站在圣坛前,心脏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等会儿毅轩进来,你可别太激动啊。”伴娘凑在她耳边,笑着打趣,“看你这脸红的,跟熟透的苹果似的。” 张小雅抿了抿唇,脸颊更烫了。她和宋毅轩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到大学,再到工作,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宋毅轩温柔体贴,总是把她宠得像个孩子,会记得她所有的小喜好,会在她难过时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有我呢”。他们一起规划过未来,买了一套带阳台的小房子,阳台要种满她喜欢的月季,还要养一只叫“雪球”的猫,等到退休了,就一起去海边定居,看日出日落。 想到这些,张小雅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望向教堂的大门,心里默念着:毅轩,快点来呀。 宾客们都已经到齐了,低声说着祝福的话,脸上满是笑意。神父站在圣坛旁,慈祥地看着她,仿佛在为这对新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堂的大门却始终紧闭着,宋毅轩迟迟没有出现。 张小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掏出手机,想给宋毅轩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伴娘看出了她的不安,连忙安慰道:“可能路上堵车了,毅轩那么重视你,肯定不会迟到的。” 可越是等,张小雅的心里就越慌。她想起宋毅轩早上出门时,笑着对她说“等我回来娶你”,眼神里满是宠溺。他从来不会让她等这么久的,就算有事,也会提前跟她说一声。 就在这时,教堂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张小雅身上。 张小雅的心猛地一揪,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颤抖着声音问道:“警察同志,你找我?” 警察走到她面前,语气沉重地说:“请问是张小雅女士吗?我们是市交警大队的,刚才在市中心路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货车闯红灯,撞到了一辆轿车,轿车司机……经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我们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张婚礼邀请函,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所以……” 后面的话,张小雅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她死死地盯着警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去世了?怎么可能?毅轩早上还好好的,还笑着跟她说要回来娶她,怎么会突然去世了? “不可能!”张小雅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划破了教堂的宁静,“你们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毅轩不会死的!他还要来娶我呢!” 她推开警察,疯了一样地冲出教堂。婚纱的裙摆太长,绊得她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流出鲜红的血,可她感觉不到疼,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她要去找宋毅轩,她要告诉他,她还在等他,等他来娶她。 街上的车水马龙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看到前方围满了人,还有闪烁的警灯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挤开人群冲了进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轿车,车头严重变形,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而车旁的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毅轩!”张小雅撕心裂肺地喊着,扑了过去。她颤抖着伸出手,掀开了那块白布。 宋毅轩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去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可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沾满了血迹,那双总是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毅轩,你醒醒啊……”张小雅抱着他冰冷的身体,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不是要娶我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我还在等你呢,你快醒醒,我们还要结婚,还要一起过日子,还要去海边定居……”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几乎喘不过气来。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惋惜。有几个认识他们的朋友,忍不住红了眼眶,想上前安慰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别碰我!”她嘶吼着,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让他醒醒!你们让他醒醒啊!” 可无论她怎么哭喊,宋毅轩都再也不会回应她了。他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天,停在了去娶她的路上。而她,也永远地被困在了那一天,被困在了那件白色的婚纱里。 从那天起,张小雅就变了。她把自己关在他们一起布置的小房子里,不吃不喝,整日以泪洗面。朋友们轮流来照顾她,劝她节哀顺变,可她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抱着宋毅轩的照片,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巷子里有人办喜事,敲锣打鼓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那件沾满了泪水和思念的婚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她站在路边,看着穿着婚纱的新娘被新郎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突然就哭了。 那本该是她的幸福啊。 从那以后,只要听到哪里有婚礼,张小雅就会穿上这件婚纱,去看一看,瞧一瞧。她会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新人交换戒指、许下誓言,看着他们相拥而吻,脸上带着羡慕和怅然。她总觉得,也许下一个婚礼,宋毅轩就会出现,穿着笔挺的西装,笑着对她说:“小雅,我来接你了。” 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从二十六岁等到了四十六岁,从青丝等到了白发,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巷尾的婚礼已经开始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热闹非凡。张小雅站在人群的外围,远远地看着。新娘穿着洁白的拖尾婚纱,头上戴着璀璨的头纱,被新郎小心翼翼地牵着手,一步步走向礼堂。新郎看向新娘的眼神,温柔又宠溺,像极了当年的宋毅轩。 张小雅的眼睛湿润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身上泛黄的婚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教堂。那天的阳光,那天的桂花香,那天宋毅轩温柔的笑容,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毅轩,你看,今天的新娘真好看。”她轻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思念,“你什么时候才来接我啊?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了……” 风一吹,婚纱的裙摆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叹息。旁边有人认出了她,开始窃窃私语。 “又是她啊,每次有婚礼都来,真晦气。” “听说她未婚夫在婚礼当天去世了,怪可怜的。” “可怜归可怜,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啊,都这么多年了,该放下了。” “是啊,每次看到她穿着这件旧婚纱,心里就怪怪的,好好的婚礼,都被她弄得没心情了。” 这些话,张小雅听得清清楚楚。这么多年来,她听了太多太多类似的话,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嫌弃和不解。有人会把她当成疯子,远远地躲开;有人会出言不逊,让她赶紧离开。 可她不在乎。她只是想再看一看婚礼的模样,想在别人的幸福里,寻找一点点属于他们的回忆。她总觉得,只要她还穿着这件婚纱,只要她还在等,宋毅轩就不会真正离开她。 婚礼进行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新郎温柔地执起新娘的手,将一枚钻戒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新娘笑得眉眼弯弯,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张小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婚纱的蕾丝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想起了宋毅轩曾经也跟她说过,要给她买一枚最大最亮的钻戒,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可这个承诺,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未了的情缘。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毅轩,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她轻声说着,脚步缓慢而坚定,“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回来娶我的那一天。” 巷尾的鞭炮声还在继续,热闹的气氛与她的孤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只留下那件泛黄的婚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承载着二十年来的思念与等待,停留在了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婚礼日。 第2章 尘封的婚房与未凉的执念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巷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几声零星的鸟鸣。张小雅已经醒了,她躺在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身上盖着的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宋毅轩生前最喜欢的味道,他总说晒过太阳的被子,睡着像被拥抱。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泛黄的墙纸。墙纸上印着小小的月季花纹,是当年他们一起去建材市场挑的。宋毅轩那时笑着说:“小雅,以后我们的卧室就贴这个,等阳台种满真月季,屋里屋外都是你喜欢的样子。” 可如今,阳台的月季早就枯了,只剩下干裂的花盆,而这墙纸,也陪着她熬过了二十年的漫长岁月,边角卷了起来,像极了她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人生。 张小雅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而僵硬。四十多岁的身体,早已不如年轻时灵便,常年的失眠和抑郁,让她的关节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她摸索着穿上放在床头的棉袜,脚下踩着的地板微凉,带着一丝陈旧的木头气息。 卧室的门对面,是一间始终锁着的房间。那是他们的婚房,当年宋毅轩亲手布置的,直到现在,张小雅都没勇气打开。她怕一推开门,那些鲜活的回忆就会汹涌而来,将她再次淹没。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寥寥无几,大多是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唯有那件白色婚纱,被单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外面套着一层透明的防尘袋。张小雅轻轻拉开防尘袋的拉链,指尖抚过泛黄的蕾丝,就像触摸着宋毅轩冰冷的脸颊——那触感,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毅轩,今天天气好,我去阳台晒晒被子。”她轻声说着,像是在跟身边的人报备,语气自然得仿佛宋毅轩从未离开。 二十年来,她一直这样。吃饭时会多摆一副碗筷,看电视时会习惯性地留出他的位置,睡前会对着空荡的沙发说“晚安”。朋友们都说她魔怔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魔怔,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宋毅轩有关的痕迹。 她换上干净的棉布衫,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屋子。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是他们用攒了五年的积蓄买下的。当年宋毅轩为了装修,每天下班就往工地跑,亲手给她打了阳台的花架,给卧室做了嵌入式衣柜。他总说:“自己动手才放心,要给小雅一个最安全、最温暖的家。” 这个家确实温暖过,可这份温暖,在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随着宋毅轩的离去,彻底凉了。 张小雅仔细地扫着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当年他们一起买的情侣杯,杯子上印着两只依偎的小猫,一只叫“雪球”,一只叫“小雅”——那是他们约定好要养的猫的名字。杯子早就落满了灰尘,可她从来舍不得洗,她怕一洗,那些附着在上面的回忆也会被冲走。 扫到阳台时,她停下了脚步。干裂的花盆旁,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那是宋毅轩的遗物。当年处理后事时,警察把这个盒子交给了她,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枚没来得及送给她的钻戒、一张他们的合照、还有一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 张小雅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木盒子。盒子的表面已经有些磨损,边缘掉了漆,可她还是宝贝得不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出来擦一擦。她打开盒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合照。 照片上的他们,笑得一脸灿烂。那是大学毕业时拍的,宋毅轩穿着白色的衬衫,身姿挺拔,他搂着穿着碎花裙的张小雅,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张小雅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宋毅轩的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毅轩,你看,我们那时候多年轻啊。”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说过,毕业三年就娶我,你做到了,可你怎么就……怎么就没能来接我呢?” 照片的下面,是那枚钻戒。钻戒不大,却很精致,钻石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当年宋毅轩偷偷攒钱买了这枚戒指,本来想在婚礼上给她一个惊喜,可现在,它只能静静地躺在这个木盒子里,见证着一场永远无法完成的婚礼。 张小雅拿起钻戒,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戒指有些松,晃悠悠的,不合尺寸——当年她的手指比现在细,可这二十年来,她茶饭不思,人瘦了不少,手指却因为常年做家务,变得粗糙而僵硬。她握紧拳头,感受着钻戒带来的冰凉触感,仿佛宋毅轩还在她身边,轻轻执起她的手,对她说:“小雅,嫁给我。” 最后,她拿起了那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上面写着“小雅的专属日记”。这是宋毅轩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和她有关的点点滴滴。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日期:2003年9月10日,我们第一次牵手。 “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牵了小雅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小小的,像一样。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她却低着头,脸红得像苹果,可爱极了。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一辈子对她好。” 张小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滴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宋毅轩娟秀的字迹,仿佛又回到了那些青涩而美好的时光。 “2005年12月25日,小雅说想要一只猫,叫雪球。等我们买了房子,就去领养一只,陪着她。” “2007年6月1日,我们买房子了!虽然不大,但是很温馨。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小雅,再等我两年,我一定让你穿上最美的婚纱,做我最幸福的新娘。” “2009年8月15日,婚礼的日子定好了,就在下个月的今天。钻戒已经买好了,藏在衣柜的最里面,希望小雅会喜欢。小雅,我好爱你,等不及要和你共度一生了。”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就停在了这一天。后面的纸页,还是空白的,像他们戛然而止的爱情。 张小雅抱着笔记本,蜷缩在阳台的角落,失声痛哭。二十年来的思念、委屈、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哭泣着,喊着宋毅轩的名字,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知哭了多久,天边渐渐亮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她的身上。她慢慢止住了哭声,擦干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钻戒放回木盒子里,锁好,重新放回花盆后面。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衣柜前,再次拿出了那件婚纱。今天,城西有一场婚礼,她想去看看。 就在她准备穿上婚纱时,门铃突然响了。 张小雅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么多年来,除了偶尔来看她的几个老朋友,几乎没有人会来敲她的门。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脸上带着些许犹豫和忐忑。 “请问,你找谁?”张小雅打开门,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女孩抬起头,看到张小雅,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说道:“您是张小雅阿姨吗?我叫宋晓冉,是宋毅轩叔叔的侄女。” “宋毅轩……的侄女?”张小雅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宋毅轩还有侄女。当年宋毅轩的父母早逝,他是独生子,怎么会有侄女? 宋晓冉看出了她的疑惑,连忙解释道:“阿姨,您可能不知道,我爸爸是宋毅轩叔叔的远房表弟,当年叔叔去世后,我爸爸一直想来看看您,可又怕打扰您。这次我大学毕业,爸爸让我一定要来拜访您,给您带了点东西。” 说着,宋晓冉把手里的礼盒递了过来:“这是我妈妈亲手做的糕点,希望您能喜欢。” 张小雅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宋毅轩的远房表弟,她倒是有点印象,当年宋毅轩提过一嘴,说有个表弟在外地工作,很少联系。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记着她。 她接过礼盒,说了声“谢谢”,声音有些哽咽。这么多年来,除了那几个老朋友,已经很少有人会这样惦记她了。 “阿姨,您身体还好吗?”宋晓冉看着张小雅苍白的脸色和眼角的皱纹,心里有些心疼。她从小就听爸爸说过宋毅轩叔叔和张小雅阿姨的故事,知道阿姨为了叔叔,一辈子都没再嫁,心里一直惦记着他。 “挺好的,谢谢关心。”张小雅勉强笑了笑,侧身让宋晓冉进来,“进来坐。” 宋晓冉走进屋里,打量着这个陈旧却干净的房子。屋里的摆设很简单,甚至有些过时,可每一处都透着温馨的气息。她看到了客厅茶几上的情侣杯,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张泛黄的合照,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 “阿姨,我爸爸说,叔叔当年最喜欢您了,为了娶您,攒了好多年的钱,还亲手布置了婚房。”宋晓冉轻声说道,“我一直想来看看您,想听听您和叔叔的故事。” 提到宋毅轩,张小雅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她走到那张合照前,轻轻抚摸着照片的边缘,缓缓说道:“是啊,他当年……真的很疼我。” 她开始慢慢地讲述,从幼儿园时的第一次见面,到大学时的牵手,再到一起买房、筹备婚礼。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浓浓的思念,那些尘封的往事,在她的讲述中,变得鲜活而清晰。 宋晓冉静静地听着,眼里渐渐泛起了泪光。她能感受到,张小雅阿姨对宋毅轩叔叔的爱,是那样的深沉而执着。二十年的等待,不是一句“傻”就能概括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是无法轻易放下的深情。 “阿姨,您这二十年来,一定过得很辛苦?”宋晓冉忍不住问道。 张小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还好,有他的回忆陪着我,就不觉得那么辛苦了。” 她顿了顿,看向宋晓冉,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晓冉,你爸爸……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毅轩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知道,宋毅轩在出事前,有没有什么想对她说的。是还在想着婚礼,还是……有什么遗憾? 宋晓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对不起,阿姨,我爸爸说,当年警察通知他的时候,叔叔已经……已经没有意识了。不过,我爸爸说,叔叔出事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您的照片。” “照片……”张小雅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她能想象到,宋毅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想的还是她。 就在这时,宋晓冉突然看到了挂在衣柜里的那件婚纱。婚纱已经泛黄,却被熨烫得笔挺,显然是被精心呵护着的。 “阿姨,这是……当年您准备结婚时穿的婚纱吗?”宋晓冉轻声问道。 张小雅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是啊,这是他陪我一起挑的,他说,我穿上这件婚纱,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那您……后来有没有再穿过?”宋晓冉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小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穿,只要哪里有婚礼,我就会穿上它去看看。我总觉得,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笑着对我说,小雅,我来接你了。” 宋晓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固执而深情的女人,心里充满了心疼。她想说些什么,劝她放下过去,好好生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对于张小雅来说,这份执念,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阿姨,”宋晓冉握住张小雅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您放心,就算叔叔不在了,还有我们惦记着您。” 张小雅看着宋晓冉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而寂寞。宋晓冉的出现,就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 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地说道:“谢谢你,晓冉。”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宋晓冉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说道:“阿姨,我该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张小雅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盒,又看了看衣柜里的婚纱,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也许,生活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也许,她可以试着打开那间尘封的婚房,试着去接受宋毅轩已经离开的事实,试着……为自己活一次。 可当她走到婚房的门前,看着那把生锈的锁,心里的恐惧又涌了上来。她怕一推开门,那些鲜活的回忆就会将她吞噬,让她再次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今天城西有婚礼,她还是想去看看。也许在别人的幸福里,她能找到一点点慰藉,能让自己的执念,再坚持一会儿。 张小雅换上那件泛黄的婚纱,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裙摆。镜子里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掺了银丝,可那双眼睛里,依然闪烁着执着的光芒。 她拿起放在门口的雨伞,推开门,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未了的情缘,也像是在朝着未知的未来,慢慢前行。 第3章 雨幕中的重逢与未愈的伤疤 城西的婚礼场地设在一处临湖的草坪庄园,红色的拱门缀满了粉白玫瑰,远远望去像一团流动的云霞。张小雅走到庄园门口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婚纱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像是谁悄悄落下的眼泪。 她没有打伞,只是抬手将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二十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风雨,就像习惯了心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无论晴雨,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 庄园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大家穿着体面的礼服,说说笑笑地走进宴会厅。有人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张小雅,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了然的同情,或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你看那个人,又穿着这件旧婚纱来了。” “真是晦气,好好的日子,怎么总来这么个煞风景的。” “小声点,听说她命苦,未婚夫结婚当天没了,可怜人啊。” 议论声像细密的雨丝,钻进张小雅的耳朵里。她早已免疫,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庄园中央的红毯,那里铺着洁白的绒毯,一直延伸到仪式台,台上摆放着娇艳的鲜花,正等待着新人的到来。 那场景,和二十年前她的婚礼场地,何其相似。 当年宋毅轩为了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订了全市最好的教堂,买了最鲜的白玫瑰,甚至亲自联系了乐队,说要在她走向他的时候,奏响她最喜欢的《卡农》。 可最后,她没能听到那首曲子,没能踏上那条通往幸福的红毯,只等到了一场天人永隔的悲剧。 “阿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惊讶。张小雅转过身,看到宋晓冉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 “晓冉?”张小雅有些意外,“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表姐今天结婚,我来当伴娘呀。”宋晓冉快步走到她身边,将雨伞轻轻举到她头顶,遮住了飘落的雨丝,“阿姨,你怎么没打伞?这么大的雨,会感冒的。” 张小雅看着头顶的雨伞,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很久没有人这样为她遮过雨了,上一次,还是宋毅轩。 “我没事,习惯了。”她轻声说道,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宋晓冉身边的男人身上。 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眉眼间竟有几分宋毅轩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柔而沉静,像极了年轻时的宋毅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主动笑了笑,伸出手:“阿姨您好,我叫林辰,是晓冉的朋友。” “您好。”张小雅有些局促地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男人的手温暖而有力,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宋毅轩第一次牵她手时的温度。 “阿姨,您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吗?”宋晓冉看着她身上的婚纱,眼里满是心疼,“要不您跟我一起进去,里面有座位,也不会被雨淋到。” 张小雅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我就在这里看看就好。” 她习惯了站在远处,看着别人的幸福,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她怕走进那个热闹的宴会厅,怕那些欢声笑语会将她的孤独衬得更加狼狈,怕那些幸福的画面会再次撕裂她心里的伤疤。 宋晓冉还想再说些什么,林辰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他看得出来,张小雅的心里藏着太多的执念和伤痛,强行让她改变,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那我们给您拿瓶热水,天气这么凉。”林辰温和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没有丝毫的冒犯。 不等张小雅拒绝,林辰就转身走进了庄园。不一会儿,他拿着一瓶温热的矿泉水回来,递给她:“阿姨,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张小雅接过矿泉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低声说了句“谢谢”,拧开瓶盖,轻轻喝了一口。 雨越下越大,打在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宋晓冉陪着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为她撑着伞。林辰则站在一旁,目光偶尔落在张小雅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同情。 他从宋晓冉那里,大概知道了张小雅的故事。一个为了爱情,执念了二十年的女人,用一件旧婚纱,守住了一段早已逝去的时光。他觉得惋惜,也觉得敬佩,那样深沉而执着的爱,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已经很少见了。 婚礼仪式很快开始了,伴随着悠扬的《婚礼进行曲》,新娘挽着父亲的手,缓缓走上红毯。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新郎站在仪式台旁,看着新娘,眼里满是爱意和宠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张小雅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新娘,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新郎,看着他们在神父的见证下,交换戒指,许下“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的誓言,看着他们相拥而吻,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滴落在婚纱上。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曾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这样的时刻,期待着和宋毅轩一起许下一生的誓言,期待着和他共度余生。 可命运,却给她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毅轩,你看,他们多幸福啊。”她轻声呢喃着,声音被雨声淹没,“你说过,要给我一个一模一样的婚礼,要让我成为最幸福的新娘。你怎么就食言了呢?”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思念,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着回家的路。 林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阿姨,擦擦眼泪。” 张小雅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让你见笑了。” “没有。”林辰摇了摇头,语气真诚,“阿姨,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张小雅心里的某扇门。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劝她放下,劝她忘记,只有林辰,说他能理解。 “可是,我这样,是不是很傻?”张小雅看着他,眼里满是迷茫,“所有人都说,我应该开始新的生活,应该忘记他,可我做不到。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他,想起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日子。” “不傻。”林辰的目光坚定而温柔,“爱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傻。您用二十年的时间,守住了一份纯粹的爱情,这份执着和深情,值得所有人尊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阿姨,我觉得,宋叔叔如果还在,一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他当年那么爱您,一定是想让您幸福,而不是让您困在过去的回忆里,独自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宋毅轩如果还在,一定不希望看到她这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张小雅的心里炸开。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守住对宋毅轩的思念,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宋毅轩如果看到她这二十年来的样子,会不会心疼,会不会难过。 是啊,宋毅轩那么疼她,怎么舍得让她独自孤独地活这么多年?怎么舍得让她被别人嫌弃,被别人议论?怎么舍得让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光彩?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仿佛冲刷掉了一些蒙在她心上的尘埃。她看着仪式台上相拥的新人,看着他们脸上幸福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也许,林辰说得对。宋毅轩想要的,是她的幸福,而不是她的执念。 “阿姨,雨越来越大了,我们还是进去。”宋晓冉担忧地说道,“您的婚纱都湿透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感冒的。” 这一次,张小雅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跟着宋晓冉和林辰,走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暖意融融,灯光璀璨,悠扬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宾客们都在举杯祝福新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宋晓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张小雅坐下,又给她拿了一条干毛巾,让她擦干身上的雨水。 “谢谢你们。”张小雅轻声说道,心里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遇到宋晓冉和林辰,她今天可能会在雨里站很久,也许真的会感冒。 “阿姨,您不用这么客气。”宋晓冉笑了笑,“我叔叔当年那么照顾我爸爸,现在我们照顾您,是应该的。” 婚礼的流程在继续,新人开始向宾客们敬酒。当他们走到张小雅所在的桌前时,新娘看到了张小雅身上的婚纱,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阿姨,您今天也穿了婚纱,真好看。” 新娘的话,让周围的宾客都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究。张小雅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想把婚纱的裙摆拢起来。 林辰看出了她的不安,主动开口说道:“这位是张小雅阿姨,是我和晓冉的长辈,今天特地来给新人送祝福的。” 他的话,巧妙地化解了尴尬。新娘笑着点了点头,举起酒杯:“谢谢阿姨的祝福,也祝您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张小雅看着新娘真诚的笑容,心里暖暖的。她也举起面前的水杯,轻声说道:“祝你和新郎,白头偕老,幸福一辈子。” 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为一对陌生的新人送上祝福。以前,她看着别人的幸福,心里除了羡慕,更多的是嫉妒和不甘。可今天,她的心里,却只有满满的祝福。 也许,她真的可以试着,慢慢放下一些执念,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 敬酒结束后,宋晓冉因为要忙着给表姐帮忙,就把张小雅托付给了林辰。林辰坐在她身边,偶尔会和她聊上几句,话题大多是关于宋毅轩的。 张小雅渐渐放开了心扉,开始和他说起一些她和宋毅轩之间的小事。说起宋毅轩小时候总抢她的糖,却又会偷偷把最好吃的留给她;说起宋毅轩上大学时,为了给她买一条她喜欢的裙子,省吃俭用了一个月;说起宋毅轩在她生病时,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一夜未眠。 那些尘封的往事,在她的讲述中,变得鲜活而温暖。林辰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语气温柔而耐心。 他发现,说起宋毅轩的时候,张小雅的眼睛里会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那是一种被爱滋养过的光彩,是岁月无法抹去的痕迹。 不知不觉,婚礼接近了尾声。宾客们陆续离开,宴会厅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宋晓冉忙完了事情,走到他们身边:“阿姨,林辰哥,我们也走。” 张小雅点了点头,站起身。经过这几个小时的相处,她身上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林辰主动拿起她放在椅子上的雨伞:“阿姨,我送您回家。”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回去。”张小雅说道。 “不麻烦,雨还没停,您一个人回去,我们不放心。”林辰坚持道,语气真诚,不容拒绝。 宋晓冉也在一旁劝道:“是啊,阿姨,让林辰哥送您,他开车来的,也方便。” 张小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谢谢你。” 三人一起走出庄园,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林辰的车就停在门口不远处,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很稳重。 他打开车门,让张小雅先上车,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宋晓冉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和张小雅聊上几句,气氛很融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中的街道上,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映在张小雅的脸上,明明灭灭。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感慨万千。 这条路,她曾经和宋毅轩一起走过无数次。他们一起在路边的小吃摊吃夜宵,一起在雨中散步,一起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可如今,物是人非。 “阿姨,前面就是您住的巷子了?”林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张小雅回过神,点了点头:“嗯,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下。” 车子在巷口停下,林辰熄灭了引擎:“阿姨,到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张小雅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阿姨,等一下。”林辰叫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以后有什么事,或者想找人聊聊天,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张小雅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名片,放进婚纱的口袋里,轻声说道:“好,谢谢你,林辰。” “不客气。”林辰笑了笑,“阿姨,路上小心。” 张小雅推开车门,走进了巷子里。雨已经停了,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辰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亮着,像是在为她照亮回家的路。 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婚纱的裙摆拖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 回到家,张小雅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湿透的婚纱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用干毛巾轻轻擦拭着上面的水渍。她要把它洗干净,熨烫好,就像守护着她和宋毅轩的回忆一样。 收拾完婚纱,她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名片是白色的,设计简洁大方,上面印着林辰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还有他的工作单位。 她看着那张名片,心里有些复杂。林辰的出现,就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他的理解和尊重,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可她也清楚,自己已经四十六岁了,心里装满了对宋毅轩的思念,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她把名片放在茶几上,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林辰只是出于好心,想帮帮她这个可怜人。而她,也应该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要因为一时的温暖,就打乱了自己二十年来的生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您好。” “阿姨,是我,林辰。”电话那头传来林辰温和的声音,“您到家了吗?有没有感冒?” 张小雅的心里一暖:“我到家了,没事,谢谢你关心。” “那就好。”林辰笑了笑,“阿姨,我明天要去您家附近办事,顺便给您带点感冒药,您在家吗?” “不用麻烦你了,我真的没事。”张小雅连忙说道。 “不麻烦,我刚好顺路。”林辰的语气很坚持,“阿姨,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您年纪大了,淋雨之后很容易感冒,吃点感冒药,也能放心一些。” 听着他真诚的语气,张小雅心里暖暖的,再也无法拒绝:“那好,谢谢你。” “不客气,阿姨,明天见。” 挂了电话,张小雅看着手机,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也许,生活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也许,她可以试着,让别人走进她的生活,不一定是爱情,只是简单的陪伴和关心,或许也能让她的生活,多一点色彩。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星星稀疏地分布在夜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她想起了宋毅轩,想起了他曾经对她说过,等他们老了,就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月亮,数星星。 虽然这个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了,但她相信,宋毅轩一定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幸福。 也许,她真的可以试着,为自己活一次。 她伸出手,感受着夜风吹过指尖的温度,心里的执念,似乎在一点点松动。那件泛黄的婚纱,依然挂在衣柜里,承载着她二十年的思念和等待。但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为了等待宋毅轩的归来,更是为了守住那份纯粹的爱情,然后,带着这份爱情,慢慢走向未来的生活。 夜渐渐深了,张小雅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梦里,不再只有宋毅轩冰冷的尸体和那场未完成的婚礼,还有宋晓冉温暖的笑容,和林辰那双像极了宋毅轩的、温柔的眼睛。 也许,新的生活,正在不远处,悄悄地向她走来。 第1章 染血的归途与未尽的牵挂 傍晚六点半,城市的霓虹灯刚勾勒出楼宇的轮廓,刑侦支队的办公大楼还亮着零星灯火。宋慧慧摘下警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刚结束一场连续四十八个小时的抓捕行动,她的眼里布满红血丝,藏青色的警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却丝毫不减那份穿透疲惫的英气。 “慧慧姐,真不一起吃晚饭?王队说楼下新开的面馆味道绝了。”年轻警员小林收拾着办公桌,语气里带着一丝崇拜。整个支队谁都知道,宋慧慧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从警十五年,经手的命案、强奸案、贩毒案不计其数,亲手逮捕的罪犯超过三百人,其中不乏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她办案利落、心思缜密,更有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只要是她盯上的案子,就没有破不了的。 宋慧慧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因疲惫显得格外清晰:“不了,家里那小丫头还等着我回去讲故事呢。”提到女儿,她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像淬了星光的湖水,与刚才审讯室里那个眼神凌厉、气场强大的女警官判若两人。 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向电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丈夫陈凯发来的微信:“我今晚要加班,囡囡已经接回家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慢点开车。” 宋慧慧回了个“好”,指尖划过屏幕上女儿囡囡的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囡囡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活泼可爱,是她和陈凯的心头肉。每次加班晚归,只要看到女儿熟睡的小脸,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 走出办公大楼,晚风吹来一阵凉意,宋慧慧裹紧了外套。秋天的傍晚总是带着几分萧瑟,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奔赴属于自己的温暖港湾。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脑海里还在复盘着白天的抓捕行动——那个涉嫌连环强奸案的罪犯终于落网,受害者们多年的冤屈得以昭雪,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只是,这份满足感的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是对家人无尽的亏欠,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仇恨。这些年,她得罪的人太多了,有黑社会的头目,有贩毒集团的骨干,还有那些被她送进监狱的罪犯家属。他们曾发出过无数次威胁,电话恐吓、匿名信件、甚至在她家门口泼过油漆,但宋慧慧从未退缩过。她始终记得自己穿上警服的那一天,在国旗下庄严宣誓:“我志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坚决做到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这份誓言,她记了十五年,也坚守了十五年。 开车驶离市区,通往家的路是一条僻静的柏油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宋慧慧打开车窗,让新鲜空气涌入,疲惫感稍稍缓解。她想着回家后要先给囡囡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给她做最喜欢的番茄炒蛋,再陪她读睡前故事《警察阿姨的勇敢冒险》——那是囡囡最爱的书,每次读完,都会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说:“妈妈,你就是最勇敢的警察阿姨!” 想到女儿稚嫩的声音,宋慧慧的心里就像被温水浸泡着,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里暗暗想着: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一定要好好休个假,带囡囡去海边,去看她最想看的大海。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突然从路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横停在马路中央。宋慧慧心中一凛,下意识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稳稳地停在距离面包车一米远的地方,她迅速掏出腰间的配枪,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面包车的车门被猛地拉开,下来四个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们二话不说,朝着宋慧慧的警车冲了过来。 宋慧慧立刻推开车门,凭借着多年的刑侦经验,迅速判断出这伙人的目标就是自己。她沉着冷静地举起枪,大声呵斥:“站住!我是警察!放下武器!” 然而,这伙人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丝毫没有停下脚步。为首的男人眼神阴鸷,嘴里骂骂咧咧:“宋慧慧,你这个多管闲事的臭警察!毁了老子的生意,害老子的兄弟坐牢,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宋慧慧心中一沉,瞬间想起了上个月捣毁的那个贩毒团伙。当时他们抓获了团伙的二号人物,而头号通缉犯一直潜逃在外,看来这伙人就是来报复的。 她不再犹豫,果断扣动扳机,子弹呼啸着射向为首男人的腿部。“砰!”的一声枪响,为首的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腿部鲜血直流。 其他三个男人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冲了过来。宋慧慧凭借着灵活的身手,与他们周旋起来。她当过五年武警,格斗术精湛,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手持凶器,她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一把砍刀朝着她的手臂劈来,宋慧慧下意识地抬手去挡,警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强忍剧痛,一脚踹倒身边的一个男人,随即转身想要再次开枪,却被另一个男人从背后抱住了胳膊。 “抓住她!别让她开枪!”男人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的手臂按在身后。 宋慧慧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可对方的力气太大了。就在这时,为首的男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凶狠地看着她,手里的砍刀高高举起:“宋慧慧,受死!” 宋慧慧眼睁睁地看着砍刀朝着自己的腹部劈来,她想躲,却被牢牢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刃刺入自己的身体。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了。宋慧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角溢出了鲜血。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腹部往下流,浸湿了警服,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慧慧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警车呼啸而至,正是担心宋慧慧安危、特意追上来的小林和另外两名警员。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幕,目眦欲裂,立刻拔出枪冲了过来:“放下武器!不许动!” 那伙人见状,知道大事不妙,为首的男人狠狠瞪了宋慧慧一眼,咬牙切齿地说:“算你命大!我们还会回来的!”说完,他们迅速松开宋慧慧,钻进面包车,仓皇逃窜。 小林等人想要追上去,却被宋慧慧叫住了:“别……别追了……”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腹部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身体越来越虚弱。小林连忙跑到她身边,蹲下身子,看着她腹部的伤口,眼里满是惊慌和心疼:“慧慧姐!你怎么样?坚持住!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宋慧慧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艰难的笑容:“我……我没事……”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丈夫陈凯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下来:“陈凯……我……我被人捅了……” 电话那头的陈凯正在开会,听到这句话,瞬间脸色煞白,会议也顾不上开了,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慧慧!你在哪里?你怎么样?别吓我!” “我……我在回家的路上……白杨树……林旁边……”宋慧慧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视线也开始模糊,“陈凯……我想见囡囡……我想再看看她……” “好!好!你等着!我马上就到!我现在就去接囡囡!”陈凯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无助,“慧慧,你一定要坚持住!求你了!一定要坚持住!” 挂了电话,宋慧慧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小林的怀里。小林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失,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慧慧姐!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不能有事啊!囡囡还在等你回家讲故事呢!” 宋慧慧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仿佛听到了囡囡的声音,那声音甜甜的,带着奶气:“妈妈,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囡囡想你了。” 不行……她不能死……她还没有陪囡囡长大……还没有带她去看大海……还没有看着她穿上漂亮的裙子,走进大学校园……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她,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小林:“我……我要回家……我要见囡囡……” 说完,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腹部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疼得她几乎晕厥。她踉跄着,一步一步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鲜血在身后留下长长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红色毒蛇。 小林想要扶她,却被她拒绝了:“别……别管我……我自己能走……”她的眼神异常坚定,那是一种对女儿的执念,一种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女儿最后一面的决心。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每一步都无比艰难,身体越来越沉,视线也越来越模糊。路边的白杨树在她眼前晃动,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魔鬼。她的意识开始涣散,脑海里不断闪过和囡囡在一起的画面:囡囡出生时粉嫩的小脸,第一次叫“妈妈”时的惊喜,牵着她的手去幼儿园时的不舍,睡前依偎在她怀里听故事时的满足…… 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支撑着她继续往前走。她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她要见囡囡,要再抱抱她,要再亲亲她的小脸蛋,要告诉她,妈妈永远爱她。 终于,她看到了熟悉的小区大门。那扇红色的铁门,是她每天下班都会经过的地方。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希望,脚步也加快了一些。可就在这时,腹部的剧痛再次袭来,她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水泥地。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就像手中的沙,无论怎么用力,都留不住。 “囡囡……妈妈……对不起你……”她喃喃自语,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轿车疾驰而来,在她身边停下。车门打开,陈凯抱着囡囡从车上下来。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宋慧慧,陈凯的大脑一片空白,怀里的囡囡也瞬间愣住了。 “妈妈!” 反应过来后,囡囡挣脱陈凯的怀抱,哭喊着冲向宋慧慧。她小小的身体扑在宋慧慧身上,看着妈妈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得瑟瑟发抖,哭声撕心裂肺:“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别吓囡囡!妈妈!” 宋慧慧听到女儿的哭声,缓缓睁开眼睛。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颊,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囡囡……我的宝贝……”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好想你……” “妈妈!我也想你!你快起来!我们回家!”囡囡抱着她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你是不是疼?囡囡给你吹吹就不疼了。”她撅起小嘴,对着宋慧慧的伤口轻轻吹着,可那疼痛,怎么可能吹得散。 陈凯跪在地上,将宋慧慧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慧慧!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了!我们马上就去医院!你一定会没事的!”他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绝望。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越来越凉,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宋慧慧看着陈凯,眼里满是愧疚:“陈凯……对不起……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我总是忙着工作……没能好好照顾你和囡囡……” “别说了!慧慧!别说了!”陈凯紧紧抱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离自己而去,“我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你只要好好活着!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囡囡……”宋慧慧的目光转向女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宝贝……以后……要听爸爸的话……好好学习……做一个……善良的人……妈妈……永远爱你……” “妈妈!我不要你离开我!我要妈妈!”囡囡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小小的身体因为过度悲伤而剧烈颤抖着,“妈妈,你别走!囡囡以后再也不调皮了!再也不缠着你讲故事了!你别走好不好?” 宋慧慧看着女儿,眼里满是不舍和爱恋。她多想再抱抱女儿,多想再听她叫一声“妈妈”,多想陪她长大。可是,她做不到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女儿的哭声也渐渐远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一样。她想起了自己穿警服的样子,想起了那些被她拯救的受害者,想起了那些被她送进监狱的罪犯。 有人问过她,当警察这么危险,得罪了这么多人,后悔吗? 她现在可以肯定地回答:不后悔。 为了正义而战,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值得。如果有下辈子,她还要当警察,还要守护这份正义,守护这个她深爱的国家和人民。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最后看了一眼心爱的丈夫和女儿,缓缓闭上了眼睛。 “慧慧!慧慧!”陈凯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你醒醒啊!慧慧!你不能丢下我们父女俩啊!慧慧!” 囡囡趴在宋慧慧身上,哭得肝肠寸断:“妈妈!妈妈!你快醒醒!囡囡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今天得了小红花!妈妈!你醒醒看看啊!”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傍晚的宁静。医护人员匆匆下车,将宋慧慧抬上救护车,拉响警笛,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凯抱着囡囡,坐在救护车里,紧紧握着宋慧慧冰冷的手。他一遍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希望能唤醒她,可宋慧慧却始终紧闭着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囡囡靠在陈凯的怀里,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她看着妈妈苍白的脸,泪水不停地往下掉。她不明白,为什么早上还好好的妈妈,晚上就变成了这样。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能像以前一样,抱着她,给她讲故事,给她唱摇篮曲。 她只知道,妈妈好像要永远离开她了。 救护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达了医院。宋慧慧被紧急推进了抢救室,红色的抢救灯亮起,像一道无情的屏障,隔开了生与死的距离。 陈凯抱着囡囡,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他的眼神空洞,脸上布满了泪水和疲惫。囡囡依偎在他怀里,小声地啜泣着,时不时抬起头,看着抢救室的大门,眼里满是期盼:“爸爸,妈妈会没事的,对不对?妈妈很快就会出来的,对不对?” 陈凯紧紧抱着女儿,喉咙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女儿,她的妈妈,可能永远都不会出来了。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久到陈凯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终于,灯灭了。医生和护士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惋惜和沉重。 陈凯立刻站起来,冲到医生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医生!我妻子怎么样了?她没事对不对?她醒了对不对?” 医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对不起,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腹部伤势过重,失血过多,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请你节哀。” “没有生命体征了……”陈凯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摔倒在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医生!你们再救救她!再救救她啊!她不能死!她还有女儿要养!她不能死啊!” “先生,我们真的尽力了。”护士看着他,眼里满是同情,“请你冷静一点。” “爸爸……”囡囡拉了拉陈凯的衣角,眼里满是恐惧,“妈妈呢?妈妈怎么还不出来?” 陈凯蹲下身,抱着女儿,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囡囡……妈妈……妈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囡囡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是像外婆一样,去天上了吗?” 陈凯点了点头,声音哽咽着:“是……妈妈去天上了……变成了星星,会一直在天上看着囡囡,守护着囡囡……” “我不要妈妈变成星星!我要妈妈回来!”囡囡再次哭了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妈妈!你回来!囡囡想你!妈妈!”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让人听了心碎不已。 第2章 未凉的警徽与迟来的敬意 宋慧慧走了。 那个为了正义奋不顾身的女警察,那个破案无数、让罪犯闻风丧胆的女警官,那个视百姓安危重于泰山、将家庭亏欠藏于心底的妻子与母亲,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深秋的傍晚。她用十五年的从警生涯践行了入职时的誓言,却在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倒在了犯罪分子的屠刀下,留给爱人和女儿无尽的伤痛与思念。 医院的走廊里,陈凯抱着已经哭晕过去的囡囡,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将里面的人重新拉回自己身边。宋慧慧冰冷的脸庞、嘴角凝固的血迹、最后看他时满是愧疚的眼神,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将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和宋慧慧是在武警部队认识的。那时宋慧慧是刚入伍的新兵,性子烈、不服输,训练时总是拼尽全力,每次考核都名列前茅。陈凯是她的班长,被这个韧劲十足的姑娘深深吸引。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在枪林弹雨中互生情愫,退伍后便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宋慧慧考上了公安,成为了一名刑侦警察。从那以后,她就像上了发条的时钟,永远在忙碌。加班、出差、紧急任务成了家常便饭,家里的大小事务几乎全落在了陈凯身上。他不是没有抱怨过,不是没有担心过,可每次看到宋慧慧破案后疲惫却满足的笑容,看到她带回的受害者家属感激的泪水,所有的抱怨和担心都化作了心疼与支持。 他记得有一次,宋慧慧为了抓捕一个连环杀人犯,连续半个月没有回家。等她终于破案归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还带着伤。他心疼地让她辞职,找一份轻松安稳的工作,可宋慧慧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说:“陈凯,我知道你担心我,可那些受害者需要正义,这个社会需要有人站出来守护。我穿上了这身警服,就不能辜负这份责任。” 那时的他,虽然心疼,却也为她骄傲。他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强大,就能平安无事。可他没想到,危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残忍。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仇恨,终究还是向她伸出了魔爪。 “陈凯哥。”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陈凯缓缓抬起头,看到刑侦支队的王队长带着几名警员站在面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悲伤和愧疚。 “王队。”陈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王队长红着眼眶,深深叹了口气:“对不起,陈凯哥。是我们没保护好慧慧,是我们的失职。”他身后的小林等人也红了眼眶,低着头,满脸自责。如果他们能早点发现异常,如果他们能早点追上来,如果他们能保护好慧慧姐,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陈凯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滑落:“不怪你们,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她常说,当警察就意味着牺牲和奉献,她从不后悔。” “慧慧是我们支队的骄傲,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王队长的声音哽咽着,“她从警十五年,破获了无数大案要案,抓获了三百多名罪犯,为受害者讨回了公道。她是我们刑侦支队的顶梁柱,是老百姓心中的守护神。我们一定会尽快抓住那些凶手,给慧慧一个交代,给你和囡囡一个交代!” 王队长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身后的警员们也纷纷表态:“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 陈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宋慧慧一生都在追求正义,那些伤害她的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这不仅是给宋慧慧的交代,也是给所有坚守正义的警察的交代。 这时,囡囡缓缓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一把抱住陈凯的脖子,放声大哭:“爸爸!妈妈呢?我要妈妈!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囡囡,妈妈没有不要你。”陈凯紧紧抱着女儿,声音哽咽着,“妈妈只是去了天上,变成了星星,她会一直看着囡囡,一直守护着囡囡。” “我不要星星!我要妈妈!”囡囡哭得撕心裂肺,“妈妈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大海的!妈妈还答应我,要陪我过生日的!妈妈说话不算数!” 女儿的哭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凯的心上。他想起宋慧慧每次加班前,都会抱着囡囡,温柔地说:“宝贝,妈妈要去工作了,等妈妈忙完,就带你去看大海,给你买最漂亮的裙子。”可这个承诺,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王队长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囡囡,心里一阵酸楚。他想起宋慧慧每次提起囡囡时,眼里的温柔与愧疚。她总是说,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亏欠囡囡太多。可她不知道,在囡囡心里,她是世界上最勇敢、最伟大的妈妈。 “囡囡,”王队长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囡囡的头,声音温柔而沉重,“你的妈妈是一位英雄,她为了保护更多的人,牺牲了自己。她没有说话不算数,她只是去了一个更需要她的地方。以后,叔叔和阿姨们会像妈妈一样,保护你,照顾你。” 囡囡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王队长,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们保护,我只要妈妈。” 看着囡囡无助的样子,所有人都红了眼眶。这个六岁的孩子,还不知道“牺牲”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她最爱的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天晚上,宋慧慧牺牲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公安系统。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同事,那些被她拯救过的受害者,那些受过她帮助的老百姓,都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警员们没有下班,而是自发地聚集在一起,整理着宋慧慧的遗物。办公桌上,还放着她没来得及写完的案件复盘报告,旁边是她常用的钢笔,笔帽上还沾着些许墨水。抽屉里,放着一张囡囡的照片,照片上的囡囡笑得一脸灿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囡囡的生日,记得买蛋糕。” 墙上的荣誉栏里,挂满了宋慧慧的奖状和勋章:“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刑侦破案能手”“个人一等功”“个人二等功”……一张张奖状,一枚枚勋章,见证着她十五年的坚守与奉献,也诉说着她对这份职业的热爱与忠诚。 “慧慧姐总是说,这些荣誉不属于她一个人,属于所有坚守正义的警察,属于所有相信她的老百姓。”小林拿起一张宋慧慧穿着警服、戴着警帽的照片,照片上的宋慧慧英姿飒爽,眼神坚定。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照片上,“可她不知道,在我们心里,她就是最耀眼的英雄。” “还记得去年那个连环强奸案吗?”另一名警员哽咽着说,“受害者都是未成年的小姑娘,凶手极其狡猾,我们查了很久都没有头绪。是慧慧姐,连续一个月不眠不休,反复勘察现场,分析线索,终于找到了凶手的踪迹。为了抓捕凶手,她亲自带队,在雨里蹲守了整整一夜,最后成功将凶手抓获。那些受害者的家长,给我们送来了锦旗,哭着感谢慧慧姐,说她是孩子们的再生父母。” “还有三年前的那个贩毒案,”王队长叹了口气,“那个贩毒团伙极其残忍,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慧慧姐主动请缨,伪装成买家,深入虎穴。当时情况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暴露。可她临危不乱,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勇气,成功获取了贩毒团伙的核心证据,协助我们将整个团伙一网打尽。那次任务结束后,她身上多处受伤,却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就又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 一个个感人的故事,一段段难忘的回忆,在办公室里回荡。宋慧慧的身影,仿佛依然活跃在他们身边,和他们一起分析案情,一起抓捕罪犯,一起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安宁。 与此同时,宋慧慧牺牲的消息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网友们得知这位女警官为了正义,倒在了犯罪分子的屠刀下,纷纷表示哀悼和敬意。 “向宋警官致敬!您是真正的英雄!” “太心疼了!为了保护我们,您付出了这么多,您一路走好!” “一定要抓住凶手,给宋警官一个交代!” “宋警官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正义,什么是责任。向所有坚守在岗位上的警察致敬!” 那些曾经被宋慧慧帮助过的受害者,也纷纷留言,讲述着宋慧慧对他们的帮助和鼓励。 “还记得当年,我女儿被拐卖,是宋警官二话不说,放下手中的工作,连夜帮我们寻找。整整三天三夜,她没有合过一次眼,最后终于把我女儿安全地找了回来。现在,宋警官却走了,我真的很悲痛。宋警官,谢谢您,您一路走好!” “我是当年那个连环强奸案的受害者之一。如果不是宋警官,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走出阴影。是她,耐心地开导我,鼓励我,帮我讨回了公道。她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关心我,照顾我。现在,她离开了,我真的很难过。愿天堂没有罪恶,愿宋警官一路安好。” 网络上的留言越来越多,满是对宋慧慧的哀悼和敬意。人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想要为宋慧慧送行。他们说,这样一位英雄,值得所有人铭记。 而此时的陈凯,正抱着囡囡,坐在回家的车上。车子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边的灯光一闪而过,映在囡囡苍白的小脸上。囡囡已经哭累了,靠在陈凯的怀里,小声地啜泣着,嘴里时不时喊着“妈妈”。 回到家,打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宋慧慧昨天换下的警服,沙发旁边,是囡囡的玩具熊,那是宋慧慧出差时给她买的。餐厅的桌子上,还放着宋慧慧早上没来得及吃的早餐,一杯牛奶已经凉透了。 家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宋慧慧离开时的样子,仿佛她只是去上班了,很快就会回来。可陈凯知道,宋慧慧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家,从此以后,就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他抱着囡囡,走进宋慧慧的卧室。卧室的衣柜里,挂满了宋慧慧的警服和便装,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她的警帽,警帽上的警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依旧那么耀眼。 陈凯拿起警帽,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警徽,泪水再次滑落。这枚警徽,见证了宋慧慧十五年的从警生涯,见证了她的坚守与奉献,也见证了她的牺牲与伟大。 “妈妈的警帽。”囡囡抬起头,看着陈凯手里的警帽,眼里满是思念。 陈凯点了点头,把警帽轻轻戴在囡囡的头上。警帽太大了,遮住了囡囡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妈妈以前总说,警帽是警察的象征,戴上它,就意味着责任和担当。”陈凯的声音沙哑着,“囡囡,你的妈妈是一位英雄,她用生命守护了正义,守护了我们。以后,我们要像妈妈一样,做一个勇敢、善良、有担当的人,好不好?” 囡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抓住警帽的帽檐,小声地说:“妈妈是英雄,囡囡以后也要当警察,像妈妈一样,抓坏人,保护大家。” 听到女儿的话,陈凯的心里一阵酸楚,又一阵欣慰。他知道,宋慧慧的精神,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女儿的心里。这份正义的种子,终将在女儿的心中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他抱着囡囡,坐在床边,拿起宋慧慧放在床头的相册。相册里,记录着他们一家人的点点滴滴:他们的结婚照,宋慧慧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一脸幸福;囡囡出生时的照片,宋慧慧抱着粉嫩的囡囡,眼里满是温柔;他们一家人去公园游玩的照片,宋慧慧牵着囡囡的手,笑得像个孩子。 一张张照片,一个个美好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刺得陈凯心疼不已。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那些美好的日子里,再也不分开。 就在这时,陈凯的手机响了,是王队长打来的。 “陈凯哥,”王队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我们有线索了!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和监控录像,我们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他们就是上个月被慧慧捣毁的那个贩毒团伙的余孽。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正在全力抓捕,相信很快就能将他们绳之以法!” 陈凯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是对宋慧慧最好的告慰。“谢谢你们,王队。”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王队长的声音哽咽着,“陈凯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那些凶手付出应有的代价,不会让慧慧白白牺牲。” 挂了电话,陈凯看着怀里的囡囡,轻声说:“囡囡,爸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警察叔叔们已经找到伤害妈妈的坏人了,很快就会把他们抓起来,给妈妈一个交代。” 囡囡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抓了坏人,妈妈就能回来了吗?” 陈凯的心一疼,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滑落:“不能……但是,妈妈在天上看到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囡囡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陈凯的脖子,小声地啜泣着。 夜深了,陈凯抱着囡囡躺在床上。囡囡已经睡着了,可眉头依然紧紧皱着,嘴里时不时喊着“妈妈”。陈凯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心里满是愧疚和心疼。以后,他不仅要当爸爸,还要当妈妈,照顾好囡囡,让她健康快乐地长大。 他想起了宋慧慧最后说的话:“不后悔……为了正义而战,保护需要保护的人,值……下辈子还要当警察……” 宋慧慧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陈凯知道,这是宋慧慧的心声,也是她一生的追求。她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誓言,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担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照亮了宋慧慧的警帽。警帽上的警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仿佛在诉说着一位女警察的忠诚与勇敢,也仿佛在守护着这个失去了女主人的家庭。 陈凯紧紧抱着囡囡,闭上眼睛。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充满艰辛和挑战。但他会带着宋慧慧的遗愿,带着对宋慧慧的思念,坚强地走下去。他会照顾好囡囡,让她成为一个像宋慧慧一样勇敢、善良、有担当的人。 而那些伤害宋慧慧的凶手,终将受到法律的严惩。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这不仅是对宋慧慧的告慰,也是对所有坚守正义的警察的承诺。 宋慧慧虽然走了,但她的精神永远不会消失。她的警徽,永远不会褪色。她就像一颗璀璨的星星,永远挂在天上,照亮着这座城市,守护着每一个善良的人。 而她的故事,也将被永远铭记,激励着更多的人,为了正义,为了和平,勇敢地前行。 第3章 传承的警徽与两代人的诀别 二十年后,深秋的风依旧带着萧瑟的凉意,吹过城市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刑侦支队的门口。 陈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保温桶里是他亲手做的番茄炒蛋,那是宋慧慧生前最爱的菜,也是女儿陈念慧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如今的陈念慧,已经二十六岁,继承了母亲的衣钵,成为了一名刑侦警察。她和母亲一样,性子坚韧、办案利落,入职三年就破获了多起重大案件,成为了支队里最年轻的骨干力量。 半年前,陈念慧凭借一起跨境贩毒案的出色表现,荣立个人三等功。表彰大会那天,陈凯坐在台下,看着女儿穿着笔挺的警服,戴着警帽,胸前佩戴着三等功勋章,英姿飒爽地站在领奖台上,接受着所有人的掌声和敬意。那一刻,他的眼眶湿润了。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宋慧慧,一样的勇敢,一样的耀眼。 “爸,你怎么来了?”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念慧快步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她的眉眼间,依稀有着宋慧慧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坚定而有神,像极了她的母亲。 “给你送点吃的,知道你今天又要加班。”陈凯把保温桶递到她手里,语气里满是疼爱,“你妈当年办案,就爱吃我做的番茄炒蛋,说能补充体力。” 陈念慧接过保温桶,心里暖暖的:“谢谢爸,还是你最疼我。”她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她从小就听爸爸说,妈妈是一位英雄,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而牺牲的。她一直以妈妈为榜样,梦想着有一天能像妈妈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守护这座城市的安宁。 “办案注意安全,别像你妈当年一样,总是拼尽全力,不知道照顾自己。”陈凯忍不住叮嘱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女儿继承了妻子的职业,也继承了妻子的韧劲和拼劲,这让他既骄傲又心疼。 “知道啦,爸,我会注意的。”陈念慧笑着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有分寸。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就好好陪你几天。” “好,爸等你。”陈凯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期盼。这些年,他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吃了不少苦,可每当看到女儿的笑容,看到女儿在工作中取得的成绩,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欣慰。 陈念慧匆匆吃了几口饭,就把保温桶还给陈凯:“爸,我先去忙了,队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好,去。”陈凯接过保温桶,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他想起了宋慧慧,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傍晚。他真的很害怕,害怕历史会重演,害怕女儿会像妻子一样,为了这份职业,付出沉重的代价。 可他也知道,这是女儿的选择,就像当年妻子的选择一样。他能做的,只有默默支持她,祈祷她平安无事。 回到家,陈凯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他、宋慧慧和陈念慧的合照,那是陈念慧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上,宋慧慧抱着陈念慧,笑得一脸温柔,他站在旁边,搂着她们母女俩,眼里满是幸福。 这张照片,是他最珍贵的宝贝,陪伴他走过了二十年的漫长岁月。每当他想念宋慧慧的时候,就会拿起这张照片,看着妻子的笑容,心里就会多一丝慰藉。 他想起了宋慧慧牺牲后,那些难熬的日子。他一个人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年幼的女儿,常常忙得焦头烂额。有好几次,他都想过放弃,想带着女儿离开这座伤心的城市。可每当他看到女儿那双酷似妻子的眼睛,看到妻子留下的警帽和警徽,他就会重新鼓起勇气。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要把女儿抚养成人,要让女儿成为一个像她母亲一样勇敢、善良的人。 如今,女儿长大了,成为了一名优秀的警察,他终于可以告慰妻子的在天之灵了。他仿佛看到宋慧慧在天上笑着对他说:“陈凯,谢谢你,把我们的女儿培养得这么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欣慰和骄傲,仅仅维持了半年,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彻底打碎。 那天晚上,陈凯正在家里看电视,突然接到了王队长的电话。王队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异常沉重:“陈凯哥,你……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支队?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陈凯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颤抖着声音问道:“王队,是不是……念慧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王队长哽咽的声音:“陈凯哥,你……你先冷静一点。念慧她……她在执行任务时,遇到了歹徒的反抗,不幸……不幸牺牲了。” “牺牲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陈凯的脑海里炸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早上他还见过女儿,女儿还笑着对他说,等案子结束了,就好好陪他几天。怎么会突然牺牲了呢? 陈凯踉跄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摔倒在地。他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二十年前的伤痛,仿佛在这一刻再次袭来,比当年更加猛烈,更加撕心裂肺。当年,他失去了心爱的妻子;如今,他又要失去唯一的女儿。命运,为什么要对他如此残忍?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刑侦支队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他不停地在心里祈祷,祈祷这只是一个误会,祈祷女儿平安无事。 可当他赶到支队,看到王队长和其他警员们脸上悲伤的神情,看到停在院子里的救护车,他就知道,一切都不是误会。他的女儿,那个他引以为傲的女儿,真的离开了他。 “陈凯哥。”王队长看到他,快步走了过来,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对不起,我们……我们没有保护好念慧。” 陈凯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救护车的车门。他希望车门打开,女儿能笑着走出来,对他说:“爸,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可救护车的车门打开后,医护人员抬着一副盖着白布的担架走了下来。担架上的人,身形瘦小,穿着熟悉的警服,正是他的女儿陈念慧。 “念慧!” 陈凯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疯了一样冲了过去。他扑在担架上,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掀开白布,可他的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让我看看她……让我看看我的女儿……”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王队长和几名警员连忙拉住他,劝道:“陈凯哥,你冷静一点!念慧她……她已经走了。” “走了?什么走了?”陈凯猛地推开他们,眼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我的女儿没有走!她只是睡着了!你们让我看看她!” 他终于掀开了白布,看到了女儿的脸。陈念慧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沾着一丝血迹。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 “念慧……我的女儿……” 陈凯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滴在女儿的脸上,滴在女儿的警服上。 他想起了女儿小时候,总是缠着他讲故事,总是拉着他的手,说要像妈妈一样当警察;想起了女儿第一次穿上警服,兴奋地跑到他面前,让他看她的样子;想起了半年前,女儿站在领奖台上,骄傲地向他挥手…… 那些美好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将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那些美好的日子里,再也不分开。 “爸……” 就在这时,陈念慧的眼睛突然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她看着陈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念慧!你醒了!你终于醒了!”陈凯喜出望外,紧紧抱着女儿,“爸爸在这里!爸爸在这里!你感觉怎么样?我们马上去医院!” 可陈念慧只是看着他,眼里满是愧疚和不舍。她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爸……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别说了!念慧!别说了!”陈凯紧紧抱着她,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爸爸不怪你!爸爸只要你好好活着!你一定要坚持住!” 陈念慧的嘴角露出一丝艰难的笑容,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抚摸陈凯的脸颊,却怎么也抬不起来。“爸……我……我没有给妈妈丢脸……”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再次紧紧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念慧!念慧!”陈凯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你醒醒啊!我的女儿!你不能丢下爸爸一个人啊!念慧!”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让人听了心碎不已。王队长和其他警员们都红了眼眶,默默地站在一旁,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们都知道,陈念慧是为了抓捕一名在逃的杀人犯而牺牲的。为了保护人质的安全,她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与歹徒展开了殊死搏斗。最终,她成功制服了歹徒,救下了人质,可自己却因为伤势过重,永远地离开了。 她和她的母亲一样,用生命践行了警察的誓言,用行动诠释了正义与担当。 “陈凯哥,念慧是英雄,她和慧慧一样,都是我们的骄傲。”王队长哽咽着说,“她没有给你丢脸,没有给慧慧丢脸,更没有给这身警服丢脸。” 陈凯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女儿,不停地哭着。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二十年前,他失去了妻子;二十年后,他又失去了女儿。他的人生,只剩下无尽的伤痛和孤独。 不知哭了多久,陈凯渐渐平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儿的身体放平,轻轻为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抚平了她警服上的褶皱。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里满是不舍和爱恋。 “念慧,我的好女儿。”他轻声说,“你和妈妈一样,都是英雄。爸爸为你骄傲,为你自豪。” 他想起了女儿小时候,总是缠着他问:“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不是很勇敢?” 那时,他总是笑着告诉女儿:“你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勇敢、最伟大的人。她为了保护更多的人,牺牲了自己。” 如今,女儿也成为了像妈妈一样的人。她用自己的生命,守护了正义,守护了别人的安全。 陈凯拿起女儿胸前的警徽,轻轻抚摸着。这枚警徽,和宋慧慧当年的警徽一模一样,冰冷的金属触感,却承载着两代人的忠诚与奉献。 他想起了宋慧慧牺牲前说的话:“不后悔……为了正义而战,保护需要保护的人,值……下辈子还要当警察……” 如今,女儿也用自己的行动,践行了这句话。她和她的母亲一样,都为了自己的信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慧慧,念慧来找你了。”陈凯仰起头,望着天空,泪水再次滑落,“你们母女俩,在天上一定要好好的。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活下去,会永远记得你们,永远想念你们。” 支队里的警员们自发地站成一排,向陈念慧的遗体敬礼。他们的眼神坚定而沉重,充满了对英雄的敬意和缅怀。 很快,陈念慧牺牲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城市。就像二十年前宋慧慧牺牲时一样,人们纷纷表示哀悼和敬意。那些被陈念慧帮助过的人,那些受过她保护的人,都自发地来到支队门口,想要为她送行。 网络上,满是对陈念慧的悼念。网友们纷纷留言,赞扬她的勇敢和无私,感叹命运的残酷。 “向陈警官致敬!你是真正的英雄!” “太让人心疼了!这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定格在了最美的年华。” “母女俩都是英雄,用生命守护着我们的城市。向她们致敬!” “愿天堂没有罪恶,愿陈警官和她的母亲在天上安好。” 几天后,陈念慧的追悼会在殡仪馆举行。殡仪馆里,摆满了花圈和挽联,前来送行的人络绎不绝。有她的同事、朋友,有她帮助过的受害者,还有许多素不相识的市民。 陈凯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女儿的遗像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悲伤。他的头发在短短几天内,变得花白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王队长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陈凯哥,节哀。念慧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她的精神会永远激励着我们。” 陈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心里,已经被悲伤填满,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追悼会开始了,哀乐响起,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为这位年轻的英雄默哀。陈念慧的遗像上,她穿着警服,笑得一脸灿烂,仿佛从未离开过。 默哀结束后,王队长走上前,哽咽着讲述了陈念慧的生平事迹。从她入职以来,破获的每一起案件,帮助的每一个人,都被一一提及。台下的人们,听着这些感人的故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当王队长讲到陈念慧为了保护人质,与歹徒殊死搏斗,最终牺牲时,台下的哭声此起彼伏。人们为这位年轻的女警官感到惋惜,为她的勇敢和无私感到敬佩。 追悼会结束后,人们排着队,缓缓走过陈念慧的遗体,向她鞠躬致敬。陈凯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的遗体,泪水再次滑落。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着女儿了。从今以后,他再也见不到女儿的笑容,再也听不到女儿的声音了。 遗体火化后,陈凯捧着女儿的骨灰盒,走出了殡仪馆。阳光刺眼,可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冷。他没有回家,而是带着女儿的骨灰盒,来到了宋慧慧的墓地。 宋慧慧的墓地在一片风景优美的山坡上,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还有一张她穿着警服的照片。照片上的宋慧慧,英姿飒爽,眼神坚定。 陈凯将女儿的骨灰盒放在宋慧慧的墓碑旁,轻轻抚摸着墓碑,哽咽着说:“慧慧,我把念慧带来了。你们母女俩,终于团聚了。以后,你们再也不会孤单了。” 他坐在墓碑前,拿出随身携带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相册里,有他和宋慧慧的合照,有陈念慧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慧慧,你看,念慧长大了,成为了一名优秀的警察。她和你一样,勇敢、善良、有担当。”陈凯轻声说,“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一定为她骄傲?” “念慧,我的好女儿。”他看着女儿的骨灰盒,眼里满是思念,“你和妈妈在一起,一定要好好的。爸爸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陈凯坐在墓碑前,久久没有离去。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送宋慧慧离开;如今,他又送女儿离开。命运的轮回,让他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和失去。 可他也知道,女儿和妻子,都是为了正义而牺牲的。她们的死,是光荣的,是值得的。她们的精神,会永远铭记在人们的心中,会永远激励着更多的人,为了正义,为了和平,勇敢地前行。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墓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陈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妻子和女儿的墓碑,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单,却又带着一丝坚定。 他知道,未来的路,他只能一个人走。可他会带着妻子和女儿的遗愿,带着对她们的思念,坚强地活下去。他会永远记得,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是伟大的英雄,她们用生命,守护了正义,守护了这座城市的安宁。 而那两枚象征着责任与担当的警徽,会永远闪耀着正义的光芒,照亮着人们前行的道路。 第4章 坟前的花与未断的牵挂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五年的时光在指尖悄然流逝。 陈凯的头发早已全白,像是被岁月染透了霜雪,背也微微佝偻着,不复当年的挺拔。可每天清晨天刚亮,他总会准时出现在城郊的公墓,手里要么提着刚买的鲜花,要么拎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向山坡上那两座紧紧相依的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时刻。宋慧慧穿着警服,眉眼间带着英气与温柔;陈念慧笑靥如花,眼神明亮得像淬了光,和她母亲如出一辙。两座墓碑挨得极近,仿佛母女俩从未分开,依旧相互陪伴。 “慧慧,念慧,爸爸来看你们了。” 陈凯放下手里的东西,先用带来的干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妻女的脸颊,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她们的安眠。“今天天气好,风也柔和,你们在这边住着,应该舒服?” 他从食盒里拿出两个小小的瓷盘,一一摆放在墓碑前。一盘是色泽鲜亮的番茄炒蛋,鸡蛋金黄,番茄酸甜,是宋慧慧生前最爱的味道,也是陈念慧从小吃到大的家常菜。另一盘是精致的草莓蛋糕,上面点缀着新鲜的草莓,那是陈念慧十七岁生日时偶然提起喜欢的口味,陈凯记了一辈子。 “慧慧,你最爱吃的番茄炒蛋,爸爸今天特意多放了点糖,跟你当年喜欢的味道一样。”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鸡蛋,轻轻放在宋慧慧的墓碑前,又夹了一块放在陈念慧的墓碑旁,“念慧,你爱吃的草莓蛋糕,爸爸在老字号蛋糕店买的,还是你当年爱吃的那家,快尝尝。” 做完这些,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小束白色的月季和一束粉色的蔷薇,分别插在两座墓碑前的花盆里。白色月季是宋慧慧的最爱,当年他们的婚房墙纸,就是印着月季花纹的;粉色蔷薇则是陈念慧小时候在院子里亲手种下的,她说蔷薇花期长,像警察的守护一样,永远不会缺席。 这五年里,陈凯从未间断过。他把妻女坟地周围的空地,全都种满了她们喜欢的花。每到春夏季节,白色的月季、粉色的蔷薇、黄色的向日葵竞相开放,香气弥漫在整个山坡上,像是一片绚烂的花海,将两座墓碑温柔地环绕。 他会坐在墓碑前的石阶上,从清晨一直待到傍晚,絮絮叨叨地跟妻女说着话,像是她们从未离开过一样。 “今天小区里的老张跟我打招呼,说我种的花长得真好,还问我能不能剪几枝给他老伴插瓶。我没舍得,这是给你们种的,你们看着高兴,爸爸就满足了。” “单位里昨天组织退休员工体检,医生说我身体挺好,就是血压有点高,让我少生气,多休息。你们放心,爸爸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让你们担心的。” “昨天我路过刑侦支队,看到门口新来了几个年轻的警察,个个精神抖擞,跟你当年刚入职的时候一样。王队也退休了,听说他儿子也当了警察,还跟念慧一样,分到了刑侦支队,真是缘分啊。” 他说起身边的琐事,说起城市的变化,说起那些曾经和她们有关的人和事。语气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跟家人分享日常,没有丝毫的悲伤,只有满满的思念。 有时候,他会说起二十年前的往事。说起他和宋慧慧在部队相识相恋的日子,说起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光,说起宋慧慧穿上警服时的骄傲与坚定。 “慧慧,你还记得吗?当年你第一次执行卧底任务,回来的时候瘦了好几斤,还受了伤,可你却笑着跟我说,任务完成了,再苦再累都值得。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一辈子,都离不开这身警服了。” “你总说,亏欠我和念慧太多,没有好好照顾我们。可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为你骄傲,为你自豪。你用一生践行了自己的誓言,你是我心里永远的英雄。” 说到陈念慧,他的语气里满是疼爱与欣慰。 “念慧,你小时候总缠着我,让我给你讲妈妈的故事。你说你长大了也要当警察,要像妈妈一样勇敢。现在,你做到了,你不仅当了警察,还成了一名优秀的警察,爸爸真为你高兴。” “你牺牲的时候,爸爸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可我一想到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没有给妈妈丢脸’,爸爸就知道,我不能倒下。你和妈妈都那么勇敢,爸爸也不能懦弱。” 他会把自己遇到的困难和委屈,也跟妻女说一说。虽然知道她们不会回应,可只要把心里的话讲出来,他就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前几天家里的水管坏了,我自己修了半天都没修好,最后还是请物业来修的。要是你们还在,这种活哪里用得着我动手,慧慧你肯定早就自己搞定了,念慧也会在旁边给你打下手,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在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真的挺孤单的。我就会拿出你们的照片,看着你们的笑容,就觉得你们还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墓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坟地周围的鲜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陈凯的话语。 陈凯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墓碑,像是在跟妻女告别:“慧慧,念慧,爸爸该回去了。明天我再来看你们,给你们带新摘的草莓,念慧你不是最爱吃了吗?” 他收拾好食盒和抹布,又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墓碑,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山下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却又带着一丝温暖。 回到家,屋子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息。可他并不觉得冷清,因为他知道,妻女的身影,早已刻在了他的心里,陪伴着他走过每一个日夜。 他走到客厅的书架前,上面摆满了宋慧慧和陈念慧的遗物。有宋慧慧的警帽、警徽、奖状和勋章,有陈念慧小时候的玩具、上学时的课本、工作后的笔记。每一件遗物,都承载着满满的回忆。 他拿起陈念慧的一本工作笔记,翻开来看。笔记里记录着她办案时的思路和心得,字迹娟秀而坚定。其中有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妈妈说,警察的职责是守护正义,保护人民。我既然穿上了这身警服,就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后悔。我要像妈妈一样,做一名让人民放心的好警察。” 看着这段文字,陈凯的泪水再次滑落。他仿佛看到了女儿认真书写时的样子,看到了女儿穿着警服,勇敢地面对危险时的身影。 他把笔记放回原处,又拿起宋慧慧的警徽。警徽已经有些陈旧,却依旧闪耀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这枚警徽,见证了宋慧慧的忠诚与奉献,也见证了陈念慧的勇敢与牺牲。 “慧慧,念慧,你们放心。”陈凯轻声说,“爸爸会好好活着,会替你们看着这座城市,看着它越来越安宁,越来越美好。等我百年之后,就来陪你们,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夜色渐深,陈凯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他没有开灯,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温柔而静谧。 他想起了妻女坟前的那些花,想起了她们墓碑上的笑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虽然他失去了妻女,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可他并不怨恨。因为他知道,妻女是为了正义而牺牲的,她们的死是光荣的,是值得的。 她们的精神,就像坟前的鲜花一样,永远不会凋零;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闪耀着正义的光芒,照亮着这座城市,也照亮着他前行的道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凯依旧每天清晨去看望妻女,给她们带去最喜欢的食物和鲜花,跟她们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坟地周围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就像他对妻女的思念,从未间断过。 有人说他傻,说人都死了,做这些有什么用。可陈凯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知道,这些不仅仅是形式,更是他对妻女的牵挂与思念,是他支撑着活下去的力量。 他会一直这样做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在,妻女就从未真正离开。她们会永远活在他的心里,活在这座她们用生命守护的城市里,活在每一个被她们帮助过的人心里。 而那坟前的鲜花,会永远盛开,象征着正义永不褪色,思念永不落幕。 第1章 红绳系错生死劫 暮春的风带着湿润的暖意,拂过青石板路时卷起几片飘落的紫藤花瓣,落在姚依依素色的裙摆上,像绣上去的细碎霞光。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脚步轻快地跟在孙文杰身后,眼角眉梢都浸着藏不住的甜。 “文杰,你确定叔叔阿姨真的会喜欢我吗?”她停下脚步,轻轻拽了拽身旁男人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指尖触及他温热的掌心时,被他反手紧紧攥住,力道温柔却坚定。 孙文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温柔:“傻丫头,我爸妈早就盼着我带你来家里了。你这么勤劳懂事,又温柔善良,他们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划过她细腻的脸颊,“再说,是我娶媳妇,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 姚依依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认识孙文杰三年,从大学校园里的青涩暗恋到毕业後的双向奔赴,他们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却像春日里的溪水,绵长而温柔。三个月前,孙文杰在漫天星光下向她求婚,单膝跪地时眼里的认真与虔诚,让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今天,是她第一次正式去孙文杰家,见他的父母和哥哥。 孙文杰的家在城郊的一个小村庄里,白墙黑瓦的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院门口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盛,五颜六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娇艳。远远地,就看到一对中年夫妇站在门口张望,看到他们走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文杰,依依,可算盼着你们来了!”孙母快步迎上来,热情地拉过姚依依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朴实的暖意,“快进屋,外面太阳大,别晒着了。” 孙父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一路辛苦?快进来歇会儿。” 姚依依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更红了,轻声喊道:“叔叔,阿姨好。”她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小点心,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呀!”孙母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立刻赞不绝口,“这么精致的点心,一看就是用心做的,依依真是心灵手巧。” 孙文杰在一旁笑着说:“妈,依依的手艺可好了,以后你们有口福了。” 几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客厅里摆放着简单的家具,却收拾得一尘不染。这时,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被推了出来。他看起来比孙文杰年长几岁,面容与孙文杰有几分相似,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左腿裤管空荡荡的,显然是残疾人。 “哥,我带依依来看你了。”孙文杰走上前,语气亲昵地说道。 男人的目光落在姚依依身上,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沙哑:“你就是依依?文杰经常提起你。” “大哥好。”姚依依礼貌地问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知道孙文杰的哥哥孙文博在小时候因为一场意外伤了腿,从此只能依靠轮椅生活,这些年一直是孙文杰和父母照顾他。她心里对这个命运多舛的男人充满了同情,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温柔。 孙文博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活了二十八年,因为残疾,一直自卑敏感,很少与人接触,更从未有过喜欢的人。可当他看到姚依依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光闯进了他灰暗的世界。她那么漂亮,那么温柔,笑容像春日的暖阳,瞬间融化了他冰封已久的心。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异样,轻声说:“坐,别站着了。” 午饭准备得十分丰盛,一桌子的鸡鸭鱼肉,都是孙母特意为姚依依做的。饭桌上,孙母不停地给姚依依夹菜,嘘寒问暖,孙父也时不时地问一些她家里的情况,气氛十分融洽。 孙文杰坐在姚依依身边,一直细心地为她剥虾,挑鱼刺,眼神里的宠溺毫不掩饰。姚依依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心里暖暖的,偶尔抬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带着浓浓的爱意。 孙文博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不停地喝酒,一杯接一杯,脸色越来越红,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浑浊。他嫉妒孙文杰,嫉妒他身体健康,嫉妒他能拥有姚依依这样好的女孩。为什么同样是兄弟,命运却如此不公? 姚依依察觉到了孙文博的异常,轻声问道:“大哥,你没事?少喝点酒,伤身体。” 孙文博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没事,我高兴。文杰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女朋友,我替他开心。”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但姚依依却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因为高兴才喝多了,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午饭过后,姚依依主动提出帮忙收拾碗筷。孙母推辞了半天,见她态度坚决,只好同意了。她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拾到厨房,开始清洗起来。孙文杰想进去帮忙,被她推出了厨房:“你陪叔叔阿姨聊聊天,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孙文杰无奈,只好在客厅里陪着父母说话,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厨房的方向,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孙文博坐在轮椅上,看着厨房门口那个忙碌的身影,眼底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他悄悄地转动轮椅,来到孙文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文杰,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孙文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两人来到院子里的紫藤架下,孙文博停下轮椅,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文杰,你真的很喜欢依依?” “当然,”孙文杰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坚定,“我打算下个月就和她领证,年底办婚礼。” 孙文博的身体微微一僵,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孙文杰:“文杰,把依依让给我。” 孙文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着眉头问道:“哥,你说什么?” “我说,把依依让给我!”孙文博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我喜欢她,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喜欢上她了!文杰,我求求你,把她让给我!我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不能没有她!” “哥,你在胡说什么!”孙文杰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肃,“依依是我的女朋友,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不可能把她让给你!” “为什么不能?”孙文博的情绪激动起来,眼眶泛红,“就因为你身体健康,你就能拥有一切吗?我呢?我天生残疾,一辈子都只能坐在轮椅上,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爱情的滋味,难道我就不配拥有幸福吗?” “哥,这不是配不配的问题!”孙文杰耐着性子解释,“感情是不能让的,我和依依是真心相爱的,我们已经约定好了要一辈子在一起。” “真心相爱又怎么样?”孙文博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不嫌弃我是残疾人,她说我也很好,也值得有人嫁!文杰,你就成全我,我真的不能没有她!” 孙文杰看着哥哥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他不能因为同情就放弃自己的爱情。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哥,依依不是不嫌弃你,她是善良,舍不得伤害你,才会对你说那些话。她爱的人是我,不是你。” “我不管!我不管!”孙文博疯狂地摇头,像个蛮不讲理的孩子,“我就要她做我的妻子!文杰,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他说着,就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做出要自残的样子。 “哥,你别冲动!”孙文杰连忙按住他,脸色更加难看,“你这是何苦呢?天下好女孩那么多,你一定能找到适合你的人。” “我不要别的女孩,我就要姚依依!”孙文博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你要是不把她让给我,我就死给你看!我说到做到!” 两人的争执引来了孙父孙母。他们听到孙文博的话,脸色都变了。孙母拉着孙文博的手,劝道:“文博,你别胡说八道,依依是文杰的女朋友,马上就要结婚了,你怎么能打她的主意呢?” “妈,我是真的喜欢依依,我不能没有她!”孙文博哭着说,“你们要是不帮我,我就死了算了!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孙父皱着眉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文杰,要不……你就把依依让给你哥。” “爸!”孙文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也这么说?依依是我的未婚妻,我不能让!” “文杰,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孙父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可你哥他不容易啊,一辈子残疾,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女孩,你就当是可怜可怜他,成全他。” “爸,这不是可怜不可怜的问题!”孙文杰的情绪也激动起来,“感情是不能勉强的,我和依依是真心相爱的,我不能对不起她!” “文杰,你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个家就散了!”孙母也跟着劝道,“依依是个好女孩,她那么善良,要是知道你哥为了她寻死觅活,肯定也会不忍心的。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把她让给你哥。” “我不同意!”孙文杰斩钉截铁地说,“就算你们都劝我,我也不会答应的!依依不会答应的,她爱的人是我!” “她会不会答应,可不是她说了算!”孙文博突然停止了哭泣,眼神变得阴鸷起来,“只要我们生米煮成熟饭,她就不得不认命了!” 孙文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哥,你疯了!你不能这么做!” “我没疯!”孙文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为了得到她,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爸妈,你们帮帮我,只要你们帮我,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们!” 孙父孙母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们看着自己残疾的大儿子,又看了看一脸坚决的小儿子,心里充满了矛盾。最终,对大儿子的心疼还是战胜了理智。 孙母叹了口气,轻声说:“文杰,就按你哥说的做。等生米煮成熟饭,依依慢慢就会接受的。你哥他不容易,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委屈一下自己。” “妈!”孙文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眼前的父母和哥哥,只觉得无比陌生,“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依依是无辜的,你们不能这么对她!”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孙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文杰,你就听我们的话,不然你哥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活不成了!” “你们……”孙文杰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心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我不会让你们伤害依依的!绝对不会!” 他说完,转身就想去找姚依依,想带着她立刻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可孙文博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连忙对孙父孙母使了个眼色。孙父立刻上前拦住了孙文杰:“文杰,你去哪儿?” “我要带依依走!”孙文杰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你不能走!”孙母也上前帮忙,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文杰,你就认命!” 孙文博转动轮椅,来到孙文杰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文杰,你就别白费力气了。从现在开始,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妈,把药拿出来。” 孙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是孙文博让她去镇上买的安眠药。 “你们真的要这么做?”孙文杰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声音沙哑,“你们会后悔的!” “为了我哥的幸福,我们别无选择!”孙母说完,不再犹豫,拿着纸包就向厨房走去。 姚依依刚刚洗完碗,正准备出来,就看到孙母走进了厨房,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她有些疑惑地问道:“阿姨,怎么了?” “没什么,”孙母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口渴,想冲点糖水喝。依依,你也累了,要不要一起喝点?” 姚依依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啊,麻烦阿姨了。” 孙母趁着姚依依不注意,快速地将纸包里的安眠药全部倒进了两个杯子里,然后冲了沸水,搅拌均匀。她端起一杯递给姚依依:“来,依依,喝点糖水解解渴。” 姚依依接过杯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味,没有多想,就喝了一口。她觉得有些奇怪,这糖水的味道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孙母看着她喝了下去,心里松了一口气,自己也端起另一杯喝了起来,只是她喝得很少,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姚依依喝了大半杯糖水后,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也开始发软。她扶着桌子,想要站稳,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最终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孙母看到她晕倒了,连忙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她只是睡着了,才松了口气。她走出厨房,对院子里的孙父和孙文博说:“搞定了。” 孙文博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他转动轮椅来到厨房门口,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占有欲。他对孙父说:“爸,把她抱到我的房间里去。” 孙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小心翼翼地将姚依依抱了起来,向孙文博的房间走去。 孙文杰被孙母死死地拉住,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把姚依依抱进了哥哥的房间,他拼命地挣扎着,嘶吼着:“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不能伤害依依!我要杀了你们!”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却怎么也挣脱不了父母的束缚。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如刀绞,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而他的父母和哥哥,也将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只是这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到让所有人都无法承受。 窗外的紫藤花还在静静地开着,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悲剧,奏响悲伤的序曲。 第2章 寒夜染血梦成灰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将孙家村笼罩得密不透风。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随后又迅速被更深的沉默吞噬。 孙文博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天光,勾勒出房间里模糊的轮廓。姚依依静静地躺在床上,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泪痕,不知是梦中受惊,还是残留着清醒时的不安。 孙文博坐在轮椅上,停在床边,目光贪婪地落在她的脸上。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却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怕,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打碎这来之不易的“美梦”。 今天下午,看着父亲把姚依依抱进房间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盼了这么久,终于把这个日思夜想的女孩拥入了自己的“领地”。他知道自己的做法卑劣又无耻,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从第一眼看到姚依依的那一刻起,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温柔的眼神,都像毒药一样,让他沉沦,让他不顾一切。 “依依,”他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以前,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一辈子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不配拥有爱情,不配拥有幸福。可是你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人生。”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光芒:“我知道文杰也喜欢你,可是他比我幸福太多了。他身体健康,能跑能跳,能给你很多我给不了的东西。可那又怎么样?他能像我一样,把你当成全世界吗?他能像我一样,为了你不顾一切吗?”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姚依依的头发,动作温柔,眼神里却充满了占有欲:“依依,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我会好好对你的,我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我会让爸妈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说了很多很多,像是在对姚依依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催眠。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他才感到一丝疲惫。他转动轮椅,来到房间角落的一张小床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姚依依的身上,生怕自己一闭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孙文杰被关在另一间房间里,一夜未眠。 他被父母反锁在房间里,无论他怎么嘶吼,怎么拍打房门,外面都没有一丝回应。他只能隔着门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心里的绝望和愤怒一点点蔓延开来,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想到了姚依依,想到了她温柔的笑容,想到了她对自己的信任,想到了他们约定好的未来。可现在,她却落入了哥哥的魔爪,遭受着他无法想象的伤害。而他,作为她的未婚夫,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依依,对不起,对不起……”他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冰冷的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浸湿了胸前的衣服。“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不该带你回家,不该让你遇到这些可怕的人。依依,你一定要坚持住,等我出去,我一定会救你,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祈祷。他不知道姚依依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被伤害,不知道她醒来后会有多绝望。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无法呼吸。 天刚亮,孙母就端着一碗粥来到了孙文博的房间。她看到姚依依还在睡着,松了口气,轻声对孙文博说:“文博,你醒了?依依还没醒吗?” 孙文博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复杂:“还没。妈,她不会有事?” “放心,我买的药剂量不大,就是让她睡一会儿,不会伤害她的。”孙母放下粥碗,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姚依依的脸色,“等她醒了,你好好跟她说说,让她接受现实。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只要你真心对她,她一定会明白的。” 孙文博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底。他知道姚依依爱孙文杰,想要让她放弃孙文杰,接受自己,恐怕没那么容易。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孙母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转身离开了房间。她还要去给孙文杰送早饭,顺便看着他,不能让他趁机跑出去。 孙文博端起粥碗,走到床边,想要等姚依依醒来后喂她。可他等了很久,姚依依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有些着急了,伸出手,想要探探她的鼻息。 就在这时,姚依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的那一刻,她还有些迷茫,眼神涣散,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当她看清眼前的环境,看清坐在床边的孙文博时,脑海里的记忆瞬间回笼——昨天下午,孙母给她喝了一杯奇怪的糖水,然后她就头晕目眩,失去了意识。 “啊!”姚依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停下脚步。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戒备,死死地盯着孙文博:“你……你想干什么?这是哪里?文杰呢?” 孙文博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放下粥碗,语气温柔地说:“依依,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这里是我家,文杰他……他很好。” “很好?”姚依依的声音带着颤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很好为什么不在这里?是你们把他藏起来了对不对?是你们害了我!孙文博,你这个畜生!我那么尊重你,同情你,你竟然这么对我!”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老实本分、让她心生同情的残疾人,竟然会做出如此卑劣无耻的事情。 “依依,你别激动,听我解释。”孙文博想要靠近她,却被姚依依厉声喝止:“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决绝,让孙文博不敢再轻易靠近。他只好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苦口婆心地说:“依依,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认命。我喜欢你,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会好好对你的,比文杰对你还好。” “认命?”姚依依冷笑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凭什么认命?我爱的人是文杰,我要嫁的人也是文杰!孙文博,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我吗?你错了!就算我死,也不会嫁给你这个畜生!” “依依,你别这样。”孙文博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你以为你还能回到文杰身边吗?就算文杰不嫌弃你,别人也会说三道四的。你这辈子,只能跟着我了。” “你胡说!”姚依依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哭喊着,“我没有!我根本没有和你发生什么!是你们下药害我!孙文博,你这个骗子!你这个畜生!我要去找文杰,我要离开这里!” 她说着,就想要下床,却被孙文博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姚依依生疼。 “放开我!你放开我!”姚依依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我不能放开你!”孙文博的眼神变得疯狂起来,“依依,我不能让你走!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我绝对不能让你离开我!” 两人拉扯间,姚依依突然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把水果刀——那是昨天孙母削水果时放在那里的,忘记拿走了。她的眼神猛地一亮,趁着孙文博不注意,猛地挣脱了他的手,一把抓起水果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依依,你干什么?快把刀放下!”孙文博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姚依依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刀尖已经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决绝,声音沙哑地说:“孙文博,你让开!让我去找文杰!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依依,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孙文博急得满头大汗,想要上前,却又怕刺激到她,“我让你去找文杰,我让你走,你把刀放下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向后退去,给姚依依让出了一条路。他知道,现在只能先稳住她的情绪,不能让她做出傻事。 姚依依紧紧地握着水果刀,一步步地向门口走去。她的眼神警惕地看着孙文博,生怕他突然反悔。 当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了一丝希望。她只要打开门,就能找到文杰,就能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孙父孙母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依依,你要去哪儿?”孙母的语气冰冷,没有了往日的热情。 姚依依看到他们,心里的希望瞬间破灭了。她知道,有他们在,自己根本不可能逃走。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握着水果刀的手更加用力了,脖子上的血迹越来越多。 “让开!”她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愤怒,“我要去找文杰!我要离开这里!你们别拦着我!” “依依,事到如今,你就别再挣扎了。”孙父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你已经和文博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就留在我们家,好好和文博过日子。文杰他……他会理解的。” “生米煮成熟饭?”姚依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哈哈大笑起来,眼泪却越流越多,“你们这群畜生!你们下药害我,还想让我留在你们家?我告诉你们,不可能!就算我死,也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面目狰狞的人,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她恨孙文博的偏执和卑劣,恨孙父孙母的自私和残忍,更恨自己的天真和愚蠢,竟然会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 “依依,你别傻了!”孙母想要上前拉住她,“生命只有一次,你可不能想不开啊!” “别碰我!”姚依依厉声喝道,将水果刀又往脖子上抵了抵,“谁要是再过来,我就立刻死在这里!” 孙父孙母不敢再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孙文博坐在轮椅上,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依依,我求求你,把刀放下!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别死好不好?” 姚依依没有理会他们的哀求,她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了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想到了孙文杰,想到了他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想到了他们约定好的未来。 “文杰,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不能带着一身的污秽嫁给你,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而被人嘲笑。文杰,忘了我,找一个更好的女孩,好好过日子。” 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让她绝望的房间,看了一眼眼前这三个毁了她一生的人,然后猛地转过身,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依依!” “拦住她!” 孙父孙母和孙文博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立刻追了出去。 姚依依握着水果刀,拼命地向前跑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逃离那些可怕的人。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也要死得干净。 她跑了很久,直到跑到了村外的河边。这条河是村里的母亲河,河水清澈,水流湍急。小时候,孙文杰经常带她来这里玩,他们在这里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如今,这里却成了她生命的终点。 姚依依站在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仿佛看到了孙文杰焦急的身影。 “文杰,我爱你。”她轻声说,然后毫不犹豫地举起水果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刀。 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洁白的衣袖。她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跳进了湍急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淹没,刺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没有挣扎,任由河水将她向下游冲去。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看到了孙文杰向她跑来,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嘴里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文杰,再见了。”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随后,她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孙父孙母和孙文博追到河边时,只看到了水面上漂浮着的一缕鲜红的血迹,还有掉在岸边的那把水果刀。 “依依!”孙文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跳进河里去救她,却被孙父死死地拉住了。 “别去!水流太急了,下去也是送死!”孙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看着湍急的河水,脸上充满了恐惧和后悔。 孙母瘫坐在地上,不停地哭着:“造孽啊!这都是造孽啊!依依,是我们对不起你!是我们害了你啊!” 他们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无情地流淌着,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姚依依已经被河水冲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而被关在房间里的孙文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突然停止了嘶吼和拍打,静静地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不知道姚依依已经不在了,他还在傻傻地等待着,等待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救赎。 河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瑟瑟发抖。孙父孙母和孙文博站在那里,像三座雕塑,任由冰冷的泪水在脸上滑落。他们知道,这场由他们亲手制造的悲剧,才刚刚开始。而他们,也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第3章 疯语泣血唤卿归 河风卷着湿冷的寒气,刮过孙文杰的脸颊时,带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那是姚依依留在岸边的血迹,被风揉碎了,飘进了他的鼻腔。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不是他拍打着房门的绝望声响,而是母亲带着哭腔的、近乎崩溃的呼喊:“文杰!文杰你快出来!出事了!依依她……她跳河了!” “跳河”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孙文杰的心上。他原本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浑身脱力得像一摊烂泥,此刻却猛地弹了起来,眼睛瞬间赤红如血,疯狂地撞击着房门:“你说什么?!妈你再说一遍!依依怎么了?!” “她跳河了……”孙母的哭声越来越响,夹杂着父亲沉重的叹息和哥哥孙文博撕心裂肺的哭喊,“我们追到河边的时候,只看到了她的血和一把刀……水流太急,我们捞不到她……文杰,怎么办啊……” “不——!” 孙文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用头撞着门板,用拳头砸着门板,指节磕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只想着立刻冲出去,冲到河边,找到他的依依。 “开门!妈你开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泪混合着汗水和血水,顺着脸颊滑落,“依依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死的!我要去找她!我要救她!” 屋里的动静太大,孙父怕他真的撞坏门板跑出来,只能颤抖着打开了门锁。门刚一打开,孙文杰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冲了出去,直奔村外的河边。 他跑得太快,根本顾不上脚下的石子和泥泞,摔倒了又立刻爬起来,膝盖和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依依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他必须找到她。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河边围了几个人,孙父孙母蹲在地上哭,孙文博坐在轮椅上,对着河水嚎啕大哭,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那是依依昨天穿的一条丝巾,上面沾着点点暗红的血迹。 孙文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冲到河边,目光疯狂地在河面上扫视着,湍急的河水滚滚东流,哪里还有姚依依的身影? “依依!依依——!”他对着河水大喊,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你在哪里?你出来啊!我是文杰!我来接你了!你别吓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踉跄着走到孙文博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了依依!是你把她逼死的!” 孙文博没有反抗,任由他揪着自己的衣领,脸上满是泪水和悔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文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喜欢她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傻,会跳河……” “喜欢?”孙文杰冷笑一声,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那也叫喜欢?你那是自私!是卑劣!是残忍!你毁了她的一生,也毁了我们所有人!” 他一拳砸在孙文博的脸上,孙文博的嘴角立刻流出了鲜血。孙父连忙上前拉开他:“文杰!别打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打他也没用啊!” “没用?”孙文杰猛地推开父亲,眼神里充满了疯狂,“那我要他偿命!我要他为依依偿命!” 他再次冲向孙文博,却被孙母死死抱住:“文杰!你冷静点!文博也是我们的儿子啊!他已经知道错了,你就饶了他!” “饶了他?”孙文杰看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冰冷,“妈,你告诉我,我怎么饶了他?依依死了!我的依依死了!她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善良,那么温柔,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要逼死她?”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人,这三个他曾经最亲近的人,此刻在他眼里却像魔鬼一样可怕。“是你们!是你们一起害死了依依!你们都该死!” 孙母被他眼神里的冰冷吓得浑身发抖,松开了抱住他的手。孙文杰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河边的草地上。他看着河面上漂浮的水草,看着岸边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是在大学校园的图书馆里,他不小心撞到了她,手里的书散落一地。她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蹲下来帮他捡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像天使一样美好。 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看电影,她吓得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看完电影后,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他送她回宿舍,在楼下,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的脸颊,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跑上了楼。 他想起了他向她求婚的那个晚上。他带她去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公园,在漫天星光下,单膝跪地,拿出准备好的戒指。她哭了,一边哭一边点头,说愿意嫁给她。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紧紧地抱着她,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她,爱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现在,他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他的女孩却已经不在了。 “依依,对不起……”他趴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泥土,指甲缝里都塞满了 dirt,“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不该带你回家,不该相信他们的鬼话。如果我没有带你回来,你现在还好好的,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准备我们的婚礼……”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不停地自责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围观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都知道孙文杰和姚依依是一对恩爱的情侣,也知道孙文博的情况。大家都觉得惋惜,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想要上前安慰孙文杰,却被他凶狠的眼神吓退了。他现在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只想独自舔舐伤口,任何人的靠近都会被他视为威胁。 孙父孙母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悔恨。他们当初只想着满足大儿子的愿望,却没想到会酿成这样的悲剧。他们失去了一个善良懂事的准儿媳,也失去了曾经那个孝顺听话的小儿子。 孙文博坐在轮椅上,看着孙文杰痛苦的样子,看着湍急的河水,心里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自责中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机会”,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他声称深爱的女孩,也失去了自己的弟弟。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孙文杰冰冷的心底。他一直趴在地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肩膀的微微颤抖,证明他还活着。 村民们渐渐散去了,只剩下他们一家人,还有那条见证了悲剧的河流。 不知过了多久,孙文杰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布满了泪痕和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他的目光落在了河边的那把水果刀上,那是依依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慢慢地爬过去,捡起那把刀。刀身上还沾着依依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紧紧地握着刀,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刀刃,仿佛还能感受到依依的温度。 “依依,你一个人在下面会不会很孤单?”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等着我,我很快就来陪你。”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站起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孙父孙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不安。“文杰,你要去哪里?”孙母连忙问道。 孙文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要去给依依准备婚纱。我们约定好的,要结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孙父孙母和孙文博都愣住了。他们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村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们知道,孙文杰的心里,某种东西已经彻底死了。 孙文杰回到了孙文博的房间。那个曾经关押过姚依依的房间,此刻还残留着她淡淡的馨香。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凌乱的被褥,仿佛还能看到依依躺在那里的样子。 他打开了姚依依带来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的衣服,她的护肤品,还有她为婚礼准备的一些小物件。他一件件地拿出来,抚摸着,眼泪再次滑落。 最后,他从箱子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件白色的婚纱。那是他们一起挑选的,款式简单却精致,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珍珠,像星星一样耀眼。依依说,她要穿着这件婚纱,嫁给她最爱的人。 孙文杰拿起婚纱,贴在脸上,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气息。“依依,你看,婚纱我给你带来了。”他轻声说,“我们现在就结婚,好不好?”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上了那件白色的婚纱。婚纱的尺码是按照依依的身材做的,穿在他高大的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袖子太短,裙摆也不够长,露出了他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脚踝。 可他却毫不在意。他对着镜子,看着镜中穿着婚纱的自己,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依依,你看,我穿着婚纱,是不是很好看?”他轻声说,“你说过,穿着婚纱的女人是最美的。那我穿着它,你会不会喜欢?” 他转过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把水果刀,紧紧地握在手里。然后,他推开房门,一步步地向村外的河边走去。 阳光洒在他白色的婚纱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却映照出他眼底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村民们看到他穿着婚纱的样子,都惊呆了。他们不知道这个曾经阳光开朗的年轻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这是怎么了?疯了吗?” “太可怜了……好好的一对情侣,就这样没了……” “造孽啊……” 议论声传入孙文杰的耳朵里,他却毫不在意。他的眼里只有那条河,那条带走了他爱人的河。 他走到河边,站在姚依依跳河的地方。河水依旧湍急,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伤。 “依依,我来了。”他轻声说,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我穿着婚纱来娶你了。你说过,要嫁给我,现在,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举起手中的水果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刀。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滴落在白色的婚纱上,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妖艳而绝望。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跳进了湍急的河水中。 白色的婚纱在水中漂浮着,像一只破碎的蝴蝶,随着河水向下游飘去。 孙父孙母和孙文博赶到河边时,只看到了那抹在水中渐渐远去的白色,还有水面上扩散开来的、越来越浓的血迹。 “文杰!”孙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孙父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孙文博看着河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他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却失去了所有。他亲手毁了弟弟的幸福,毁了自己的人生,也毁了这个家。 河边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像是在为这对苦命的情侣送行。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湍急的河水。河面上,那抹白色的婚纱渐渐消失在远方,就像姚依依和孙文杰的爱情,短暂而美好,却最终以悲剧收场。 而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凄凉。孙父孙母失去了两个儿子,孙文博失去了弟弟和心爱的女孩,他们都将在无尽的愧疚和痛苦中,度过余生。 只是,这一切,都太晚了。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愈合。就像碎掉的玉石,即使拼凑起来,也会留下永远的裂痕。而姚依依和孙文杰的爱情,就像那块碎玉,美丽却脆弱,最终在人性的贪婪和自私中,彻底破碎,化为尘埃。 第4章 冢前疯语葬余生 三天后,姚依依和孙文杰的尸体被下游的渔民打捞上岸。 彼时的姚依依,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河水泡得发白,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水泡得肿胀不堪,却依旧能看出那道决绝的裂痕。她的眼睛紧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那浑身的冰冷和僵硬,提醒着所有人,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孙文杰的尸体就在她不远处被发现。他身上的白色婚纱已经被河水冲刷得不成样子,裙摆撕裂,沾满了淤泥和水草,婚纱上的血迹早已被河水冲淡,只剩下一片片暗褐色的印记。他的手腕上也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和姚依依的如出一辙。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戒指——那是他当初向姚依依求婚时,戴在她手指上的戒指,不知何时被他取了下来,一直攥在手里,至死都没有松开。 当渔民把两具尸体抬回孙家村时,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片死寂。村民们看着这对年轻的尸体,脸上都写满了惋惜和悲痛。他们自发地帮忙,在村后的山坡上挖了两个并排的土坑,没有棺材,只是用干净的白布将两人包裹起来,就这样简单地安葬了。 孙父孙母这三天来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神空洞,整个人都失去了精气神。他们看着两具冰冷的尸体,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悔恨。孙母想要上前触碰姚依依的脸颊,却被孙父一把拉住。“别碰了,让孩子安心地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眼底的悔恨像墨汁一样浓稠,却再也无法挽回任何事情。 孙文博坐在轮椅上,被村民推着来到墓前。他看着那两座新垒起的土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爱妻姚依依之墓”和“夫孙文杰之墓”。这是孙文杰的一个发小帮忙写的,他说,文杰和依依那么相爱,就算死了,也要让他们做夫妻。 孙文博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轮椅的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想说话,想喊一声“依依”,想对孙文杰说一句“对不起”,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两座土坟,心里的痛苦和愧疚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姚依依第一次来家里时,温柔地对他说“大哥好”;想起了她看到他不方便,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想起了她劝他少喝酒,语气里满是关心。那个女孩,那么善良,那么温柔,对他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纯粹的同情和尊重。可他呢?他却因为自己的自私和偏执,毁了她的一生,也毁了自己弟弟的一生。 “依依……对不起……”他终于哽咽着说出了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打你的主意,不该逼你……你回来好不好?我把文杰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 可回应他的,只有山间呼啸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孙父孙母站在墓前,一言不发。他们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座土坟,仿佛要把它们刻进骨子里。他们知道,这两座坟,埋葬的不仅是他们的儿子和准儿媳,还有他们曾经的幸福和安宁。从今往后,他们的余生,都将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度过。 安葬好两人后,村民们渐渐散去了。山坡上只剩下孙父孙母和孙文博三个人,还有那两座孤零零的土坟。 不知过了多久,孙文杰的发小拿着一件东西走了过来。那是一个小小的日记本,是从孙文杰的口袋里发现的。“叔,婶,这是文杰的日记本,你们看看。” 孙父接过日记本,手指颤抖着翻开。日记本的纸张已经有些受潮,字迹却依旧清晰。里面记录着孙文杰和姚依依从相识到相恋的点点滴滴,每一页都充满了爱意和对未来的憧憬。 “今天遇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她帮我捡了书,笑容像阳光一样美好。我好像有点喜欢她了。” “今天和依依约会了,她真的很害羞,可爱极了。我决定了,我要追求她,让她做我的女朋友。” “依依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了!我太开心了!我一定要好好爱她,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今天向依依求婚了,她哭了,说愿意嫁给我。我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紧紧地抱着她,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 “明天就要带依依回家见爸妈和哥哥了,有点紧张,希望他们能喜欢依依。依依那么好,他们一定不会反对我们的。” 最后一篇日记,是他被关在房间里的那个晚上写的。 “依依,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他们把我关起来了,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你别害怕,等我出去,我一定会救你,带你离开这里。依依,我爱你,永远都爱你。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看着日记本上的文字,孙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捂住脸,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是我……是我对不起文杰,对不起依依……”他哽咽着说,“我不该为了文博,就牺牲文杰的幸福,不该逼死依依……我真是个畜生!” 孙母也凑过来看日记本,看着那些充满爱意的文字,想起了姚依依的好,想起了孙文杰的孝顺,眼泪也再次汹涌而出。“文杰,依依,是爸妈对不起你们……是爸妈太自私了……如果有来生,爸妈一定补偿你们……” 孙文博也看到了日记本上的文字,他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无法呼吸。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他毁了两个那么好的人,毁了他们的爱情,也毁了他们的未来。 从那天起,孙家村的人发现,孙文杰的父母变了。他们不再和任何人说话,每天只是默默地坐在家里,或者去村后的山坡上,坐在那两座土坟前,一言不发地待上一整天。他们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而孙文博,也彻底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偏执和疯狂,而是变得沉默寡言。他每天都坐在轮椅上,被父母推到墓前,静静地看着那两座土坟,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不说话,也不哭,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什么都看不到。 有时候,村民们会看到他对着坟墓喃喃自语,声音微弱,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在向姚依依和孙文杰忏悔。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那两座土坟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和野花。孙父孙母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们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都需要互相搀扶。他们依旧每天都去墓前,只是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孙文博的身体也越来越差。长期的愧疚和自责,让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越来越消瘦,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 这天,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孙父孙母互相搀扶着,再次来到墓前。孙文博坐在轮椅上,被他们推在后面。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带来一阵阵寒意。孙母看着那两座土坟,轻声说:“文杰,依依,下雨了,你们冷不冷?爸妈来看你们了。” 孙父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文杰,依依,我们知道错了,我们每天都在忏悔。希望你们在天有灵,能原谅我们的过错。” 孙文博看着坟墓,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一句清晰的话:“文杰,依依,我来陪你们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猛地从轮椅上扑了下去,朝着墓碑撞去。 “文博!” 孙父孙母惊呼一声,想要拉住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孙文博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了墓碑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墓碑上的木牌。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解脱。 孙母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孙父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造孽啊……这都是造孽啊……” 雨水越下越大,冲刷着墓碑上的血迹,也冲刷着这三个罪人的悔恨和痛苦。 村民们赶到时,孙文博已经没有了呼吸。他们把他的尸体抬了回去,和姚依依、孙文杰葬在了一起。现在,三座土坟并排立在山坡上,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由自私和偏执引发的悲剧。 孙父孙母没有再哭,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墓前,直到雨停。然后,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回了家。 从那以后,村民们再也没有看到过孙父孙母走出家门。有人说,他们在家里饿死了;也有人说,他们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自杀了。没人知道真相,也没人愿意去探究。 只是,每当有人经过村后的山坡,看到那三座并排的土坟时,都会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会想起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姚依依,想起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孩孙文杰,想起那个命运多舛却又自私偏执的孙文博,想起这场令人唏嘘的悲剧。 多年后,孙家村的人渐渐忘记了这件事。那三座土坟上的青草长得越来越茂盛,几乎要将墓碑淹没。只有偶尔路过的陌生人,会好奇地问一句:“这三座坟是谁的啊?” 村里的老人会摇摇头,叹口气说:“是三个可怜人,也是三个罪人啊。” 然后,他们会把这个悲伤的故事,慢慢地讲给陌生人听。故事里,有真挚的爱情,有自私的欲望,有无法挽回的悔恨,还有血淋淋的教训。 而那座山坡上的风,依旧年复一年地吹着,像是在为那对苦命的情侣哀悼,也像是在告诫世人:人性的贪婪和自私,往往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愈合。 就像碎掉的玉石,即使深埋地下,也永远无法恢复曾经的完整和光洁。而那些因为自私和偏执而失去的一切,也终将成为心中永远的痛,伴随余生,直至死亡。 第1章 深山白伞,祸起黄昏 暮春的风带着山野的潮气,卷着松针和野花的香气,漫过青石村后的鹰嘴崖。孙玉华挎着竹编小篮,脚步轻快地穿梭在灌木丛间,枯褐色的落叶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婆子,慢点走,别摔着!”王启光拄着根枣木拐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喊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宠溺。他今年六十八,背有些驼,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但只要孙玉华说要进山采蘑菇,他总要来陪着——一来怕她遇上蛇虫,二来也能帮着提提篮子。 孙玉华回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知道啦知道啦,我采了一辈子蘑菇,还能摔着?你瞧这雨后的蘑菇,长得多肥实!”她伸手拨开一丛蕨类植物,底下果然冒出几朵雪白的蘑菇,伞盖圆润饱满,菌褶细密整齐,像撒了层霜粉。 “这白蘑可是好东西,炖鸡汤最鲜了,强强和丫丫肯定爱吃。”孙玉华小心翼翼地把蘑菇摘下来,放进篮子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强强是孙子,今年六岁,虎头虎脑的,一顿能喝两碗鸡汤;丫丫是孙女,比哥哥小两岁,粉雕玉琢的,最爱啃蘑菇炖烂的鸡肉。 儿子王志宏和儿媳妇章梨花在城里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两个孩子就留在村里,由老两口带着。孙玉华和王启光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孙子孙女带好,等儿子儿媳回来,能看到两个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孩子。 今天是周末,城里小学放假,强强和丫丫不用去村小的学前班,一早就在院子里吵着要吃奶奶做的蘑菇炖鸡。孙玉华被缠得没法,又看天气晴好,雨后的山里蘑菇肯定多,便拉着王启光进了山。 “你看你,采这么多,两个孩子哪里吃得完?”王启光凑过来,看着篮子里渐渐堆起的白蘑菇,忍不住说道。 “多采点,晒干了存着,等志宏他们回来也能尝尝。”孙玉华笑着说,又弯腰摘了一朵,“这蘑菇看着就干净,一点虫眼都没有,比城里买的强多了。” 王启光点点头,没再多说。他对采蘑菇不在行,家里的菜地里种什么、山里什么能吃,都是孙玉华说了算。她打小在青石村长大,跟着爹娘进山采过无数回蘑菇、挖过无数回野菜,什么能吃、什么有毒,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至少她自己一直这么认为。 两人在山里转了一个多小时,篮子里的蘑菇已经装了大半,孙玉华看了看天,太阳渐渐西斜,把山林的影子拉得老长,便说道:“行了,差不多了,回去给孩子们炖鸡汤去。” 王启光应了一声,接过孙玉华手里的篮子,两人并肩往山下走。一路上,孙玉华还在念叨着:“强强爱吃鸡腿,丫丫爱吃鸡翅膀,炖的时候多放些姜片,去去腥味,再加点红枣枸杞,补补身子。” 回到家时,强强和丫丫正趴在院门口的石桌上写作业,看到爷爷奶奶回来,立刻扔下铅笔扑了过来:“奶奶,蘑菇采到了吗?”“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喝鸡汤呀?” “快了快了,”孙玉华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奶奶这就去杀鸡,炖蘑菇鸡汤,保证让你们喝个够。” 王启光把篮子放在墙角,看着两个孩子围着孙玉华叽叽喳喳,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走进厨房,帮着孙玉华烧火,孙玉华则麻利地处理起鸡肉来。她从鸡笼里抓了一只肥硕的土鸡,一刀下去,鸡血溅在地上,冒着热气。强强和丫丫不敢看,躲在门口偷偷张望,眼里满是期待。 鸡肉炖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院子。孙玉华把采来的白蘑菇清洗干净,切成薄片,等鸡肉炖得差不多了,便全部倒进了锅里。蘑菇的清香和鸡肉的鲜香混合在一起,引得强强和丫丫不停地咽口水,时不时跑到厨房门口问一句:“奶奶,好了吗?好了吗?” “快了,再炖十分钟就能吃了。”孙玉华笑着说,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鸡汤,看着雪白的蘑菇在汤里翻滚,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晚饭时分,鸡汤终于炖好了。孙玉华盛了满满两大碗,给强强和丫丫各碗里放了一个鸡腿、一个鸡翅膀,还有好多蘑菇。“快吃,小心烫。” 强强和丫丫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吹了吹,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好吃!奶奶做的蘑菇真好吃!”强强含糊不清地说,小嘴巴塞得鼓鼓的。丫丫也点点头,一边吃一边笑,嘴角沾了不少汤汁。 孙玉华和王启光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自己也跟着开心。王启光夹了一筷子蘑菇,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说:“嗯,确实鲜,比以前采的那些蘑菇都鲜。” 孙玉华笑了:“那是,这可是雨后刚采的,最新鲜了。”她也夹了一些蘑菇吃,只觉得口感滑嫩,鲜香四溢,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晚饭过后,强强和丫丫又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捉迷藏,直到天黑透了,才被爷爷奶奶催着去洗澡睡觉。孙玉华收拾完碗筷,和王启光坐在屋檐下乘凉,聊着村里的琐事,聊着儿子儿媳在城里的工作,聊着两个孩子以后的前程,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等秋收了,咱们也去城里看看志宏他们,”孙玉华说,“顺便带强强和丫丫去城里玩玩,让他们也见见世面。” 王启光点了点头:“好啊,我也想他们了。” 两人聊到快十点,才各自回屋睡觉。孙玉华躺在炕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强强和丫丫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哭声把孙玉华从睡梦中惊醒。“呜呜……奶奶,我肚子疼……” 是丫丫的声音!孙玉华心里一紧,立刻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隔壁房间跑。只见丫丫蜷缩在炕上,双手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一团,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丫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孙玉华连忙抱起丫丫,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热,再摸了摸她的肚子,丫丫立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时,王启光也被吵醒了,走了进来:“怎么回事?” “丫丫说肚子疼,”孙玉华焦急地说,“强强呢?强强没事?”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床,只见强强也醒了,正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看样子也很不舒服。“爷爷,我也肚子疼……”强强的声音带着哭腔,虚弱无力。 “怎么两个都肚子疼?”王启光皱起了眉头,心里有些发慌,但还是安慰道,“可能是晚上吃多了,消化不良,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孙玉华也觉得可能是孩子们晚饭时鸡汤喝多了,蘑菇吃多了,肠胃不消化,便点了点头。她给丫丫揉了揉肚子,又让王启光给强强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但还是时不时地哼哼唧唧,说肚子不舒服。 孙玉华守在孩子们身边,一夜没敢合眼。她每隔一会儿就给孩子们揉肚子,喂点温水,但孩子们的症状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到了后半夜,强强和丫丫开始上吐下泻,脸色变得蜡黄,眼神也有些涣散,哭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老头子,不对劲啊,”孙玉华的声音带着颤抖,“孩子们吐得厉害,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王启光也慌了神,他看着两个孩子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那……那咱们赶紧带孩子去诊所看看?” 青石村只有一个诊所,在村头,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姓刘。孙玉华连忙抱起丫丫,王启光背起强强,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头跑去。凌晨的风有些凉,吹在身上瑟瑟发抖,但他们顾不上这些,只想着快点把孩子送到诊所。 诊所的门还关着,王启光使劲拍打着门板:“刘大夫!刘大夫!快开门!救救我的孙子孙女!”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夫才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什么事啊?大半夜的吵吵嚷嚷。” “刘大夫,你快看看我的孙子孙女,他们上吐下泻,肚子疼得厉害!”孙玉华把丫丫抱进屋里,急切地说。 刘大夫连忙让他们把孩子放在病床上,拿起听诊器给孩子们听了听,又看了看他们的舌苔,摸了摸他们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啊,”孙玉华说,“晚饭吃的是家里养的土鸡,还有山里采的白蘑菇,都是干净的东西。” “白蘑菇?”刘大夫愣了一下,“什么样的白蘑菇?” 孙玉华把蘑菇的样子描述了一遍,刘大夫的脸色顿时变了:“坏了!你们可能采到毒蘑菇了!那种白蘑菇看着好看,其实毒性很大,叫白毒伞,吃了会中毒的!” “什么?毒蘑菇?”孙玉华和王启光如遭雷击,瞬间懵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采了一辈子蘑菇,竟然会采到毒蘑菇! “刘大夫,那你快救救孩子们!”孙玉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刘大夫面前,眼泪直流,“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孙子孙女,他们还那么小啊!” “快起来快起来,”刘大夫连忙扶起她,“我尽力,我先给孩子们挂盐水,解毒,但是我这里条件有限,要是情况不好,得赶紧送城里的大医院。”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准备好输液瓶和针头,给强强和丫丫分别挂上了盐水。药液一点点输入孩子们的体内,但他们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强强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丫丫也昏昏沉沉的,偶尔哼唧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孙玉华和王启光守在病床边,看着孩子们奄奄一息的样子,心如刀绞。他们不停地给孩子们擦汗、喂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强强,丫丫,挺住啊,医生在救你们,你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刘大夫也急得满头大汗,他不停地给孩子们测量血压、观察脉搏,时不时地调整输液的速度,但孩子们的生命体征还是在一点点下降。“不行,情况太严重了,必须马上送城里医院!”刘大夫严肃地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王启光连忙掏出手机,想给儿子王志宏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青石村地处偏远,信号一直不好,尤其是在凌晨时分,更是连电话都打不出去。“怎么办?打不通电话!”王启光急得团团转。 “我去叫村里的李二柱,他有三轮车,让他送我们去城里!”孙玉华说着,就要往外跑。 “我去,你在这里看着孩子。”王启光拦住她,转身就往外跑。他跑得飞快,全然忘了自己腿脚不便,一路上摔了好几跤,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皮,流出血来,但他顾不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叫李二柱来,快点送孩子们去城里医院。 很快,王启光就带着李二柱赶了过来。李二柱听说孩子们中毒了,也不敢耽搁,连忙帮忙把强强和丫丫抱上三轮车。孙玉华坐在车上,抱着两个孩子,王启光坐在旁边,紧紧地护着他们,李二柱则发动三轮车,飞快地往城里赶去。 三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孙玉华紧紧地抱着孩子们,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停地亲吻着孩子们的额头,嘴里喃喃地说:“宝贝,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就好了……” 王启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阻止孙玉华采那些蘑菇,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大意,没有察觉到蘑菇有毒。如果孩子们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对得起儿子儿媳?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不知过了多久,三轮车终于驶离了山路,上了柏油马路。城里的灯光越来越近,孙玉华的心也越来越紧张。她不停地看着怀里的孩子们,他们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快!再快点!”孙玉华对着李二柱喊道,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嘶哑。 李二柱也不敢怠慢,脚下猛踩油门,三轮车的速度提到了最快。终于,他们赶到了城里的医院,王启光和孙玉华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急诊室。 “医生!医生!救命!”孙玉华嘶声喊道。 急诊室的医生和护士连忙迎了上来,把强强和丫丫推进了抢救室。孙玉华和王启光被拦在了外面,他们只能在抢救室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心里像揣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孙玉华和王启光互相搀扶着,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神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的门。他们不停地祈祷着,祈祷孩子们能够平安无事,祈祷上天能够眷顾他们这个平凡的家庭。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这短短七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孙玉华和王启光的心上。孙玉华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王启光连忙扶住她,自己的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医生,你说什么?”王启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再救救他们,求求你,再救救他们!” “我们真的尽力了,”医生叹了口气,“毒素已经扩散到全身,损伤了重要器官,送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孙玉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挣脱王启光的搀扶,扑到抢救室的门口,想要冲进去,却被护士拦住了。“我的孙子!我的孙女!你们怎么能丢下奶奶就走了啊!”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王启光也老泪纵横,他看着抢救室的门,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他不停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嘴里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没看好孩子们,是我害了他们啊!” 抢救室里,强强和丫丫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他们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痛苦的痕迹,仿佛还在承受着中毒的折磨。 孙玉华和王启光被护士扶到椅子上,他们互相抱着,哭得像个孩子。他们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几个小时前还在开开心心地吃着蘑菇炖鸡、在院子里玩耍的孙子孙女,怎么突然就没了? 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医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孙玉华和王启光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他们的世界,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儿子王志宏和儿媳妇章梨花这个噩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悲痛的眼神。两个孩子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是儿子儿媳的希望,如今孩子没了,这个家,还能撑得下去吗? 孙玉华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着王启光,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王启光也看着她,两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这个清晨,对于孙玉华和王启光来说,没有希望,没有光明,只有无尽的悲痛和绝望。他们的世界,在孩子们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已经彻底崩塌了。 第2章 寒棺冷院,魂断长夜 医院走廊的长椅冰凉刺骨,孙玉华蜷缩着身子,目光死死黏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仿佛这样就能将里面的孩子重新唤回来。王启光跪在地上,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瓷砖,掌心的伤口混着泪水和灰尘,凝结成暗红的痂。护士送来的温水放在一旁,早已凉透,像这对老人瞬间冰封的人生。 “医生,再试试……”孙玉华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剧痛,“孩子们还小,他们还没来得及看遍这世上的好东西,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医生叹了口气,蹲在她面前,声音带着不忍:“阿姨,我们真的用尽了所有办法,洗胃、灌肠、注射解毒剂……但白毒伞的毒性太强,潜伏期短,发作起来太快,孩子们的肝肾功能已经完全衰竭了。”他递过两张盖着红色印章的死亡通知书,“节哀,好好送孩子们最后一程。” 死亡通知书上的字迹像一把把尖刀,刺得孙玉华眼前发黑。她颤抖着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两张轻飘飘的纸,最终无力地垂落,泪水砸在上面,晕开了墨迹。王启光缓缓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抢救室门口,护士拗不过他,终究还是打开了门。 里面的灯光惨白,强强和丫丫躺在并排的病床上,小小的身体被白色的床单盖着,只露出苍白的小脸。他们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痛苦的弧度。孙玉华踉跄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单,看着孩子们身上因为输液留下的针孔,看着他们毫无生气的小手小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 “强强,丫丫,奶奶来了……”她轻轻握住两个孩子冰冷的小手,那熟悉的温度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你们醒醒啊,看看奶奶,看看爷爷,我们还没带你们去城里玩,还没给你们买新衣服,还没看着你们长大成人……” 王启光站在一旁,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安慰孙玉华,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孩子们昨晚吃蘑菇时的笑脸,回放着他们喊着“爷爷”“奶奶”的清脆声音,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割着他的心。 李二柱一直守在走廊里,看着老两口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王启光的肩膀:“叔,婶,节哀顺变。孩子们走了,你们可不能垮啊,志宏哥和嫂子还在城里等着消息呢。” 提到儿子儿媳,王启光的身体猛地一震。是啊,志宏和梨花还不知道这件事,他们该怎么开口?怎么告诉他们,他们视若珍宝的一双儿女,就这样没了?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孙玉华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执拗,“我们要带孩子们回家,回青石村,让他们葬在自家的地里,这样我们就能天天看着他们了。” 王启光点点头,哽咽着说:“好,带孩子们回家。” 李二柱帮忙联系了殡仪馆,简单处理了孩子们的后事,租了一辆面包车,将两个小小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孙玉华紧紧抱着骨灰盒,仿佛抱着孩子们还温热的身体,一路上不停地低声呢喃,像是在哄他们睡觉。王启光坐在一旁,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曾经熟悉的山路此刻变得无比漫长,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往他的心上扎针。 回到青石村时,天已经黑了。面包车停在村口,消息早已传开,不少邻居都围了过来,看着老两口抱着两个小小的骨灰盒,脸上满是同情和惋惜。 “玉华婶,启光叔,你们回来了……”邻居张大妈走上前,想要帮忙,却被孙玉华摆摆手拒绝了。 “谢谢大家,让我们自己来。”孙玉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向自家的院子,王启光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院子里一片死寂,曾经充满孩子们欢声笑语的地方,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凄凉。鸡笼里的土鸡还在咯咯叫着,仿佛不知道曾经喂养它们的小主人已经不在了;石桌上还放着孩子们没写完的作业,铅笔扔在一旁,作业本上还有稚嫩的涂鸦;墙角的篮子里,还剩下几朵没炖完的白蘑菇,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个个白色的幽灵,散发着致命的寒意。 孙玉华把两个骨灰盒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点燃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跪在地上,对着骨灰盒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强强,丫丫,奶奶对不起你们,是奶奶害了你们……如果不是奶奶要去采蘑菇,如果奶奶能仔细看看,你们就不会出事了……” 王启光也跪在一旁,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红肿起来。“都怪爷爷,都怪爷爷没用,没保护好你们……” 老两口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声嘶哑,再也流不出眼泪。邻居们都聚集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无不落泪。张大妈抹着眼泪说:“多好的两个孩子啊,就这么没了,真是造孽啊!” “那白蘑菇看着挺好的,怎么就有毒呢?玉华婶采了一辈子蘑菇,怎么偏偏这次就看走眼了?” “谁说不是呢,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启光叔和玉华婶这以后可怎么活啊?” 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到孙玉华和王启光的耳朵里,他们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跪在骨灰盒前,沉浸在无尽的悲痛和自责中。 不知过了多久,孙玉华缓缓站起身,走到厨房,拿出一个干净的碗,从墙角的篮子里抓了几朵剩下的白蘑菇,放进碗里。王启光看到她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老婆子,你要干什么?” “这蘑菇害死了我的孙子孙女,我要尝尝,看看它到底有多毒!”孙玉华的眼神空洞,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行!”王启光连忙冲过去,打掉她手里的碗,蘑菇散落在地上,“你傻啊!孩子们已经没了,你要是再出事,我怎么办?志宏和梨花怎么办?” 孙玉华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蘑菇,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孩子们没了,我们怎么跟志宏他们交代?他们那么信任我们,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带,我们却把他们带没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王启光愣住了,他看着孙玉华绝望的眼神,心里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是啊,孩子们没了,他们确实没脸见儿子儿媳了。这些年,志宏和梨花在城里起早贪黑地打工,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能让孩子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了能早日攒够钱,把孩子们接到城里去。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老婆子,你别胡思乱想,”王启光拉住她的手,他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再难过也没用。等志宏他们回来,我们好好跟他们解释,不管他们怎么骂我们,怎么打我们,我们都认了。” 孙玉华摇了摇头,挣脱了他的手:“解释?怎么解释?是说我们不小心采了毒蘑菇,还是说我们太大意,没及时送孩子们去大医院?这些都换不回孩子们的命啊!”她走到堂屋,看着八仙桌上的骨灰盒,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志宏是个孝顺的孩子,梨花也是个好儿媳,他们不会怪我们,但我们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啊!我们活着,就是在受煎熬!” 王启光沉默了,他知道孙玉华说的是对的。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们的心里,一辈子都拔不掉。他看着孙玉华憔悴的面容,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心里充满了愧疚。他对不起孙玉华,对不起孩子们,更对不起儿子儿媳。 夜深了,邻居们都渐渐散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孙玉华和王启光。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照亮了两个小小的骨灰盒,也照亮了老两口苍白而绝望的脸。 孙玉华走到王启光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头子,我累了,想休息了。” 王启光点了点头,扶着她走进里屋。孙玉华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孩子们的身影。王启光坐在炕边,看着她辗转反侧,心里也不好受。 不知过了多久,孙玉华突然坐了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老婆子,这是什么?”王启光疑惑地问。 “这是去年村里有人种地剩下的农药,我一直没舍得扔,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孙玉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王启光的脸色瞬间变了:“老婆子,你不能想不开啊!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我们还要给孩子们守灵,还要等志宏他们回来!” “守灵?等他们回来?”孙玉华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苦涩,“我们活着,只会让志宏和梨花更痛苦。孩子们没了,我们也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不如我们一起走,去地下陪着孩子们,这样他们就不会孤单了。” “可是……”王启光还想说什么,却被孙玉华打断了。 “老头子,我们这辈子,吵吵闹闹了一辈子,也苦了一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孩子们。现在孩子们走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孙玉华把纸包分成两份,一份递给王启光,“来,我们一起走,去地下给孩子们当牛做马,弥补我们的过错。” 王启光看着手里的白色粉末,又看了看孙玉华决绝的眼神,心里做了最后的挣扎。他知道,没有了孩子们,他的人生也失去了意义。与其活着受煎熬,不如一死了之,去地下陪着孩子们。 他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好,老婆子,我们一起走。到了地下,我们还做夫妻,还照顾强强和丫丫。” 孙玉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她拿起自己那份粉末,倒进嘴里,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将粉末咽了下去。王启光也跟着照做,白色的粉末带着刺鼻的气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他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农药的毒性很快就发作了,两人只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浑身抽搐,呼吸困难。孙玉华紧紧抓住王启光的手,王启光也用力回握着她,两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孩子们的思念和愧疚,也带着一丝解脱。 “强强……丫丫……奶奶……爷爷……来陪你们了……”孙玉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视线也渐渐模糊。 王启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身体越来越冷,但他的心里却有了一丝慰藉。至少,他们可以去地下陪着孩子们了,不用再承受这世间的痛苦和煎熬。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渐渐失去了呼吸。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堂屋里,八仙桌上的三炷香还在燃烧着,香烟袅袅,仿佛在为这对绝望的老人送行。 青石村的夜,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打破了这份死寂。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在一夜之间,就只剩下两个冰冷的骨灰盒和两具僵硬的尸体。 第二天一早,张大妈想着来看看孙玉华和王启光,顺便帮他们做点早饭。她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院子里,喊了几声“玉华婶”“启光叔”,却没有人回应。她觉得有些奇怪,便走进里屋,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惊呆了。 孙玉华和王启光依偎在炕上,身体已经僵硬,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痕迹。张大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跑了出去:“不好了!不好了!启光叔和玉华婶出事了!” 邻居们听到喊声,纷纷跑了过来。看着里屋里的情景,所有人都沉默了。悲伤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青石村。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张大妈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村里的老支书也赶了过来,看着眼前的惨状,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人说:“赶紧给志宏和梨花打电话,让他们回来。还有,联系殡仪馆,好好处理启光和玉华的后事。” 有人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志宏的电话。电话那头,王志宏还在工地上干活,听到电话铃声,随手接了起来:“喂,谁啊?” “志宏,你……你快回来……”打电话的人声音哽咽,“家里……家里出事了……” 王志宏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了?我爹娘和孩子们怎么了?” “孩子们……孩子们没了……启光叔和玉华婶……也走了……” “什么?”王志宏如遭雷击,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孩子们怎么了?我爹娘怎么了?” “孩子们吃了毒蘑菇,没抢救过来……启光叔和玉华婶受不了打击,喝农药自杀了……” 王志宏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旁边的章梨花看到他不对劲,连忙走过来:“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王志宏转过头,看着妻子,眼神空洞,嘴唇颤抖着,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孩子们……没了……爹娘……也没了……” “什么?”章梨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强强和丫丫怎么了?爹娘怎么了?你别吓唬我!” “是真的……”王志宏的声音带着哭腔,“村里来电话说,孩子们吃了毒蘑菇,没了……爹娘受不了,喝农药自杀了……” 章梨花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孩子!我的强强!我的丫丫!你们怎么能丢下妈妈就走了啊!” 王志宏也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工地上的工友们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看着他们夫妻悲痛的样子,纷纷上前安慰。 “志宏,节哀顺变。” “是啊,赶紧收拾东西,回村里看看。” 王志宏和章梨花顾不上悲伤,连忙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向工头请假,然后火急火燎地赶往车站。他们坐在火车上,一路无言,泪水无声地滑落。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孩子们的笑脸,回放着爹娘的身影,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割着他们的心。 他们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几天前还在电话里听爹娘说孩子们一切都好,怎么突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那个幸福美满的家,怎么就一夜之间没了? 火车一路疾驰,载着两个悲痛欲绝的人,驶向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下无尽悲伤的青石村。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天,塌了。 第3章 归程泣血,疯癫残魂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行驶,车轮与轨道的撞击声像重锤般砸在王志宏和章梨花的心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远山、田野、村庄都模糊成一片虚影,如同他们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 章梨花蜷缩在座位角落,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感,可一想到强强和丫丫那张稚嫩的小脸,心脏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浑身发抖。 “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强强还说要我给他买变形金刚,丫丫还盼着我带她去游乐园……他们怎么会没了?爹娘那么疼他们,怎么会让他们出事?” 王志宏坐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可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崩溃。他双手插在头发里,指腹用力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脑海里全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上次视频通话,强强举着满分的试卷,得意地喊:“爸爸,我考了第一名,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颁奖?”丫丫则趴在镜头前,软糯地说:“妈妈,我想你了,你给我织的毛衣真暖和。”爹娘在一旁笑着,说孩子们听话懂事,让他们在城里安心打工,不用惦记家里。 可现在,村里来的电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所有的美好。孩子们没了,爹娘也没了,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家,就这么没了。 “是真的……”王志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张叔不会骗我们……” “骗子!都是骗子!”章梨花突然爆发,猛地站起身,朝着窗外大喊,“我的孩子!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车厢里的乘客纷纷侧目,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乘务员连忙走过来,轻声安抚:“大姐,您冷静点,有什么事慢慢说。” “我冷静不了!”章梨花甩开乘务员的手,情绪激动地哭喊,“我的两个孩子没了,我公婆也没了!我好好的一个家,说没就没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的哭声凄厉绝望,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车厢的平静。王志宏连忙拉住她,将她按回座位上,紧紧抱住她:“梨花,别这样,我们还要回家,还要去见孩子们最后一面。” 章梨花在他怀里挣扎着,哭喊着,直到力气耗尽,才瘫软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王志宏抱着妻子,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滚落,滴在她的头发上,冰凉刺骨。 火车到站后,两人顾不上休息,马不停蹄地赶往汽车站,坐上了前往青石村的中巴车。中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每一次摇晃都让他们的心更沉一分。 离青石村越来越近,熟悉的山路、村口的老槐树、路边的野花,曾经让他们无比思念的景象,此刻却变成了催命的符咒。章梨花死死盯着窗外,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流:“志宏,你看,那是丫丫最喜欢的蒲公英,上次回来,她还摘了一大把,说要吹给我们看……” 王志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路边的蒲公英开得正盛,白色的绒球在风中摇曳。可那个喜欢追着蒲公英跑的小女孩,却再也不会出现在那里了。 他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中巴车终于停在了青石村的村口。远远地,他们就看到村口站着一群人,都是村里的邻居。张大妈、李二柱、村支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和同情。 王志宏和章梨花跌跌撞撞地走下车,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志宏,梨花……”张大妈走上前,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我的孩子呢?我的爹娘呢?”章梨花抓住张大妈的胳膊,急切地问,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张大妈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是摇了摇头,朝着村里的方向指了指:“都在……都在家里……” 王志宏和章梨花再也顾不上其他,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熟悉的院落越来越近,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此刻却被一片肃穆和悲伤笼罩。 院子里搭着简易的灵棚,黑色的挽联在风中猎猎作响,白色的纸钱散落一地。灵棚中央,放着四口棺材,两大两小,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诉说着这个家庭的悲剧。 看到那四口棺材的瞬间,章梨花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不——!”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划破了村庄的宁静,“我的强强!我的丫丫!我的爹娘!” 王志宏也停下了脚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看着那四口棺材,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扶住旁边的院墙,才勉强站稳,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孩子们……爹娘……”他颤抖着,一步步走向灵棚。 邻居们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悲痛欲绝的样子,无不落泪。村支书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王志宏的肩膀:“志宏,节哀。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保重身体。” 王志宏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到灵棚前,看着那四口棺材。最大的两口是爹娘的,最小的两口是强强和丫丫的。他伸出手,想要触摸棺材,却又缩了回来,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 他不敢相信,里面躺着的,是他最亲近的人。那个总是叮嘱他注意身体的爹,那个总是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的娘,那个活泼好动的儿子,那个软糯可爱的女儿,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 章梨花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扑到最小的那口棺材上,用手不停地拍打着棺材板:“强强,丫丫,妈妈来了!你们快开门,看看妈妈!妈妈回来了!你们不是想妈妈吗?怎么不说话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拍打着棺材板的手很快就红肿起来,甚至渗出了血丝,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不停地拍打着。 “梨花,别这样,孩子们已经走了……”王志宏拉住她,声音哽咽。 “走了?去哪里了?”章梨花转过头,眼神涣散,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他们没有走!他们只是睡着了!你看,他们还在里面等着我呢!” 她挣脱王志宏的手,又扑到棺材上,不停地喊着孩子们的名字:“强强,丫丫,快醒醒,妈妈给你们带了变形金刚,带了芭比娃娃,你们快出来看看啊!” 看着妻子疯癫的样子,王志宏的心像被万箭穿心一样疼。他知道,妻子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了。 他走到爹娘的棺材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爹,娘,儿子不孝,没能在你们身边尽孝,还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儿子对不起你们……”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红肿起来,甚至渗出了鲜血。邻居们看着不忍,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村支书拦住了:“让他磕,这样他心里能好受点。” 章梨花还在不停地拍打着孩子们的棺材,哭喊着,直到声音嘶哑,再也发不出声音,才瘫倒在棺材旁,昏了过去。 王志宏连忙抱起她,发现她的额头滚烫,显然是悲伤过度引发了高烧。他心里一紧,连忙把她抱进屋里,放在炕上,又让邻居帮忙去村里的诊所请刘大夫。 刘大夫很快就来了,给章梨花量了体温,又开了退烧药,叮嘱王志宏好好照顾她。“她这是悲伤过度,郁结于心,要是再不想开点,恐怕会出大事。”刘大夫叹了口气说。 王志宏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想开,又怎么能劝得了妻子? 接下来的几天,王志宏一边处理爹娘和孩子们的后事,一边照顾昏迷的章梨花。邻居们都主动过来帮忙,搭灵棚、请唢呐队、联系殡仪馆,忙前忙后,尽量让他少操心。 章梨花醒过来后,精神状态变得更加糟糕。她时而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时而又突然爆发,哭喊着要找孩子们和爹娘;时而又会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和孩子们聊天。 “强强,慢点跑,别摔着了。” “丫丫,这个芭比娃娃送给你,你要乖乖听话。” “爹,娘,我给你们做了你们最爱吃的菜,你们快尝尝。” 她的样子让王志宏心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他带着她去城里的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精神失常,需要长期治疗和心理疏导,可王志宏哪里还有心思和钱去给她治病? 爹娘和孩子们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在邻居们的帮助下,四口棺材被一起下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站在坟前,看着四座新坟并排而立,王志宏的心里一片荒芜。 风吹过山坡,带来阵阵寒意,像是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哀悼。章梨花跪在坟前,不停地磕着头,嘴里喃喃自语:“孩子们,爹娘,你们放心,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不要挂念我们……” 葬礼结束后,邻居们都劝王志宏和章梨花离开青石村,去城里重新开始,眼不见心不烦。可王志宏摇了摇头,他不想走,这里是他的根,是爹娘和孩子们埋葬的地方,他要留在这里,陪着他们。 章梨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她经常会一个人跑到坟前,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只是对着坟墓说话。有时候,她会拿着强强和丫丫的玩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是在和孩子们玩耍;有时候,她会做饭,做一大桌子菜,然后端到灵棚曾经搭着的地方,喊着爹娘和孩子们的名字,让他们吃饭。 王志宏看着她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的痛苦越来越深。他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整天要么坐在院子里发呆,要么就去坟前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村里的人看着他们夫妻的样子,都心疼不已。张大妈经常会做点饭菜送过来,劝他们多吃点东西,可王志宏只是象征性地吃几口,章梨花则根本不吃,只是抱着孩子们的玩具,不停地念叨着。 “志宏啊,你要振作起来啊,”张大妈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忍不住劝道,“你要是垮了,梨花怎么办?孩子们和爹娘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啊。” 王志宏点了点头,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张大妈说得对,可他就是无法振作起来。爹娘没了,孩子们没了,家没了,他的人生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这天,王志宏又去了坟前。他坐在强强和丫丫的坟前,拿出手机,翻看着孩子们的照片和视频。照片里,强强笑得一脸灿烂,丫丫依偎在他怀里,软糯可爱。视频里,孩子们唱着歌,跳着舞,声音清脆动听。 看着这些,王志宏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像是在抚摸孩子们的小脸:“强强,丫丫,爸爸想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想爸爸和妈妈?” “爸爸对不起你们,没能保护好你们……如果当初我没有去城里打工,而是留在家里陪着你们,你们就不会出事了……” “都是爸爸的错,是爸爸太贪心,想要赚更多的钱,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没想到,却让你们失去了生命……”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扇着自己的耳光,眼泪混合着悔恨,滴落在墓碑上。 远处,章梨花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慢慢走到坟前,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坐在王志宏身边,对着坟墓轻声说:“强强,丫丫,妈妈给你们带了花,你们喜欢吗?妈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蘑菇炖鸡,你们快尝尝……”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眼神涣散,可脸上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容,仿佛真的在和孩子们说话。 王志宏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梨花,我们回家。” 章梨花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回家?好啊,回家给孩子们做饭。” 王志宏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疯疯癫癫的人,相互搀扶着,行走在荒凉的山坡上,像两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他们的家还在,可里面却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爹娘的唠叨,没有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绝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紧紧包裹,让他们无法挣脱。 青石村的人都说,王志宏和章梨花疯了,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逼疯了。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没有疯,他们只是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个有爹娘,有孩子们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人,没有毒蘑菇,没有死亡,没有悲伤。 只是,那个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夜色渐浓,村庄陷入了沉寂。王志宏和章梨花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章梨花突然说:“志宏,你看,那两颗星星是不是强强和丫丫?他们在看着我们呢。” 王志宏抬头看去,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像是孩子们的眼睛。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他们在看着我们,他们希望我们好好活着。” 可好好活着,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却是最难的事情。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希望,这样的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寒意。王志宏紧紧抱住妻子,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只知道,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在这个破碎的家里,苟延残喘。 第1章 暖阳坠,善意染霜 九月的风带着秋老虎最后的余温,拂过青藤覆盖的教学楼围墙,将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徐文浩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脚步轻快地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得微黑的皮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他是市三中高二(1)班的学生,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内向腼腆,却有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从小到大,父母教给他最多的就是“善良”二字——路上遇到乞讨的人要给点零钱,看到别人有困难能帮就帮,捡到东西一定要物归原主。徐文浩一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默默践行着。 今天周五,下午没有晚自习,他特意绕了条近路回家,想早点帮妈妈做家务。这条巷子是老城区的必经之路,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根下种着些不知名的野草,偶尔有几只流浪猫窜过,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走到巷子中段时,徐文浩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哎哟”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他心里一紧,连忙加快脚步跑过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膝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手里的菜篮子摔在一旁,西红柿、黄瓜滚了一地。 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布衫,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块,露出的皮肤泛着红肿。徐文浩没有多想,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问道:“爷爷,您没事?是不是摔倒了?” 老人抬起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有些涣散,嘴唇颤抖着说:“腿……我的腿动不了了……” “您别着急,我扶您起来。”徐文浩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扶老人的胳膊。他动作很轻,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老人。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老人胳膊的瞬间,老人突然“啊”的一声大叫,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表情变得更加痛苦:“你……你推我干什么!” 徐文浩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爷爷,我没有推您啊,我是来扶您的!” “就是你推的!”老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徐文浩,“我好好地走路,你突然从后面推我一把,我才摔倒的!我的腿肯定断了,你必须负责!” 徐文浩被老人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心扶老人,竟然会被反咬一口。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小伙子推我摔倒了!”老人突然朝着巷子口的方向大喊起来,声音洪亮,很快就吸引了不少路人。 下班高峰期,巷子口本来就人来人往,听到喊声,大家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怎么回事啊?” “好像是这个小伙子把老人推倒了。” “看着挺老实的一个孩子,怎么能干这种事?”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没教养!” 指责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徐文浩的心上,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他急忙解释:“不是我推的!我是看到爷爷摔倒了,过来扶他的!” “你胡说!”老人躺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哭喊道,“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讹你一个小孩子吗?就是你推的我,我的腿现在疼得厉害,你必须给我治病!” 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看着徐文浩:“小伙子,做人要诚实,推倒了老人就该负责,狡辩是没用的。” “是啊,看老人多可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妈也附和道,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我真的没有推他!”徐文浩急得快要哭了,他不停地摆手,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你们相信我,我是好心帮忙,他怎么能反过来诬陷我呢?” 可无论他怎么解释,周围的人都不愿意相信他。在他们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冤枉一个年轻人,肯定是徐文浩做错了事情,想要推卸责任。 徐文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感到无比的委屈和无助。他看着周围人冷漠、鄙夷的眼神,听着那些刺耳的指责,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急匆匆地开到巷子口,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看起来三十多岁,衣着光鲜。女人一看到地上的老人,立刻扑了过去,哭喊道:“爸!您怎么了?您怎么躺在地上?” 男人也蹲下身,焦急地问道:“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把您弄成这样的?” 老人看到自己的儿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得更加厉害了:“儿子,女儿,就是他!就是这个小伙子,他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才摔倒的!我的腿现在动不了了,肯定是骨折了!”他伸出手指着徐文浩,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男人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徐文浩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是你推的我爸?” 徐文浩吓得后退了一步,连忙摇头:“不是我,我没有推他,我是来扶他的!” “扶他?”男人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我爸都这么大年纪了,走路都慢悠悠的,你为什么要去扶他?肯定是你不小心推了他,现在想要狡辩!” “我没有狡辩,我说的都是实话!”徐文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女人站起身,走到徐文浩面前,双手叉腰,厉声说道:“实话?我看你是在撒谎!我爸从来不会冤枉人!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我爸的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就是,必须给老人一个说法!” “赶紧送老人去医院,然后赔偿医药费!” “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一下!” 徐文浩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跑,可是周围的人把他围得水泄不通,他根本跑不掉。他想打电话给父母,可是他的手机放在书包里,现在根本没机会拿出来。 男人看徐文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以为他是默认了,脸色更加阴沉:“你倒是说话啊!现在怎么办?” 徐文浩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无论怎么挣扎,都爬不出来。 “还能怎么办?先送我爸去医院啊!”女人急得直跺脚,对着男人说,“你快打120,我在这里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男人点了点头,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很快,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抬上担架,送上了救护车。女人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男人则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徐文浩,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但临走时都不忘对徐文浩指指点点,那些鄙夷、指责的目光,像一把把刀子,割得他体无完肤。 巷子口只剩下徐文浩和那个男人,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男人走到徐文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家里是做什么的?” 徐文浩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叫徐文浩,是市三中的学生。” “市三中?”男人皱了皱眉,“行,我记住你了。我告诉你,我爸要是有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现在跟我去医院,看看我爸的情况!” 徐文浩心里很害怕,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走,他必须把事情说清楚。他点了点头,跟着男人一起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路上,徐文浩终于鼓起勇气,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妈妈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浩浩,放学了吗?怎么还没回家?” 听到妈妈的声音,徐文浩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哽咽着说:“妈,我……我出事了……” “出事了?怎么了浩浩?你慢慢说,别着急!”妈妈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位老人摔倒了,我就去扶他,可是他说……他说我推了他……他的家人现在要我负责……”徐文浩一边哭一边说,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告诉了妈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妈妈焦急的声音:“什么?还有这种事?浩浩,你别害怕,妈妈现在就过去找你!你在哪里?”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和老人的儿子一起……”徐文浩说。 “好,你别说话,别跟他们起冲突,妈妈马上就来!”妈妈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徐文浩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知道,妈妈一定会相信他的,一定会帮他把事情说清楚的。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这场噩梦的开始。等待他和他家人的,将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男人把徐文浩带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女人看到他们来了,立刻迎了上来,脸色很难看:“医生说我爸的右腿骨折了,需要住院治疗,还要做手术,费用至少要十几万!” 男人的目光落在徐文浩身上,语气冰冷:“听到了吗?我爸做手术需要十几万,这笔钱必须由你出!” “十几万?”徐文浩惊呆了,他的家庭并不富裕,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每个月的工资刚好够维持家庭开销,哪里拿得出十几万? “我没有那么多钱……”徐文浩小声说。 “没有钱?”女人冷笑一声,“没有钱你还敢推人?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钱,就别想走!” “我真的没有推他!”徐文浩再次解释道,可是他的声音在这对夫妻的怒火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徐文浩的爸爸妈妈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妈妈一看到徐文浩,就立刻跑了过去,抱住他:“浩浩,你没事?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爸爸也走到徐文浩身边,眼神坚定地看着那对夫妻:“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儿子绝对不会推人的!” 男人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他说的版本和老人说的一样,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徐文浩身上。 “不可能!”妈妈立刻反驳道,“我儿子从小就善良,从来不会做这种事!肯定是你们误会了,我儿子是好心扶老人,怎么会反过来推他呢?” “误会?”女人不屑地说,“我爸都亲口说了,是你儿子推的他,还能有假?现在我爸骨折了,需要做手术,你们必须赔偿医药费!” “医药费我们可以协商,但是我们不能接受这个莫须有的罪名!”爸爸皱着眉头说,“我们要求调监控,只要看了监控,就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儿子推的人了!” “调监控?”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条巷子是老巷子,根本没有监控!” 听到“没有监控”这四个字,徐文浩的爸爸妈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监控,就没有证据证明徐文浩的清白,这可怎么办? “没有监控也不能证明是我儿子推的人!”妈妈急得快要哭了,“你们不能仅凭老人一句话就断定是我儿子的错!” “那你说不是他推的,是谁推的?”女人咄咄逼人地问道,“我爸总不能自己摔倒,然后故意诬陷你儿子?”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爸爸叹了口气,“我们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希望能把事情调查清楚。” “调查清楚?怎么调查?”男人冷笑一声,“现在我爸还躺在病床上,等着做手术,没有时间跟你们在这里耗!我最后问你们一句,医药费你们到底赔不赔?” 徐文浩的爸爸妈妈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无助和焦虑。他们知道,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儿子的清白,就算他们再怎么解释,对方也不会相信。可是,十几万的医药费,对于他们这个普通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们……我们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我们慢慢凑?” “慢慢凑?”女人撇了撇嘴,“我爸的手术不能等!今天你们必须拿出钱来,否则我们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到时候,你儿子不仅要赔钱,还要承担法律责任!” 报警?徐文浩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只是一个高中生,如果真的被警察立案调查,就算最后查清楚了真相,他的人生也会留下污点。 爸爸的脸色也变得更加凝重:“我们不是不愿意赔偿,只是我们确实没有那么多钱。而且,我们坚持认为我儿子是无辜的,我们希望能找到证人,证明我儿子的清白。” “证人?刚才那么多路人都看到了,他们都可以作证,是你儿子推的我爸!”男人说道。 徐文浩的爸爸妈妈知道,那些路人刚才都已经认定了是徐文浩的错,就算他们去找那些路人作证,也没有人会愿意帮他们。 就在这时,医生走了过来,对着那对夫妻说:“病人的情况比较紧急,需要尽快做手术,你们赶紧去缴费。” 男人转过头,看着徐文浩的爸爸妈妈,语气强硬:“听到了吗?医生说必须尽快做手术!你们要是再拖延,耽误了我爸的治疗,后果自负!” 妈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拉着爸爸的手,无助地说:“怎么办?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爸爸看着儿子委屈的眼神,又看着妻子无助的泪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于清白的时候,老人的手术不能耽误。 “好,我们赔!”爸爸咬了咬牙,说道,“但是我们现在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我们先回家凑钱,明天一定把钱送过来!” 男人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是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家,我怕你们跑了!” “我们不会跑的!”爸爸说道,“我们是讲道理的人,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们也会把医药费凑齐的。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再好好想想,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儿子做的。”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徐文浩的爸爸妈妈带着徐文浩,在男人的跟随下,回到了他们的家。 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房子很小,只有六十多平米,装修也很简单。男人走进屋里,环顾了一圈,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他看得出来,这家人确实不富裕,想要拿出十几万,确实很困难。 “我在这里等着,你们赶紧凑钱!”男人说道,然后找了个椅子坐下,目光死死地盯着徐文浩一家人。 徐文浩的爸爸妈妈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都找了出来,算了算,家里的全部积蓄只有三万多块钱,离十几万还差得很远。 “怎么办?还差那么多钱……”妈妈坐在沙发上,一边哭一边说。 “我去找亲戚朋友借。”爸爸叹了口气,说道。他拿出手机,开始给亲戚朋友们打电话。 可是,一圈电话打下来,爸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有的亲戚说家里有事,没钱可借;有的亲戚说怕他们还不起,直接拒绝了;还有的亲戚干脆不接电话。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徐文浩坐在一旁,看着爸爸妈妈无助的样子,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愧疚。他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才给家里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如果当初他没有去扶那个老人,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爸,妈,对不起……”徐文浩哽咽着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扶那个老人的……”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妈妈抱住他,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你没有做错,善良没有错!是那个老人太过分了,他不该诬陷你!” 爸爸也走过来,拍了拍徐文浩的肩膀:“浩浩,你不用自责,这件事不是你的错。爸爸妈妈会想办法的,一定会证明你的清白的。”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想要证明徐文浩的清白,简直比登天还难。 男人看着他们一家人的样子,不耐烦地说:“怎么样?钱凑得怎么样了?我可没时间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我们已经尽力了,可是只凑到了三万多块钱……”爸爸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剩下的钱,我们能不能给你写个欠条,慢慢还?” “写欠条?”男人冷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赖账?我告诉你,今天必须一次性付清!否则,我就报警,让你儿子去坐牢!” “你怎么能这样?”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已经尽力了,你不能逼人太甚!” “逼人太甚?”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站在男人身边,“是你们儿子先做错了事情,现在还不想承担责任,你们才是逼人太甚!我告诉你们,除了医药费,我们还要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一共一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一百万?”徐文浩的爸爸妈妈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 一百万!对于他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一场灭顶之灾! 妈妈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爸爸连忙扶住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徐文浩也惊呆了,他看着那对夫妻贪婪而冷漠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他终于明白,这对夫妻根本就不是想要医药费,他们是想要讹诈! “你们太过分了!”徐文浩猛地站起身,对着那对夫妻大喊道,“你们就是在讹诈!我没有推老人,我不会给你们一分钱的!” “讹诈?”男人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徐文浩的衣领,眼神凶狠地说,“你再说一遍?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拿出一百万,我就废了你!” 爸爸连忙上前,把徐文浩拉到身后,护住他:“你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男人冷笑一声,“我已经跟你们好好说了,是你们不识抬举!我最后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把一百万送到我手上!否则,我就去学校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儿子是个推老人的败类!我还要去法院告你们,让你们倾家荡产!” 说完,男人松开徐文浩的衣领,带着女人,扬长而去。 屋里只剩下徐文浩一家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妈妈再也忍不住,瘫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起来:“一百万啊!我们哪里拿得出一百万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爸爸站在一旁,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蹲下身。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可现在,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家陷入绝境。 徐文浩看着爸爸妈妈崩溃的样子,心里像被万箭穿心一样疼。他知道,一百万,他们家根本就拿不出来。这对夫妻的威胁,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屋里,却带来了一丝凄凉。徐文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一片茫然。 他只是想做一件好事,扶一个摔倒的老人,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周围的人不相信他,老人和他的家人诬陷他、讹诈他,爸爸妈妈因为他而陷入绝望。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罪人,给身边的人带来了无尽的痛苦。 泪水顺着徐文浩的脸颊滑落,滴在窗台上。他不知道,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更不知道,自己和他的家人,能不能熬过这场灭顶之灾。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亮起,却照不进徐文浩心中的黑暗。他站在窗前,身影单薄而孤独,像一株在寒风中摇曳的野草,随时都可能被狂风暴雨吞噬。 而他不知道的是,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那对夫妻的威胁,很快就会变成现实,铺天盖地的辱骂和指责,将会把他推向绝望的深渊。 第2章 污名漫,家破之兆 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将徐文浩家狭小的客厅压得喘不过气。台灯的光晕微弱,映着妈妈红肿的眼睛和爸爸紧锁的眉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残留的味道,混合着无声的绝望,粘稠得让人窒息。 “一百万……他们怎么敢要一百万……”妈妈蜷缩在沙发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泪水顺着布满泪痕的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袖口,“我们家什么情况他们看不到吗?就这六十平米的老房子,还是贷款买的,哪里去凑一百万啊……” 爸爸蹲在茶几旁,指间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才恍惚着掐灭烟蒂。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屁股,尼古丁的味道也压不住他眼底的疲惫和焦灼。“他们就是故意讹诈,”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强撑的镇定,“那条巷子没监控,又有那么多路人‘作证’,他们笃定我们没处说理,才敢狮子大开口。” 徐文浩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双手死死攥着校服裤的边角,指节泛白。白天被男人揪住衣领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口的憋闷。他看着妈妈哭红的双眼,看着爸爸鬓角突然冒出的白发,心里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爸,妈,都是我的错,”他哽咽着,眼泪掉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湿痕,“如果我当时没多管闲事,如果我看到老人摔倒就直接走掉,就不会给家里惹这么大的麻烦了……”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妈妈猛地抬起头,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又很快泄了气,带着浓浓的无力感,“是我们教你要善良,要乐于助人,错的不是你,是那些坏人,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你的人……”她说着,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们要一百万,我们拿不出来,他们真的会去学校闹,会去法院告我们的……” 爸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徐文浩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却传递过来一丝微弱的力量。“浩浩,你别自责,这件事爸爸会想办法。明天我先去派出所报案,再去那条巷子问问,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说实话,有没有隐藏的监控。钱的事也不用你操心,爸爸会去跟亲戚朋友再说说,实在不行,就把这房子卖了……” “不行!”妈妈立刻反驳,“这房子是我们唯一的家,卖了我们住哪里?浩浩还要上学,你和我还要上班,没有房子怎么行?” “那也不能让浩浩背着骂名,不能让他们把我们逼死啊!”爸爸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房子没了可以再买,可浩浩还小,他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 徐文浩看着爸爸妈妈为了自己争执,心里更加难受。他知道,房子是爸爸妈妈奋斗了一辈子才攒下来的家,是他们的根。如果为了给自己洗清冤屈而卖掉房子,他们一家就只能流离失所。而就算卖了房子,也未必能凑够一百万——这套老旧的小房子,在市面上也就能卖七八十万,离对方要求的数额还差着一大截。 “爸,别卖房子,”徐文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决绝,“他们不是想去学校闹吗?让他们去。我没做错事,我不怕别人说。至于法院,他们没有证据,也告不赢我们。” “你说得轻巧!”妈妈抹着眼泪说,“你是个学生,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他们去学校一闹,全校师生都会以为你是推老人的坏孩子,老师会怎么看你?同学会怎么议论你?你还怎么在学校待下去?” 妈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徐文浩心里仅存的一丝侥幸。他能想象到那种场景——同学们指指点点的目光,背后窃窃私语的议论,老师失望的眼神……那种无形的压力,可能比一百万的讹诈更让他难以承受。 那一晚,没有人睡得着。徐文浩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老人摔倒的瞬间,自己伸手去扶的动作,老人突然翻脸的大喊,周围人鄙夷的目光,那对夫妻凶狠的威胁……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子,在他心上割出深深的伤口。 他不明白,为什么善良会换来这样的回报?为什么说实话没有人相信,而谎言却能得到那么多人的认同?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公道可言了吗? 天快亮的时候,徐文浩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可没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爸爸已经起身去开门了,门外站着的是社区的工作人员,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请问是徐文浩的家吗?”领头的警察问道。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爸爸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昨天下午,有一位老人在建国巷摔倒,声称是被你儿子徐文浩推倒的,老人的家属已经报警了,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警察说道,目光扫过屋里的徐文浩和妈妈。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说道:“警察同志,不是这样的!我儿子是好心扶老人,被老人诬陷了!” “我们知道你们的说法,”警察说,“但是现在有老人的指证,还有几位路人的证言,都说是你儿子推的人。我们需要带徐文浩回派出所做个笔录,希望你们配合。” “做笔录可以,但是我儿子是无辜的,”爸爸急忙说道,“我们已经找过那条巷子的监控了,但是没有覆盖到事发地点。不过我们相信,一定有目击者看到了真相,希望你们能帮忙调查清楚。” “我们会尽力调查的,”警察说,“现在请徐文浩跟我们走一趟。” 徐文浩深吸一口气,从床上下来。妈妈想要跟着一起去,却被警察拦住了:“家属不能陪同,我们会尽快让他回来的。” 爸爸拍了拍徐文浩的肩膀:“浩浩,别害怕,跟警察同志说实话,爸爸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徐文浩点了点头,跟着警察走出了家门。清晨的阳光已经升起,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小区里有邻居看到了这一幕,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小声议论着什么。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徐文浩身上,让他忍不住低下了头。 到了派出所,警察给徐文浩做了详细的笔录。他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看到老人摔倒,到上前去扶,再到被老人诬陷,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可是,无论他说得多么详细,多么真诚,警察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不停地记录着。 “你说你是好心扶老人,有没有什么证据?”警察问道。 徐文浩愣住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就直接上去扶了,没有想到会被诬陷,所以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那有没有目击者愿意为你作证?”警察又问。 徐文浩再次摇了摇头,心里充满了失望。他知道,那些当时围观的路人,大多都已经认定了是他推的老人,没有人会愿意站出来为他作证。 做完笔录,已经是中午了。警察让徐文浩在派出所的休息室等着,说会再联系老人的家属,进行调解。 徐文浩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调解的结果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他拿出手机,想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了争吵声,是爸爸和那对夫妻的声音。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儿子已经跟警察说清楚了,他是无辜的!”爸爸的声音带着愤怒。 “无辜?没有证据证明他无辜,他就是有罪!”男人的声音也很激动,“我们说了,要么拿一百万出来,要么就让你儿子坐牢!” “你们这是讹诈!我要告你们!”爸爸大喊道。 “告我们?你有证据吗?”女人冷笑一声,“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对我们有利,你告也没用!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把事情解决了,我们就去市三中闹,让你儿子身败名裂!” 听到“市三中”这三个字,徐文浩的心里猛地一紧。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他冲出休息室,看到爸爸正和那对夫妻争吵不休,周围围了不少警察和工作人员。“爸!”徐文浩喊了一声,跑到爸爸身边。 爸爸看到他,立刻拉住他:“浩浩,你没事?” 男人看到徐文浩,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你终于出来了!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一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们没有钱!”徐文浩咬着牙说,“你们要是再这样讹诈我们,我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走法律程序?”女人嗤笑一声,“我们巴不得你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法官会根据证据判决,你儿子推伤了我爸,不仅要赔偿医药费,还要承担法律责任,留下案底!我看你以后还怎么上学,怎么找工作!” 女人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刺穿了徐文浩最后的防线。他知道,女人说的是事实。在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清白的情况下,法律很可能会倾向于受伤的老人。到时候,他不仅要背负巨额的赔偿,还要留下案底,他的人生就真的彻底毁了。 “你闭嘴!”爸爸气得浑身发抖,想要上前和他们理论,却被警察拦住了。 “好了,别吵了!”警察严肃地说,“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双方都不要采取过激行为。老人的医药费,你们可以先协商垫付一部分,后续再根据责任划分进行结算。” “协商垫付?我们凭什么垫付?”爸爸说道,“我儿子是无辜的,我们不会垫付一分钱!” “不垫付也可以,”男人说,“那我们就只能去学校找你们儿子了!我要让他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完,那对夫妻转身就走了。爸爸想要追上去,却被警察拉住了。“先生,你冷静点,我们会尽快调查的。” 徐文浩和爸爸走出派出所,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们心中的阴霾。爸爸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脸色阴沉得可怕。徐文浩也低着头,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学校。爸爸想提前跟老师说明情况,希望老师能相信徐文浩,不要被那对夫妻的话影响。 可是,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当他们走到市三中校门口时,就看到那对夫妻正站在门口,对着进出的学生和老师大声嚷嚷着:“大家快来看啊!市三中高二(1)班的徐文浩,推摔倒了我的父亲,导致我父亲骨折,现在不仅不愿意赔偿医药费,还想耍赖!这种没有道德、没有良心的学生,怎么配在市三中上学?” 女人手里还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腿上打着石膏,看起来很是可怜。她把照片递给周围的学生和老师看,一边递一边说:“你们看看,我父亲都七十多岁了,被他推得这么惨,他还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学生,有老师,还有一些路过的市民。大家都对着徐文浩和爸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市三中的学生竟然做出这种事?” “看着挺老实的一个孩子,怎么这么没教养?” “老人那么大年纪了,怎么下得去手啊?” “这种学生就应该被开除!” 刺耳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徐文浩。他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任人围观、指责。他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浑身都在不停地发抖。 爸爸立刻冲了上去,对着那对夫妻大喊道:“你们别在这里造谣惑众!我儿子是无辜的!你们这是诽谤!” “诽谤?”男人冷笑一声,“我们有我父亲的指证,还有那么多路人的证言,怎么是诽谤?你儿子就是个败类!” “你胡说!”爸爸气得眼睛都红了,想要上前和男人动手,却被旁边的老师拦住了。 “这位家长,有话好好说,别在这里闹事,影响学校的正常秩序。”教导主任皱着眉头说道。 “主任,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女人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对着教导主任说,“我父亲被您学校的学生推倒受伤,现在医药费都没人管,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来这里的!” 爸爸连忙对教导主任说:“主任,您别听他们的!我儿子是好心扶老人,被老人诬陷了!我们已经报警了,警察正在调查这件事!” “报警了又怎么样?没有证据证明他是无辜的,他就是有罪!”男人说道。 教导主任的脸色很是难看,他看了看徐文浩,又看了看那对夫妻,皱着眉头说:“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学校会进行调查的。现在请你们先离开学校门口,不要在这里影响学生上课。” “我们不离开!”女人说道,“除非徐文浩出来给我们道歉,并且赔偿我们的医药费!否则我们就一直在这里闹下去!” 就在这时,徐文浩的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过来。李老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平时对徐文浩很是照顾,觉得他是一个内向但善良的学生。 “李老师,您来了正好!”爸爸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对李老师说,“您了解浩浩的为人,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这对夫妻是在诬陷他!” 李老师的表情很复杂,她看了看徐文浩,又看了看那对夫妻,叹了口气说:“徐文浩爸爸,我知道徐文浩平时表现不错,但是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有老人的指证,还有这么多目击者,我们也很难完全相信你说的话。学校会成立专门的调查小组,调查这件事的真相。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徐文浩同学暂时先回家休息,不要来学校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什么?让浩浩回家休息?”爸爸愣住了,“李老师,您这是相信他们的话了?” “我不是相信他们,”李老师说道,“我只是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徐文浩同学留在学校,会受到很多非议,影响他的学习和心情。等调查结果出来,证明了他的清白,他就可以随时回学校上课。” 徐文浩看着李老师,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他一直以为,李老师是相信他的,可没想到,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老师也选择了让他回避。 “我不回家!”徐文浩猛地说道,“我没有做错事,我为什么要回家?我要留在学校,我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浩浩,听话,”爸爸拉住他,“我们先回家,等调查结果出来了,我们再回来。” “我不!”徐文浩挣脱爸爸的手,对着周围的人大声喊道,“我没有推老人!我是好心扶他的!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绝望,可是周围的人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话。 那对夫妻看着徐文浩崩溃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男人说道:“现在知道害怕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推我爸!我告诉你,除非你赔偿我们一百万,否则你永远别想洗清自己的罪名!” 徐文浩看着他们得意的嘴脸,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污名已经贴上,想要撕下来,难如登天。 爸爸强行拉着徐文浩离开了学校。一路上,徐文浩都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他能感觉到,周围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那些目光像一把把刀子,割得他体无完肤。 回到家,妈妈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了?警察那边有结果了吗?学校那边怎么说?” 爸爸摇了摇头,把学校门口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妈妈。妈妈听了,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浩浩以后可怎么办啊……” 徐文浩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他把自己蜷缩在书桌底下,双手抱着头,不停地哭着。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理解他,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坏人。 他打开电脑,想在网上找一些安慰,却没想到,这件事已经被人发到了网上。 标题赫然写着:“市三中学生推到七旬老人,拒不赔偿,良心何在?” 帖子里详细描述了“事件经过”,当然,是按照老人和他家人的说法写的,把徐文浩描述成了一个没有道德、没有良心的坏学生。帖子里还附上了老人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以及徐文浩的姓名、学校、班级等信息。 下面的评论已经有几百条了,全都是对徐文浩的辱骂和指责。 “这种学生就应该被开除!” “简直是人渣!一点道德底线都没有!” “老人那么大年纪了,怎么下得去手?心疼老人!” “建议人肉搜索他,让他尝尝被全网谴责的滋味!” “他的父母也教得不好,才有这样的儿子!” 看着这些恶毒的评论,徐文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在下面留言解释,却发现帖子已经被设置了禁止评论。他又想自己发一个帖子,说明事情的真相,可是他刚发出去,就被无数的辱骂和质疑淹没了。 “别在这里洗白了,谁信你的鬼话?” “肯定是你推的,不然老人为什么要诬陷你?” “心疼老人,祝这个学生不得好死!” 那些恶毒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徐文浩的心脏。他关掉电脑,蜷缩在角落里,身体不停地发抖。 他不知道,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爸爸妈妈在客厅里低声啜泣着,商量着该怎么办。可是,他们想不出任何办法。亲戚朋友借遍了,也只借到了几万块钱,离一百万还差得很远。报警了,警察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利的证据。学校让他回家休息,等待调查结果,可调查结果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就算出来了,能还他清白吗? 徐文浩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掉被吞噬的命运。 夜色再次降临,比前一晚更加黑暗、更加寒冷。徐文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人开开心心,他在学校里和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玩耍,没有这么多的指责和辱骂,没有这么多的痛苦和绝望。 可是,那些美好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那铺天盖地的辱骂和指责,那一百万的讹诈,那父母无助的泪水,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善良,是不是真的错了。如果当初他没有去扶那个老人,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如果当初他变得冷漠一点,是不是就不会给家人带来这么大的灾难?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徐文浩的心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罪人,一个毁了整个家的罪人。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徐文浩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第3章 寒刃割心,绝境无门 清晨的雾霭像一层灰色的纱,笼罩着老旧小区,把阳光滤得只剩一片惨淡的白。徐文浩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那声音带着粗暴的力道,砸在防盗门上传出“砰砰”的巨响,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不止。这几天,每一次敲门声都像催命符,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他不敢去开门,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客厅里,爸爸妈妈已经匆匆起身。爸爸走到门边,隔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是他们……”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绝望。 “谁?”妈妈的声音带着颤抖。 “还能是谁?那个老人的儿子和女儿,还带了好几个人来。”爸爸咬着牙说。 敲门声越来越响,伴随着男人的叫喊:“徐文浩!你给我出来!躲着算什么本事?赶紧把一百万拿出来!否则我们就砸门了!” 妈妈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爸爸的胳膊:“怎么办?他们真的要砸门了!” “别慌,”爸爸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我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再宽限几天。”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五六个壮汉,为首的正是那个男人和女人。他们脸上带着凶狠的神色,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爸爸的脸。 “钱凑得怎么样了?”男人双手叉腰,语气嚣张。 “我们真的在尽力凑了,可是一百万实在太多了,我们一时半会儿凑不齐,”爸爸陪着笑脸说,“求求你们再宽限我们几天,我们一定想办法。” “宽限几天?”女人冷笑一声,“我们已经宽限你们三天了!你以为我们是那么好说话的吗?今天要是拿不出钱,我们就把你们家砸了!” “你们不能这样!”妈妈冲了出来,挡在爸爸面前,“这是法治社会,你们这样是违法的!” “违法?”男人不屑地说,“你们儿子推伤了我爸,拒不赔偿,你们才是违法的!今天我们就是来讨回公道的!”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几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壮汉立刻冲进屋里,开始打砸起来。 “砰!”茶几被掀翻了,上面的茶杯、烟灰缸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狼藉。 “哗啦!”电视柜上的电视被推倒在地,屏幕瞬间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要!”妈妈尖叫着,想要阻止他们,却被一个壮汉推到一边,摔倒在地上。 “妈!”徐文浩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妈妈摔倒,他红着眼睛扑了上去,想要和那个壮汉理论,却被另一个壮汉一把抓住,推倒在沙发上。 “小崽子,还敢反抗?”壮汉恶狠狠地说,抬手就要打徐文浩。 “别打我儿子!”爸爸冲过来,挡在徐文浩面前,硬生生挨了壮汉一拳,嘴角立刻流出了鲜血。 “爸!”徐文浩看着爸爸受伤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壮汉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那对夫妻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我最后再问你们一次,钱到底给不给?”男人说道。 “我们真的没有钱!”爸爸擦掉嘴角的鲜血,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你们就算把我们家砸了,也拿不到一分钱!” “好!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女人说着,从包里拿出手机,“我现在就给媒体打电话,让他们来看看,你们是怎么对待一个受伤老人的家属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多么冷血无情!” “别!”妈妈连忙爬起来,拉住女人的手,“我们给!我们给!求求你们别打电话给媒体!” 女人甩开妈妈的手,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什么时候能把钱凑齐?” 爸爸看着一片狼藉的家,看着受伤的自己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妻子、儿子,心里像被无数根针在扎。他知道,这对夫妻是铁了心要讹诈他们,不拿到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们……我们把房子卖了,”爸爸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这房子大概能卖七八十万,剩下的钱,我们给你们写欠条,慢慢还。” “卖房子?”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房子必须在一个月内卖掉,而且卖房子的钱必须全部给我们!至于剩下的钱,欠条必须写清楚,每个月至少还一万,直到还清为止!” “一个月?太短了,我们根本卖不掉!”妈妈说道。 “那就不管我们的事了,”女人说道,“要么一个月内凑齐一百万,要么我们就继续来闹,直到你们家破人亡!” 爸爸知道,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点了点头:“好,我们答应你。但是在我们卖房子期间,你们不能再来骚扰我们,不能再去学校闹。” “可以,”男人说道,“我们就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会来拿剩下的钱,如果拿不到,后果自负!” 说完,他带着那些壮汉,扬长而去。 屋里只剩下徐文浩一家人,看着一片狼藉的家,妈妈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就这样没了……” 爸爸走到妈妈身边,蹲下身,轻轻抱住她:“别哭了,只要浩浩能平安无事,房子没了可以再买,家没了可以再建。” 徐文浩看着爸爸妈妈憔悴的样子,看着破碎的家具和满地的玻璃碎片,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他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才让这个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当初他没有去扶那个老人,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爸,妈,对不起……”徐文浩哽咽着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扶那个老人的……”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妈妈擦干眼泪,摸了摸徐文浩的头,“是我们教你要善良,要乐于助人,错的不是你,是那些坏人。” 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家已经被砸了,房子也要卖掉了,他们一家即将流离失所。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一次善意。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徐文浩一家来说,是无比艰难的。爸爸每天都在忙着联系中介,想要尽快把房子卖掉。可是,这套老旧的小房子,想要在一个月内卖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中介带了一批又一批的客户来看房子,每一次,客户都会对房子的状况挑三拣四,给出的价格也远远低于市场价。爸爸只能一次次地降价,希望能尽快把房子卖掉。 妈妈则每天都在以泪洗面,她舍不得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舍不得这里的一切。可是,为了能凑够钱,为了能让儿子摆脱困境,她只能选择放弃。 徐文浩则一直待在家里,不敢出门。他害怕看到邻居异样的目光,害怕听到别人的议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对着电脑发呆。 网上的舆论越来越发酵,关于他“推老人”的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有人把他的照片、家庭住址、父母的工作单位都扒了出来,进行人肉搜索。每天,爸爸妈妈都会接到无数个骚扰电话和辱骂短信,让他们不堪其扰。 爸爸的单位也知道了这件事,虽然没有明着开除他,但是却给他调了岗,把他从原来的技术岗位调到了后勤岗位,工资也降了一大半。妈妈的单位里,也有同事对她指指点点,让她在单位里抬不起头。 徐文浩看着爸爸妈妈因为自己而遭受的这一切,心里的痛苦越来越深。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灾星,一个毁了整个家的灾星。 有一天,中介带来了一个客户,终于愿意以七十万的价格买下房子。这个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十几万,但是爸爸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只能答应下来。 签合同的那天,妈妈哭了很久。她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看着徐文浩从小到大的奖状,心里充满了不舍。 “浩浩,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第一次考双百,我们就是在这里给你庆祝的。”妈妈指着客厅的墙壁,哽咽着说。 “记得,”徐文浩点了点头,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那天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爸爸还带我去买了变形金刚。” “还有你十岁生日,我们一家人在这里吃蛋糕,你还把蛋糕抹在了爸爸脸上。”妈妈的眼泪越流越多,“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多开心啊……” 爸爸看着母子俩,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走上前,轻轻抱住他们:“好了,别哭了。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再买一套房子,重新开始。” 可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个家,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和幸福,现在却要拱手让人。 拿到卖房子的七十万后,爸爸立刻把钱给了那对夫妻。可是,那对夫妻却并不满足。 “七十万?这还差三十万呢!”男人说道,“我们当初说好的是一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们已经把房子卖了,只能凑到这么多了,”爸爸无奈地说,“剩下的三十万,我们给你们写欠条,每个月还一万,三年之内一定还清。” “三年?太长了!”女人说道,“我们最多给你们一年的时间!每个月还两万五,一年之内必须还清!否则,我们就去法院告你们,让你们倾家荡产!” 爸爸知道,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他只能答应下来,写下了欠条。 拿到钱和欠条后,那对夫妻终于满意地走了。可是,徐文浩一家的苦难,并没有就此结束。 他们没有了房子,只能租了一个狭小的出租屋。出租屋在城市的边缘,环境很差,夏天闷热,冬天寒冷。屋里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和一个小小的书桌。 爸爸妈妈每天都要早早地起床,挤公交车去上班。爸爸因为调岗,工作变得更加辛苦,每天都要干很多体力活,累得筋疲力尽。妈妈则因为心情不好,加上工作压力大,身体越来越差,经常生病。 徐文浩则一直待在出租屋里,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内向、孤僻,甚至有些抑郁。他每天都在自责和悔恨中度过,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了任何希望。 有一天,徐文浩的班主任李老师来看他。李老师带来了一些学习资料,还带来了同学们的问候。 “浩浩,同学们都很想你,希望你能早日回学校上课。”李老师说道。 徐文浩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学校了。他现在是一个被全网谴责的“坏学生”,回到学校也只会受到同学们的排挤和歧视。 “浩浩,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李老师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但是你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正义。” “正义?”徐文浩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老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正义吗?如果有,为什么我明明是无辜的,却要遭受这么多的痛苦和折磨?为什么那些坏人可以逍遥法外,而我却要被全世界抛弃?” 李老师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叹了口气,拍了拍徐文浩的肩膀:“浩浩,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的爸爸妈妈还需要你,他们不能没有你。” 提到爸爸妈妈,徐文浩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爸爸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相信他、还爱着他的人。可是,他却给他们带来了这么大的灾难。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不配做他们的儿子。 李老师走后,徐文浩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想了很久。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对爸爸妈妈的拖累。如果没有他,爸爸妈妈就不会失去房子,不会被人骚扰,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疯狂地生长。他开始觉得,只有自己死了,爸爸妈妈才能摆脱困境,才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他打开电脑,在网上写下了一封遗书。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去扶那个老人,不该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知道,我是一个灾星,毁了我们的家。现在,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弥补我的过错。希望我死后,你们能摆脱那些坏人的纠缠,能重新过上幸福的生活。请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为我难过。我爱你们。” 写完遗书后,徐文浩关闭了电脑。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一片平静。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终于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和折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爸爸妈妈的笑容,想起了在学校里和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玩耍的日子。那些美好的回忆,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可是,那些美好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爬上了窗台。窗外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凌乱。他低头看了看楼下,地面离他很高,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爸爸妈妈,再见了。”他在心里默念着。 就在他准备跳下去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了。爸爸妈妈下班回来了,看到他站在窗台上,吓得脸色惨白。 “浩浩!你干什么?快下来!”妈妈尖叫着,冲了过去。 爸爸也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想要把他拉下来。 “别过来!”徐文浩大喊道,“你们别过来!我是一个灾星,我死了,你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哭着说,“你是我们的儿子,是我们的命根子!没有你,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快下来,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是啊,浩浩,”爸爸也说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一家人都要在一起。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看着爸爸妈妈泪流满面的样子,徐文浩的心里充满了不舍。他知道,爸爸妈妈是真心爱他的。可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那些痛苦和折磨,已经把他逼到了绝境。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徐文浩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忘了我。” 说完,他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 “浩浩!” “儿子!” 爸爸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楼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徐文浩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从高空坠落。他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能感觉到身体与地面撞击的剧痛。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就在他跳下去的那一刻,城市的另一端,一位路过建国巷的摄影师,正在整理自己的摄影作品。他偶然发现,自己几天前在建国巷拍摄街景时,恰好拍到了徐文浩扶老人的全过程。照片上,清晰地显示着徐文浩是主动上前搀扶老人,而老人则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这位摄影师立刻意识到,这张照片可能关系到一个年轻的生命。他连忙联系了媒体,想要澄清事实真相。 可是,徐文浩已经听不到了。他用自己年轻的生命,为自己的善良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当警察和救护车赶到时,徐文浩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爸爸妈妈扑在他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他们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周围围了很多人,有人同情,有人惋惜,有人议论纷纷。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而那个诬陷徐文浩的老人,在得知徐文浩跳楼自杀的消息后,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他终于说出了真相:“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那个小伙子是好心扶我,我对不起他……” 可是,真相来得太晚了。徐文浩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那对讹诈徐文浩的夫妻,也因为涉嫌敲诈勒索和诽谤,被警察依法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可是,这一切都无法挽回徐文浩的生命,无法弥补他家人所遭受的痛苦和损失。 这个城市,因为一场善意的搀扶,引发了一场悲剧。一个年轻的生命,因为一次无端的诬陷,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人们在谴责那些讹诈者的同时,也在反思:为什么善良会换来这样的回报?为什么说实话会这么难?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多的冷漠和不公? 而徐文浩的爸爸妈妈,只能抱着儿子冰冷的尸体,在无尽的悲痛中度过余生。他们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一切。他们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洒在徐文浩年轻的脸上。他的眼睛紧闭着,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的阳光和黑暗。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容,仿佛在说:“我终于解脱了,终于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和折磨了。”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死,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和反思。他的善良,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他的清白,不应该用生命来证明。 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善良和正义。需要更多的人,敢于站出来,为真相发声。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更多类似的悲剧发生。 而徐文浩的故事,也将永远被人们铭记。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善良的代价,也唤醒了人们心中的良知。 愿天堂没有诬陷,没有讹诈,没有痛苦和折磨。愿徐文浩在天堂里,能够得到真正的安宁和幸福。 第1章 甜辰碎,毒宴惊魂 清晨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淌过窗棂,洒在玄关的粉色公主鞋上。王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女儿王甜甜系好裙摆上的蝴蝶结,指尖触到布料上软糯的蕾丝,嘴角忍不住上扬:“我们甜甜今天真像个小寿星。” “爸爸,今天不是我过生日呀。”王甜甜踮着脚尖,对着穿衣镜转了个圈,粉色的蓬蓬裙扬起好看的弧度。她今年九岁,梳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亮晶晶的。“是浩浩哥哥十岁生日,我要做最漂亮的小客人!” 夏欣然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把杯子递到女儿手里,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慢点喝,别洒在裙子上。记得在同学家要懂礼貌,不许挑食,不许乱跑。” “知道啦妈妈!”王甜甜捧着牛奶,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就抓起身旁的礼物盒,“浩浩哥哥说,今天他爸爸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还有巧克力蛋糕!” 礼物盒里是夏欣然昨晚和女儿一起亲手做的手工相册,里面贴满了王甜甜和李浩宇从小到大的合照。两个孩子住在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到小学一直是同班同学,感情好得像亲兄妹。李浩宇的父母做生意,家境优渥,每次儿子生日都会办得热热闹闹,夏欣然和王勇也放心让女儿去参加。 王勇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爸爸送你过去。” “耶!”王甜甜欢呼一声,拉着王勇的手就往外跑。 夏欣然追到门口,又叮嘱道:“记得让浩浩妈妈多看着点甜甜,她肠胃不好,别让她吃太多生冷的。” “放心老婆,我跟李哥他们说。”王勇回头笑了笑,拉着蹦蹦跳跳的女儿上了车。 车子驶进熟悉的小区,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李浩宇的妈妈张敏已经站在门口等候,看到他们下车,立刻笑着迎上来:“甜甜来啦!快进来,浩浩等你好久了。” “张阿姨好!”王甜甜甜甜地喊了一声,把礼物盒递过去,“这是我和妈妈给浩浩哥哥做的礼物。” “真乖,谢谢你呀。”张敏接过礼物,弯腰摸了摸王甜甜的头,“快进去,浩浩在楼上玩游戏呢。今天特意请了厨师来做菜,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你从来没吃过的河豚,保证新鲜又美味。” “河豚?”王勇愣了一下,有些担忧地说,“李哥,这河豚是不是有毒啊?孩子吃会不会不安全?” “王勇你放心,”李浩宇的爸爸李国栋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家经常吃河豚,都是找专门的厨师处理,一点事都没有。今天请的这位师傅是朋友推荐的,手艺好得很,绝对靠谱。” 李国栋做生意多年,人脉广,平时应酬多,吃河豚对他来说是常事。王勇知道他做事一向谨慎,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便也放下心来:“那行,甜甜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客气什么,孩子们开心最重要。”张敏笑着说,“晚上你和欣然过来一起吃晚饭,人多热闹。” “不了,我们晚上还有点事,等会儿就回去了。”王勇说道,“甜甜,爸爸走了,记得听话。” “爸爸再见!”王甜甜挥了挥手,就跟着张敏跑进了屋里,很快就传来她和李浩宇欢快的笑声。 王勇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满是欣慰。他和夏欣然结婚多年,一直想要个孩子,直到三十岁才迎来王甜甜。这个女儿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小到大,从来没让她受一点委屈。 回到家,夏欣然正在收拾房间。王勇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老婆,甜甜已经安全送到了,李哥他们很照顾她。” “那就好。”夏欣然转过身,靠在他怀里,“真快啊,浩浩都十岁了,再过一年,我们甜甜也要十岁了。” “是啊,”王勇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感觉昨天还在襁褓里哭呢,现在都已经是能跑能跳的小姑娘了。” 夫妻俩依偎在一起,聊着女儿的趣事,规划着女儿的未来。夏欣然说,等甜甜十岁生日,也要给她办一个盛大的派对,邀请所有的同学和朋友。王勇笑着答应,说要给女儿买最大的蛋糕,最好看的礼物。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到了下午。夏欣然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王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夏欣然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出来,看到王勇皱着眉头,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王勇摇了摇头,“就是有点担心甜甜,不知道她在李哥家有没有听话,有没有吃太多东西。” “你就是想太多了,”夏欣然笑着说,“张敏那么细心,肯定会照顾好甜甜的。再说了,甜甜那么懂事,不会惹麻烦的。” 话虽这么说,但王勇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拿出手机,想给张敏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却又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说不定孩子们正在开心地玩,打电话过去会打扰到他们。 犹豫了半天,王勇还是放下了手机。他安慰自己,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不会有事的。 可是,命运往往就是这么残酷。就在他放下手机没多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王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张敏的号码,手指都有些颤抖。 “喂,张敏?”王勇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电话那头传来张敏慌乱而急促的声音,带着哭腔:“王勇!不好了!出事了!甜甜她……甜甜她出事了!” “什么?”王勇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甜甜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 “甜甜她……她吃了河豚,中毒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张敏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浩浩也中毒了,比甜甜轻一点,也在抢救……” “中毒?抢救?”王勇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怎么会中毒?你们不是说厨师很靠谱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也不知道……厨师说他处理干净了……可是……”张敏的哭声越来越大,“王勇,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害了甜甜……” “哪个医院?你们在哪个医院?”王勇已经顾不上听张敏解释,他只想立刻赶到女儿身边。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你们快来!” 挂了电话,王勇的脸色惨白,身体不停地发抖。夏欣然看到他的样子,心里也慌了:“怎么了?是不是甜甜出事了?” “甜甜……甜甜吃河豚中毒了,在医院抢救……”王勇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什么?”夏欣然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手里的水果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果滚落一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中毒?” “别问了,快跟我去医院!”王勇拉起夏欣然的手,就往外跑。 夫妻俩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催促着司机快点,再快点。夏欣然坐在车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老天保佑,保佑我的甜甜没事,一定要保佑她没事……” 王勇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不敢想象,如果女儿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和夏欣然该怎么活下去。 出租车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停下,王勇和夏欣然付了钱,就疯了一样冲进急诊科。远远地,他们就看到张敏和李国栋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惨白,神情慌张。 “张敏!李国栋!我的甜甜呢?我的甜甜怎么样了?”夏欣然冲过去,抓住张敏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张敏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是不停地哭:“对不起,欣然,对不起……甜甜还在抢救,医生说……医生说情况很不好……” “很不好?”夏欣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王勇连忙扶住她。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王勇转向旁边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声音颤抖着问道。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出现了呼吸困难、呕吐、抽搐等症状,情况非常危急。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夏欣然的声音陡然提高,“什么心理准备?我的女儿不会有事的!你们一定要救救她!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她!”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完,就转身走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起,像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的几个人。夏欣然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甜甜,妈妈来了,你一定要挺住,妈妈不能没有你……” 王勇站在一旁,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蹲下身。他看着抢救室的门,心里像被无数根针在扎。他想起早上女儿穿着粉色的蓬蓬裙,蹦蹦跳跳地跟他说要去给浩浩哥哥过生日,想起她甜甜的笑容,想起她喊“爸爸再见”时的样子,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着他的心。 李国栋走到王勇身边,脸上满是愧疚:“王勇,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孩子们吃河豚的,都是我的错……” 王勇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痛苦:“对不起有什么用?如果我的女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骇人的力量。李国栋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张敏哭得更厉害了:“我们也不想这样的……我们家浩浩也在里面抢救……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夏欣然猛地站起身,对着张敏大喊道,“你们是受害者,那我的甜甜呢?我的甜甜就不是受害者吗?你们明知道河豚有毒,还让孩子们吃,你们就是凶手!” 夏欣然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想要冲上去和张敏理论,却被王勇拉住了。“欣然,别这样,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要等医生的消息。” 夏欣然挣脱王勇的手,哭喊道:“我怎么能不激动?那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如果她有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王勇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可是他顾不上这些,他现在心里只有女儿,只有抢救室里那个正在和死神搏斗的小生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那盏红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夏欣然坐在椅子上,身体不停地发抖,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王勇蹲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他的心里也充满了绝望,但是他不能倒下,他要等着女儿出来,无论结果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 “医生,我的女儿怎么样了?”王勇和夏欣然立刻冲了上去,异口同声地问道。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孩子中毒太深,送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我们没能救回她。” “什么?”这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地砸在了王勇和夏欣然的心上。夏欣然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欣然!”王勇大喊一声,连忙抱住她。 “我的女儿……我的甜甜……”夏欣然被王勇叫醒,她挣扎着想要冲进抢救室,却被医生拦住了。“让我进去!让我看看我的女儿!你们骗我,你们一定是在骗我!我的甜甜不会有事的!” “家属,请你冷静一点。”医生说道,“孩子已经走了,你们还是让她安心地去。” “走了?去哪里了?”夏欣然的眼神涣散,像是不认识周围的人,“她还那么小,她还没长大,她怎么能走?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要进去看看!” 王勇也红着眼睛,对着医生说:“医生,让我们进去看看她,就看一眼。” 医生看着他们悲痛欲绝的样子,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王勇扶着夏欣然,一步步走进抢救室。里面的灯光惨白,王甜甜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被白色的床单盖着,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痛苦的弧度。 “甜甜……”夏欣然挣脱王勇的手,扑到病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女儿冰冷的小手。那熟悉的温度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刺骨的寒意。“我的宝贝,妈妈来了,你醒醒啊,看看妈妈……”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痛和绝望。王勇站在一旁,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小脸,看着她身上因为抢救留下的针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甜甜,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该让你去的……”王勇哽咽着说,“如果爸爸没有送你去李叔叔家,如果爸爸阻止你吃河豚,你就不会出事了……都是爸爸的错,是爸爸害了你……” 他不停地扇着自己的耳光,脸上很快就红肿起来。夏欣然看到他这样,连忙拉住他:“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夫妻俩相拥而泣,哭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他们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几个小时前还在开开心心地准备去给同学过生日的女儿,怎么突然就没了? 抢救室里的护士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们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可是这样年轻的生命,这样悲痛的父母,还是让她们感到无比的心疼。 李国栋和张敏也走进了抢救室,看着王甜甜苍白的小脸,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张敏走到夏欣然身边,想要安慰她,却被夏欣然一把推开:“别碰我!都是你们害的!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 张敏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泪掉得更凶了:“对不起,欣然,我们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那个厨师说他处理干净了,我们以前也经常吃,从来没有出过事……” “经常吃?”王勇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你们经常吃,就以为一定安全吗?你们有没有想过,孩子们的身体和大人不一样,他们承受不了!你们就是为了炫耀,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才让孩子们吃这种危险的东西!你们就是凶手!” 李国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这件事,确实是他们的错,如果不是他们执意要吃河豚,如果不是他们请了不靠谱的厨师,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王勇,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李国栋叹了口气,“但是你放心,我们会承担所有的责任,所有的赔偿我们都认,只要能弥补我们的过错。” “赔偿?”夏欣然冷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绝望,“我的女儿都没了,你拿什么赔偿?多少钱能换回我的女儿?多少钱能让她活过来?” 是啊,钱能买到很多东西,却买不回生命,买不回失去的亲人。李国栋和张敏看着悲痛欲绝的王勇和夏欣然,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们知道,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无法弥补这个巨大的损失,无法抚平这对夫妻心中的伤痛。 这时,另一个抢救室的门也开了,医生走出来说:“李浩宇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脱离生命危险了。” 听到这个消息,张敏和李国栋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可是,当他们看到王勇和夏欣然的眼神时,那丝欣慰又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愧疚。 同样是吃了河豚,他们的儿子活了下来,而王勇和夏欣然的女儿却永远地离开了。这种对比,让他们更加无地自容。 王勇和夏欣然没有再理会他们,他们只是紧紧地守在王甜甜的病床前,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不停地说着话,像是在哄她睡觉。 “甜甜,妈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蛋糕,你醒醒,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甜甜,爸爸答应你,带你去迪士尼乐园,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甜甜,你别睡了,爸爸妈妈都在这儿陪着你,你醒醒啊……” 可是,无论他们说什么,王甜甜都没有回应。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再也不会醒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医院的走廊里变得更加安静。王勇和夏欣然还守在女儿的病床前,他们不愿意离开,不愿意相信女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护士走了进来,轻声说道:“家属,时间不早了,我们要把病人送到太平间了,请你们节哀。” “不要!”夏欣然立刻抱住女儿的身体,哭喊道,“我不允许你们把她带走!她是我的女儿,我要陪着她!” “家属,请你冷静一点,”护士说道,“病人已经走了,留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你们还是让她安心地去。” 王勇拉住夏欣然,声音嘶哑地说:“欣然,让甜甜去,她会在天堂里过得很好的。” “不!我不让她走!我要我的甜甜!”夏欣然的哭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王勇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里也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必须让女儿安心地离开。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把夏欣然拉开,对着护士点了点头。 护士们小心翼翼地把王甜甜的身体裹进白布,抬上担架,慢慢地走出了抢救室。 “甜甜!我的甜甜!”夏欣然想要追上去,却被王勇紧紧地抱住。 “欣然,别这样,我们还能来看她的。”王勇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夏欣然在他怀里挣扎着,哭喊着,直到力气耗尽,才瘫软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王勇抱着妻子,看着担架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里一片荒芜。他的世界,在女儿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已经彻底崩塌了。 他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没有了女儿,这个家,还能算是一个家吗?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和夏欣然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真正的快乐了。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亮起,却照不进王勇和夏欣然心中的黑暗。他们相拥在医院的走廊里,泪水混合在一起,诉说着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那个早上还穿着粉色蓬蓬裙,开开心心去给同学过生日的小女孩,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们。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顿不该吃的河豚宴。 命运的残酷,往往就在一瞬间。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就这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摧毁了。 第2章 寒棺孤影,恨锁余生 医院的太平间冷得像冰窖,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王勇扶着浑身瘫软的夏欣然,一步步挪到停尸柜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师傅,麻烦您……打开。”王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那里面躺着的,是他疼了九年、宠了九年的宝贝女儿。 太平间的师傅叹了口气,按下开关。“咔嚓”一声轻响,冰冷的金属柜缓缓拉出,白布包裹的小小身影暴露在视线里。夏欣然瞬间挣脱王勇的手,扑了上去,颤抖着掀开白布的一角。 还是那张熟悉的小脸,睫毛长长的,鼻梁小巧,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红润。她的手腕上还戴着早上出门前夏欣然给她系的红绳,红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甜甜……我的宝贝……”夏欣然的声音破碎不堪,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女儿冰冷的脸颊,指尖的寒意让她心脏骤停,“你怎么这么傻啊,不喜欢吃就别吃啊,为什么要吃那么多……” 王勇站在一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想起早上送女儿出门时,她还蹦蹦跳跳地说“爸爸再见”,想起她最喜欢趴在自己肩头,用软软的声音喊“爸爸最棒”,想起她每次生病,都会攥着自己的手不肯松开……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着他的心,疼得他几乎窒息。 “都是我的错……”王勇猛地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我不该送你去的,我不该相信他们的……如果我当时多坚持一句,不让你吃那个该死的河豚,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夏欣然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白布。她的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嘴里不停地喃喃着:“甜甜,妈妈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家里有你最喜欢的小熊,有你没看完的动画片,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太平间的师傅看着这一幕,不忍地别过脸。生离死别见得多了,可这样年轻的生命,这样悲痛的父母,还是让他心里发酸。“家属,节哀。时间差不多了,还要办后续手续。” 王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悲痛的时候,他要给女儿办后事,要让她走得体面。他扶起夏欣然,声音沙哑地说:“欣然,我们带甜甜回家。” 夏欣然像是没听见,依旧抱着女儿不肯松手。王勇只能轻轻掰开她的手,任由师傅将停尸柜推回去。夏欣然瞬间像失去了所有支撑,瘫倒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看着空荡荡的柜子,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甜甜……我的甜甜……” 王勇背起妻子,一步步走出太平间。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医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走出医院大门,李国栋和张敏还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地等着他们。看到王勇背着夏欣然出来,张敏连忙上前,想要帮忙,却被王勇冷冷地避开了。 “王勇,欣然,对不起……”张敏的声音带着哭腔,“浩浩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甜甜这边……我们会负责到底的,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负责?”王勇的眼神像淬了冰,死死地盯着张敏,“你告诉我,怎么负责?我的女儿没了,你拿什么负责?是把你的儿子还给我,还是能让我的甜甜活过来?” 张敏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们……我们会赔偿的,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 “钱?”王勇冷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绝望,“张敏,你觉得钱能买回我女儿的命吗?能抚平我们心里的伤痛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把整个家产都给我,我也不稀罕!我只要我的甜甜!” 夏欣然在王勇背上挣扎着,想要下来和他们理论,却被王勇死死按住。“欣然,别跟他们废话,我们回家。” 王勇背着夏欣然,转身就走,留下李国栋和张敏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愧疚和无措。张敏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都怪我,都怪我非要吃什么河豚,都怪我请了那个不靠谱的厨师……” 李国栋叹了口气,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先回去照顾浩浩,甜甜这边,我们尽量补偿他们。” 王勇背着夏欣然回了家。打开门,屋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玄关处还放着女儿的粉色公主鞋,沙发上搭着她昨天刚换下来的外套,茶几上还摆着她没喝完的半杯牛奶,旁边放着她最喜欢的小熊玩偶。 看到这些,夏欣然再也忍不住,从王勇背上滑下来,扑到沙发上,抱着女儿的外套和小熊玩偶,嚎啕大哭起来:“甜甜,妈妈想你……你快回来啊……” 王勇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熟悉的一切,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这个家,曾经充满了女儿的欢声笑语,充满了温馨和幸福,可现在,却只剩下无尽的凄凉和悲伤。 他走到女儿的房间,推开房门。粉色的墙壁,白色的衣柜,书桌上摆满了女儿的课本和文具,墙上贴着她最喜欢的卡通贴纸,床上还放着她昨晚抱着睡觉的小兔子。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王勇走到书桌前,拿起女儿的作业本。上面是女儿稚嫩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拼音和汉字。他仿佛看到女儿坐在书桌前,认真写字的样子,看到她遇到难题时皱起的小眉头,看到她写完作业后开心地向自己炫耀的样子。 泪水模糊了视线,滴在作业本上,晕开了字迹。王勇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太失败了,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勇和夏欣然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夏欣然整天抱着女儿的遗物,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女儿的名字。王勇强撑着身体,联系殡仪馆,办理女儿的后事。 亲戚朋友们得知消息后,都纷纷赶来安慰他们。看着他们悲痛欲绝的样子,大家都忍不住落泪。 “勇哥,节哀顺变。”王勇的发小李强拍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甜甜是个好孩子,只是命太苦了。你和嫂子要保重身体,不能再出事了。” 王勇点了点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大家是为他好,可是心里的伤痛,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深。 夏欣然的母亲也赶来了,看到女儿憔悴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欣然,我的儿啊,你不能这样下去啊。甜甜走了,我们都难过,可是你要是垮了,勇子怎么办?你还有我们啊。” 夏欣然像是没听见,依旧抱着女儿的小熊玩偶,喃喃自语:“甜甜会冷的,我要给她盖好被子……” 夏母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要把女儿怀里的玩偶拿开,却被夏欣然死死抱住:“别碰我的甜甜!这是我的甜甜!” 王勇看着妻子疯癫的样子,心里更加难受。他知道,女儿的死,对妻子的打击太大了,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李国栋和张敏也来了几次,每次都带来不少钱和补品,想要弥补他们的过错。可是王勇每次都把他们拒之门外。 “我们不需要你的钱,你走。”王勇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王勇,我们知道你恨我们,”张敏红着眼睛说,“但是我们真的很愧疚,这些钱你收下,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心意?”王勇冷笑一声,“你们的心意,就是害死我的女儿吗?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们两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说完,王勇“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李国栋和张敏挡在了外面。 张敏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们该怎么办啊?浩浩虽然没事了,可是甜甜……我们真的对不起他们。” 李国栋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只能等他们消消气,再慢慢弥补了。那个厨师,我已经报警了,他必须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原来,在王甜甜出事之后,李国栋就立刻联系了那个厨师,想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那个厨师却早就已经跑了。李国栋只好报了警,警方通过调查,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厨师。 据厨师交代,他以前确实做过河豚,但是都是跟着师傅学的,自己并没有单独处理过。这次李国栋请他来做河豚,他本来是不想来的,可是李国栋给的报酬很高,他就动心了。处理河豚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干净了,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警方经过调查,认定厨师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已经将他依法逮捕。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可是,就算厨师受到了惩罚,就算李国栋和张敏给再多的赔偿,也换不回王甜甜的生命了。 王甜甜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只有亲戚朋友和一些邻居参加。夏欣然穿着一身黑衣,抱着女儿的骨灰盒,眼神空洞地站在灵堂前。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抱着骨灰盒,像是抱着全世界。 王勇站在妻子身边,脸色苍白,眼神憔悴。他看着灵堂上女儿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儿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天真,可是现在,却只剩下一捧冰冷的骨灰。 亲戚朋友们纷纷上前祭拜,安慰着他们。王勇机械地回应着,心里却一片麻木。 葬礼结束后,王勇把女儿的骨灰盒安放在了殡仪馆的骨灰堂里。夏欣然死活不肯,非要把骨灰盒带回家。 “我要把甜甜带回家,她会害怕的,我要陪着她。”夏欣然哭着说。 “欣然,不行,”王勇耐心地劝说,“骨灰堂里很安静,适合甜甜安息。我们想她了,可以来看她。” “我不!”夏欣然使劲摇头,“我要让甜甜在家里,我要每天都能看到她!” 王勇没有办法,只好把女儿的骨灰盒带回了家,放在了女儿的房间里,还在旁边放了很多女儿喜欢的玩具和零食。 从那以后,夏欣然每天都守在女儿的房间里,坐在骨灰盒旁边,不停地和女儿说话,像是女儿还在身边一样。 “甜甜,妈妈今天给你做了糖醋排骨,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甜甜,妈妈给你讲个故事,你听着故事睡觉好不好?” “甜甜,爸爸今天去上班了,他说会给你买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回来……” 王勇看着妻子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每天上班的时候,都会担心妻子一个人在家会出事。下班回家后,他会做好饭,端到女儿的房间里,喂给妻子吃。 夏欣然一开始还会吃一点,后来就越来越不想吃了,身体也越来越虚弱。王勇只好带着妻子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夏欣然是过度悲伤,加上营养不良,身体已经严重透支,需要好好休养。 可是夏欣然根本不配合治疗,她总是想着女儿,想着要去陪女儿。 有一天,王勇下班回家,发现女儿房间的门反锁了。他心里一紧,连忙敲门:“欣然,你开门!你怎么了?” 里面没有回应。王勇更加着急了,他用力撞开了房门,看到夏欣然正坐在骨灰盒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安眠药,已经吃了大半瓶。 “欣然!你干什么!”王勇冲过去,一把抢过妻子手里的药瓶,扔在地上。 夏欣然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他:“我要去找甜甜,甜甜一个人在那边会孤单的……” “你傻啊!”王勇抱着妻子,哭喊道,“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甜甜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你要好好活着,替甜甜活着!” 夏欣然靠在王勇怀里,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想甜甜……我真的好想她……没有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王勇紧紧抱着妻子,“我们还要替甜甜讨回公道,还要看着那个厨师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还要好好活着,让甜甜在天堂里放心!” 夏欣然在王勇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才渐渐平静下来。王勇看着妻子憔悴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妻子,一定要让她好起来。 从那以后,王勇每天都会带着妻子去女儿的墓前看看,给女儿献上一束花,和女儿说说话。 “甜甜,妈妈今天好多了,你放心。” “甜甜,爸爸今天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草莓,你快尝尝。” “甜甜,那个坏人已经被警察抓起来了,他会受到惩罚的,你在天堂里要好好的……” 夏欣然每次到女儿的墓前,都会哭很久,但是哭过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会好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欣然的身体渐渐好转,虽然还是很想念女儿,但是已经不会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了。王勇的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一些,但是女儿的死,始终是他心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每天下班回家,都会走进女儿的房间,看着女儿的骨灰盒和照片,心里充满了思念和悔恨。他常常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送女儿去李国栋家,如果那天他阻止了女儿吃河豚,女儿是不是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围着他和妻子撒娇? 可是,没有如果。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就再也无法回头。 李国栋和张敏的儿子李浩宇出院后,他们也曾带着儿子来给王甜甜上过一次坟。李浩宇站在王甜甜的墓前,低着头,小声说:“甜甜,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过生日,你就不会出事了。” 夏欣然看着李浩宇,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恨李国栋和张敏,恨他们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可是看着李浩宇无辜的样子,她又恨不起来。 王勇看着李浩宇,眼神冰冷。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怪李浩宇,但是他就是无法原谅。 从那以后,李国栋和张敏就再也没有来过。他们知道,王勇和夏欣然需要时间来平复伤痛,他们也不想再去打扰他们。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可是有些伤痛,却永远无法愈合。王勇和夏欣然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他们的家里,再也没有了女儿的欢声笑语,再也没有了温馨和幸福。 每天晚上,王勇都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总是出现女儿临死前痛苦的样子。夏欣然也常常在夜里哭醒,喊着女儿的名字。 他们的世界,因为女儿的离去,变成了一片灰色。他们想要忘记,却又无法忘记;想要放下,却又无法放下。 王勇常常会拿出女儿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照片上的女儿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天真,仿佛就在昨天。可是,照片终究是照片,再也不会变成活生生的人了。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和夏欣然只能在回忆中寻找女儿的身影,只能通过照片来寄托对女儿的思念。那个曾经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那个给他们带来了无数欢乐的小天使,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留在了他们的记忆里,留在了那冰冷的照片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女儿的照片上,照在那冰冷的骨灰盒上。王勇和夏欣然相拥在沙发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他们知道,这漫长的余生,他们都将在对女儿的思念和无尽的悔恨中度过。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顿不该吃的河豚宴,一个不该出现的意外。 命运的残酷,往往就在一瞬间。它夺走了最珍贵的东西,留下的,只有无尽的伤痛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第3章 旧物噬心,余恨难平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穿过老旧小区的楼道,呜咽着撞在王勇家的防盗门上。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死寂。 夏欣然蜷缩在女儿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衣柜,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粉色的收纳箱。箱子里装满了王甜甜的旧物——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画满涂鸦的绘本、带卡通贴纸的铅笔盒,还有一件只穿过一次的公主裙,裙摆上的蕾丝已经有些泛黄。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公主裙的布料,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女儿的肌肤,嘴里喃喃自语:“甜甜,你看妈妈找到了什么?这是你去年生日爸爸给你买的裙子,你说穿着像小仙女,怎么只穿了一次就不肯穿了呀?”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无声的叹息。夏欣然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是嫌妈妈没给你洗干净吗?妈妈现在就去洗,洗得香香的,你回来穿好不好?” 她猛地站起身,抱着收纳箱就往卫生间跑。王勇刚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欣然,你干什么?” 夏欣然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将公主裙放进洗手池,开始笨拙地搓洗起来。水流哗哗作响,打湿了她的衣袖,也打湿了她的头发,可她像是毫无察觉,只是机械地搓洗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甜甜喜欢干净,妈妈要洗得干干净净的,等你回来穿……” “欣然,别洗了!”王勇冲过去,关掉水龙头,抢过她手里的裙子,“这裙子都已经洗过很多次了,再洗就烂了!甜甜她……她不会回来了!” “你骗人!”夏欣然突然爆发,猛地推开王勇,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执拗,“甜甜只是生气了,她还会回来的!她最喜欢这条裙子了,我要洗干净等着她!”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王勇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因为过度悲伤而消瘦憔悴的脸庞,心里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他知道,妻子还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不愿意接受女儿已经离世的事实。 “欣然,你冷静点,”王勇强忍着心痛,试图拉住她,“我们都很想甜甜,可是她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这样折磨自己,甜甜在天有灵,也会心疼的。” “心疼?”夏欣然冷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怨恨,“她最该心疼的是自己!如果不是李国栋他们,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厨师,我们甜甜怎么会走?怎么会这么小就离开我们?” 提到李国栋和那个厨师,王勇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这些日子,他表面上强撑着处理女儿的后事,照顾崩溃的妻子,可心里的恨意却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恨李国栋的自以为是,恨张敏的疏忽大意,更恨那个厨师的无知和不负责任——就是因为这些人的过错,他失去了最珍贵的女儿,他的家彻底毁了。 “我知道你恨他们,”王勇的声音嘶哑,“那个厨师已经被抓了,法律会制裁他的。李国栋和张敏,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我会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几天,王勇一直在咨询律师,想要通过法律途径向李国栋和张敏索赔。律师告诉他,李国栋作为宴会的组织者,明知河豚有毒,却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聘请没有资质的厨师处理河豚,导致了悲剧的发生,需要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 “赔偿?”夏欣然的情绪更加激动,她指着女儿的房间,声音颤抖着说,“赔偿能让甜甜活过来吗?能让我们的家恢复原样吗?我不要赔偿,我要他们偿命!我要那个厨师偿命,要李国栋和张敏偿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愤怒。王勇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知道,妻子的心里已经被仇恨和悲痛填满,很难再平静下来了。 “欣然,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王勇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但是我们不能意气用事。杀了他们,甜甜也回不来,我们还要为此付出代价,这样不值得。我们要通过合法的途径,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自责中。” 夏欣然在他怀里挣扎着,哭喊着,直到力气耗尽,才瘫软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王勇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夜深了,夏欣然终于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王勇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轻轻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黑暗中,他点燃了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映照着他憔悴的脸庞。他想起了女儿生前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她的笑容,想起了她的声音,想起了她围着自己和妻子撒娇的样子。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着他的心。 他拿出手机,翻出女儿的照片。照片上的甜甜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天真,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亮晶晶的。王勇的手指轻轻拂过屏幕,泪水模糊了视线。“甜甜,爸爸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你放心,爸爸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李国栋。 “王勇,对不起。关于甜甜的事,我们真的很愧疚。法院那边的传票我们收到了,我们愿意承担所有的赔偿责任。明天上午,我们想和你面谈一下,关于赔偿的具体事宜,你看可以吗?” 王勇看着短信,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他手指飞快地回复:“没什么好谈的,一切按法律程序来。我只要你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发送完短信,他将手机扔在一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呛得他咳嗽起来,可他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不停地抽着。他知道,明天的面谈,注定不会平静。他要让李国栋和张敏知道,失去女儿的痛苦,不是金钱就能弥补的。 第二天上午,王勇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一家咖啡馆。李国栋和张敏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看到王勇进来,他们立刻站起身,想要打招呼,却被王勇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王勇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咖啡馆里人来人往,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可这一切都无法驱散三人之间沉重的气氛。 “王勇,谢谢你愿意来见我们。”李国栋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愧疚,“关于甜甜的事,我们真的很抱歉。我们知道,再多的道歉也无法弥补我们的过错,但是我们还是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王勇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我的女儿已经没了,你们的一句对不起,能让她活过来吗?” 张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我们知道你恨我们,我们也恨自己。如果不是我们,甜甜就不会出事了。我们愿意赔偿,你说多少,我们都愿意给。” “多少?”王勇冷笑一声,“你觉得多少钱能买回我女儿的命?能抚平我和欣然心里的伤痛?张敏,你告诉我,多少钱?” 张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地哭。李国栋叹了口气,说道:“王勇,我们知道钱无法弥补一切,但是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我们愿意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别墅卖掉,加上我们的存款,一共大概有五百多万,都给你们。另外,浩浩以后每年的生日,我们都会带着他去给甜甜上坟,让他一辈子都记得,是他的生日,害死了他最好的朋友。” “五百多万?”王勇的眼神里充满了嘲讽,“李国栋,你觉得我缺你这几百万吗?我要的不是钱,是我的女儿!是我那个活泼可爱、能跑能跳的女儿!你能给我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李国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王勇现在心里充满了仇恨,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让他原谅自己。 “王勇,我们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李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是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那个厨师,法院已经判决了,他犯了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我们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浩浩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现在变得沉默寡言,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我们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很多客户都知道了这件事,不愿意再和我们合作了。” 王勇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国栋,心里没有一丝同情。这些惩罚,和他失去女儿的痛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王勇,我们今天来,除了和你谈赔偿的事,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张敏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浩浩很想甜甜,他每天都在念叨着甜甜,说要找甜甜玩。我们想,等他再大一点,能不能让他去看看甜甜,给甜甜磕几个头,求她原谅。” “原谅?”王勇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有什么资格求甜甜原谅?是他的生日宴,害死了甜甜!是你们,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让孩子们吃那种危险的东西,害死了甜甜!我告诉你,不可能!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浩浩也永远别想得到甜甜的原谅!” 说完,王勇站起身,转身就走。他不想再和这两个人多说一句话,多看他们一眼,因为他们的存在,只会不断提醒他,他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李国栋和张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绝望。他们知道,这道鸿沟,这辈子都无法跨越了。 王勇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中的黑暗。他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女儿的墓地。 女儿的墓碑静静地立在一片松柏之间,上面刻着女儿的名字和照片。照片上的甜甜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天真,仿佛从未离开过。 王勇走到墓碑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甜甜,爸爸来看你了。爸爸今天见到李国栋和张敏了,他们想用钱来弥补,想让爸爸原谅他们。可是爸爸没有,爸爸知道,你也不会原谅他们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和仇恨。“甜甜,你放心,爸爸一定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自责中。爸爸会替你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怎么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寒意。王勇坐在墓碑前,陪着女儿,说了很多话。他说起了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说起了他和夏欣然相识相爱的过程,说起了女儿出生时的喜悦和感动。 他就这样坐着,从上午一直坐到下午,直到太阳渐渐西斜,才缓缓站起身。“甜甜,爸爸该走了,妈妈还在家里等我。爸爸会经常来看你的,你在这边要好好的,不要害怕,爸爸会一直陪着你。” 回到家,夏欣然正坐在女儿的房间里,拿着女儿的照片,一边看一边哭。看到王勇回来,她连忙站起来:“怎么样?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愿意赔偿吗?” 王勇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他们愿意赔偿,但是我没有同意。我告诉他们,我们要的不是钱,是公道。” “公道?”夏欣然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什么是公道?甜甜都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王勇没有说话,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对的。对于他们来说,最大的公道,就是女儿能够活过来,可是这已经不可能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勇全身心投入到和李国栋的诉讼中。他聘请了最好的律师,收集了所有能够证明李国栋存在过错的证据。他要让李国栋和张敏不仅要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还要受到社会的谴责。 法院开庭的那天,王勇和夏欣然一起去了。夏欣然穿着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她坐在原告席上,看着被告席上的李国栋和张敏,心里充满了仇恨。 庭审过程中,律师详细陈述了李国栋的过错,出示了相关的证据。李国栋和张敏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他们的律师表示,愿意承担所有的赔偿责任,希望能够得到王勇和夏欣然的谅解。 但是王勇和夏欣然并没有谅解他们。在最后的陈述中,王勇看着李国栋和张敏,声音沙哑地说:“我曾经以为,我们是朋友,是邻居,互相帮助,互相关心。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们会因为自己的自私和疏忽,害死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才九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因为你们,永远地结束了。我和我的妻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我只希望,法院能够依法判决,让你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夏欣然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的甜甜,她是一个多么可爱、多么善良的孩子。她喜欢小动物,喜欢帮助别人,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是你们,却夺走了她的生命。我恨你们,我永远都恨你们!” 庭审结束后,法院当庭宣判:李国栋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赔偿王勇和夏欣然各项损失共计两百万元。 听到判决结果,王勇和夏欣然并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五年,两百万元赔偿,这些对于他们失去的女儿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李国栋和张敏走出法院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王勇和夏欣然。张敏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李国栋拉住了。他们默默地低下了头,匆匆离开了。 王勇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这场官司虽然结束了,但是他和夏欣然心里的伤痛,却永远都无法愈合。 回到家,夏欣然把自己关在女儿的房间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王勇知道,她还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判决结果,还需要时间来接受女儿已经离世的事实。 他走进厨房,想要给妻子做点吃的,却发现厨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烟火气。自从女儿出事以后,这个家就再也没有过欢声笑语,再也没有过温馨和幸福。 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些速冻食品和水果。他拿出一包速冻饺子,放进锅里煮。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着,像一个个白色的小精灵。可是王勇却没有丝毫的胃口,他想起了以前,女儿最喜欢吃他包的饺子,每次都能吃一大碗。他还想起了女儿围着厨房转,叽叽喳喳地问他“爸爸,饺子什么时候好呀”的样子。 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进锅里,和水融为一体。王勇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太失败了,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饺子煮好了,王勇端到女儿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欣然,出来吃点东西,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里面没有回应。王勇又敲了敲门:“欣然,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要是垮了,我怎么办?我们还要替甜甜看着李国栋他们,看着他们怎么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过了很久,房门才缓缓打开。夏欣然站在门口,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不想吃,你自己吃。” “欣然,多少吃一点,”王勇把碗递到她面前,“就算是为了我,为了甜甜,你也要好好活着。” 夏欣然看着碗里的饺子,又看了看王勇,终于接过碗,慢慢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嚼蜡,没有一丝味道。 王勇看着她,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妻子正在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地走出悲痛。虽然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会很痛苦,但是他会一直陪着她,一起面对。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亮起,却照不进王勇和夏欣然心中的黑暗。他们坐在女儿的房间里,看着女儿的照片,看着女儿的骨灰盒,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悔恨。 他们知道,这漫长的余生,他们都将在对女儿的思念和无尽的悔恨中度过。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顿不该吃的河豚宴,一个不该出现的意外。 命运的残酷,往往就在一瞬间。它夺走了最珍贵的东西,留下的,只有无尽的伤痛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而那些犯下错误的人,虽然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是他们给别人带来的伤痛,却永远都无法愈合。 王勇紧紧握住夏欣然的手,轻声说:“欣然,我们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我们要好好活着,替甜甜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美好的东西。” 夏欣然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流泪。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好起来。她只知道,没有了女儿,她的世界,再也不会有真正的快乐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女儿的照片上,照在那冰冷的骨灰盒上。王勇和夏欣然相拥在一起,泪水无声地滑落。他们的爱情,曾经那么甜蜜;他们的家庭,曾经那么幸福。可是现在,却只剩下无尽的伤痛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一切,都源于那致命的河豚宴,源于人性的自私和疏忽。而这道伤痛,将伴随他们一生,永远都无法磨灭。 第1章 荆棘里的向阳花 2022年的九月,安庆医药高等专科学校的香樟道上落满了细碎的金辉,苏悦如拖着半旧的行李箱,指尖攥得发白。行李箱的拉杆处缠着几圈透明胶带,是她用了三年的旧物,边角已经磨出了浅褐色的毛边,就像她二十年来的人生,带着些微潦草,却始终朝着光亮的方向生长。 “悦如,这边!” 舅舅陈建国的声音从校门口的人群里传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刚炖的排骨汤,路上喝,补补身子。” 苏悦如快步走过去,接过保温桶的瞬间,指尖触到舅舅掌心的薄茧,心里一暖。她仰头笑了笑,眼角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舅舅,让你费心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麻烦什么?你可是咱们家第一个考上本科的,” 陈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骄傲,又带着些心疼,“专升本不容易,以后在这边好好学,缺什么就跟舅舅说,别自己扛着。” 苏悦如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她从小就习惯了报喜不报忧,父母在她五岁那年就去了外地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18岁生日那天,是舅舅买了个小蛋糕,陪着她吹了蜡烛。成长路上的孤独与不易,她早已学会自己消化,就像墙角的野草,没人浇灌,也能顽强地冒出绿芽。 两人往宿舍走,陈建国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宿舍住几个人?跟同学处好关系,吃饭别太节省,学习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苏悦如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目光却被校园里的宣传栏吸引住了——安徽医科大学的校徽熠熠生辉,护理专业的介绍配着白衣天使的照片,那是她拼尽全力才触碰到的梦想。 当初母亲周兰劝她:“读完大专就出来上班,一个月挣三四千块钱,安稳过日子多好。”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对生活的妥协。但苏悦如不想要这样的“安稳”,她见过母亲为了几块钱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样子,见过舅舅起早贪黑跑运输的辛苦,她想靠自己的努力,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也想让自己的人生有更多可能。 备考专升本的那些日子,她住在舅舅家的小阁楼里,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背书,晚上学到凌晨才睡。阁楼里没有空调,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她就搬个小风扇放在桌边,汗水浸湿了书本,字迹却依旧工整;冬天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裹着厚厚的棉衣,手脚冻得发麻,却依然不肯停下笔。那些难熬的时光,她都是靠着一股韧劲撑过来的,她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能跨过眼前的坎。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各自忙着整理行李。苏悦如选了靠窗户的床位,打开行李箱,把带来的书本一一摆到书架上,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本《基础护理学》,封面已经被她翻得有些褶皱。收拾好东西,舅舅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临走前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千块钱,省着点花,不够再跟我说。” 苏悦如推辞了半天,最终还是收下了,眼眶有些发热。她知道舅舅挣钱不容易,这份沉甸甸的关爱,她只能用更好的成绩来回报。 傍晚时分,室友们渐渐熟络起来,聊起各自的家乡和未来的打算。一个叫林薇薇的女孩好奇地问:“苏悦如,你是专升本上来的呀?好厉害!以后想做什么?” “想先把专业学好,” 苏悦如笑着说,“以后可能会考研,或者先去医院实习,积累点经验。” 她没说自己心里还有个更大的梦想——成为一名老师,用知识改变更多像她一样出身平凡的孩子的命运。这个梦想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很多年,只是现在还没到破土而出的时候。 聊到兴起,林薇薇突然说:“对了,我听说学校附近有很多电商工作室,现在做电商挺赚钱的,你们有没有兴趣?” “电商?” 苏悦如的心猛地一动。其实从中学时期开始,她就对电商行业很感兴趣,那时候她就经常在网上逛各种店铺,研究别人怎么卖货。后来上了大专,她还试着在朋友圈卖过彩妆和护肤品,虽然没赚多少钱,却积累了一些经验。 “我之前卖过一点小东西,” 苏悦如坦诚地说,“就是没做过规模化的。” “那太好了!” 林薇薇眼睛一亮,“我有个朋友做服装电商,做得还不错,要不咱们有空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机会。” 苏悦如点点头,心里已经泛起了涟漪。她知道只靠家里给的生活费和以后可能的实习工资,很难支撑起自己的学业和家人的开销,要是能把电商做起来,不仅能减轻经济压力,还能积累更多创业经验,何乐而不为? 接下来的日子,苏悦如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白天在课堂上认真听课,记满了一本又一本笔记,晚上要么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复习功课,要么就和林薇薇一起研究电商。她们去学校附近的电商工作室考察,向有经验的人请教,一点点摸索着选品、上架、推广的流程。 苏悦如对产品质量要求很高,选品的时候总是反复对比,亲自试用,确认没问题才敢上架。为了节省成本,她自己学着做详情页,对着教程一点点抠图、排版,经常忙到深夜。林薇薇负责客服和推广,两人分工合作,虽然辛苦,却充满了干劲。 刚开始生意并不好,一个月下来也卖不出几件货,林薇薇有些泄气:“要不咱们算了,做这个太费精力了,还不赚钱。” 苏悦如却没放弃:“再坚持坚持,咱们再优化一下推广方式,肯定会好起来的。” 她仔细分析了店铺的数据,发现流量主要来自朋友圈和小红书,于是便花更多时间在这两个平台上分享产品使用心得,还主动联系了一些素人博主合作。 她的坚持渐渐有了回报,几个月后,店铺的订单量慢慢多了起来,从一开始的一天几单,到后来的几十单、上百单。苏悦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上五点起床背书,白天上课,中午趁着休息时间回复客户消息,下午放学后就去仓库打包发货,晚上还要处理订单、对账,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 林薇薇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地说:“悦如,你别这么拼了,身体要紧。” 苏悦如揉了揉眼睛,笑了笑:“没事,现在辛苦点,以后就好了。” 她心里想着舅舅的辛苦,想着母亲的期盼,就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她想快点赚钱,给舅舅换辆新的运输车,让母亲不用再那么辛苦地打工,让这个家能多一点温暖。 2022年10月,苏悦如注册了一家电商零售公司,虽然规模不大,却是她梦想的。随着生意越来越好,她不仅还清了之前向朋友借的启动资金,还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2023年初,她咬了咬牙,买下了一辆价值四十多万的奔驰车——这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方便跑供应链和送货,也是对自己辛苦付出的一种肯定。 提车那天,她开着新车去了舅舅家,陈建国围着车转了好几圈,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悦如,你真争气,舅舅为你骄傲。” 苏悦如拉着舅舅的手,眼眶湿润:“舅舅,这都是你和妈妈支持我的结果。以后我会更努力,让你和妈妈过上好日子。”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周兰打了个电话,兴奋地告诉她自己买车的消息。电话那头的周兰沉默了片刻,语气有些复杂:“悦如,你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妈,” 苏悦如笑着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等我放假了,就开车去看你。” 挂了电话,苏悦如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充满了希望。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株生长在荆棘里的向阳花,虽然经历了风雨,却依然朝着太阳的方向努力生长,而美好的未来,就在不远处向她招手。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一场突如其来的邂逅,将会把她精心构建的一切,撕得粉碎。而那些她曾无比珍视的梦想与希望,终将在一场无妄的噩梦中,化为烬余的微光。 2022年年底,在一次朋友组织的聚会上,苏悦如认识了江辰。他比她大一岁,长得眉清目秀,说话温文尔雅,自称是个体工商户,经营着一家小生意。江辰对苏悦如很是殷勤,知道她做电商,就主动和她聊起行业趋势,还时不时给她出谋划策;知道她喜欢学习,就陪她去图书馆看书,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不打扰她。 苏悦如从小缺少关爱,江辰的温柔体贴,像一束暖阳,照进了她孤独的内心。她渐渐对这个看似靠谱的男生产生了好感,加上朋友在一旁撮合,两人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 确立关系那天,江辰握着她的手,眼神真挚:“悦如,我会好好对你的,以后我养你,不让你这么辛苦。” 苏悦如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暖暖的,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却没想到,这句甜蜜的承诺,会成为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彼时的她,还沉浸在爱情的甜蜜和对未来的憧憬中,完全没有察觉到,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男人,骨子里藏着怎样的懒惰与偏执。她更不会想到,这场看似美好的邂逅,会让她年轻的生命,最终定格在2024年的那个深秋。 第2章 裂痕里的阴影 2023年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安庆的街头褪去了冬日的萧瑟,香樟树抽出嫩绿色的新叶,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青草香。苏悦如的电商公司渐渐步入正轨,订单量稳步增长,她每天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却比以往多了一份甜蜜的牵挂。 自从和江辰确立恋爱关系后,苏悦如的生活里多了些不一样的色彩。江辰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提着温热的夜宵出现在公司楼下;会在她因为订单问题焦头烂额时,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会在周末的时候,带她去安庆的江边散步,吹着晚风,聊着彼此的未来。 苏悦如沉浸在这份被呵护的感觉里,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事,从未有人这样细致入微地照顾她、心疼她。江辰的出现,填补了她内心深处对爱情和陪伴的渴望,她开始憧憬着两人的未来——等她考完研,或许就和江辰结婚,一起把公司做得更大,然后接母亲和舅舅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生活在一起。 然而,这份甜蜜并没有持续太久,裂痕很快就出现了。 苏悦如发现,江辰口中“经营得不错的小生意”,似乎从来没有具体的地址,也很少见他去“上班”。大多数时候,他要么待在苏悦如的公司里,对着电脑无所事事,要么就待在出租屋里打游戏。 有一次,苏悦如随口问起:“江辰,你的生意最近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介绍点资源?” 江辰正在玩游戏,闻言头也没抬:“挺好的,不用麻烦你,我自己能搞定。” 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苏悦如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她很快说服自己,或许江辰的生意比较特殊,不需要每天守在店里。她不想过多干涉对方的工作,便没有再追问。 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细节让她无法忽视。江辰的手机账单里,从来没有过工资入账的记录;他身上穿的衣服、用的护肤品,甚至是抽烟的钱,都是从苏悦如这里拿的;每次两人出去吃饭、逛街,付钱的也总是苏悦如。 有一次,两人在商场里看中一件外套,江辰试穿后很满意,随口就说:“这件挺好看的,你帮我买了。” 苏悦如愣了一下,那件外套要一千多块钱,相当于她好几天的利润。她不是舍不得给江辰花钱,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江辰明明说自己是个体工商户,有收入来源,却总是这样理所当然地花她的钱。 “你自己的生意不是挺赚钱的吗?怎么不自己买?” 苏悦如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脱下外套扔回货架上:“我以为你愿意给我买,既然不愿意就算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苏悦如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又委屈又无奈。 她追上去,拉着江辰的胳膊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花你的钱了?” 江辰打断她,语气带着不满,“苏悦如,我们是情侣,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我以后赚了钱,还不是都给你花?” 苏悦如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可看着江辰略带委屈的眼神,她又心软了。她想,或许江辰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等过段时间,他的生意好转了,就不会这样了。 也就是从这时起,江辰开始更加理直气壮地向苏悦如索要生活费。有时候是“宝贝,我没钱抽烟了,给我转两百块”,有时候是“家里的水电费该交了,你转我五百”,有时候甚至会说“我爸妈最近手头紧,你给我转一千,我给他们打过去”。 苏悦如虽然心里不情愿,但每次都不忍心拒绝。她想着江辰对她的好,想着两人的未来,便一次次妥协。可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公司的运营需要资金,她还要兼顾学业,备考考研,开销本就不小,江辰的不断索取,让她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更让她头疼的是,江辰不仅不工作,还特别懒。自从两人合租后,家里的家务几乎全是苏悦如一个人做。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然后去公司处理事务,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洗碗、打扫卫生,而江辰则从早到晚窝在沙发上打游戏,饭菜做好了才肯起身,吃完后碗筷一扔,又继续玩游戏。 有一次,苏悦如因为公司的货出了质量问题,被客户投诉,一整天都心力交瘁。晚上回到家,她看到客厅里堆满了外卖盒子和饮料瓶,江辰正戴着耳机大喊大叫地打游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疲惫。 苏悦如积压了一天的情绪瞬间爆发了:“江辰!你能不能别一直打游戏了?家里乱成这样,你就不能收拾一下吗?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回来还要伺候你,你当我是你的保姆吗?” 江辰被她吼得一愣,摘下耳机,脸上满是不耐烦:“我打游戏怎么了?我一天到晚待在家里也很无聊啊!收拾家务本来就是女人该做的事,你喊什么喊?” “什么叫女人该做的事?” 苏悦如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凭什么所有事都让我一个人做?你整天无所事事,花我的钱,还理所当然地享受我的照顾,你不觉得羞愧吗?” “我羞愧?” 江辰冷笑一声,“苏悦如,你别忘了,当初是谁追求的谁?是你愿意跟我在一起的,现在又嫌我这嫌我那,你是不是后悔了?” 两人大吵了一架,苏悦如气得哭了一夜。她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段感情,发现江辰和她最初认识的那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完全判若两人。他懒惰、自私、没有责任感,还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付出。 第二天早上,苏悦如红肿着眼睛,向江辰提出了分手:“我们不合适,还是分开。” 江辰愣住了,随即脸色变得苍白。他一把抱住苏悦如,语气急切:“悦如,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让你受委屈。你别分手好不好?我以后一定改,我再也不打游戏了,我会帮你做家务,我会出去找工作,我一定好好对你!”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地抱着苏悦如,不肯松手。苏悦如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她看着江辰泪流满面的样子,想起了他曾经对自己的好,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慢慢被心疼取代。 或许,他真的能改呢?她这样想着,最终还是心软了。 “那你说话算数,” 苏悦如推开他,擦干眼泪,“你必须出去找工作,不能再这样无所事事了,家里的家务也要一起做。” “我一定做到!” 江辰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悦如,谢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然而,苏悦如的期待很快就落空了。江辰只坚持了三天,就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他嘴上说着要找工作,却只是在招聘软件上随便投几份简历,面试的时候要么迟到,要么对工作挑三拣四——嫌这份工作太累,嫌那份工资太低,嫌离家太远,嫌工作内容枯燥。 苏悦如托朋友给江辰找了一份小区健身教练的工作,待遇不错,离家也近。可江辰去试岗了一天,就回来了,抱怨道:“那工作太麻烦了,还要带客户锻炼,一天下来浑身酸痛,我才不干呢。” “江辰,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苏悦如忍无可忍,“没有学历,又不肯吃苦,你怎么可能找到好工作?” “我怎么没有学历了?我大专肄业,比那些高中都没毕业的强多了!” 江辰反驳道,“我只是不想将就,我要找一份轻松又赚钱的工作。” 苏悦如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她终于明白,江辰不是暂时遇到了困难,而是骨子里就懒惰、眼高手低,他所谓的“会改”,不过是哄她的谎言。 与此同时,公司的经营也出现了问题。由于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加上苏悦如最近分心于感情和学业,对公司的管理有些松懈,订单量开始下滑,库存积压越来越多,公司渐渐出现了亏损。 为了节省开支,苏悦如不得不裁掉了两个员工,把公司搬到了更小的办公室。她卖掉了自己心爱的笔记本电脑,四处向朋友借钱周转,每天焦虑得睡不着觉。可江辰对此不仅毫无愧疚,反而依旧心安理得地花着她的钱,甚至因为公司亏损、苏悦如给的生活费变少而抱怨她。 有一次,苏悦如放假回家看望母亲,江辰突然给她发微信:“你爸没钱买烟了,给我转三百块,我给他买两条烟送过去。” 苏悦如看着微信消息,气得手都在抖。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和母亲离婚了,她跟着母亲长大,和父亲几乎没有联系,江辰明明知道这件事,却用这种荒唐的理由向她要钱。 “江辰,你别太过分了!” 苏悦如回复道,“我现在公司亏损,到处借钱,你能不能体谅我一点?” “不就是三百块钱吗?你至于这么小气吗?” 江辰很快回复,“我不管,你必须给我转过来,不然我就去你家找你。” 苏悦如又气又无奈,她知道江辰说到做到,要是真的闹到家里,母亲肯定会担心。最终,她还是妥协了,给江辰转了三百块钱。 转账成功后,她忍不住给合伙人林薇薇发微信吐槽:“他两年没工作了,去年靠他爸妈养,今年全靠我。我让他找工作,他嫌这嫌那,每天就知道打游戏、要钱,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林薇薇很快回复:“悦如,这种男人你还留着干什么?赶紧跟他分手啊!你现在已经够累了,还要养着他,太委屈自己了!” “我试过分手,” 苏悦如打字的手微微颤抖,“可他每次都下跪、哭着求我,还说要自杀,我实在狠不下心。” “他就是在道德绑架你!” 林薇薇回复,“这种人根本改不了,你再这样下去,只会被他拖垮的!” 苏悦如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林薇薇说得对,她也知道自己应该果断分手,可每次看到江辰痛哭流涕的样子,听到他威胁要自杀的话,她就狠不下心。她从小到大缺少关爱,太害怕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也太害怕自己的决绝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软和妥协,正在将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 2023年6月,苏悦如再次提出分手。这一次,她态度坚决,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搬离两人合租的房子。 江辰看到她动真格的,彻底慌了。他抱着苏悦如的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悦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一定出去找工作,一定好好赚钱,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苏悦如不为所动,想要推开他:“江辰,我们已经不可能了,你放手。” “我不放!” 江辰紧紧地抱着她的腿,额头抵在地上,“如果你非要分手,我就死在你面前!” 苏悦如看着他决绝的样子,心里又开始动摇。就在这时,江辰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悦如,你看,这是我给你写的欠条,我欠你两百万,用于我们以后结婚。从11月开始,我每个月给你转三万,五年内还清,绝不借贷。” 苏悦如接过欠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她心里清楚,江辰根本拿不出两百万,这张欠条不过是他用来挽留自己的手段。可看着江辰充满期待的眼神,她还是心软了。 “我知道你拿不出这么多钱,” 苏悦如叹了口气,“我收下这张欠条,不是为了让你还钱,而是希望你能说到做到,真的努力工作,改变自己。” “我一定做到!” 江辰立刻保证,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苏悦如最终还是没有搬走,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着江辰能真的改变。可她不知道,这张看似充满诚意的欠条,不过是另一个谎言的开始。江辰不仅没有按照承诺去找工作,反而变本加厉地向她索要钱财,因为他知道,苏悦如心软,只要他一哭闹、一威胁,她就会妥协。 公司的亏损越来越严重,苏悦如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一边备战考研,一边处理公司的烂摊子,晚上还要应付江辰的各种要求,常常忙到凌晨才能睡一会儿。长期的劳累和精神压力,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脸色变得苍白,体重也下降了不少。 林薇薇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样子,心疼不已:“悦如,你别再傻了,江辰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付出。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备考,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赶紧和他断干净。” 苏悦如苦笑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疲惫:“我也想,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就像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越挣扎,陷得越深。而更让她绝望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在悄然逼近。 2023年10月,母亲周兰突然感觉头晕、耳鸣,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苏悦如得知消息后,立刻请假带着母亲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苏悦如感觉天都要塌了——母亲被确诊为鼻咽癌局部晚期。 拿着诊断书,苏悦如的手不停地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医生告诉她,母亲需要尽快进行脑部放疗,治疗费用很高,而且放疗可能会导致听力受损等后遗症。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得苏悦如喘不过气。她的家庭本就不富裕,母亲这些年打工攒下的钱,根本不够支付高昂的治疗费用。公司正处于亏损状态,她自己也欠了不少外债,现在母亲又得了重病,她该去哪里凑这么多钱? 江辰得知消息后,不仅没有半句安慰的话,反而抱怨道:“你妈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生病?这得花多少钱啊?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你……” 苏悦如看着他冷漠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她没有理会江辰的抱怨,默默地承担起了照顾母亲和筹集医药费的重担。 她开始更加拼命地工作,白天带着母亲去医院治疗,晚上回到公司处理订单、联系客户,试图挽回公司的颓势。为了节省开支,她每天只吃最简单的饭菜,衣服也不再买新的,把所有能省下来的钱,都用在了母亲的治疗上。 母亲的放疗反应很强烈,每次治疗后都会恶心、呕吐,听力也越来越差,到后来,与人交流必须佩戴助听器。苏悦如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她常常在深夜里偷偷流泪,既心疼母亲,又对自己的处境感到绝望。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自己的难处。她依旧是那个“报喜不报忧”的苏悦如,在母亲面前强颜欢笑,告诉母亲病情会好转的;在舅舅面前故作坚强,说自己能搞定一切;在江辰面前,更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的坚韧和隐忍,在江辰眼里,不过是可以肆意拿捏的软肋。而这场关于爱情、亲情和梦想的挣扎,终将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一场惨烈的终结。 2024年年初,苏悦如的公司彻底撑不下去了,不仅亏损严重,还欠下了一笔不小的外债。她不得不关闭了公司,那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奔驰车,也因为无法偿还贷款,被银行扣押了。 事业的失败,母亲的重病,江辰的纠缠,像三座大山压在苏悦如的身上。她陷入了人生的低谷,却依旧没有放弃希望。她擦干眼泪,重新振作起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考研备考中。她想,只要能考上研究生,毕业后成为一名老师,就能有稳定的收入,就能更好地照顾母亲,也能彻底摆脱江辰的纠缠。 她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背书,晚上学到凌晨,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学习。江辰依旧每天无所事事,打游戏、要钱,对她的辛苦视而不见,甚至因为她没有时间照顾自己而大发雷霆。 苏悦如对江辰已经彻底失望了,她下定决心,等考完研,就彻底和江辰断绝所有联系,带着母亲离开安庆,开始新的生活。 可她没想到,江辰根本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他早已习惯了依赖苏悦如,习惯了被她照顾、被她供养,他绝不允许苏悦如离开自己。 一场致命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而沉浸在考研备考中的苏悦如,对此一无所知,她依旧抱着对未来的憧憬,在黑暗中艰难地前行,却不知道,自己即将走向的,是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第3章 寒夜里的枷锁 2024年的深秋,安庆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落了香樟树上最后几片残叶,铺满了寂寥的街道。苏悦如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快步走出医院大门,指尖还残留着母亲周兰温热的体温。 周兰的放疗已经进行到了第六个疗程,副作用越来越严重,不仅听力几乎完全丧失,连吞咽都变得困难,体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每次陪母亲做完治疗,苏悦如的心都像被钝刀割过一样疼,可她只能强忍着眼泪,笑着对母亲说:“妈,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周兰戴着助听器,费力地捕捉着她的声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悦如,你瘦了好多,别太累了,考研的事……要是太辛苦就先放一放。” “不辛苦妈,” 苏悦如握住母亲干枯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鼻尖发酸,“我能兼顾的,等我考上研究生,找到好工作,就能更好地照顾你了。” 她知道母亲是心疼自己,可她没有退路。公司倒闭,外债未清,母亲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考研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只有考上研究生,她才能摆脱眼下的困境,才能给母亲一个安稳的未来。 从医院回来,苏悦如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附近的自习室。距离考研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必须争分夺秒。自习室里灯火通明,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学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破釜沉舟的决心,这种氛围让苏悦如暂时忘记了生活的苟且,沉浸到书本的世界里。 她摊开《护理综合》,密密麻麻的笔记写满了书页的空白处,重点内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她一边背诵知识点,一边在草稿纸上默写,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自习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她和另外几个同学还在坚持。 晚上十点,苏悦如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走出自习室,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外套,加快脚步往出租屋走,心里盘算着明天要给母亲买些易消化的流食,还要抽时间给客户回复消息——虽然公司倒闭了,但还有一些售后问题需要处理。 走到出租屋楼下,她抬头望去,只有自己房间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却没有丝毫温暖,反而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她知道,江辰一定又在屋里打游戏。 打开门,果然听到了激烈的游戏音效和江辰的嘶吼声。客厅里一片狼藉,外卖盒子、饮料瓶、烟头扔得满地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和霉味。江辰瘫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苏悦如皱了皱眉,强压下心里的厌恶,换了鞋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她现在没有精力和江辰争吵,只想赶紧洗漱完,再复习一会儿知识点。 “站住!” 江辰突然摘下耳机,喊住了她,语气带着不满,“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给我做饭吗?我饿死了!” 苏悦如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疲惫地说:“我去自习室学习了,你自己点外卖,冰箱里有面包,你先垫垫。” “点外卖?钱呢?” 江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脸上满是理所当然,“我微信里没钱了,你给我转五百块。” 苏悦如的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自从公司倒闭后,她的经济状况就一落千丈,母亲的医药费、房租、生活费,还有外债,已经让她捉襟见肘,可江辰不仅没有丝毫体谅,反而变本加厉地向她要钱。 “我没有钱了,” 苏悦如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妈这个月的医药费还没凑够,我自己都快没钱吃饭了,你能不能别再跟我要钱了?” “没钱?” 江辰挑眉,眼神里满是怀疑,“你骗谁呢?你之前做电商赚了那么多钱,怎么可能没钱?是不是把钱藏起来了?还是给你那个病秧子妈花太多了?” “江辰!你闭嘴!” 苏悦如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眶瞬间红了,“那是我妈!她得了重病,我给她花钱天经地义!你呢?你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打游戏、要钱,你对得起我吗?” 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愤怒和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心里充满了悔恨。如果当初没有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如果当初能果断一点和他分手,或许现在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我怎么对不起你了?” 江辰也火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陪着你,给你当情绪垃圾桶,你给我花点钱怎么了?苏悦如,你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还是我找的呢!” “放手!你弄疼我了!” 苏悦如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可江辰的力气太大,她根本动弹不得。 “我不放!” 江辰的眼神变得阴鸷,“你今天必须给我转钱,不然别想进房间!” 苏悦如看着他狰狞的面孔,心里一阵发寒。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她拒绝给江辰钱,他就会变得暴躁易怒,甚至对她动手动脚。以前他只是推搡她,可现在,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恐惧的偏执。 “我真的没有钱,” 苏悦如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报警?” 江辰冷笑一声,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报啊!你以为警察会管情侣之间的事吗?再说了,你要是报警,我就把你公司倒闭、欠了一屁股债的事告诉你妈,让她知道她的宝贝女儿有多没用!” 苏悦如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变得惨白。她最害怕的就是母亲担心自己,母亲已经承受了太多痛苦,她不能再让母亲为自己的事情操心。江辰正是抓住了她的软肋,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威胁她。 “你卑鄙!” 苏悦如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卑鄙又怎么样?” 江辰松开她的下巴,语气带着一丝得意,“你不是想考研吗?你不是想摆脱我吗?我告诉你,苏悦如,只要我不同意,你就别想走!你这辈子都得陪着我,给我赚钱花!”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苏悦如最后的希望。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终于明白,自己遇到的不是爱人,而是一个恶魔。他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在她的身上,让她无法呼吸,无法逃脱。 最终,苏悦如还是妥协了。她从微信里转了三百块钱给江辰,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准备给母亲买营养品的钱。 江辰收到钱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转身又坐回沙发上,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苏悦如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怕被江辰听到。这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没有一丝光亮。 她拿出手机,给林薇薇发微信:“薇薇,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江辰他就是个恶魔,他一直威胁我,我该怎么办?” 林薇薇很快回复:“悦如,你赶紧搬出来!别再跟他住在一起了,太危险了!我给你找个地方住,你现在就收拾东西!” “我不敢,” 苏悦如打字的手不停地颤抖,“他说如果我走,他就去医院找我妈,我不能让我妈担心。而且,我现在也没有钱租房子。”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先给你垫上!” 林薇薇回复,“江辰就是个无赖,你越怕他,他就越得寸进尺!你现在必须离开他,不然迟早会出事的!” 苏悦如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充满了犹豫。她也想离开,可她真的害怕江辰会做出伤害母亲的事情。这些日子,江辰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甚至会摔东西、辱骂她。她不知道江辰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悦如,我是顾言,还记得我吗?我从北京回来了,听说你在备考考研,想约你见一面,给你带了些复习资料。” 顾言是苏悦如的高中同学,也是她的暗恋对象。高中毕业后,顾言去了北京读大学,两人就很少联系了。苏悦如没有想到,顾言会在这个时候联系她。 看到“顾言”这两个字,苏悦如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高中时期,顾言是班里的学霸,温柔、善良、有责任感,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苏悦如也不例外,只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顾言,一直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道:“记得,谢谢你的复习资料,不过我最近有点忙,可能没时间见面。” “没关系,” 顾言很快回复,“我这几天都在安庆,你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联系我。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顾言的关心像一股暖流,涌入了苏悦如冰冷的心里。她看着短信,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在她最艰难、最绝望的时候,竟然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向她伸出了援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因为江辰的威胁,就放弃自己的未来,放弃身边关心她的人。她必须勇敢一点,摆脱江辰的控制,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第二天,苏悦如主动联系了顾言。两人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顾言还是和高中时期一样,温文尔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到苏悦如憔悴的样子,顾言的眼神里满是心疼:“悦如,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苏悦如再也忍不住,把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言。从和江辰相识相恋,到江辰的懒惰自私、不断索取,再到公司倒闭、母亲重病,她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倾诉了出来。 顾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顾言递给她一张纸巾,语气坚定地说:“悦如,你太傻了,这种男人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你现在必须立刻和他分手,搬离那个出租屋,我会帮你的。” “可是我怕他伤害我妈,” 苏悦如哽咽着说,“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你不用怕他,” 顾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会保护你和你妈妈的。如果他敢胡来,我们就报警。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备考,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顾言的话给了苏悦如莫大的勇气。她看着顾言坚定的眼神,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和江辰彻底了断。 当天晚上,苏悦如回到出租屋,就向江辰提出了分手:“江辰,我们彻底分手,我明天就搬出去。” 江辰正在打游戏,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阴鸷得可怕:“你说什么?你敢分手?” “我已经决定了,” 苏悦如强忍着心里的恐惧,挺直了腰板,“我再也不会被你威胁了,你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苏悦如,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江辰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语气里充满了嫉妒和愤怒,“是不是那个顾言?我看到你们今天见面了!” 苏悦如没有否认:“是又怎么样?顾言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他至少有责任感,不会像你一样,整天无所事事,只会向我索取!” “好!好得很!” 江辰的脸色变得铁青,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想分手,想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告诉你,没门!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 他猛地伸手抓住苏悦如的头发,用力把她往墙上撞去。苏悦如疼得尖叫起来,额头撞到墙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眼前瞬间发黑。 “江辰,你放开我!” 苏悦如挣扎着,可江辰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无法挣脱。 江辰死死地拽着她的头发,眼神疯狂:“你还敢跟我提分手吗?啊?你说!你是不是不敢了?” 苏悦如的额头流出了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衣服上,染红了一片。她看着江辰疯狂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恐惧,可更多的是愤怒和不甘。她咬紧牙关,忍着疼痛说:“我就是要分手!我就算死,也不会再和你在一起!” “死?” 江辰冷笑一声,松开她的头发,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力道越来越大,“那我就成全你!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苏悦如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色变得发紫,她拼命地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抓着,想要掰开江辰的手。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江辰突然松开了手。 苏悦如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江辰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语气冰冷:“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的。你要是敢离开我,我就先杀了你妈,再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 苏悦如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江辰说的是真的,他已经彻底疯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现在不仅要担心自己的安危,还要担心母亲的安全。 她缓缓地爬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和苍白的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拿出手机,给顾言发微信:“江辰他疯了,他刚才打我,还威胁要杀了我和我妈,我该怎么办?” 顾言很快回复:“悦如,你别害怕,我现在就过去找你!你待在房间里,把门锁好,别让他进来!” 半个多小时后,顾言赶到了出租屋。看到苏悦如额头上的伤口和狼狈的样子,顾言心疼不已,立刻带着她去了附近的医院处理伤口。 医生给苏悦如的额头缝了两针,叮嘱她要注意休息,避免伤口感染。处理完伤口后,顾言把苏悦如带到了自己预订的酒店房间:“你先在这里住几天,好好休息,我会想办法解决江辰的事情。” “谢谢你,顾言,” 苏悦如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用跟我客气,” 顾言温柔地说,“我们是同学,更是朋友。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和你妈妈的。” 那一晚,苏悦如在酒店房间里睡得很沉。自从和江辰在一起后,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总是被噩梦惊醒。有顾言在身边,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可她不知道,江辰已经彻底被激怒了。他发现苏悦如搬走后,疯狂地给苏悦如打电话、发微信,威胁她如果不回来,就立刻去医院找她母亲。苏悦如把他的号码拉黑了,他就换着号码打,甚至给林薇薇和舅舅打电话,让他们转告苏悦如,赶紧回来找他。 顾言得知后,立刻联系了律师,咨询了相关的法律问题。律师建议苏悦如尽快报警,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同时收集江辰威胁、家暴的证据,以便后续维权。 苏悦如听从了律师的建议,第二天就去派出所报了警。警方给江辰打电话进行了警告,江辰暂时收敛了一些,没有再频繁地骚扰苏悦如。 可苏悦如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江辰不会轻易放过她,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她。她不敢掉以轻心,每天去医院陪母亲的时候,都让顾言陪着她。备考的时候,也选择在人多的自习室,不敢单独行动。 日子在紧张和不安中一天天过去,考研的脚步越来越近。苏悦如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备考中,她希望能快点考完研,带着母亲离开安庆,彻底摆脱江辰的阴影。 顾言每天都会给她送午饭和晚饭,陪着她复习,给她加油打气。在顾言的陪伴和鼓励下,苏悦如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复习效率也提高了不少。她开始重新燃起对未来的希望,她相信,只要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她没想到,江辰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他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默默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给她致命一击。 2024年11月1日,考研报名确认的最后一天。早上,苏悦如给母亲发微信,让母亲帮忙拍下户口本首页和本人页,用于报名确认。随后,她又开心地告诉母亲,距离考研还有49天,自己准备报一个冲刺辅导班,争取一次上岸。 周兰看到女儿的消息,心里很是欣慰,立刻按照女儿的要求,拍下了户口本的照片发了过去。她还特意给女儿发了一个红包,让她好好吃饭,别太累了。 苏悦如收下红包,给母亲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就投入到了紧张的复习中。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将是她和母亲最后的对话。 当天下午,苏悦如的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是江辰发来的:“悦如,我知道你现在和顾言在一起,我也不想再纠缠你了。我们公司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这些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今晚八点来我出租屋一趟,我们把事情做个了断,之后我就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苏悦如看到短信后,心里一阵犹豫。她不想再和江辰有任何牵扯,可她也担心公司还有一些未处理完的事务,会影响到自己。而且,江辰说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就再也不会打扰她了,这让她心里有了一丝动摇。 她把短信拿给顾言看,顾言立刻反对:“悦如,别去!江辰那个人言而无信,他肯定是想骗你过去,然后对你不利!” “可是我担心公司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 苏悦如皱着眉说,“如果有什么遗留问题,可能会影响到我以后的生活。” “那些事情我可以帮你处理,你不用亲自过去,” 顾言看着她,语气坚定,“江辰就是个骗子,你千万不能相信他的话!” “我再想想,” 苏悦如犹豫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我想和他彻底了断,以后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了。” 她心里清楚,江辰很可能在骗她,可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她想和江辰做个彻底的了断,不想再被他纠缠下去。而且,她和顾言约定好,晚上要去安庆高铁站接他从北京回来的朋友,她想着,早点和江辰把事情处理完,就能按时去接人了。 最终,苏悦如还是决定去见江辰一面。她对顾言说:“我去和他把事情说清楚,很快就回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立刻给你打电话。” 顾言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但他反复叮嘱:“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尽量在人多的地方见面,别单独和他待在出租屋里。如果他对你有任何不轨的行为,你立刻就走,别和他纠缠。” “我知道了,” 苏悦如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这一去,她将再也无法回来。 晚上七点半,苏悦如从自习室出发,乘车前往江辰位于安庆市宜秀区光彩大市场的出租屋。一路上,她的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她给顾言发微信:“我已经出发了,大概八点能到,处理完事情我就给你打电话。” 顾言回复:“好,我等你消息,一定要注意安全!” 苏悦如收起手机,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这一次能顺利和江辰了断,从此再也没有任何牵扯。 晚上八点左右,苏悦如抵达了江辰的出租屋。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江辰站在门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阴鸷地看着她:“进来。” 苏悦如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出租屋和以前一样,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 “公司的事情都在这里,你自己看,” 江辰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堆文件,语气冰冷。 苏悦如走到桌子前,拿起文件翻看了起来。她看得很认真,想要尽快处理完这些事情,然后离开这里。 可她没有注意到,江辰正站在她的身后,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根本就不想和苏悦如了断,他要让苏悦如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永远属于自己。 十几分钟后,苏悦如看完了文件,抬头对江辰说:“这些事情我都清楚了,以后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走了。” 她起身想要离开,却被江辰一把拦住了。 “走?” 江辰冷笑一声,挡住了门口,“苏悦如,你以为你今天还能走得掉吗?” 苏悦如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看着江辰阴鸷的眼神,后退了一步:“江辰,你想干什么?我们已经说好了,处理完事情就互不相干了。” “互不相干?” 江辰一步步逼近她,语气疯狂,“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女人!你想和顾言在一起,想摆脱我,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江辰,你别胡来!” 苏悦如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她拿出手机,想要给顾言打电话,“顾言还在等我,如果你敢对我怎么样,他一定会报警的!” “顾言?” 江辰的眼神变得更加疯狂,“你以为他能救你吗?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夺过苏悦如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手机屏幕瞬间碎裂,变成了一堆废铁。 “江辰!你放开我!” 苏悦如尖叫着,想要逃跑,可江辰已经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寒夜的出租屋里,一场致命的搏斗即将开始。苏悦如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男人,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绝望。她后悔自己当初的识人不清,后悔自己的软弱和妥协,更后悔今天来赴这场死亡之约。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她的命运,在踏入这座出租屋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黑暗吞噬。 第4章 窒息的黄昏 手机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出租屋里格外刺耳,像一根针,刺破了苏悦如最后一丝侥幸。她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残骸,屏幕里映出自己苍白惊惶的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江辰,你疯了!” 苏悦如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可江辰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疼痛顺着胳膊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疯?我就是疯了!” 江辰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神情癫狂,“从你跟那个顾言见面开始,从你说要跟我分手开始,我就疯了!苏悦如,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地留在我身边?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吼,唾沫星子溅在苏悦如的脸上,让她一阵恶心。她用力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江辰,你赶紧放开我!不然我真的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 江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将苏悦如推倒在地。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你以为警察能找到这里吗?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江辰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按住苏悦如的肩膀,让她无法动弹。他的脸离她很近,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酒气,“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跟我好好过日子,要么,我们就一起死!” 苏悦如的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江辰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说出来的话绝对不是威胁。她看着他扭曲的面孔,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如果当初她没有心软,如果当初她能果断一点离开他,如果今天她没有一时糊涂来赴这场约,是不是就不会落到现在的境地? “江辰,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苏悦如强忍着膝盖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你以后可以找一份工作,好好生活,没必要这样纠缠我。” “放过你?” 江辰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你以为你跟顾言在一起就能幸福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 他的手猛地收紧,苏悦如的肩膀被他按得生疼,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一块备用的智能手表,里面有定位和紧急呼叫功能。她的手指悄悄伸进口袋,想要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可江辰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从她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手表,狠狠扔在地上。手表和手机一样,瞬间被摔得粉碎。 “你还想求救?” 江辰的眼神变得更加阴鸷,“苏悦如,你别白费力气了,今天没有人能救你!” 他站起身,拽着苏悦如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苏悦如疼得撕心裂肺,眼泪混合着汗水往下掉,头皮像是要被扯掉一样。她拼命地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抓着,想要掰开江辰的手,可江辰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无济于事。 江辰把她拖到客厅的沙发旁,狠狠地将她摔在沙发上。苏悦如刚想爬起来,就被江辰死死地按住了。他坐在她的身上,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力道一点点加大。 “呃……” 苏悦如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起来,空气无法进入肺部,憋得她满脸通红。她的双手拼命地抓着江辰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可他却像没有感觉到疼痛一样,依旧死死地掐着她的脖子。 “说!你是不是还爱着我?” 江辰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的占有欲,“说你以后再也不离开我了,说你会一直陪着我,我就放了你!” 苏悦如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传来嗡嗡的声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她看着江辰疯狂的眼神,心里充满了厌恶和不甘。她宁愿死,也不会再对这个恶魔说一句软话!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脚,狠狠地踹向江辰的腹部。江辰吃痛,闷哼一声,掐着她脖子的手稍微松了一下。 苏悦如抓住这个机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挣扎着想要推开江辰,可江辰很快就反应过来,再次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还敢反抗?” 江辰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这一次,他的力道比之前更大,苏悦如的呼吸彻底被阻断了。她的脸从通红渐渐变成青紫,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涣散。她的双手无力地挥舞着,渐渐失去了力气,垂了下来。 江辰看着她不再挣扎,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可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恐慌取代。他松开手,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苏悦如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也没有感受到丝毫的跳动。 江辰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惊恐取代。他看着苏悦如躺在沙发上,双目圆睁,脸色青紫,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像一朵被摧残殆尽的花,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悦如?苏悦如?” 他颤抖着叫着她的名字,伸手推了推她,可她却毫无反应。 他杀了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只是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她。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江辰,他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无措。他看着苏悦如的尸体,不知道该怎么办。 逃!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必须赶紧逃走,不然等警察发现了,他就死定了。 江辰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他快速地在房间里翻找着,将苏悦如的手机、手表残骸,还有他之前购买的三棱军刺、电击枪等物品都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背包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悦如的尸体,眼神复杂,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丝疯狂。 他没有时间多想,快速地关上房门,逃离了出租屋。 离开出租屋后,江辰一路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逃离安庆。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往潜山市的方向开去。坐在出租车里,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慌乱和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逃多久。 他打开背包,看着里面的三棱军刺和电击枪,心里一阵发寒。这些都是他之前为了威胁苏悦如准备的,没想到现在竟然成了他杀人后想要逃跑的工具。 与此同时,安庆高铁站。 顾言和他的朋友已经抵达了车站,可他们在出站口等了很久,都没有看到苏悦如的身影。顾言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拿出手机,给苏悦如打电话,可电话里传来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他又给苏悦如发微信,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复。顾言的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想起了江辰的疯狂,想起了自己反复叮嘱苏悦如要注意安全,可她现在却联系不上了。 “怎么了?你朋友还没来吗?” 顾言的朋友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她还没来,电话也打不通,” 顾言的眉头紧紧地皱着,语气里充满了担忧,“我有点担心她,她去见她的前男友了,那个男人很疯狂。” “要不要报警?” 朋友建议道。 顾言犹豫了一下,他觉得可能是苏悦如处理事情耽误了时间,手机又没电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苏悦如从下午八点去见江辰,到现在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就算事情再复杂,也应该处理完了。 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安,再也忍不住了,立刻拨打了110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我要报警,我的朋友失踪了!” 顾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叫苏悦如,今天晚上八点左右去了安庆市宜秀区光彩大市场的一个出租屋见她的前男友江辰,现在联系不上了,我担心她会有危险!” 警方接到报警后,立刻重视起来,根据顾言提供的信息,快速展开了调查。他们首先联系了江辰,可江辰的电话也已经关机了。警方意识到事情可能不简单,立刻派人前往江辰位于光彩大市场的出租屋进行调查。 晚上十一点左右,警方抵达了江辰的出租屋。他们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人回应。警方根据现场情况判断,里面可能发生了意外,于是果断采取了破门措施。 门被打开后,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警方走进出租屋,发现客厅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手机和手表的残骸。当他们走进侧卧的房间时,看到了让他们震惊的一幕——苏悦如的尸体被藏在床底下,脸色青紫,双目圆睁,显然已经遇害多时。 警方立刻对现场进行了封锁和勘查,提取了相关的证据。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和顾言提供的线索,警方很快确定了犯罪嫌疑人就是江辰,并对他展开了追捕。 与此同时,苏悦如的父亲苏建民接到了警方的电话。电话里,警方的语气很严肃,询问苏悦如是否回家了。苏建民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告诉警方,苏悦如没有回家,他也联系不上她。 挂了电话后,苏建民的心里充满了不安。他立刻给妻子周兰打电话,告诉她苏悦如联系不上了,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 周兰得知消息后,心里一阵发慌。她戴着助听器,费力地听着丈夫的话,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想起了女儿早上给自己发的微信,想起了女儿说距离考研还有49天,想起了女儿对未来的憧憬,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她不愿意相信女儿会出事,她觉得一定是女儿手机没电了,或者是有什么急事耽误了。可她的心里又充满了恐惧,她知道江辰的为人,知道他的疯狂,她害怕女儿会真的遭遇不测。 接下来的几天,周兰和苏建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他们多次前往派出所询问情况,可警方只是告诉他们,案件正在调查中,让他们耐心等待。周兰想要去案发现场看看,却被警方阻止了。 她每天都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女儿的名字:“悦如,我的悦如,你到底在哪里?你快回来,妈妈好想你……” 她的听力本来就不好,现在因为过度悲伤和焦虑,听力变得更差了,与人交流变得更加困难。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放疗的副作用让她痛苦不堪,可她却坚持着不肯放弃治疗,她想等着女儿回来,等着女儿考上研究生,等着女儿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2024年11月3日上午,警方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江辰的位置,在潜山市一处大桥附近将他成功抓获。 被抓获时,江辰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疯狂。他看到警察的那一刻,没有反抗,只是瘫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杀她,是她逼我的……” 警方将江辰带回了派出所进行审讯。在审讯过程中,江辰起初还想狡辩,可在警方提供的大量证据面前,他最终还是如实供述了自己杀害苏悦如的犯罪事实。 他告诉警方,他因为苏悦如提出分手,还和顾言走得很近,心里充满了嫉妒和愤怒。他本来只是想让苏悦如回到自己身边,可在争执过程中,他一时失控,掐住了苏悦如的脖子,直到她停止呼吸。 他还供述,杀害苏悦如后,他非常害怕,于是就将她的尸体藏在床底下,把空调调至制冷16c,试图延缓尸体腐烂。然后他带着苏悦如的手机、手表,以及三棱军刺、电击枪等物品,乘坐出租车逃到了潜山市。 警方根据江辰的供述,在他丢弃物品的地方找到了苏悦如的手机、手表残骸,以及三棱军刺、电击枪等物品,这些都成为了指控江辰犯罪的重要证据。 经安庆警方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鉴定,苏悦如系“被他人扼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同时,经司法鉴定,江辰无精神病,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2024年11月5日,警方正式向周兰和苏建民告知了苏悦如遇害的噩耗。 当警察说出“苏悦如已经遇害”这几个字时,周兰感觉天都要塌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拼命地摇着头,嘴里不停地说:“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悦如那么好,那么善良,怎么会遇害呢?你们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她的情绪瞬间崩溃了,大哭起来,身体不停地颤抖。苏建民也愣住了,他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警方看着悲痛欲绝的两人,心里也很不好受。他们将案件的调查结果详细地告诉了两人,包括江辰的犯罪事实和被抓获的经过。 周兰听着警方的话,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愤怒。她恨江辰的残忍,恨他杀害了自己的女儿;她也恨自己,恨自己当初没有阻止女儿和江辰在一起,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女儿。 她想起了女儿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女儿努力学习的样子,想起了女儿为了给她治病拼命工作的样子,想起了女儿对未来的憧憬,心里像被无数把刀子割过一样疼。 她的女儿,那个在荆棘里顽强生长的向阳花,那个对生活充满热爱和憧憬的女孩,那个想要用知识改变命运的女孩,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她曾经以为会对女儿好的男人。 周兰的病情因为过度悲伤和焦虑,变得更加严重了。她拒绝接受治疗,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女儿的名字。苏建民看着妻子憔悴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可他自己也深陷在失去女儿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舅舅陈建国得知苏悦如遇害的消息后,也悲痛欲绝。他想起了苏悦如从小到大的懂事和努力,想起了她考上本科时的喜悦,想起了她买了奔驰车后给自己报喜的样子,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看清江辰的真面目,没有阻止女儿和他在一起,否则女儿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不幸。 林薇薇得知消息后,也哭得撕心裂肺。她想起了和苏悦如一起创业的日子,想起了苏悦如的坚强和善良,想起了苏悦如向她吐槽江辰的无奈,心里充满了悔恨。她觉得如果自己当初能再坚持一点,让苏悦如早点和江辰分手,或许苏悦如就不会死。 顾言的心里也充满了自责和愧疚。他觉得如果自己当初能阻止苏悦如去见江辰,如果自己能早点报警,如果自己能陪着苏悦如一起去,或许苏悦如就不会遇害。他看着苏悦如的父母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为苏悦如讨回公道,让江辰受到应有的惩罚。 2024年11月的安庆,寒风萧瑟,阴雨连绵。这座城市见证了苏悦如的努力和梦想,也见证了她的痛苦和绝望。她像一颗短暂却明亮的流星,在黑暗中划过,留下了一道耀眼的光芒,却最终消逝在无尽的黑暗中。 而那个杀害她的恶魔江辰,虽然已经被警方抓获,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可苏悦如的生命却再也无法挽回。她的梦想,她的亲情,她的爱情,她对未来的所有憧憬,都在那个窒息的黄昏,化为了泡影。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苏悦如的家人和朋友来说,将是漫长而痛苦的煎熬。他们要面对失去苏悦如的痛苦,要处理苏悦如的后事,还要等待法律对江辰的审判。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江辰的残忍和疯狂,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在审讯过程中,江辰还供述了更多令人发指的细节,而这些细节,将让苏悦如的家人和朋友更加悲痛和愤怒。 一场关于正义与邪恶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而苏悦如的家人和朋友,也将在痛苦中,为她讨回公道。 第5章 迟来的正义与永恒的殇 2025年的初春,安庆依旧笼罩在一片湿冷的寒气中。长江边的风卷着细雨,拍打在法院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苏悦如家人心中压抑了四个月的呜咽。 这天,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江辰故意杀人案。法庭内座无虚席,苏悦如的父母、舅舅陈建国、合伙人林薇薇、同学顾言,还有许多关注此案的市民,都早早来到了现场。周兰穿着一身黑衣,身形消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助听器紧紧贴在耳边,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被告席的方向。苏建民坐在她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可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内心的痛苦与愤怒。 上午九点,庭审正式开始。江辰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他穿着囚服,头发凌乱,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与疯狂,只剩下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当他的目光扫过原告席上苏悦如的家人时,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庭审现场,公诉人详细陈述了江辰的犯罪事实。通过警方的调查取证、现场勘查报告、法医鉴定结论,以及江辰本人的供述,一个残忍而清晰的犯罪过程呈现在众人面前。 公诉人指出,江辰长期无业,依赖苏悦如供养,在苏悦如提出分手后,因不满其与他人交往,心生怨恨,以处理公司事务为由将苏悦如诱骗至出租屋。在苏悦如明确表示要离开后,江辰为阻止其脱离自己的控制,先是抢夺手机、手表等通讯工具,后又使用暴力手段扼住苏悦如的颈部,致其机械性窒息死亡。作案后,江辰为掩盖罪行,将尸体藏匿于床底,调低温控延缓腐烂,并携带作案工具及苏悦如的物品潜逃,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且犯罪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 法庭上,播放了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和江辰的审讯录像。监控录像中,苏悦如走进出租屋时的身影还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可再也没有看到她走出来的画面;审讯录像中,江辰起初还试图狡辩,声称自己是“失手”伤人,但在铁证面前,最终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 当听到江辰供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扼住苏悦如的脖子,直到她停止呼吸时,周兰再也忍不住了,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悦如……我的可怜的悦如……” 苏建民紧紧地抱住妻子,泪水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林薇薇坐在一旁,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想起了苏悦如曾经向她吐槽江辰的无奈,想起了苏悦如为了公司和学业拼命努力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对生活充满热爱的女孩,如今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顾言的眼神冰冷,死死地盯着被告席上的江辰,拳头紧握,指节泛白。他心里充满了自责,如果当初他能强行阻止苏悦如去见江辰,如果他能早点找到出租屋,如果警方能更快一点赶到,或许苏悦如就不会死。可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只能希望法律能给苏悦如一个公道,让江辰受到应有的惩罚。 在法庭辩论阶段,辩护人提出江辰系初犯、偶犯,且归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请求法院从轻处罚。 但公诉人立刻反驳道:“被告人江辰长期寄生在被害人身上,好吃懒做,在被害人提出分手后,不能正确处理感情纠纷,反而采取极端残忍的手段剥夺他人生命,作案后毫无悔意,还试图潜逃,其行为完全不符合初犯、偶犯的从轻处罚情节。被害人苏悦如勤奋上进、善良孝顺,她的死亡不仅给其家人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也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和强烈愤慨。因此,请求法院依法对被告人江辰从重处罚,以维护法律的尊严,告慰被害人的在天之灵。” 随后,苏悦如的诉讼代理人宣读了刑事附带民事起诉状,要求江辰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120万元。 江辰的律师表示,江辰没有经济赔偿能力,其家人也不愿意承担赔偿责任。 听到这话,周兰的情绪再次失控,她猛地站起身,对着江辰嘶吼道:“你这个恶魔!你杀了我的女儿,你毁了我们的家,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法警立刻上前安抚她的情绪,苏建民也紧紧地拉住妻子,劝她冷静。 江辰看着情绪激动的周兰,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但很快又被麻木取代。他低着头,小声地说:“我对不起苏悦如,对不起她的家人,我愿意赔偿,可我真的没有钱。” 庭审的最后,法官询问江辰是否有最后陈述的意愿。 江辰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杀苏悦如。我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那样做。我希望苏悦如的家人能原谅我,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弥补他们,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脸上却没有多少真诚的悔意。 庭审结束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走出法院,外面的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周兰在苏建民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步沉重而蹒跚。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女儿的名字,泪水混着雨水,从脸上滑落。 “悦如,妈妈会为你讨回公道的,一定会的……”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苏悦如的家人来说,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他们每天都在期盼着法院的判决,期盼着江辰能受到应有的惩罚。 周兰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放疗的副作用让她痛苦不堪,加上失去女儿的巨大打击,她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可她依旧坚持着,她要等着法院的判决,要亲眼看到江辰受到惩罚,才能给女儿一个交代。 苏建民每天都守在妻子身边,悉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可他自己也深陷在痛苦中无法自拔。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女儿的照片,默默流泪。女儿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痛不已。 舅舅陈建国也经常来看望他们,帮他们处理一些杂事。他心里充满了悔恨,如果当初他能多关心一点外甥女的感情生活,如果当初他能看清江辰的真面目,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他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姐姐和姐夫度过这个难关。 林薇薇和顾言也经常来探望,给他们带来一些生活用品和吃的,陪着他们聊天,安慰他们。顾言还主动承担起了与法院和律师沟通的责任,及时了解案件的进展情况。 2025年3月15日,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江辰故意杀人案作出一审判决。 再次走进法庭,苏悦如的家人心情复杂。他们既期盼着正义的到来,又害怕听到判决结果后,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会破灭。 法官庄严地宣读了判决书:“被告人江辰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江辰犯罪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且无任何法定从轻、减轻处罚情节。为维护社会公共秩序,保护公民的生命权利不受非法侵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江辰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当听到“判处死刑”这四个字时,周兰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一次,却是激动和释然的泪水。她紧紧地抓住苏建民的手,声音颤抖地说:“悦如,公道!我们悦如终于等到公道了!” 苏建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仿佛在告诉女儿这个好消息:“悦如,爸替你报仇了,那个恶魔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可以安息了。” 林薇薇和顾言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欣慰。正义虽然迟到,但终究没有缺席。 江辰听到判决结果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瘫倒在被告席上,嘴里不停地喊着:“我不服!我要上诉!我不想死!” 可他的反抗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法警很快就将他押了下去。 一审判决后,江辰提出了上诉。但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经过审理,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法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 2025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了江辰的死刑判决。 行刑前,江辰提出要见苏悦如的家人一面,但被周兰和苏建民拒绝了。他们不想再见到这个杀害女儿的恶魔,也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声音。 江辰最终被依法执行死刑。当这个消息传到苏悦如的家人耳中时,他们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沉重的释然。恶魔虽然被绳之以法,但他们的女儿却永远地回不来了。 这一天,周兰和苏建民来到了苏悦如的墓前。墓碑上,苏悦如的照片笑得依旧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 周兰蹲在墓前,轻轻地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泪水再次涌了上来:“悦如,那个恶魔已经受到了惩罚,你可以安息了。妈妈和爸爸会好好照顾自己,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不要担心我们。” 苏建民站在一旁,默默地为女儿献上鲜花,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他想起了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了女儿考上本科时的喜悦,想起了女儿为了给妻子治病拼命工作的样子,想起了女儿对未来的憧憬,心里像被无数把刀子割过一样疼。 舅舅陈建国、林薇薇和顾言也来到了墓前,为苏悦如献上了鲜花。他们默默地站在墓前,心里充满了对苏悦如的思念和惋惜。 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墓碑,也打湿了众人的衣衫。长江边的风依旧萧瑟,仿佛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哀悼。 苏悦如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像一颗耀眼的流星,在黑暗中划过,留下了一道永恒的光芒。她勤奋上进、善良孝顺、坚韧不拔,用自己的努力和汗水追逐着梦想,用自己的爱和温暖照顾着家人。她的故事感动了很多人,也让很多人意识到了感情纠纷中潜在的危险。 江辰的死刑,是法律对他残忍行为的严惩,也是对苏悦如在天之灵的告慰。可对于苏悦如的家人来说,失去女儿的痛苦将伴随他们一生,永远无法磨灭。 后来,在顾言和林薇薇的帮助下,苏悦如的父母慢慢走出了失去女儿的阴影。周兰继续接受治疗,病情逐渐稳定下来;苏建民也重新振作起来,努力工作,照顾好妻子。他们把对女儿的思念,化作了好好生活的动力,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女儿最希望看到的。 林薇薇继续经营着自己的事业,她把苏悦如的那份坚持和善良,融入到了工作和生活中。她常常会想起苏悦如,想起两人一起创业的日子,想起那个对生活充满热爱的女孩。 顾言也回到了北京,继续自己的学业和事业。他把苏悦如的照片放在了钱包里,每当遇到困难和挫折时,他就会拿出照片看看,想起苏悦如的坚强和勇敢,就会重新燃起斗志。他知道,苏悦如虽然离开了,但她的精神会一直陪伴着他。 安庆的香樟树又抽出了新的枝叶,长江的水依旧向东流淌。岁月流转,时光飞逝,可苏悦如的故事,却永远留在了这座城市的记忆中。她像一株生长在荆棘里的向阳花,虽然最终被黑暗吞噬,却依旧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微光。这微光,是对生命的敬畏,是对正义的坚守,也是对所有像苏悦如一样努力生活、追逐梦想的人的致敬。 而那些因感情纠纷引发的悲剧,也时刻提醒着人们,在面对感情问题时,要保持理性和冷静,学会正确处理矛盾和纠纷,珍惜生命,敬畏法律,不要让爱变成伤害,不要让遗憾伴随一生。 第1章 雪落未名湖,爱意染尘埃 未名湖的冰面结得愈发厚实,碎金般的阳光洒在上面,折射出刺目的光。包丽裹紧了米白色的羽绒服,指尖却依旧冰凉,她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小巧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的“瀚”字被体温焐得温热,就像三个月前牟林瀚将它放在她掌心时的温度。 “等久了?” 熟悉的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包丽立刻转过身,脸上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牟林瀚穿着黑色的呢大衣,身姿挺拔如松,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清亮,正带着惯有的温和注视着她。他是北大法学院的传奇,学生会副主席,绩点稳居年级第一,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精英的沉稳与矜贵。而她,是公认的法学院校花,成绩优异,性格温婉,两人的相恋,曾是燕园里最令人艳羡的风景。 “没有,刚到没多久。”包丽走上前,自然地想去挽他的胳膊,却被牟林瀚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最近一个月,牟林瀚总是这样,对她的亲近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疏离。从前他会主动牵她的手,会在雪地里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会低头在她耳边说些温柔的情话,可现在,他连一个拥抱都吝啬给予。 “去图书馆,下午有物权法的研讨会。”牟林瀚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率先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包丽默默跟上,踩着他留在雪地里的脚印,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两人之间悄然拉开的距离。她想开口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是不是她哪里做得不好,可话到嘴边,又被牟林瀚冷冽的气场逼了回去。 她记得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牟林瀚是何等的温柔体贴。他会在她熬夜赶论文时,悄悄送来温热的牛奶和点心;会在她参加辩论赛紧张时,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你一定可以”;会在周末带她去逛遍北京的胡同,给她讲那些古老的故事。他们在未名湖畔的柳树下拥吻,在博雅塔下许下山盟海誓,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毕业后的生活——一起考研,一起留在北京,组建一个温馨的小家。双方父母见过面后,更是对这门亲事赞不绝口,母亲还偷偷拉着她说:“丽丽,能遇到林瀚这样的好孩子,是你的福气。” 那时候的她,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这一切,都在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戛然而止。 那天是他们确认关系四个月的纪念日,包丽精心准备了晚餐,还特意穿上了牟林瀚送她的那条淡蓝色连衣裙。饭后,两人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气氛正好时,牟林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有些诡异:“丽丽,你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 包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觉得过去的感情已经结束,没必要反复提及,而且她以为牟林瀚在意的是当下的她。 “多久?”牟林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根本没在看画面。 “高中毕业后,谈过一段,大概半年……”包丽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能感觉到牟林瀚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 “发生过关系?”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刺进包丽的心脏。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耻和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知道在传统观念里,女孩的第一次很重要,可她没想到牟林瀚会如此直白地问出来。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就是这个“嗯”字,彻底点燃了牟林瀚的怒火。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推开了身边的包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厌恶,那是一种包丽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表情。“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嘲讽,“我以为你是纯洁无瑕的,我以为你是干净的,包丽,你竟然骗我!” “我没有骗你!”包丽急忙解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觉得过去的事情没必要说,我以为你不会在意……” “不在意?”牟林瀚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神里的温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鄙夷,“我牟林瀚的女朋友,竟然是别人穿过的破鞋?我当了这么久的接盘侠,还傻乎乎地把你当成宝贝?” “破鞋”“接盘侠”这两个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包丽的心里。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说:“林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牟林瀚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嫌恶地擦了擦手指,“从现在起,再也不会好了。包丽,你让我觉得恶心。” 那天晚上,牟林瀚摔门而去,整整三天没有联系她。包丽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吃不喝,眼泪流干了又流,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恐慌。她一遍遍地想,如果当初她早点告诉牟林瀚,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如果她没有那段过去,是不是就能一直拥有他的温柔了? 第四天,牟林瀚终于联系了她,语气依旧冰冷,却同意和她继续在一起。包丽喜出望外,以为他已经想通了,以为一切都能回到过去。可她没想到,那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从那天起,牟林瀚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对她温柔,不再给她好脸色,言语间总是带着刺,充满了侮辱和嘲讽。 图书馆里,暖气很足,可包丽却觉得浑身发冷。她坐在牟林瀚身边,假装认真地看着书,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他。他的侧脸依旧俊朗,可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嫌弃什么。 “看书的时候,别东张西望。”牟林瀚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包丽立刻收回目光,心脏怦怦直跳,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过了一会儿,牟林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走廊去接电话。包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看到他对着电话那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 那一刻,包丽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这份温柔,再也不属于她了。 电话接了很久,牟林瀚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可当他看到包丽时,那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谁啊?”包丽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跟你有关系吗?”牟林瀚挑眉,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难不成你还想管我?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有什么资格管我?” 包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啊,她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一个让他觉得恶心的“破鞋”,她有什么资格过问他的事情? 研讨会开始了,教授在台上侃侃而谈,可包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牟林瀚就坐在她身边,可两人之间却像是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冰冷而厚重。她想起从前,每次参加研讨会,牟林瀚都会在她耳边低声讲解她不懂的地方,会悄悄给她递上笔记,会在她走神的时候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提醒她认真听讲。 可现在,他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中途休息的时候,牟林瀚的朋友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瀚,跟你女朋友一起来的啊?包丽,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包丽勉强笑了笑,想打招呼,却被牟林瀚抢先开口:“别乱叫,只是同学。” 朋友愣了一下,尴尬地看了看牟林瀚,又看了看包丽,识趣地没再说话,转身走开了。 包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那些目光像是针一样,扎得她浑身难受。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指紧紧抠着自己的手心,试图用疼痛来掩饰内心的屈辱。 “怎么?委屈了?”牟林瀚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语气里充满了恶意的快感,“你也知道委屈?当初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包丽,你记住,你现在不配做我的女朋友,你只是我发泄情绪的工具,是我的狗。” “狗”这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包丽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牟林瀚,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林瀚,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牟林瀚冷笑,眼神里满是鄙夷,“你最大的错,就是不该骗我,不该带着肮脏的过去来接近我。你这样的女人,就活该被人嫌弃,被人侮辱。” 他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割在包丽的心上,让她鲜血淋漓。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深爱着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心里的某个角落,正在一点点崩塌。 她不明白,为什么曾经那么温柔的他,会变得如此陌生,如此残忍。难道仅仅因为她有过一段过去,就要被这样无休止地羞辱和折磨吗? 研讨会结束后,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地上,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牟林瀚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根本没有要等她的意思。包丽跟在后面,雪水浸湿了她的鞋子,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可她却觉得,心里的冷,比身上的冷,要强烈千百倍。 走到宿舍楼下,牟林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冰冷:“明天我要去外地参加竞赛,你把我的行李收拾好,早上七点送到校门口。” “好。”包丽低声应着,声音带着哭腔。 “还有,”牟林瀚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把你手机里那些和别的男人的照片、聊天记录都删了,别让我再看到。另外,拍一张你的裸照发给我,作为你欺骗我的惩罚。” “什么?”包丽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林瀚,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做不到……” “做不到?”牟林瀚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威胁,“你有选择的余地吗?要么照做,要么我们就分手。不过我提醒你,如果你敢分手,我就把你不是处女的事情告诉所有人,让你在燕园里抬不起头,让你以后再也没法做人!” 包丽浑身发抖,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知道牟林瀚说到做到,他是学生会副主席,人脉广,影响力大,如果他真的要毁了她,她根本无力反抗。 “我……我知道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牟林瀚的手上,冰凉刺骨。 牟林瀚满意地松开手,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语气:“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男生宿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包丽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脸上、身上,冰冷的雪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牟林瀚消失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她曾经以为,爱情是救赎,是温暖,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一个蚀骨的囚笼,一旦踏进去,就再也无法挣脱,只能被一点点摧毁,直到体无完肤。 未名湖的雪还在下,博雅塔的影子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像是一个巨大的叹息。包丽慢慢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那个曾经让她满心欢喜的爱人,已经变成了伤害她最深的恶魔,而她,却在这场以爱为名的摧毁中,一步步走向深渊,无法回头。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出去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手指颤抖着,却迟迟没有按下拍照键。屈辱、羞耻、恐惧、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她想起了母亲的话,想起了父母期待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曾经对未来的憧憬。可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泡影。她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被困在牟林瀚编织的牢笼里,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服扣子。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自己,心里充满了厌恶。或许,在牟林瀚眼里,她真的就是一个肮脏、不堪的女人。 照片拍好后,她闭着眼睛,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发送键。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尊严被彻底碾碎,散落在地上,再也拾不起来了。 手机很快收到了牟林瀚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很好。”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最后的稻草,压垮了包丽心中最后一点坚持。她趴在书桌上,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宿舍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悲哀。 雪还在下,未名湖的冰面越来越厚,就像她心中的寒意,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她彻底冻结。她不知道,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更多的羞辱和折磨,在等着她。而她,只能在这场蚀骨的爱情里,一步步沉沦,直到被彻底摧毁。 第2章 暗影缠骨,尊严碾作泥 清晨七点的燕园,雪后初霁,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柏油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包丽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指尖冻得通红,羽绒服的领口被她攥得发皱。行李箱里装满了牟林瀚参加竞赛需要的衣物、资料和药品,是她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收拾的,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按颜色分好了类。 可她等了足足四十分钟,牟林瀚才慢悠悠地从宿舍方向走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精英式的从容,仿佛昨晚那个对她言语苛责、强迫她做出越界行为的人,根本不是他。 “怎么才来?”包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夜未眠让她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牟林瀚没有看她,伸手接过行李箱,随意地扔给身边随行的同学,语气冷淡:“有点事耽搁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包丽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看你这副样子,昨晚没睡好?是心里不安,还是在想怎么继续敷衍我?” 包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低下头,不敢看牟林瀚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有敷衍你……” “没有?”牟林瀚上前一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他的手指用力得让她感到刺痛,眼神里的冰冷和厌恶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你最大的伪装,就是故作单纯,骗我付出真心。包丽,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别人的珍视。” 随行的同学尴尬地别过脸,不敢直视这一幕。他们都是牟林瀚的好友,曾经无数次羡慕他能有包丽这样温柔漂亮的伴侣,可现在,他们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难堪的窒息感。 包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知道,在这里哭只会招来牟林瀚更过分的指责。她只能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下巴,任由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把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咽进肚子里。 “松开她,林瀚,车要开了。”同行的一个男生忍不住开口劝说。 牟林瀚这才松开手,像是触碰了什么不喜欢的东西一样,嫌弃地擦了擦手指。“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他凑近包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每天晚上十点,给我发一张私人照片,少一次,就别怪我不客气。还有,不准跟任何男生过多接触,不准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乖乖待在宿舍里反思。” 包丽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能这样限制我的自由……” “自由?”牟林瀚冷笑,眼神里满是偏执,“从你选择欺骗我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就该由我掌控,我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说完,他不再看包丽一眼,转身登上了停在路边的大巴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包丽站在原地,看着大巴车缓缓驶离,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吹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的下巴还残留着牟林瀚手指的触感,那力道仿佛要将她的自尊一并捏碎。 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起床了。看到包丽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清晰的痕迹,一个叫李萌的女孩忍不住问道:“丽丽,你怎么了?是不是和牟林瀚闹矛盾了?” 包丽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冷。”她避开室友们关切的目光,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假装开始学习,实则脑海里全是牟林瀚那些刻薄的话语和冰冷的眼神。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牟林瀚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她知道,如果她敢把这些事情说出去,牟林瀚一定会说到做到,让她在燕园里难以立足,甚至会影响到她的学业和未来。 更何况,她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觉得,牟林瀚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过往,等时间久了,他总会想通的,总会回到以前那个温柔体贴的样子。 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将她的希望击碎。 接下来的日子里,牟林瀚的精神打压变本加厉。他每天都会给包丽发很多条消息,内容全是指责和贬低。 “你今天有没有跟别的男生说话?别以为我不在学校就什么都不知道。” “发张照片过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老实待着。” “一想到你的过去,我就觉得难以接受。” “你这样的人,除了我,没人会真心对你。” 这些消息像毒药一样,一点点侵蚀着包丽的心灵。她每天都活在恐惧和自卑之中,不敢出门,不敢和同学交流,甚至不敢抬头看人。她的成绩开始下滑,曾经那个自信开朗的女孩,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整个人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室友们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多次试图关心她,可她都只是敷衍了事。李萌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样子,心里很着急:“丽丽,你最近到底怎么了?牟林瀚对你不好吗?如果他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会帮你的。” 包丽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他对我很好,是我自己状态不好。”她不敢说实话,只能独自承受这一切。 一周后,牟林瀚参加竞赛回来了。包丽以为,分开一段时间后,他的情绪会平复一些,可没想到,等待她的却是更过分的指责。 那天晚上,牟林瀚约她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见面。包丽怀着忐忑的心情赴约,刚坐下,牟林瀚就把手机扔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他的语气冰冷,眼神里满是怒火。 包丽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聊天截图,是她和高中同学的聊天记录。那个同学是男生,只是问了她一句最近过得怎么样,她回复了一句“还好,谢谢关心”。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准跟任何男生过多接触吗?”牟林瀚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好说话?是不是还想着跟别的男人保持联系?” “不是的,他只是我的同学,只是关心我一下,没有别的意思。”包丽急忙解释,脸涨得通红,羞耻感让她无地自容。 “没有别的意思?”牟林瀚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从座位上拽起来,“你骨子里就是不懂得安分,永远改不了见异思迁的本性!” “你放开我!”包丽挣扎着,眼泪掉了下来,“这里是公共场合,你别这样……” “公共场合又怎么样?”牟林瀚根本不顾及周围人的目光,紧紧拽着她的衣服不放,“你敢违背我的话,就别怕被人议论!我今天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包丽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地挣扎,可她的力气根本比不上牟林瀚。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难受。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推到众人面前的靶子,被肆意指责,毫无尊严可言。 “牟林瀚,你别这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他联系了,你放过我……”包丽哭着哀求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牟林瀚这才停下动作,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知道错了就好。不过,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现在,拍一张私密照片给我,作为教训。” “什么?”包丽震惊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这里是公共场合,我不能……” “不能?”牟林瀚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要么照做,要么我就把你的私事发到学校论坛上,让你成为所有人议论的对象。你自己选。” 包丽看着他眼中的威胁,知道他说到做到。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地上。她慢慢地配合着,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自尊。周围的议论声、拍照声不断传来,像一把把刀子,割在她的心上。 牟林瀚拿着手机,拍好照片后满意地收起,看着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包丽,语气冰冷:“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再敢不听话,我有更让你难堪的办法。”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咖啡馆,留下包丽一个人在原地,承受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和议论。 包丽慢慢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可无论怎么整理,都掩盖不住脸上的泪痕和眼底的绝望。她走出咖啡馆,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寒风呼啸着吹过,让她觉得浑身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怎么办。她想回家,想告诉父母发生的一切,可她又怕父母担心,怕他们为自己伤心。她想分手,想彻底摆脱牟林瀚的控制,可她又怕牟林瀚的威胁,怕他真的会毁了自己的一切。 她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层层缠绕的暗影。而牟林瀚,就是那个织网的人,一点点将她困住,让她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沉沦。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包丽停下脚步。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路边行色匆匆的人群,突然觉得无比的孤独和无助。这个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个可以让她躲避的地方;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可以理解她、帮助她的人。 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自信开朗、笑容明媚的女孩,那个对爱情充满憧憬、对未来满怀希望的女孩。可现在,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伤害、被折磨、被摧毁得面目全非的躯壳。 眼泪再次掉了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牟林瀚伤得千疮百孔,再也无法愈合。 绿灯亮起,包丽麻木地穿过马路,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她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更加黑暗的深渊。可她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走下去,直到被彻底吞噬。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深夜。室友们都睡着了,宿舍里一片寂静。包丽轻轻地推开房门,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她打开手机,看着牟林瀚发来的消息,全是嘲讽和威胁。 “照片拍得不错,以后每天都要发一张。” “别想着逃跑,你跑不掉的。” “你是我的,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包丽看着这些消息,手指颤抖着,缓缓地打下了一个“好”字。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就像一个被囚禁在牢笼里的囚徒,失去了所有的自由和尊严,只能任由牟林瀚摆布。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地上,形成一道长长的阴影,就像牟林瀚带给她的黑暗,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牟林瀚的控制会更加变本加厉,而她,也会在这场以爱为名的摧毁中,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边缘。 第3章 孕事惊雷,深渊再坠 春寒料峭的三月,燕园里的迎春花刚抽出嫩黄的花苞,空气里却还残留着冬日的凛冽。包丽蜷缩在宿舍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指尖按压着小腹,那里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坠痛,让她浑身发冷。 已经快两个月了,月经迟迟没有来。起初她以为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紊乱,可随着恶心、嗜睡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一个让她既恐慌又带着一丝微弱期待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 她偷偷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趁室友不在的时候,跑到学校附近的药店买了验孕棒。回到宿舍,她颤抖着双手拆开包装,看着验孕棒上逐渐浮现的两条红杠,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了。 这个孩子的到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活。她下意识地想告诉牟林瀚,想让这个孩子成为缓和两人关系的契机。或许,有了孩子,牟林瀚就会放下过去的芥蒂,重新对她温柔起来?或许,他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停止那些无休止的羞辱和折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她的心脏。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拨通了牟林瀚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牟林瀚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不耐烦:“什么事?” “林瀚,我……我有话想跟你说,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包丽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手心全是冷汗。 “有话就在电话里说,我忙着呢。”牟林瀚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包丽咬了咬嘴唇,鼓足勇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牟林瀚尖锐的冷笑,那笑声像冰锥一样扎进包丽的心里:“怀孕?包丽,你本事不小啊,竟然敢怀别人的野种?” “不是的!”包丽急忙解释,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这是你的孩子,林瀚,是我们的孩子!” “我的孩子?”牟林瀚的声音变得更加愤怒,“你这种不清不楚的女人,谁知道你怀的是谁的种?说不定是你跟哪个野男人厮混的结果,现在想赖到我头上?” “我没有!”包丽哭着喊道,声音嘶哑,“自从跟你在一起后,我从来没有跟任何男生有过接触,你明明知道的!这真的是你的孩子,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牟林瀚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恶毒的嘲讽,“你这种女人的话,能信吗?当初你骗我说你是纯洁的,现在又想骗我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包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包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被牟林瀚的话语彻底浇灭。她知道,无论她怎么解释,牟林瀚都不会相信她。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肮脏、不堪、只会欺骗他的女人。 “那你想怎么样?”包丽的声音带着绝望,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在黑暗中苦苦挣扎。 “怎么样?”牟林瀚的语气变得阴狠,“当然是把孩子打掉。我牟林瀚的孩子,必须是纯洁无瑕的女人生的,你这种破鞋,根本不配生下我的孩子!” “不!”包丽尖叫着拒绝,“这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打掉他!林瀚,他也是你的骨肉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狠心?”牟林瀚冷笑,“我这是在帮你赎罪!你当初犯下的错,就该用这个孩子来弥补!听着,明天我会给你打一笔钱,你自己去医院把孩子打掉,然后把手术单拍给我看。如果你敢不照做,我就把你怀孕的事情告诉你的父母,告诉你的老师同学,让他们都知道你是个多么放荡不堪的女人!” “不要!”包丽哭得撕心裂肺,“林瀚,求求你,放过我和孩子,我们以后会好好听话的,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你别让我打掉孩子好不好?” “没有商量的余地!”牟林瀚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要么自己去打,要么我亲自带你去。你最好识相点,别逼我对你动手。” 说完,牟林瀚直接挂断了电话,留下包丽一个人在宿舍里失声痛哭。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像是在为她哭泣。包丽蜷缩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抱着小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能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在轻轻蠕动,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牵挂和希望。 可牟林瀚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不敢违抗。她知道,牟林瀚说到做到,如果她不照做,他真的会把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让她和她的家人都颜面扫地。 她该怎么办?一边是自己的骨肉,一边是牟林瀚的威胁和无休止的折磨。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无论怎么选择,都是无尽的痛苦。 那一晚,包丽又是一夜未眠。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从黑暗渐渐变成黎明,心里的绝望一点点加深。她想起了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了父亲严厉却充满关爱的眼神,想起了他们对自己的期望。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未婚先孕,还被男友逼迫堕胎,一定会伤心欲绝。 她也想起了肚子里的孩子,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是那么的无辜。她舍不得打掉他,舍不得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可牟林瀚的话语一直在她耳边回响,像魔咒一样,让她无法摆脱。他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她根本无法反抗。 第二天一早,包丽的手机收到了一笔转账,是牟林瀚打来的。紧接着,他发来一条消息:“下午三点,去海淀医院,我已经帮你预约好了医生。准时到,别耍花样。” 包丽看着那条消息,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下午两点,包丽独自一人走出了学校。她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像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眼神空洞,心如死灰。 她走到一个公园门口,看到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孩子在玩耍。孩子笑得天真烂漫,夫妻两人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幸福。那一幕,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包丽的心里。 她曾经也憧憬过这样的生活,和牟林瀚结婚生子,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现在,这个憧憬已经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破碎得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包丽转身,朝着海淀医院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地狱。 医院里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让她一阵恶心。她按照牟林瀚的指示,找到了预约好的医生。医生是一位和蔼的中年女性,看着包丽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忍不住问道:“小姑娘,你确定要做手术吗?这个孩子已经快两个月了,再晚一点,对身体的伤害会很大。” 包丽的眼泪掉了下来,哽咽着说:“我……我没办法。” 医生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说,只是给她开了检查单。一系列的检查下来,包丽的身体状况并不太好,长期的精神压力和营养不良让她的体质变得很差,手术的风险也相对较高。 “手术可能会对你以后的生育造成影响,你真的想好了吗?”医生再次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包丽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看着检查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多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多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可她不能。牟林瀚的威胁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想好了。”包丽咬着牙,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进入手术室的那一刻,包丽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舍。她躺在手术台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洁白的床单上。她在心里默默地对孩子说:“宝宝,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有能力保护你,是妈妈害了你。如果有来生,你一定要找一个爱你、疼你的妈妈,不要再遇到我这样没用的妈妈了。” 手术过程很快,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却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里。不仅是身体上的疼痛,更是心灵上的创伤,永远无法愈合。 手术后,包丽独自一人走出了手术室。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虚弱无力,走路都摇摇晃晃。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拿出手机,按照牟林瀚的要求,拍下了手术单,发给了他。 很快,牟林瀚回复了消息:“很好,总算做了一件让我满意的事情。记住,这是你欠我的,以后还要继续赎罪。” 看到这条消息,包丽的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被牟林瀚肆意摆弄,随意伤害。她为他打掉了孩子,承受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痛苦,可他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和愧疚,反而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 她慢慢地站起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路上,她遇到了几个同学,他们看到她苍白虚弱的样子,纷纷上前关心,可她只是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想再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和议论。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不在。包丽一头倒在床上,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绝望让她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看到牟林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这是给你的。”牟林瀚把塑料袋扔给她,语气冰冷,“医生说你需要补补,别死了,我还没折磨够你。” 包丽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些补品,可她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一阵恶心。她想起了手术台上的疼痛,想起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心里充满了对牟林瀚的恨意。可这份恨意,很快就被恐惧和无力取代。她根本无法反抗他,只能任由他摆布。 “谢谢。”包丽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牟林瀚走进宿舍,环顾了一圈,眼神里满是嫌弃:“这么乱,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住下去的。”他走到包丽的书桌前,拿起她的手机,随意地翻看着。 “你在干什么?”包丽急忙上前阻止,却被牟林瀚一把推开。 “我看看你有没有跟别的男人联系。”牟林瀚的语气理所当然,“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有权知道你的所有事情。” 他翻看着包丽的聊天记录,电话簿,甚至是相册。当他看到相册里一张包丽和高中同学的合影时,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这个男人是谁?”牟林瀚指着照片上的男生,语气里充满了怒火。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包丽急忙解释,心里充满了恐慌。 “普通朋友?”牟林瀚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到地上,“你这种女人,根本就没有普通朋友!我看你是还想着他?是不是觉得打掉了孩子,就可以重新跟他在一起了?” “不是的!”包丽哭着喊道,“我没有,我们早就不联系了!” “没有?”牟林瀚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用力撕扯着,“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包丽,你这个贱人,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头发被撕扯的疼痛让包丽几乎晕厥,她拼命地挣扎,可牟林瀚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无法挣脱。 “牟林瀚,你放开我!我真的没有!”包丽哭着哀求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牟林瀚不仅没有放开她,反而更加用力地撕扯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还不停地打着她的脸。“我让你骗我!我让你跟别的男人联系!我让你不知好歹!” 包丽被打得晕头转向,脸上火辣辣地疼,头发也掉了一大把。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任由牟林瀚打骂,眼泪混合着汗水和血水,流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牟林瀚打累了,才停下手。他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包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再敢跟别的男人有任何联系,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宿舍,关门的声音震得窗户都在响。 包丽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慢慢地爬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头发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空洞的女人,几乎认不出自己。 这就是她深爱着的男人,这就是她曾经以为会给她幸福的男人。可他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她的身体很疼,可心里的疼,更甚千万倍。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尊严,失去了爱情,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把水果刀,看着刀刃上反射出的寒光,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或许,只有死亡,才能让她摆脱这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可就在她要划破手腕的那一刻,她想起了父母的笑容,想起了他们对自己的期望。她不能死,她死了,父母怎么办?他们会伤心欲绝的。 她放下水果刀,趴在书桌上,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宿舍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悲哀。 窗外的迎春花不知何时已经开了,嫩黄的花朵在风中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可这美好的春天,却照不进包丽黑暗的世界。她就像一个被囚禁在深渊里的囚徒,永远也看不到光明。 她不知道,这场噩梦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埋葬在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而她的身体,还在被牟林瀚肆意践踏,一点点走向毁灭的边缘。 第4章 腕间猩红,破碎的救赎 四月的燕园早已繁花满枝,海棠花缀满枝头,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片温柔的花毯。可这满园春色,却照不进包丽心底半分,她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寒冬和刺骨的黑暗。 堕胎手术后的半个月,包丽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小腹时常传来隐隐的坠痛,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 牟林瀚没有来看过她一次,只是偶尔发来几条消息,不是辱骂就是威胁。 “身体好点了吗?别死太早,我还没玩够。” “今天有没有跟男生说话?老实交代。” “发张照片过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偷懒。” 这些消息像一把把钝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她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痛苦之中,食欲不振,夜不能寐,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室友李萌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偷偷给她买了营养品,还劝她:“丽丽,你跟牟林瀚分手,他根本不爱你,他只是在折磨你。” 分手?包丽不是没有想过。可每次这个念头升起,牟林瀚的威胁就会在她耳边回响。她怕他把自己的事情公之于众,怕他伤害自己的父母,更怕他做出更极端的事情。她就像一只被驯服的羔羊,只能任由主人肆意宰割,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能分手。”包丽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不会放过我的。” “那你也不能这么任由他折磨啊!”李萌急得眼圈都红了,“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毁了自己的!” 包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眼泪掉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知道李萌是为她好,可她真的别无选择。 这天下午,包丽正在宿舍里看书,牟林瀚突然发来一条消息:“来我宿舍,我有话跟你说。” 包丽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不想去,可她不敢违抗。她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牟林瀚的宿舍在三楼,她走到门口,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敲响了房门。 门很快被打开,牟林瀚站在门口,眼神冰冷地看着她,语气平淡:“进来。” 宿舍里没有其他人,只有牟林瀚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包丽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来。”牟林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包丽慢慢走到他面前,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得浑身发抖。 牟林瀚抬起头,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怎么?才做了个手术,就变成这副鬼样子?是不是觉得很委屈?” 包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听说,你最近跟李萌走得很近?”牟林瀚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沉,“她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是不是劝你跟我分手?” 包丽心里一惊,急忙解释:“没有,李萌只是关心我,她没有说你坏话,也没有劝我分手。” “没有?”牟林瀚冷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包丽,你别忘了,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跟谁说话,做什么事,我都知道。” 他走到包丽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警告你,离李萌远点。”牟林瀚的眼神里满是威胁,“不准再跟她有任何联系,不准让她干涉我们之间的事情。如果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就对她不客气!” 包丽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林瀚,你不能这样,李萌是我的朋友,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朋友?”牟林瀚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你这种女人,不配拥有朋友。在这个世界上,你只能属于我,只能听我的话。”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包丽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没想到,牟林瀚竟然会威胁到她的朋友。 “我知道了。”包丽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她不能让李萌因为自己受到伤害,只能答应牟林瀚的要求。 牟林瀚满意地松开手,又坐回椅子上,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还有一件事。” 包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他又要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我想在你身上纹个东西。”牟林瀚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就纹‘牟林瀚的狗’这五个字,纹在你的后腰上,让你永远记住自己的身份。” “什么?”包丽震惊地看着他,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林瀚,你不能这样对我!纹身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不能……” “不能?”牟林瀚的眼神变得冰冷,“你有选择的余地吗?当初你欺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这是你赎罪的方式,你必须接受。” “我不要!”包丽哭着喊道,“我已经为你打掉了孩子,已经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放过你?”牟林瀚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包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除非我死,否则我永远不会放过你!”牟林瀚的声音里满是疯狂和偏执,“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我要让你永远记住,你是我牟林瀚的狗,是我一个人的所有物!” 包丽被打得头晕目眩,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看着牟林瀚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知道他说到做到。如果她不答应,他一定会用更残忍的方式来折磨她。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慢慢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地上。“我……我答应你。” 牟林瀚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伸手抚摸着包丽脸上的五指印,语气带着一丝变态的温柔:“这才乖。等周末,我带你去纹身。” 包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他的触碰,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痛苦。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被牟林瀚肆意摆弄,随意伤害。 从男生宿舍出来,包丽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海棠花的花瓣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可她却觉得无比的沉重。她走到未名湖畔,看着湖水荡漾,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轻生的念头。 或许,只有死,才能让她摆脱这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她慢慢走到湖边,湖水冰凉,触碰到她的脚踝,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那个苍白憔悴、眼神空洞的女人,陌生得让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他们对自己的期望,想起了李萌的关心和担忧。如果她死了,他们一定会很伤心。可一想到牟林瀚的折磨,想到那即将到来的纹身,想到未来无尽的黑暗,她就觉得生不如死。 她慢慢向湖水深处走去,冰冷的湖水一点点淹没她的膝盖、大腿,刺骨的寒冷让她浑身发抖。就在湖水快要淹没她的胸口时,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 “丽丽,你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包丽回头一看,是李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萌萌,你让我走。”包丽的声音带着绝望,“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太累了。” “不行!”李萌用力拉住她,把她往岸边拽,“你不能死!你死了,就便宜牟林瀚那个混蛋了!丽丽,你要坚强一点,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李萌的力气很大,硬生生把包丽拉回了岸边。包丽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萌萌,我真的好痛苦。”包丽抱着李萌,失声痛哭,“他要在我身上纹身,他要让我永远做他的狗,我真的受不了了!” 李萌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也很难过,她轻轻拍着包丽的背,安慰道:“丽丽,别害怕,我们不答应他!他要是敢强迫你,我们就报警,我们不能让他再这样折磨你了!” 报警?包丽的心里一动。她从来没有想过报警,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能默默承受。可李萌的话,让她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报警有用吗?”包丽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他是学生会副主席,人脉广,影响力大,警察会相信我吗?” “怎么会没用!”李萌坚定地说,“他这是家暴,是违法行为!不管他是谁,只要他触犯了法律,就一定会受到惩罚!丽丽,我们不能再软弱下去了,我们要保护自己!” 包丽看着李萌坚定的眼神,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升起。或许,报警真的能让她摆脱牟林瀚的控制?或许,她真的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牟林瀚打来的。包丽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恐惧取代。 她颤抖着接起电话,牟林瀚的声音冰冷地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宿舍?” “我……我在未名湖畔。”包丽的声音带着哭腔。 “未名湖畔?”牟林瀚的语气变得阴沉,“你是不是想自杀?包丽,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的父母,让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包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知道,牟林瀚说到做到。她不能死,也不能让父母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我没有想自杀,我只是出来散散心。”包丽急忙解释。 “散散心?”牟林瀚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跟李萌商量怎么背叛我?我告诉你,没用的。不管你耍什么花样,你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现在,立刻马上回宿舍,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牟林瀚直接挂断了电话。 包丽看着手机,眼神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她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绝望的深渊。她不能报警,也不能分手,只能任由牟林瀚摆布。 李萌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很着急:“丽丽,别听他的!我们现在就去报警,我陪你!” 包丽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不行,我不能报警。他会伤害我的父母,我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 “那我们怎么办?”李萌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无奈和心疼。 包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无比的孤独和绝望。 回到宿舍,包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可浑身依旧冰冷。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心里充满了绝望。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牟林瀚的折磨还在继续,而她,只能默默承受。 夜深了,宿舍里一片寂静。包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她想起了李萌的话,想起了报警的念头,可一想到牟林瀚的威胁,她就退缩了。 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果刀,看着刀刃上反射出的寒光,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彻底摆脱痛苦。 她慢慢举起刀,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床单。 疼痛传来,可她却觉得一阵解脱。她看着手腕上不断流出的鲜血,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 “妈妈,爸爸,对不起。”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女儿不孝,不能陪你们到老了。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生活,忘了我这个不孝女。” 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自信开朗、笑容明媚的自己,看到了未名湖畔的柳树,看到了博雅塔下的誓言。可这些美好的回忆,都像泡沫一样,破碎在了现实的残酷之中。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宿舍门突然被推开,李萌冲了进来。看到包丽手腕上的鲜血和床上的水果刀,李萌吓得脸色惨白,尖叫道:“丽丽!你怎么这么傻!” 李萌急忙冲过去,拿起毛巾紧紧捂住包丽的手腕,阻止鲜血继续流出。“你别睡!丽丽,你别睡!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包丽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她看着李萌焦急的脸,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李萌抱着包丽,一边哭一边拨打了急救电话。她看着包丽苍白的脸和手腕上的鲜血,心里充满了自责和心疼。如果她能早点发现包丽的异常,如果她能一直陪着她,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急救车很快就到了,医护人员把包丽抬上担架,送往医院。李萌跟在后面,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包丽能平安无事。 她不知道,这场自杀未遂,并没有让牟林瀚的折磨停止,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疯狂。而包丽,也在这场破碎的救赎中,离死亡越来越近。 医院的灯光惨白,映照着包丽毫无血色的脸。她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鲜血已经止住了,可她的生命,却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李萌坐在病床边,看着她沉睡的样子,眼泪不停地掉下来。她知道,这一次,她必须想办法救包丽,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了。 第5章 药落尘埃,未名湖的绝响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包丽包裹在其中。她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的纱布厚重而僵硬,每一次轻微的转动,都牵扯着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 李萌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眼底的青黑和红肿暴露了她连日来的担忧。包丽看着好友疲惫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愧疚。若不是为了她,李萌本该过着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而不是被卷入这场无休止的噩梦,日夜为她提心吊胆。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想拂去李萌脸颊上的碎发,手机却突然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主人”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这是牟林瀚逼她改的备注,像一个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身份”。 包丽颤抖着拿起手机,接通电话,牟林瀚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冰冷和嘲讽,透过听筒传来:“命挺大,还没死成?” 心脏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包丽的呼吸骤然一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牟林瀚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恶意,“我还没让你赎罪完,你怎么能死?包丽,我告诉你,别耍这些小把戏,自杀没用,只会让我更想折磨你。” “我没有耍把戏……”包丽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发丝,“我只是……太累了。” “累?”牟林瀚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屑,“你有什么资格说累?你当初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毁了我的爱情,现在想一死了之?没门!” 孩子……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包丽的心上。那个未出世的小生命,是她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知道自己对不起孩子,可这份罪孽,却被牟林瀚当成了无休止折磨她的借口。 “我已经为你打掉了孩子,已经承受了那么多……”包丽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放过你?”牟林瀚的语气变得阴狠,“除非你把‘牟林瀚的狗’纹在身上,除非你一辈子都听我的话,做我的奴隶,否则,我永远不会放过你。” 纹身……这个词让包丽浑身发抖。她想象着那五个字刻在自己皮肤上的样子,想象着一辈子都要带着这个屈辱的印记生活,绝望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我不会去纹身的……”包丽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藏在心底许久的反抗,“牟林瀚,你不能再这样逼我了。” “不能?”牟林瀚冷笑,“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利吗?我已经帮你预约好了纹身店,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去医院接你。如果你敢不去,我就把你拍的那些私密照发到学校论坛上,让全校的人都看看你放荡不堪的样子!我还要告诉你的父母,让他们知道自己养了一个多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威胁,又是威胁。 包丽的心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她知道,牟林瀚说到做到。他有足够的能力毁了她,毁了她的家人,毁了她所有的一切。 “你赢了……”包丽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我明天跟你去。” 挂断电话,包丽无力地靠在床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看着手腕上的纱布,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的疼,却比身体上的疼更甚千万倍。 她想起了李萌说的报警,想起了那些微弱的希望。可一想到牟林瀚的威胁,想到父母可能受到的伤害,她就只能退缩。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层层缠绕的枷锁。 李萌被她的哭声吵醒,揉了揉眼睛,看到包丽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一紧:“丽丽,怎么了?是不是牟林瀚又打电话来骂你了?” 包丽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他……他逼我明天去纹身,纹‘牟林瀚的狗’……” “什么?”李萌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混蛋!他简直太过分了!丽丽,我们不能去!我们现在就报警,不能再让他这样折磨你了!” 包丽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不行,我们不能报警。他说,如果我不去,他就把我的私密照发到学校论坛上,还会告诉我的父母……我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 “可你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逼死的!”李萌急得眼圈都红了,“丽丽,你醒醒!他根本不爱你,他只是在享受折磨你的过程!你不能再软弱下去了!” 包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她知道李萌是对的,可她真的没有勇气反抗。牟林瀚的控制欲和偏执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她害怕自己的反抗会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那天下午,医生来查房,告知包丽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李萌想留下来陪她,却被包丽拒绝了。 “萌萌,你回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包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疏离,“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李萌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很担心:“丽丽,你一个人可以吗?牟林瀚会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放心,我没事。”包丽勉强笑了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李萌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临走前,她再三叮嘱:“丽丽,如果你有任何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会马上过来找你。” 包丽点了点头,看着李萌离开的背影,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李萌了。她不能再拖累任何人,尤其是这个在她黑暗的生命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朋友。 办理完出院手续,包丽没有回学校,也没有联系牟林瀚。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宾馆,开了一个房间。 走进房间,她反锁了房门,将所有的窗帘都拉上,房间里瞬间陷入了黑暗。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充满了绝望。 她拿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里的名字。父母、李萌、高中同学……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回忆,一段曾经的美好。可现在,这些美好都被牟林瀚的折磨摧毁得干干净净。 她想给父母打个电话,想听听他们的声音,可她又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让他们担心。她想给李萌发一条消息,想跟她说声谢谢,可她又怕牟林瀚发现,会对李萌不利。 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走到床头柜前,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那是她出院时,医生给她开的安眠药,用来帮助她睡眠。 她拧开瓶盖,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白色药片,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彻底摆脱痛苦,才能让她重新获得自由。 她倒出一把药片,放在手心,白色的药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她想起了未名湖畔的柳树,想起了博雅塔下的誓言,想起了那个曾经自信开朗、笑容明媚的自己。 她也想起了牟林瀚的残忍和偏执,想起了那些无休止的羞辱和折磨,想起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起了手腕上的伤口。 所有的回忆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噩梦,让她窒息。 她拿起水杯,将手心的药片全部倒进嘴里,然后猛地喝了一大口水,将药片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可她却觉得一阵解脱。 她又倒出一把药片,再次咽了下去。一次又一次,直到药瓶里的药片所剩无几。 药效很快就发作了,她觉得头晕目眩,眼皮越来越重。她走到床边,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父母温柔的笑容,看到了李萌关切的眼神,看到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朝着她微笑。她也看到了牟林瀚狰狞的脸,听到了他恶毒的辱骂。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一样。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个让她痛苦不堪的世界,离开这个以爱为名的囚笼。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妈妈,爸爸,对不起,女儿不孝。萌萌,谢谢你,祝你以后幸福。牟林瀚,我终于可以摆脱你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白色的药瓶滚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后便归于沉寂。 未名湖的水依旧荡漾,博雅塔的影子依旧矗立在夕阳下。燕园里的海棠花还在盛开,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铺成一片温柔的花毯。可那个曾经在这片校园里留下过欢笑和泪水的女孩,却永远地离开了。 她的生命,定格在了24岁的那个下午。她的爱情,最终变成了一场以爱为名的摧毁。她的绝望,随着那200多粒安眠药,一起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而这场悲剧,并没有随着她的离去而结束。牟林瀚的残忍和偏执,终将受到法律的制裁。而包丽的故事,也将成为一道警钟,提醒着每一个人,警惕那些以爱为名的伤害,珍惜自己的生命和尊严。 未名湖的风,似乎在为她哭泣。博雅塔的影子,似乎在为她叹息。这个曾经令人艳羡的北大才女,最终在一场畸形的爱情里,香消玉殒,只留下一声沉重的绝响,回荡在燕园的上空,久久不散。 第6章 迟来的正义,寒骨的回响 宾馆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直到第二天中午,保洁人员敲门无人应答,用备用房卡打开门时,才发现了床上毫无声息的包丽。 她躺在洁白的床单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泪痕,手腕上的纱布已经被挣开,伤口重新渗出血迹,与白色的床单形成刺眼的对比。床头柜上,空了大半的安眠药瓶静静躺着,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记录下这场绝望的终结。 “快!快打120!”保洁人员吓得声音发抖,一边慌乱地拿出手机报警,一边下意识地想去触碰包丽的鼻息,指尖刚碰到她冰凉的皮肤,就被那刺骨的寒意吓得缩回了手。 救护车呼啸而至,医护人员迅速将包丽抬上担架,送往医院抢救。可过量的安眠药早已侵蚀了她的五脏六腑,尽管医生拼尽全力,也没能挽回这个年轻的生命。 2020年4月11日,包丽经抢救无效离世,年仅24岁。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北大校园里轰然炸开。曾经那个温柔漂亮、成绩优异的法学院校花,那个与牟林瀚并称“才子佳人”的女孩,就这样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李萌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图书馆里为包丽整理笔记,她原本还想着等包丽心情好一点,就把这些笔记送给她,让她补补落下的课程。可电话里医生冰冷的声音,瞬间将她的世界击碎。 “不可能!这不可能!”李萌尖叫着挂断电话,疯了一样冲出图书馆,朝着医院的方向跑去。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模糊了视线,脑海里全是包丽苍白憔悴的脸,全是她哭着说“我真的受不了了”的样子。 她恨自己,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包丽,恨自己当初没有坚持报警,恨自己让包丽一个人面对牟林瀚的折磨。如果她能再坚定一点,如果她能一直陪着包丽,或许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医院的走廊里,包丽的父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他们接到消息后,连夜从老家赶来北京,可看到的,却是女儿冰冷的尸体。包丽的母亲抱着女儿的遗体,哭得撕心裂肺:“丽丽,我的丽丽,你怎么这么傻啊!你让妈妈以后怎么活啊!” 包丽的父亲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手腕上的伤口,心里的悲痛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他发誓,一定要为女儿讨回公道,一定要让那个伤害女儿的人付出代价。 牟林瀚是在当天下午得知包丽死讯的。那时他正在宿舍里整理竞赛获奖的资料,手机上弹出一条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北大法学院女生包丽自杀身亡,疑遭男友长期精神虐待”。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手指颤抖着点开帖子。里面详细描述了包丽自杀的经过,还附上了她与牟林瀚的聊天记录截图,那些侮辱性的言辞、威胁的话语,像一把把刀子,刺得人眼睛生疼。 帖子下面,已经炸开了锅。 “我的天!牟林瀚竟然这么残忍!” “之前就觉得他们俩不对劲,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包丽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就这样被他毁了!” “必须严惩牟林瀚!他这是谋杀!” 牟林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慌乱地关掉帖子,心脏怦怦直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心头。他从来没想过,包丽真的会自杀。他以为她只是在耍小脾气,以为她最终还是会乖乖听他的话,接受他的所有要求。 可现在,她死了。 警察很快就找上了门。当冰冷的手铐铐在牟林瀚手腕上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误。他试图为自己辩解,试图说他和包丽只是情侣间的争吵,试图说包丽的自杀与他无关。 可证据不会说谎。 警方在包丽的手机里,找到了大量牟林瀚辱骂、威胁她的聊天记录;在包丽的宿舍里,找到了她的日记,里面详细记录了牟林瀚对她的精神虐待,记录了她从充满希望到彻底绝望的过程;李萌也向警方提供了证词,讲述了包丽遭受的种种折磨,讲述了她试图自杀被自己救下的经历。 牟林瀚的谎言,在铁证面前不堪一击。 案件很快被移交到检察院,随后被提起公诉。整个北大校园,乃至全国都在关注着这起案件。人们无法理解,一个接受过顶尖教育的精英,竟然会有着如此腐朽、偏执的观念,竟然会以爱为名,对自己的女友实施长达一年多的精神虐待,最终导致她自杀身亡。 2023年6月,北京海淀法院公开审理了这起案件。法庭上,包丽的父母声泪俱下地控诉着牟林瀚的罪行,他们拿出了包丽的日记、聊天记录,拿出了她手腕上伤口的照片,每一份证据,都在诉说着包丽所遭受的痛苦。 李萌也出庭作证,她看着站在被告席上的牟林瀚,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鄙夷:“你根本不配为人!你毁了丽丽的一切,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牟林瀚站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也不再为自己辩解,只是低着头,偶尔抬起头看看包丽的父母,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可很快又被冷漠取代。 他的辩护律师试图以“非家庭成员”为由,否认牟林瀚的虐待罪罪名。可法官明确指出,包丽与牟林瀚存在长期同居关系,具有共同生活事实,应认定为虐待罪中的家庭成员关系。 法院经审理认为,牟林瀚长期以辱骂、威胁、强迫拍摄私密照片、逼迫堕胎等方式,对包丽实施精神虐待,导致包丽自杀身亡,其行为已构成虐待罪,且情节恶劣。 最终,法院当庭宣判:被告人牟林瀚犯虐待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两个月,并赔偿包丽父母各项经济损失共计73万元。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包丽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三年多来的煎熬、痛苦、等待,终于换来了一个迟来的正义。虽然这个判决无法让女儿死而复生,但至少,那个伤害女儿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包丽的父亲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他看着被告席上的牟林瀚,心里的悲痛并没有减少半分。他知道,这三年多的刑期,远远弥补不了女儿所遭受的痛苦,远远偿还不了牟林瀚欠下的血债。 牟林瀚听到判决结果后,身体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包丽的父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被法警带走时,他的背影显得无比落寞,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副主席,如今变成了阶下囚,等待他的,将是铁窗后的岁月。 案件宣判后,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和热议。人们纷纷谴责牟林瀚的残忍行为,为包丽的悲剧感到惋惜。同时,这起案件也让更多人意识到,精神虐待也是家暴的一种,即使没有婚姻关系,同居期间的虐待行为,也同样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2025年11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将此案归入“中国反家暴典型案例”。这意味着,包丽的悲剧,将成为一道警钟,提醒着每一个人,要警惕亲密关系中的精神虐待,要学会保护自己,要勇敢地对家暴说“不”。 燕园里的海棠花又开了,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铺成一片温柔的花毯。未名湖的水依旧荡漾,博雅塔的影子依旧矗立在夕阳下。可那个曾经在这片校园里留下过欢笑和泪水的女孩,却永远地离开了。 包丽的父母在她的墓前,种下了一棵海棠树。他们希望,这棵树能像女儿一样,在阳光下茁壮成长,也希望女儿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摆脱所有的痛苦和折磨,能够拥有真正的幸福和自由。 李萌经常会来墓地看看包丽,她会给包丽带上她最喜欢的白玫瑰,会跟她说校园里发生的新鲜事,会跟她说牟林瀚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知道,包丽一定能听到。 她也一直没有忘记包丽的悲剧,她加入了反家暴志愿者组织,用自己的经历和见闻,向更多人宣传反家暴知识,帮助那些遭受家暴的受害者。她希望,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包丽,再也不会有人因为畸形的爱情,而走向毁灭的深渊。 未名湖的风,轻轻吹过海棠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包丽哀悼,又像是在为那些遭受家暴的受害者呐喊。包丽的故事,像一声沉重的警钟,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提醒着人们:爱不是控制,不是占有,不是羞辱和折磨。真正的爱,是尊重,是包容,是彼此温暖,彼此成就。 而那些以爱为名的伤害,终将受到法律的制裁,终将被世人唾弃。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这是包丽用生命换来的教训,也是对所有生者的警示。 第1章 第十三次保证书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缠住商文娟的鼻腔。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眼尾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颧骨处的淤青紫得发黑,蔓延到下颌线,像爬着一条丑陋的毒虫。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传来钻心的疼。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滴答”地响,敲在心上,沉闷而绝望。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斑,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沉在万丈寒潭里。 “妈妈,你疼不疼?”五岁的女儿乐乐怯生生地站在床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商文娟强忍着剧痛,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乐乐乖,妈妈不疼,过几天就好了。” 话刚说完,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她怎么会不疼?身体上的疼尚可忍耐,可心里的疼,却像一把钝刀,日夜切割着她,让她痛不欲生。 这已经是第六年了。 六年前,她和李某在朋友的介绍下相识。那时的她,刚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带着一身伤痕,渴望能有一个安稳的家。李某比她大五岁,同样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相似的经历让他们很快走到了一起。 李某起初表现得成熟稳重,对她体贴入微。他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来例假时不能碰凉的,记得她喜欢吃街角那家店的桂花糕。他会在她加班晚归时,开车去接她,车里放着她喜欢的歌;会在她生病时,衣不解带地照顾她,熬她爱喝的小米粥;会在她情绪低落时,温柔地安慰她,说以后会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那些温柔的瞬间,像一束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对的人,终于可以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于是,在相识半年后,她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嫁给了李某。 婚礼那天,李某握着她的手,眼神真挚地说:“文娟,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你,好好对乐乐,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信了。她满心欢喜地憧憬着未来的生活,以为幸福就在不远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婚姻,会成为她长达六年的噩梦。 婚后不到三个月,李某就暴露了本性。那天,她因为工作上的事晚归了半个小时,回到家时,李某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去哪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公司有点事,加班了。”商文娟解释道,心里有些不安。 “加班?我看你是跟别的男人鬼混去了!”李某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胡说什么!”商文娟又惊又怒,想要挣脱他的手,“我真的是在加班!” “还敢狡辩!”李某愤怒地咆哮着,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商文娟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还是那个对她温柔体贴的李某吗? “你打我?”她的声音颤抖着,眼里充满了震惊和委屈。 李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他松开手,上前想要抱住她:“文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担心你了,太在乎你了。” 商文娟推开他,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担心我?在乎我?就是这样对我吗?” “我错了,文娟,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李某不停地道歉,态度诚恳。 看着他懊悔的样子,想着女儿乐乐还小,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商文娟的心软了。她选择了原谅。 可她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从那以后,李某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摔东西、骂人,甚至动手打她。有时候是因为她做饭晚了,有时候是因为她忘记了给他洗衣服,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心情不好,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身上。 每次打完她,李某都会像第一次那样,痛哭流涕地道歉,写保证书,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打她了。他会跪在她面前,扇自己的耳光,说自己不是人,说他不能没有她,不能没有这个家。 而她,每次都会因为他的道歉,因为对完整家庭的渴望,因为舍不得女儿,一次次地选择原谅。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够隐忍,够包容,李某就会改变,他们的生活就会回到正轨。 可她的隐忍和原谅,换来的不是李某的改变,而是变本加厉的伤害。 他下手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从一开始的耳光、推搡,到后来的拳打脚踢,用皮带抽,用板凳砸。她身上的伤痕从来没有断过,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她不敢告诉家人,不敢告诉朋友。她觉得很丢人,觉得自己的婚姻很失败。她只能把所有的痛苦都埋在心里,独自承受。她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看李某的脸色行事,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他,招来一顿毒打。 为了孩子,她一次次地忍了下来。她想,等孩子再大一点,等乐乐上了小学,等她攒够了钱,她就带着孩子离开这个魔鬼。 可命运,却没有给她太多时间。 这次的家暴,发生在三天前的晚上。 那天,李某喝了酒,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他满身酒气,脸色通红,眼神浑浊。商文娟已经睡着了,被他粗暴地推醒。 “起来!给我倒水!”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命令的语气。 商文娟睡得正沉,被他吓了一跳。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家里有水,你自己倒,我太困了。” 就是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李某。 “你敢跟我顶嘴?”他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了下来,狠狠摔在地板上。 “砰”的一声,商文娟的头撞到了地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某的拳头就像雨点一样落在她的身上。他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贱人!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敢不听我的话!我打死你!” 商文娟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拼命地哭喊着:“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我错了,我现在就去给你倒水!” 可李某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根本不听她的哀求。他从墙角拿起一根皮带,狠狠地抽在她的身上。皮带的金属扣划破了她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乐乐被惊醒了,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吓得哇哇大哭:“爸爸,别打妈妈!别打妈妈!”她跑过去,抱住李某的腿,想要阻止他。 “滚开!”李某一脚把乐乐踹开,乐乐摔倒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 商文娟看到女儿被踹倒,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李某身上,护住女儿:“你要打就打我!别打孩子!” 李某更加愤怒了,他一把掐住商文娟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眼神凶狠地说:“你还敢护着她?我看你是活腻了!” 商文娟的脖子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她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邻居听到了动静,敲门询问。李某这才松开手,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警告道:“不许跟别人说!否则我打死你和这个小贱人!” 邻居走后,商文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痕,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心里充满了绝望。 她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伤口,左手腕剧痛难忍,可能是骨折了。右眼也肿得厉害,看不清东西。 那一刻,她彻底醒悟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某是不会改变的,他就是一个魔鬼。她的隐忍和原谅,只会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只会让自己和女儿受到更多的伤害。 如果她再继续忍下去,总有一天,她和女儿都会死在他的手里。 第二天一早,趁着李某还在睡觉,商文娟带着女儿,偷偷地跑出了家。她不敢去亲戚朋友家,怕被李某找到。她只能带着女儿来到医院,检查身体,报警。 医生检查后,告诉她,她的左手腕骨折,右眼软组织挫伤,身上多处淤青和皮外伤,需要住院治疗。 警察来了之后,做了笔录,给她开了伤情鉴定委托书。他们告诉她,可以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并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保护自己和孩子的安全。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商文娟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十几份保证书,那些都是李某以前打了她之后,写下的保证。上面的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内容都是大同小异:“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商文娟了,如果再犯,就净身出户,不得纠缠。” 可这些保证书,从来都没有兑现过。它们就像一张张废纸,见证着她六年的痛苦和屈辱。 她拿起其中一份保证书,那是李某第一次打她之后写的。上面的字迹还很工整,语气也很诚恳。可现在看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乐乐依偎在她的身边,小声地问。 商文娟抱住女儿,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爸爸不要我们,是我们不要他了。乐乐,以后妈妈会保护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妥协了。她要离婚,要摆脱这个魔鬼,要带着女儿开始新的生活。 她拿出手机,打开社交平台。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公开自己的遭遇。她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家暴的可怕,要唤醒更多遭遇家暴的女性,让她们勇敢地站出来,反抗暴力。 她拍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的她,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对着镜头,缓缓地讲述了自己六年的遭遇:“我忍受了六年的家暴,写了十几次的保证书,以为只要我够隐忍,就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却没想到最后差点连命都没了。” “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不要相信施暴者的任何承诺,他们的保证书一文不值。遇到家暴,一定要第一时间报警,向家人、朋友或者相关部门求助,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在沉默中独自承受。” “我已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并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我希望通过我的经历,让更多人认识到家暴的危害性,也希望社会能给予遭遇家暴的女性更多的支持和帮助,让她们在反抗暴力时不再孤单。” 视频发布后,很快就引发了广泛的关注。短短几个小时,播放量就突破了百万,评论区里挤满了关心和支持她的网友。 “太心疼你了!六年的家暴,你真的太能忍了!” “这个男人太不是人了!必须严惩!” “姐姐太勇敢了!支持你离婚!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看了你的视频,我也鼓起了反抗的勇气。谢谢你!” 很多有过类似遭遇的女性,都在评论区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向她表示感谢。她们说,商文娟的勇敢发声,让她们知道自己不是孤单的,让她们也有了反抗的勇气。 当地妇联得知情况后,也主动联系了她,为她提供了法律援助和心理疏导。妇联的工作人员告诉她,会一直支持她,帮助她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这些关心和支持,像一股暖流,涌入了商文娟的心田。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商文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商文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声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是李某!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 “你在哪里?”李某的声音很凶,“你是不是报警了?还敢在网上发视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李某,我们离婚。”商文娟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我已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人身安全保护令也已经申请了。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和孩子了。” “离婚?你想得美!”李某愤怒地咆哮着,“商文娟,你敢跟我离婚?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你要是敢离婚,我就杀了你,杀了那个小贱人!” 威胁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刺进了商文娟的心里。她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别过来!警察已经知道了,你要是敢伤害我和孩子,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她强忍着恐惧,大声说。 “警察?我才不怕!”李某的声音充满了疯狂,“商文娟,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说完,李某就挂了电话。 商文娟握着手机,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害怕李某真的会找到她,害怕他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妈妈,你怎么了?”乐乐看到她害怕的样子,担心地问。 商文娟紧紧抱住女儿,泪水再次掉了下来:“乐乐不怕,有妈妈在,妈妈会保护你的。” 她知道,李某是说到做到的。他就是一个疯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她立刻给妇联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告诉了她们这件事。妇联的工作人员让她不要害怕,说会马上联系警方,加强对她和孩子的保护。她们还说,会尽快帮她安排一个安全的临时住所。 挂了电话,商文娟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看着怀里的女儿,心里暗暗发誓,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要保护好女儿,一定要摆脱李某这个魔鬼。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商文娟的心里,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影。她不知道,这场与家暴的抗争,还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自己和女儿能不能真正摆脱李某的纠缠,能不能重新获得幸福。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必须勇敢地走下去,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为了那些和她有过同样遭遇的女性。 她拿起手机,再次打开社交平台。她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网友给她留言,给她加油打气。她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她编辑了一条动态,写道:“谢谢大家的关心和支持。我知道,反抗家暴的路很难,但我不会放弃。我会努力养好身体,勇敢地面对一切。也希望所有遭遇家暴的女性,都能勇敢地站出来,保护好自己和孩子。我们不是孤单的,正义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发布完动态,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她需要休息,需要养好身体,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依旧浓烈,但商文娟的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知道,只要自己不放弃,只要有大家的支持,她一定能摆脱这场噩梦,一定能和女儿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可她不知道,李某已经开始疯狂地寻找她了。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向她逼近。她的抗争之路,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阴魂不散的前夫第2章 阴魂不散 医院走廊的脚步声总是带着焦灼的回响,商文娟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听筒里妇联工作人员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可那点微弱的安心,早已被李某电话里的疯狂嘶吼撕得粉碎。她把脸埋在乐乐颈窝,感受着女儿温热的小身体,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她不能怕,至少不能在孩子面前怕。 “妈妈,我想喝牛奶。”乐乐的小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眼里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这六年里,孩子早已学会从她的脸色判断是否安全,学会在爸爸发脾气时缩在角落不敢出声,学会用稚嫩的拥抱给她力量。 商文娟吸了吸鼻子,用没受伤的右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好,妈妈让护士阿姨帮忙买。”她不敢让乐乐离开自己半步,哪怕只是去走廊尽头的便利店,也怕李某突然闯进来。那场电话里的威胁像毒蛇,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太清楚李某的偏执,他说要找到她,就一定会不择手段。 护士送来牛奶时,还带来了两名警察。“商女士,我们接到妇联的反馈,已经加强了医院的安保巡逻。”领头的警察语气沉稳,“你放心,我们会派人在病房外值守,同时也在追查李某的下落,一旦发现他靠近,会立刻采取措施。” 商文娟连忙道谢,眼眶却忍不住发红。如果六年前第一次被打时,她能有现在的勇气报警,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可世上没有后悔药,那些被皮带抽过的伤痕、被拳头砸过的骨头、被辱骂刺痛的尊严,早已刻进骨髓,成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警察离开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妇联的张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文娟,我给你炖了点排骨汤,补补身体。”张姐的声音温柔,眼神里满是心疼,“临时住所已经安排好了,是个安全的小区,24小时有保安,等你情况稳定点,我们就带你过去。” 张姐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轻声说:“你的离婚诉讼材料我们已经帮你整理好了,律师也联系好了,是公益律师,不收费。人身安全保护令已经生效,法院明确禁止李某接近你和孩子,一旦他违反,我们可以立刻申请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温热的排骨汤滑进胃里,带来一丝暖意。商文娟看着张姐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这六年来,她活得像个孤岛,所有的痛苦都只能自己扛,可现在,却有这么多人向她伸出援手。她哽咽着说:“张姐,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傻孩子,不用谢。”张姐握住她没受伤的手,“你能勇敢站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家暴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施暴者。我们就是要让所有遭遇家暴的女性知道,你们不是孤单的,有很多人在支持你们,有法律在保护你们。” 乐乐趴在床边,小口喝着牛奶,时不时抬头看看商文娟,眼里的恐惧渐渐少了一些。商文娟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给女儿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 可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天下午,商文娟正在给乐乐讲故事,病房门突然被人用力踹开。她抬头一看,只见李某浑身酒气,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商文娟!你这个贱人!我找了你好久!”李某咆哮着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铁棍。 商文娟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把乐乐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床角:“你别过来!警察就在外面!” “警察?我怕他们吗?”李某狞笑着,一步步逼近,“你敢跟我离婚?敢在网上发视频毁我?我今天就打死你和这个小贱人!让你们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乐乐被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住商文娟的脖子:“妈妈,我怕!爸爸别打我们!” 商文娟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一边安抚女儿,一边警惕地看着李某:“李某,我们已经没有感情了,你放过我们!” “放过你们?”李某冷笑一声,举起铁棍就朝她砸了过来,“我给你过好日子,你却不知好歹!我今天就打死你!” 商文娟下意识地用受伤的左手去挡,只听“咔嚓”一声,剧痛瞬间从手腕传来,比之前骨折时还要疼。她忍不住惨叫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妈妈!”乐乐哭得撕心裂肺,用小小的身体护住商文娟。 就在这危急时刻,病房外的警察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放下武器!不许动!”警察大喝一声,迅速上前制服了李某。 李某挣扎着,还在疯狂地嘶吼:“商文娟!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警察把李某带走了,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商文娟抱着乐乐,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冷汗浸湿了病号服。乐乐还在哭,小脸上满是泪痕。 “乐乐不怕,没事了,警察叔叔把爸爸带走了。”商文娟强忍着剧痛,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安抚道。 医生很快赶来,检查后发现,她的左手腕原本愈合的骨头再次断裂,而且比之前更严重,需要立刻进行手术。 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剂渐渐生效,商文娟的意识开始模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某狰狞的面孔,浮现出乐乐害怕的眼神,浮现出这六年来遭受的所有痛苦。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折磨。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当她醒来时,已经是深夜。病房里很安静,乐乐趴在床边睡着了,小眉头还紧紧皱着。商文娟看着女儿疲惫的小脸,心里充满了愧疚。如果不是因为她,女儿也不会跟着受这么多苦。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李某这次被带走,最多只是被拘留几天,等他出来,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她和女儿的安全,依旧得不到真正的保障。 接下来的几天,商文娟一直在医院养伤。妇联的张姐经常来看她,给她带来生活用品和食物,还帮她处理离婚诉讼的相关事宜。网友们也一直在关注着她的情况,给她留言加油打气,还有人给她寄来了爱心捐款和孩子们的玩具。 这些关心和帮助,像一股暖流,支撑着商文娟一步步走下去。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心里的勇气也在一点点增长。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软弱,必须坚强起来,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一周后,商文娟出院了。妇联的工作人员按照约定,把她和乐乐送到了临时住所。这是一个环境安静的小区,安保措施做得很好。房子不大,但很干净整洁,家具家电一应俱全。 “文娟,你先在这里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们说。”张姐帮她收拾好东西,“我们已经跟小区的保安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多留意你这边的情况。律师那边也在加快处理离婚诉讼的事情,争取尽快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谢谢张姐,麻烦你们了。”商文娟真诚地说。 张姐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跟我们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你好好照顾自己和乐乐,有困难一定要及时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送走张姐后,商文娟带着乐乐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乐乐看到房间里的玩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妈妈,这里好漂亮啊!”乐乐拿起一个小熊玩偶,开心地说。 商文娟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安稳的生活。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李某还在外面,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保护好自己和女儿。 接下来的日子里,商文娟一边养伤,一边照顾乐乐。她给乐乐找了一家附近的幼儿园,送女儿上学后,她就留在家里学习法律知识,了解离婚诉讼的相关流程。她还报名参加了妇联组织的心理疏导课程,努力走出家暴的阴影。 网友们寄来的爱心捐款,她一分都没有动,全部存了起来,作为她和女儿以后的生活费和教育经费。她知道,只有经济独立,才能真正摆脱对别人的依赖,才能给女儿更好的生活。 这天,商文娟正在家里看书,手机突然响了。是律师打来的电话。 “商女士,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律师的声音很兴奋,“李某因为涉嫌故意伤害罪,已经被检察院批准逮捕了。这对你的离婚诉讼很有利,我们可以以此为依据,要求法院判决离婚,并让李某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 商文娟的心里一阵激动:“真的吗?太好了!” “是的。”律师说,“而且,我们收集到了李某之前家暴的更多证据,包括他写下的十几份保证书、你的伤情鉴定报告、邻居的证人证言等等。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李某的家暴行为是持续性的、严重性的。我相信,法院一定会支持你的诉讼请求。” 挂了电话,商文娟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她终于看到了希望,终于有机会彻底摆脱李某这个魔鬼了。 乐乐放学回来,看到妈妈在哭,担心地问:“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商文娟擦干眼泪,笑着抱住女儿:“妈妈没事,是开心的眼泪。乐乐,我们很快就能彻底摆脱爸爸了,以后我们就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了。”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紧紧抱住商文娟的脖子:“妈妈,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爸爸了。” “好,我们以后再也不见他了。”商文娟轻声说。 可她没想到,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半个月后,商文娟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和挑衅:“喂,是商文娟吗?” “我是,你是谁?”商文娟警惕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李某是我男朋友,他让我给你带句话,他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你和你那个小野种,迟早都会死在他手里。” 商文娟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恐惧再次袭来。她没想到,李某竟然还有同伙,还知道了她的藏身之处。 “你想干什么?”商文娟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干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不要太得意。”女人说,“李某很快就会出来了,到时候,他会亲自去找你算账。你最好乖乖回到他身边,不然,你和你女儿都不会有好下场。” 说完,女人就挂了电话。 商文娟握着手机,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她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李某在外面认识很多不三不四的人,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她立刻给张姐打电话,告诉了她这件事。张姐让她不要害怕,说会马上联系警方,重新为她安排住所。 挂了电话,商文娟赶紧收拾东西。她把重要的证件和现金装进包里,又给乐乐换上衣服,拉着女儿的手,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商文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示意乐乐躲到房间里,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正是刚才给她打电话的人。女人的身后,还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来者不善。 商文娟吓得浑身发抖,她立刻反锁了门,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商文娟,开门!”女人用力拍打着房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再不开门,我们就破门而入了!” “你们走!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商文娟大声说,试图吓退他们。 可女人根本不怕:“报警?我们才不怕!李某说了,今天一定要带你回去!” 说完,两个男人就开始用力踹门。房门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被踹开。 商文娟抱着头,绝望地蹲在地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害怕自己和女儿会受到伤害。 “妈妈,我怕!”房间里的乐乐哭着喊。 商文娟听到女儿的哭声,心里涌起一股勇气。她不能让女儿受到伤害,绝对不能! 她猛地站起来,拿起身边的一个花瓶,紧紧握在手里。如果他们真的破门而入,她就和他们拼了! 就在这危急时刻,楼下传来了警笛声。女人和两个男人听到警笛声,脸色一变,赶紧转身跑了。 商文娟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泪水再次掉了下来。 很快,警察就赶到了。他们检查了现场,告诉商文娟,已经派人去追查那几个人的下落了。他们还说,会立刻为她安排新的临时住所,确保她和女儿的安全。 半个小时后,商文娟和乐乐被警察送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这是一个隐蔽的民宿,周围环境安静,安保措施也很严密。 “商女士,你先在这里安心住着,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们联系。”警察说,“我们会加强巡逻,确保你的安全。” 商文娟点了点头,连声道谢。 进了房间,乐乐扑进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我好害怕!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躲了?” 商文娟抱着女儿,泪水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乐乐乖,很快就好了。等妈妈打赢了官司,我们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再也不用躲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哪怕前路再艰难,她也要坚持下去。为了女儿,为了那些支持她的人,也为了自己。 夜深了,乐乐已经睡着了,商文娟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她不知道,这场噩梦还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自己和女儿能不能真正摆脱李某的纠缠。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必须勇敢地面对一切,和李某抗争到底。 她拿起手机,打开社交平台。她看到了很多网友给她留言,询问她的情况。她编辑了一条动态,写道:“我和女儿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但我们很安全,谢谢大家的关心。反抗家暴的路很难,但我不会放弃。我相信,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也希望所有遭遇家暴的女性,都能勇敢地站出来,保护好自己和孩子。我们不是孤单的。” 发布完动态,她关掉手机,躺在乐乐身边。她紧紧抱住女儿,感受着女儿温热的呼吸。只要女儿在身边,她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商文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场与家暴的抗争能早日结束,希望她和女儿能早日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可她不知道,李某的报复才刚刚开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她逼近。她的抗争之路,还有很长很长。 《阴魂不散的前夫第3章 绝不妥协 民宿的窗帘很厚,把清晨的微光挡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剩一片沉闷的暗。商文娟是被乐乐的抽泣声惊醒的,女儿蜷缩在床角,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袖,额头上满是冷汗,嘴里反复呢喃:“别打妈妈……别打我……” 她心口一揪,连忙撑起身子,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着乐乐的后背。骨折的左手还固定着厚重的石膏,稍一用力就牵扯着骨头缝里的疼,可这点疼,远不及看着女儿被噩梦纠缠的心疼。“乐乐不怕,妈妈在呢,坏人已经被警察叔叔赶走了。”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哄襁褓中的婴儿,“我们现在很安全,再也没人能伤害我们了。” 乐乐缓缓睁开眼,看清是商文娟,瞬间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妈妈,我不想再躲了,我想回家,想回以前的家……” “以前的家”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商文娟的心里。她何尝不想回家?可那个所谓的“家”,早就被李某的拳头砸得支离破碎,那里没有温暖,只有挥之不去的恐惧和满身的伤痕。她抱着女儿颤抖的小身体,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乐乐的头发上:“乖,等妈妈打赢官司,我们就找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没有爸爸,只有妈妈和乐乐,好不好?”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可紧紧抱着她的小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商文娟知道,这六年的家暴,不仅在她身上留下了伤痕,更在女儿心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她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给女儿一个能安心入睡的未来。 早餐是民宿老板送来的,简单的粥和小菜,可商文娟却没什么胃口。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妇联或律师的消息,屏幕一亮,却弹出了几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恶毒得让人浑身发冷: “商文娟,你以为躲得掉吗?那几个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有你好受的!” “把我惹急了,我不仅要找你,还要找你那个小野种的幼儿园,让她在学校也抬不起头!” “识相的就赶紧回来,不然我让你和你女儿死无全尸!” 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发来,字里行间的疯狂和恶意,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李某指使别人发的。他被逮捕了,却还能通过外面的同伙威胁她,可见其人脉之广,手段之狠。 商文娟的手不停地颤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赶紧把短信截图保存,发给了张姐和律师,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可即使这样,恐惧还是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不怕自己受伤害,可她怕李某伤害乐乐,怕他真的去幼儿园找女儿的麻烦。 “妈妈,你怎么了?”乐乐看到她脸色苍白,担心地问。 “没事,妈妈就是有点不舒服。”商文娟强装镇定,把手机藏起来,“乐乐快吃饭,吃完妈妈送你去幼儿园。” 送乐乐去幼儿园的路上,商文娟的心一直悬着。她反复叮嘱老师,一定要看好乐乐,不要让陌生人接走她,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和住址。老师看出了她的焦虑,连忙答应下来,说会格外留意乐乐的情况。 看着乐乐走进教室,挥手跟她告别,商文娟才勉强松了口气。可她不敢走远,就在幼儿园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着,眼睛死死盯着幼儿园的大门,生怕有可疑人员出现。 上午十点多,律师打来电话,语气凝重:“文娟,李某的同伙昨晚袭击你的事情,警方已经立案调查了,目前正在追查那几个人的下落。不过,我们得到消息,李某在看守所里并不老实,还在联系外面的人,想对你进行报复。” “那……那乐乐怎么办?我怕他去幼儿园找乐乐的麻烦。”商文娟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 “你别担心,我已经跟警方沟通了,他们会派人在幼儿园附近巡逻。”律师说,“另外,我也跟法院申请了加急处理你的离婚诉讼,希望能尽快开庭判决。只要判决离婚,并且确认李某的家暴行为,他就会受到更严厉的法律制裁,到时候他就没时间和精力来报复你了。” “可我怕等不到那一天……”商文娟哽咽着说。她现在每天都活在恐惧中,生怕哪一天李某的同伙就会突然出现,伤害她和女儿。 “文娟,你一定要坚强。”律师的声音很坚定,“我们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证据,不仅有你之前的伤情鉴定、保证书,还有这次他指使同伙袭击你的证据,以及他发来的威胁短信。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他的行为是持续性的家暴和报复,法院一定会公正判决的。” 挂了电话,商文娟看着公园里嬉闹的孩子们,心里充满了羡慕。那些孩子脸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他们的童年是幸福的、安全的,可她的乐乐,却要在恐惧中长大。她心里暗暗发誓,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让乐乐过上和这些孩子一样幸福的生活。 中午,她去幼儿园接乐乐吃午饭。看到女儿安全无恙,她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些。乐乐拉着她的手,兴奋地跟她讲幼儿园里发生的事情,说老师表扬她画画画得好,还得了小红花。看着女儿脸上久违的笑容,商文娟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可这份暖意并没有持续多久。下午,她接到了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语气焦急:“商女士,你快来幼儿园一趟!有一个陌生男人来接乐乐,说他是乐乐的亲戚,我们不让他接,他就在校门口不肯走,还说要找你算账!” 商文娟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知道,一定是李某的人!“老师,你千万不能让他把乐乐接走!我马上就过去!”她一边说,一边抓起包,快步向幼儿园跑去。 跑到幼儿园门口,她果然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嘴里骂骂咧咧的,引来不少家长围观。乐乐躲在老师身后,吓得瑟瑟发抖,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就是商文娟?”男人看到她,立刻冲了过来,眼神凶狠,“李某让我来给你带句话,你要是再不回去,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你滚开!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李某!”商文娟挡在乐乐面前,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这里是幼儿园,你不要在这里闹事!” “闹事?我还要打人呢!”男人说着,就扬起拳头,朝她砸了过来。 商文娟下意识地抱住乐乐,想要躲开,可身体却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僵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在这危急时刻,两名巡逻的警察及时赶到,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不许动!”警察大喝一声,将男人制服。 男人挣扎着,还在疯狂地嘶吼:“商文娟,你给我等着!李某不会放过你的!” 警察把男人带走了,围观的家长们也纷纷散去。商文娟抱着乐乐,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冷汗浸湿了后背。乐乐吓得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哭着说:“妈妈,我怕!我再也不想来幼儿园了!” 商文娟心疼地安抚着女儿,泪水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她必须给乐乐换一所幼儿园,甚至换一个城市。 她立刻给张姐打电话,告诉了她这件事。张姐让她不要害怕,说会马上联系警方和教育局,帮她给乐乐办理转学手续,还会尽快为她安排离开这座城市的事宜。 “文娟,你再坚持一下。”张姐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力量,“我们已经联系了外地的妇联,他们会接应你,给你安排新的住所和工作。等你离开了这座城市,李某就找不到你了,你和乐乐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挂了电话,商文娟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抱着乐乐,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很久。她看着这座让她又爱又恨的城市,心里充满了不舍和无奈。这里有她的家人和朋友,有她熟悉的一切,可现在,她却不得不为了安全,逃离这里。 接下来的几天,商文娟一直在忙着给乐乐办理转学手续,收拾行李。妇联的工作人员也在积极地为她联系外地的接应事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网友们得知她的情况后,也纷纷给她留言,给她加油打气。有人给她推荐安全的城市,有人愿意为她提供工作机会,有人给她寄来了路上需要的生活用品和食物。 这些关心和支持,像一股暖流,支撑着商文娟一步步走下去。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很多人在关心她、支持她。 离开的前一天,商文娟带着乐乐去了一趟医院,复查左手的伤势。医生告诉她,骨头愈合得不错,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从医院出来,她带着乐乐去了街角那家店,买了乐乐最喜欢吃的桂花糕。乐乐吃得很开心,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商文娟看着女儿,心里暗暗发誓,到了新的城市,她一定要努力工作,给女儿更好的生活,让她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开心。 晚上,乐乐睡着了以后,商文娟打开手机,翻看了一下自己发布的那些视频和动态。看着网友们的留言,她的心里充满了感激。她编辑了一条长长的动态,写道: “明天,我就要带着乐乐离开这座城市了。在这里,我经历了六年的家暴,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和屈辱。但也在这里,我感受到了太多的温暖和支持。谢谢妇联的工作人员,谢谢律师,谢谢警察叔叔,谢谢所有关心和支持我的网友们。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早就被李某那个魔鬼折磨死了。 我知道,离开并不是结束,反抗家暴的路还有很长。但我不会放弃,我会带着大家的关心和支持,勇敢地走下去。我会努力工作,好好照顾乐乐,让她忘记过去的痛苦,健康快乐地长大。 也希望所有遭遇家暴的女性,都能勇敢地站出来,不要像我一样,在沉默中独自承受。你们不是孤单的,有很多人在关心你们,有法律在保护你们。只要你们勇敢地反抗,就一定能摆脱家暴的噩梦,重新获得幸福。 再见了,这座让我又爱又恨的城市。未来,我会带着乐乐,在新的城市里,开始新的生活。我相信,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能看到希望的曙光。” 发布完动态,她关掉手机,躺在乐乐身边。她紧紧抱住女儿,感受着女儿温热的呼吸。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梦里没有李某的狰狞面孔,没有暴力和恐惧,只有她和乐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幸福地生活着。 第二天一早,商文娟带着乐乐,登上了前往外地的火车。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退去。乐乐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小脸上满是期待。 商文娟看着女儿,心里也充满了期待。她知道,未来的路可能还会有很多困难,但她已经不再害怕。她有乐乐,有大家的支持,有法律的保护。她相信,只要自己勇敢地面对一切,就一定能摆脱过去的阴影,和女儿一起,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可她不知道,李某的报复并没有停止。在她离开这座城市的同时,李某的同伙也已经查到了她的去向,正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向她逼近。 火车行驶了几个小时后,到达了目的地。商文娟带着乐乐下了火车,一眼就看到了前来接应她们的外地妇联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热情地接过她的行李,笑着说:“商女士,欢迎你来到这里。我们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住所,现在就带你过去。” 商文娟连声道谢,心里充满了感激。她跟着工作人员,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向新的住所驶去。 新的住所在一个环境安静的小区里,房子不大,但很干净整洁,阳光充足。工作人员给她介绍了一下小区的情况,告诉她小区的安保措施做得很好,让她放心居住。 “商女士,这是你的钥匙。”工作人员把钥匙递给她,“如果你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已经帮你联系了附近的幼儿园,明天就可以带乐乐去办理入学手续。另外,我们也给你介绍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花店上班,工作不累,薪水也还可以,你看你满意吗?” “满意,太满意了!谢谢你们,麻烦你们了!”商文娟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没想到,妇联的工作人员竟然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到。 工作人员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跟我们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联系你。” 送走工作人员后,商文娟带着乐乐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乐乐看到房间里有一个小阳台,兴奋地跑了过去:“妈妈,这里可以种很多花呢!” “是啊,”商文娟笑着说,“以后我们在这里种很多很多花,让我们的家变得漂漂亮亮的。” 乐乐开心地点点头,开始在房间里玩耍。商文娟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她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花草的清香,温暖而清新。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平静和安宁。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商文娟,你以为你跑得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李某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和疯狂,“我告诉你,你走到哪里,我就能找到哪里!你和你那个小野种,迟早都是我的!” 商文娟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恐惧再次袭来。她没想到,李某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她的下落!“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了。”李某的声音带着狞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逃跑了!我会把你和那个小野种一起带回我的身边,让你们一辈子都伺候我!” “你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会保护我的!”商文娟大声说,试图吓退他。 “报警?你以为警察能保护你一辈子吗?”李某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已经买通了这里的人,他们会帮我找到你。你就等着,我很快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李某就挂了电话。 商文娟握着手机,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她看着房间里玩耍的乐乐,心里充满了绝望。她以为,离开这座城市,就能摆脱李某的纠缠,可她没想到,这个魔鬼竟然阴魂不散,无论她逃到哪里,都能找到她。 她不知道,自己和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折磨。她不知道,这场噩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商文娟的心里,却再次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她抱着头,绝望地蹲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不知道,自己和女儿能不能真正摆脱李某的纠缠,能不能真正获得幸福。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放弃。为了女儿,为了那些支持她的人,也为了自己,她必须勇敢地面对一切,和李某抗争到底。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到乐乐身边,紧紧抱住女儿:“乐乐,妈妈会保护你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妈妈都会保护你。” 乐乐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和恐惧,懂事地抱住她的脖子:“妈妈,我不怕,我会一直陪着妈妈。” 商文娟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力量。她知道,只要有女儿在身边,她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她立刻给当地的妇联工作人员打电话,告诉了她这件事。妇联的工作人员让她不要害怕,说会马上联系警方,加强对她和女儿的保护。她们还说,会尽快帮她联系律师,准备应对李某的报复。 挂了电话,商文娟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会和女儿一起,勇敢地面对李某的报复,直到彻底摆脱这个魔鬼。 夜色渐渐降临,小区里一片安静。商文娟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她不知道,李某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对。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必须勇敢地走下去,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为了那些和她有过同样遭遇的女性。 反抗家暴的路,注定充满了荆棘和坎坷。但她相信,只要自己不放弃,只要有大家的支持,就一定能看到希望的曙光,一定能摆脱这场噩梦,重新获得幸福。 《胶带下的母爱第1章 红封泣血 台北市的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2023年5月12日的清晨尤其刺骨。巷弄里的骑楼还滴着昨夜的雨水,菲佣玛莎攥着钥匙的手指泛白,连续三次拧动门锁都没能打开那扇老旧的木门——往常这个时候,刘雪娥早就拄着拐杖守在玄关,听见动静就会哑着嗓子喊“玛莎快进来,阿明要喝水了”。 “刘太太?刘太太!”玛莎的华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敲门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她今早只是去巷口买个豆浆油条,不过半小时光景,可这扇门里的寂静却像浸了冰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邻居被敲门声惊动,探出头来问:“怎么了?刘太太没应门吗?” “是啊,”玛莎急得眼眶发红,“先生还在里面,我怕……” 话音未落,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刘雪娥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未干的泪痕,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刘太太,您没事?”玛莎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却闻到她身上隐约飘着一股胶带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说不出的诡异。 刘雪娥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让她进来,脚步虚浮地往卧室方向挪。玛莎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跟进卧室,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瘫坐在地—— 林明躺在床上,盖着他常年盖的那条碎花薄被,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双目紧闭,胸口没有一丝起伏。他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胶带的痕迹,脖颈处隐约能看到几道浅浅的压痕。而在他枕头边,放着一个鲜红的红包,上面用毛笔写着“平安顺遂”四个字,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 “先……先生他……”玛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着林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雪娥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双手死死抓着床单,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像破旧的风箱在呜咽:“阿明,我的阿明……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实在没办法了啊……” 她的哭声嘶哑而绝望,每一声都像刀子割在人心上。玛莎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到客厅,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警察!警察同志!我雇主……我雇主杀了她儿子!” 警笛声很快划破了巷弄的宁静,红蓝交替的灯光将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忽明忽暗。几名警察走进这间狭小的公寓,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情——客厅的墙上贴满了林明的照片,从襁褓中的婴儿到少年模样,每一张都被细心地过了塑,照片里的林明虽然躺着,眼神却清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而在照片下方,放着一沓厚厚的病历本,还有几个装满药片的药瓶,标签上的日期密密麻麻,记录着五十年的漫长岁月。 刘雪娥没有反抗,任由警察将手铐戴在她枯瘦的手腕上。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皱纹,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照顾林明而变形,虎口处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年轻时给林明翻身、喂饭时不小心被他无意识抓伤的。她的目光一直黏在卧室的方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杀了我儿子,”她主动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是我亲手做的,我认罪,我愿意偿命。” 警车驶离巷弄时,邻居们都围了上来,有人忍不住抹眼泪,有人低声议论着:“刘太太这辈子,太苦了……” 谁都知道,刘雪娥和林明这对母子,是这条巷子里最让人揪心的存在。 时间倒回五十二年,1971年的台北,还是一片战后重建的忙碌景象。刘雪娥刚满二十岁,嫁给了同厂的技术工林建国,次年就生下了儿子林明。小家伙白白胖胖,眼睛像黑葡萄一样,是夫妻俩的心头肉。可就在林明一岁半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脑膜炎,彻底打碎了这个小家庭的幸福。 高烧不退,抽搐不止,林明在医院里抢救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重症小儿麻痹,全身瘫痪,无法言语,连基本的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医生握着刘雪娥的手,语气沉重地说:“林太太,做好长期照顾的准备,这孩子,一辈子都离不开人了。” 那一刻,刘雪娥觉得天塌了。她抱着襁褓中奄奄一息的儿子,哭得肝肠寸断。林建国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落了满地,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有人劝他们放弃,说这样的孩子养着也是拖累,不如送福利院。可刘雪娥看着儿子微弱的呼吸,感受着他小小的身体里顽强的生命力,怎么也舍不得。“他是我的儿子,”她红着眼睛对林建国说,“就算一辈子不能动,我也得养着他,好好照顾他。” 为了这句话,刘雪娥辞掉了工厂的工作,成了一名全职妈妈,从此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照料生涯。 那时的公寓比现在还要小,只有十几平米。刘雪娥在房间里支起一张小床,紧挨着自己和林建国的大床。林明不能自己翻身,她就每两个小时醒一次,小心翼翼地帮他变换姿势,生怕他长褥疮;林明不能自己吃饭,她就把饭菜炖得软烂,用小勺一点点喂进他嘴里,常常一顿饭要喂一个多小时,自己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林明不能说话,她就日复一日地跟他说话,讲外面的趣事,唱他小时候喜欢的童谣,慢慢摸索着他的眼神和表情,读懂他的需求——一个眨眼是渴了,两次眨眼是饿了,嘴角微微上扬是开心,眉头皱起是不舒服。 林建国则拼命工作,加班加点地赚钱,除了养家糊口,大部分钱都花在了林明的治疗费上。那些年,他们跑遍了台北的大小医院,甚至去了外地求医,中药、西药、针灸、理疗……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都愿意尝试。家里的积蓄很快花光了,刘雪娥就变卖了自己的首饰,林建国则向亲戚朋友借钱,债台高筑,却从未想过放弃。 有一次,林明得了肺炎,高烧不退,呼吸困难。刘雪娥抱着他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夜,不停地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握着他的小手轻声安慰。天快亮时,林明的烧终于退了,微弱地眨了眨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刘雪娥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欣慰的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巷子里的邻居换了一批又一批,孩子们长大了,飞走了,只有刘雪娥和林明,始终守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林明慢慢长大了,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少年,又从少年长成了中年。他的身体虽然瘫痪,却被刘雪娥照顾得干干净净,身上没有一点异味,皮肤也透着健康的光泽。邻居们都说,要是换了别人,林明恐怕活不到成年,可刘雪娥却用一双巧手和一颗坚韧的心,让他在病痛的折磨中,感受到了满满的母爱。 刘雪娥也渐渐老了,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也从乌黑变成了花白。可她照顾林明的动作,却依旧熟练而轻柔。林建国心疼她,想请个看护帮忙,可刘雪娥总是拒绝:“别人照顾我不放心,阿明习惯了我,我也习惯了他。”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却能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自己能一直陪着林明,直到自己走不动的那一天。可命运,却对这对母子格外残忍。 2022年冬天,林建国突然中风,瘫痪在床。这个家里的顶梁柱,瞬间倒下了。刘雪娥不仅要照顾林明,还要照顾丈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的身体本就不算好,长期的劳累让她的腰越来越弯,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可她咬着牙坚持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给林明擦身、喂饭,再去照顾林建国,然后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直到深夜才能躺下休息。 屋漏偏逢连夜雨,2023年初,刘雪娥被查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必须立刻手术安装支架。手术很成功,可医生反复叮嘱她,术后要好好休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可家里的情况,让她怎么能休养得下来? 出院后没多久,刘雪娥在给林明翻身时,不小心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导致右腿骨折。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刘雪娥第一次感到了绝望。她已经七十九岁了,身体大不如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还能照顾好两个瘫痪在床的人? 那段时间,她常常在夜里偷偷流泪。看着身边熟睡的林明,他的脸庞依旧清秀,只是因为常年卧床,显得有些苍白。她想起这五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自己为他付出的一切,想起他每次看到自己时眼里的依赖和笑意,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走后,林明无人照料。林建国比她大十岁,身体状况也不好,恐怕活不了多久。他们没有其他子女,亲戚朋友也都各自有家庭,谁能像她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林明?她想象着自己去世后,林明躺在床上,没人给他翻身,没人给他喂饭,没人陪他说话,只能在孤独和痛苦中慢慢死去。一想到这些,她就浑身发抖,夜不能寐。 “阿明,妈妈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啊?”有一次,她握着林明的手,哽咽着说。林明眨了眨眼睛,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也就是从那时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萌生——不如,带着阿明一起走。这样,他就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受苦了,他们母子俩,也能永远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她开始默默筹划,每天都在心里演练着那个可怕的场景。她看着林明,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舍,可一想到他未来的遭遇,又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2023年5月10日,母亲节的前几天,刘雪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了巷口的五金店。老板是个年轻人,见她年纪大了,还腿脚不便,连忙上前搀扶:“刘太太,您要买什么?” “我……我要买一卷胶带,”刘雪娥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躲闪着,“要最宽的那种。” 老板没有多想,给她拿了一卷宽胶带。刘雪娥付了钱,紧紧攥着那卷胶带,仿佛攥着什么烫手的山芋,快步离开了五金店。回到家,她把胶带藏在衣柜的最深处,然后去厨房给林明做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那天的红烧肉,她炖得格外软烂,林明吃了很多。看着儿子满足的样子,刘雪娥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多想就这样一直照顾他,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5月12日,妈祖生日。按照当地的习俗,这一天要去庙里祈福,祈求平安顺遂。玛莎一早说要去买早餐,顺便去附近的妈祖庙拜拜,刘雪娥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做好了决定。 玛莎走后,刘雪娥反锁了门。她从衣柜里拿出那卷胶带,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红包里装着一万新台币,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她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人死后带着钱,在黄泉路上就不会被人欺负。她要让她的阿明,走得安心,走得体面。 她走到卧室,林明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平静。看到刘雪娥进来,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刘雪娥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阿明,”她的声音哽咽着,“妈妈送你去妈祖那边好不好?妈祖那边是神仙住的地方,没有病痛,没有苦难,会过得好一些。” 林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里露出一丝慌乱,他眨了眨眼睛,身体微微扭动着,像是在拒绝。 “阿明,你听话,”刘雪娥把红包塞进他的嘴里,让他含着,“这里有钱,到了那边,没人敢欺负你。妈妈会陪着你,我们永远不分开。” 她颤抖着拿起胶带,小心翼翼地贴在林明的口鼻处。林明的身体猛地一僵,开始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声,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解,像是在问:“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刘雪娥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疼,她死死按住林明的肩膀,泪水模糊了视线:“阿明,对不起,对不起……你忍耐一下,就一分钟,很快就不疼了。妈妈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真的是为了你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林明的挣扎渐渐微弱,他看着刘雪娥,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绝望,最后,只剩下深深的依赖和不舍。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跟她告别,然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呼吸。 刘雪娥看着儿子不再起伏的胸口,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她撕心裂肺地喊着林明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声音嘶哑,再也喊不出来。她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可她不后悔,至少,她的阿明不用再受苦了。 不知哭了多久,她听到了玛莎的敲门声。她擦干眼泪,慢慢站起身,拉开了门。然后,就是警察到来,戴上手铐,被带走。 警车行驶在台北的街道上,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刘雪娥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她想起了五十年前,自己抱着襁褓中的林明,小心翼翼地走在这条街上,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五十年后,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儿子的生命。 “阿明,妈妈很快就来陪你了,”她在心里默念着,“到了那边,妈妈还会像以前一样,好好照顾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刘雪娥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面对警察的询问,她一一如实回答,没有丝毫隐瞒。她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动机,讲述了五十年的照料生涯,讲述了自己对未来的恐惧,也讲述了作案的全过程。 “我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她看着警察,眼神平静而坚定,“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我希望法官能判我死刑,越快越好。我杀了我的儿子,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辩解,只有深深的自责和愧疚。负责审讯的警察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他们见过太多穷凶极恶的罪犯,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让人同情的凶手。 关押期间,刘雪娥拒绝会见任何人,包括林建国和亲戚朋友。她把自己关在牢房里,整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身体越来越虚弱。她甚至萌生了自杀的念头,想早点去陪林明。 律师是林建国托人找来的。第一次见到刘雪娥时,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神浑浊,毫无生气。“刘太太,我是你的律师,”律师轻声说,“林先生让我来帮你,你不能放弃自己,我们还有机会。” “我不需要辩护,”刘雪娥的声音微弱,“我有罪,我该死。” “刘太太,你听我说,”律师拿出一沓照片,放在她面前,“这是林明的照片,你看,他被你照顾得那么好,身上没有一点褥疮,身体状况甚至比有些正常人还好。这说明你爱他,你不是故意要伤害他,你只是走投无路了。” 律师又拿出法医的初步鉴定报告:“法医说了,林明的死亡过程很快,没有太多痛苦,这说明你在动手的时候,是真心为他着想,不想让他受苦。” “那又怎么样?”刘雪娥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我还是杀了他,我还是个罪人。” “法律是讲人情的,”律师耐心地劝说,“你的情况很特殊,法官会考虑你的动机和处境。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你要为自己辩护,也要为林明辩护。他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糟蹋自己。” 在律师和林建国的反复劝说下,刘雪娥终于点了点头,同意进行无罪辩护。可她的心里,始终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配得到原谅。 一审开庭那天,法庭里坐满了人。有媒体记者,有邻居,还有很多素不相识的民众,他们都是听说了这对母子的故事,特意赶来旁听的。 律师在法庭上详细讲述了刘雪娥五十年的照料生涯,讲述了她为林明付出的一切,讲述了她晚年的困境和无助。“我的当事人不是凶手,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律师情绪激动地说,“五十年如一日,照顾一个全身瘫痪的儿子,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她卖房为儿子治病,自己省吃俭用,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儿子。她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是因为她太爱儿子了,她害怕自己走后,儿子无人照料,会遭受更大的痛苦。她的行为虽然触犯了法律,但情有可原!” 法医出庭作证,出示了详细的尸检报告:“被害人林明身上没有任何外力殴打痕迹,也没有生褥疮,身体各项指标除了窒息死亡的特征外,都很正常。这足以证明,被告人刘雪娥对被害人的照料非常细心周到。” 玛莎也出庭作证,她哽咽着说:“刘太太真的很爱先生,她身体不好,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可她还是坚持自己照顾先生,喂饭、擦身、换衣服,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只是太可怜了,身体不好,还要照顾两个瘫痪的人,她是被逼无奈才这么做的。” 法庭上一片寂静,很多人都忍不住抹眼泪。邻居们纷纷站起来,为刘雪娥请愿,希望法官能从轻发落。 刘雪娥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当法官问她为什么选择用胶带作为作案工具时,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我想让他走得快一点,少受点苦。棉被太闷了,会挣扎很久,胶带快,一分钟就好……” 简单的一句话,让法庭里的很多人失声痛哭。 法官最终认定,刘雪娥犯故意杀人罪成立,但考虑到案件的特殊背景,她的行为情有可原,且有自首情节,认罪态度良好,最终判处其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允许上诉。 判决结果出来后,刘雪娥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对她来说,刑期的长短已经不重要了,她的心,早就随着林明的离去而死了。 回到看守所,刘雪娥的身体和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她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不吃不喝,嘴里反复念叨着林明的名字。律师来看她时,总是鼓励她要坚强,说二审还有机会,或许能争取到无罪释放或者特赦。可刘雪娥只是摇着头,说:“我只想早点死,去陪我的阿明。” 2024年11月,二审的消息传来。越来越多的民众关注到了这个案件,他们通过网络、媒体等方式,为刘雪娥请愿,希望法官能网开一面,给予她特赦。参与一审的法官也表示,已经向相关部门提出了特赦建议。 可也有法律界人士提出了反对意见,他们认为,故意杀人是严重的犯罪行为,如果因为同情而给予特赦,可能会引发模仿犯罪,破坏法律的公正性和严肃性。 一时间,关于这个案件的争论愈演愈烈。有人同情刘雪娥的遭遇,认为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不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有人则坚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杀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而在看守所里的刘雪娥,对此一无所知。她依旧每天坐在牢房里,望着窗外,思念着她的儿子。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唯一的愿望,就是早点去陪林明。 窗外的雨还在下,湿冷的空气透过铁窗飘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想起了那个妈祖生日的清晨,想起了自己塞给林明的那个红包,想起了他最后看自己的眼神,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阿明,妈妈对不起你,”她轻声说,“如果有来生,妈妈还想做你的妈妈,还想好好照顾你,这一次,妈妈一定会陪你更久更久……” 雨声淅沥,像是在为这对命运多舛的母子哭泣。而这个充满了爱与绝望、罪与救赎的故事,还在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胶带下的母爱第2章 红封泣血 台北看守所的铁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却挡不住日复一日的死寂。刘雪娥蜷缩在牢房角落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囚服,那粗糙的布料蹭得她皮肤发疼,远不如家里给阿明缝的纯棉被褥柔软。她的头发已经快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原本就消瘦的身体,在这几个月里又瘦了一圈,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牢房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气窗,每天只有短暂的阳光能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刘雪娥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气窗,嘴里反复念叨着“阿明”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刘雪娥,有人来看你。”狱警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刘雪娥没有反应,像是没听到一样。她已经很久不想见任何人了,林建国中风后一直躺在医院里,亲戚们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哭哭啼啼,让她心里更难受。她觉得自己不配见任何人,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关心。 “刘太太,是我。”律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焦急。 刘雪娥这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慢慢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狱警走到会见室。 律师坐在玻璃对面,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刘太太,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刘雪娥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灵巧,能给阿明做出各种各样好吃的,能小心翼翼地给阿明擦身、按摩,可现在,这双手却沾满了儿子的鲜血,成了一双罪恶的手。 “刘太太,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律师拿出一份文件,“很多民众都在为你请愿,二审的法官也非常重视这个案件,已经受理了我们的上诉申请。而且,一审的法官也向特赦委员会提交了特赦建议,现在很多媒体都在关注这件事,大家都希望能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刘雪娥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我不需要机会,”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杀了我的儿子,我应该偿命。律师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你不用再为我费心了。” “刘太太,你怎么能这么说?”律师急了,“你不是故意要伤害阿明的,你是太爱他了,太害怕他受苦了。你五十年的付出,不是一句‘杀人偿命’就能抹杀的。阿明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啊。” “阿明……”提到儿子的名字,刘雪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是我对不起他,是我亲手杀了他。如果不是我,他还能多活一段时间,就算我走了,也许……也许会有好心人照顾他。是我太自私了,我害怕他受苦,却剥夺了他活下去的权利。”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阿明,他就躺在那张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想解释,可我怎么也说不出来。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给他道歉,可他就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律师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刘太太,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后悔也没有用。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争取最好的结果。你想想林先生,他还在医院里躺着,每天都在盼着你能出去。如果你真的被判了死刑,他一个人怎么办?谁来照顾他?” 提到林建国,刘雪娥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那个一辈子老实本分的男人,为了这个家,为了阿明,辛苦了一辈子。现在他中风瘫痪,躺在医院里,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她心里一阵愧疚,是啊,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要照顾建国,还要为他养老送终。 “我……我该怎么办?”刘雪娥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 “你要相信我,相信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律师坚定地说,“我们已经收集了很多证据,包括邻居的证词、医院的病历、还有民众的请愿书。这些都能证明你的行为是情有可原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积极配合我们,争取二审能改判,或者得到特赦。” 刘雪娥点了点头,泪水依旧不停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法律是否真的会给她一个公正的判决。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暴自弃了,她要为了建国,好好活下去。 会见结束后,刘雪娥回到牢房。她慢慢走到气窗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她想起了家里的小院,想起了阿明小时候,她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建国在一旁给她扇扇子。那时的日子虽然辛苦,却充满了温馨和希望。 可现在,家没了,阿明没了,只剩下她和建国两个孤苦伶仃的老人,一个在看守所,一个在医院。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场悲剧,从阿明生病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审的日期越来越近。刘雪娥的身体稍微好了一些,开始按时吃饭、睡觉。她每天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二审能有一个好结果,祈祷自己能早点出去,去照顾建国。 可与此同时,外界的争论也越来越激烈。支持特赦的民众越来越多,他们在网络上发起了请愿活动,短短几天就有几十万人签名。他们认为,刘雪娥的行为虽然触犯了法律,但她的动机是伟大的母爱,她五十年的付出足以抵消她的罪行。 “刘太太照顾了阿明五十年,这五十年里,她没有一天休息过,没有一天为自己活过。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如果我是刘太太,我可能也会这么做。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自己又无能为力,那种绝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法律是冰冷的,但人心是温暖的。希望法官能网开一面,给刘太太一个机会。” 可反对特赦的声音也同样强烈。法律界的一些人士认为,故意杀人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无论动机是什么,都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如果因为同情而给予特赦,将会破坏法律的公正性和严肃性,引发模仿犯罪。 “如果今天我们因为同情刘雪娥而特赦她,那么明天就会有人以同样的理由去伤害自己的亲人。到时候,法律将形同虚设,社会秩序也将受到严重破坏。” “母爱伟大,但不能成为杀人的借口。刘雪娥剥夺了林明的生命,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接受法律的制裁。”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是谁,只要触犯了法律,就应该受到同样的惩罚。不能因为刘雪娥的遭遇值得同情,就网开一面。” 媒体也对此事进行了大量的报道,各种观点在网络上激烈碰撞。有人为刘雪娥流泪,有人对她口诛笔伐,有人呼吁特赦,有人坚持法律的公正。整个台湾省都因为这个案件而沸腾起来。 而在医院里,林建国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他虽然中风瘫痪,不能说话,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他每天都会让护士给他读新闻,关注着二审的进展。每当听到支持特赦的声音,他的眼里就会露出一丝希望;每当听到反对的声音,他的眼里就会充满绝望。 他知道,雪娥是个好女人,是个伟大的母亲。五十年里,她为这个家,为阿明,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一直觉得亏欠她,亏欠她一个幸福的人生。如果不是因为阿明,她也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会有自己的事业,会有更多的快乐。 可现在,她却因为太爱阿明,而犯下了这样的错误。他心里既心疼又愧疚,他多想能替她承担这一切,多想能让她早点出来。 “雪娥……对不起……”林建国躺在床上,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想起了年轻时,雪娥抱着阿明,对他说:“建国,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阿明,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那时的雪娥,眼里充满了坚定和爱意。可现在,她却成了阶下囚,承受着世人的指责和内心的煎熬。 二审开庭的那天,台北地方法院外挤满了人。有媒体记者,有请愿的民众,有法律界的人士,还有很多看热闹的人。大家都在等待着二审的判决结果,都想知道这个充满了爱与绝望、罪与救赎的故事,最终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 刘雪娥穿着囚服,被狱警押着走进法庭。她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依旧空洞。当她走进法庭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指责,有好奇,有期待。 法庭里坐满了人,比一审时还要拥挤。律师坐在她身边,低声对她说:“刘太太,别紧张,我们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一定会争取最好的结果。” 刘雪娥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扫过法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邻居,有亲戚,还有很多素不相识的民众。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这让她心里感到一阵压力。 二审的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庭审的过程和一审相似,律师依旧详细地讲述了刘雪娥五十年的照料生涯,讲述了她晚年的困境和无助,提交了大量的证据,包括邻居的证词、医院的病历、民众的请愿书等等。 法医再次出庭作证,证明林明的死亡过程很快,没有太多痛苦,刘雪娥对他的照料非常细心周到。玛莎也再次出庭作证,讲述了刘雪娥对林明的爱和付出。 而检察官则坚持认为,刘雪娥的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应该维持一审的判决。“被告人刘雪娥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导致被害人死亡,却仍然故意为之,其行为已经构成故意杀人罪。虽然其动机值得同情,但不能成为其免责的理由。希望法庭能依法判处,维护法律的尊严和社会的公平正义。” 法庭上的争论非常激烈,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审判长和陪审员们认真地听着双方的辩论,不时翻阅着手中的卷宗,表情严肃。 刘雪娥坐在被告席上,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她仿佛置身事外,对法庭上的争论充耳不闻。她的心里只有阿明,只有对儿子无尽的思念和愧疚。 庭审进行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时分,审判长才敲了敲法槌,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刘雪娥被狱警押着走出法庭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请愿的民众看到她,纷纷围了上来,大声喊着:“刘太太,加油!我们相信你!”“法官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刘雪娥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些为她请愿的民众,眼里满是泪水。她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嘶哑地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的关心……是我对不起阿明,对不起大家……” 说完,她转过身,跟着狱警慢慢离去。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和凄凉。 回到看守所,刘雪娥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她不知道二审的判决结果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面对。如果法官能网开一面,给她一个机会,她会好好照顾建国,弥补自己的过错;如果法官维持原判,她也会坦然接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她的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她希望能早点出去,去看看建国,去给阿明上坟,去弥补自己对他们的亏欠。 夜深了,看守所里一片寂静。刘雪娥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阿明的身影。他躺在那张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阿明,妈妈对不起你,”她在心里默念着,“如果有来生,妈妈一定好好照顾你,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而在看守所外,台北的夜空依旧阴沉,仿佛预示着这个故事的结局,注定不会平坦。 民众还在为她请愿,法律界的争论还在继续,林建国还在医院里苦苦等待。而刘雪娥,这个背负着杀子之罪的母亲,只能在无尽的思念和愧疚中,等待着二审的最终判决。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绝望。 《胶带下的母爱第3章 红封泣血 台北的深秋带着透骨的凉意,看守所的气窗每天只能透进两三个时辰的斜射阳光,落在刘雪娥枯瘦的手背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冰。距离二审休庭已经过去二十三天,这二十三天里,她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 她开始频繁地失眠,闭上眼睛就是阿明最后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只有深深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像一根细针,日夜扎着她的心脏。有时候她会突然惊醒,双手下意识地去摸身边,却只摸到冰冷坚硬的床板,再也没有那个需要她每两个小时翻身、需要她轻声哼唱童谣才能安睡的身影。 “阿明,妈妈又想你了。”她蜷缩在床角,用囚服的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浊泪,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在那边还好吗?红包里的钱够不够用?有没有人欺负你?” 回应她的只有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还有隔壁牢房偶尔传来的叹息或梦呓。她想起以前在家,哪怕再安静,也能听到阿明轻微的呼吸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可现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悔恨。 这天清晨,狱警破天荒地给她带来了一个包裹,是律师托人转交的。“刘雪娥,你的东西。”狱警把包裹递到她手里,眼神里依旧带着那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刘雪娥愣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包裹了。她颤抖着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一封林建国托律师代写的信。 照片上,林建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比以前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带着期盼。照片的背景是医院的病房,床头放着一个小小的妈祖神像,那是他们家供奉了几十年的,是她当年亲手请回来的,没想到建国竟然还带在身边。 还有几张照片是家里的样子,玛莎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林明的照片依旧摆得整整齐齐,只是照片前多了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着几支已经燃尽的香灰。阳台的花盆里,她以前种的月季花竟然还开着,鲜红的花朵在绿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刘雪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林明的笑脸,那是他三十岁生日时拍的,她特意给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衬衫,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清亮,像个健康的年轻人。 “阿明,你看,家里还是老样子,玛莎把你的照片照顾得很好。”她哽咽着说,“妈妈对不起你,没能一直陪着你,没能让你看到家里的花再开一次。” 她拿起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是律师的笔迹,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林建国的思念和牵挂。 “雪娥,见字如面。” “我知道你在里面受苦了,我心里也不好受。阿明的事,不怪你,真的不怪你。这五十年来,你为他付出的太多了,是我对不起你,没能帮你分担更多。如果不是我中风倒下,你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都很好,你不用担心我。我每天都在祈祷,祈祷妈祖保佑你,祈祷二审能有个好结果。我等着你出来,我们一起去看阿明,一起把家里的月季花照顾好。” “雪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管判决结果怎么样,我都会等你。我们都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想和你一起度过。” “阿明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看到我们好好的。你不要太自责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信不长,可刘雪娥却看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打湿了信纸,模糊了上面的字迹。她想起了年轻时,林建国也是这样,不善言辞,却总能用最朴实的语言温暖她的心。他们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一起照顾了阿明五十年,可现在,他们却天各一方,一个在看守所,一个在医院。 “建国,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她对着信纸轻声说,“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会等二审的判决,我会出去陪你,我们一起去看阿明。” 从那天起,刘雪娥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开始主动吃饭,主动锻炼身体,每天都会在牢房里慢慢散步,虽然脚步依旧蹒跚,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生机。她知道,她不能再消沉下去了,她要为了建国,为了阿明,好好活下去。 她每天都会把林建国的信拿出来看看,把照片放在身边,就像他们都在陪着她一样。她开始相信律师的话,相信法律会给她一个公正的判决,相信她还有机会出去,和建国一起度过剩下的日子。 而外界,关于这个案件的争论依旧没有平息。请愿的民众越来越多,不仅在网络上发起了签名活动,还多次组织了线下请愿活动,他们举着“支持刘雪娥特赦”“母爱不应被惩罚”的牌子,聚集在法院门口,希望能引起法官的重视。 很多社会名流和公众人物也纷纷站出来发声,支持对刘雪娥进行特赦。一位着名的作家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刘雪娥的行为,是伟大的母爱在绝望中的无奈之举。她五十年如一日照顾瘫痪的儿子,这份坚持和付出,足以让所有人动容。法律是冰冷的,但人心是温暖的。我们不能用冰冷的法律,去惩罚一份伟大的母爱。” 一位资深的法律专家也表示:“虽然刘雪娥的行为构成了故意杀人罪,但考虑到其特殊的动机和背景,以及她五十年的付出,完全可以适用特赦。特赦并不是否定法律的公正性,而是体现了法律的人文关怀。在这个案件中,特赦刘雪娥,不仅不会破坏法律的尊严,反而会让人们感受到法律的温度,让社会更加和谐。” 可反对的声音依旧存在。一些法律界的人士坚持认为,特赦刘雪娥会引发不良的社会影响,会让一些人误以为母爱可以成为杀人的借口。他们在媒体上发表文章,呼吁法官维持一审的判决,依法严惩刘雪娥,以维护法律的尊严和社会的公平正义。 “如果今天我们特赦了刘雪娥,那么明天就会有人以同样的理由去伤害自己的亲人。到时候,法律将形同虚设,社会秩序也将受到严重破坏。” “母爱伟大,但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刘雪娥剥夺了林明的生命,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接受法律的制裁。” 双方的争论越来越激烈,甚至引发了社会的广泛讨论。有人说,这是一场“情与法”的较量;有人说,这是一场“母爱与正义”的博弈。整个台湾省都因为这个案件而陷入了深思。 而在医院里,林建国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因为长期卧床,患上了肺炎,高烧不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他的情况很不乐观,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自己的意志力了。 “林先生,你一定要坚持住,刘太太还在等你,二审的判决很快就下来了。”护士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慰道。 林建国眨了眨眼睛,眼里满是泪水。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亲眼看到雪娥出来,能和她再说说话,能一起去看阿明。 他让护士给律师打电话,让律师一定要想办法,一定要让雪娥早点出来。“告诉雪娥,我等她,我一定等她。”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律师接到电话后,心里非常着急。他知道林建国的情况很不乐观,如果他等不到二审的判决,那将是一辈子的遗憾。他立刻联系了法院,希望能尽快宣判二审的结果。 法院也感受到了来自社会各界的压力,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在三天后宣判二审的结果。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关注。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个最终的结局,都想知道刘雪娥的命运将会如何。 请愿的民众开始在法院门口彻夜守候,他们搭起了帐篷,举起了牌子,希望能用自己的行动,为刘雪娥争取到一个机会。媒体记者也纷纷赶到现场,架起了摄像机,准备记录下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而在看守所里,刘雪娥并不知道林建国病危的消息。律师为了不让她担心,特意隐瞒了这件事,只是告诉她,二审的判决很快就会下来,让她做好准备。 刘雪娥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每天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妈祖保佑她,祈祷判决结果能如她所愿。她想象着自己出去后的样子,她要先去医院看建国,然后和他一起去看阿明,去给阿明上坟,去告诉他,妈妈出来了,妈妈会好好照顾爸爸,会好好活下去。 可她的心里,也有一丝不安。她害怕判决结果不理想,害怕自己还要在看守所里待很久,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建国,害怕自己会让他失望。 判决前一天晚上,刘雪娥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会儿浮现出阿明的身影,一会儿浮现出建国的笑容,一会儿又浮现出法庭上的场景。 她起身走到气窗下,看着外面的夜空。夜空很暗,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 “妈祖娘娘,求你保佑我,保佑建国,保佑阿明。”她双手合十,对着夜空默默祈祷,“我知道我有罪,我愿意接受惩罚,但我想出去陪建国,我想和他一起度过剩下的日子。求你发发慈悲,给我一个机会。”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不知道,此刻在医院里,林建国也在对着妈祖神像默默祈祷,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却依旧坚持着,等待着二审的判决结果,等待着和雪娥重逢的那一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看守所的大门就打开了。刘雪娥被狱警叫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被押上了警车。 警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刘雪娥看着窗外,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绝望。 法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比二审开庭时还要多。请愿的民众看到警车,纷纷围了上来,大声喊着:“刘太太,加油!我们支持你!”“法官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刘雪娥的心里一阵温暖,她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在关心她,在支持她。她对着窗外的民众深深鞠了一躬,眼里满是泪水。 警车缓缓驶入法院,停在了地下停车场。刘雪娥被狱警押着走进法庭,法庭里坐满了人,审判长和陪审员们已经坐在了审判席上,表情严肃。 律师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轻声说:“刘太太,别紧张,林先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放心。” 刘雪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法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邻居,有亲戚,还有那些为她请愿的民众。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这让她心里的压力更大了。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宣布二审宣判开始。 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审判长,等待着他的宣判。 刘雪娥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紧紧握着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着最好的结果。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清了清嗓子,用威严的声音宣读起来:“被告人刘雪娥,因故意杀人罪,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被告人刘雪娥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本应依法严惩。但考虑到被告人刘雪娥五十年如一日照顾瘫痪的被害人林明,付出了巨大的艰辛和努力,其作案动机系出于对被害人的关爱和对未来的恐惧,主观恶性较小,且有自首情节,认罪态度良好,社会危害性较小。同时,结合社会各界的请愿意见和特赦委员会的建议,本院经慎重考虑,依据《中华民国刑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告人刘雪娥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 审判长的声音落下,整个法庭瞬间沸腾了。 请愿的民众们欢呼起来,有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有人互相拥抱,庆祝这个来之不易的结果。 律师激动地握住了刘雪娥的手:“刘太太,赢了!我们赢了!” 刘雪娥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审判长,眼里满是迷茫和不敢置信。“法官……您说什么?” 审判长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被告人刘雪娥,本院判决你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在缓刑期间,你要遵守法律法规,定期向社区矫正机构报告情况。如果你在缓刑期间表现良好,没有再犯新罪,缓刑期满后,原判刑罚将不再执行。” 直到这时,刘雪娥才反应过来,她赢了,她可以出去了,她可以去见建国了,她可以去看阿明了。 巨大的喜悦和激动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她的哭声里没有了绝望和悔恨,只有无尽的喜悦和感激。 “谢谢法官!谢谢大家!谢谢妈祖娘娘!”她哽咽着说,对着审判长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法庭里的民众深深鞠了一躬。 法庭里的民众们纷纷为她鼓掌,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刘雪娥被狱警解除了手铐,她的双手获得了自由。她慢慢走出被告席,走到律师身边,泪水依旧不停地往下掉。 “刘太太,我们走,我带你去医院见林先生。”律师轻声说。 刘雪娥点了点头,跟着律师慢慢走出法庭。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明亮。请愿的民众们看到她,纷纷围了上来,向她表示祝贺。 “刘太太,恭喜你!” “刘太太,终于可以和林先生团聚了!” “刘太太,以后要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和林先生。” 刘雪娥对着大家连连道谢,泪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看着眼前这些善良的人们,心里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他们的支持和请愿,她可能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坐上了律师的车,向医院驶去。她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她想立刻见到建国,想立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想立刻和他一起去看阿明。 可她不知道,命运再次和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当车行驶到医院门口时,律师的手机突然响了。律师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你说什么?林先生他……他怎么样了?”律师的声音颤抖着,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刘雪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律师,心里充满了不安。“律师先生,怎么了?建国他怎么了?” 律师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刘雪娥,声音哽咽着说:“刘太太……对不起……林先生他……他刚刚走了……” “什么?”刘雪娥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摇着头,大声说:“不可能!你骗我!建国他怎么会走?他答应过我,要等我出来的!他答应过我的!” “是真的,刘太太,”律师的眼泪掉了下来,“医院的护士刚刚打电话来说,林先生在今天早上,也就是我们开庭的时候,因为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去世了。他临终前,还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手里紧紧攥着你的照片……” 刘雪娥的世界瞬间崩塌了。她瘫坐在座位上,双眼失神,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建国,你怎么能不等我……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绝望。刚刚获得的自由和喜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 她赢了官司,却永远失去了她最爱的人。 车缓缓驶入医院,刘雪娥被律师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病房。 病房里,林建国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那是她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床头的妈祖神像依旧摆着,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烧,烟雾袅袅,像是在为他送行。 刘雪娥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林建国冰冷的手,放声大哭:“建国!建国!我来了!我来看你了!你怎么不说话啊?你看看我啊!我出来了,我赢了官司,我可以陪你了!你怎么能走呢?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呢?” 她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悲痛欲绝。律师站在一旁,默默流泪,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她想起了林建国信里的话:“雪娥,我等着你出来,我们一起去看阿明,一起把家里的月季花照顾好。” 她想起了他们年轻时的约定:“建国,等我们老了,就一起回乡下,种一片月季花,陪着阿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现在,阿明走了,建国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她赢了官司,获得了自由,可她的世界,却已经彻底崩塌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刘雪娥的心里,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她紧紧抱着林建国冰冷的身体,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他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建国,你等等我,”她哽咽着说,“我很快就来陪你,很快就来……我们一起去看阿明,一起去种月季花,再也不分开了……” 病房里的烟雾渐渐散去,妈祖神像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叹息。这个充满了爱与绝望、罪与救赎的故事,最终还是以悲剧收场。 刘雪娥获得了法律的宽恕,却永远失去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她的余生,注定要在无尽的思念和孤独中度过,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那些为她请愿的民众,那些关注这个案件的人们,在得知林建国去世的消息后,也纷纷为这对命运多舛的夫妻落泪。他们感叹着命运的残酷,感叹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台北的深秋,依旧寒冷。刘雪娥坐在病房里,紧紧抱着林建国冰冷的身体,像一尊雕塑。她的世界,已经没有了色彩,没有了温暖,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悲伤。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她会带着对阿明和建国的思念,好好活下去,守护好他们的家,守护好那些珍贵的回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一章 煤烟里的暖阳 六月的风裹着矿区特有的煤尘味,漫过锈迹斑斑的铁轨,吹进家属院低矮的平房。苏晚刚把最后一碗番茄鸡蛋面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厚重的胶鞋踩在碎石路上,带着独有的沉稳节奏。 “爸,你可算回来了!”她蹦到门口,一眼就看见苏志强高大的身影。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和袖口沾着洗不掉的煤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黝黑的皮肤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矿道里的头灯,看见她时,瞬间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今天收工早,给你娘俩带了巷口张记的糖糕。”苏志强扬了扬手里的油纸袋,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洪亮。他抬手想揉揉女儿的头发,又想起自己手上还沾着煤屑,赶紧缩回去,在工装裤上蹭了又蹭。 李兰从屋里出来,接过丈夫手里的工具袋,嗔怪道:“天天惦记着给孩子买零嘴,自己在矿上省吃俭用的,看你这手,又没好好洗?”嘴上说着,却已经转身去拿毛巾和肥皂水。 苏晚凑过去,鼻尖萦绕着父亲身上特有的味道——煤烟味、汗水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皂角香。这味道陪伴了她二十三年,从她记事起,父亲每天都是这样,披着星星出门,踏着月光归来,工装永远沾着煤尘,可口袋里,总有给她带的小惊喜:一颗水果糖、一个烤红薯,或是一把野酸枣。 “爸,你上周说带我去看新上映的电影,这周末有空吗?”苏晚拉着父亲的胳膊,晃了晃。她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还没找到正式工作,每天在家陪着母亲,最期待的就是父亲休息的日子。 苏志强坐在小板凳上,任由妻子给自己擦手,闻言咧嘴一笑:“有空!这周末轮休,咱爷俩去看,看完再去吃你最爱的火锅。”他的手指粗糙坚硬,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那是常年握着铁锹和钻杆留下的痕迹,可握住女儿的手时,却温柔得不像话。 “太好了!”苏晚欢呼一声,把糖糕递到母亲手里,“妈,你也一起去呀?” 李兰笑着摇头:“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你们父女俩去好好玩玩,我在家给你们炖排骨。”她看着丈夫和女儿,眼里满是欣慰。日子虽然不富裕,丈夫是个普通的挖煤工人,没什么大本事,可他疼老婆、爱孩子,二十多年来,从未让她们娘俩受过半点委屈。 苏晚记得,小时候家里条件更差,冬天没有暖气,晚上睡觉冷得发抖。父亲就把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还会讲矿上的趣事,讲他年轻时遇到的奇闻,那些故事里没有惊险,只有温暖和乐观。有一次她半夜发烧,外面下着瓢泼大雨,父亲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医院跑,一路上,他把雨衣全罩在她身上,自己浑身湿透,却还不停安慰她:“晚晚不怕,爸在呢。” 上高中时,她住校,每个月回家一次。父亲不管多忙,都会提前请假,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去镇上的车站接她。自行车后座铺着厚厚的棉垫,他怕她坐得不舒服。每次她下车,都会发现父亲的后背被汗水浸湿,可他从来不说累,只是接过她的行李,笑着说:“饿了?家里炖了鸡汤。” 大学四年,她在外地读书,父亲每天都会给她打一个电话,哪怕只是说一句“吃饭了吗”“注意保暖”。他不会用智能手机,就用那部老旧的按键机,每次通话结束,都会反复叮嘱:“缺钱了就说,爸有钱。”可她知道,父亲在矿上的工资并不高,大部分都寄给了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吃完饭,苏志强坐在院子里抽烟,苏晚坐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夜色渐浓,远处矿区的灯光隐约可见,空气中的煤烟味似乎更浓了些。 “爸,矿上工作是不是很危险啊?”苏晚忽然问道。她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煤矿事故的报道,每次都吓得心惊胆战,可每次问父亲,他都笑着说没事。 苏志强弹了弹烟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傻丫头,放心,现在矿上安全措施做得好,爸都干了二十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爸就希望你以后能找个轻松点的工作,不用像爸这样,靠力气吃饭,受这份苦。” “我不觉得苦,”苏晚仰头看着父亲,“爸,你是我最崇拜的人。你靠自己的双手,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给了我最好的生活。” 苏志强眼眶微微发热,他转过头,不敢让女儿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睛。他这辈子,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大志向,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妻子和女儿过上好日子,让女儿能平安喜乐,不受委屈。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苏志强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爸明天还要早起上工呢。” 苏晚点点头,看着父亲走进里屋。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心里满是期待。还有两天,就能和父亲一起去看电影、吃火锅了。她拿起手机,翻看着以前和父亲的合照,照片里的父亲,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虽然皮肤黝黑,却有着莫名的安全感。 她不知道,这竟是她和父亲最后一次平静的相处。 第二天一早,苏志强像往常一样,天还没亮就起床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给妻子和女儿做好早饭,留下一张纸条,然后拿起工具袋,悄悄关上门,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苏晚醒来时,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她拿起父亲留下的纸条,上面是父亲遒劲有力的字迹:“晚晚,爸上工去了,粥在锅里,记得趁热喝。周末的电影票,爸已经让同事帮忙买好了,等爸回来给你。” “妈,爸又这么早就走了。”苏晚拿着纸条,走到厨房。 李兰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叹了口气:“你爸就是这样,永远闲不住。矿上最近好像在赶工期,他每天都早出晚归的,真担心他身体吃不消。” “等周末他休息了,就让他好好睡一觉。”苏晚说道,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爸,注意安全,记得按时吃饭。” 可是,直到中午,父亲也没有回复。苏晚有些着急,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却传来“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可能爸在矿道里,信号不好。”李兰安慰道,可她自己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焦虑。 下午三点多,苏晚正在房间里看书,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个人的说话声。她起身走到门口,看见三个穿着煤矿制服的男人站在院子里,神色严肃。 “请问,是苏志强家吗?”为首的男人问道,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苏晚。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是的,我是他女儿,我爸呢?他怎么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们是矿上的,有些事情,想跟你和你母亲谈一下。” 李兰也听到了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阵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丈夫呢?他是不是出事了?” 为首的男人叹了口气,说道:“嫂子,你别激动,先冷静一下。苏师傅他……今天在矿上工作时,突然晕倒了,我们已经把他送到医院了。” “晕倒了?严重吗?”李兰抓住男人的胳膊,声音颤抖,“哪个医院?我们现在就过去!” “嫂子,你别着急,”男人拉开她的手,语气有些犹豫,“医院那边还在抢救,你们现在过去也没用,不如先等我们的消息。” “不行!我要去见他!”李兰情绪激动起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丈夫到底怎么了?你们让我去看看他!” 苏晚也急得不行,拉着另一个男人的衣服:“叔叔,求你们了,告诉我们是哪个医院,我们想去看看我爸。” 可是,无论她们母女怎么哀求,那三个男人始终不肯说医院的名字,只是一个劲地劝她们冷静,让她们等消息。 “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去?”苏晚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是不是我爸出什么事了?你们实话实说!” 为首的男人脸色变了变,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说道:“苏师傅他……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什么?”李兰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妈!”苏晚惊呼一声,赶紧扶住母亲。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那个男人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去世了?怎么可能?昨天晚上,父亲还和她一起吃饭,还答应周末带她去看电影、吃火锅,怎么会突然就去世了? “不可能!你们骗人!”苏晚嘶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爸身体一直很好,他怎么会突然去世?你们把他藏在哪里了?我要见他!我要见我爸!” 她扑向那三个男人,想要从他们嘴里问出父亲的下落,可他们却下意识地往后退,脸上满是为难。 “姑娘,你别激动,”为首的男人叹了口气,“苏师傅的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矿上的意思是,尽快火化,免得节外生枝。” “殡仪馆?火化?”苏晚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为什么要这么快?我还没见到我爸最后一面!我要见他!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她爬起来,抓住男人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叔叔,求你们了,让我见见我爸!就一面,好不好?我想再看看他,我想送送他……” 她的哭声凄厉,回荡在寂静的家属院里,引得邻居们都纷纷探出头来。可那三个男人却像是铁了心,任凭她怎么哀求,怎么哭闹,始终摇着头。 “姑娘,这是矿上的规定,我们也没办法。”为首的男人语气冰冷,没有一丝同情,“苏师傅的后事,矿上会处理好,该给的赔偿,也会一分不少地给你们。你们就别再闹了,对谁都没好处。” “赔偿?我不要赔偿!我只要我爸!”苏晚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你们告诉我,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矿上出事故了?你们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她想起以前听父亲说过,矿上偶尔会有小事故,但矿上为了不影响生产,都会尽量隐瞒。难道父亲的死,并不是因为突然晕倒,而是因为矿难? “没有什么隐瞒的,”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坚定,“苏师傅就是突发疾病去世的,医院已经给出诊断证明了。你们就别胡思乱想了。” “诊断证明呢?给我看!”苏晚说道。 男人却摇摇头:“诊断证明在矿上,等后续处理赔偿的时候,会一起给你们。” 苏晚知道,他们是在故意拖延,故意隐瞒。可她没有任何办法,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没有权力,没有背景,根本对抗不过强大的煤矿厂。 她看着那三个男人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们毫不犹豫的脚步,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她的父亲,那个爱她、疼她,给了她二十三年幸福生活的父亲,就这样突然离开了她,而她,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夜幕降临,家属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苏晚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李兰已经醒了过来,母女俩相拥而泣,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服。 苏晚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陈旧的相册。相册里,全是她和父亲的合照。有她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在矿区的山坡上玩耍;有她上小学时,父亲牵着她的手,送她去上学;有她考上大学时,父亲笑得一脸骄傲,给她整理行李…… 每一张照片里,父亲的笑容都那么灿烂,那么温暖。苏晚抱着相册,蜷缩在床上,哭得肝肠寸断。她一遍遍地抚摸着照片里父亲的脸,那熟悉的轮廓,那温柔的眼神,仿佛就在昨天。 “爸,你怎么就走了呢?”她哽咽着,声音沙哑,“你答应带我去看电影的,你答应陪我吃火锅的,你还没看到我找到工作,还没看到我结婚生子,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爸,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爸,让我见见你,就一面,好不好?” 她哭了一夜,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嗓子也哭哑了。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可她的世界,却永远陷入了黑暗。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总是把她宠成公主的父亲,那个为了这个家默默付出的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父亲的死因,就像一个谜,被煤矿厂死死地掩盖着。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查明真相,为父亲讨一个公道。她只知道,往后的日子,她再也没有父亲了,再也没有人会在她生病时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再也没有人会在她委屈时温柔地安慰她,再也没有人会在她期待时,给她带来满满的惊喜。 煤烟味依旧弥漫在空气里,可那个身上带着煤烟味的男人,却永远地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只留下无尽的思念和悔恨,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一刀一刀地割着,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第2章 未凉的粥与封死的门 天刚蒙蒙亮,矿区的公鸡还没来得及啼鸣,苏晚就被胸口的窒息感憋醒了。 她蜷缩在床上,怀里紧紧搂着那个装满照片的相册,相册的边角硌得肋骨生疼,可她不敢松手,仿佛只要一松开,父亲苏志强的痕迹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皮重得像坠了铅,稍微一动,酸涩的痛感就顺着眼窝蔓延到太阳穴。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昨晚的哭喊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被遗弃的小猫。 “晚晚……” 门外传来母亲李兰沙哑的呼唤,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苏晚挣扎着坐起来,刚要应声,眼泪就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记得,以前每天早上,都是父亲用洪亮的声音喊她起床,而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粥香混着油条的香气,是一天中最温暖的开端。 可现在,厨房里一片死寂。 苏晚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打开门,就看见李兰站在客厅中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红肿得和她如出一辙。母亲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摇摇欲坠的躯壳。 “妈……”苏晚的声音破碎不堪。 李兰转过头,看到女儿,眼泪又汹涌而出。她快步走上前,一把将苏晚搂进怀里,母女俩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哭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晚晚,你爸……你爸他真的走了……”李兰捶打着苏晚的后背,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确认这个残酷的事实,“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他答应我,等你找到工作,就和我一起回老家,种种菜,养养鸡,他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苏晚紧紧抱着母亲,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肩头。她想说些什么安慰母亲,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父亲答应过的事情太多了,答应过要看着她穿上婚纱,答应过要帮她带孩子,答应过要和母亲一起补拍一套婚纱照……那些美好的约定,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她们的心上。 哭了不知多久,母女俩都没了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苏晚抬起头,目光落在餐桌上——那里还放着昨晚父亲没喝完的半碗粥,旁边是她啃了一口的糖糕。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糖糕也变得干硬,可那熟悉的气息,却依旧萦绕在鼻尖,提醒着她们,那个给她们带来这些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去把粥热了。”李兰挣扎着站起来,声音依旧沙哑。她不想让女儿饿肚子,哪怕心里再痛,日子也得继续过下去。可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敲门声急促而沉重,像敲在她们的心坎上。 苏晚和李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恐惧。她们都知道,这个时候来的人,一定和父亲的事有关。 苏晚扶着母亲,慢慢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门口站着的还是昨天那三个穿着煤矿制服的男人,为首的依旧是那个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他身边还多了两个穿着西装、面色冷峻的人,看起来像是矿上的领导。 “嫂子,苏姑娘,我们是来和你们谈后续事宜的。”中年男人开口,语气比昨天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李兰紧紧抓住苏晚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什么后续事宜?我丈夫的尸体呢?我要见他!” “嫂子,你冷静点。”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苏志强同志是在工作期间突发心脏病去世的,属于工伤。这是赔偿协议,矿上考虑到你们的情况,愿意一次性支付五十万的赔偿金,另外,会负责所有的丧葬费用。” 五十万? 苏晚的脑子嗡嗡作响。她看着那份印着煤矿厂公章的赔偿协议,只觉得无比讽刺。父亲用二十年的血汗,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五十万?这五十万,能买回父亲温暖的怀抱吗?能买回那些一起看电影、吃火锅的约定吗?能买回她二十三年的幸福生活吗? “我不要钱!”苏晚嘶吼着,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我只要我爸!我要见他!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把诊断证明拿出来给我看!” 她扑上前,想要去抢那个男人手里的文件,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拦住。 “姑娘,你别不识好歹!”西装男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冰冷,“矿上已经仁至义尽了,五十万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你们母女俩以后生活了。苏志强同志的遗体已经火化了,这是火化证明。” 他又拿出一张纸,递到苏晚面前。 火化证明?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火化日期就是昨天下午——就在她哭着哀求想要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时候,他们竟然已经把父亲火化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苏晚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我还没见他最后一面,你们凭什么把他火化?你们是不是在隐瞒什么?我爸根本不是突发心脏病,他是因为矿难死的,对不对?” 她想起父亲昨天早上还好好的,身体一直硬朗,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心脏病。而且,矿上昨天一开始说父亲晕倒在医院,后来又说已经去世,最后竟然直接火化了,这一切都太蹊跷了! “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西装男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医院的诊断证明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你要是再胡搅蛮缠,矿上有权收回赔偿!” “我没有胡搅蛮缠!”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些冷漠的人,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你们把诊断证明给我看!你们把我爸的遗物给我!你们告诉我真相!” “诊断证明我们已经存档了,遗物会在后续整理好给你们。”中年男人说道,“现在,你们只需要在赔偿协议上签字,然后拿着钱,好好过日子。” “我不签!”李兰突然开口,她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把我丈夫的死因说清楚,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这字我死也不签!” 李兰这辈子,从来没有和人红过脸,一直都是温柔贤惠的性子。可现在,为了丈夫,为了查明真相,她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西装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嫂子,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矿上的耐心是有限的,要是你们不签字,到时候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们不要你们的钱!我们只要真相!”苏晚喊道。 “真相就是苏志强突发心脏病去世!”西装男厉声说道,“你们要是再闹,我们就报警了!” 报警?他们竟然还要报警?苏晚看着眼前这些颠倒黑白的人,只觉得无比荒谬。明明是他们隐瞒真相,明明是他们不让自己见父亲最后一面,现在竟然反过来威胁她们。 “你们报!”苏晚擦干眼泪,眼神里充满了倔强,“我倒要让警察评评理,你们凭什么不让家属见死者最后一面?凭什么在没有经过家属同意的情况下就火化尸体?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西装男没想到苏晚会这么强硬,一时语塞。他和旁边的中年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 “好,你们等着!”西装男冷哼一声,收起文件,“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要是你们还不签字,就别怪矿上不客气了!”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避什么。 院门关了,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苏晚和李兰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晚晚,我们该怎么办?”李兰无助地看着女儿,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们太欺负人了,你爸死得不明不白,我们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苏晚紧紧抱住母亲,咬着牙说道:“妈,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爸一定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在隐瞒矿难的真相!我们一定要查明真相,为爸讨一个公道!” 她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那是对父亲的思念,是对真相的渴望,是对这些冷漠之人的愤怒。 可是,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母亲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她们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背景,怎么可能对抗得过财大气粗的煤矿厂? 苏晚想起了父亲的那些同事。父亲在矿上工作了二十多年,一定有不少关系好的工友。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 “妈,我去找找爸的工友问问,说不定他们知道爸去世的真相。”苏晚说道。 李兰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可是,矿上肯定已经警告过他们了,他们会不会不敢说?”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苏晚眼神坚定,“为了爸,我不能放弃。” 她回到房间,找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肿,面色憔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开朗。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默默对父亲说:“爸,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不会让你就这么白白死去。” 出门前,苏晚又看了一眼餐桌上那碗凉透的粥。那是父亲亲手做的最后一顿早饭,粥里还带着淡淡的米香,就像父亲对她的爱,虽然平凡,却温暖而绵长。 她走到餐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凉粥放进嘴里。冰凉的粥滑进喉咙,带着一丝苦涩,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爸,你的粥还没凉透,你怎么就不等我了呢?” 她一边哭,一边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凉粥,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吃完粥,苏晚擦干眼泪,转身走出了家门。 矿区的路依旧坑坑洼洼,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煤尘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喉咙发疼。苏晚沿着熟悉的路,一步步走向矿工宿舍区。她记得,父亲的工友老王叔、赵哥都住在那里,他们和父亲关系最好,经常一起上下班,一起喝酒聊天。 可是,当她走到矿工宿舍区门口时,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 “你找谁?”保安面色严肃地问道。 “我找老王叔和赵哥,他们是我爸苏志强的工友。”苏晚说道。 “矿上有规定,外人不能随便进去。”保安说道,“而且,你爸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矿上已经打过招呼了,不让任何人随便谈论。你还是回去。” “我只是想问问他们,我爸去世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苏晚哀求道。 “无可奉告。”保安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苏晚知道,矿上一定已经警告过所有人了。她不甘心,又绕到宿舍区的后门,后门也有保安把守。她试图给老王叔和赵哥打电话,可他们的电话要么无法接通,要么就是无人接听。 她在宿舍区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烈日炙烤着大地,煤尘沾满了她的衣服和头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泪水,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可是,她始终没有等到任何一个父亲的工友出来。 有几个矿工远远地看到了她,眼神里带着同情和犹豫,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他们不敢和她说话,不敢给她任何信息,他们害怕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害怕遭到矿上的报复。 苏晚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煤矿厂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所有的真相都封死了,也把她和母亲的希望都封死了。 中午,太阳越来越毒,苏晚的头晕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为了父亲,为了母亲,她必须坚持下去。她扶着墙壁,慢慢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 树荫下稍微凉快了一些,可她的心里却依旧一片冰冷。她想起了父亲以前给她讲过的矿道里的故事,父亲说,矿道里虽然黑暗,但是只要有头灯,就不会迷路。可是现在,她的世界一片黑暗,却没有一盏头灯,能为她照亮前行的路。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晚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喂,是苏晚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低的男声,带着一丝警惕。 “我是,请问你是?”苏晚问道。 “我是你爸的工友,老刘。”男人说道,“我听说你在宿舍区门口等了一上午,我偷偷给你打个电话,你赶紧回去,别再这等了,没用的。” “老刘叔,你知道我爸的事对不对?”苏晚激动地说道,“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矿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老刘急促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别问了!矿上已经警告过我们了,谁要是敢说出去,就会被开除,还会扣掉所有的工资和奖金!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我不能冒险!你赶紧回去,好好照顾你妈,别再追查了,追查下去也没用,只会让你们母女俩更痛苦!” “老刘叔,求你了,告诉我真相!”苏晚哭着哀求道。 “对不起,我不能说。”老刘说完,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传来,苏晚无力地垂下了手。她知道,老刘叔说的是对的,矿上势力庞大,他们这些普通的矿工,根本不敢反抗。 她慢慢地站起身,沿着来路,一步步往家走。路上的煤尘被风吹起,迷了她的眼睛,可她却没有力气去揉。她的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回到家,李兰正坐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女儿回来,李兰赶紧上前:“晚晚,怎么样了?有没有问到什么?” 苏晚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没有,他们都不敢说。矿上已经警告过他们了。” 李兰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她叹了口气,扶着苏晚走进屋里:“算了,晚晚,我们斗不过他们的,也许……也许你爸真的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 “不可能!”苏晚坚定地说道,“妈,你想想,爸从来没有心脏病,而且他们做事这么蹊跷,一定有问题!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是,除了不签字,她们还能做什么呢? 苏晚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份冰冷的赔偿协议,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她想起了父亲的笑容,想起了父亲温暖的怀抱,想起了父亲对她的爱。这些回忆,像一把把刀子,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让她痛不欲生。 夜幕再次降临,矿区的灯光依旧闪烁,可苏晚的心里,却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温暖。她抱着父亲的相册,蜷缩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爸,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想为你讨回公道,可是我好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哭着睡着了,梦里,她看到了父亲。父亲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手里拿着巷口张记的糖糕,对她说:“晚晚,爸回来了。” 苏晚笑着扑进父亲的怀里,感受着父亲熟悉的体温和煤烟味。可是,就在她想要抓住父亲的时候,父亲的身影却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 “爸!爸!” 苏晚大喊着从梦里惊醒,冷汗浸湿了她的衣服。她环顾四周,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照进来。父亲的相册还在她的怀里,可父亲的身影,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抱着相册,失声痛哭。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为她哭泣,又像是在为那个沉默的父亲,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 而那扇被煤矿厂封死的门,后面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真相?苏晚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注定充满了荆棘和痛苦,可她却必须走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父亲,讨一个公道。 第3章 灰烬里的碎片与无声的哀求 凌晨三点,苏晚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是矿道深处无尽的黑暗,父亲穿着沾满煤尘的工装,背对着她一步步往前走,她拼命地喊,拼命地追,可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最后,父亲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她一个人,被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包裹着。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衫。怀里的相册被攥得紧紧的,指腹摩挲着照片上父亲的笑脸,那笑容越是温暖,心里的痛感就越是尖锐。 窗外,矿区的夜格外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火车鸣笛声,划破漫长的黑暗。苏晚侧耳倾听,仿佛还能听到父亲以前收工回家时,胶鞋踩在碎石路上的沉稳脚步声。可如今,那份熟悉的声音,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生怕惊醒隔壁房间的母亲。李兰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眼睛红肿得吓人,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昨天下午,母亲因为过度悲伤和劳累,突然晕了过去,虽然很快就醒了过来,可苏晚知道,母亲的身体和心里,都已经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了。 苏晚走到客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餐桌上还放着那份煤矿厂送来的赔偿协议。协议的封面印着煤矿厂的全称,烫金的字体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一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们母女的无助和痛苦。 她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纸张的触感冰冷坚硬。五十万,这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数字,可在苏晚看来,这五十万就像一堆垃圾,玷污了父亲二十多年的血汗和对这个家的爱。 她翻开协议,里面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煤矿厂一次性支付赔偿金五十万,母女俩放弃对苏志强死因的一切追究,不得再向煤矿厂提出任何要求,不得向外界散布任何对煤矿厂不利的言论。 “放弃追究?”苏晚低声冷笑,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爸死得不明不白,你们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见,凭什么让我们放弃追究?” 她想起父亲火化的那天,煤矿厂的人说,父亲的遗体已经处理好了,让她们去领取骨灰。可当她和母亲赶到殡仪馆时,只拿到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面装着父亲的骨灰。骨灰是灰白色的,细腻得像粉末,可苏晚却觉得,那里面藏着无数的疑问和不甘。 她当时抱着骨灰盒,哭着问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父亲的遗体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可工作人员只是摇着头,说一切都是按照煤矿厂的要求处理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把协议扔在桌上,转身走进厨房,想要倒杯水喝。厨房的灯是声控的,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灯光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空间。她的目光落在灶台旁的柜子上,那里放着父亲的一个旧工具袋,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用的,里面装着他下矿时用的手套、矿灯和一些小工具。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工具袋。工具袋是蓝色的帆布做的,上面沾满了洗不掉的煤黑,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的棉线。她拉开拉链,一股熟悉的煤烟味扑面而来,那是父亲身上独有的味道,带着汗水和岁月的痕迹。 苏晚把手伸进工具袋里,一点点摸索着。手套还是那么粗糙坚硬,上面布满了老茧的印记;矿灯已经没电了,灯头蒙着一层灰尘;还有一把小小的螺丝刀,是父亲用来修理家里东西的,刀柄被他握得光滑发亮。 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不是工具,倒像是一张卡片。她心里一动,赶紧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小小的工资卡,是父亲的工资卡。苏晚记得,父亲的工资卡一直放在家里的抽屉里,怎么会跑到工具袋里来了?她仔细看了看,工资卡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一点煤尘。 她拿着工资卡,心里充满了疑惑。父亲为什么要把工资卡放在工具袋里?难道是他出事前,预感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她发现工资卡的夹层里,似乎还夹着一张小纸条。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抽出来,纸条已经有些受潮,边缘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遒劲有力,却因为受潮而有些模糊。 苏晚赶紧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寥寥几个字:“西巷三号,老周,矿道顶……”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裂”字。 西巷三号?老周?矿道顶裂? 苏晚的心跳瞬间加速,她反复看着这几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西巷三号,应该是矿区附近的一个地址;老周,会不会是父亲的某个工友?而“矿道顶裂”这几个字,让她浑身冰冷——难道父亲的死,真的和矿道有关?矿道顶部开裂,发生了坍塌事故,而煤矿厂为了掩盖真相,才谎称父亲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 这个猜测让她既激动又恐惧。激动的是,她似乎找到了一丝线索;恐惧的是,煤矿厂势力庞大,想要查明真相,无疑是难如登天。 她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这张纸条,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线索,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真相的碎片。她一定要找到这个老周,问清楚事情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苏晚就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母亲。李兰拿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丈夫的字迹,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爸……你爸一定是发现了矿道有问题,想要告诉我们什么。”李兰的声音颤抖着,“老周,我想起来了,你爸以前跟我提起过,矿上有个叫老周的工程师,负责矿道的安全检查,他们关系还不错。”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老周!”苏晚说道,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李兰点点头,擦干眼泪:“好,我们现在就去。不管有多难,我们都要问清楚你爸的死因。” 母女俩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矿区附近的巷子错综复杂,都是低矮的平房和狭窄的小路。她们按照“西巷三号”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座破旧的平房。 房子的院墙是用土坯砌的,上面爬满了野草,院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苏晚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没有人回应。 她又敲了敲,声音加大了一些:“请问,老周师傅在家吗?” 依旧没有人回应。 苏晚和李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失望。难道老周不在家?还是说,他已经搬走了? “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李兰说道,“也许老周师傅出去办事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苏晚点点头,和母亲一起坐在了院门口的台阶上。巷子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居民,好奇地打量着她们。苏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同情和疑惑,可她不在乎,她现在只想找到老周,问清楚父亲的死因。 她们在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头晕眼花,可老周始终没有出现。 “晚晚,你说老周师傅会不会……”李兰犹豫着说道,“会不会是矿上的人已经找到他了?”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母亲的猜测不是没有可能。煤矿厂既然能隐瞒父亲的死因,自然也能找到老周,威胁他,甚至是伤害他。 “不会的,妈,我们再等等。”苏晚安慰着母亲,也安慰着自己,“也许老周师傅只是出去得比较远。” 可是,又等了一个下午,老周还是没有回来。就在她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拄着拐杖,慢慢从巷子里走了过来。老奶奶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清明。 “你们是找老周的?”老奶奶开口问道,声音沙哑。 苏晚眼前一亮,赶紧站起身:“是啊,老奶奶,您认识老周师傅?” “认识,他就住在这里。”老奶奶点点头,“不过,他前两天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苏晚心里一紧,“您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奶奶摇了摇头:“不知道。那天晚上,来了好几个人,把他家里的东西都搬走了,老周看起来不太情愿,好像是被他们逼着走的。” 被逼着走的? 苏晚的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母亲的猜测是对的,矿上的人已经找到了老周,并且把他带走了,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他说出真相。 “那您知道老周师傅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有没有什么联系方式?”李兰问道。 老奶奶想了想,说道:“好像没有。不过,我记得老周搬走之前,好像往门口的邮箱里放了一封信,不知道有没有寄出去。” 苏晚赶紧跑到邮箱前,邮箱是铁做的,已经生锈了,上面的锁也坏了。她打开邮箱,里面果然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写寄件人,只是在封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煤矿图案。 苏晚心里一阵激动,她赶紧把信拿出来,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是老周的笔迹。 信里写着:“志强兄,我知道你出事了,矿道顶部的裂缝越来越大,我早就提醒过矿上,让他们停工检修,可他们为了赶工期,根本不听。那天你下矿,正好遇到了坍塌,矿上为了隐瞒真相,才谎称你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我知道你女儿一定会来找我,我已经被矿上的人控制了,他们要把我带到外地去,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女儿真相了。这封信,是我偷偷写的,希望能被你女儿看到。矿上的人很狡猾,他们不会轻易放过知道真相的人,你女儿和妻子一定要小心,不要再追查下去了,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看完信,苏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真相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父亲是因为矿道坍塌而死的,煤矿厂为了利益,竟然不惜隐瞒真相,草菅人命! “这群畜生!”苏晚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我爸那么好的人,他们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还隐瞒真相!” 李兰也哭了,她紧紧抓着信纸,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志强,你死得好冤啊……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老奶奶看着她们母女哭得撕心裂肺,忍不住叹了口气:“孩子,别太伤心了。老周也是个好人,他早就看不惯矿上的做法了,可他一个人,根本对抗不过他们。你们还是听老周的话,不要再追查下去了,矿上的人不好惹,你们会吃亏的。” “吃亏?”苏晚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爸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我一定要为他讨回公道!” 她知道,老周是为了她们好,才劝她们不要再追查下去。可父亲死得这么冤,她怎么能就此罢休?煤矿厂的人草菅人命,隐瞒真相,必须付出代价! 苏晚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和母亲一起离开了西巷。路上,她们遇到了煤矿厂的人,就是前两天来送赔偿协议的那几个人。他们看到苏晚和李兰,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威胁。 “苏姑娘,考虑得怎么样了?赔偿协议签不签?”为首的西装男问道,语气冰冷。 “我不签!”苏晚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我已经知道真相了,我爸是因为矿道坍塌而死的,你们别想再隐瞒下去!” 西装男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冷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志强就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这是有诊断证明的。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不客气?你们还能对我们怎么样?”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杀了我们吗?就像杀了我爸一样?” “你说话注意点!”西装男厉声说道,“我们警告你,不要再散布谣言,否则我们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谣言?”苏晚冷笑一声,“你们才是在撒谎!你们为了利益,不顾矿工的生命安全,隐瞒矿难真相,你们才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西装男被说得哑口无言,他看了看周围围观的居民,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知道,这件事如果闹大了,对煤矿厂不好。 “好,你们等着!”西装男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就走。 苏晚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她知道,煤矿厂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打压自己和母亲。可她不怕,为了父亲,她愿意付出一切。 回到家,苏晚把老周的信拿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在她的心上割着。她想起了父亲下矿前,给她做的那碗粥,想起了父亲答应带她去看电影、吃火锅的约定,想起了父亲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笑容。 这些回忆,都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她决定,要去报警。她不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公道可言,不信煤矿厂能一手遮天。 第二天一早,苏晚就带着老周的信和父亲的工资卡,来到了镇上的派出所。她向警察说明了情况,把父亲的死因和煤矿厂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警察。 警察听完她的话,皱了皱眉头,说道:“姑娘,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需要调查核实。你先把证据留下,我们会尽快给你答复。” 苏晚把信和工资卡交给了警察,心里充满了期待。她希望警察能还她父亲一个公道,让煤矿厂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是,几天过去了,派出所那边一直没有消息。苏晚去问了几次,警察都只是说还在调查,让她耐心等待。 苏晚知道,煤矿厂一定动用了关系,压制了这件事。她的心里充满了绝望,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为父亲讨回公道了吗? 这天晚上,苏晚又抱着父亲的相册,蜷缩在床上哭泣。她看着照片里父亲的笑脸,心里充满了思念和悔恨。如果那天她能早点发现父亲的异常,如果那天她能拦住父亲,不让他去矿上,是不是父亲就不会死了? “爸,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她哽咽着说道,“爸,我好没用,我到现在还没能为你讨回公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夹杂着煤矿厂那些人的叫嚣声。 “苏晚,李兰,你们赶紧开门!” “赔偿协议签不签?再不签,我们就不客气了!” 苏晚和李兰吓得浑身发抖。她们知道,煤矿厂的人来报复了。 苏晚紧紧抱住母亲,眼泪掉了下来:“妈,怎么办?他们来了……” 李兰也很害怕,可她还是强作镇定,说道:“晚晚,别怕,有妈在。我们不能让你爸白白死去,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 院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响,叫嚣声也越来越大。苏晚知道,她们母女俩根本不是煤矿厂那些人的对手。可她不能退缩,为了父亲,她必须勇敢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扶着母亲,一步步走向院门口。她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可她知道,无论多么艰难,多么痛苦,她都要为父亲讨回公道,让那些害死父亲、隐瞒真相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此刻,窗外的月光依旧冰冷,矿区的煤烟味依旧弥漫在空气里。那个曾经给她带来无限温暖和幸福的男人,已经化作了一堆灰烬,可他留下的爱和真相的碎片,却支撑着苏晚,在这条充满荆棘和痛苦的道路上,艰难地前行。 第4章 寒夜的威逼与碎掉的念想 院门外的敲门声像重锤般砸在心上,每一声都带着蛮横的力道,震得老旧的木门嗡嗡作响。夹杂在敲门声里的叫嚣声越来越刺耳,是煤矿厂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像冰冷的刀锋,划破了寒夜的寂静。 “苏晚!李兰!别躲在里面装死!赶紧开门!” “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签了赔偿协议,拿着五十万走人!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矿上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低头!” 苏晚扶着母亲的手,指尖冰凉,母亲的身体抖得像筛糠,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李兰紧紧咬着嘴唇,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知道,此刻她们不能示弱,一旦退缩,丈夫的冤屈就永远没有昭雪的可能。 “晚晚,别怕。”李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丝硬撑的坚定,“妈跟他们拼了,也不能让你爸白死。” 苏晚摇摇头,泪水无声滑落。她怎么能让母亲去拼命?母亲已经承受了太多,她不能再失去母亲。“妈,有我在。”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母亲退到客厅角落,自己则一步步走向院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肚子止不住地发颤,可眼神却渐渐变得倔强起来。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喊道:“你们走!我是不会签字的!我爸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不把真相说清楚,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你一个毛丫头,也配跟矿上谈条件?”门外传来西装男嘲讽的笑声,“我告诉你,苏志强的事,矿上已经定性了,就是突发心脏病!你手里那所谓的‘证据’,根本不算数!” “不算数?”苏晚气得浑身发抖,“老周的信写得清清楚楚,矿道顶部开裂,是你们为了赶工期,不顾矿工死活,才导致了坍塌!你们草菅人命,还想一手遮天!” “老周?”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凶狠,“那个叛徒早就被我们处理了!你以为他的话有人信?我劝你赶紧认清现实,签字拿钱,不然,我们不仅要收回赔偿,还要告你诽谤!到时候,你们母女俩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坐牢!” “处理了?”苏晚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老周被他们怎么处理了?是被威胁了,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煤矿厂的人简直丧心病狂。 “你们这群畜生!”苏晚嘶吼着,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会还我爸一个公道的!你们等着坐牢!” “报警?”门外传来一阵哄笑,充满了不屑,“小姑娘,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警察会帮你?矿上每年给镇上交多少税,你知道吗?你以为你的那点所谓的‘证据’,能扳倒矿上?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苏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不得不承认,门外的人说的可能是事实。小镇就这么大,煤矿厂是镇上的支柱产业,关系盘根错节,警察或许真的会因为各种原因,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院门上的铁锁被他们硬生生砸开了。门板被猛地推开,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身材高大、凶神恶煞的壮汉,手里拿着木棍,一看就是矿上请来的打手。 苏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护住身后的母亲。“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西装男走到苏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干什么?当然是让你签字!”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拿出赔偿协议和笔,递到苏晚面前。 “我不签!”苏晚死死地咬着牙,往后退了退。 “不签?”西装男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他给身后的壮汉使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上前,就要去抓苏晚。 “住手!”李兰突然扑了过来,挡在苏晚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你们别碰我女儿!要签,你们就先打死我!” “妈!”苏晚哭喊着,想要把母亲拉到身后,可李兰却死死地挡着,不肯挪动一步。 西装男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李兰会这么强硬。“嫂子,你别逼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让你女儿签字,大家都好收场。” “我不签!”李兰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丈夫死得冤,我一定要知道真相!你们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让我女儿签字!” “好!这是你自找的!”西装男脸色一沉,对身后的壮汉说道,“给我搜!把她们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我看她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那些壮汉立刻应了一声,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衣柜被拉开,衣服扔了一地;抽屉被拽出来,里面的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桌子被掀翻,碗筷摔得粉碎。 苏晚和李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疼得浑身发抖。这是她们和父亲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她们的回忆,可现在,却被这些人肆意破坏。 “你们住手!不要碰我爸的东西!”苏晚哭喊着,想要去阻止他们,却被一个壮汉一把推开,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晚晚!”李兰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扶女儿,却被另一个壮汉死死地按住,动弹不得。 壮汉们翻到了苏晚放在床头的相册,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一个壮汉随手把相册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地踩了几脚。相册的封面被踩得稀烂,里面的照片散落出来,有的被踩得满是脚印,有的被撕成了碎片。 “不要!”苏晚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壮汉死死地按住。她看着那些散落的照片,看着父亲的笑脸被踩得面目全非,心里像被千万把刀子同时切割着,痛得几乎窒息。 那是父亲抱着她在矿区山坡上玩耍的照片,那是父亲牵着她的手送她上学的照片,那是父亲在她考上大学时笑得一脸骄傲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她和父亲最珍贵的回忆,可现在,却被这些人肆意践踏。 “爸……对不起……”苏晚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没能保护好你的照片,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家……” 李兰看着女儿痛苦的样子,看着被破坏的家,看着被践踏的照片,终于忍不住崩溃了。她拼命地挣扎着,哭喊着:“你们这群强盗!你们会遭报应的!我丈夫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她的哭喊和挣扎,在这些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壮汉们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家本来就不富裕,唯一值钱的,就是父亲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可那些钱,都存在了父亲的工资卡里,被苏晚交给了警察。 “妈的,真是个穷光蛋!”一个壮汉骂骂咧咧地说道,又踹了一脚旁边的柜子。 西装男皱了皱眉,走到苏晚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狼狈的样子,语气冰冷:“苏晚,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签不签字?” 苏晚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我不签!” “好!”西装男站起身,冷笑一声,“我看你能撑多久!从今天起,我们每天都会来!直到你签字为止!我倒要看看,你们母女俩能不能扛得住!”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被按住的李兰,眼神里充满了威胁:“嫂子,你最好劝劝你女儿,别让她再执迷不悟了。不然,下次我们来,可就不是只搬东西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衣服、碗筷、书本散落得到处都是,桌子、椅子被掀翻在地,墙上的相框也摔得粉碎。苏晚挣扎着爬起来,冲到散落的照片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破碎的照片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那些照片有的缺了角,有的被撕成了两半,有的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脚印,可每一张,都承载着父亲的爱和她的思念。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照片上的污渍,手指因为过度悲伤而不停地颤抖。 “爸,你的照片……”她哽咽着,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我没能保护好它们……” 李兰挣脱了壮汉的束缚,也扑了过来,和女儿一起捡着那些破碎的照片。母女俩相拥而泣,泪水滴在破碎的照片上,晕开了一片片水渍。 “晚晚,我们该怎么办?”李兰无助地看着女儿,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们太欺负人了,我们根本斗不过他们……” 苏晚紧紧抱着那些破碎的照片,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她知道,煤矿厂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用各种手段逼迫她们签字,直到她们屈服为止。可她不能屈服,为了父亲,为了那些破碎的照片,为了这个被破坏的家,她必须坚持下去。 “妈,我们不能放弃。”苏晚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倔强的光芒,“他们越是逼迫我们,就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的!”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煤矿厂势力庞大,关系盘根错节,而她们母女俩,只是两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背景,怎么可能对抗得过他们? 夜深了,寒风吹进屋子里,带着刺骨的凉意。苏晚和李兰坐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抱着那些破碎的照片,哭了很久很久。她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苏晚想起了父亲以前常说的话:“晚晚,遇到困难不要怕,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希望。”可是现在,希望在哪里?她看不到一丝光亮,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痛苦。 她抱着那些破碎的照片,蜷缩在母亲的怀里,渐渐睡着了。梦里,她又看到了父亲。父亲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手里拿着巷口张记的糖糕,对她说:“晚晚,爸回来了。” 她笑着扑进父亲的怀里,感受着父亲熟悉的体温和煤烟味。可是,就在她想要抓住父亲的时候,父亲的身影却突然变得破碎,像那些照片一样,散成了一片片,消失在她的眼前。 “爸!爸!” 苏晚大喊着从梦里惊醒,冷汗浸湿了她的衣服。她环顾四周,屋子里依旧一片狼藉,破碎的照片还在她的怀里,可父亲的身影,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充满了思念和绝望。父亲,你到底在哪里?你知道女儿现在有多难吗?你知道女儿有多想念你吗?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苏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接通电话。 “喂,警察同志,是不是有我爸的消息了?” 电话那头传来警察低沉的声音:“苏晚同志,关于你父亲的案子,我们已经调查过了。煤矿厂提供了医院的诊断证明和相关证据,证明你父亲确实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你提供的那封信,经过核实,无法证明是老周所写,也无法证明矿道存在问题。所以,我们不能立案调查。” “什么?”苏晚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不可能!那封信就是老周写的!我爸根本没有心脏病!你们是不是被煤矿厂收买了?” “苏晚同志,请你注意言辞。”警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是按照规定办事,没有任何偏袒。如果你对调查结果不满意,可以向上级部门申请复议。好了,就这样。”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苏晚的心脏。 无法立案调查? 那封信无法证明是老周写的? 父亲真的被定性为突发心脏病去世? 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破灭了。 苏晚看着怀里破碎的照片,看着一片狼藉的家,看着身边憔悴不堪的母亲,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痛苦。她知道,她彻底输了,她没有办法为父亲讨回公道了。 煤矿厂真的一手遮天了。 她抱着那些破碎的照片,失声痛哭。哭声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寒夜里回荡,久久不散。 寒夜漫漫,看不到一丝曙光。苏晚和李兰母女俩,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包裹着,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而父亲的冤屈,似乎也将永远被掩埋在那厚厚的煤尘之下,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那些破碎的照片,就像她碎掉的念想,再也无法拼凑完整。而她对父亲的思念,却像潮水般,一次次涌上心头,带着刺骨的疼痛,让她痛不欲生。 第1章 七日暖阳碎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了夏心爱七年。 从第一次攥着医生递来的促排针剂,看着针尖刺破皮肤,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蔓延开时起,这味道就成了她生命里最浓重的底色。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的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旧的叠着新的,青紫色的印记褪去又浮现,像刻在骨头上的勋章,也像无法磨灭的伤痕。 “心爱,再坚持坚持,医生说这次卵泡发育得很好,肯定能成。”丈夫林致远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小心翼翼地帮她揉着刚打完针的胳膊,指尖带着珍视的温度。 夏心爱点点头,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促排,第几次人工授精。七年里,她辞掉了热爱的工作,推掉了所有朋友的聚会,把自己的生活压缩成两点一线——家、医院。中药汤子喝了一缸又一缸,苦涩的味道浸透了喉咙,以至于后来她连吃甜的都觉得索然无味;寺庙里的香灰积了满满一盒子,从普陀山到五台山,只要听说哪里有送子观音灵验,她就会不远万里赶去,三步一叩,九步一拜,额头磕得红肿,膝盖磨出了厚茧,只求能得一个孩子。 公婆起初的期盼渐渐变成了隐晦的催促,邻里的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林家媳妇是不是有问题啊?结婚七年都没动静。”“听说她打了好多针,花了不少钱,要是再怀不上,致远怕是要跟她离婚了。”这些话像幽灵一样跟着她,让她在每个深夜辗转反侧,抱着林致远的胳膊无声落泪。 “致远,要是我一直怀不上,你就……就再找一个。”她哽咽着说,声音里满是绝望。 林致远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胡说什么!我娶的是你,不是为了要孩子。没有孩子,我们两个人过一辈子也挺好。”话虽如此,夏心爱却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失落,看到他路过幼儿园时,望着那些嬉笑打闹的孩子,眼神里藏不住的羡慕。 她不甘心,更不想让他失望。于是,她咬着牙,一次次走进医院,一次次承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直到第七年的春天,当医生拿着化验单,笑着对她说“恭喜你,怀孕了”时,夏心爱当场就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化验单上,晕开了“阳性”两个字。 林致远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他几乎是立刻起身,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疯了一样冲进医院。见到夏心爱的那一刻,这个平日里沉稳内敛的男人,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心爱,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整个林家都沸腾了。公婆杀了鸡炖了汤,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面前,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远在外地的亲戚朋友纷纷打来电话道贺,说着“苦尽甘来”“老天有眼”。夏心爱的孕期过得无比小心翼翼,林致远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不让她做任何重活,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晚上趴在她的肚子上,听着胎儿微弱的心跳,脸上满是憧憬。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产房里,夏心爱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阵痛,疼得几乎晕厥过去。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喉咙喊得沙哑,可只要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就又生出了无穷的力气。“用力!再用力一点!”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宫缩,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空气。 “哇——” 婴儿的哭声清脆而有力,像一缕暖阳,瞬间驱散了夏心爱所有的疲惫和痛苦。 “恭喜你,夏女士,是个千金,六斤八两,很健康。”护士抱着孩子走到她面前,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张着,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像个小小的天使。 夏心爱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着孩子柔软的脸颊,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七年的煎熬,七年的期盼,在这一刻都有了圆满的归宿。她的女儿,她用无数针剂、无数泪水、无数祈祷换来的孩子,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林致远在产房外等得心急如焚,听到孩子的哭声,他猛地站起来,眼圈瞬间红了。当护士把孩子抱给他看时,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动作笨拙又轻柔,生怕一不小心就弄伤了这个娇嫩的小生命。“心爱,你辛苦了,”他走进产房,握住夏心爱的手,声音哽咽,“我们的女儿真漂亮,像你。” 接下来的几天,是夏心爱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她给女儿取名叫念念,寓意着念念不忘,念念有回响。念念很乖,除了饿了、尿了会哭几声,大多数时候都在安安静静地睡觉。夏心爱每天都守在婴儿床边,贪婪地看着她的小脸,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起来。 林致远每天下班都会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给夏心爱带她爱吃的补品,然后就趴在婴儿床边,陪念念说话,给她唱儿歌,哪怕念念根本听不懂,他也乐此不疲。公婆每天都会来医院探望,给念念带来亲手织的小毛衣、小帽子,看着念念的眼神里满是疼爱。 一家人沉浸在新生命到来的喜悦中,觉得所有的等待和付出都是值得的。夏心爱常常看着念念熟睡的脸庞,笑着笑着就哭了,那是幸福的泪水,是苦尽甘来的泪水。她想,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她要看着念念长大,教她说话,教她走路,陪她上学,看着她成家立业,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得让人猝不及防。 念念出生后的第七天早上,护士像往常一样来给念念测黄疸。“夏女士,宝宝的黄疸指数有点偏高,需要转到新生儿监护室照蓝光,观察几天。”护士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夏心爱的心猛地一沉,连忙问道:“护士,偏高很多吗?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算特别严重,但新生儿黄疸不能大意,照几天蓝光就好了,你别太担心。”护士安慰道。 林致远也有些担心,但看着护士笃定的样子,又想到医院的专业,便劝夏心爱:“没事的,心爱,照蓝光是很常规的治疗,念念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听医生的,让念念去监护室好好治疗,等黄疸退了,我们就把她接回来。” 夏心爱虽然心里舍不得,但也知道黄疸对新生儿的危害,只能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地把念念抱起来,在她柔软的额头上亲了又亲,哽咽着说:“念念,乖乖的,妈妈等你回来,妈妈很快就来接你。” 念念似乎感受到了妈妈的不舍,小嘴巴撇了撇,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哼唧声。夏心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把念念紧紧抱在怀里,舍不得放手。 “夏女士,该走了,监护室的医生还在等着呢。”护士提醒道。 夏心爱咬了咬牙,把念念递给护士,眼眶通红地说:“护士,麻烦你多照顾一下我的孩子,她还太小,拜托你了。” “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护士接过念念,转身走出了病房。 夏心爱看着护士离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些不安。林致远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别担心,监护室里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士,念念会没事的。我们明天就去看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夏心爱坐立难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一遍遍回想着念念被抱走时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想给监护室打电话问问念念的情况,又怕打扰到医生护士工作,只能强忍着焦虑,在病房里来回踱步。 下午三点多,夏心爱实在忍不住了,拉着林致远说:“致远,我们去监护室看看念念,我实在放心不下。” 林致远点点头,两人一起朝着新生儿监护室走去。监护室的门口有一扇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夏心爱迫不及待地凑到窗前,四处寻找着念念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了念念。她躺在一张小小的婴儿床上,身上连接着一些仪器,蓝光灯照着她小小的身体,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有些发蓝。夏心爱的心揪了一下,刚想仔细看看,目光却被旁边的一个男护士吸引了。 那个男护士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紧紧地盯着手里的手机,手指不停地在屏幕上滑动着,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一声轻笑,看起来像是在玩游戏。他的身边就是几张婴儿床,里面躺着几个刚出生不久的宝宝,包括念念。 夏心爱皱了皱眉,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了。新生儿监护室里的宝宝都那么小,需要时刻有人看护,这个男护士怎么能一边玩手机一边工作呢? “那个护士怎么回事?上班时间还玩手机?”林致远也注意到了那个男护士,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刚想上前去说几句,就看到那个男护士终于放下了手机,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念念的婴儿床边,拿起奶瓶,似乎是要给念念喂奶。 夏心爱松了一口气,心想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可下一秒,她看到的画面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个男护士拿着奶瓶,动作粗鲁地把奶嘴塞进念念的嘴里,然后就不再管了,转身又拿起了手机,继续玩了起来。念念的头偏向一边,奶嘴并没有完全含在嘴里,奶瓶里的奶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浸湿了她的衣领。 “不好!”夏心爱的心脏猛地一缩,失声喊道,“他怎么能这样喂孩子!孩子会呛到的!” 她想冲进监护室,可监护室的门是锁着的。林致远也急了,用力地拍着门:“开门!快开门!那个护士,你快看看孩子!” 里面的男护士听到了敲门声和喊声,不耐烦地抬起头,瞪了他们一眼,嘴里嘟囔着:“吵什么吵?烦不烦啊?”他虽然嘴上抱怨着,但还是慢悠悠地放下手机,走到念念的床边。 就在这时,夏心爱看到念念的小脸突然涨得通红,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的小手紧紧地攥着,身体开始不停地抽搐。 “呛奶了!孩子呛奶了!”夏心爱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拍打着门,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快救救我的孩子!快啊!” 林致远也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拍门一边嘶吼:“快开门!你们要干什么!孩子都这样了!” 那个男护士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把念念抱起来,想要拍她的后背,可他的动作慌乱而笨拙,根本没有掌握正确的急救方法。念念的脸色越来越红,然后慢慢变成了青紫色,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夏心爱看着这一幕,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林致远扶住她,继续用力地拍着门,嗓子都喊哑了:“医生!医生在哪里!快救救我的孩子!” 终于,监护室的门被打开了,几个医生和护士匆匆跑了过来。他们看到念念的情况,脸色大变,立刻接过念念,开始进行急救。按压胸口、清理呼吸道……医生们忙作一团,夏心爱和林致远被拦在外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夏心爱瘫坐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着:“老天保佑,保佑我的念念没事,求求你了,保佑她平安无事……”她的声音嘶哑,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只剩下医生们忙碌的身影和念念那张青紫的小脸。 林致远蹲在她身边,紧紧地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一遍遍地说:“念念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那么坚强,一定会挺过来的。”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们的动作停了下来。为首的医生转过身,脸上带着沉重的表情,对着夏心爱和林致远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夏心爱和林致远的心脏。 “医生,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样了?”夏心爱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扑到医生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对不起,林先生,夏女士,我们已经尽力了。孩子因为呛奶导致窒息,抢救无效……” “不——!” 夏心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林致远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念念明明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监护室里,那个男护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和自责,反而有些不耐烦地小声嘀咕着:“真是晦气,好好的怎么就呛奶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被护士叫醒的夏心爱耳朵里。夏心爱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像一头失去理智的母兽,死死地盯着那个男护士。 她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林致远死死地抱住。“心爱,你冷静点!” “冷静?”夏心爱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的孩子死了!我的念念没了!就是因为他!因为他上班玩手机!因为他不负责任!我怎么冷静!” 她指着那个男护士,泪水混合着愤怒和绝望,顺着脸颊疯狂地滑落:“你为什么要玩手机?你为什么不看好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孩子受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用七年的时间,用无数的针剂和泪水换来的?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那个男护士被夏心爱看得有些发慌,但嘴上还是硬邦邦地说道:“反正孩子都死了,死了就死了呗!你还想怎样!” “你说什么?”夏心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挣脱开林致远的怀抱,冲到那个男护士面前,抬手就要打他。 林致远连忙拉住她,将她护在身后,怒视着那个男护士:“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你害死了我的孩子,还敢说出这种话!你有没有点人性!” “我又不是故意的,”男护士皱着眉,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谁知道她那么娇气,呛一下就没了。再说了,我一天工资一千块,比这里所有的女护士待遇都好,我凭什么要那么尽心尽力?”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夏心爱和林致远的心里。 一天一千块的工资?就因为待遇好,就可以无视生命,就可以如此不负责任? 夏心爱看着眼前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看着他那张毫无愧疚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的念念,她那个才来到这个世界七天的孩子,她视若珍宝的天使,竟然因为这样一个贪图享乐、毫无责任心的人,就这样痛苦地离开了。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七年的期盼,七天的欢喜,最终都化作了一场泡影,化作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绝望。消毒水的味道再次弥漫在鼻尖,可这一次,不再是希望的底色,而是死亡的气息,是让她永生难忘的噩梦。 夏心爱瘫倒在地上,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那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听得人肝肠寸断。林致远紧紧地抱着她,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她的头发上,混合着她的泪水,浸湿了一片冰冷的地面。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监护室,可夏心爱的世界里,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她的念念,她的暖阳,碎了,碎得彻底,碎得让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第2章 寒夜无眠恨难平 夏心爱再次醒来时,是在原来的病房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却驱散不了弥漫在空气里的死寂。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只是此刻闻起来,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无力。脑袋昏沉得厉害,喉咙干涩发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可这些身体上的痛苦,比起心里的绝望,都显得微不足道。 念念……她的念念…… 那个才来到这个世界七天的孩子,那个她用七年时光、无数针剂、数不清的泪水和祈祷换来的宝贝,那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像小天使一样的女儿,永远地离开了她。 不是因为重病,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一个护士的极度不负责任,因为他上班时间沉迷游戏,因为他的疏忽大意,让她的念念在呛奶的痛苦中停止了呼吸。 “念念……”夏心爱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还记得念念被抱走时,柔软的小身体贴在她怀里的温度;还记得念念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像小猫一样轻柔;还记得她亲念念额头时,那细腻光滑的触感……所有的一切,都还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回忆和无尽的悔恨。 如果她当初没有同意让念念转去监护室,如果她坚持自己照顾念念,如果她在看到那个男护士玩手机时,能更早一点冲进去制止他……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是不是她的念念就不会离开? 可是,没有如果。 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就是没有如果。 “心爱,你醒了?”林致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他一直守在病床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伸手,想要摸摸夏心爱的额头,却又怕碰疼了她,动作迟疑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传递着他内心的痛苦和不安。 夏心爱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泪依旧在不停地流。她的世界,已经随着念念的离去而彻底崩塌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废墟和无尽的黑暗。 “水……”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林致远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湿她的嘴唇,滋润着她干涩的喉咙。“慢点喝,别呛到。” 夏心爱咽了几口温水,喉咙的疼痛感稍稍缓解了一些。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林致远,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悲伤和绝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恨。 “是我不好,”林致远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情绪,声音哽咽着,充满了自责,“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和念念,是我太大意了,相信了医院的承诺,没有早点发现那个护士的问题。如果我能早点……” “不是你的错。”夏心爱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嘶哑,“是那个护士,是他害死了念念。是他冷血无情,是他不负责任!” 一提到那个男护士,夏心爱的情绪就变得激动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变得急促。“他说什么?他说念念死了就死了!他怎么敢这么说?我的念念,是我用命换来的孩子,他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话?” “还有他的工资,一天一千块!比所有的女护士待遇都好,可他呢?他拿着那么高的工资,却干着草菅人命的事情!他配吗?他根本不配当护士,不配做人!” 夏心爱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和绝望。眼泪混合着愤怒,顺着脸颊疯狂地滑落,她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林致远心疼地看着她,想要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只能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的怀里发泄着内心的痛苦和愤怒。 “我要告他!”夏心爱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泪水模糊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我一定要告他!我要让他为念念的死付出代价!我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对,我们告他!”林致远重重地点头,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我们不仅要告他,还要告医院!是医院监管不力,才让这样不负责任的人留在新生儿监护室,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我们一定要为念念讨回公道!” 公婆也赶了过来,两位老人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婆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看到夏心爱醒来,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心爱啊,我的乖孙女儿……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公公强忍着悲痛,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沉声道:“致远,你放心,爸支持你们。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费多少力,我们都要为念念讨回公道!那个杀千刀的护士,还有这个不负责任的医院,我们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一家人围坐在病床边,悲伤笼罩着每个人,可更多的,是对那个男护士和医院的愤怒。他们失去了最珍贵的宝贝,这份痛苦,这份仇恨,像一颗种子,在他们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当天晚上,林致远就去了医院的医务处,要求医院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并严惩那个不负责任的男护士。 可医务处的主任却只是敷衍地说:“林先生,这件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会进行调查的。那个护士确实存在工作失误,我们会对他进行批评教育,并给予相应的处罚。还希望你们能够冷静一点,不要太过激动。” “批评教育?相应的处罚?”林致远气得浑身发抖,“我的孩子死了!你们就用一句批评教育来打发我们?那个护士不仅工作失误,而且态度极其恶劣,他害死了我的孩子,还毫无愧疚之心,说什么死了就死了!这样的人,你们只是批评教育?” “林先生,请你冷静一下,”主任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新生儿呛奶是很常见的意外,我们也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是你也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护士身上。我们会按照医院的规定来处理这件事情,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意外?这根本不是意外!是他的失职!是他的犯罪!”林致远嘶吼着,情绪激动到了极点,“我不管你们医院有什么规定,我只知道,我的孩子死了,是因为你们医院的护士不负责任!我要求你们立刻开除他,并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否则,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林先生,这件事情我们需要时间调查,不能这么快下结论。”主任皱了皱眉,显然是不想再和林致远纠缠下去,“这样,我们先和那个护士沟通一下,让他给你们道歉。关于赔偿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协商。” “道歉?赔偿?”林致远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和愤怒,“我的孩子没了,多少钱能换回我的孩子?一句道歉能弥补我们的痛苦吗?你们医院太冷血了!” 林致远没有再和那个主任多说什么,他知道,和这样一群冷血无情的人沟通,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转身离开了医务处,心里的愤怒和失望越来越强烈。 他回到病房,把医务处的态度告诉了夏心爱和公婆。 夏心爱听了,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怎么能这么冷血?念念是在他们医院出事的,是因为他们的护士不负责任,可他们却只想用道歉和赔偿来打发我们!我不要他们的道歉,不要他们的赔偿,我只要我的念念,我只要那个凶手付出代价!” 婆婆也哭着说:“这是什么医院啊?一点责任心都没有!我们的念念,那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他们怎么能心安理得?” 公公叹了口气,沉声道:“看来,和医院协商是行不通了。我们只能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致远,明天你就去请最好的律师,我们一定要告到底,为念念讨回公道!” “对,告到底!”林致远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让那个张家齐,还有这个医院,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张家齐,那个男护士的名字,是林致远从医务处主任那里问来的。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了夏心爱一家人的心里,让他们日夜难眠。 接下来的几天,夏心爱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就办理了出院手续。离开医院的那天,她特意绕到了新生儿监护室的门口。 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张家齐。 他依旧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心情很好,完全没有因为害死了一个孩子而有丝毫的愧疚和不安。仿佛念念的死,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一个不小心犯下的“失误”。 看到这一幕,夏心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张家齐……”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我夏心爱,在此立誓,一定要让你血债血偿!一定要让你为我的念念,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林致远紧紧地抱着她,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痛苦,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坚定。“心爱,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我们一定会为念念讨回公道,绝对不会让那个凶手逍遥法外!” 离开医院后,夏心爱没有回自己的家。那个曾经充满了期待和喜悦的家,如今到处都留着念念的痕迹——婴儿床、小衣服、奶瓶、玩具……每一样东西,都能勾起她无尽的悲伤和痛苦。 她和林致远一起,搬到了公婆家。公婆悉心照料着她的饮食起居,生怕她因为过度悲伤而垮掉。可夏心爱的心里,始终被悲伤和仇恨填满,她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每天晚上,她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她看到念念在呛奶时痛苦挣扎的样子,看到张家齐冷漠无情的脸庞,听到他说“死了就死了”的冰冷话语。每次醒来,她都是一身冷汗,泪水湿透了枕巾,心脏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曾经那个温柔开朗、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夏心爱,在念念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被悲伤和仇恨支撑着的躯壳。 林致远请了最好的律师,收集了所有能够收集到的证据——医院的监控录像、证人证言、念念的死亡证明……律师告诉他们,这个案子胜诉的可能性很大,张家齐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过失致人死亡罪,应该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可夏心爱知道,就算张家齐被判了刑,就算医院给了他们再多的赔偿,她的念念也永远回不来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和仇恨,也永远不会消失。 她每天都会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决绝。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看着张家齐受到惩罚,一定要为念念讨回公道。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撑,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寒夜漫漫,无眠无休。 夏心爱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正义什么时候才能到来。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永远都不会。 为了念念,她必须坚强,必须勇敢地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要付出一切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因为,她的念念,不能白死。 第3章 强权压顶恨难咽 夏心爱坐在公婆家的沙发上,指尖紧紧攥着那份薄薄的尸检报告,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发皱,几乎要撕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报告上“心脏出血致死”几个黑色的宋体字上,刺得她眼睛生疼,心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压住,喘不过气。 “心脏出血?”她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愤怒,“怎么可能是心脏出血?念念进监护室之前,各项检查都好好的!医生说她健康得很,只是黄疸偏高!怎么会突然心脏出血?” 林致远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律师刚送来的医院答复函,脸色铁青得可怕。答复函上的文字冰冷而官方,明确写着:经医院多方调查及尸检结果显示,患儿林念之(念念)系先天性心脏发育异常导致突发性心脏出血死亡,与新生儿监护室护士张家齐的工作无任何关联。医院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愿向家属支付人民币二十万元作为慰问补偿,望家属妥善处理后事,勿再纠缠。 “人道主义关怀?二十万?”林致远猛地将答复函拍在茶几上,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客厅里压抑的死寂,“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把念念的命当什么了?二十万就想收买我们?就想掩盖他们的失职和罪行?” 公婆坐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婆婆捂着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哽咽着说:“这分明就是医院在撒谎!在包庇那个杀千刀的张家齐!我们念念那么健康,怎么可能有先天性心脏病?进医院的时候所有检查都做了,医生怎么不说?现在孩子没了,就编出这么个理由来推卸责任!” 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这医院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他们以为这样就能一手遮天吗?我们绝对不能答应!” 夏心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她清晰地记得,念念出生后,医生做了全面的检查,明确告知她和林致远,孩子各项指标都正常,没有任何健康问题。现在,医院为了包庇张家齐,竟然编造出“先天性心脏发育异常”这样的谎言,把孩子的死归咎于不可抗力,让那个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他们在撒谎……他们一定在撒谎……”夏心爱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猩红的恨意,“张家齐害死了念念,医院包庇他,他们都是凶手!都是凶手!” 她猛地站起来,不顾身体的虚弱,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我要去医院!我要去找他们问清楚!他们凭什么撒谎?凭什么包庇那个杀人犯!” “心爱,你等等!”林致远连忙拉住她,“你冷静点,我们不能就这么冲动地去。医院现在摆明了要包庇张家齐,我们单枪匹马地去,根本讨不到任何好处。” “那我们怎么办?”夏心爱转过身,泪水混合着愤怒,顺着脸颊滑落,“就任由他们撒谎?任由张家齐那个畜生逍遥法外?念念的仇就不报了吗?” “当然不是!”林致远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我们有监控录像,有当时看到张家齐玩手机的证人证言,还有念念之前的体检报告,这些都是证据!医院想一手遮天,没那么容易!我们现在就去找律师,让律师拿着这些证据,去和医院交涉,去申请重新尸检!我们一定要揭穿他们的谎言,为念念讨回公道!” 律师在了解了医院的答复后,也表示非常愤怒。他告诉夏心爱和林致远,医院的这种行为属于明显的推卸责任,尸检报告的结果很可能存在猫腻。他会立刻着手准备相关材料,向相关部门申请重新进行尸检,并向医院发出律师函,要求医院公开当时的全部监控录像,配合调查。 接下来的几天,夏心爱和林致远每天都在为这件事情奔波。他们跟着律师一起,一次次地去医院交涉,要求医院给出合理的解释,公开监控录像,允许重新尸检。 可医院的态度却异常强硬,每次都以“尸检结果真实有效”“监控录像涉及医院隐私”“拒绝无理要求”为由,将他们拒之门外。负责和他们对接的医务处主任,更是从一开始的敷衍,变成了后来的冷漠和不耐烦。 “林先生,夏女士,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孩子的死因已经很明确了,是先天性心脏问题,和我们医院的护士没有关系。”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们已经给出了人道主义补偿,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们如果再这样纠缠下去,就属于扰乱医院正常秩序了,我们有权报警。” “扰乱秩序?”林致远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只是想为我们死去的孩子讨一个公道,这叫扰乱秩序?你们医院包庇凶手,编造谎言,才是真正的天理难容!” “请你们注意自己的言辞!”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医院的声誉不容诋毁!如果你们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就叫保安了!” “你叫啊!你今天就是叫警察来,我也要把话说清楚!”夏心爱往前一步,眼神死死地盯着主任,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你们凭什么撒谎?凭什么包庇张家齐?我女儿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医院里不少患者和家属的围观。大家纷纷议论着,对着主任和夏心爱一行人指指点点。主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保安!保安在哪里!把这些人给我赶出去!” 很快,几个穿着黑色保安服、身材高大的男人就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朝着夏心爱和林致远走去。 “你们想干什么?”林致远立刻挡在夏心爱面前,警惕地看着那些保安,“我们是来合理维权的,你们不能这样!” “合理维权?”一个保安冷笑一声,语气粗鲁,“院长说了,你们再在这里闹事,就直接赶出去!识相的就自己走,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们没有闹事!我们只是想要一个真相!”夏心爱嘶吼着,泪水再次涌了上来,“你们医院草菅人命,还不让人说了吗?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可那些保安根本不听她的辩解,上前就抓住了林致远的胳膊。林致远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们,可保安人多势众,力气又大,他根本不是对手。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林致远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夏心爱看到林致远被保安抓住,急得不行,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另一个保安死死地按住了肩膀。那个保安的力气很大,夏心爱的肩膀被按得生疼,她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们这群强盗!你们和医院是一伙的!你们都是凶手!”夏心爱一边挣扎,一边哭喊着,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公婆也冲了上来,想要阻止保安,可两个老人年纪大了,哪里是保安的对手,很快就被保安推到了一边。婆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公公连忙扶住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保安骂道:“你们这群没人性的东西!欺负老人,欺负失去孩子的父母,你们会遭报应的!” 保安们根本不管他们的哭喊和指责,强行架着林致远,拖着夏心爱,把他们一家人往医院外面拉。 走廊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同情地看着夏心爱一家人,有人对着保安和医院指指点点,也有人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可没有人上前帮忙,没有人愿意为他们说一句话。 夏心爱被保安拖着,胳膊被抓得生疼,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她看着医院走廊里洁白的墙壁,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走过的医生护士,只觉得无比的讽刺。这里本应该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本应该是充满希望和温暖的地方,可现在,却成了草菅人命、包庇凶手、欺压百姓的地方! “张家齐!你出来!你这个杀人凶手!你给我出来!”夏心爱对着走廊深处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绝望,“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你躲得掉吗?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可回应她的,只有走廊里传来的回声,和保安粗鲁的拖拽声。 很快,他们一家人就被保安拖到了医院大门外,狠狠地推了出去。夏心爱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顾不上疼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看到医院的大门在她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她和真相、和公道彻底隔绝开来。 林致远连忙爬起来,冲到夏心爱身边,扶起她,焦急地问道:“心爱,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夏心爱摇了摇头,泪水混合着地上的尘土,沾满了她的脸颊。她看着紧闭的医院大门,看着门楣上“仁爱医院”四个烫金的大字,只觉得无比的刺眼和恶心。 仁爱?这样的医院,哪里有半分仁爱之心? 公婆也走了过来,婆婆心疼地抱住夏心爱,哭着说:“心爱啊,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为什么不让我们为念念讨回公道啊?” 公公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愤怒,却又带着一丝深深的无力。“这世道……这世道太黑了……” 夏心爱靠在林致远的怀里,身体微微颤抖着。膝盖上的疼痛钻心刺骨,可比起心里的疼痛,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她原本以为,只要他们有证据,只要他们坚持,就一定能为念念讨回公道。可现在她才明白,在强权和利益面前,所谓的证据,所谓的公道,是那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医院包庇张家齐,院长动用保安将他们赶出来,这一切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们的脸上,也打在他们的心上。 二十万的补偿款,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们的脸上,也像一根毒刺,扎在了他们的心里。他们的念念,他们用七年时光换来的宝贝,在医院眼里,竟然只值二十万!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夏心爱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念念不能就这么白死……绝对不能……” 林致远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痛苦,他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坚定。“心爱,你放心,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医院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我们还有律师,还有证据,我们可以去卫健委投诉,可以去法院起诉!就算拼尽全力,就算这条路再难走,我也一定要为念念讨回公道!” “对,我们去起诉!去投诉!”夏心爱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我就不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理了!我就不信,张家齐和这个黑心医院,能一直逍遥法外!”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们心中的阴霾。医院大门紧闭,像一道冰冷的壁垒,隔绝了正义和真相。可夏心爱知道,就算前路布满荆棘,就算要面对再多的困难和阻碍,她也不会放弃。 为了念念,为了那个才来到这个世界七天就无辜惨死的孩子,她必须坚强,必须勇敢地走下去。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要拖着张家齐和这家黑心医院,一起坠入地狱! 恨,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疯狂地生长,汲取着悲伤和绝望的养分,长成了参天大树,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躯壳,也支撑着她复仇的决心。 她看着紧闭的医院大门,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仁爱医院,张家齐,你们欠我的,欠念念的,我一定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4章 证据湮灭路茫茫 秋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像极了夏心爱一家此刻茫然无措的命运。 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红木会议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材料——念念的出生证明、体检报告、医院的答复函、尸检报告复印件,还有律师整理的调查笔录。可这些堆积如山的材料,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夏心爱和林致远的脸上。 “林先生,夏女士,”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沉重得近乎艰难,“情况……不太乐观。” 夏心爱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紧紧攥住了衣角,指甲深深嵌入布料,几乎要将其撕裂。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律师,生怕从他嘴里听到那个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林致远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他强压着内心的不安,声音沙哑地问道:“李律师,是不是……证据出了问题?” 律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惋惜:“我们申请重新尸检,但医院以‘原始样本已处理’为由,拒绝提供相关检材,相关部门也因为缺乏关键依据,无法强制要求医院配合。至于我们最看重的监控录像,医院声称‘监护室部分时段监控设备故障,未能录制到相关画面’,只提供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段,完全没有拍到张家齐工作时间玩手机、违规喂奶的关键场景。” “不可能!”夏心爱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锐,“监控怎么可能刚好故障?他们分明是故意销毁了证据!是为了包庇张家齐那个凶手!”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她和林致远在监护室窗外看到的一切,监控明明就安装在天花板的角落,怎么可能偏偏在那个时间段故障?这分明是医院精心策划的谎言,是他们为了掩盖真相、保护凶手而编造的借口! “我知道这很不合理,”律师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我们也提出了质疑,甚至申请了技术鉴定,但医院拒绝提供监控设备的原始数据,鉴定机构也无法开展工作。没有了监控录像这个最关键的直接证据,我们之前收集的证人证言,力度就弱了很多。” 律师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看到张家齐玩手机的患者家属,虽然愿意为我们作证,但他们的证言属于间接证据,而且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医院方面又请了专业的医疗鉴定团队,出具了所谓的‘专家意见’,坚称念念的死因是先天性心脏发育异常,与护士的操作无关。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我们请到了再好的律师,在法庭上也很难占据优势。” “那我们之前的体检报告呢?”林致远急切地问道,“念念出生后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她身体健康,没有任何心脏问题,这份报告难道不能证明医院在撒谎吗?” “这份报告确实能说明一些问题,”律师解释道,“但医院方面辩称,先天性心脏发育异常有些是出生后短期内才会显现的,常规体检可能无法及时发现。他们还找了不少医学文献来支撑这个说法,虽然有些牵强,但在法律上,他们的辩解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牵强?合理性?”夏心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们这是强词夺理!是颠倒黑白!我的念念那么健康,怎么可能突然就心脏出血?这分明是他们为了推卸责任而编造的谎言!”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的脸颊疯狂滑落,她的身体因为过度悲伤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她以为,他们有体检报告,有证人证言,有律师的帮助,就一定能揭穿医院的谎言,让张家齐受到应有的惩罚。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医院竟然会如此肆无忌惮地销毁证据、编造谎言,而他们,却因为缺乏关键证据,在维权的道路上寸步难行。 “李律师,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致远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看着律师,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期盼,“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念念不能白死啊!” 律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林先生,夏女士,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也很想帮你们为孩子讨回公道。但法律是讲证据的,没有足够的证据,就算我们再努力,也很难打赢这场官司。除非……我们能找到新的、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张家齐的失职行为与念念的死亡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否则,这场诉讼的结果,恐怕会对我们非常不利。” 新的证据? 夏心爱和林致远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绝望。医院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或隐藏了,他们去哪里找新的证据? 这段时间,他们为了寻找证据,几乎跑断了腿。他们一次次地回到医院,想要找到当时可能看到真相的医生或护士,可那些人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一口咬定“不清楚情况”;他们去卫健委投诉,可得到的答复总是“正在调查,请耐心等待”;他们甚至在网上发帖,希望能引起社会的关注,可帖子要么被很快删除,要么就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他们就像两只无头苍蝇,在黑暗中四处乱撞,却始终找不到一丝光明。 “难道……我们的念念,就真的只能这样白白死去吗?”夏心爱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不甘。 七年的期盼,七天的欢喜,最终却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凶手逍遥法外,医院安然无恙,而他们,却只能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眼睁睁地看着正义缺席。 林致远紧紧地抱住夏心爱,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绝望,他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心爱,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没能为念念讨回公道,没能保护好你和她……” 他觉得自己无比的无能和懦弱,面对医院的强权和黑幕,他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恨张家齐的冷血无情,恨医院的包庇纵容,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律师看着眼前这对悲痛欲绝的夫妻,心里也充满了惋惜。他从业多年,处理过不少医疗纠纷案件,可像这样证据被彻底湮灭、医院如此明目张胆包庇的情况,还是很少见。他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轻声说道:“林先生,夏女士,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过,但请你们保重身体。虽然现在情况不太乐观,但我不会放弃,我会继续帮你们关注这件事情,一旦有任何新的线索,我们就立刻采取行动。” 夏心爱和林致远没有再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收拾好桌上的材料,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律师事务所。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可他们的心里却一片冰冷。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可这繁华的世界,却再也与他们无关了。他们的世界,早已随着念念的离去,变得一片荒芜。 回到公婆家,夏心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念念的样子,回放着那天在监护室窗外看到的一切,回放着医院的冷漠和嚣张,回放着律师沉重的话语。 无尽的悲伤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孤独而无助。 婆婆敲门,她不开;林致远叫她,她不应。她只想一个人待着,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仇恨里。 天黑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夏心爱没有开灯,她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可心里的疼痛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着。 她想起了那个不负责任的男护士张家齐,想起了他说“死了就死了”时的冷漠嘴脸,想起了他拿着一天一千块的高薪,却干着草菅人命的勾当。她想起了仁爱医院那些穿着白大褂、却毫无医德的医生护士,想起了他们编造谎言、销毁证据、包庇凶手的丑恶行径。 恨,像一颗毒藤,在她的心底疯狂地生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窒息。可与此同时,深深的无力感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没有证据,没有靠山,他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怎么可能对抗得过财大气粗、有权有势的医院? 维权之路,遥遥无期。 公道,似乎也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致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盏台灯,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也照亮了夏心爱苍白而憔悴的脸庞。 林致远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夏心爱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却带着一丝坚定的力量。“心爱,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一样。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垮掉,不能让念念白白死去。” 夏心爱没有看他,声音微弱地说:“没有证据,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李律师都说了,这场官司我们很难打赢。” “就算打不赢官司,我们也不能让张家齐和那家黑心医院好过!”林致远的声音里充满了决绝,“我们可以继续去医院抗议,可以继续向相关部门投诉,可以把我们的遭遇告诉更多的人,让大家都知道仁爱医院的真面目,让他们名誉扫地!就算不能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们也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夏心爱抬起头,看着林致远坚定的眼神,心里那片死寂的黑暗中,似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是啊,就算不能通过法律途径为念念讨回公道,她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她要让张家齐一辈子活在愧疚和谴责中,要让仁爱医院永远背负着草菅人命的骂名,要让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唾弃他们,谴责他们! “好,”夏心爱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维权之路再难,就算要付出一切代价,我也要和他们抗争到底!” 林致远紧紧地抱住了她,声音哽咽着说:“好,我们一起,抗争到底!为了念念,我们绝不放弃!” 台灯的光线柔和而温暖,却照不亮他们心中的阴霾,也驱散不了他们内心的痛苦和仇恨。维权之路依旧漫长而艰难,没有证据的支撑,他们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光明,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可他们知道,他们不能放弃。 为了那个才来到这个世界七天就无辜惨死的孩子,为了那份深入骨髓的仇恨和不甘,他们必须坚强地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最终依旧无法得到想要的公道,他们也要拼尽全力,去抗争,去呐喊,去让那些凶手知道,他们的罪恶,永远不会被遗忘。 夜,依旧漫长。 夏心爱靠在林致远的怀里,听着他沉重的心跳声,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决绝。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被仇恨和抗争填满。而这条道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但她无怨无悔。 因为,她的念念,不能白死。 第1章 风雪里的归途 腊月的北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北方小镇的街巷,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阴得发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顶,像是随时会砸下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李老汉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滑地走在积雪覆盖的土路上。他今年八十四岁了,头发和胡须早已全白,像染了一层霜雪,稀疏地贴在头皮和下巴上。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灰尘,浑浊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像黑夜里微弱的火星。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布包磨得发亮,里面包着几斤晒干的花生和一小袋芝麻——这是他在乡下老宅里,用了大半年时间一点点攒下来的。花生是他自己种的,颗粒饱满;芝麻是他亲手收割、晾晒、脱粒的,香气浓郁。这些都是他儿子李建国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建国……我的儿……”李老汉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已经三年没见过儿子了。三年前,李建国把他接到城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就以“家里住不开”“老人不习惯城里生活”为由,把他送回了乡下老宅。从那以后,李建国就很少再来看他,电话也打得寥寥无几。 可李老汉不怪他。他总觉得,儿子在城里打拼不容易,要供房贷、车贷,还要养孙子,压力大得很。他不想给儿子添麻烦,只能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宅,靠着几亩薄田和政府给的低保金过日子。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门槛上,望着城里的方向,盼着儿子能来个电话,盼着能再看看儿子和孙子的模样。 前几天,村里的邻居告诉他,李建国在城里买了新房,面积很大,还带个小院子。李老汉听了,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子终于过上了好日子,忧的是儿子买了新房,却还是没想着接他去住。可他转念一想,或许是儿子太忙了,忘了告诉他。于是,他翻出家里最好的花生和芝麻,用布包仔细包好,决定亲自去城里看看儿子,看看他的新房。 他凌晨四点就起床了,天还没亮,就背着布包,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一步步往镇上的汽车站挪。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手上,疼得钻心。他的鞋子早就磨破了鞋底,积雪渗进鞋里,冻得他的脚麻木不堪。可他心里揣着对儿子的思念,揣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脚步竟也显得有些轻快。 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李老汉终于抵达了儿子所在的城市。城市里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可这繁华的景象却让他感到陌生和惶恐。他像一只迷路的羔羊,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只记得儿子新家小区的名字,还是邻居偶然告诉他的。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小伙子,请问……阳光花园小区怎么走?” 年轻人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李老汉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花白,浑身沾满了灰尘和积雪,看起来像个乞丐。年轻人不耐烦地指了指方向:“往前走,过两个红绿灯,右转就是。”说完,便快步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他玷污。 李老汉说了声“谢谢”,拄着木棍,艰难地朝着年轻人指的方向走去。城里的路又宽又平,可他走得却比乡下的土路还要艰难。他的腿不好,年轻时在田里劳作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更别说在这么冷的天里走这么远的路了。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终于看到了“阳光花园小区”的牌子。小区门口有保安站岗,门口的道路干净整洁,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树木,和他乡下的老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老汉的心里既紧张又激动,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棉袄,拍了拍布包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朝着小区门口走去。 “站住!你干什么的?”保安拦住了他,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 “我……我找我儿子。”李老汉喘着粗气,声音沙哑,“我儿子叫李建国,他住在这个小区里。” “李建国?”保安皱了皱眉,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人。但看着李老汉这副模样,保安还是有些怀疑,“你有什么证明吗?或者给你儿子打个电话,让他下来接你。” 李老汉愣住了。他没有手机,也不知道儿子的电话号码——三年前儿子把他送回乡下时,换了新手机,却没把新号码告诉他。他只能喃喃地说:“我没有电话……我儿子知道我要来的,他会下来接我的。”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保安不屑地笑了笑,“现在什么人都有,想混进小区偷东西的也不少。我告诉你,没有业主同意,你不能进去。” “我不是骗子!我真的是李建国的父亲!”李老汉急得脸都红了,想要往里闯,却被保安一把推了出去。他年纪大了,身体虚弱,哪里经得起保安这么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布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花生和芝麻撒了一地,混在积雪里,再也分不清了。 “我的花生……我的芝麻……”李老汉心疼地想去捡,可他的腿摔得生疼,根本爬不起来。他只能趴在雪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他攒了大半年的东西,被来往的行人踩得乱七八糟。 保安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有丝毫同情,只是冷冷地说:“赶紧起来走,别在这里碍事。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李老汉趴在雪地上,心里又酸又涩,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了养活儿子,起早贪黑地在田里劳作,冬天顶着寒风去山上砍柴,夏天冒着酷暑去河里捕鱼。儿子小时候体弱多病,他背着儿子走了几十里山路去看病,脚上磨起了血泡也不觉得疼。儿子上学时,他省吃俭用,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儿子,自己却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他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供儿子上了大学,看着儿子在城里安了家、成了家,本以为自己老了,能享享清福,能得到儿子的孝顺。可没想到,现在他连儿子小区的大门都进不去,还被人当成骗子一样对待。 “我真的是李建国的父亲……”李老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他的腿像是断了一样,疼得钻心,浑身的力气也像是被抽干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小区大门。李老汉看到开车的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他的儿子李建国! “建国!建国!”李老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轿车大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希望。 李建国正在和副驾驶座上的妻子张翠兰说话,听到有人喊他,便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当他看到趴在雪地上的李老汉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厌恶。 “怎么了?”张翠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李老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不是你那个乡下的爹吗?他怎么来了?” “我怎么知道!”李建国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肯定是听村里的人说我们买了新房,想来蹭住的。真是晦气!” “蹭住?”张翠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可告诉你,李建国,这房子是我们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可不能让他进来住。你忘了他上次来城里,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还到处说我们不孝顺,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我知道!”李建国皱着眉,“你别啰嗦了,我来处理。” 轿车缓缓停下,李建国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穿着崭新的羽绒服,脚上踩着名牌皮鞋,和李老汉那副破旧不堪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爹,你怎么来了?”李建国走到李老汉面前,语气冷淡,没有丝毫要扶他起来的意思。 “建国……我的儿……”李老汉看到儿子,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听说你买了新房,就想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花生和芝麻,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他指了指散落在雪地上的花生和芝麻,眼神里满是愧疚:“不小心摔了一跤,都弄脏了……” 李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嫌弃:“多大年纪了,还瞎跑什么?这些东西值几个钱?弄脏了就弄脏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李老汉的心上。李老汉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了大半年的东西,在儿子眼里竟然这么不值钱。 “我……我想进去看看你的新房。”李老汉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看什么看?”李建国立刻拒绝,“家里没地方住,你还是赶紧回乡下。” “没地方住?”李老汉愣住了,“邻居说你买的房子很大,还有个小院子……” “那是给我儿子住的!给我养老用的!”张翠兰也从车上下来了,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尖酸刻薄,“你一个乡下老头,进来了也不习惯,还得伺候你,我们可没那个闲工夫。” “是啊爹,”李建国附和道,“城里的生活不适合你,你还是回乡下老宅住着,那里清净。我每个月会给你打几百块钱,够你生活了。” “我不要钱!”李老汉激动地说,“我就想和你住在一起,我想看看你,看看我的孙子……我已经三年没见过你们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期盼和无助。 “看什么孙子?”张翠兰冷笑一声,“我儿子现在在上小学,功课紧得很,可没时间陪你这个乡下老头。再说了,你身上这么脏,别把细菌传染给我儿子。”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他的亲爷爷!我怎么会传染给他细菌?” “亲爷爷又怎么样?”张翠兰毫不在乎,“现在讲究科学育儿,你那套老思想早就过时了。我告诉你,李老汉,想进我们家的门,门都没有!” 李建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张翠兰的话。 李老汉看着眼前这对冷漠无情的夫妻,心里彻底凉了。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了给儿子治病,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牛;想起了自己为了供儿子上大学,每天只吃两个馒头;想起了自己孤独地守在老宅里,日复一日地盼着儿子能来看他。 可他换来的,却是儿子的嫌弃和拒绝,是儿媳的尖酸刻薄。 “建国,我是你爹啊……”李老汉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伤,“你小时候生病,我背着你走了几十里山路去看病;你上学时,我起早贪黑地给你挣学费;你结婚时,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你……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李建国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现在不是给你钱了吗?你还想怎么样?做人要知足!” “我不要钱!我要的是亲情!是陪伴!”李老汉哭喊道,“我已经八十多岁了,还能活多久?我就想在我最后的日子里,能和我的儿子住在一起,能感受到一点家的温暖……” 可他的话,并没有打动李建国和张翠兰。他们依旧冷漠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同情。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影响不好。”李建国皱着眉,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块钱,丢在李老汉面前的雪地上,“拿着钱,赶紧走!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那五百块钱掉在雪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滚,露出了崭新的票面。可在李老汉眼里,这五百块钱却像一堆垃圾,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 他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着眼前冷漠的儿子和儿媳,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慢慢爬起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悲伤。 “李建国,张翠兰,”李老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决绝,“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我再也不会来看你了!” 说完,他拄着木棍,转身朝着小区外走去。他的背影佝偻着,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独和凄凉。寒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李建国和张翠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终于走了,真是个麻烦。”张翠兰撇了撇嘴,“以后可别让他再来了。” “放心,他不会再来了。”李建国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五百块钱,拍了拍上面的雪花,转身和张翠兰一起走进了小区。 他们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们不知道,这一转身,就是永别。 李老汉拄着木棍,一步一滑地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寒风越来越大,雪花也开始飘落,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的腿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割一样。他的肚子也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吃一口东西,喝一口水。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地方可去。他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想起了乡下的老宅,想起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了自己亲手种的蔬菜。那里虽然简陋,虽然孤独,可至少还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现在,他连那个简陋的家也回不去了——他身上没有钱,买不了回程的车票。 天色越来越暗,风雪也越来越大。城市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李老汉的身体越来越冷,手脚已经冻得麻木不堪,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蜷缩在角落里,想要躲避一下风雪。可寒风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把身上的旧棉袄裹得更紧了,可那薄薄的棉袄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冷……好冷……”李老汉喃喃自语,牙齿不停地打颤。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和妻子一起在田里劳作的场景;看到了儿子小时候,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看到了妻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咐他一定要照顾好儿子的画面。 “老婆子……我对不起你……我没照顾好建国……我也没照顾好自己……”李老汉的眼泪掉了下来,很快就结成了冰。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他知道,自己可能快要不行了。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高楼大厦里透出的温暖灯光,那里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孙子,可那里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想起了儿子小时候对他说过的话:“爹,等我长大了,一定要买个大房子,让你和娘住进去,好好孝顺你们。” 那时候的儿子,眼神清澈,笑容灿烂,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可现在,儿子长大了,买了大房子,却把他这个亲爹拒之门外,让他在寒风中自生自灭。 “人心……怎么会变得这么快……”李老汉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随后,他的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风雪还在继续,无情地吞噬着这个孤独的老人。公交站台的角落里,那个佝偻的身影渐渐被积雪覆盖,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而此刻,阳光花园小区里,李建国的家里却温暖如春。客厅里的空调开得足足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李建国和张翠兰正陪着儿子吃饭,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爸爸,爷爷什么时候来看我啊?”儿子突然问道。 李建国和张翠兰对视一眼,张翠兰立刻说:“爷爷在乡下忙着呢,等他有空了就来看你。” 李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块肉给儿子,“快吃饭,别胡思乱想。” 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也没有丝毫的担忧。他不知道,那个被他遗弃在风雪中的老父亲,此刻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痛苦和绝望。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冷漠和自私,将会让他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夜色越来越深,风雪越来越大。城市里的人们都沉浸在温暖的家中,享受着天伦之乐。可没有人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正蜷缩在冰冷的公交站台里,慢慢走向死亡。 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布包,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残留的花生壳和芝麻粒,在风雪中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父亲的爱与绝望。 寒门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和冷漠,都掩埋在这片白茫茫的冰雪之下。而那个可怜的老人,他的生命,也即将在这场无情的风雪中,走到尽头。 第2章 雪埋的悔恨与迟来的泪 凌晨的风雪终于歇了,城市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冷得连空气都仿佛冻成了冰碴。 公交站台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那个蜷缩在角落的佝偻身影,早已被白雪完全覆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小土堆,若不是偶尔有寒风吹过,掀起覆盖在头顶的雪片,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埋着一个逝去的老人。 早上七点多,天刚蒙蒙亮,环卫工老王推着清扫车,哆哆嗦嗦地走到这个公交站台。他呵了呵冻得通红的手,拿起扫帚准备清扫积雪,刚扫了两下,扫帚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嗯?什么玩意儿?”老王嘀咕着,弯腰拨开积雪。当他看清那是一个人的时候,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死人!”老王的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往路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快来人啊!这里有死人!” 他的喊声惊醒了早起赶路的行人,大家纷纷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拨开老人身上的积雪。当李老汉的脸露出来时,人群里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声。 老人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在承受着刺骨的寒冷和无尽的委屈。他的嘴唇干裂发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早已冻成了冰碴。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沾满了积雪和灰尘,单薄得根本无法抵御昨夜的严寒。 “这老人看着年纪不小了,怎么会在这里冻死?” “太可怜了,这么冷的天,儿女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在外边?” “看他这穿着,像是乡下过来的,说不定是来投奔儿女的,结果被拒之门外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情和愤怒。有人赶紧拿出手机报警,有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警察和医护人员很快就赶到了。医护人员对李老汉进行了检查,摇了摇头,遗憾地说:“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判断是低温冻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深夜。”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开始对现场进行勘查。他们在老人的口袋里找到了一个磨得发亮的布包,里面只有一些残留的花生壳和芝麻粒,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阳光花园小区3栋502室,旁边还写着“儿子李建国”。 “看来这老人是来投奔儿子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冻死在了这里。”一位年长的警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根据纸条上的地址,警察很快就找到了李建国的家。此时,李建国家里正一片温馨,张翠兰在厨房里忙着做早餐,李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儿子背着书包,准备去上学。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李建国放下报纸,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当他看到门口穿着警服的警察时,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请问你是李建国吗?”警察问道。 “我是,请问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李建国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们在城西的公交站台发现了一位冻死的老人,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地址和名字,说你是他的儿子。”警察的语气严肃,“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现场,辨认一下尸体。” “什么?”李建国如遭雷击,瞬间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冻死的老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晚在小区门口看到的父亲的身影,那个佝偻着背,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难道……难道父亲真的冻死在了外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让他浑身冰冷,手脚发软。 “警察同志,这……这是不是搞错了?我父亲昨晚确实来过,但是我让他回乡下了,他怎么会冻死在公交站台?”李建国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神里满是慌乱。 张翠兰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听到警察的话,脸色也瞬间变了:“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公公身体好好的,怎么会冻死呢?” “是不是认错人,去现场辨认一下就知道了。”警察的语气依旧严肃,“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 李建国和张翠兰不敢耽搁,赶紧跟着警察下了楼。坐在警车上,李建国的心里一片混乱,他不停地安慰自己,一定是警察搞错了,父亲不可能出事的。可昨晚父亲那绝望的眼神,那佝偻的背影,却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让他越来越恐慌。 车子很快就到达了现场。当李建国看到那个被白雪覆盖的熟悉身影时,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挣脱警察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雪地里,颤抖着双手拨开老人身上的积雪。 “爹!爹!”李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我啊,建国!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可老人依旧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早已冰冷僵硬。李建国伸出手,颤抖着去探父亲的鼻息,又摸了摸父亲的颈动脉,没有丝毫气息。 “不……不可能!”李建国崩溃了,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爹!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你怎么能冻死在这里?是我害了你!是我不孝!我对不起你啊!” 他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张翠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也吓得浑身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她尖酸刻薄地赶走的乡下老头,竟然真的冻死在了外面。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愧疚涌上心头,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警察看着李建国悲痛欲绝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已经大概猜到了事情的经过,一个年迈的父亲来城里投奔儿子,却被儿子儿媳拒之门外,最终在寒冷的冬夜里冻死在了街头。这是多么令人心寒的悲剧。 “李建国,麻烦你跟我们回警局接受一下询问。”警察走过去,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 李建国没有反抗,任由警察把他扶起来。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父亲冰冷的身体上,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悔恨。他知道,是他的冷漠和自私,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回到警局,李建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情的经过。他告诉警察,昨晚父亲来小区找他,想要和他住在一起,可他和妻子张翠兰嫌弃父亲是乡下老头,怕他弄脏家里,怕他给他们添麻烦,就把他赶走了。他还给了父亲五百块钱,让他回乡下,可他没想到,父亲竟然没有钱买回程的车票,最终冻死在了公交站台。 “警察同志,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孝!是我冷血!我不该把我爹赶走的!我应该让他住进家里的!我应该好好照顾他的!”李建国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我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给我娶媳妇,我却这么对他!我连畜生都不如!” 他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想起了父亲年轻时为了养活他,起早贪黑地在田里劳作,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想起了父亲在他生病时,背着他走了几十里山路去看病,脚上磨起了血泡也不喊疼;想起了父亲在他结婚时,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向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只为了让他风风光光地娶媳妇;想起了父亲被他送回乡下时,那不舍的眼神和落寞的背影。 可他呢?他不仅没有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反而嫌弃他、厌恶他、抛弃他。他给父亲的那五百块钱,相对于父亲为他付出的一切,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我爹那么疼我,我却这么对他……”李建国的声音沙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只是想和我住在一起,只是想看看我,看看他的孙子,我为什么就不能满足他这个小小的愿望?我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李建国的哭声在回荡。警察看着他懊悔的样子,心里也五味杂陈。虽然李建国的行为令人心寒,但他的悔恨也是真实的。 与此同时,张翠兰也在另一个房间接受询问。她一开始还想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只是不想让老人给家里添麻烦,可当她听到李建国的供述,看到警察出示的现场照片时,也彻底崩溃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张翠兰哭着说,“我不该那么对公公,不该说那么难听的话,不该把他赶走……如果我没有那么做,公公就不会死了……” 她想起了李老汉第一次来城里时,虽然穿着破旧,但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主动帮她做家务,给她儿子买零食。可她却嫌弃他土气,嫌弃他不讲卫生,处处排挤他,最终把他送回了乡下。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公公,只是想多亲近他们,多为他们做点事情啊。 李建国和张翠兰的儿子李小明,也知道了爷爷去世的消息。当他从老师口中得知,爷爷是因为被爸爸妈妈赶走,才冻死在街头时,小小的年纪,却异常懂事地哭了起来。 “妈妈,你为什么要把爷爷赶走?”李小明哭着问张翠兰,“爷爷是好人,他还给我买过糖吃,他那么想和我们住在一起,你为什么不让他来?” 儿子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张翠兰的心上。她抱着儿子,哭得肝肠寸断:“是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爷爷,对不起你……” 李老汉的尸体被送到了殡仪馆。李建国和张翠兰赶过去,给父亲擦洗身体,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寿衣。当他们看到父亲身上因为寒冷而冻得发紫的皮肤,看到父亲额头上因为摔倒而留下的伤口时,心里的悔恨和愧疚更加浓烈了。 “爹,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李建国一边给父亲擦洗身体,一边哭着说,“儿子不孝,没能让你安享晚年,还让你死得这么惨。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安葬你,让你在那边安息。” 他们联系了乡下的亲戚,告诉了他们李老汉去世的消息。亲戚们听到这个消息后,都非常震惊和愤怒。李老汉的弟弟李老栓,更是立刻从乡下赶了过来,一见到李建国,就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 “畜生!你这个畜生!”李老栓气得浑身发抖,“大哥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你把他赶走,让他冻死在街头,你还有良心吗?” 李建国没有反抗,任由李老栓打他。他觉得,这一巴掌根本不足以弥补他对父亲的亏欠。 “二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李建国哭着说,“我知道我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你能原谅我。” “原谅你?”李老栓冷笑一声,“我大哥都死了,原谅你有什么用?能让我大哥活过来吗?” 亲戚们也纷纷指责李建国和张翠兰的不孝行为。他们都说,李老汉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年轻时丧妻,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李建国拉扯大,没想到老了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李建国和张翠兰低着头,任由亲戚们指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知道,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挽回父亲的生命,也无法弥补他们的过错。 李老汉的葬礼办得很隆重。虽然他生前没有享过一天福,但李建国还是想让他走得风光一点。他请了最好的风水先生,选了一块最好的墓地,还请了乐队和戏班,为父亲送行。 葬礼上,李建国穿着黑色的丧服,跪在父亲的灵前,哭得像个泪人。他一遍遍地忏悔,一遍遍地道歉,可再也得不到父亲的回应了。 “爹,你走了,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混蛋。”李建国趴在灵前,声音沙哑,“以前你在乡下,我很少来看你,很少给你打电话,我总觉得你身体好,还有时间孝顺你。可我没想到,你会走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我总以为,等我以后有钱了,有时间了,再好好孝顺你,带你去城里享福。可我没想到,你根本等不到那一天了。”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让你安享晚年,绝不会再把你赶走。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的哭声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可再怎么感动,也换不回李老汉的生命了。 葬礼结束后,李建国和张翠兰回到了家。家里依旧温暖如春,可他们却觉得无比寒冷。客厅里的沙发、电视,餐桌上的饭菜,都让他们想起了父亲。他们仿佛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仿佛看到父亲坐在餐桌前,吃着他们做的饭菜,不停地说“好吃,好吃”。 可现在,家里再也没有父亲的身影了,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了。 张翠兰把李老汉带来的那个磨得发亮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布包里的花生和芝麻虽然已经散落,但她还是把那些残留的花生壳和芝麻粒捡了起来,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她想把这个布包和这些花生壳、芝麻粒留作纪念,时刻提醒自己,曾经有一个老人,用他最朴素的方式,爱着他们,可他们却辜负了这份爱。 李建国则把父亲的照片放大,挂在了客厅的墙上。照片里的李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儿子的期盼。 李建国每天都会对着父亲的照片,默默地说说话。他会告诉父亲,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在那边安心;他会告诉父亲,他已经辞去了城里的工作,准备带着妻子和儿子,回乡下老宅生活,守着父亲留下的几亩薄田,就像父亲当年一样;他会告诉父亲,他一定会好好教育儿子,让他做一个孝顺、善良的人,绝不会再让他重蹈自己的覆辙。 可无论他说多少话,都再也得不到父亲的回应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乡下老宅里的那棵老槐树又发芽了,李建国和张翠兰带着儿子,在田里种上了庄稼,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他们时常会去父亲的坟前看看,给父亲献上一束鲜花,跟父亲说说家里的情况。儿子李小明也会跪在坟前,给爷爷磕几个头,说:“爷爷,我来看你了,我会好好学习,做一个孝顺的孩子,不会让爸爸妈妈失望,也不会让你失望。” 每当这时,李建国和张翠兰都会忍不住掉眼泪。他们知道,父亲的在天之灵,一定看到了他们的改变,一定感受到了他们的悔恨和愧疚。 可这份悔恨和愧疚,将会伴随他们的一生。他们这一辈子,都将活在对父亲的思念和自责中。他们失去了那个最爱他们的人,失去了弥补过错的机会,也失去了心中最珍贵的亲情。 寒门外的雪早已融化,可那场雪带来的悲剧,却永远刻在了他们的心里。它像一面镜子,时刻提醒着他们,也提醒着所有人:父母的爱永远是最无私、最伟大的,我们一定要好好珍惜,好好孝顺他们,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后悔。因为有些遗憾,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了。 第1章 不该赴的局 深秋的风裹着寒意,刮过城市的霓虹街道,将路边梧桐树的枯叶卷得沙沙作响。林晚坐在梳妆镜前,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条细巧的珍珠项链——这是男朋友陈默送她的三周年纪念礼物,她说过不喜欢太张扬的饰品,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晚晚,好了没?王总他们都到了,就等我们了。”陈默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林晚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化了淡淡的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得体大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抗拒这场所谓的“重要应酬”。 “陈默,我真的要去吗?”林晚走出卧室,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根本不会喝酒,去了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陈默正在玄关换鞋,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耐,却又很快掩饰过去,换上一副温柔的模样:“傻丫头,就是陪我去露个面,不用你喝酒,就坐着聊聊天就行。王总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这次合作能不能成,全看今晚了。你长得这么漂亮,去了给我撑撑场面,让王总他们知道我有个这么好的女朋友,说不定合作就成了。” 林晚咬了咬嘴唇,心里依旧犹豫。她从小就对酒精过敏,更别说喝酒了,就连偶尔喝一点果酒,都会头晕恶心。而且她性格内向,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更别说这种鱼龙混杂的应酬局了。 “可是我真的不会喝酒,万一他们非要我喝怎么办?”林晚小声说。 “有我在呢,怕什么?”陈默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语气笃定,“我会保护你的,绝对不让你喝一滴酒。就是去坐一会儿,等饭局结束,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看着陈默眼里的期待,林晚终究还是心软了。他们在一起三年,陈默一直对她很好,虽然偶尔有些大男子主义,但在生活上对她体贴入微。这次的合作对他来说确实很重要,关系到他能不能升职加薪。她不想因为自己,让他错失这个机会。 “那……好。”林晚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能让我喝酒。” “放心,我保证。”陈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他哪里是真的想让林晚撑场面,不过是王总之前无意间提过一句,说想看看他女朋友长什么样,还开玩笑说要让她陪喝两杯。陈默想着,林晚长得漂亮,性格又软,说不定能讨王总欢心,让合作更顺利。至于喝酒,到时候真要喝,他再拦着点,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两人走出小区,陈默开车带着林晚往市中心的豪华酒店驶去。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可林晚的心却一直悬着,莫名的不安像潮水一样,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神经。 “别紧张,就是吃顿饭而已。”陈默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握住她的手,“王总他们都是挺好相处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林晚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这场饭局,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盛世华庭”酒店门口。这是一家五星级酒店,装修豪华气派,门口站着穿着制服的门童,恭敬地为客人拉开车门。 陈默带着林晚走进酒店,电梯直达顶楼的豪华包间。推开门的那一刻,喧闹的声音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烟酒的味道,让林晚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包间里坐着五六个人,都是中年男人,个个西装革履,脸上带着油腻的笑容。看到陈默和林晚进来,他们立刻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让她浑身不自在。 “陈默,你可算来了!”坐在主位上的一个胖男人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容,他应该就是陈默口中的王总。他的目光在林晚身上打转,眼神里的贪婪几乎不加掩饰,“这位就是你的女朋友?果然是个大美女,比你说的还要漂亮!” 陈默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拉着林晚走上前:“王总过奖了,这是林晚。晚晚,快叫王总。” “王总好。”林晚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蚋。 “好好好,快坐快坐。”王总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林晚,“陈默,你可真有福气,找了这么个漂亮又文静的女朋友。” 陈默笑得更开心了,顺势拍起了马屁:“还是王总您眼光好。能得到您的赏识,才是我最大的福气。” 接下来的时间,桌上的男人们推杯换盏,聊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情,偶尔也会说些荤段子,引得哄堂大笑。林晚坐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一样,手足无措地摆弄着面前的餐具,心里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让她窒息的饭局。 陈默一开始还记着对林晚的承诺,有人想给她倒酒,他都会笑着拦下来:“不好意思啊,晚晚她不会喝酒,我替她喝。” 可几杯酒下肚,陈默就渐渐忘了自己的承诺。王总看林晚一直不喝酒,心里有些不快,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林小姐,怎么一直不喝酒啊?是不是不给王总我面子?” 林晚吓得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王总,对不起,我真的不会喝酒,我酒精过敏。” “过敏?”王总挑了挑眉,显然不相信,“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过敏?就是不想喝而已。陈默,你说是不是?” 陈默此刻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脸颊通红,眼神迷离。他看了看王总,又看了看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晚晚,王总都这么说了,你就少喝一点,意思意思就行。” “可是我真的不能喝……”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满是哀求。 “就喝一小口,没事的。”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别扫了王总的兴,不然我们这次的合作就黄了。” 林晚看着陈默陌生的眼神,心里一阵冰凉。她没想到,陈默竟然会为了合作,让她做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可事到如今,她骑虎难下,只能咬着牙,接过王总递过来的酒杯。 酒杯里的白酒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让她一阵恶心。她闭着眼睛,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火烧一样疼。她立刻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哈哈,林小姐果然不胜酒力。”王总笑着拍了拍手,“不过这酒可是好酒,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说着,他又给林晚的酒杯倒满了酒。陈默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还笑着说:“晚晚,再陪王总喝一杯,喝了这杯,我们就回家。” 林晚看着眼前的酒杯,又看了看陈默醉醺醺的样子,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不断有人过来给林晚敬酒,陈默不仅不阻拦,反而还在一旁怂恿。林晚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快要死了。她的脸颊通红,眼神迷离,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陈默,我难受……我想回家……”林晚拉着陈默的衣角,声音微弱。 “再等等,等饭局结束了就回家。”陈默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继续和别人喝酒聊天,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晚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 又喝了几杯后,林晚再也支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饭局终于结束了。陈默喝得酩酊大醉,被同事扶着走出包间。他想起林晚,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还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林晚,醒醒,我们回家了。”陈默走过去,推了推她,可林晚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默,她好像醉得不轻啊,你能送她回家吗?”旁边的同事提醒道。 “没事,她就是酒量差,睡一觉就好了。”陈默满不在乎地说,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家睡觉,根本没心思管林晚。 他费力地把林晚扶起来,林晚浑身无力,像一滩烂泥一样靠在他身上。陈默嫌弃地皱了皱眉头,觉得林晚太重了,拖累了他。 走出酒店,冷风一吹,陈默打了个寒颤,酒也醒了一些。他扶着林晚,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小区的地址。 到了小区楼下,陈默付了车费,扶着林晚下车。林晚依旧昏昏沉沉的,完全没有意识,嘴里时不时发出难受的哼唧声。 “真是麻烦。”陈默抱怨了一句,扶着林晚往楼梯口走去。他们住的小区没有电梯,需要爬楼梯到三楼。 爬到二楼的时候,陈默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他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林晚,心里的不耐烦越来越强烈。他觉得,林晚今天不仅没帮上忙,反而还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 “醒醒,自己走!”陈默推了推林晚,可林晚还是没有反应。 陈默心里一阵火气,他看了看楼梯口的平台,那里刚好能放下一个人。一个自私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反正她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不如就把她放在这里,等明天早上她自己醒了,再让她自己上楼。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陈默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便毫不犹豫地把林晚放在了楼梯口的平台上。 林晚软软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连衣裙和一件大衣,冷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吹在她身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依旧没有醒来。 “林晚,我先上楼了,你自己醒了就上来。”陈默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三楼走去,丝毫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甚至没有给林晚盖一件衣服,也没有考虑过,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独自躺在漆黑冰冷的楼梯口,会发生什么危险。 回到家后,陈默一头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和王总的合作顺利达成了,他升职加薪,成为了公司的骨干,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可他不知道,此刻,在楼下的楼梯口,林晚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承受着酒精和寒冷的双重折磨。 夜色越来越深,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林晚的意识在酒精和寒冷中渐渐模糊,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冰窖里,浑身冰冷,瑟瑟发抖。 她想站起来,回到温暖的家里,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四肢无力,头晕目眩。她想喊陈默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刚一用力,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失去了平衡,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砰!” “咚!” 身体撞击在台阶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林晚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呼,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鲜血从她的额头流出来,染红了台阶,也染红了她米白色的连衣裙。 寒夜依旧漫长,楼道里冰冷刺骨。那个曾经对爱情充满憧憬,对未来满怀期待的女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楼梯下,生命一点点流逝。 而她深爱的男朋友,此刻正躺在床上酣睡,做着升职加薪的美梦,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自私和冷漠,已经将那个最爱他的女孩,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可对于林晚来说,她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个寒冷的深秋之夜,停在了那个冰冷的楼梯口。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楼道,照亮了楼梯下那滩刺眼的血迹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时,一场悲剧,已经无法挽回。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男人,还在睡梦中,对即将到来的噩梦,一无所知。 第2章 未凉的血迹与迟来的悔 深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小区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住在二楼的张阿姨像往常一样早起买菜,刚推开家门,就被楼道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呛得皱了皱眉。“奇怪,这味儿哪儿来的?”她嘀咕着,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时,张阿姨的目光突然被地上的一抹红色吸引。她心里咯噔一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仔细一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楼梯下方的平台上,蜷缩着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乌黑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上,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胸前的衣服,在冰冷的地面上积成了一小滩,已经有些凝固发黑。 “妈呀!”张阿姨尖叫一声,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吓人的场景,吓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有人吗?快来人啊!出事了!” 她的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邻居们纷纷被惊醒,一个个推开家门探出头来。 “怎么了张阿姨?出什么事了?” “喊这么大声,吓死人了!” “那……那是什么?” 当邻居们看到楼梯下的景象时,都瞬间噤声了,脸上布满了惊恐。有人赶紧拿出手机报警,有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试探着喊了几声:“姑娘?姑娘你怎么样?” 可地上的女孩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地蜷缩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发紫,已经没有了丝毫生命气息。 “没气了……”一个男人颤抖着说了一句,后退了几步,眼里满是恐惧。 邻居们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震惊和惋惜。 “这不是三楼陈默的女朋友吗?叫林晚是?” “是啊!昨天晚上还看到她和陈默一起回来的,怎么会这样?” “看这样子,像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天呐,多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出事了?” 就在这时,三楼的房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陈默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睡衣。他昨晚喝得酩酊大醉,睡得格外沉,直到被楼下的喧闹声吵醒。 “大清早的吵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陈默不耐烦地喊道,语气里满是起床气。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楼梯下的那个身影上时,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那熟悉的米白色连衣裙,那乌黑的长发,分明就是林晚! “晚晚?”陈默的声音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推开围观的邻居,扑到林晚身边,“晚晚!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他伸出手,颤抖着去探林晚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只有额头上那滩未干的血迹,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不……不可能!”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使劲摇晃着林晚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晚晚,你别吓我!你快醒醒!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可无论他怎么摇晃,林晚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陈默的脑海——他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林晚丢在二楼楼梯口,自己独自上楼睡觉;他没有给她盖一件衣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他甚至还在心里抱怨她麻烦,耽误了自己休息。 “是我……是我害死了你……”陈默瘫坐在地上,看着林晚冰冷的身体和额头上的伤口,终于崩溃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晚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丢在那里的!我不该不管你的!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快醒醒啊!” 他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让周围的邻居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可再怎么后悔,再怎么哭喊,也换不回林晚的生命了。 很快,警察和救护车就赶到了。医护人员对林晚进行了检查,最终摇了摇头,宣布了她的死亡。警察则拉起了警戒线,开始对现场进行勘查,并向邻居们了解情况。 当警察问到陈默时,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地讲述了昨晚的经过。他承认自己昨晚喝了酒,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林晚丢在了楼梯口,自己先回了家。 “警察同志,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陈默抓住警察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该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的!我应该送她上楼的!是我害死了她!” 警察看着他懊悔的样子,表情严肃:“我们会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你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进一步询问。” 陈默被警察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晚的尸体,眼里满是绝望和悔恨。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将活在对林晚的愧疚和自责中。 林晚的父母接到消息后,立刻从老家赶了过来。当他们看到女儿冰冷的尸体时,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父亲也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我的晚晚!我的女儿!”林晚的母亲醒来后,扑到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爸爸妈妈怎么活啊?” 林晚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她聪明懂事,温柔善良,是父母的骄傲和希望。父母一直以为,她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会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女儿竟然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陈默!那个畜生!”林晚的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握,眼里满是血丝,“我女儿那么好,那么爱他,他怎么能这么对她?怎么能把她丢在楼梯口不管?我要杀了他!我要为我女儿报仇!” 亲戚们赶紧拉住他,劝道:“大哥,你冷静点!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警察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 “公道?什么公道能换回我女儿的命?”林晚的父亲哭喊道,声音嘶哑,“我女儿才二十多岁啊!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这么没了!都是那个畜生害的!” 林晚的母亲一直趴在尸体上哭,嘴里不停地喊着女儿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浸湿了林晚的衣服。她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昨天还在电话里跟她撒娇,说要带陈默回家过年的女儿,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晚晚,妈妈还没来得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你怎么就走了?” “晚晚,你说你喜欢陈默送你的那条珍珠项链,妈妈还想给你买一条更好的,你怎么就不给妈妈机会了?” “晚晚,你醒醒啊!妈妈想你,妈妈不能没有你啊!” 她的哭声悲痛欲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掉了眼泪。就连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警察和医护人员,也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林晚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都是她的亲戚和少数几个要好的朋友。陈默因为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被警方拘留了,没能来参加她的葬礼。 葬礼上,林晚的父母穿着黑色的丧服,憔悴得不成样子。他们坐在灵堂前,看着女儿的黑白照片,眼泪一直没有停过。照片里的林晚,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温柔,可现在,她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林晚的好朋友苏晴,哭得像个泪人。她和林晚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她一直不喜欢陈默,觉得他太自私,太看重名利,配不上林晚。她不止一次地劝过林晚,让她跟陈默分手,可林晚总是说,陈默对她很好,她相信他。 “晚晚,我早就告诉你陈默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苏晴趴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如果你没有跟他去那个该死的应酬,如果你没有喝酒,如果你没有被他丢在楼梯口,你就不会死!晚晚,你好傻啊!” “你那么善良,那么单纯,怎么就遇到了这样的人?他根本就不爱你!如果他爱你,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喝醉,怎么会把你丢在冰冷的楼梯口不管?” 苏晴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扎在林晚父母的心上。他们也终于明白,自己的女儿,是被那个她深爱的男人,间接害死的。 葬礼结束后,林晚的父母并没有立刻回老家。他们留在了这座城市,想要为女儿讨回一个公道。他们聘请了律师,准备起诉陈默,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被拘留的陈默,日子也并不好过。在看守所里,他每天都活在愧疚和自责中。他想起了和林晚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了林晚对他的好,想起了自己对林晚的承诺,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夜晚,他把林晚丢在楼梯口的场景。 他想起林晚第一次给他做饭,虽然味道不怎么样,可他却吃得津津有味;想起林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他身边,照顾他;想起林晚为了支持他的工作,省吃俭用,给他买昂贵的西装;想起林晚看着他的眼神,满是爱意和崇拜。 可他呢?他为林晚做了什么?他为了一场应酬,让林晚喝她不喜欢的酒;他为了自己省事,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林晚丢在冰冷的楼梯口;他甚至在林晚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独自离开。 “晚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陈默蜷缩在看守所的角落里,抱着头,无声地哭泣。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林晚还在他身边,笑着对他说:“陈默,我饿了,你给我做饭吃。” 可现实是残酷的。林晚已经死了,被他害死了。他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温暖了。 他想起了那条珍珠项链,是他送给林晚的三周年纪念礼物。他记得林晚收到礼物时,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可现在,那条项链还戴在林晚的脖子上,陪着她一起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他想起了林晚曾经跟他说过,她想和他结婚,想和他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想给他生一个可爱的孩子。可现在,这些美好的愿望,都变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泡影。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陈默哭着说,“如果你能回来,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我会好好爱你,好好照顾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会让你去那种该死的应酬。” 可无论他怎么忏悔,怎么自责,林晚都再也回不来了。 不久后,法院开庭审理了这起案件。法庭上,林晚的父母声泪俱下地讲述了女儿的遭遇,控诉了陈默的自私和冷漠。他们出示了大量的证据,包括邻居的证词、现场的勘查报告、林晚的尸检报告等,证明了陈默的行为与林晚的死亡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 陈默的律师试图为他辩护,说他当时喝了酒,意识不清,并不是故意要伤害林晚。可陈默自己却当庭认罪,他承认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是他害死了林晚,他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法官大人,我认罪。”陈默站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是我太自私,太冷漠,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林晚丢在楼梯口,导致她摔下来死亡。我对不起林晚,对不起她的父母,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最终,法院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判处陈默过失致人死亡罪,有期徒刑七年。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林晚的父母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欣慰。他们知道,就算陈默被判了刑,他们的女儿也永远回不来了。七年的牢狱之灾,远远弥补不了他们失去女儿的痛苦。 而陈默,在听到判决结果后,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七年的牢狱生活,或许能让他稍微减轻一点对林晚的愧疚和自责。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愧疚和自责,将会伴随他的一生。他这一辈子,都将活在对林晚的思念和悔恨中。 深秋的风依旧寒冷,刮过城市的街道,带着一丝悲凉。林晚的父母离开了这座让他们伤心的城市,回到了老家。他们把林晚的骨灰带回了家,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那里有清澈的小溪,有茂密的树林,还有温暖的阳光,就像林晚的性格一样,温柔而美好。 他们每天都会去林晚的坟前看看,给她献上一束她最喜欢的白玫瑰,跟她说说话。他们会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在那边安心;他们会告诉她,陈默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让她泉下有知,能够安息。 而在监狱里的陈默,每天都会对着窗外,默默地思念着林晚。他会想起那个寒冷的夜晚,想起楼梯口的血迹,想起林晚冰冷的身体,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满是哀求与绝望。 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原谅自己。他失去了那个最爱他的女孩,失去了曾经拥有的幸福,失去了自己的未来。 楼梯口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可那片冰冷的地面,却永远记录下了那个悲伤的夜晚。那个曾经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女孩,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深秋,停在了那个被爱人遗弃的楼梯口。而那个自私冷漠的男人,也将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漫长的七年牢狱生活。 爱情本该是温暖而美好的,可有时候,它也会因为自私和冷漠,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子,将最爱的人推向死亡的深渊。而那些因为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误,终将用一生来偿还。 第1章 蜜语藏刀,坠入骗局 夏末的阳光还带着灼人的热度,赵盼盼坐在刘玉霞开的小轿车里,指尖划过车窗上凝结的水汽,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霞霞,你确定那边的工作真有这么好?包吃包住,月薪还能过万?”她侧过头,看着驾驶座上妆容精致的闺蜜,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赵盼盼今年二十二岁,刚从专科学校毕业,找了几个月工作都不尽如人意。要么薪资太低,要么工作内容与专业毫不相干,眼看房租就要到期,她正急得焦头烂额。就在这时,闺蜜刘玉霞突然找上门,说自己认识一个老板,在山里开了家生态农庄,急需一个懂新媒体运营的人,待遇优厚,还特意给她留了名额。 刘玉霞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两人穿一条裤子长大,赵盼盼对她向来深信不疑。 “那当然!”刘玉霞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我还能骗你吗?那老板是我远房亲戚,靠谱得很!你想想,在城里你一个月才挣几千块,除去房租水电,根本剩不下多少。到了那边,不仅工资高,还不用愁吃住,攒两年钱,回来咱们一起付个首付,多好啊!” “可是……为什么要开在山里啊?”赵盼盼还是有些犹豫。她从小在城市长大,对偏远的山区有种天然的畏惧。 “傻丫头,生态农庄当然要开在山里啊!空气好,环境好,现在城里人都喜欢去山里度假,生意好得很呢!”刘玉霞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你就放心,那边虽然偏,但设施齐全,还有专门的员工宿舍,安全得很。我都帮你考察过了,要是不好,我能让你去吗?” 看着刘玉霞真诚的眼神,赵盼盼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了。是啊,刘玉霞是她最好的闺蜜,怎么可能害她呢? “那好,我相信你!”赵盼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车子一路向西行驶,城市的高楼大厦渐渐被连绵的群山取代。道路越来越崎岖,周围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赵盼盼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霞霞,还有多久才能到啊?这都走了三个多小时了。”她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大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快了快了,再走一个小时就到了。”刘玉霞敷衍地回答着,眼神却有些闪躲。她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像是在跟谁联系。 赵盼盼没有注意到刘玉霞的异常,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山里的空气确实清新,可那巍峨的群山,却像一道道屏障,让她感到莫名的压抑。 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车子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山村路口停了下来。这里没有什么生态农庄,只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散落在山脚下。村口有几个穿着破烂的村民,正用好奇又贪婪的目光打量着她们。 “霞霞,这不是生态农庄啊?你是不是走错路了?”赵盼盼的心跳瞬间加速,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没走错啊,生态农庄就在前面的村子里。”刘玉霞打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你先下来等我一下,我去跟我亲戚打个招呼,让他来接我们。” 赵盼盼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下了车。她刚站稳,就看到一个身材矮壮、满脸皱纹的老头,在刘玉霞的带领下,朝着她们走了过来。那老头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位就是盼盼?长得真俊!”老头上下打量着赵盼盼,眼神像黏腻的虫子,让她浑身不自在。 “张大爷,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赵盼盼。”刘玉霞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异样的殷勤。 张大爷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用报纸包着的现金,递给了刘玉霞:“这是说好的三万块,你点点。” 刘玉霞接过现金,快速数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谢谢张大爷,钱没错。” 三万块? 赵盼盼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终于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生态农庄的工作,刘玉霞是把她卖给这个老头了! “霞霞,你……你在干什么?”赵盼盼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们不是闺蜜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闺蜜?”刘玉霞冷笑一声,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冷漠,“赵盼盼,你真以为我把你当闺蜜?从小你就比我漂亮,比我受欢迎,你爸妈对你那么好,而我呢?我爸妈重男轻女,从来都不疼我。我早就受够你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啊!”赵盼盼哭着说,“你有困难,我总是第一个帮你;你心情不好,我总是陪着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没有对不起我?”刘玉霞的情绪激动起来,“你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嫉妒你!我就是要让你过不好!这三万块钱,足够我在城里好好生活了,而你,就留在这里,跟这个老头好好过日子!” 说完,刘玉霞转身就想走。 “你别走!你把我放了!”赵盼盼冲上去,想要抓住刘玉霞,却被张大爷一把拉住了。 张大爷的力气很大,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攥着她的胳膊,疼得她龇牙咧嘴。“小丫头,别费劲了。既然你已经被卖给我了,就乖乖跟我回家,好好过日子。” “放开我!我不跟你走!我要回家!”赵盼盼拼命地挣扎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回家?你哪儿也别想去!”张大爷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了,你得听我的话!” 他一把将赵盼盼扛在肩上,朝着村子里走去。赵盼盼的手脚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大声地哭喊着,可周围的村民只是冷漠地看着,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救救我?”赵盼盼的声音嘶哑了,可回应她的,只有山间的回声和村民们麻木的目光。 她看着刘玉霞坐上轿车,绝尘而去,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仇恨。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闺蜜,竟然会为了三万块钱,把她推进了万丈深渊。 张大爷把赵盼盼扛回了家。那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面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烟味。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张大爷把赵盼盼扔在地上,恶狠狠地说:“给我老实点!别想着逃跑,这里四面都是山,你根本跑不出去!要是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赵盼盼趴在地上,浑身都疼。她抬起头,看着张大爷那张狰狞的脸,心里充满了恐惧。“你放了我,我爸妈会给你很多钱的,比三万块多得多。” “钱?我不要钱!”张大爷冷笑一声,“我都六十多了,就想找个女人,给我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你要是乖乖听话,给我生个儿子,我还能对你好点。要是不听话,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说完,张大爷就开始撕扯赵盼盼的衣服。赵盼盼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反抗着。“不要!你别碰我!” 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张大爷?很快,她的衣服就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盼盼突然抓起身边的一个破碗,朝着张大爷的头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破碗碎了一地,张大爷的头上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你这个小贱人!还敢打我!”张大爷疼得嗷嗷直叫,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他一把抓住赵盼盼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去。 “咚”的一声闷响,赵盼盼的头撞到了墙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哭出声来。 张大爷还不解气,又对着她拳打脚踢。他的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赵盼盼的身上,每一下都带着巨大的力量,疼得她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让你不听话!我让你打我!”张大爷一边打,一边骂,“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反抗!” 不知打了多久,张大爷才停下手。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赵盼盼,恶狠狠地说:“给我记住了,以后再敢反抗,我就打死你!” 说完,张大爷转身走出了房间,锁上了房门。 赵盼盼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都疼,像是散了架一样。她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伤痕和灰尘。眼泪混合着血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和痛苦。在城里,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来没有被人打过一下。可现在,她却被自己最好的闺蜜卖给了一个陌生的老头,遭受着这样非人的待遇。 “爸妈,救我……”赵盼盼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想念爸妈,想念家里温暖的床,想念城里的一切。可现在,这一切都离她那么遥远。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大山。 天黑了,山里的夜晚格外寒冷。赵盼盼蜷缩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房间里没有任何食物和水。 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了。张大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走了进来,扔在她面前的地上。“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我生儿子。” 赵盼盼看着那碗散发着异味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根本没有胃口。她摇了摇头,说:“我不吃。” “不吃?”张大爷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敢不吃?信不信我再打你一顿!” 赵盼盼看着他凶狠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恐惧。她知道,自己要是不吃,肯定又会遭到毒打。她只好强忍着恶心,拿起地上的碗,一点点地吃了起来。 那东西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她知道,只有活着,才有逃跑的希望。 吃完东西,张大爷又锁上了房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黑暗和寂静。赵盼盼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心里,充满了对刘玉霞的仇恨,对张大爷的恐惧,还有对自由的渴望。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逃跑!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这里四面都是山,张大爷看得又紧,她该怎么逃跑呢?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她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脑袋从窗户缝里探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眼神有些呆滞,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他看到赵盼盼,咧开嘴笑了起来:“姐姐,你好漂亮。” 赵盼盼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了缩。“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叫二傻,是村里的。”男人笑着说,“我看到你被张大爷关在这里,他是不是打你了?” 赵盼盼看着他憨厚的样子,不像是坏人。她点了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打我了,他把我关在这里,我想回家。” “回家?”二傻挠了挠头,“张大爷说,你是他买来的媳妇,不能回家。” “我不是他的媳妇!我是被人骗来的!”赵盼盼哭着说,“二傻,你能不能帮我?帮我逃出去,或者帮我给我爸妈报个信?” 二傻犹豫了一下,眼神里露出了一丝害怕。“我不敢,张大爷会打我的。他很凶。” “二傻,求你了!”赵盼盼抓住一线希望,苦苦哀求道,“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会来救我的。到时候,我们会给你很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帮帮我,好不好?” 二傻看着赵盼盼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他从小就被村里人欺负,因为他傻,没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赵盼盼是第一个对他这么说话的人,而且还这么漂亮。 “那……那我帮你送信?”二傻小声说。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二傻!”赵盼盼激动得哭了起来。 “你爸妈的地址和电话,你告诉我,我去给你写信。”二傻说。 赵盼盼连忙把自己家的地址和父母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二傻。她怕二傻记不住,还特意重复了好几遍。 “我记住了!”二傻点了点头,“姐姐,你等着,我明天就去给你寄信。” 说完,二傻小心翼翼地缩回头,悄悄地离开了。 赵盼盼看着窗外,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只要二傻能把信寄出去,她的爸妈就一定会来救她。 可她不知道,张大爷早就对她严加看管,二傻能不能顺利把信寄出去,还是一个未知数。而且,就算信寄出去了,她的爸妈能不能找到这个偏僻的山村,也是一个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赵盼盼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她不再反抗张大爷,而是假装顺从,想让张大爷放松警惕,为自己的逃跑创造机会。 可张大爷并没有因为她的顺从而对她好一点。他依旧每天对她拳打脚踢,稍有不顺心,就会对她大发雷霆。赵盼盼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她每天都在盼着二傻的消息,盼着爸妈能快点来救她。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难道二傻没有把信寄出去?还是信寄丢了? 赵盼盼的心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她开始怀疑,二傻是不是骗了她。 这天,张大爷出去干活了,把赵盼盼锁在了家里。赵盼盼坐在地上,心里充满了绝望。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逃不出这座大山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二傻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慌张。 “姐姐,我给你送信了!”二傻小声说,“我去镇上的邮局寄的,他们说能寄到。” 赵盼盼看到二傻,心里的希望再次燃起。“二傻,谢谢你!你真的帮我寄了?” “嗯!”二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邮票,“你看,我还留着邮票呢。” 赵盼盼接过邮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二傻,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 “不用谢!”二傻咧开嘴笑了起来,“姐姐,我会经常来看你的。张大爷要是打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偷偷报警。” “好!”赵盼盼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 二傻又跟她说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开了,生怕被张大爷发现。 赵盼盼紧紧地攥着那张邮票,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相信,她的爸妈很快就会收到信,很快就会来救她。 可她不知道,张大爷已经发现了二傻经常偷偷来看她。张大爷虽然年纪大了,但心思却很缜密。他早就觉得二傻不对劲,今天他故意假装出去干活,实际上却躲在附近,看到了二傻和赵盼盼说话的场景。 张大爷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他没想到,这个傻小子竟然敢帮赵盼盼送信!看来,他对赵盼盼的看管还不够严! 他悄悄地回到家,等到二傻离开后,猛地推开房门,冲进了房间。 赵盼盼看到张大爷,吓得浑身一哆嗦。“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怎么能看到你和那个傻小子勾结?”张大爷恶狠狠地说,“你是不是让他帮你送信了?” 赵盼盼的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我没有让他送信!” “还敢狡辩!”张大爷一把抓住赵盼盼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去,“我都看到了!你这个小贱人,还敢想着逃跑!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对着赵盼盼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比以前打得更狠。赵盼盼蜷缩在地上,疼得撕心裂肺,可她却不敢哭出声来,她怕哭得越大声,张大爷打得越狠。 “我让你逃跑!我让你送信!”张大爷一边打,一边骂,“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那个傻小子来往!” 不知打了多久,张大爷才停下手。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赵盼盼,恶狠狠地说:“给我记住了,以后再敢跟任何人来往,再敢想着逃跑,我就打死你!” 说完,张大爷转身走出了房间,锁上了房门,还在门外加了一把大锁。 赵盼盼躺在地上,浑身都是血痕,疼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她以为自己有了希望,可没想到,这希望很快就被张大爷无情地打碎了。 她不知道二傻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爸妈来救她。 山里的夜晚,格外漫长。赵盼盼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眼泪默默地流着。她想念爸妈,想念家里的一切,想念那个虽然有烦恼但却自由的城市。 可现在,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知道,她的爸妈在收到信后,会是怎样的焦急和痛苦。她也不知道,她的爸妈能不能顺利地找到这个偏僻的山村,能不能把她从这个地狱里救出去。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必须坚持下去。她要等着爸妈来救她,要亲手报仇,让刘玉霞和张大爷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夜色渐深,山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呜呜作响。赵盼盼蜷缩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可她的心里,却燃烧着一丝微弱的火苗。那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对亲情的眷恋,是对复仇的决心。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赵盼盼,你一定要坚持住!爸妈一定会来救你的!你一定能逃出这个鬼地方!” 第2章 毒打炼狱,失败的逃亡 山里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清晨的寒意透过破旧的窗户缝钻进来,冻得赵盼盼蜷缩成一团。她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昨天被张大爷毒打的地方,已经青一块紫一块,有些地方甚至结了血痂,一碰就疼得钻心。 她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漏下来的光线。那光线微弱又模糊,就像她现在的希望,看似存在,却又遥不可及。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大爷端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粥里飘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菜,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他把碗往地上一扔,碗沿磕在石头上,溅出几滴浑浊的粥水。 “起来吃!”张大爷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一样刺耳,“吃完了跟我去地里干活,别想着偷懒!” 赵盼盼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一用力,浑身的伤痛就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着牙,一点点地挪动身体,好不容易才坐到碗边。 她拿起地上的破碗,强忍着恶心,小口小口地喝着稀粥。粥又冷又涩,还带着一股土腥味,可她知道,自己必须吃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逃跑的可能。 张大爷站在一旁,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盯着她。“快点吃!磨蹭什么?吃完了赶紧跟我走!” 赵盼盼不敢抬头,加快了喝粥的速度。她怕自己稍微慢一点,就会招来又一顿毒打。 吃完粥,张大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就往外走。赵盼盼的胳膊被他抓得生疼,脚步踉跄着,几乎是被他拖着前进。 外面的雾气还没散,山路湿滑难走。张大爷带着她来到一片山坡上,地里种着一些玉米和土豆。“今天把这些草都拔了,拔不完不准回家!”他扔给她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转身就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抽起了烟,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生怕她逃跑。 赵盼盼拿起镰刀,蹲在地里开始拔草。山里的草长得又高又密,上面还带着露水,冰冷地打在她的手上和脸上。她的手很快就被草叶割破了,流出了鲜红的血液,与露水混合在一起,疼得她直咧嘴。 她一边拔草,一边偷偷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里四面都是山,根本看不到出路。山坡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树林深处雾气缭绕,看起来阴森恐怖。她知道,就算自己能趁机逃跑,也很可能会在树林里迷路,或者被张大爷追上来。 可她不想放弃。她想念爸妈,想念城里的生活,她不想一辈子被关在这个鬼地方,被这个老头折磨。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阳光变得灼热起来。赵盼盼已经拔了一上午的草,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疲惫不堪。她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可周围没有任何水和食物。 张大爷依旧坐在石头上抽烟,时不时地呵斥她几句:“快点拔!磨磨蹭蹭的,想偷懒是不是?” 赵盼盼咬着牙,继续拔草。她的手上已经布满了伤口,有些伤口被汗水浸泡着,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下来,只能不停地干活。 中午的时候,张大爷从带来的布袋里拿出两个硬邦邦的窝头,扔给她一个。“赶紧吃,吃完了继续干活!” 赵盼盼接过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窝头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她知道,自己需要体力,需要力气来寻找逃跑的机会。 就在她吃窝头的时候,她看到二傻远远地站在山坡下面,偷偷地看着她。二傻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像是一个野果。他看到赵盼盼看他,连忙把野果藏在身后,咧开嘴傻笑了一下,然后就转身跑开了。 赵盼盼的心里一阵温暖。在这个冰冷的山村里,二傻是唯一对她好的人。虽然他傻,可他的心是善良的。 下午的时候,天气变得更加炎热。赵盼盼已经快撑不住了,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干得冒烟。 就在这时,张大爷突然站起来,朝着村里的方向走去。“我回去拿点水,你老实干活,不准乱跑!要是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赵盼盼的心里一动。这是她逃跑的好机会! 她看着张大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心里既紧张又激动。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镰刀,朝着山坡下面的树林跑去。 她跑得很快,身后的玉米地被她撞得沙沙作响。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往前跑。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逃离张大爷的魔爪! 可她刚跑进树林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张大爷的叫喊声:“小贱人!你敢跑!给我站住!” 赵盼盼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树林里的树枝和藤蔓不断地刮着她的脸和衣服,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她顾不上疼痛,只顾着往前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变得踉跄起来。 就在她快要跑不动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她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张大爷已经追了上来。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狠狠地甩在地上。 “小贱人!你还敢跑!我看你是活腻了!”张大爷气得满脸通红,对着她拳打脚踢。 这一次,他打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他的拳头不停地落在赵盼盼的头上、脸上、身上,每一下都带着致命的力量。赵盼盼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疼得撕心裂肺,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让你跑!我让你跑!”张大爷一边打,一边骂,“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跑!” 不知打了多久,张大爷才停下手。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赵盼盼,眼神里充满了凶狠。“把她拖回去!看我怎么收拾她!” 张大爷拖着赵盼盼的胳膊,沿着原路返回。赵盼盼的身体在地上摩擦着,衣服被磨破了,皮肤被蹭得血肉模糊。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爸妈,救我……” 回到家后,张大爷把赵盼盼扔在地上,找来了一根粗壮的绳子,把她的手脚紧紧地捆了起来。“我看你还怎么跑!从今天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 他又找来一块破布,塞进了赵盼盼的嘴里,防止她叫喊。 赵盼盼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的眼里充满了绝望和仇恨。她恨张大爷的残忍,恨刘玉霞的背叛,更恨自己的无能。她以为自己找到了逃跑的机会,可没想到,还是被抓了回来,遭受了更残酷的折磨。 夜幕降临,山里的气温骤降。赵盼盼被捆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嘴里被塞着破布,连水都喝不到。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二傻的脑袋探了进来,看到赵盼盼被捆在地上,脸上露出了惊讶和害怕的表情。 二傻悄悄地走进房间,来到赵盼盼身边。他小心翼翼地把塞在赵盼盼嘴里的破布取了出来。 “姐姐,你怎么了?张大爷又打你了?”二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赵盼盼看着二傻,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二傻,救我……帮我解开绳子……” 二傻犹豫了一下,眼神里露出了一丝害怕。“我不敢,张大爷会打死我的。” “二傻,求你了!”赵盼盼苦苦哀求道,“我不能再被他关在这里了,我会被他打死的。你帮我解开绳子,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二傻看着赵盼盼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充满了不忍。他慢慢地蹲下身,试图解开捆在赵盼盼身上的绳子。可绳子捆得太紧了,他怎么也解不开。 “姐姐,我解不开……”二傻急得满头大汗。 “你找把剪刀,或者用石头砸开!”赵盼盼说。 二傻点了点头,转身在房间里找了起来。他找到了一把生锈的剪刀,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去剪绳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张大爷的脚步声。二傻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把剪刀扔在地上,想要躲起来。 张大爷推开门,看到二傻在房间里,又看到赵盼盼嘴里的破布被取了出来,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傻小子!竟然敢来这里帮她!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张大爷冲上去,一把抓住二傻的胳膊,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二傻被打得摔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了鲜血。 “张大爷,我没有……我没有帮她……”二傻哭着说。 “还敢狡辩!”张大爷又对着二傻踢了几脚,“以后再敢来这里,我打断你的腿!” 二傻吓得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出了房间。 张大爷看着赵盼盼,眼神里的凶狠更甚。“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老实的!” 他从墙角拿起一根木棍,朝着赵盼盼的腿上打去。“咔嚓”一声,赵盼盼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她的腿上传来阵阵剧痛,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她知道,自己的腿被张大爷打断了。 张大爷端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看到她醒了,恶狠狠地说:“醒了?以后还敢不敢跑了?” 赵盼盼看着他,眼里充满了仇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现在就算说再多的话,也无济于事。她的腿断了,就算解开绳子,也跑不了了。 张大爷把她嘴里的破布取了出来,把碗放在她面前。“吃。要是再敢耍花样,我就打断你的另一条腿!” 赵盼盼没有动。她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要被关在这个鬼地方,被张大爷折磨致死。 “不吃?”张大爷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敢不吃?” 他拿起碗,强行把粥灌进赵盼盼的嘴里。粥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弄湿了她的衣服。 赵盼盼不停地挣扎着,可她的手脚被捆着,腿也断了,根本无力反抗。 灌完粥后,张大爷又把破布塞进了她的嘴里,锁上房门走了出去。 赵盼盼躺在地上,眼泪默默地流着。她想起了自己的爸妈,想起了他们对自己的疼爱。她不知道自己的爸妈有没有收到二傻寄的信,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在焦急地寻找自己。 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她听到了门外传来二傻的声音。二傻似乎在和张大爷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二傻悄悄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野果和一瓶水。 他来到赵盼盼身边,小心翼翼地把破布取了出来。“姐姐,我给你带了水和果子。” 他把水瓶递到赵盼盼嘴边,让她喝水。然后又把野果剥了皮,喂到她嘴里。 赵盼盼喝着水,吃着野果,心里充满了感激。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二傻的善良是她唯一的慰藉。 “二傻,谢谢你。”赵盼盼的声音沙哑。 “不用谢。”二傻咧开嘴笑了笑,“姐姐,你的腿很疼?我给你吹吹。” 二傻蹲下身,轻轻地给赵盼盼吹着受伤的腿。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赵盼盼看着二傻憨厚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二傻,我爸妈收到你的信了吗?他们会不会来救我?” 二傻挠了挠头,说:“我不知道。我已经把信寄出去了,应该能收到。姐姐,你别担心,你爸妈一定会来救你的。” 赵盼盼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二傻又跟她说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开了。他怕被张大爷发现,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接下来的日子,赵盼盼的腿稍微好了一些,但还是不能走路。张大爷对她的看管更加严格了,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每天都会给她灌一些稀粥,保证她不会饿死,但也不会让她吃饱。 赵盼盼每天都躺在地上,除了吃饭和喝水,什么也做不了。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她的心里,却始终燃烧着一丝希望。她相信,她的爸妈一定会来救她。 这天,二傻又悄悄地来看她。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姐姐,我听说,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好像是城里来的。”二傻小声说。 赵盼盼的心里一动。“陌生人?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他们好像在打听什么。”二傻说。 赵盼盼的心里充满了激动。她觉得,那些陌生人很可能是她的爸妈找来的! “二傻,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看看那些陌生人是不是在找一个叫赵盼盼的女孩?”赵盼盼急切地说。 “好!”二傻点了点头,转身就跑了出去。 赵盼盼躺在地上,心里既紧张又激动。她不停地在心里祈祷:“爸妈,一定是你们!你们快点来救我!” 过了一会儿,二傻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姐姐!姐姐!他们在找你!他们问村里有没有一个叫赵盼盼的女孩,还说你是被人骗来的!” 赵盼盼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哭了起来。“是我爸妈!一定是我爸妈来救我了!” “他们还说,要是有人能提供你的消息,会给很多钱!”二傻说。 “二傻,你快去找他们,告诉他们我在这里!”赵盼盼急切地说。 “好!”二傻点了点头,转身就想跑。 “等等!”赵盼盼叫住了他,“你小心一点,别让张大爷发现了。” “我知道了!”二傻说完,就匆匆跑了出去。 赵盼盼躺在地上,心里充满了希望。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爸妈的身影,看到了他们来救自己的场景。她再也不用被张大爷折磨了,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可她不知道,张大爷已经发现了二傻的异常。他看到二傻匆匆忙忙地跑出村,心里起了疑心,悄悄地跟了上去。 二傻跑到村口,看到了几个穿着城里衣服的人。他们正是赵盼盼的爸妈和几个亲戚。 “叔叔阿姨!我知道赵盼盼在哪里!”二傻大声喊道。 赵盼盼的爸妈听到后,连忙跑了过来。“小朋友,你真的知道盼盼在哪里?她怎么样了?”赵母的声音带着颤抖,眼里充满了焦急。 “她在张大爷家里!张大爷把她关起来了,还打她!”二傻说。 “张大爷是谁?他家在哪里?”赵父急切地问。 “我带你们去!”二傻说完,就带着赵盼盼的爸妈朝着张大爷家的方向跑去。 张大爷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面,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脸色变得惨白。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他转身就往家里跑,想要把赵盼盼藏起来,或者干脆杀了她。 赵盼盼躺在地上,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她知道,她的爸妈来了! “爸妈!我在这里!”赵盼盼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房门被一脚踹开,赵父和赵母冲了进来。当他们看到躺在地上、浑身是伤、手脚被捆着的赵盼盼时,心疼得撕心裂肺。 “盼盼!我的女儿!”赵母冲过去,抱住赵盼盼,放声大哭。 赵父看着女儿的惨状,气得浑身发抖。他转身看向跟进来的张大爷,眼神里充满了杀气。“你这个畜生!我女儿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折磨她!” 张大爷吓得浑身发抖,想要逃跑,却被赵盼盼的亲戚们拦住了。 “把他捆起来!送警察局!”赵父怒吼道。 亲戚们冲上去,把张大爷捆了起来。张大爷不停地挣扎着,嘴里还在叫喊:“她是我买来的媳妇!她是我的!” “你这个畜生!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还敢打人!”赵父气得给了张大爷一个耳光。 赵母解开了捆在赵盼盼身上的绳子,心疼地抚摸着她的伤口。“盼盼,对不起,爸妈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赵盼盼看着爸妈,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爸妈,我好想你们……” 就在这时,赵盼盼突然想起了什么。“爸妈,村里还有一个被拐卖来的大学生,她也很可怜,我们把她一起带走!” 赵父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带她走!” 二傻连忙说:“我知道她在哪里!她在李大叔家里!” 赵父和亲戚们押着张大爷,跟着二傻,朝着李大叔家的方向走去。 李大叔家就在张大爷家隔壁。他们来到门口,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坐在院子里发呆。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显然已经怀孕了。 她就是那个被拐卖来的大学生,林薇。 林薇看到一群陌生人闯进来,吓得连忙站了起来,想要逃跑。 “姑娘,你别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的!”赵母连忙说。 林薇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我们是赵盼盼的家人,盼盼也是被拐卖来的,我们现在要带她回家。我们也想带你一起走,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赵母说。 林薇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可很快又黯淡下去。她看向屋里,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正是李大叔,林薇的买家。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李大叔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们是来救林薇的!”赵父说,“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快把她交出来!” “交出来?她是我买来的媳妇,凭什么交出来?”李大叔冷笑一声,“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她是我的人,哪里也不能去!” “我不是你的人!我是被你拐卖来的!我根本不想嫁给你!”林薇突然激动地喊道,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怀了我的孩子,你就必须留在我身边!”李大叔说。 “我不会留在这的!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林薇说。 赵父看着李大叔,语气坚定地说:“不管你说什么,我们今天都要带她走!” “你们敢!”李大叔的脸色变得凶狠起来,“谁敢带她走,我就跟谁拼命!” 他冲进屋里,拿出一把锄头,挡在门口。“我告诉你们,想带她走,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赵父和亲戚们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决心。他们不能让林薇继续留在这里受苦。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赵父说,“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我们就报警了!” “报警?我不怕!”李大叔冷笑一声,“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警察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她是我的媳妇,她必须留在我身边!” 林薇看着李大叔,眼里充满了仇恨和厌恶。“我就算死,也不会留在这的!” 她转身走到赵父和赵母身边,说:“叔叔阿姨,我跟你们走!我想回家!” “不行!你不能走!”李大叔急了,冲上去想要抓住林薇。 赵父和亲戚们连忙拦住了他。“你别过来!” 李大叔看着林薇,眼里充满了哀求。“薇薇,你别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留下来,我们好好过日子,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一家三口多幸福啊!” 林薇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动容。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恨你。” 说完,她就跟着赵母,朝着门外走去。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李大叔急得团团转,突然,他猛地趴在地上,抱住了林薇的腿,“你要是敢走,我就死在这里!” 林薇皱了皱眉,想要挣脱他的手。“你放开我!” “我不放!除非你答应留下来!”李大叔耍赖道。 赵父和亲戚们都很无奈。他们想把李大叔拉开,可他抱得太紧了。 “姑娘,你劝劝他。”赵母对林薇说。 林薇点了点头,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的李大叔。“你放开我。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要回家,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 李大叔抬起头,看着林薇,眼里充满了绝望。“我不放!我不能没有你!” 突然,李大叔猛地站起来,从腰里掏出一根麻绳,趁林薇不注意,狠狠地勒住了她的脖子。“你敢走!我就杀了你!我们一起死!” “啊!”林薇猝不及防,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这个畜生!快放开她!”赵父和赵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想要拉开李大叔。 可李大叔的力气很大,勒得很紧。林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舌头渐渐伸了出来,呼吸越来越微弱。 赵盼盼看着这一幕,也吓得浑身发抖。她虽然腿断了,但还是挣扎着爬过去,用尽全力,朝着李大叔的胳膊咬了一口。 “啊!”李大叔疼得叫了一声,勒着林薇脖子的手稍微松了一点。 赵父趁机冲上去,一拳打在李大叔的脸上。李大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松开了林薇。 林薇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咳嗽不止。 赵母连忙冲过去,抱住林薇,心疼地说:“姑娘,你没事?” 林薇摇了摇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没事,谢谢你们。” 李大叔被赵父和亲戚们死死地按住地上,动弹不得。他看着林薇,眼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林薇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厌恶。“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传宗接代的工具。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赵父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喂,警察吗?这里是xx村,有人拐卖妇女,还故意伤害人,你们快来!” 很快,警察就赶到了。他们把张大爷和李大叔都带走了,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赵父和赵母带着赵盼盼和林薇,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山村。坐在车上,赵盼盼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终于逃离了那个地狱,终于可以回家了。 林薇坐在一旁,看着窗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囚禁了她半年多的地方,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可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痛。 赵母看着林薇,心疼地说:“姑娘,别担心,回到城里后,我们会帮你的。你要是想打掉这个孩子,我们会陪你去医院。” 林薇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知道……这是一条生命,可我又不能留下他。他是我被拐卖的证据,是我一辈子的噩梦。” 赵盼盼握住林薇的手,轻声说:“姐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支持你。你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薇点了点头,眼里充满了感激。 车子一路朝着城里驶去。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城市的高楼大厦映入眼帘。 赵盼盼知道,她的苦难终于结束了。可那些在山里遭受的折磨和痛苦,却会成为她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记忆。她会永远记得二傻的善良,记得爸妈的恩情,也会永远记得张大爷的残忍和刘玉霞的背叛。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刘玉霞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不会放过她! 车子驶进了熟悉的城市,朝着家的方向开去。赵盼盼看着窗外,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回到爸妈的身边,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可她不知道,林薇的命运,将会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变得更加坎坷。而刘玉霞,也并没有因为卖掉赵盼盼而过上好日子,她的报应,也即将到来。 这场由闺蜜背叛引发的拐卖悲剧,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它给受害者带来的伤痛,却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治愈。而那些作恶者,也终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毒闺蜜:深山拐卖的血色噩梦第3章 归乡,孽种阴影与闺蜜报应 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刺得赵盼盼眼睛生疼。她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浑身的伤痕被安全带勒得隐隐作痛,可心里却涌动着劫后余生的滚烫暖意——她终于离开了那片吞噬人性的深山,回到了熟悉的城市,回到了爸妈身边。 赵母坐在后排,一直紧紧握着林薇的手。林薇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双手下意识地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座囚禁了她八个月的山村,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而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噩梦刻下的最耻辱的烙印。 “薇薇,到了城里就安心了。”赵母的声音温柔又心疼,“先去医院做个检查,你这身子遭了太多罪,得好好调理。至于孩子,你不用急着做决定,我们都听你的。” 林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原本有着光明的前途,却因为一次好心帮陌生人指路,被人贩子迷晕拐卖。八个月里,她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到后来的麻木绝望,再到发现怀孕后的万念俱灰,支撑她活下去的,只有对家人的思念和逃离的执念。可现在真的逃出来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肚子里这个不该存在的生命。 车子停在市中心医院门口,赵父早已联系好了医生。刚下车,林薇就一阵眩晕,差点摔倒。赵母连忙扶住她,眼眶泛红:“孩子,慢点,别急。” 赵盼盼被赵父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腿还没完全恢复,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顾不上自己,一直回头看着林薇:“姐姐,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到了医院就好了。” 林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一系列检查下来,结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林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遭受殴打,身体极度虚弱,胎儿虽然暂时稳定,但存在发育迟缓的风险。更严重的是,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医生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的心理疏导。 “医生,这孩子……能打掉吗?”林薇坐在病床上,声音颤抖着问。 医生叹了口气:“姑娘,你的身体现在很虚弱,流产手术有一定的风险,可能会影响你以后的生育,甚至危及生命。而且胎儿已经快四个月了,月份越大,风险越高。”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她既不想留下这个孽种,又害怕手术会让自己再也无法成为母亲。巨大的矛盾和痛苦,让她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赵盼盼坐在旁边的病床上,看着林薇痛苦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她想起了自己在山里遭受的折磨,想起了张大爷那张狰狞的脸,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姐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陪着你。” 赵母轻轻拍着林薇的背,安慰道:“孩子,别逼自己。先把身体养好,慢慢想。就算你想留下这个孩子,我们也会帮你一起抚养。” 林薇摇了摇头,哭声越来越大。她怎么可能留下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她被侮辱、被囚禁的证据,是她一辈子的耻辱。只要看到这个孩子,她就会想起那个魔鬼般的男人,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就在这时,林薇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她的家人打来的。自从被拐卖后,她的手机就被没收了,直到逃出来,赵父才帮她补办了手机卡。 接通电话的那一刻,林薇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话那头哭喊道:“妈!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电话那头传来林母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你在哪里?妈妈这就去找你!” 挂了电话没多久,林薇的父母就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看到女儿瘦骨嶙峋、满身伤痕的样子,林母当场就晕了过去。林父也红着眼眶,紧紧握着林薇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林薇和家人团聚的场景,赵盼盼的心里也充满了感慨。她转头看向窗外,心里默念着:刘玉霞,我回来了。你欠我的,我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赵盼盼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身体渐渐恢复。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都在打听刘玉霞的消息。赵父通过各种关系,终于查到了刘玉霞的下落。原来,刘玉霞卖掉赵盼盼后,拿着那三万块钱在城里挥霍了一段时间,后来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很快就把钱输光了。现在的她,欠了一屁股赌债,躲在一个廉价的出租屋里,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赵盼盼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她想起了刘玉霞当初的甜言蜜语,想起了她把自己卖给张大爷时的冷漠,想起了自己在山里遭受的非人折磨,心里的仇恨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爸妈,我想去见见刘玉霞。”赵盼盼坐在病床上,语气平静地说。 赵父和赵母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女儿眼神里的决绝。赵父叹了口气:“盼盼,你想怎么样?爸妈都支持你。但你要注意安全,别冲动。” “我不会冲动的。”赵盼盼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我只是想让她看看,我还活着。我想让她知道,她当初对我做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几天后,赵盼盼出院了。在赵父的陪同下,她来到了刘玉霞租住的出租屋。 那是一个破旧的城中村,环境脏乱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异味。出租屋在一栋阴暗潮湿的小楼里,楼道里堆满了垃圾,狭窄又陡峭的楼梯让人望而生畏。 赵父敲响了房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一条缝。刘玉霞探出脑袋,脸上布满了憔悴和惊恐。当她看到赵盼盼时,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像见了鬼一样。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山里吗?”刘玉霞的声音颤抖着,身体不停地往后退。 赵盼盼一步步走进房间,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空酒瓶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了,就是为了找你。” “盼盼,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刘玉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抱着赵盼盼的腿,痛哭流涕,“我当时是鬼迷心窍,我欠了赌债,走投无路才会那样做的!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赵盼盼用力甩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仇恨。“原谅你?你把我卖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让我遭受了那么多折磨,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我在山里被他拳打脚踢,被他打断了腿,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你却拿着卖我的钱去赌博,去挥霍!你配让我原谅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刘玉霞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我愿意赔偿你!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你!求你别报警,别送我去坐牢!” “赔偿?”赵盼盼冷笑一声,“你能赔偿我所受的痛苦吗?你能赔偿我失去的自由和尊严吗?你能让我身上的伤痕消失吗?” 刘玉霞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不停地磕头,哭着哀求。 赵父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他早就已经报警了,警察现在应该就在楼下。 “刘玉霞,你不仅拐卖我,还涉嫌诈骗。”赵盼盼的声音冰冷,“你以为你能躲得掉吗?你欠我的,欠法律的,都必须还!”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几名警察走了进来。“刘玉霞,我们接到报警,你涉嫌拐卖妇女、诈骗,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刘玉霞看到警察,吓得浑身发抖,瘫倒在地上。“不!我不要坐牢!我错了!求你们放过我!” 警察上前,拿出手铐,铐住了刘玉霞。“有什么话,到警察局再说。” 刘玉霞被警察带走了,她的哭喊声和哀求声渐渐远去。 赵盼盼站在原地,看着刘玉霞消失的背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不是喜悦的眼泪,而是悲伤的眼泪。她曾经视若亲姐妹的闺蜜,最终却变成了伤害她最深的人。 “盼盼,都结束了。”赵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回家。” 赵盼盼点了点头,跟着赵父离开了这个阴暗的出租屋。 回到家,赵盼盼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吊灯,心里百感交集。家还是原来的家,可她却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赵盼盼了。山里的那段经历,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她每天都会做噩梦,梦见张大爷拿着木棍打她,梦见自己被关在阴暗的土坯房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每当从噩梦中惊醒,她都会浑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睡。 赵母看着女儿痛苦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着急。她带着赵盼盼去看了心理医生,可效果并不明显。心理医生说,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恢复需要时间,需要家人的陪伴和关爱,更需要患者自己慢慢走出阴影。 这天,赵盼盼正在家里看电视,突然接到了林薇的电话。 “盼盼,我……我决定了,我要打掉这个孩子。”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决绝。 赵盼盼愣了一下:“姐姐,你想好了吗?医生说手术有风险。” “我想好了。”林薇的声音坚定了一些,“我不能留下这个孩子,他会毁了我的一生。就算有风险,我也愿意试一试。” “那你什么时候做手术?我陪你去。”赵盼盼说。 “明天。”林薇说,“我爸妈也同意了,他们会陪着我。” “好,明天我一定去。”赵盼盼说。 挂了电话,赵盼盼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既佩服林薇的勇气,又担心她的身体。 第二天,赵盼盼早早地就来到了医院。林薇已经做好了手术前的准备,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她的父母坐在旁边,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担忧。 “姐姐,你别怕,手术会很顺利的。”赵盼盼坐在林薇身边,握着她的手说。 林薇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怕。等手术结束了,我想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一定会的。”赵盼盼说。 林薇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林父和林母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赵盼盼也紧紧地握着拳头,在心里为林薇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母女平安。” 林父和林母松了一口气,赵盼盼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林薇醒来后,得知手术成功,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她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失去了一个生命,虽然这个生命是她不想要的,可心里还是充满了愧疚和难过。 赵盼盼坐在床边,安慰道:“姐姐,别难过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保护自己。以后,你会有新的生活,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林薇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薇在医院里养身体,赵盼盼每天都会来看她。在赵盼盼的陪伴和鼓励下,林薇的精神状态渐渐好了起来。她开始主动和人交流,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出院后,林薇回到了自己的家。她决定重新回到学校,完成自己未完成的学业。她的家人也非常支持她的决定,为她办理了休学复读的手续。 赵盼盼也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她报名参加了一个心理咨询小组,在专业医生的帮助和其他受害者的鼓励下,她的心理状态渐渐恢复。她还找到了一份新媒体运营的工作,虽然工作很累,但她很喜欢。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重新找回自信,重新拥抱生活。 可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了。 张大爷和李大叔因为涉嫌拐卖妇女、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提起公诉。法院经过审理,判处张大爷无期徒刑,李大叔有期徒刑十五年。 听到这个消息,赵盼盼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她以为自己会解恨,可心里却只有一片平静。那些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人,终于受到了法律的严惩,可她所遭受的痛苦和伤害,却永远无法弥补。 这天,赵盼盼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请问是赵盼盼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是,请问你是谁?”赵盼盼疑惑地问。 “我是刘玉霞的律师。”男人说,“刘玉霞涉嫌拐卖妇女罪,即将开庭审理。她希望能在开庭前见你一面,向你道歉。” 赵盼盼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我不想见她。她的道歉,我承受不起。” “赵小姐,刘玉霞现在非常后悔,她知道自己错了,她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律师说,“就算你不原谅她,也请你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 赵盼盼犹豫了一下。她确实不想见刘玉霞,可她又想亲眼看着刘玉霞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好,我可以见她。但我不会原谅她。” “谢谢你,赵小姐。我们会安排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到时候通知你。”律师说。 挂了电话,赵盼盼的心情变得很复杂。她不知道见到刘玉霞后,自己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见她,这是她和刘玉霞之间,最后的了断。 见面的地点安排在看守所的会见室。当刘玉霞穿着囚服,头发凌乱地出现在赵盼盼面前时,赵盼盼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刘玉霞看到赵盼盼,眼睛瞬间红了。“盼盼,对不起。” 赵盼盼看着她,语气平静地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刘玉霞哭着说,“我不该为了钱,把你卖掉。我不该那么自私,那么残忍。我现在每天都活在后悔和痛苦中,我真的很想弥补你。” “弥补?”赵盼盼冷笑一声,“你怎么弥补?你能把我在山里遭受的痛苦都还给我吗?你能让我身上的伤痕都消失吗?你能让我忘记那段噩梦般的日子吗?” 刘玉霞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不停地哭。“我不能……但我真的很想补偿你。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只要你能原谅我。” “我不需要你的东西。”赵盼盼说,“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改造,以后做一个好人。不要再伤害别人了。” 说完,赵盼盼站起身,转身就想走。 “盼盼,等等!”刘玉霞叫住了她,“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其实,当初把你卖给张大爷,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还有一个人,他也参与了。” 赵盼盼的脚步顿住了。“谁?” “是我的前男友,王浩。”刘玉霞说,“他欠了很多赌债,是他出的主意,让我把你骗到山里卖掉,然后我们分赃。我当时被猪油蒙了心,就答应了他。” 赵盼盼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她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人参与了这件事!“王浩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应该还在城里,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刘玉霞说,“我已经把他的信息告诉警察了,希望能帮你讨回公道。” 赵盼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赵盼盼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仇恨再次燃起。她以为刘玉霞就是唯一的罪魁祸首,可没想到,还有一个隐藏在背后的黑手。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王浩,让他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她的人! 回到家,赵盼盼把这件事告诉了赵父和赵母。赵父皱了皱眉:“盼盼,这件事交给警察来处理。你刚恢复好,别再让这些事情影响你的心情。” “爸,我知道。”赵盼盼说,“但我想亲自找到他,亲眼看着他被绳之以法。” 赵母叹了口气:“孩子,听你爸的话。警察会处理好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生活,忘记过去的不愉快。” 赵盼盼点了点头,没有再反驳。她知道爸妈是为了她好,可她心里的那口气,却始终咽不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盼盼一边工作,一边关注着王浩的消息。她相信,警察一定会尽快抓到王浩,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而林薇,也重新回到了学校。她努力学习,积极参加各种活动,试图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虽然那段痛苦的记忆偶尔还会困扰她,但她已经学会了坚强面对。 这天,赵盼盼下班回家,路过一个公园,看到林薇和一个男生并肩走在一起,脸上带着笑容。那个男生看起来很阳光,眼神里充满了温柔。 赵盼盼的心里一阵欣慰。她知道,林薇终于走出了阴影,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赵盼盼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她想起了自己在山里的日子,想起了二傻的善良,想起了林薇的坚强,想起了爸妈的关爱。虽然那段经历是痛苦的,但它也让她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珍惜。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虽然过去的伤痕无法磨灭,但她会努力让自己的未来变得更加美好。她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和家人。 而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也终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就在这时,赵盼盼的手机响了。是警察打来的。 “赵小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王浩已经被我们抓到了。他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谢谢你提供的线索。” 赵盼盼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谢谢你们,警察同志。” 挂了电话,赵盼盼的心里彻底平静了。所有的罪魁祸首都已经落网,所有的恩怨都已经了结。她终于可以放下过去,真正地开始新的生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夕阳下的城市。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美丽而温暖。 赵盼盼的嘴角,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知道,黑暗已经过去,光明就在前方。她的青春虽然被闺蜜卖掉,但她的未来,将由自己亲手创造。 第1章 向阳而生的少年 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漫过青柠市一中的红砖墙,溜进三楼高二(3)班敞开的窗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浮动,伴随着少年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构成一曲独属于青春的夏日乐章。 “江熠!这道物理题你再讲一遍呗,我还是没听懂!” 后座的胖子陈磊戳了戳前桌男生的后背,语气带着惯有的依赖。被叫做江熠的少年转过身,露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剑眉星目,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盛夏里最明媚的光。他刚运动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校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浑身散发着蓬勃的少年气。 “哪一步没懂?”江熠的声音清朗,像山涧的泉水,“是动量守恒的条件,还是碰撞后的速度计算?” “都……都有点懵。”陈磊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讲得太快了,我脑子转不过来。” “行,那我放慢点,再给你画个受力分析图。”江熠没有丝毫不耐烦,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勾勒起来。他的字迹工整清秀,画图更是一丝不苟,寥寥几笔,复杂的物理过程就变得清晰明了。 周围的同学见状,也纷纷凑了过来。“江熠,我也想再听听!”“还有我,上次月考这题型就错了!” 江熠笑着点点头,耐心地从头讲起。他讲课不像老师那样刻板,总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开来,还会穿插一些有趣的例子,让原本枯燥的物理题变得生动起来。阳光照在他认真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这就是江熠,高二(3)班的班长,全校闻名的学霸,也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少年。他不仅学习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体育更是拔尖,篮球打得尤其好,是校篮球队的队长,每次比赛都能吸引一大群女生在场边呐喊助威。更难得的是,他性格开朗乐观,待人真诚热情,不管是谁遇到困难,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班里的转学生林晓雨刚来时,因为性格内向,总是独来独往,成绩也跟不上。江熠发现后,主动帮她整理笔记,每天放学后抽出半小时给她补课。在他的帮助下,林晓雨不仅成绩突飞猛进,还慢慢变得开朗起来,融入了班级集体。 “江熠真的太好了,不仅长得帅,学习好,人还这么温柔。”林晓雨看着江熠讲课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涟漪。这是青春期少女最纯粹的心动,带着羞涩和崇拜,像夏日里悄悄绽放的花苞。 讲完题,上课铃正好响了。江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苏航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可以啊江队,又收获了一群小迷妹。” 江熠笑着摇了摇头,“别瞎说,都是同学,互相帮助应该的。” 苏航是江熠最好的朋友,也是校篮球队的队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默契十足。“说真的,你这次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把握拿省一?” “尽力。”江熠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争取能拿到保送资格,这样就能去我想去的大学了。” 他的目标是清华大学物理系,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他一直努力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刷题到深夜,从未有过丝毫懈怠。但他从不觉得辛苦,因为他对未来充满了憧憬,那些关于大学、关于梦想、关于未来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而美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江熠和苏航带着篮球队的队员们去了操场。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篮球场上,少年们奔跑、跳跃、传球、投篮,汗水浸湿了校服,却挡不住他们脸上的笑容和眼里的光芒。 “江队,传球!”苏航在三分线外挥手大喊。 江熠眼角余光瞥见他,手腕轻轻一甩,篮球带着完美的弧线,精准地传到了苏航手里。苏航接球、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篮球空心入网。 “漂亮!”队友们纷纷欢呼起来。 江熠也笑了,他喜欢这种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感觉,喜欢和队友们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的热血。他觉得,青春就应该这样,充满活力,充满激情,不留遗憾。 体育课结束后,江熠和苏航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声鼎沸,香气扑鼻。江熠买了一份糖醋里脊、一份青菜和一碗米饭,这是他最喜欢的搭配。 “对了,下周六我生日,我爸妈准备在家办个派对,你一定要来啊!”苏航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说。 “肯定去啊,”江熠点点头,“礼物都给你准备好了。” “太好了!”苏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到时候我们再打一场游戏,上次你可是输给我了,这次一定要赢回来!” “那可不一定,”江熠挑眉,“说不定这次输的还是你。”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愉快。吃完饭,江熠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他想趁着周末前,把物理竞赛的知识点再梳理一遍。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江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书本和笔记本,认真地学习起来。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余晖洒在他的身上,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一直学到晚上八点多,江熠才收拾好东西,起身回家。走出图书馆,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他沿着街边的路灯慢慢走着,耳机里放着喜欢的歌,心情格外舒畅。 他想起了爸爸妈妈,想起了家里温暖的灯光和可口的饭菜。江熠的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虽然不富裕,但家庭氛围非常好。爸爸妈妈一直很支持他的梦想,不管是学习还是打篮球,都给予了他最大的鼓励和支持。每次他考试取得好成绩,或者篮球比赛赢了,爸爸妈妈都会比他还开心。 “爸,妈,我回来了。”江熠推开家门,喊了一声。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妈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排骨。”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爸爸也从客厅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学习?” “当然啦,”江熠笑着说,“物理竞赛的知识点差不多都梳理完了,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爸爸点点头,眼里满是骄傲,“不过也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 “知道啦,爸。”江熠听话地点点头。 晚饭桌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妈妈不停地给江熠夹菜,“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看你最近都瘦了。” “妈,我哪瘦了,我这是肌肉。”江熠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就你嘴贫。”妈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却满是宠溺。 爸爸则和他聊起了最近的新闻,聊起了大学的专业选择。江熠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发表自己的看法。他觉得,这样的时光真的很幸福,有爸爸妈妈的陪伴,有明确的目标,有热爱的事情,一切都那么美好。 吃完晚饭,江熠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刷题。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资料,墙上贴着他喜欢的篮球明星海报,还有一张清华大学的风景照,那是他的目标,也是他前进的动力。 刷题刷到十一点多,江熠感觉有点头晕,他以为是最近学习太累了,没太在意,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正在悄然向他逼近。 第二天早上,江熠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惊醒的。他挣扎着想要起床,却感觉浑身无力,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了?”妈妈听到他的动静,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他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不舒服?” 江熠点点头,声音虚弱,“妈,我头好疼,浑身没力气。” 妈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算太烫,“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学习太累了?” “不知道,”江熠摇摇头,“就是突然很不舒服。” 爸爸也走了进来,看到江熠的样子,皱起了眉头,“要不今天别去学校了,在家休息一天?” “不行啊,今天有物理课,还有模拟考试,我不能缺课。”江熠挣扎着想要起床,可刚坐起来,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摔倒。 “别硬撑了!”妈妈按住他,“身体最重要,课可以补,考试也可以补考,可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看看。” 爸爸也附和道:“对,去医院检查一下,放心点。” 江熠看着爸爸妈妈焦急的样子,只好点了点头。 妈妈赶紧给他找了件舒服的衣服,爸爸则去楼下拦出租车。很快,一家三口就坐在了前往医院的出租车上。 江熠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头痛越来越剧烈,还伴随着恶心想吐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心里有些烦躁,他不想耽误学习,更不想影响即将到来的物理竞赛。 “没事的,肯定就是小感冒,吃点药就好了。”妈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可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到了医院,爸爸赶紧去挂号,妈妈则扶着江熠坐在长椅上休息。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江熠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终于轮到他们了,医生给江熠量了体温,测了血压,又让他做了血常规和脑部ct。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医生,怎么样?我儿子没事?”妈妈急切地问道。 医生皱着眉,看着检查报告,“初步判断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而且情况不太乐观,需要立刻住院治疗。” “什么?”妈妈如遭雷击,瞬间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幸好爸爸及时扶住了她。 “医生,你说什么?白血病?”爸爸的声音也带着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可能!我儿子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得白血病?” 江熠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医生,脑子里一片空白。白血病?那个只在电视上听过的疾病,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们也只是初步判断,”医生叹了口气,“最终的确诊还需要做骨髓穿刺检查。不过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情况确实不太好。白血病的发病原因很复杂,和遗传、环境等多种因素有关,不一定是身体一直好就不会得。” “那……那能治好吗?”妈妈抓住医生的手,指甲都快要嵌进医生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他才十七岁,他还有很多梦想,他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的语气带着同情,“但白血病的治疗难度很大,尤其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病情发展很快,而且治疗过程也很痛苦,费用也很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江熠父母的心上。他们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不幸会降临在自己的儿子身上,降临在这个充满希望的少年身上。 江熠被送进了病房,挂上了输液瓶。药物的副作用很快就显现出来,他开始恶心、呕吐,浑身酸痛,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曾经那个阳光开朗、活力四射的少年,短短几天就变得憔悴不堪。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他才十七岁,他还没考上清华大学,还没和队友们一起赢得省篮球联赛的冠军,还没来得及对喜欢的女孩说一句喜欢,还没好好孝顺爸爸妈妈……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那么多梦想没实现,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爸,妈,我不想治了。”一天晚上,江熠看着守在病床边的父母,轻声说。 “胡说什么!”爸爸立刻打断他,声音严厉,“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会放弃!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爸爸妈妈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你的病治好!” “可是……”江熠的眼泪掉了下来,“治疗太痛苦了,而且不一定能治好。我不想你们为了我,背负那么多的债务,我不想看到你们每天为我伤心难过。” “傻孩子,”妈妈握住他的手,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你是爸爸妈妈的希望,是爸爸妈妈的命啊!只要你能好起来,就算让我们付出再多,我们也愿意。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挺过去,好不好?” 看着爸爸妈妈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庞,江熠点了点头,把眼泪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弃,为了爸爸妈妈,为了那些关心他的人,为了自己未完成的梦想,他必须坚强起来,和病魔抗争到底。 可病魔的威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他的病情发展得很快,化疗的副作用也越来越严重,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浑身都疼,体重直线下降,曾经健硕的身体变得瘦弱不堪。 同学们得知江熠生病的消息后,都非常震惊和难过。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去医院看望他。当陈磊、苏航、林晓雨等人走进病房,看到曾经那个阳光帅气的少年如今躺在病床上,虚弱得连说话都没力气时,都忍不住哭了。 “江熠,你一定要好好治病,我们都等着你回来上课,等着你和我们一起打篮球。”苏航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 “江熠,这是我们全班同学给你写的祝福卡片,每个人都希望你能早日康复。”林晓雨把一叠厚厚的卡片放在床头柜上,眼泪掉得更凶了。 “江熠,你放心,你的功课我们会帮你补上,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参加物理竞赛,一起去实现你的梦想。”陈磊也红着眼圈说。 江熠看着同学们熟悉的面孔,听着他们温暖的话语,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说谢谢,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同学们的到来,给了江熠很大的鼓励。他更加坚定了和病魔抗争的决心,他努力地吃饭,努力地配合医生治疗,哪怕再痛苦,也咬牙坚持着。 爸爸妈妈也一直在他身边陪伴着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可口的饭菜,哪怕他只能吃一点点;爸爸则四处奔波,筹集治疗费用,头发都熬白了不少。 可命运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坚强和努力而眷顾他。在一次化疗后,江熠的病情突然恶化,出现了严重的感染和并发症。医生立刻进行了紧急抢救,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江熠的父母守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着。他们双手合十,一遍遍在心里祈祷,祈祷上天能眷顾他们的儿子,让他平安无事。 同学们也都赶到了医院,在手术室外默默守候。他们有的低着头,小声地啜泣;有的互相安慰,却难掩脸上的悲伤。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妈妈立刻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孩子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我们没能留住他。” “不!不可能!”妈妈瞬间崩溃,瘫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医生,你再救救他,求求你,再救救他!他才十七岁,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爸爸也愣在原地,脸色惨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敢相信,那个早上还笑着对他说“爸爸,我会好起来的”的儿子,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 同学们听到这个消息,也都哭了起来。苏航靠在墙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想起了和江熠一起打篮球的日子,一起学习的时光,一起畅想未来的夜晚,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却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江熠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清华大学的风景照。 那个曾经像向日葵一样向阳而生的少年,那个有着无限可能的十七岁少年,在这个盛夏,永远地定格在了最美的年华。他的梦想,他的青春,他的未来,都像被风吹碎的泡泡一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江熠的父母扑到病床边,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同学们也都围了过来,看着江熠安静的脸庞,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们知道,那个总是笑着帮助别人、总是充满活力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窗外的栀子花还在盛开,散发着甜香,可那个喜欢栀子花的少年,却再也闻不到了。夏风依旧吹着,可却吹碎了一个少年的梦,吹碎了无数人的希望和牵挂。 病房里,悲伤的哭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绝望的挽歌,在这个盛夏的夜晚,久久回荡。而那个向阳而生的少年,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六月,留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2章 空座与未凉的余温 六月的风还在吹,栀子花的甜香依旧弥漫在青柠市一中的校园里,可高二(3)班靠窗的那个座位,却第一次空了下来。 晨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教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读书声,朗朗书声穿透窗户,飘向操场,飘向远方,却唯独填不满那个座位旁的空白。阳光依旧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只是那光影里,再也没有那个坐姿挺拔、认真读书的少年。 苏航坐在江熠的同桌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江熠书桌的边缘。桌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笔墨香,那是江熠常用的钢笔留下的味道;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江熠清秀的字迹,写着“物理竞赛倒计时:18天”;抽屉里整齐地叠放着几本物理竞赛辅导书,书页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重点,那是江熠熬夜整理的笔记。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它们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笑着说“抱歉,我来晚了”。可苏航知道,江熠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总是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总是把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总是在晨读课上带头读书的少年,永远地留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苏航,这道题……你会吗?”前桌的林晓雨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哽咽。以前遇到不会的题,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熠,那个总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她讲清解题思路的少年。可现在,她只能求助于苏航,而苏航的物理成绩,远不如江熠。 苏航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自从江熠走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睛,全是江熠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在教室里讲课的样子,在病床上虚弱地笑着说“我会好起来”的模样。那些画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我……我看看。”苏航接过练习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目光落在题目上,脑子里却一片混乱,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此刻变得无比陌生。他看了半天,也没能想出解题思路,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会。” 林晓雨的眼神暗了下去,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低下头,看着练习册上的题目,仿佛又看到了江熠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勾勒,耐心地给她讲解的样子。“以前江熠在的时候,他总能一下子就讲明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思念和悲伤。 周围的同学听到他们的对话,也都沉默了。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小了下去,悲伤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班级。 陈磊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是班里最调皮的学生,以前总爱上课捣乱,是江熠一次次耐心地提醒他,帮助他补习功课,让他的成绩有了很大的进步。他还记得,江熠答应过他,等物理竞赛结束后,就陪他去打一场通宵篮球。可现在,那个约定再也无法实现了。 “都别难过了,”班长李悦红着眼圈,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江熠那么乐观,他肯定不希望看到我们这个样子。我们要好好学习,完成他没完成的梦想,这样才对得起他。” 李悦的话让大家稍微平复了一些情绪。是啊,江熠一直那么努力,那么渴望考上清华大学,他们不能让他的努力白费。同学们擦干眼泪,重新拿起书本,读书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和坚定。 上午的物理课,老师走进教室,习惯性地看向靠窗的那个座位,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今天我们继续讲动量守恒……这部分内容,江熠同学掌握得最好,以前每次提问,他都能回答得又快又准。” 老师的话让同学们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物理老师是江熠最尊敬的老师,也是最看好他的老师。他一直希望江熠能在物理竞赛中取得好成绩,考上理想的大学。可现在,这个愿望再也无法实现了。 “老师,”苏航突然站起来,声音沙哑,“江熠留下了很多物理笔记,我们能不能把他的笔记整理一下,作为班级的资料,供大家学习?” 物理老师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好,这是个好主意。江熠的笔记做得非常好,很有价值。我们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些笔记,不辜负江熠同学的心血。” 下课后,同学们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江熠的笔记。那些整齐清秀的字迹,那些详细明了的批注,仿佛还带着江熠的温度,让大家再次想起了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 “你们看,这里还有江熠画的思维导图,太清晰了!” “他还把容易出错的知识点都标了出来,太细心了!” “真希望江熠能回来,再给我们讲一次课……” 同学们一边整理笔记,一边小声地议论着,悲伤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中午放学,苏航、陈磊和林晓雨一起去了医院。他们想去看看江熠的父母,也想再看看江熠生活过的地方。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江熠的父母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神情憔悴,眼神空洞。短短几天,他们仿佛老了十几岁,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布满了皱纹和泪痕。 “叔叔,阿姨。”苏航轻声喊了一声。 江熠的妈妈抬起头,看到他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你们啊,快坐。” “阿姨,你们还好吗?”林晓雨看着江熠妈妈憔悴的样子,心里一阵心疼。 江熠的妈妈摇了摇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不好……没有了小熠,我们怎么会好……” 江熠的爸爸也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谢谢你们来看我们,还惦记着小熠。” “叔叔,阿姨,我们整理了江熠的物理笔记,想给你们送一份过来。”苏航从书包里拿出一叠整理好的笔记,递了过去,“这是江熠的心血,我们想让你们留个纪念。” 江熠的妈妈接过笔记,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眼泪掉得更凶了:“这是小熠的字……他从小就爱学习,笔记做得一直这么好……” 看着江熠的父母悲痛欲绝的样子,苏航、陈磊和林晓雨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对失去儿子的父母,只能默默地陪着他们,分担一点点他们的悲伤。 “小熠在学校的时候,麻烦你们照顾了。”江熠的爸爸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感激,“他总说,在学校里和你们在一起很开心,你们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叔叔,应该是我们感谢江熠才对。”苏航哽咽着说,“江熠一直很照顾我们,帮助我们学习,带领我们打篮球。如果没有他,我们的高中生活不会这么精彩。” “是啊,”陈磊也说,“江熠是我们的榜样,他乐观、善良、努力,我们都会向他学习的。” 江熠的父母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得到了一丝安慰。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虽然走了,但他的精神还在,他的友谊还在,他永远活在朋友们的心里。 从医院出来,苏航、陈磊和林晓雨一起去了学校的篮球场。这里是江熠最喜欢的地方,也是他们一起挥洒汗水、并肩作战的地方。 篮球场上,阳光依旧明媚,可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也在为失去主人而悲伤。 苏航拿起一个篮球,走到三分线外,起跳、投篮。篮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出来,没有进。以前,江熠总能精准地投进三分球,总能带领他们赢得比赛。可现在,没有了江熠,他们的球队就像失去了灵魂。 “江熠,我们来看你了。”苏航对着空旷的篮球场,轻声说,“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赢得省篮球联赛的冠军,这个约定,我们会替你完成的。” “江熠,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实现你没实现的梦想。”陈磊也说。 “江熠,我们会永远记得你,记得那个阳光开朗、乐于助人的你。”林晓雨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风一吹,篮球场上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江熠在回应他们的话语。 下午,班里的同学自发地组织了一场纪念江熠的班会。黑板上写着“永远怀念江熠同学”几个大字,下面贴着江熠的照片。照片里的江熠,穿着校服,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像盛夏里最明媚的光。 班会上,同学们一个个站起来,分享着和江熠有关的故事。 “我记得刚转学来的时候,我很内向,不敢和别人说话。是江熠主动和我打招呼,帮我整理笔记,让我慢慢融入了班级。” “有一次我打篮球崴了脚,是江熠背着我去了医务室,还每天帮我买饭,照顾我了一个星期。” “上次月考,我物理考得很差,很伤心。是江熠安慰我,鼓励我,还每天放学后给我补课,让我的成绩有了很大的进步。” 同学们一边分享,一边哭,悲伤的情绪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物理老师也来了,他站在讲台上,看着江熠的照片,声音哽咽:“江熠是我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他聪明、努力、乐观、善良,有着无限的潜力。他的离开,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但我相信,江熠的精神会一直激励着我们,让我们更加努力地学习,更加珍惜生命。” 班会的最后,全班同学一起唱起了江熠最喜欢的歌《追梦赤子心》。“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歌声嘹亮而悲伤,回荡在教室里,回荡在校园里,也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 放学回家的路上,苏航一个人慢慢走着。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了和江熠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经历的事情,那些开心的、快乐的、热血的时光,都成了永恒的回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熠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他们讨论物理题的对话,有他们约着打篮球的约定,有他们畅想未来的憧憬。最后一条消息,是江熠住院前发来的:“苏航,等我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打一场痛快的篮球,然后一起备战物理竞赛!” 苏航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回复道:“江熠,我们等你。不管多久,我们都等你。” 可他知道,这条消息,永远不会有回复了。 回到家,苏航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江熠送给他的篮球。篮球上还印着他们球队的标志,是江熠亲手贴上去的。他抱着篮球,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了江熠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想起了江熠投篮时自信的笑容,想起了江熠赢了比赛后和他击掌庆祝的画面。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却只能在回忆里寻找。 “江熠,你知道吗?没有你的篮球场,真的很无聊。”苏航轻声说,“没有你的班级,真的很安静。没有你的日子,真的很难过。” “我一定会替你完成梦想,考上清华大学物理系。我一定会带领球队,赢得省篮球联赛的冠军。我一定会让你在天上看到,我们都没有辜负你。”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星星在天空中闪烁着,像是江熠明亮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个他曾经热爱的世界。 江熠的父母还在医院里,他们守着空荡荡的病房,守着儿子留下的遗物,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中。江熠的妈妈抱着儿子的衣服,一遍遍地抚摸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儿子的体温。江熠的爸爸则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们的世界,因为江熠的离开,变得一片黑暗。曾经的欢声笑语,曾经的美好憧憬,都在那一刻化为泡影。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这片悲伤的阴影。 而在青柠市一中的校园里,那个靠窗的座位依旧空着,江熠的笔记被同学们珍藏着,篮球场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那个阳光开朗、向阳而生的少年,虽然永远地离开了,但他的精神,他的友谊,他的梦想,却永远留在了所有人的心里,激励着他们勇敢地面对生活,努力地追求梦想。 六月的风还在吹,栀子花的甜香依旧弥漫在校园里。只是那风里,多了一丝悲伤,多了一丝思念,多了一丝对那个逝去少年的无尽牵挂。而那个空着的座位,和那些未凉的余温,将永远提醒着人们,曾经有一个叫江熠的少年,在这个盛夏,绽放过最耀眼的光芒。 《嫉妒之刃:刺穿美好人生的恶意第1章 雏菊泣血 成都的六月,蝉鸣已经聒噪起来,阳光透过茂密的香樟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晚星提着刚买的新鲜草莓,脚步轻快地走进“锦溪花园”小区。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角的梨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极了夏日里最干净的风。 今天是她辞职返乡做自媒体的第一百天。从北京的日企写字楼,到成都的街头巷尾,她用镜头记录着生活的点滴——清晨巷子里的豆浆油条,傍晚河边的落日余晖,还有自己跟着音乐起舞的身影。账号虽然只有几千粉丝,却都是真心喜欢她的人,每天的评论区里满是“晚星好甜”“成都生活好惬意”的留言,这让她觉得,当初放弃高压工作返乡的决定,无比正确。 “晚星妹妹,下班啦?”小区门口的保安张大爷笑着和她打招呼。张大爷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眼神却很慈祥。 “张大爷,还没下班呀?”林晚星停下脚步,递过去一小盒草莓,“刚买的,甜着呢,您尝尝。” 张大爷笑着接过:“谢谢你啊,这孩子就是懂事。”他看着林晚星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和旁边的同事念叨,“多好的姑娘啊,名校毕业,长得又漂亮,性格还好,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没说下去。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最近小区里那个叫陈莉莉的女人,总是有些不对劲。 林晚星没听出张大爷话里的深意,她哼着歌走进楼道。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电梯里空无一人,只有墙角堆放着几个废弃的纸箱,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她家住12楼,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一个身影蹲在自家门口,正是住在对门的陈莉莉。 陈莉莉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晚星,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这已经不是陈莉莉第一次在她家门口蹲守了。半个月前,陈莉莉就曾深夜敲门,嘴里念念有词,说林晚星的笑声吵到了她;上周,她还在楼道里拦住林晚星,质问她为什么“总是故意在她面前晃悠”。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林晚星都吓得赶紧跑回家,锁好门。她和母亲赵慧提过这件事,母亲已经三次向物业和派出所反映情况,可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会注意”“会劝离”,却从来没有实质性的解决措施。 “你……你有事吗?”林晚星强装镇定,握紧了手里的草莓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莉莉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缓缓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着,一步步向林晚星逼近。 林晚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电梯门。“我要回家了,请你让一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莉莉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回家?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凭什么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名校毕业,有好工作,长得漂亮,还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凭什么?” 林晚星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不知所措:“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陈莉莉猛地提高了音量,“你每天在网上发那些视频,不就是想炫耀你过得有多好吗?你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比我强,比我幸福!” “那不是炫耀,只是我的工作和生活……”林晚星试图解释,可陈莉莉根本不听。 “闭嘴!”陈莉莉嘶吼着,突然从随身的塑料袋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林晚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吓得浑身冰凉,心脏狂跳不止。“你……你要干什么?把刀放下!”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干什么?”陈莉莉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我要让你再也炫耀不了!我要让你和我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刀,朝着林晚星猛冲过来。林晚星下意识地躲闪,手里的草莓盒掉在地上,鲜红的草莓滚了一地,像一颗颗破碎的血珠。 “啊——”林晚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跑进电梯,可陈莉莉的速度太快了,一把抓住了她的连衣裙后领。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林晚星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陈莉莉已经扑了上来,骑在她的身上,双手握着刀,朝着她的头面部、胸部疯狂地捅刺。 “不要!救命啊!”林晚星拼命地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想要阻挡陈莉莉的攻击。她抓起身边掉落的草莓,朝着陈莉莉的脸上砸去,可这根本无济于事。 锋利的刀刃一次次划破皮肤,刺穿脏器,剧烈的疼痛让林晚星几乎失去了意识。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浸湿了白色的连衣裙,也浸湿了身下的地板。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陈莉莉疯狂的嘶吼和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她想到了母亲赵慧,想到了母亲早上出门时叮嘱她“记得买草莓”的温柔语气;想到了自己刚剪的短发,是母亲陪着她去的理发店;想到了自己的自媒体账号,还有那些等着她更新视频的粉丝;想到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去看的稻城亚丁,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旅行计划…… 太多太多的遗憾,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还这么年轻,才27岁,她还有那么多想要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想要爱的人,可生命,却要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妈……救我……”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弱的呼喊,眼泪混合着鲜血,从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电梯门突然打开了,邻居李阿姨提着菜篮子走了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她吓得脸色惨白,菜篮子掉在地上,蔬菜滚落一地。“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李阿姨反应过来后,立刻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 陈莉莉听到喊声,动作停顿了一下。林晚星趁着这个空隙,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莉莉再次举起刀,朝着她的胸口捅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剧烈的疼痛传来,林晚星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缓缓倒了下去。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最后一丝光亮,从她的眼中消失。 陈莉莉站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林晚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停地喘着粗气。她的身上、手上,都沾满了鲜血,看起来像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 很快,听到呼喊声的保安张大爷和其他邻居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惨状,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爷颤抖着拿出手机,拨打了110和120。 “快!快叫救护车!” “这是怎么回事啊?太吓人了!” “晚星这孩子……怎么会这样……” 邻居们的议论声、李阿姨的哭声、张大爷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在楼道里回荡。可这一切,林晚星都听不到了。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白色的连衣裙被鲜血染成了深红色,身边散落着鲜红的草莓,像是一场惨烈的祭奠。 赵慧是在超市购物时接到邻居电话的。电话那头,李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赵姐,不好了!晚星……晚星出事了!你快回来!” 赵慧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里面的鸡蛋摔碎了,蛋清蛋黄流了一地。“你说什么?晚星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 “晚星……晚星被对门的陈莉莉捅了……流了好多血……你快回来!” “什么?!”赵慧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疯了一样冲出超市,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小区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她不停地催促司机:“师傅,快点!再快点!求求你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不敢相信,早上还好好的女儿,还笑着和她说“妈妈再见”的女儿,怎么会突然出事? 那个陈莉莉,她明明已经反映过那么多次了!她告诉物业,告诉派出所,说陈莉莉行为不正常,可能有危险,可他们为什么没有重视?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 如果……如果他们能早点管控陈莉莉,如果物业能加强安保,如果派出所能认真对待她的反映,是不是女儿就不会出事?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出租车终于抵达小区,赵慧付了钱,疯了一样冲进楼道。刚走到12楼,就看到楼道里围满了人,警察和医护人员已经到了。警戒线拉起,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那是我的女儿!”赵慧嘶吼着,想要冲进去,却被警察拦住了。 “女士,请你冷静一点!”警察扶住情绪激动的赵慧。 “冷静?那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冷静?”赵慧拼命地挣扎着,眼泪模糊了视线,“让我看看她!让我看看我的晚星!”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走了出来,上面盖着白色的布单,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赵慧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担架,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不是的……”她摇着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晚星!我的晚星!” 她挣脱警察的阻拦,扑到担架前,想要掀开布单,却被医护人员拦住了。“女士,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赵慧的声音尖锐而凄厉,“我的女儿才27岁!她还那么年轻!她怎么会死?你们告诉我,她怎么会死?”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担架被抬走,消失在楼道口。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灰色,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哭声,绝望而凄厉。 邻居们默默地看着她,脸上满是同情。李阿姨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赵姐,你别这样……身体要紧……” “要紧?我的女儿都没了,我的身体还有什么要紧的?”赵慧猛地推开李阿姨,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是我害了她……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如果我早点带她搬走,如果我早点把那个女人赶走,她就不会死了……” 她不停地自责着,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警察过来向她了解情况,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哭着,喊着女儿的名字。“晚星……我的晚星……” 不知过了多久,赵慧被邻居送回了家。打开门,屋里的一切都还是早上的样子。餐桌上放着她准备好的早餐,旁边是女儿没喝完的牛奶;客厅的沙发上,搭着女儿昨天穿的外套;书桌上,还放着女儿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自媒体后台的页面,最新一条视频的标题是“成都的夏天,是草莓味的”。 看到这些,赵慧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那条视频。视频里,女儿拿着草莓,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耀眼。 “大家好呀,我是晚星。今天给大家推荐一家超好吃的草莓店,就在我们小区附近,草莓又大又甜,喜欢吃草莓的小伙伴可以去试试哦……” 女儿的声音温柔而甜美,还带着一丝俏皮。可如今,这个声音的主人,却永远地离开了她。 赵慧伸出手,想要触摸屏幕上女儿的笑脸,指尖却只碰到了冰冷的玻璃。“晚星……妈妈想你……”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请问是赵慧女士吗?我们是xx派出所的,关于你女儿林晚星的案件,需要你过来一趟,配合调查。另外,嫌疑人陈莉莉的家属已经赶到,我们允许他们先将陈莉莉送往医院进行检查。” “什么?”赵慧的声音猛地提高,“你们允许她的家属送她去医院?她是凶手!她杀了我的女儿!你们为什么不把她当场控制起来?” “赵女士,请你冷静。”电话那头的警察说,“嫌疑人目前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需要进行医学检查,确认是否患有精神疾病。这是正常的司法程序。” “正常程序?”赵慧气得浑身发抖,“我的女儿被她活活捅死了!她现在却可以被家属送去医院,享受治疗?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有没有考虑过我死去的女儿?” 她挂断了电话,趴在桌子上,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女儿的冤屈还没有昭雪,凶手却得到了“特殊待遇”,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夜幕降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赵慧没有开灯,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抱着女儿的外套,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气息。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她想起了女儿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女儿从小就很优秀,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高考时,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名校,成为了她的骄傲;大学毕业后,她在北京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可因为心疼她,不想让她太累,女儿又毅然辞职回了成都;做自媒体后,女儿每天都很努力,只为了做出更好的内容,让更多人喜欢她。 这么好的女儿,这么懂事的女儿,却死在了一个疯子的刀下。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物业的失责,派出所的忽视,门禁系统的失效,安保人员的无力……所有的一切,都像一个个黑洞,最终吞噬了她的女儿。 赵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绝望。 她发誓,一定要为女儿讨回公道。不管凶手是不是有精神病,不管背后有多少阻力,她都要让凶手付出应有的代价。她还要追究物业和相关部门的责任,让他们为自己的失责付出代价。 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女儿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女儿的自媒体账号。她想为女儿发最后一条动态,告诉那些喜欢女儿的粉丝,她已经离开了。 编辑页面打开,她却迟迟敲不下键盘。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无尽的泪水。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晚星,你放心,妈妈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你在天上要好好的,等着妈妈,妈妈一定会让那个凶手血债血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照亮了女儿的照片。照片里,女儿抱着一束白色的雏菊,笑得一脸灿烂。那是女儿最喜欢的花,纯洁而美好。 可如今,这朵纯洁美好的花,却在最绚烂的年华,被无情地摧残,化作了一滩泣血的雏菊。 赵慧拿起那张照片,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打湿了照片上的雏菊。“晚星,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等妈妈为你讨回公道,就去找你。” 夜色渐深,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可赵慧的世界,却永远地陷入了黑暗和悲痛之中。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将她牢牢困住,余生都将在无尽的思念和仇恨中度过。而那朵泣血的雏菊,也将永远镌刻在她的心上,成为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嫉妒之刃:刺穿美好人生的恶意第2章 迟来的正义何时归 成都的夜,闷热得让人窒息。赵慧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怀里紧紧抱着林晚星的白色雏菊标本——那是女儿去年生日时亲手做的,花瓣被压得平整,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清香。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泪痕干涸后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记,像爬满了蜈蚣。 手机里循环播放着女儿的自媒体视频,画面里的林晚星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在锦江边跳着舞,风吹起她的长发,笑容明媚得能驱散所有阴霾。“成都的春天真的太舒服啦,希望大家都能在忙碌的生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小美好~”女儿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却一次次戳进赵慧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突然,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赫然写着“锦溪花园杀人案最新进展:嫌疑人陈莉莉被家属送医,精神病史成焦点”。赵慧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点开新闻,里面配着陈莉莉被家属搀扶着走出小区的照片。照片里,陈莉莉穿着干净的外套,头发被梳理得整齐,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完全看不出是刚刚夺走一条人命的凶手。而她的父母跟在旁边,对着镜头哭诉“女儿精神一直不好,都是我们没照顾好”。 “没照顾好?”赵慧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笑声里满是绝望和恨意,“没照顾好就可以杀人吗?我的女儿就该被你们的女儿活活捅死吗?” 她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像她此刻的心一样,再也无法拼凑完整。女儿的视频声音还在继续,却被她的哭声淹没。“晚星,我的晚星,你看看他们,他们还在为那个凶手找借口!你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啊……” 不知哭了多久,赵慧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发不出声音。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房门。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粉色的墙壁,书桌上摆满了女儿喜欢的玩偶,衣柜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裙子,还有书桌上那本没写完的旅行日记。 赵慧走到书桌前,翻开日记。字迹娟秀,记录着女儿对未来的憧憬:“下个月想去稻城亚丁,听说那里的星空特别美;想把自媒体账号做到一万粉,分享更多成都的美好;想陪妈妈去一次海边,妈妈这辈子都没见过大海……”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赵慧的心上反复切割。她的女儿,明明有那么多美好的计划,明明对生活充满了热爱,却在最好的年华,死在了最残忍的方式下。 “是妈妈没用……”赵慧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滴落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字迹,“妈妈明明已经提醒过他们,那个女人有问题,可他们为什么不重视?为什么不保护你?” 她想起自己三次向物业反映情况的场景。第一次,物业经理不耐烦地说“知道了,我们会留意”,转头就把事情抛到了脑后;第二次,她带着女儿的恐惧去求助,保安张大爷只能无奈地说“我们也劝过她,可她不听啊”;第三次,事发前一周,她几乎是哀求着物业加强管控,可得到的回应依旧是“会安排人多巡逻”的敷衍。 还有派出所。第一次报警,警察只是对陈莉莉进行了口头警告;第二次,她拿着陈莉莉随身携带刀具的证据去报案,警察却说“没有造成实际伤害,我们也没办法采取强制措施”。 如果物业能重视一点,如果派出所能负责一点,如果门禁系统没有失效,如果安保人员不是年过六旬的老人……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凌晨三点,赵慧依旧没有睡意。她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突然,一则关于“精神病人犯罪是否该免责”的讨论节目映入眼帘。嘉宾们激烈地争论着,有人说“精神病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应该减轻处罚”,有人说“不能让精神病成为犯罪的保护伞”。 赵慧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心里充满了恐惧。她害怕陈莉莉会因为“精神病”而逃脱法律的制裁,害怕女儿的冤屈永远无法昭雪。 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声音沙哑地说:“律师,我想咨询一下,精神病人杀人,真的可以不坐牢吗?” 律师耐心地解释道:“赵女士,精神病人犯罪是否承担刑事责任,关键看其作案时是否具有刑事责任能力。如果经鉴定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可能不承担刑事责任,但会被强制医疗;如果是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会承担刑事责任,但可能从轻或减轻处罚;如果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就和普通人一样承担责任。” “可他们现在才说她有精神病,案发前从来没人说过!”赵慧激动地说,“她的家属现在才提交精神病史材料,是不是想故意规避责任?”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律师说,“后续我们可以申请重新鉴定,并且要求检察机关严格审查证据链,确保鉴定结果的公正性。你现在要做的,是收集好所有相关证据,包括你之前向物业和派出所反映情况的记录、邻居的证言等,这些都能证明陈莉莉的行为早有预警,且相关部门存在失职。” 挂了电话,赵慧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要为女儿讨回公道,不仅要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还要追究那些失职者的责任。 第二天一早,赵慧就开始整理证据。她翻出了和物业、派出所沟通的聊天记录,找到了邻居们的联系方式,还去小区调取了监控录像。监控里,陈莉莉多次在楼道里游荡、滋扰邻居,甚至掏出刀具挥舞,可物业和派出所却没有采取任何有效的管控措施。 整理完这些,赵慧又去了女儿的自媒体账号后台,下载了所有视频和粉丝留言。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女儿不是“炫耀”,而是在认真地生活,努力地传递美好。那些所谓的“炫耀引发嫉妒”的说法,都是对女儿的污蔑和二次伤害。 下午,赵慧去了派出所,想要了解案件的最新进展。接待她的警察表情严肃地说:“赵女士,目前案件还在侦查阶段,陈莉莉的精神鉴定报告还没出来。关于你反映的允许其家属送医的问题,我们是考虑到她当时情绪激动,且有自残倾向,为了保障其人身安全,才暂时允许家属送医,后续会对其采取强制措施。” “保障她的人身安全?那我女儿的人身安全呢?”赵慧质问道,“她活着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保障她的安全?她被杀害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警察沉默了,没有回答。 赵慧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失望。她知道,和这些人争论没有意义,她只能依靠法律,依靠自己。 从派出所出来,赵慧去了女儿最喜欢的那家草莓店。店主看到她,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赵姐,节哀。晚星这孩子,每次来都笑眯眯的,还帮我宣传店铺,真是个好孩子……” 赵慧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买了一盒草莓,和女儿上次买的一样,又大又甜。她提着草莓,走到锦江边,那里是女儿经常拍视频的地方。 江水缓缓流淌,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赵慧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拿出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很甜,可她的心里却比黄连还要苦。 “晚星,妈妈来看你了,”她轻声说,“你最喜欢的草莓,妈妈给你买来了。你看到了吗?成都的夏天,还是草莓味的,可妈妈的世界,却再也没有夏天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草莓一颗一颗地放在长椅上,像是在和女儿分享。“晚星,妈妈会努力的,会为你讨回公道。你在天上要好好的,不要担心妈妈,妈妈会照顾好自己,等妈妈完成了对你的承诺,就去找你。” 风一吹,草莓的清香飘散开来,像是女儿的气息。赵慧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虚无。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邻居李阿姨打来的。“赵姐,不好了!网上有好多人在说,晚星的死是因为你太炫耀了,说你女儿活该……” 赵慧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立刻打开手机,登录了社交平台。果然,关于女儿案件的讨论已经发酵,很多不明真相的网友被带了节奏,纷纷指责她“炫耀引发嫉妒”。 “肯定是那个女人的家属故意放出来的谣言,想转移视线!” “就是,自己女儿杀人,还想往受害者身上泼脏水,太无耻了!” “心疼晚星,这么好的姑娘,死得太冤了!” 也有很多理性的网友在为女儿辩解,可那些恶毒的评论,还是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赵慧的心脏。“我没有炫耀……我只是为我的女儿骄傲……”她哽咽着,手指颤抖地打下一行字:“我的女儿只是在认真生活,她没有错,错的是凶手,是那些失职的人!” 可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海量的评论中。 赵慧关掉手机,再也忍不住,趴在长椅上放声大哭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和女儿已经遭遇了这么大的不幸,还要承受这些无端的指责和污蔑?为什么这个世界对受害者如此苛刻,对凶手却如此宽容? 夕阳西下,江水被染成了红色,像血一样。赵慧缓缓站起身,提着剩下的草莓,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和凄凉。 回到家,赵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弟弟赵磊得知消息后,赶紧赶了过来。看到姐姐憔悴的模样,他心疼得不行:“姐,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晚星在天上看着呢,她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没用……”赵慧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保护不了晚星,也洗不清她的冤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姐,你别胡说!”赵磊急了,“我们还有法律!我们还有证据!那些谣言总会不攻自破的,凶手也一定会受到惩罚的!你要是倒下了,晚星的公道谁来讨?” 弟弟的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赵慧。她抬起头,看着弟弟焦急的眼神,心里暗暗发誓:她不能倒下,她要为女儿讨回公道,要让那些造谣者付出代价,要让失职者承担责任! 从那天起,赵慧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沉溺于悲痛,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为女儿维权的事情中。她每天都会去律师事务所,和律师沟通案件进展;她会主动联系媒体,讲述案件的真相,反驳那些无端的指责;她会收集更多的证据,证明物业和派出所的失职。 可维权的道路,充满了艰难和坎坷。 物业方面,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职,甚至拿出小区的管理规定,声称“已经尽到了合理的管理义务”。派出所则表示“处理流程符合规定”,拒绝承担任何责任。陈莉莉的家属更是态度强硬,不仅不道歉,还到处散布谣言,污蔑林晚星“品行不端”。 网络上的谣言也愈演愈烈,有人甚至扒出了赵慧的个人信息,对她进行辱骂和威胁。“凶手的帮凶”“活该失去女儿”等恶毒的言论,像潮水一样涌向她。 赵慧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可每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看到女儿的照片,想到女儿临死前的绝望,她就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她开始学着保护自己,拉黑那些辱骂她的人,向平台举报造谣的账号。她也开始学着坚强,在面对媒体和公众时,她不再哭泣,而是平静地讲述真相,拿出确凿的证据,反驳那些不实言论。 “我的女儿林晚星,是一个善良、乐观、对生活充满热爱的孩子。她从未炫耀过什么,只是在认真地记录生活,分享美好。她的死,是因为凶手的残忍,是因为相关部门的失职,而不是因为所谓的‘炫耀’。” “我希望大家能擦亮眼睛,不要被谣言误导,不要对受害者进行二次伤害。我也希望法律能还我的女儿一个公道,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让那些失职者承担相应的责任。” 她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打动了很多人。越来越多的网友开始支持她,为她发声,谴责凶手和造谣者,呼吁相关部门重视此案。 时间一天天过去,案件终于有了新的进展。检察机关通知赵慧,陈莉莉的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了——患有精神分裂症,作案时具有部分刑事责任能力。 这个结果让赵慧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意味着陈莉莉可能会被从轻处罚,甚至有可能不会被判死刑。 “律师,部分刑事责任能力,是不是意味着她不用偿命?”赵慧焦急地问。 “也不一定,”律师说,“虽然是部分刑事责任能力,但此案情节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后果极其严重,法院也有可能判处死刑。我们会尽力争取,提交更多的证据,证明凶手的主观恶性极大,应该依法严惩。” 赵慧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我相信法律,我也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为晚星讨回公道。” 开庭前一周,赵慧收到了陈莉莉家属送来的道歉信。信里写着:“你女儿失去生命,我女儿失去自由,我们都处在痛苦之中。希望你能原谅我们,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看着这封信,赵慧只觉得无比讽刺。她拿起笔,在信上写下了一行字:“生命无法重来,公道不能缺席。你的女儿失去自由,是她罪有应得;我的女儿失去生命,却再也无法回来。我永远不会原谅。” 写完后,她把信寄了回去,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开庭的前一天,赵慧特意去给女儿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那是女儿最喜欢的花,纯洁而美好。她把花放在女儿的照片前,轻声说:“晚星,明天妈妈就去法庭上,为你讨回公道。你放心,妈妈一定会让那个凶手付出代价,让你在天上安息。” 晚上,赵慧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梦里,她看到女儿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拿着雏菊,对着她笑得一脸灿烂。“妈妈,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在天上很好,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赵慧伸出手,想要抱住女儿,可女儿却渐渐消失在阳光里。她猛地惊醒,眼角还带着泪水,心里却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她知道,无论明天的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放弃。她会一直坚持下去,为女儿讨回公道,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温暖而耀眼。赵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那束白色的雏菊,一步步朝着法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坚定而执着,像一朵在寒风中顽强绽放的雏菊,带着对女儿的思念和对正义的渴望,走向了那场迟到已久的审判。而她心里清楚,这场审判,不仅是为了给女儿一个交代,更是为了让所有像女儿一样无辜的受害者,都能得到应有的公平和正义。 《嫉妒之刃:刺穿美好人生的恶意》第三者迟到的审判与无尽的殇 成都的深秋,寒风裹着冷雨,敲打着法院厚重的玻璃幕墙。赵慧穿着一身纯黑的大衣,手里紧紧攥着一束白色雏菊,花瓣被雨水打湿,蔫蔫地垂着,像极了她此刻沉重的心。弟弟赵磊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所有能证明陈莉莉罪证的材料——邻居的证言、物业和派出所的沟通记录、小区监控录像的拷贝,还有女儿林晚星生前的自媒体视频光盘。 法院门口早已围满了记者和围观群众,看到赵慧走来,相机快门声瞬间此起彼伏。“赵女士,请问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期待?”“赵女士,你认为陈莉莉应该被判处死刑吗?”“赵女士,对于网上的谣言,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无数个问题像冰冷的雨点,砸向赵慧。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地朝着法院大门走去。手里的雏菊被她握得更紧了,花茎上的刺扎进了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可这疼痛,远不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 走进法庭,赵慧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被告席上。陈莉莉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依旧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父母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赵慧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将雏菊放在身边的空位上——那是她特意为女儿留的位置。“晚星,妈妈带你来看了,今天,我们就能等到公道了。”她在心里默念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被她强行憋了回去。她不能哭,她要让女儿看到,她的妈妈是坚强的,是能为她讨回公道的。 上午九点整,庭审正式开始。法官敲下法槌,冰冷的声音在庄严的法庭里回荡:“现在,开庭!” 检察官首先宣读了起诉书,详细陈述了陈莉莉故意杀人的犯罪事实。“2024年6月9日13时许,被告人陈莉莉在锦溪花园小区9栋1单元楼道内,因无端嫉妒被害人林晚星,持刀连续捅刺被害人头面部、胸部等部位,造成被害人十处创口,致被害人左肺破裂引发急性大失血死亡。经司法鉴定,被告人陈莉莉患有精神分裂症,作案时具有部分刑事责任能力……” “我反对!”赵慧猛地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她不是无端嫉妒!她是蓄意谋杀!她的精神病史是事后伪造的,是为了规避法律责任!”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家属请冷静,有意见可以在举证质证环节提出。” 赵慧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要相信律师,相信法律。 接下来是举证质证环节。检察官出示了案发现场的照片、法医鉴定报告、凶器照片等证据。当那张染满鲜血的白色连衣裙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时,赵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女儿最喜欢的裙子,是她亲自给女儿买的,可如今,却被鲜血染得面目全非。 “反对!”陈莉莉的辩护律师站起身,“这些证据只能证明被告人实施了杀人行为,但不能证明被告人的主观恶性。被告人患有精神分裂症,作案时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请求法院从轻处罚。” “我反对!”赵慧的律师立刻反驳,“首先,被告人的精神病史存在诸多疑点。案发前,被告人从未有过精神疾病治疗记录,其家属是在案发后才补充提交相关材料,真实性存疑。其次,根据小区监控录像和多位邻居的证言,被告人在案发前多次滋扰被害人及其他邻居,甚至随身携带刀具,其行为具有明显的预谋性。最后,被告人作案手段极其残忍,连续捅刺被害人十处创口,致被害人当场死亡,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强,即使具有部分刑事责任能力,也不应从轻处罚!” 律师说完,将小区监控录像的拷贝交给法官。屏幕上,陈莉莉多次在楼道里游荡,眼神怨毒地盯着赵慧家的房门;有一次,她甚至掏出一把刀,在手里挥舞着,吓得路过的邻居赶紧躲开;还有一次,她拦住林晚星,嘴里念念有词,表情狰狞。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刺穿了陈莉莉“精神失常”的谎言,也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她的疯狂和危险。 “这些监控录像只能证明被告人行为异常,并不能证明其具有预谋性。”陈莉莉的辩护律师依旧不死心,“精神病人的行为本身就是不可预测的,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判断。” “不可预测?”赵慧再也忍不住,再次站起身,声音带着浓浓的悲愤,“她的行为早就有预警!我三次向物业反映情况,三次向派出所报警,告诉他们这个女人有危险,可他们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如果物业能加强管控,如果派出所能及时介入,如果门禁系统没有失效,我的女儿就不会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的女儿才27岁!她那么善良,那么优秀,她只是想好好生活,可她却被这个女人活活捅死了!现在,这个女人还要用‘精神病’当借口,想要逃避责任!我不接受!我绝对不接受!” “原告家属,请你注意法庭秩序!”法官再次敲下法槌。 赵慧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法官大人,我知道我违反了法庭秩序,但我必须说。我的女儿死得太冤了,我不能让她白白死去!我要求严惩凶手,要求追究物业和派出所的失职责任!”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议论声,很多人都在为赵慧鼓掌,支持她的诉求。陈莉莉的父母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庭审继续进行。邻居李阿姨作为证人出庭,详细讲述了案发时的情景。“我当时刚买完菜回来,走进电梯就听到了尖叫声。我赶紧跑出去,就看到陈莉莉骑在晚星身上,拿着刀疯狂地捅刺她……晚星流了好多血,喊着‘救命’,可我太害怕了,只能大声呼救……”李阿姨一边说,一边哭,“晚星是个好孩子,每次看到我都会主动打招呼,还给我送水果。陈莉莉早就不正常了,经常在楼道里骂人、敲门,我们都向物业反映过,可没人管……” 保安张大爷也出庭作证:“我早就觉得陈莉莉不对劲,多次劝过她,可她根本不听。赵女士也向我们反映过好几次,我们也想管,可我们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根本没有能力控制她。小区的门禁系统坏了很久了,领导也一直不维修,外来人员可以随意进出……” 一个个证人的证言,一次次印证了陈莉莉的罪行,也揭露了物业和派出所的失职。赵慧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的悲痛和愤怒越来越强烈。 轮到陈莉莉做最后陈述时,她突然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赵慧,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我没有错!是她太碍眼了!她凭什么过得那么好?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我就是要杀了她!杀了她我才开心!” 她的声音尖锐而疯狂,完全看不出任何精神失常的样子。“我就是嫉妒她!我嫉妒她有好工作,嫉妒她长得漂亮,嫉妒她有那么多人喜欢!我就是要让她死!就算我被判死刑,我也不后悔!” 听到这些话,赵慧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终于明白了,陈莉莉根本不是什么精神失常,她就是纯粹的恶毒和嫉妒!她的精神病史,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你这个魔鬼!”赵慧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法警拦住了。 “我是魔鬼?那你女儿就是天使吗?”陈莉莉狂笑着,“她就是个爱炫耀的贱人!她的死是活该!” “闭嘴!”法官厉声呵斥,“被告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陈莉莉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疯狂地叫嚣着:“我就是要杀了她!我不后悔!我永远都不后悔!” 法庭秩序一片混乱。法官不得不敲下法槌,宣布休庭十分钟。 休庭期间,赵磊走到赵慧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姐,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她的真面目已经暴露了,法官肯定会严惩她的。” 赵慧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晚星……我的晚星……”她哽咽着,“她听到了吗?那个魔鬼到现在还在污蔑她……” 十分钟后,庭审继续。陈莉莉的辩护律师见陈莉莉的表现彻底暴露了其主观恶性,不得不改变辩护策略,不再坚持“从轻处罚”,只是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赵慧的律师则在最后陈述中表示:“被告人陈莉莉故意杀人,手段极其残忍,情节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强。其所谓的精神病史存在诸多疑点,且即使具有部分刑事责任能力,也不足以抵消其犯下的滔天罪行。恳请法院依法判处被告人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告慰被害人的在天之灵,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 庭审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法官宣布,本案将择期宣判。 走出法庭,外面的雨还没有停。赵慧手里的雏菊已经被雨水打湿得不成样子,花瓣散落了一地。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花瓣,紧紧握在手里。“晚星,妈妈尽力了……”她哽咽着,“你再等等,再等等妈妈,妈妈一定会让那个魔鬼付出代价的。” 记者们依旧围在她身边,追问着她的感受。赵慧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我相信法律会还我的女儿一个公道。我也希望,通过我女儿的悲剧,能让更多的人重视社区安全和危险人员管控,不要再让类似的悲剧发生。” 说完,她拉着赵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法院。 接下来的日子,赵慧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她不知道法院会做出怎样的判决,不知道陈莉莉会不会被判处死刑。她每天都会去女儿的墓地,坐在墓碑前,陪着女儿说话。 “晚星,妈妈今天又去看了我们以前一起种的花,它们都开得很好,就像你还在的时候一样。” “晚星,妈妈今天收到了很多网友的鼓励,他们都在为你发声,都在支持妈妈。” “晚星,你放心,妈妈一定会等到一个公正的判决,一定会让那个魔鬼为你偿命。” 她的声音温柔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墓碑上,女儿的照片笑得一脸灿烂,可这笑容,却永远地定格在了27岁。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宣判的日子。 那天,赵慧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她早早地来到了法院,坐在了原告席上。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紧张的是害怕判决结果不尽如人意,期待的是能早日为女儿讨回公道。 上午十点整,法官敲响了法槌,宣布宣判开始。 “被告人陈莉莉,因故意杀人罪,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被告人陈莉莉作案手段极其残忍,情节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强。虽然其患有精神分裂症,作案时具有部分刑事责任能力,但其罪行极其严重,不足以从轻或减轻处罚。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保护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十八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陈莉莉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当“死刑”两个字从法官口中说出时,赵慧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释然的泪。她猛地站起身,朝着法官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法官!谢谢法律!” 旁听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很多人都为这个判决结果感到欣慰。陈莉莉的父母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起来。陈莉莉本人则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这个判决与她无关。 赵慧走到被告席前,看着陈莉莉,声音平静却带着浓浓的恨意:“这是你应得的下场。你欠我女儿一条命,现在,你终于要还给她了。” 陈莉莉没有看她,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 赵慧没有再理会她,转身走出了法庭。外面的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雨,温暖地洒在她的身上。她举起手里的雏菊,朝着天空喊道:“晚星!妈妈做到了!那个魔鬼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可以安息了!” 声音在阳光下回荡,带着无尽的思念和释然。 走出法院,赵磊激动地抱住了姐姐:“姐!太好了!晚星可以安息了!” 赵慧靠在弟弟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这几个月来的煎熬,这几十年来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她带着那束白色的雏菊,来到了女儿的墓地。她把花放在墓碑前,轻轻抚摸着女儿的照片:“晚星,妈妈来看你了。那个魔鬼被判死刑了,你可以安息了。” “你最喜欢的雏菊,妈妈给你带来了。你在天上要好好的,不要再担心妈妈了。” “妈妈会好好活下去,替你看看这个世界,替你完成你没完成的愿望。妈妈会去稻城亚丁看星空,会去海边看大海,会把你的自媒体账号继续更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优秀的孩子。” 风一吹,雏菊的花瓣轻轻摇曳,像是女儿在回应她的话。 赵慧坐在墓碑前,陪着女儿,说了很久很久的话。从女儿小时候的趣事,到女儿长大后的梦想;从她对女儿的思念,到她对未来的规划。 夕阳西下,阳光洒在墓碑上,给照片里的女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赵慧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的照片,转身离开了墓地。 她知道,女儿的仇虽然报了,但她心里的伤口,却永远不会愈合。女儿的离去,会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但她会带着这份思念,好好活下去,替女儿看看这个世界,替女儿感受阳光和温暖。 回到家,赵慧打开了女儿的自媒体账号,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动态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束白色的雏菊,背景是湛蓝的天空。 很快,评论区里就挤满了留言。 “晚星,安息。正义虽然迟到,但终究没有缺席。” “赵妈妈,节哀。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晚星在天上会保佑你的。” “晚星的账号会一直存在下去吗?我们还想看到更多美好的内容。” 赵慧看着这些留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回复道:“谢谢大家的关心。晚星虽然离开了,但她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追求,会一直延续下去。这个账号会继续更新,我会带着晚星的愿望,去看看这个世界,分享更多的美好。也希望大家能珍惜眼前的幸福,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不要再让类似的悲剧发生。” 发布完动态,赵慧关掉了电脑。她走到客厅,看着窗外的夕阳,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痛苦或许会伴随一生,但生活总要继续。她会带着对女儿的思念,在这个没有女儿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她会替女儿完成未竟的梦想,替女儿感受生命的美好。而那束白色的雏菊,会像女儿的笑容一样,永远绽放在她的心里,照亮她前行的路。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每当看到和女儿相似的身影,每当闻到雏菊的清香,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一脸灿烂的女孩。那个女孩,是她的骄傲,是她的牵挂,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殇。 而这场迟到的审判,虽然给了她一个公道,却永远也换不回她的女儿。余生漫长,她只能在无尽的思念中,独自前行,等待着与女儿在另一个世界重逢的那一天。 第1章 霜雪覆疤,嫡庶殊途 隆冬腊月,铅灰色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沫,落在相府后院的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沈清辞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双手浸在刺骨的井水里,正费力地搓洗着一大盆绸缎衣裳。寒气顺着指尖钻进骨髓,冻得她指关节红肿发紫,开裂的伤口渗出血丝,与浑浊的水交融在一起,触目惊心。 “姐姐,你快点洗呀,这可是我明天要穿的新袄子,要是冻硬了,娘定会罚你的!” 娇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沈清月披着华贵的狐裘披风,站在暖阁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清月与沈清辞是双胞胎姐妹,生得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杏核眼,可命运却天差地别。沈清辞的左脸颊,从眼角到下颌,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她五岁时为了保护妹妹,被疯狗抓伤后留下的印记。也正是因为这道疤,母亲柳氏便认定她晦气、不吉利,对她厌恶至极,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完好无损的沈清月。 沈清辞抬起头,冻得发紫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知道了,妹妹,我会尽快的。”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月身上那件崭新的石榴红撒花袄子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自她记事起,就从未穿过一件新衣裳,身上的粗布衣裙,都是沈清月穿旧了、穿腻了丢弃的,上面常常还带着补丁。 而沈清月,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柳氏为她请了最好的绣娘,做不完的绫罗绸缎;为她请了名师,教她琴棋书画;府里的下人也都围着她转,生怕惹她不高兴。反观沈清辞,不仅要包揽府里所有的粗活重活,还要忍受柳氏的打骂和下人的白眼,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哼,快点就好,别磨磨蹭蹭的。” 沈清月撇了撇嘴,转身回了暖阁。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温暖如春,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热茶,与沈清辞所处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搓洗着衣裳。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渐渐融化,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让她浑身瑟瑟发抖。她想起五岁那年,那条疯狗扑向沈清月的时候,是她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挡在了妹妹身前。疯狗的牙齿咬在她的脸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她至今还记得。 她以为,她的牺牲能换来母亲的疼爱和妹妹的感激。可没想到,柳氏看到她脸上的疤痕后,不仅没有丝毫心疼,反而厌恶地推开她,骂道:“你这个晦气的东西!好好的一张脸弄成这样,真是不祥之人!” 从那以后,柳氏便再也没有对她笑过,甚至很少正眼瞧她。 而沈清月,也渐渐忘了她的救命之恩,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本该属于两人的宠爱,甚至还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向柳氏告状,让她遭受打骂。 “咳咳……” 沈清辞忍不住咳嗽起来,冰冷的井水和刺骨的寒风让她受了寒,连日来一直咳嗽不止。可她不敢停下,若是今天洗不完这些衣裳,等待她的,只会是更严厉的惩罚。 就在这时,柳氏身边的大丫鬟云芝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厉声呵斥道:“沈清辞!你磨磨蹭蹭的在干什么?夫人说了,日落之前必须把这些衣裳洗完、晾干,要是耽误了二小姐明天出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清辞吓得一哆嗦,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我……我马上就好,云芝姐姐,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哼,最好如此!” 云芝冷哼一声,用鞭子指着她的脸,语气刻薄,“你说你这张脸,真是晦气,每次看到都让人倒胃口。也难怪夫人不喜欢你,换做是谁,有你这么个丑女儿,都会觉得丢人!” 那道疤痕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沈清辞的心上。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也想有一张光洁的脸,也想得到母亲的疼爱,可这一切,都因为这道疤痕,变成了奢望。 好不容易洗完了所有的衣裳,沈清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将衣裳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寒风一吹,衣裳瞬间冻得硬邦邦的,她知道,这些衣裳明天肯定晾不干,可她已经尽力了。 回到自己那间破旧狭小的偏房,沈清辞连点灯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满是补丁的被子,咳嗽声越来越厉害。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房门被猛地推开了。柳氏带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怒容。 “沈清辞!你这个废物!” 柳氏一进门就破口大骂,“我让你洗的衣裳呢?都晾在哪里了?这么冷的天,你让清月明天穿什么?” 沈清辞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声音虚弱:“娘,我已经洗完晾在院子里了,可天气太冷,衣裳晾不干……” “晾不干?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柳氏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甩在沈清辞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沈清辞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与那道疤痕交织在一起,更加狰狞。 “娘,我没有……” 沈清辞捂着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还敢顶嘴!” 柳氏气得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要不是你这张晦气的脸,我们相府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攀上好亲事?清月长得这么标志,本应该嫁入豪门,享受荣华富贵,都是因为你,拖累了我们全家!” 沈清辞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她?她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为脸上有一道疤痕吗? “娘,姐姐她也不是故意的,您就别再打她了。” 沈清月从柳氏身后走出来,假惺惺地劝道,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柳氏瞪了沈清辞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还是清月懂事。行了,你起来,明天一早再把衣裳烤干。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清辞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柳氏的眼睛。她不知道,母亲又要对她做什么。 柳氏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丫鬟递过来的热茶,缓缓说道:“你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我已经为你找好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靖王殿下的儿子。”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靖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弟弟,权势滔天。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会把她嫁给靖王的儿子。 “娘,靖王殿下的儿子……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清辞小心翼翼地问道。 柳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他……他是个很好的人,你嫁过去,就是王妃,以后就能享受荣华富贵了。” 沈清辞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靖王的儿子,身份如此尊贵,怎么会愿意娶她这样一个脸上有疤、声名狼藉的女子? 就在这时,沈清月凑到柳氏身边,笑着说:“娘,姐姐真是好福气呢!能嫁给靖王殿下的儿子,以后就是皇亲国戚了。不像我,只能嫁给尚书府的李公子。” 柳氏拍了拍沈清月的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清月,你也不用羡慕你姐姐。李公子温文尔雅,才华横溢,尚书府也是名门望族,你嫁过去,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她终于明白了,母亲是为了攀附权贵,才把她嫁给靖王的儿子。而沈清月,却能嫁给温文尔雅的李公子。可她听说,靖王的儿子是个傻子,一个天生的痴儿。 “娘,我不愿意!” 沈清辞鼓起勇气说道,“靖王的儿子是个傻子,我不能嫁给一个傻子!” “放肆!” 柳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小辈,哪里有资格说不愿意?能嫁给靖王的儿子,是你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 “可是娘,他是个傻子啊!” 沈清辞哭着说道,“我就算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愿意嫁给一个傻子!” “你敢!” 柳氏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抬手又是一巴掌,“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要不是为了相府,要不是为了清月,我才不会把你嫁给靖王的儿子!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你脸上带着这么一道疤,除了傻子,谁还会要你?”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深深扎进沈清辞的心里。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像她这样的女子,确实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柳氏的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后,靖王府就会派人来接亲。你最好乖乖听话,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我定不饶你!” 说完,柳氏带着沈清月和丫鬟们转身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她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嫁给一个傻子?她的命运,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她想起沈清月即将嫁给温文尔雅的李公子,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所受的委屈和苦难,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为什么同样是双胞胎姐妹,命运却如此不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着,像是在为她哭泣。沈清辞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三日后,她就要嫁给那个傻子了。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她不敢想象。 而她不知道的是,沈清月看似风光的婚事背后,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真相。那个温文尔雅的李公子,并非表面那般美好。而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傻子王爷,却会成为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只是现在,这一切都还遥不可及。沈清辞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一片冰凉。她的人生,就像这寒冬的雪,冰冷而绝望,看不到一丝温暖和希望。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冰冷的掌心融化,化作一滴水珠,像一滴绝望的眼泪。 三日后的接亲队伍,会如期而至。她没有选择,只能嫁给那个傻子。这道疤,不仅毁了她的容貌,也毁了她的一生。 沈清辞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她不知道,这场看似注定悲剧的婚姻,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而她和沈清月这对双胞胎姐妹的命运,又将会走向何方。 雪,还在下着,覆盖了相府的庭院,也覆盖了沈清辞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却覆盖不了她心中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第2章 红妆泣血,殊途同归 三日后的相府,张灯结彩,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割裂感。 前院红绸缠绕,鼓乐喧天,本该是双喜临门的热闹景象,偏房里却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棂上的轻响。沈清辞坐在冰冷的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左颊的疤痕在惨淡的光线下愈发狰狞。云芝拿着一盒劣质的胭脂,粗鲁地往她脸上抹,动作重得像是在发泄不满。 “快点!磨蹭什么?靖王府的花轿都快到门口了,别让人家等急了!” 云芝的声音尖利,胭脂粉末呛得沈清辞忍不住咳嗽起来,牵动了脸颊的肿痛,疼得她眉头紧蹙。 她没有反抗,只是木然地坐着。这三天里,她哭过,闹过,哀求过,可柳氏的态度无比坚决,甚至派人看守着她,不让她踏出偏房半步。她知道,自己就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注定要被送到靖王府,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傻子。 “姐姐,你看我好看吗?” 沈清月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珠翠环绕,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走了进来。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沈清辞抬眼望去,镜中的沈清月明艳动人,与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缝缝补补的旧嫁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件嫁衣,还是柳氏从箱底翻出来的,据说是沈清辞祖母辈的东西,又旧又丑,穿在身上沉重又冰冷。 “好看。” 沈清辞的声音干涩,没有一丝波澜。 沈清月走到她身边,拿起一支珠钗,假意要为她插上,却在靠近她脸颊时,故意用珠钗的尖端轻轻刮了一下她的疤痕。 “嘶——” 沈清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偏过头。 “哎呀,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清月连忙收回手,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你的疤痕这么深,就算用再多胭脂也遮不住,真是可惜了。不过没关系,靖王殿下的儿子是个傻子,他肯定不会在意这些的。”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沈清辞的心上。她看着沈清月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光洁无瑕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嫉妒。为什么同样是双胞胎,妹妹就能拥有一切,而她却只能承受所有的苦难和不公? “妹妹,李公子温文尔雅,才华横溢,你嫁过去,一定要好好过日子。” 沈清辞强忍着眼泪,轻声说道。她虽然羡慕妹妹的婚事,却也真心希望妹妹能幸福。 沈清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娇俏:“那是自然。不像姐姐,要嫁给一个傻子。不过姐姐也不用难过,傻子好糊弄,以后你在靖王府,说不定也能过得安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鞭炮声和迎亲队伍的喧闹声。柳氏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清辞,靖王府的花轿到了,该上轿了。记住,到了靖王府,要安分守己,好好伺候王爷和王妃,还有你的夫君。别给相府丢脸,更别让清月跟着你受牵连。”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旧的偏房,这里虽然寒冷破旧,却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如今,她要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傻子,开始一段未知的人生。 云芝推着她,快步走出偏房。前院的热闹景象扑面而来,红色的灯笼,红色的绸带,红色的花轿,还有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宾客。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就像一个局外人,被强行拉进这场盛大的婚礼。 沈清月也穿着嫁衣,站在另一顶花轿旁,接受着宾客们的祝福。李公子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他看到沈清月,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伸手将她扶上花轿。 那一幕,刺痛了沈清辞的眼睛。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妹妹一样,嫁给一个心仪的良人,拥有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婚礼。可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只是奢望。 “快点上轿!别磨蹭!” 柳氏不耐烦地推了沈清辞一把,将她推向靖王府的花轿。 沈清辞没有反抗,默默地钻进了花轿。花轿里铺着柔软的锦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和鼓乐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花轿缓缓抬起,朝着靖王府的方向驶去。沈清辞撩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相府的方向。她看到母亲和妹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容,却没有一丝不舍。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 相府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家,而是一个冰冷的牢笼。如今,她离开了这个牢笼,却又要走进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与此同时,沈清月也坐上了尚书府的花轿,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她坐在花轿里,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心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相信,凭着自己的美貌和智慧,一定能在尚书府站稳脚跟,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 靖王府离相府并不远,半个时辰后,花轿就到了靖王府门口。沈清辞被丫鬟扶下花轿,走进了这座气势恢宏的王府。王府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却没有多少真心的祝福。所有人都知道,靖王的儿子是个傻子,而她沈清辞,是个脸上有疤的晦气女子,这门亲事,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清辞低着头,跟在丫鬟身后,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进了拜堂的大厅。大厅中央,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子。他看起来和沈清辞年纪相仿,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可眼神却有些呆滞,脸上带着孩童般的纯真。 他就是靖王的儿子,萧煜。 萧煜看到沈清辞,眼睛亮了一下,像个孩子看到了新奇的玩具,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被一旁的靖王妃拦住了。 “煜儿,不可无礼。” 靖王妃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威严。她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拜堂仪式很快就结束了。沈清辞被送入了新房,而萧煜则被靖王妃拉去招待宾客。新房布置得很精致,红烛高照,锦被铺床,处处透着喜庆。可沈清辞却觉得无比冷清,她坐在床边,看着跳跃的烛火,心里一片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萧煜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走到沈清辞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恶意。 “你是谁?” 萧煜的声音带着一丝稚气,像个懵懂的孩子。 “我是你的妻子,沈清辞。” 沈清辞轻声说道,心里充满了苦涩。 “妻子?” 萧煜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过了一会儿,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妻子就是可以和我一起玩的人吗?” 沈清辞愣住了,她没想到萧煜会这么问。她点了点头:“算是。” “太好了!” 萧煜开心地拍手,“我以前都没有人和我玩,他们都嫌我傻,不愿意理我。你愿意和我玩,你真是个好人!” 看着萧煜纯真的笑容,沈清辞的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这个傻子王爷,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他的眼神清澈,笑容真诚,没有丝毫的算计和恶意。 “你脸上有一道疤。” 萧煜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疤痕,却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像是怕弄疼她,“这个疤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很疼?”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颤。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嫌弃她的疤痕,骂她晦气,只有萧煜,没有嫌弃她,反而关心她疼不疼。 “是小时候被疯狗抓伤的。” 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疯狗好可怕!” 萧煜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它为什么要抓你?我帮你打它!” 看着萧煜一本正经的样子,沈清辞忍不住笑了。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已经过去了,没关系。” 沈清辞轻声说道。 萧煜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你笑起来真好看。虽然你脸上有疤,但我觉得你比府里所有的丫鬟都好看。”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她心中的冰山。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夸奖过,从来没有。 那天晚上,萧煜没有对她做任何越界的事情。他只是坐在床边,和她聊了很多孩子气的话题,聊他喜欢的风筝,喜欢的点心,喜欢的小动物。沈清辞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她发现,萧煜虽然心智不全,却有着一颗纯真善良的心。 夜深了,萧煜躺在床的外侧,很快就睡着了。沈清辞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里一片平静。或许,嫁给一个傻子,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他不会嫌弃她,不会伤害她,或许,她能在靖王府,过上一段安稳的日子。 而此时的尚书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清月穿着华丽的嫁衣,坐在新房里,满心期待着李公子的到来。她想象着李公子温柔地掀开她的盖头,对她诉说着深情的话语,想象着两人以后幸福美满的生活。 终于,房门被推开了。李公子走了进来,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温文尔雅,眼神里带着一丝醉意和不易察觉的阴鸷。 “夫君。” 沈清月羞涩地喊道,心里充满了期待。 李公子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到她身边,猛地掀开了她的盖头。他打量着沈清月,眼神贪婪而粗暴,完全没有了白天的温柔。 “果然是个美人。” 李公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伸手捏住了沈清月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呼出声。 “夫君,你弄疼我了。” 沈清月皱着眉头,脸上的羞涩变成了惊愕。 “疼?” 李公子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凶狠,“嫁给我,是你的福气!以后在这尚书府,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敢违抗我,我就对你不客气!” 沈清月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白天那个温文尔雅的李公子,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人。 “夫君,你……你怎么了?” 沈清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怎么了?” 李公子猛地将她推倒在床上,伸手撕扯着她的嫁衣,“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了那些装模作样的女人!你也一样,别以为你长得漂亮,就能在我面前摆架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玩物,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沈清月吓得魂飞魄散,她拼命挣扎着,哭喊着:“不要!夫君,你放过我!我是你的妻子啊!” “妻子?” 李公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狰狞,“妻子又怎么样?在我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他不顾沈清月的反抗,对她施暴。新房里的红烛摇曳,映照着沈清月绝望的泪水和李公子狰狞的面孔。曾经憧憬的幸福生活,瞬间化为泡影。沈清月终于明白,自己嫁的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君子,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醒来时,发现萧煜正坐在床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 “你醒了?” 萧煜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我煮了糖水蛋,你快尝尝,很好吃的!” 沈清辞愣住了。她看着萧煜手里端着的那碗糖水蛋,心里充满了感动。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她,从来没有人亲手为她做过吃的。 “谢谢你,煜儿。” 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不用谢!” 萧煜笑着说,“你是我的妻子,我应该照顾你。” 沈清辞接过糖水蛋,小口小口地吃着。糖水蛋很甜,甜到了她的心里。她看着萧煜纯真的笑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这个傻子王爷,好好和他过日子。 而尚书府里,沈清月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脸上带着泪痕和淤青。她的嫁衣被撕得粉碎,散落在地上。李公子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她想起了沈清辞,想起了那个嫁给傻子的姐姐。或许,姐姐比她幸福。至少,那个傻子不会伤害她。 可嫉妒的火焰很快就吞噬了她。她不甘心,她明明比姐姐漂亮,比姐姐优秀,为什么姐姐能过上安稳的日子,而她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认命。她要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的心中悄然滋生。 她要取代沈清辞,成为靖王府的王妃,过上荣华富贵、安稳幸福的生活。而沈清辞,那个脸上有疤的晦气女人,就应该去死! 沈清月的眼神变得阴鸷而凶狠。她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与沈清辞一模一样的脸,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只要毁掉沈清辞的脸,再画上一道和她一样的疤痕,她就能完美地取代她。到时候,靖王府的王妃就是她,萧煜宠爱的人也是她。而沈清辞,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沈清月开始暗中筹划。她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哄骗沈清辞出府,然后将她推下悬崖,让她尸骨无存。 而此时的沈清辞,还不知道一场致命的危机正在向她逼近。她和萧煜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萧煜虽然傻,却对她极好,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每天都陪着她,怕她孤单,怕她受委屈。 靖王妃和靖王虽然对她不算亲近,却也没有为难她。府里的下人见王爷如此宠爱她,也不敢再轻视她,对她恭敬有加。 沈清辞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她觉得,自己的命运或许真的会有所改变。她甚至开始期待,以后能和萧煜一起,生一个可爱的孩子,过着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可她不知道,她的妹妹沈清月,已经在暗中布下了一个致命的陷阱,正等着她一步步走进来。 一场姐妹之间的生死较量,即将拉开序幕。而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傻子的萧煜,又将会在这场较量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红妆泣血,殊途同归。这对双胞胎姐妹的命运,早已在出嫁的那一天,就被打上了悲剧的烙印。而这悲剧,才刚刚开始。 第3章 悬崖藏刀,假面易身 暮春时节,京城郊外的青山漫山遍野开着粉白的野樱,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沈清辞坐在靖王府的庭院里,手里拿着萧煜刚摘来的野樱花,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理,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萧煜蹲在她身边,正笨拙地用柳枝编着花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学得兴致勃勃。“清辞,你等一下,我编好花环就给你戴上,肯定很好看。”他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雀跃,眼神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柳枝,生怕编错一步。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嫁入靖王府三个月,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萧煜虽然心智不全,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他会记得她不吃葱蒜,每次吃饭都让厨房单独给她做;会在她咳嗽时,跑遍整个京城为她买最甜的梨膏糖;会在她被府里老人暗地议论疤痕时,像只护崽的小兽一样挡在她身前,大声说“我妻子最好看,你们不许说她”。 靖王和靖王妃对她的态度也渐渐缓和。起初他们虽未苛待,却也始终带着疏离,可看到萧煜因为沈清辞变得愈发开朗,甚至偶尔能说出几句有条理的话,便也真心接纳了这个儿媳。府里的下人更是见风使舵,如今对她恭敬有加,再也没人敢提她脸上的疤痕,更没人敢怠慢她。 “清辞,你看!编好啦!”萧煜兴奋地举起手中的花环,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那花环编得歪歪扭扭,柳枝还带着嫩绿的汁液,却透着一股纯粹的心意。 沈清辞笑着接过,戴在头上,轻声说:“真好看,谢谢你,煜儿。” 萧煜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傻乎乎地笑着:“好看就好,清辞戴什么都好看。”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她发间掉落的花瓣,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珍宝。 就在这时,府里的丫鬟匆匆跑来,躬身说道:“王妃,相府的二小姐派人来送信,说想请您明日出城踏青,说是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沈清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和沈清月自出嫁后便再未见过,如今沈清月突然约她踏青,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转念一想,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姐姐,你就去。”萧煜拉了拉她的衣袖,“城外的樱花肯定更好看,我也想和你一起去。”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那我明日便去见见妹妹。” 她没有告诉萧煜,其实她心里一直记得沈清月往日的刁难,也记得出嫁时妹妹眼底的得意。可她还是愿意相信,血浓于水,或许婚后的沈清月,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次日一早,沈清辞换上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裙,萧煜非要跟着,她拗不过他,便带着他一起坐上了马车。马车驶离靖王府,朝着城外的青山而去。 沈清月早已在山脚下等候,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衣裙,妆容精致,看起来气色极好,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看到沈清辞和萧煜一同前来,她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姐姐,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好看。这位就是姐夫?果然一表人才。” 萧煜听到夸奖,开心地笑了起来:“你是清辞的妹妹,那你也是我的妹妹啦!” 沈清月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心里却对萧煜的痴傻愈发鄙夷。她笑着拉过沈清辞的手:“姐姐,山上的野樱开得正盛,我们上去看看?姐夫若是觉得累,便在山下等候,我们姐妹俩也好说说话。” 沈清辞看了一眼萧煜,萧煜立刻说道:“我不累,我要和清辞一起上去!” 沈清月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笑着应道:“也好,人多更热闹。” 三人沿着山间小径往上走,一路上沈清月不停地说着话,一会儿抱怨尚书府的规矩繁琐,一会儿夸赞沈清辞嫁得好,话里话外都透着对靖王府富贵生活的羡慕。 沈清辞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她能感觉到沈清月的话里带着刻意的讨好,这让她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走到半山腰时,沈清月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处悬崖,笑着说:“姐姐,你看那里,视野多好,能看到整个京城的景色。我们去那里看看?” 沈清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处悬崖地势险峻,边缘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杂草,看起来十分危险。“那里太危险了,还是不要去了。”她说道。 “哎呀,姐姐,怕什么?我们小心一点就好。”沈清月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朝着悬崖走去,“我早就想看看这样的景色了,姐姐你就陪我去嘛。” 萧煜跟在后面,看着那陡峭的悬崖,皱起了眉头:“清辞,危险,别去。” 可沈清月已经拉着沈清辞走到了悬崖边。悬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风吹过,带着呼啸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姐姐,你看,是不是很美?”沈清月站在悬崖边,笑着说道,眼神却变得冰冷。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觉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她惊愕地回头,看到沈清月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恨意。 “姐姐,别怪我!”沈清月的声音尖利而恶毒,“谁让你明明脸上有疤,却能嫁给靖王的儿子,过上这么好的日子?而我,却要嫁给那个恶魔,每天受他的打骂!凭什么?这一切都应该是我的!” 沈清辞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悬崖下坠去。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她看着悬崖边沈清月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绝望。 “煜儿……”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萧煜的名字,身体便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萧煜看到沈清月把沈清辞推下悬崖,吓得脸色惨白,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抓住沈清辞的手,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清辞!清辞!”他趴在悬崖边,撕心裂肺地喊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沈清月看着疯狂哭喊的萧煜,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走到萧煜身边,假惺惺地说道:“姐夫,你别难过了。姐姐她……她一定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我们快回去报官,说不定还能找到她。” 萧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清月,眼神里充满了悲痛和茫然。他虽然傻,却也知道,沈清月刚才的动作,根本不是“不小心”。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不停地哭着喊着沈清辞的名字。 沈清月拉起萧煜,柔声安慰道:“姐夫,我们先回去。这里太危险了,等回去之后,我就让人来搜救姐姐。” 萧煜失魂落魄地跟着沈清月下了山。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沈清辞坠落时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没有了清辞,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回到靖王府后,沈清月立刻编造了一套说辞,告诉靖王和靖王妃,沈清辞是因为欣赏风景时不小心失足坠崖。她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悲痛欲绝,让人不由得不相信。 靖王和靖王妃虽然悲痛,却也没有怀疑。毕竟,谁也想不到,亲姐妹会下这样的毒手。 沈清月趁机留在了靖王府,说是要为姐姐守灵。她开始刻意模仿沈清辞的言行举止,穿着沈清辞的衣服,学着她说话的语气。为了让自己更像沈清辞,她甚至找来了最好的画师,让画师在她的左脸颊上,画了一道与沈清辞一模一样的疤痕,颜色、形状,都分毫不差。 她以为,这样就能完美地取代沈清辞。萧煜是个傻子,肯定分辨不出来。靖王和靖王妃平日里对沈清辞也不算亲近,只要她小心谨慎,一定能瞒天过海,成为靖王府真正的王妃。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先识破她的,就是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傻子的萧煜。 沈清月模仿沈清辞的样子,给萧煜端来他最喜欢吃的桂花糕。她笑着说:“煜儿,快尝尝,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 萧煜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疤痕,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突然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是清辞。” 沈清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说道:“煜儿,你说什么呢?我就是清辞啊,你的妻子。” “你不是!”萧煜的语气很坚定,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清辞的疤,摸起来是不一样的。而且,清辞不会这样笑,也不会给我做桂花糕。” 沈清月心里一慌。她忘了,萧煜虽然傻,却每天都会小心翼翼地抚摸沈清辞的疤痕,感受着那道凹凸不平的纹理。而她脸上的疤痕,是画上去的,摸起来光滑平坦,根本不一样。而且,沈清辞知道萧煜肠胃不好,很少让他吃甜食,更不会主动给他做桂花糕。 “煜儿,你是不是太想念姐姐了,所以认错人了?”沈清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真的是清辞,我脸上的疤只是被风吹得有点干,所以摸起来不一样。我给你做桂花糕,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萧煜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虽然傻,却有着孩童般敏锐的直觉。眼前的这个人,虽然长得和清辞一模一样,脸上也有疤痕,可她身上的气息,她说话的语气,她看他的眼神,都和清辞不一样。清辞的眼神是温柔的,带着暖意,而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却带着一丝陌生和算计。 沈清月看出了萧煜的怀疑,心里更加着急。她知道,必须尽快让萧煜相信自己就是沈清辞,否则,一旦被拆穿,她就死无葬身之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清月更加小心翼翼地模仿沈清辞。她学着沈清辞的样子,为萧煜缝补衣服,学着她的样子,在庭院里种花,学着她的样子,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 可无论她模仿得多么像,萧煜还是能感觉到不对劲。他会经常看着她的脸,小声说:“你不是清辞。” 沈清月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她只能祈祷,靖王和靖王妃不要发现破绽,祈祷萧煜的怀疑只是一时的。 而此时的悬崖下,沈清辞并没有死。 她坠落时,幸运地被一棵生长在悬崖中间的大树接住了。虽然身上多处骨折,脸上和身上都被树枝划伤,流了很多血,但她保住了一条命。 她在树下昏迷了三天三夜,才被一个路过的樵夫发现。樵夫心地善良,将她救回了家,为她包扎伤口,喂她吃的。 沈清辞醒来后,得知自己还活着,心里五味杂陈。她既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又对沈清月的所作所为充满了恨意。那个她从小保护、真心对待的妹妹,竟然为了取代她,狠心将她推下悬崖。 她想要立刻回到靖王府,揭穿沈清月的真面目。可她现在浑身是伤,连走路都困难,根本无法离开。而且,她知道,就算她回去了,沈清月肯定已经编造好了说辞,靖王和靖王妃未必会相信她。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樵夫告诉她,最近尚书府的李公子经常在这附近打猎。 沈清辞的心里猛地一沉。李公子,那个温文尔雅的假面恶魔,沈清月的丈夫。她想起沈清月出嫁前的炫耀,想起自己曾经对妹妹的祝福,心里充满了讽刺。 或许,她可以利用李公子,回到京城,揭穿沈清月的真面目。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狂生长。她知道,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李公子是个家暴狂,手段残忍,她落在他手里,说不定会遭受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可她别无选择,她必须回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沈清月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几天后,沈清辞的身体稍微好转了一些。她拜托樵夫,在李公子打猎经过时,把她的消息告诉李公子。 樵夫虽然有些犹豫,但在沈清辞的再三恳求下,还是答应了。 很快,李公子就带着人来到了樵夫家。当他看到躺在床上,浑身是伤、脸色苍白的沈清辞时,眼睛亮了一下。 他早就听说靖王的儿子娶了一个脸上有疤的女子,却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和沈清月长得一模一样。而且,虽然她脸上有疤,又受了伤,却依旧难掩清丽的容貌,甚至比沈清月多了一丝楚楚可怜的韵味。 “你就是靖王的儿媳,沈清辞?”李公子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贪婪而阴鸷。 沈清辞忍着身上的疼痛,点了点头:“我是。李公子,我被人推下悬崖,险些丧命。求你带我回京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李公子笑了起来,笑容狰狞:“报答?你能怎么报答我?”他伸出手,捏住沈清辞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呼出声,“你和沈清月长得一模一样,倒是个难得的美人。不如,你就跟着我?我可以带你回京城,还可以帮你报仇。” 沈清辞的心里充满了屈辱和恐惧。她知道,李公子打的是什么主意。可她没有选择,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公子满意地笑了:“很好。我现在就带你回京城。不过,在那之前,你得乖乖听我的话。” 他让人把沈清辞抬上马车,一路朝着京城驶去。马车里,沈清辞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可她别无选择,为了报仇,为了揭穿沈清月的真面目,她只能忍受这一切。 回到尚书府后,李公子并没有把沈清辞当作客人,而是把她当作了新的玩物。他将她关在一间偏僻的房间里,每天对她肆意凌辱,发泄着自己的兽欲和怒火。 沈清辞的身体和心灵都遭受着巨大的折磨。她无数次想要自杀,却又在最后一刻想起了沈清月狰狞的面孔,想起了萧煜纯真的笑容。她不能死,她必须活着,必须亲眼看到沈清月得到报应。 她开始默默忍受着李公子的折磨,同时暗中观察,寻找逃跑和报仇的机会。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沈清月在靖王府待得越久,就越难揭穿她的真面目。 而此时的靖王府里,萧煜对沈清月的怀疑越来越深。他每天都会坐在庭院里,望着沈清辞坠崖的方向,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他不吃不喝,日渐消瘦,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呆滞。 靖王和靖王妃看着儿子的样子,心里十分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试图安慰萧煜,却毫无效果。 沈清月看着萧煜日渐憔悴的样子,心里既得意又不安。得意的是,萧煜对沈清辞用情至深,现在沈清辞死了,萧煜也活不成了;不安的是,萧煜的怀疑始终没有消除,万一哪天被他拆穿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决定,要尽快想办法让萧煜彻底相信自己就是沈清辞。她甚至想,如果萧煜一直不相信,那就只能让他永远闭嘴了。 一场新的阴谋,在沈清月的心中悄然酝酿。 而被关在尚书府的沈清辞,也在默默等待着机会。她知道,一场生死对决,即将来临。她只希望,自己能撑到那一天,能亲眼看到沈清月和李公子这对恶魔,得到应有的惩罚。 悬崖下的侥幸生还,并没有给沈清辞带来新生,反而将她推入了更深的地狱。而那个被她牵挂的傻子王爷,是否能识破假面,为她复仇?这对双胞胎姐妹的命运,再次被推向了风口浪尖,充满了未知和绝望。 第4章 炼狱熬骨,痴王心明 尚书府的偏院,是沈清辞的炼狱。 这间阴暗潮湿的房间,没有窗纸,只有几根破败的木棂挡着风,墙角结着蛛网,地面铺着冰冷的青砖,一到夜里就寒气刺骨。沈清辞被铁链锁着脚踝,铁链另一端钉在床脚,磨得她脚踝血肉模糊,结痂又被扯破,反复循环,疼得她日夜难安。 李公子几乎每天都会来。他不再伪装温文尔雅,脸上的阴鸷和暴虐暴露无遗。他会带着酒气闯进来,一把揪住沈清辞的头发,将她从床上拖下来,逼她跪在地上。 “你不是靖王府的王妃吗?”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神里满是病态的愉悦,“现在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沈清月那个贱人让我恶心,你比她有趣多了,至少还敢瞪我。” 沈清辞的眼眶通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屈辱和恨意。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脸上的疤痕被李公子的指尖反复摩挲,那触感像毒蛇的信子,让她浑身战栗。 “你妹妹把你推下悬崖,抢了你的身份,你说你是不是很蠢?”李公子狞笑着,抬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沈清辞的脸颊瞬间红肿,与那道疤痕交织在一起,愈发狰狞。 血从她咬破的嘴唇溢出,她却倔强地抬起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李公子,你以为你赢了?你和沈清月,都是一样的恶魔,迟早会遭报应!” “报应?”李公子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就是报应!在这尚书府,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猛地踹在沈清辞的胸口,将她踹倒在地。 沈清辞疼得蜷缩在地上,咳嗽不止,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她看着李公子狰狞的面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亲眼看着这对狗男女下地狱。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清辞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李公子的折磨变本加厉,他不准下人给她送足够的食物和水,只有在他高兴的时候,才会丢给她几块发霉的糕点。她身上的伤口化脓溃烂,散发着恶臭,引来苍蝇蚊虫叮咬,可她依旧没有放弃。 她会趁着李公子不注意,偷偷撕下身上破旧的衣衫,擦拭伤口,用指甲抠掉化脓的腐肉,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知道,只有保持清醒和体力,才有机会逃跑,才有机会报仇。 这天,李公子又带着酒气来了。他似乎心情不错,没有立刻折磨沈清辞,反而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 “沈清辞,你知道吗?你妹妹在靖王府过得可好了。”李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穿着你的衣服,住着你的院子,享受着萧煜那个傻子的宠爱,还哄得靖王和靖王妃对她赞不绝口。”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想起萧煜纯真的笑容,想起他为她编的歪歪扭扭的花环,想起他挡在她身前说“我妻子最好看”,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个傻子,他现在还好吗?他是不是还在等着她回去?他会不会已经被沈清月骗了,以为那个恶毒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 “你放心,我会帮你的。”李公子放下酒杯,走到她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肩膀,“我看沈清月那个贱人不顺眼很久了,她以为嫁入尚书府就可以高枕无忧?我要让她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沈清辞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她不明白,李公子为什么要帮她。 李公子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声:“我不是帮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沈清月在靖王府站稳脚跟,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尝尝被人抛弃、被人折磨的滋味。” 他蹲下身,捏住沈清辞的下巴,语气阴狠:“你听着,我会带你去靖王府,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沈清月的真面目。但在此之前,你必须乖乖听我的话,做我的玩物。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李公子只是在利用她。可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唯一能回到靖王府,揭穿沈清月真面目的机会。 她咬着牙,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事成之后,放我走。” “放你走?”李公子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等我玩腻了,自然会给你一个痛快。” 沈清辞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滑落。她知道,自己这是饮鸩止渴,可她别无选择。为了报仇,为了让沈清月付出代价,她只能忍受这一切。 而此时的靖王府,沈清月正焦头烂额。 萧煜对她的怀疑越来越深,无论她怎么模仿沈清辞,萧煜都能找出破绽。他会在她端来饭菜时,突然说:“清辞不会把葱花放在我碗里。”会在她试图抚摸他的头时,躲开说:“清辞摸我的时候,不会这么用力。”甚至会在夜里,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哭着说:“我要清辞,你不是清辞,你是坏人。” 靖王和靖王妃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沈清月虽然长得和沈清辞一模一样,可她的言行举止,总带着一丝刻意和生疏。她不懂萧煜的喜好,不知道府里的规矩,甚至连沈清辞最擅长的刺绣,她也一窍不通。 这天,靖王妃特意让沈清月为她绣一方手帕。沈清月根本不会刺绣,只能找借口推脱:“母亲,我最近身体不适,手腕无力,怕是绣不好,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靖王妃的眼神沉了下来:“清辞,你以前最擅长刺绣,怎么会突然手腕无力?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清月心里一慌,连忙说道:“没有,母亲,我只是最近没休息好。” 就在这时,萧煜突然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小野花,跑到靖王妃面前,说道:“母亲,你看,这是清辞最喜欢的花。以前清辞看到这种花,都会笑的。”他转头看向沈清月,眼神里满是失望,“可你看到这花,都不笑。你不是清辞。” 沈清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强装镇定地说道:“煜儿,我只是心里难过,想念姐姐,所以笑不出来。” “你骗人!”萧煜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指着沈清月的脸,大声说,“你的疤是假的!清辞的疤摸起来是糙糙的,你的疤是滑滑的!你是坏人,你把清辞藏起来了!” 靖王妃和靖王对视一眼,眼里都充满了震惊和疑惑。他们一直以为萧煜是个傻子,可他说的话,却句句在理。 靖王妃走到沈清月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脸上的疤痕。果然,那疤痕光滑平坦,没有丝毫凹凸感,明显是画上去的。 “你到底是谁?”靖王妃的语气变得冰冷,眼神里充满了威严,“清辞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沈清月吓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的伪装被拆穿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道:“母亲,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清月啊!姐姐她……姐姐她不小心失足坠崖了,我怕煜儿难过,怕你们伤心,所以才想着模仿姐姐,陪在你们身边。” “你撒谎!”萧煜冲上前,一把推开沈清月,“是你把清辞推下悬崖的!我看到了!我看到你推她了!” 萧煜虽然傻,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在悬崖边,沈清月脸上狰狞的表情,和那用力一推的动作。他以前不敢说,是因为害怕,也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可现在,他看到这个假的“清辞”,就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想起了她坠落时绝望的眼神,他再也忍不住了。 靖王和靖王妃彻底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沈清月竟然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情。 “来人!”靖王怒喝一声,“把这个毒妇给我拿下!” 立刻有侍卫冲了进来,将沈清月死死按住。沈清月挣扎着,哭喊着:“父王,母亲,我是被冤枉的!是萧煜这个傻子胡说八道!你们相信我啊!” 可没有人相信她。萧煜虽然傻,却不会撒谎。而且,她脸上的假疤痕,就是最好的证据。 靖王气得脸色铁青,他指着沈清月,怒声道:“你这个毒妇!清辞待你不薄,你竟然为了取代她,狠心将她推下悬崖!我靖王府容不下你这样的恶毒之人!” 就在这时,府里的侍卫匆匆跑来,躬身说道:“王爷,王妃,尚书府的李公子带着一个女子前来拜访,说是有要事求见。” 靖王皱了皱眉,语气不善:“李公子?他来干什么?让他滚!” “王爷,”侍卫犹豫了一下,又说道,“那个女子……长得和王妃一模一样,脸上也有一道疤痕。” 靖王和靖王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萧煜更是激动地跳了起来:“是清辞!是清辞回来了!我要去见清辞!” 他不顾侍卫的阻拦,疯了一样朝着府门口跑去。 靖王和靖王妃也连忙跟了上去。 府门口,李公子牵着一个瘦弱的女子站在那里。那个女子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衫,头发凌乱,脸上和身上满是伤痕,脸色苍白得像纸,可那张脸,确实和沈清辞一模一样,左颊的疤痕狰狞而真实。 她就是沈清辞。 萧煜看到她,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挣脱侍卫的阻拦,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抱住她,却又怕碰疼她身上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她面前,声音颤抖:“清辞……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你没死?” 沈清辞看着眼前的萧煜,他瘦了很多,眼神里满是憔悴和思念,却依旧那么纯真。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煜儿……是我,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委屈。 靖王和靖王妃走到近前,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子,心里充满了心疼和愧疚。他们可以肯定,这才是真正的沈清辞。 “清辞,委屈你了。”靖王妃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却又怕碰疼她。 沈清月也被侍卫押了过来,当她看到沈清辞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你……你怎么没死?” 沈清辞转过头,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声音里充满了恨意:“沈清月,我命大,没那么容易死。我回来,就是为了揭穿你的真面目,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李公子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沈清月身败名裂,要让她尝尝绝望的滋味。 “沈清月,你这个毒妇!”靖王怒喝一声,“你竟然狠心将自己的亲姐姐推下悬崖,还妄图取代她的身份,享受她的荣华富贵!我靖王府绝对不会放过你!” 沈清月吓得魂飞魄散,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父王,母亲,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们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饶了你?”沈清辞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当初你把我推下悬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了我?你对我施加的痛苦,我要让你千倍百倍地偿还!” 她转头看向李公子,眼神里满是厌恶:“李公子,谢谢你带我回来。现在,我们的交易结束了。” 李公子笑了笑,走到沈清月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语气阴鸷:“清月,我的好妻子,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你在靖王府享尽荣华富贵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在尚书府对你的思念?” 沈清月看着李公子狰狞的面孔,吓得浑身发抖:“夫君,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求你饶了我!” “饶了你?”李公子哈哈大笑起来,“你当初背叛我,嫁给萧煜那个傻子,就应该想到今天的下场!” 靖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充满了愤怒。他没想到,李公子竟然也是这样一个阴狠之人。 “李公子,”靖王的语气冰冷,“这里是靖王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带着清辞回来,我们感激你。但你和沈清月之间的恩怨,还请你带回尚书府解决。” “带回尚书府?”李公子冷笑一声,“我今天来,不仅是为了送沈清辞回来,也是为了要回我的妻子。沈清月是我的妻子,我要带她回去,好好‘疼爱’她。” 他的语气里满是威胁,眼神里的暴虐让人不寒而栗。 沈清辞看着李公子,心里充满了厌恶和恐惧。她知道,李公子不会轻易放过沈清月,而沈清月也罪有应得。可她不想让李公子在靖王府放肆。 “李公子,”沈清辞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坚定,“沈清月是我的妹妹,她犯下的错,应该由我靖王府来处置。还请你离开。” 李公子转头看向沈清辞,眼神里满是贪婪和不甘:“沈清辞,你以为你回到靖王府就安全了?你别忘了,你在尚书府的那些日子,可是我救了你。你欠我的,还没还呢。” 萧煜立刻挡在沈清辞身前,像只护崽的小兽一样,眼神凶狠地看着李公子:“不许你欺负清辞!清辞是我的妻子,谁也不能欺负她!” 李公子看着萧煜,不屑地笑了:“一个傻子,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他抬手就要打萧煜,却被靖王身边的侍卫拦住了。 “李公子,休得放肆!”靖王怒喝一声,“今日之事,我靖王府记下了。你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 李公子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靖王权势滔天,他得罪不起。可他心里不甘心,他看着沈清辞,眼神里满是阴鸷:“沈清辞,你给我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说完,他狠狠瞪了沈清月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沈清月看着李公子离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靖王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月,语气冰冷:“把这个毒妇带下去,关进柴房,听候发落!” 侍卫立刻上前,将沈清月拖了下去。沈清月的哭喊声响彻整个靖王府,却再也没有人同情她。 解决了沈清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清辞身上。萧煜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清辞,你身上疼不疼?我带你去看大夫,我让大夫给你治好所有的伤。” 沈清辞看着萧煜纯真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感动。这个傻子,虽然心智不全,却给了她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煜儿,我不疼。”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有你在,我就不疼了。” 靖王妃连忙说道:“快,把王妃扶进府里,请最好的大夫过来!” 侍卫们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清辞,朝着府里走去。萧煜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不停地问着:“清辞,你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糖水蛋。”“清辞,你冷不冷?我把我的披风给你穿。” 沈清辞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坠入地狱,却没想到,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傻子的王爷,竟然会成为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回到房间后,大夫很快就来了。他为沈清辞检查了伤口,摇了摇头,语气沉重:“王妃的伤势太重了,身上多处骨折,伤口化脓溃烂,还受了严重的内伤。能不能痊愈,要看她的意志力了。” 萧煜听到大夫的话,哭得像个孩子:“大夫,你一定要治好清辞!我什么都给你,我把我的风筝给你,把我的点心给你,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大夫看着萧煜纯真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感慨:“王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萧煜寸步不离地守在沈清辞的床边。他学着丫鬟的样子,给她喂药、擦身、换药,虽然笨手笨脚,却无比认真。他会给她讲府里发生的趣事,会给她唱跑调的歌谣,会在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清辞,别怕,我陪着你。” 沈清辞的身体渐渐好转,可她心里的创伤,却难以愈合。李公子的凌辱,沈清月的背叛,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夜不能寐。 每当她从噩梦中惊醒,萧煜都会紧紧抱着她,轻声安慰:“清辞,别怕,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清辞靠在萧煜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有力的心跳,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可她也知道,这场噩梦还没有结束。李公子不会善罢甘休,沈清月也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她必须尽快好起来,为自己,为萧煜,讨回公道。 而此时的尚书府,李公子因为没能带走沈清月,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他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沈清月的家人身上,对相府百般刁难,让相府上下苦不堪言。 柳氏得知了沈清月的所作所为,又受到了李公子的刁难,气急攻心,一病不起。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悔恨。她后悔当初偏心,后悔逼迫沈清辞嫁给萧煜,后悔没有好好管教沈清月。可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沈清辞的身体渐渐康复,她开始协助靖王处理沈清月的事情。她将沈清月推她下悬崖、模仿她的身份、妄图取代她的种种罪行,一一陈述出来,证据确凿。 靖王本想将沈清月交给官府处置,可萧煜却不答应。他说:“清辞受了那么多苦,这个坏人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我要亲自看着她受到惩罚。” 沈清辞知道,萧煜虽然傻,却很护着她。她点了点头,说道:“好,听你的。” 最终,靖王决定,将沈清月关在靖王府的地牢里,让她一辈子都活在黑暗和痛苦中,为她所做的一切赎罪。 可沈清辞和萧煜都没有想到,李公子竟然会再次找上门来。 这一次,李公子带来了大批人马,显然是来者不善。他站在靖王府门口,大声叫嚣:“靖王!把沈清月交出来!否则,我就踏平靖王府!” 靖王得知消息,立刻召集侍卫,严阵以待。 沈清辞知道,李公子是个疯子,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看着身边的萧煜,眼神坚定:“煜儿,别怕,有我在。” 萧煜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坚定:“清辞,我会保护你,就算是死,我也会保护你。”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沈清辞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会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软弱可欺了。她要和萧煜一起,并肩作战,守护他们的家园,守护他们来之不易的幸福。 而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沈清月,得知李公子带兵前来,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她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只要李公子攻破靖王府,她就可以趁机逃跑,甚至可以借李公子的手,杀了沈清辞和萧煜。 地牢里的阴暗角落,沈清月的笑声阴冷而恶毒,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炼狱归来,沈清辞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迎来新生。可她没想到,更大的危机还在等着她。李公子的步步紧逼,沈清月的垂死挣扎,都让她和萧煜的幸福,变得岌岌可危。这场围绕着爱恨情仇的战争,到底会走向何方? 第5章 血债血偿,孤坟守雪 靖王府的朱红大门外,杀气腾腾。 李公子身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染过血的长剑,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兵刃的家仆,个个面露凶光。他仰头看着巍峨的王府匾额,眼神阴鸷得能滴出墨来,嘶吼声震得门前的石狮子都仿佛在颤抖:“靖王!识相的就把沈清月和沈清辞都交出来!否则,今日我便拆了你的靖王府,让你们一个个都给我陪葬!” 府内,靖王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站在侍卫队前,面色凝重如铁。萧煜紧紧牵着沈清辞的手,站在父亲身后,往日纯真的眼神此刻满是警惕,像一头随时准备护主的幼兽。沈清辞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下愈发清晰,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李公子,你休得放肆!”靖王怒喝一声,声音如洪钟,“沈清月作恶多端,已被我关押在地牢,等候发落。清辞是我靖王府的王妃,岂容你说带就带?你带兵闯我王府,莫非是想谋反不成?” “谋反?”李公子哈哈大笑,笑得癫狂,“我今日就是要谋反又如何?靖王,你以为你权势滔天就能为所欲为?沈清辞在我尚书府待了那么久,早就成了我的人,她必须跟我回去!还有沈清月那个贱人,她背叛我,我要亲手杀了她!” 他话音刚落,便挥手喝道:“给我冲!踏平靖王府,抓住沈清辞和沈清月,重重有赏!” 数十名家仆立刻挥舞着兵刃,朝着靖王府的大门冲去。靖王府的侍卫早已严阵以待,双方瞬间厮杀在一起。刀剑碰撞的脆响、惨叫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王府往日的宁静,鲜血很快染红了门前的青石板。 萧煜紧紧护着沈清辞,将她拉到身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清辞,你躲在我后面,别出来,我会保护你。” 沈清辞看着萧煜挺拔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这个傻子,明明自己都害怕得发抖,却还要拼命保护她。她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轻声说:“煜儿,我不躲,我要和你在一起。” 靖王手持长枪,奋勇杀敌,枪法精湛,很快就放倒了好几名家仆。可李公子带来的人实在太多,靖王府的侍卫渐渐有些抵挡不住。李公子见状,冷笑一声,提着长剑,朝着靖王冲了过去:“靖王,今日我便取了你的狗命!” 两人立刻缠斗在一起。靖王虽然年长,却依旧勇猛,李公子年轻力壮,招式阴狠,一时间难分胜负。 沈清辞看着厮杀的人群,看着不断倒下的侍卫,心里焦急万分。她知道,这样下去,靖王府迟早会被攻破。她转头看向地牢的方向,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煜儿,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沈清辞松开萧煜的手,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朝着地牢的方向跑去。 “清辞!”萧煜大喊一声,想要跟上去,却被几名冲过来的家仆缠住,只能一边打斗一边焦急地呼喊。 沈清辞一路跑到地牢门口,守门的侍卫见是王妃,连忙放行。地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沈清月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里,手脚都被铁链锁住,头发凌乱,脸上沾满了污垢,早已没了往日的娇俏模样。 听到脚步声,沈清月抬起头,看到沈清辞,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怨毒的火焰:“沈清辞!你这个贱人!都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杀了你!” 沈清辞站在牢房门口,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沈清月,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你以为李公子是来救你的吗?他是来杀你的。你背叛了他,他不会放过你的。” 沈清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不可能!李公子那么爱我,他一定是来救我的!沈清辞,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爱你?”沈清辞冷笑一声,“他爱的从来都不是你,只是你的美貌,只是尚书府的权势。如今你没了利用价值,他只会杀了你,以泄心头之恨。” 沈清月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沈清辞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她转身就要走,却被沈清月叫住了:“沈清辞!求你,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只要你救我,我以后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你!”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嘲讽:“救你?当初你把我推下悬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救我?沈清月,你欠下的血债,必须用你的命来还。” 说完,她不再理会沈清月的哭喊,转身快步走出了地牢。 回到前厅时,战况愈发激烈。靖王已经渐渐体力不支,手臂被李公子划了一刀,鲜血直流。萧煜也被几名家仆围攻,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却依旧死死地护住身前的一片区域,不让任何人靠近。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她突然看到旁边侍卫掉落的一把短剑,立刻弯腰捡起,朝着李公子冲了过去。 “李公子!你的对手是我!” 李公子听到声音,转头看到沈清辞,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沈清辞,你终于肯主动送上门来了!正好,我一起杀了你们!” 他甩开靖王,提着长剑朝着沈清辞冲了过来。沈清辞虽然不懂武功,却凭着一股恨意和勇气,挥舞着短剑,与李公子缠斗在一起。她的招式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都是朝着李公子的要害而去。 “贱人,你找死!”李公子被沈清辞逼得有些狼狈,怒喝一声,长剑猛地朝着她的胸口刺去。 沈清辞躲闪不及,眼看长剑就要刺中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煜突然冲了过来,挡在了她的身前。 “噗嗤——” 长剑深深刺入了萧煜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煜儿!”沈清辞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萧煜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清辞……我没事……我保护你了……” 说完,他便眼前一黑,倒在了沈清辞的怀里。 “煜儿!煜儿!”沈清辞抱着萧煜,哭得肝肠寸断。 靖王看到儿子被刺,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提着长枪朝着李公子冲了过去,招式比之前更加凌厉。 “李公子!我要杀了你!” 李公子没想到萧煜会突然冲出来挡刀,愣了一下,被靖王抓住机会,一枪刺中了肩膀。他疼得惨叫一声,想要逃跑,却被靖王死死缠住。 沈清辞抱着萧煜,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她猛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长剑,眼神冰冷地看着李公子,一步步朝着他走去。 “李公子,你杀了煜儿,我要你血债血偿!”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恨意。 李公子被靖王缠住,无法脱身,看到沈清辞提着长剑冲过来,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想要求饶,却被靖王一枪刺穿了大腿,跪倒在地。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举起长剑,朝着他的胸口刺了下去。 “噗嗤——” 长剑穿透了李公子的心脏,鲜血喷溅而出,溅在了沈清辞的脸上,与她脸上的疤痕交织在一起,愈发狰狞。 李公子睁大眼睛,看着沈清辞,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来,头一歪,死了。 解决了李公子,剩下的家仆群龙无首,很快就被靖王府的侍卫制服了。 沈清辞扔掉长剑,快步跑到萧煜身边,抱起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煜儿,你醒醒!你别吓我!我已经杀了李公子,为你报仇了!你醒醒啊!” 靖王也连忙跑了过来,蹲下身,探了探萧煜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清辞,煜儿他……他已经去了。” “不!不可能!”沈清辞拼命摇头,抱着萧煜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煜儿,你不能死!你答应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过日子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整个王府,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靖王妃也赶了过来,看到萧煜的尸体,当场晕了过去。 这场大战,靖王府虽然赢了,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萧煜死了,很多侍卫也失去了生命,王府里到处都是血迹和尸体,一片狼藉。 沈清辞抱着萧煜的尸体,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失去了她的一切。 几天后,萧煜的葬礼举行了。靖王府挂满了白幡,哀乐声日夜不停。沈清辞穿着一身白衣,跪在萧煜的灵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神呆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沈清月被从地牢里带了出来,她看着萧煜的灵堂,看着沈清辞憔悴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沈清辞,你也有今天!萧煜死了,你又成了孤家寡人!你脸上有疤,又克死了王爷,看谁还会要你!”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站起身,一步步朝着沈清月走去。 沈清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后退了几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是相府的二小姐,你不能动我!” 沈清辞没有理会她的威胁,走到她面前,突然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是为了我自己。” 她又抬手,另一巴掌甩了过去。 “这一巴掌,是为了煜儿。” 她一把揪住沈清月的头发,将她拖到萧煜的灵前,眼神里满是恨意:“沈清月,你害死了煜儿,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以为你能活多久?” 沈清月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靖王和靖王妃听到声音,走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靖王的眼神冰冷:“清辞,让她走。” “父王?”沈清辞愣住了。 靖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煜儿已经死了,杀了她,也换不回煜儿的命。把她交给相府,让相府处置。” 沈清辞看着靖王,又看了看萧煜的灵位,最终松开了手。 沈清月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靖王府。 可她没想到,等待她的,并不是相府的庇护。柳氏因为她的所作所为,气急攻心,早已病逝。相府的人都厌恶她的恶毒,根本不愿意接纳她。她无家可归,只能流落街头,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欺凌。 不久后,就有人发现,沈清月死在了城外的乱葬岗,死状凄惨,身上布满了伤痕,据说是被几个乞丐活活打死的。 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最终落得了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萧煜的葬礼结束后,沈清辞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守着萧煜的坟墓,一辈子都陪着他。 靖王和靖王妃极力劝阻,可沈清辞态度坚决。 “父王,母亲,煜儿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要陪着他,直到我死。” 最终,靖王和靖王妃拗不过她,只能答应了她的请求。 萧煜的坟墓建在京城郊外的青山上,就是当初沈清辞被推下悬崖的地方。沈清辞在坟墓旁边建了一间小小的木屋,独自一人住了下来。 她每天都会为萧煜扫墓,擦拭墓碑,为他献上鲜花和他最喜欢吃的点心。她会坐在墓碑前,轻声和他说话,说着府里发生的事情,说着她对他的思念。 “煜儿,今天我去给你摘了野樱花,和你当初给我编花环的那些一样好看。” “煜儿,父王和母亲身体都很好,他们经常来看我,让我回府,可我不想回去,我想陪着你。” “煜儿,我好想你,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 她的声音温柔而悲伤,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沈清辞的头发渐渐变白,脸上的疤痕也因为岁月的侵蚀,变得更加狰狞。可她依旧每天守在萧煜的坟墓前,不离不弃。 她不再穿华美的衣裙,只穿着简单的素衣,每天粗茶淡饭,却过得很平静。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眼神也越来越平静,只有在看着萧煜的墓碑时,才会流露出一丝温柔。 附近的村民都知道,青山上有一个守墓的妇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性格孤僻,却心地善良。有人迷路了,她会主动指引方向;有人遇到困难了,她会尽力帮忙。 可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靖王府的王妃,曾经有过一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爱情。 又是一年隆冬,大雪纷飞,覆盖了整个青山。沈清辞拄着拐杖,艰难地走到萧煜的坟墓前,为他扫去墓碑上的积雪。 她坐在墓碑旁,裹紧了身上的破旧棉袄,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说:“煜儿,下雪了,你冷不冷?我陪你一起看雪。”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也渐渐变得涣散。她靠在墓碑上,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 “煜儿,我来陪你了……” 说完,她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身上,渐渐将她覆盖。她和萧煜的坟墓,被白雪紧紧包裹在一起,像是一对永不分离的恋人。 很多年后,有人路过青山,看到两座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坟墓,坟墓前开满了粉白的野樱花,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悲伤而深情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坟墓里的人是谁,只知道,那里埋葬着一对恋人,他们经历了背叛、伤害、死亡,却依旧深爱着彼此。 而那段关于疤颜王妃和傻子王爷的故事,也渐渐被人们遗忘,只留下一座孤坟,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守着一场永不落幕的雪,守着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第6章 雪融痕在,魂归故山 开春时,青山的积雪终于消融,露出褐黄色的泥土和零星冒出的草芽。沈清辞靠在萧煜墓碑上的身体早已僵硬,雪花融化后凝结的冰碴沾在她的发间眉梢,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脸上的疤痕在岁月和寒风的侵蚀下愈发深刻,却在嘴角凝固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看见萧煜捧着野樱花朝她跑来。 靖王和靖王妃闻讯赶来时,晨光正透过山林的缝隙洒在两座依偎的坟墓上。老两口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到沈清辞身边,看着她一身破旧素衣、形容枯槁的模样,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清辞……我的苦命孩子……”靖王妃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怕碰碎了这最后的宁静。她的声音哽咽,“你怎么就这么傻?煜儿在地下也不会安心的啊……” 靖王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沈清辞抱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老两口决定,将沈清辞与萧煜合葬,让这对苦命的恋人在地下得以团聚。 合葬那天,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靖王夫妇和几个忠心的老仆。他们将沈清辞的棺木轻轻放入萧煜的墓穴,两具棺木紧紧相依,就像他们生前那样。靖王妃亲自为他们献上一束刚摘的野樱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娇艳欲滴。 “煜儿,清辞,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不要再受这么多苦了。”靖王妃对着墓穴轻声说道,“我们会常来看你们的。” 靖王看着墓碑上新增的沈清辞的名字,眼眶再次湿润。他想起那个脸上带疤、沉默寡言的儿媳,想起她刚嫁入王府时的小心翼翼,想起她和煜儿在一起时露出的难得笑容,想起她为了保护煜儿,毫不犹豫地举起长剑刺向李公子的决绝。这个苦命的孩子,一生都在被伤害、被抛弃,却始终保持着心底的善良和坚韧,直到最后,用生命践行了对煜儿的承诺。 合葬仪式结束后,靖王夫妇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墓旁的小木屋住了下来。他们收拾了沈清辞留下的遗物,几件洗得发白的素衣,一把磨得光滑的锄头,还有一个萧煜当初给她编的、早已干枯发黄的柳枝花环。 看着这些遗物,靖王妃忍不住再次落泪:“清辞这孩子,在这儿过得太苦了。” 靖王叹了口气:“她心里苦,却从来不说。煜儿走了,她在这世上也就没什么牵挂了。能和煜儿合葬,对她来说,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接下来的日子里,靖王夫妇每天都会为沈清辞和萧煜扫墓、浇水,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们会坐在墓旁,给两个孩子讲府里的事情,讲京城的变化,仿佛他们还活着,就在身边听着。 附近的村民得知了这件事,都深受感动。他们自发地来到墓前,为这对苦命的恋人献上鲜花和祭品。有人说,曾经看到过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在墓旁的樱花树下徘徊,身形缥缈,脸上似乎带着一道淡淡的疤痕,身边跟着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眉眼俊朗,笑容纯真,两人手牵着手,在樱花雨中缓缓散步,模样恩爱至极。 有人说,那是沈清辞和萧煜的魂魄,他们终于摆脱了尘世的苦难,在另一个世界得以团聚。 靖王夫妇听说了这些传闻,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们知道,这对苦命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安宁和幸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靖王夫妇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们再也无法长途跋涉来到青山。他们将守护坟墓的任务托付给了附近的村民,并留下了一笔银子,让他们好好打理墓地。 临终前,靖王夫妇嘱咐后人,要将他们也葬在青山,葬在沈清辞和萧煜的墓旁,永远陪伴着这对苦命的孩子。 多年后,靖王府渐渐没落,曾经的荣华富贵都化作了过眼云烟。可青山上的那座合葬墓,却一直被村民们好好守护着。每到暮春时节,墓旁的野樱花便会绚烂绽放,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覆盖着墓碑,也覆盖着那段悲伤而深情的往事。 有人在墓碑旁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疤颜王妃与痴傻王爷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雪融痕在,情入骨髓;魂归故山,永不分离。” 来往的行人路过这里,都会停下脚步,听村民们讲述这段跨越生死的爱恋。他们会为沈清辞的遭遇而落泪,为萧煜的深情而感动,为沈清月和李公子的恶行而愤慨。 而那道刻在沈清辞脸上的疤痕,曾经是她一生的耻辱和痛苦,最终却成了她坚韧与深情的见证。它像一道烙印,刻在岁月的长河里,也刻在每一个听闻这个故事的人的心中。 风吹过青山,带来了野樱花的芬芳,也带来了隐约的欢声笑语,仿佛是沈清辞和萧煜在另一个世界,正手牵着手,笑着走向永远。他们的爱情,虽然历经磨难,却最终战胜了背叛、伤害和死亡,化作了永恒的传奇,在青山之上,在岁月之中,静静流淌,永不褪色。 第1章 彭城雪,碎梦始 汉二年,冬。 彭城的雪下得极烈,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寒风,砸在残破的宫墙之上,簌簌落下的积雪,掩不住城郭里残留的硝烟与血腥。戚夫人蜷缩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锦袍,那是刘邦昨日特意让人寻来给她的,锦袍上还留着些许他身上的龙涎香气息,可这点暖意,终究抵不过车厢外刺骨的寒风,更抵不过心底蔓延的惶恐。 她本是济阴定陶的戚家女,自幼习得一身好技艺,歌舞曼妙,能令满堂宾客驻足;指尖拨弄琴弦时,余音可绕梁三日;就连对弈围棋,寻常男子也难敌她半分聪慧。往日里在定陶,她是戚家捧在手心的娇女,虽家世不算显赫,却也安稳顺遂,每日伴着琴音歌舞,日子过得清雅又惬意。可这一切,都在刘邦兵败彭城的那一日,彻底碎成了齑粉。 那日午后,她正在庭院里抚琴,指尖刚落下几个悠扬的音符,便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仆人的惊呼与刀剑碰撞的脆响。她惊慌失措地起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家中的老仆拽着往后门跑,耳边全是厮杀声、哭喊声,原本静谧的庭院,瞬间沦为人间炼狱。她回头望去,只见平日里熟悉的丫鬟仆妇倒在血泊之中,自家的宅院被熊熊烈火吞噬,浓烟滚滚,遮住了原本晴朗的天空。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跟着老仆在小巷里狂奔,脚下的绣鞋早已被泥泞沾满,裙摆也被划破了好几处,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她的脚踝,鲜血渗出来,与冰冷的泥水混在一起,冻得她骨头缝里都疼。可她不敢停,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马蹄声、呵斥声清晰可闻,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她的神经之上。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辆装饰略显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她面前,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英武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庞——是汉王刘邦。彼时的刘邦,刚经历彭城大败,数十万大军被项羽击溃,身边只剩下寥寥数骑,狼狈不堪。可当他看到戚夫人的那一刻,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惊艳。 她生得极美,柳叶眉,杏眼含情,肌肤胜雪,即便此刻衣衫褴褛、面带泪痕,也难掩那份清丽绝伦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眼睛,盛满了惶恐与无助,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惹人怜爱。刘邦心中一动,当即让人将她扶上马车,沉声说道:“莫怕,从今往后,有我护着你。” 那一日,她就这样被刘邦带在身边,踏上了西逃之路。马车一路颠簸,穿过漫天风雪,也穿过遍地尸骸。她蜷缩在车厢角落,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荒凉景象,心中满是茫然与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也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唯一能抓住的,便是刘邦那句“有我护着你”。 刘邦待她极好,逃亡途中条件艰苦,他却总是把最好的食物留给她,把最暖和的衣物让给她,闲暇之时,还会听她弹琴唱歌,看她翩翩起舞。她的歌舞,总能驱散刘邦兵败后的烦闷与疲惫,渐渐地,刘邦对她愈发宠爱,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而她,也在刘邦的温柔呵护下,慢慢放下了心中的恐惧,开始依赖这份温暖,甚至生出了些许情愫。 她知道刘邦已有妻室,那是在沛县便跟着他的吕后吕雉,听闻吕雉性格刚毅,颇有谋略,一直帮着刘邦打理后方事务。可那时的她,还太过年少天真,只想着能安稳度日,能得到刘邦的宠爱,便已是万幸,从未想过,这份宠爱,会在日后成为将她推入深渊的利刃。 马车行至一处驿站,风雪稍停,刘邦让人停下休整。戚夫人跟着刘邦走进驿站的房间,房间里生着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刘邦坐在榻上,揉着眉心,神色依旧带着几分疲惫。戚夫人见状,便走到一旁的琴边坐下,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一曲悠扬舒缓的乐曲缓缓流淌而出,试图缓解刘邦的烦闷。 琴声袅袅,刘邦的神色渐渐舒缓下来,他抬眸看向戚夫人,眼中满是温柔:“阿戚,还是你的琴声最能解乏。” 戚夫人停下弹琴的动作,回眸看向刘邦,眼中带着几分羞涩与依赖:“只要能为大王分忧,阿戚做什么都愿意。” 刘邦笑着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包裹着她冰冷的指尖,让她心中一阵暖意。“有你在身边,真好。”刘邦轻声说道,语气中满是珍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大王,前方探得消息,楚军追兵暂时退去,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了。” 刘邦眉头微蹙,随即松开手,沉声道:“知道了,即刻启程。” 戚夫人心中一紧,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又开始担忧起前路的安危。刘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柔声安慰道:“莫怕,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出事。” 她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想起了远在定陶的家人,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想起了往日里安稳的生活,心中满是酸楚。刘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愈发怜惜,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轻声说道:“等日后我平定天下,定给你一世安稳,让你再也不用受这般颠沛流离之苦。” 她靠在刘邦的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她以为,刘邦的承诺会成真,以为自己真的能从此安稳度日,却不知,命运早已为她写下了最悲惨的结局,而这份看似真挚的宠爱,不过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美梦,梦醒之时,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再次启程,继续向西逃亡。风雪又开始变大,寒风透过车厢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戚夫人靠在刘邦的肩头,渐渐睡着了。睡梦中,她回到了定陶的家中,庭院里的花开得正盛,她坐在庭院里抚琴,家人在一旁欢声笑语,一切都那么美好安稳。可就在这时,烈火突然燃起,厮杀声、哭喊声再次响起,她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跑,却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被烈火吞噬…… “阿戚,阿戚,醒醒。” 刘邦的呼唤声将她从噩梦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中满是惊恐。 “做噩梦了?”刘邦担忧地看着她,伸手为她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语气中满是心疼。 戚夫人点了点头,紧紧抓住刘邦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大王,我梦到家里着火了,家人都……都不在了……” 刘邦心中一酸,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轻声安慰道:“梦都是反的,你的家人一定平安无事,等日后局势稳定,我便派人去定陶打探消息,定然会找到他们。” 她靠在刘邦的怀中,听着他温柔的安慰,心中的恐惧稍稍缓解了一些,却还是忍不住落泪。她知道,刘邦的话或许只是安慰,经历了彭城之战的战乱,她的家人大概率早已遭遇不测,可她还是愿意相信,愿意抱着一丝希望,期盼着能有重逢的那一天。 一路向西,走走停停,历经艰险,终于抵达了关中。关中之地相对安稳,刘邦在这里休整军队,积蓄力量,准备再次与项羽抗衡。而戚夫人,也终于暂时摆脱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住进了刘邦为她安排的宫殿之中。 宫殿不算奢华,却也精致舒适,殿内陈设雅致,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刘邦依旧对她宠爱有加,每日处理完军务,便会来到她的宫殿,听她弹琴唱歌,看她翩翩起舞,与她对弈围棋,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戚夫人渐渐适应了宫中的生活,也渐渐沉溺在刘邦的宠爱之中。她每日精心打扮,为刘邦歌舞助兴,将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刘邦身上。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刘邦会一直这样宠爱她,以为自己能在这深宫中安稳度日。 可她不知道,深宫之中,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她的受宠,早已引起了吕后的不满。吕后吕雉,自沛县便跟着刘邦,陪着他历经风雨,吃尽了苦头,为他打理后方,安抚百姓,甚至曾被项羽俘虏,受尽屈辱,好不容易才回到刘邦身边。可如今,刘邦却宠爱着戚夫人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对她渐渐冷落,这让吕雉心中充满了怨恨与嫉妒。 只是彼时的刘邦尚在壮年,权势滔天,吕雉即便心中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将这份怨恨深深埋藏在心底,暗中观察着戚夫人的一举一动,等待着时机。 汉四年,戚夫人为刘邦生下了一个儿子。那一日,宫殿里一片喜庆,刘邦得知消息后,欣喜若狂,亲自为儿子取名为刘如意,寓意着万事如意。刘邦对刘如意十分喜爱,觉得他聪慧伶俐,很像自己,对他的宠爱远超其他皇子。 有了儿子之后,戚夫人的地位愈发稳固,刘邦对她的宠爱也更甚从前。她看着怀中粉嫩可爱的儿子,心中满是幸福,也多了一份牵挂。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平安长大,希望自己能一直得到刘邦的宠爱,陪着儿子安稳度日。 可她却不知道,这份幸福,早已被乌云笼罩。吕后看着戚夫人与刘如意,眼中的怨恨越来越深,心中的杀意也渐渐滋生。她知道,戚夫人的存在,不仅威胁到了她的地位,更威胁到了她儿子刘盈的太子之位。刘盈是刘邦的嫡长子,早已被立为太子,可刘邦却因为宠爱刘如意,时常在众人面前说“如意类我,盈不类我”,甚至多次想要废掉刘盈,改立刘如意为太子。 这样的言论,让吕雉心惊胆战,也让她对戚夫人的恨意达到了顶峰。她开始暗中联络朝中大臣,巩固自己的势力,为保住刘盈的太子之位做准备。而戚夫人,却依旧沉浸在刘邦的宠爱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她甚至因为刘邦的宠爱,渐渐生出了几分恃宠而骄的心思,时常在刘邦面前吹枕边风,希望刘邦能早日立刘如意为太子。 她以为,只要有刘邦的宠爱,一切都能如她所愿,却不知,刘邦的宠爱,终究抵不过吕雉的谋略与朝中大臣的反对,更抵不过命运的安排。她的天真与愚蠢,正在一步步将自己和儿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汉十二年,刘邦的身体越来越差,时常卧病在床。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心中愈发牵挂刘如意,想要在临终之前废掉刘盈,改立刘如意为太子。可他多次提出此事,都遭到了朝中大臣的强烈反对,就连他十分信任的张良,也为吕雉出谋划策,请来商山四皓辅佐刘盈,让刘邦彻底打消了废太子的念头。 刘邦知道,自己死后,吕雉定然不会放过戚夫人和刘如意。他心中满是担忧,却也无能为力。他只能暗中安排,让御史大夫周昌担任赵国的丞相,辅佐刘如意,希望周昌能护住刘如意的性命。同时,他也叮嘱戚夫人,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再与吕雉作对,好好陪着刘如意在赵国生活,平安度日。 戚夫人得知刘邦放弃了改立太子的想法,心中满是失落与不安。她看着病榻上日渐憔悴的刘邦,泪水忍不住滑落,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大王,你走了之后,我和如意该怎么办?吕雉她定然不会放过我们的……” 刘邦看着戚夫人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满是怜惜与愧疚,却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阿戚,是我对不起你和如意。我已安排周昌辅佐如意,他为人正直,定然会护住如意。你日后一定要好好待在赵国,不要再惹吕雉生气,好好抚养如意长大,平安顺遂便好。” 戚夫人点了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刘邦的安排,或许只是杯水车薪,吕雉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母子。可她除了相信刘邦,别无他法。她紧紧握住刘邦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心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不久之后,刘邦在长乐宫病逝,享年六十二岁。刘邦的去世,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戚夫人最后的希望。她跪在刘邦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满是悲痛与无助。她知道,刘邦走了,再也没有人能护着她和儿子了,等待她的,将会是吕雉无尽的报复。 灵堂之上,吕雉一身素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着戚夫人痛哭流涕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恨意与嘲讽。她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可以将心中的怨恨彻底发泄出来。 刘邦的葬礼结束后,吕雉便开始了她的报复。她先是将刘邦后宫中所有受宠的妃嫔都囚禁起来,不许她们外出,戚夫人自然也不例外。吕雉没有立刻对戚夫人动手,而是先将她软禁在宫中,剥夺了她所有的封号与待遇,让她穿着粗布衣衫,干着最繁重的活计。 曾经的戚夫人,是刘邦宠爱的妃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日只需歌舞助兴,从未吃过半点苦头。可如今,她却要穿着粗布衣衫,拿着沉重的农具,在庭院里舂米。粗布衣衫磨得她娇嫩的肌肤生疼,沉重的农具让她手臂酸痛不已,每日累得筋疲力尽,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心中的屈辱与恐惧。她看着昔日熟悉的宫殿,如今却变得冰冷陌生,看着身边那些曾经对她恭敬有加的宫女太监,如今却对她冷嘲热讽,肆意欺凌,心中满是酸楚与绝望。她想念刘邦的宠爱,想念儿子刘如意,想念曾经安稳幸福的生活,可这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她常常在深夜里偷偷落泪,泪水浸湿了粗布衣衫,心中满是悔恨。她后悔自己当初太过天真,太过恃宠而骄,后悔自己不该在刘邦面前吹枕边风,想要改立太子,更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到吕雉的恨意,做好防备。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她只能任由吕雉摆布,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她不知道吕雉接下来还会对她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和儿子刘如意能否活下去。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吕雉能念及往日的情分,放过她和儿子,祈祷儿子能平安无事,健康长大。可她知道,这只是她的奢望,吕雉的恨意,早已让她失去了理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母子。 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她知道,属于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而这噩梦,将会把她彻底拖入深渊,让她承受世间最痛苦的折磨,生不如死…… 第2章 永巷寒,断念肠 永巷的墙很高,青砖黛瓦被岁月浸得发灰,墙头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此刻戚夫人的心绪,摇摇欲坠,满是荒芜。 她被两个粗使宫女拖拽着扔进这里时,身上那件早已磨得破烂的粗布衣衫,又被蹭破了好几处,尖锐的墙角划破了她的胳膊,鲜血顺着苍白的肌肤缓缓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寒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也带着永巷特有的潮湿霉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钝痛,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好好待着,戚姬,这永巷,就是你后半辈子的归宿。”领头的宫女眼神冰冷,语气里满是嘲讽,说话间还用力踹了踹她身边的稻草堆,“往后啊,就别想着什么宠爱,什么赵王了,好好舂米干活,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另一个宫女也跟着附和,语气刻薄:“就是,当初仗着大王宠爱,何等风光,如今大王不在了,看你还怎么嚣张!吕娘娘说了,你要是敢偷懒耍滑,有你好受的!” 两人说完,便转身离去,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关上,紧接着传来铁链上锁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戚夫人的心上,将她最后一丝逃离的希望彻底击碎。 偌大的永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散落各处的稻草堆、破旧的舂米石臼,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浑身酸痛无力,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刚撑起身子,便又重重摔倒在稻草堆上。稻草尖锐的秸秆戳进她破烂的衣衫里,扎得肌肤生疼,可这点疼,比起心中的绝望与屈辱,终究是微不足道。 她蜷缩在稻草堆上,看着紧闭的木门,泪水忍不住再次滑落。曾经的她,是汉王刘邦最宠爱的妃子,居住在精致奢华的宫殿里,衣饰皆是绫罗绸缎,饮食皆是山珍海味,身边的宫女太监对她恭敬有加,每日只需抚琴歌舞,与刘邦相伴,日子过得无忧无虑,风光无限。可如今,她却沦为阶下囚,被囚禁在这阴暗潮湿的永巷里,穿着粗布破衣,干着繁重的活计,还要忍受宫女太监的欺凌与嘲讽,这般巨大的落差,让她心如刀绞。 她想念如意,想念她的孩儿。自从刘邦去世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如意一面。吕雉将她软禁在宫中舂米时,她还能偶尔从宫女的闲谈中听到些许关于如意的消息,知道他还在赵国,由周昌丞相辅佐,心中尚且有一丝慰藉。可如今,她被关进了永巷,与世隔绝,再也听不到任何关于如意的消息,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有没有想她这个娘亲。 “如意,我的孩儿……”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稻草上,浸湿了一片。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粗糙的稻草。她多想立刻飞到如意身边,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告诉她娘亲很想他,很担心他。可她知道,这只是奢望,吕雉绝不会让她再见如意一面,甚至可能……可能会对如意下手。 一想到这里,戚夫人的心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浑身发抖。她清楚地知道吕雉的狠辣,吕雉恨她入骨,自然也不会放过她的孩儿。刘邦临终前安排周昌辅佐如意,可周昌终究只是一个臣子,又怎能抵得过吕雉的权势与算计?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绝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哭声也渐渐变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吕雉,你若有恨,便冲我来,放过我的孩儿,求求你,放过我的如意……”她对着紧闭的木门哭喊着,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哀求,可回应她的,只有永巷里呼啸的寒风,和自己悲凉的回音。她知道,吕雉听不到她的哀求,即便听到了,也绝不会心软。吕雉心中的恨意,早已将她的良知彻底吞噬,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她,报复她。 哭了不知多久,她渐渐没了力气,哭声也渐渐微弱下来,只剩下无声的啜泣,肩膀不断颤抖着。浑身的寒意越来越重,她紧紧蜷缩着身子,将自己埋在稻草堆里,试图汲取一丝微薄的暖意,可稻草堆早已被寒风浸透,冰冷刺骨,根本无法抵御这彻骨的寒冷。她的手脚渐渐变得僵硬,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可脑海里,始终萦绕着如意的身影,那个粉嫩可爱、聪慧伶俐的孩儿,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她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死。她要活着,哪怕承受再多的痛苦与折磨,也要活着,她要等着见到如意,要确认如意是否平安。只要如意平安,就算她受尽世间所有的苦难,也心甘情愿。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永巷的木门便被打开,昨天那两个粗使宫女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米粥和一个干硬的窝头走了进来,将食物重重放在石臼旁的石板上,语气不耐烦地说道:“快起来吃饭,吃完了赶紧舂米,今天要是舂不完这些米,就别想再吃东西!” 戚夫人挣扎着从稻草堆里爬起来,浑身酸痛得厉害,胳膊上的伤口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再次裂开,鲜血又渗了出来。她强忍着疼痛,慢慢走到石板旁,看着那碗散发着馊味的米粥和干硬得几乎咬不动的窝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想要呕吐。曾经的她,每日的饮食皆是精心烹制的佳肴,从未吃过这般粗劣的食物,可如今,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再见如意一面,她只能强忍着不适,拿起窝头,一点点艰难地啃着。 窝头干硬难咽,划破了她的喉咙,疼得她眼泪直流,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馊米粥,勉强将窝头咽下去。米粥的馊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让她阵阵作呕,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全部吃完,因为她知道,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才有机会活下去。 吃完饭后,宫女便将一袋沉甸甸的稻谷扔在她面前,冷冷地说道:“赶紧舂米,这些稻谷,今天必须舂完,我们会来检查的,要是敢偷懒,有你好果子吃!”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再次将永巷的门锁上。 戚夫人看着面前那袋沉甸甸的稻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沉重的石臼和石杵,心中满是无助。她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干过这般繁重的体力活,之前在宫中舂米时,虽然辛苦,可稻谷的数量并不算多,她咬牙坚持还能完成。可如今,这袋稻谷的数量远超之前,以她现在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舂完。 可她不敢偷懒,她知道吕雉心狠手辣,若是完不成任务,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残酷的惩罚。她只能强忍着浑身的酸痛,拿起石杵,开始舂米。石杵很重,她纤细的手臂根本难以支撑,刚舂了几下,手臂便酸痛不已,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她只能停下休息片刻,然后继续舂米,如此反复。 粗糙的石杵磨得她手心起泡,泡破了,鲜血渗出来,与稻谷混在一起,疼得她钻心刺骨。可她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一次次举起石杵,又一次次落下。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稻谷里,与鲜血交融在一起。永巷里没有阳光,阴暗潮湿,寒风不断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可她却因为不断劳作,浑身冒汗,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一边舂米,一边在心中默默思念着如意,思念着刘邦。她想起刘邦在世时,对她的百般宠爱,想起两人在一起的温馨时光,想起如意出生时的喜悦,想起一家人在一起的幸福片段。那些美好的回忆,像一道道光,短暂地照亮了她黑暗的处境,可也让她更加痛苦。因为她知道,那些美好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如今等待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大王,你若在天有灵,便保佑如意平安,保佑我能再见如意一面,好不好?”她对着天空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泪水与期盼。可天空依旧阴沉,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寒风依旧在永巷里呼啸,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与无助。 舂米的动作越来越慢,她的体力也渐渐透支,浑身酸痛得厉害,手臂几乎快要抬不起来,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可她看着面前还有大半袋的稻谷,只能咬牙坚持着,她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为了如意,她必须坚持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石臼旁,石杵也从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无力,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胳膊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手心的伤口也因为摔倒而变得更加严重,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绝望再次席卷而来,她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永巷阴暗的屋顶,泪水忍不住再次滑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等到见到如意的那一天。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般痛苦地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时候,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如意的身影,如意稚嫩的脸庞,甜甜的笑容,还有一声声软糯的“娘亲”,像一剂强心针,让她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她不能死,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见到如意,一定要确认如意的平安。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拿起石杵,继续舂米。虽然手臂依旧酸痛,伤口依旧疼痛,可她的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为了如意,她愿意承受一切痛苦,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永巷里变得更加阴暗潮湿。戚夫人终于将最后一粒稻谷舂完,她放下石杵,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衣衫早已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狼狈不堪。 手心的伤口已经血肉模糊,胳膊上的伤口也在不断渗血,浑身的肌肉酸痛得厉害,仿佛散了架一般。可当她看到石臼里那满满一臼雪白的米时,心中还是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欣慰。她完成了任务,至少今天,她不会再受到惩罚,至少她还能活着,还有机会等待见到如意的那一天。 不久之后,永巷的木门被打开,那两个粗使宫女走了进来,看到石臼里满满的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神色,语气依旧不耐烦地说道:“算你识相,今天就先这样,明天继续。”说完,便将米收走,又扔给她一碗馊米粥和一个干硬的窝头,然后再次锁上了门。 戚夫人拿起窝头,一点点啃着,虽然依旧难以下咽,可她却吃得很认真。她知道,只有好好吃饭,才能保持体力,才能坚持下去。吃完饭后,她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的疼痛让她难以入睡,脑海里始终萦绕着如意的身影。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吕雉接下来还会对她做什么,可她只能默默承受着,等待着,期盼着能有奇迹发生。 夜色越来越深,永巷里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她微弱的呼吸声。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稻草堆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稻草。她望着永巷阴暗的屋顶,心中满是绝望与期盼,绝望的是自己的处境,期盼的是如意的平安。 她不知道,一场更加残酷的灾难,正在悄然向她逼近,吕雉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不仅要毁掉她,更要毁掉她最珍视的孩儿,让她承受世间最痛苦的折磨,生不如死…… 深夜里,她被一阵剧烈的寒意冻醒,浑身瑟瑟发抖。她睁开眼睛,看着永巷里漆黑的夜色,突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靠近永巷。她心中一动,以为是有人来救她,或者是带来了如意的消息,连忙挣扎着坐起来,朝着木门的方向望去。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却没有听到任何说话的声音,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摩擦的声响。她的心中渐渐升起一丝不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席卷而来,让她浑身发冷,忍不住颤抖起来。 木门被打开了,几道昏暗的烛光照射进来,照亮了永巷里的一片区域。她看到吕雉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身材高大的侍卫,眼神冰冷,气势逼人。 看到吕雉的那一刻,戚夫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后退,蜷缩在稻草堆的角落里,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吕雉缓缓走进永巷,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森可怖。她一步步走到戚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恨意与嘲讽。 “戚姬,这几日在永巷里,过得还习惯吗?”吕雉的声音冰冷刺骨,像寒风一样,吹得戚夫人浑身发冷。 戚夫人浑身发抖,不敢看吕雉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吕娘娘……求你……放过如意……求你……” 吕雉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地说道:“放过他?你当初仗着大王宠爱,想要废掉我的孩儿,夺走他的太子之位时,怎么没想过放过他?你现在求我,晚了!” “我没有……我没有想害太子……我只是……只是希望大王能宠爱如意……”戚夫人急忙辩解,声音带着哭腔,泪水不断滑落。 “没有?”吕雉眼神一厉,语气更加冰冷,“若不是你在大王面前吹枕边风,大王怎会多次想要废掉盈儿,改立刘如意为太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吗?你就是想母凭子贵,夺走我的一切!如今大王不在了,你再也没有靠山了,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戚夫人看着吕雉狰狞的面容,心中满是绝望,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辩解,吕雉都不会相信她。她只能再次哀求道:“吕娘娘……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如意……他还只是个孩子……求你……” 吕雉看着戚夫人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心软,反而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孩子?你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当初你差点毁了我的孩子,如今,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孩子的痛苦!” 听到吕雉的话,戚夫人的心脏瞬间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她浑身抽搐,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吕雉,声音颤抖地说道:“你……你想对如意做什么?吕雉,你要是敢伤害如意,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吕雉不屑地冷哼一声,语气残忍地说道:“做鬼?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做鬼吗?我告诉你,戚姬,我不仅要让你失去如意,还要让你受尽世间最痛苦的折磨,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吕雉对着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冰冷地说道:“把她给我带下去,好好看管,等我处理完刘如意,再来好好‘招待’她!” 侍卫们立刻上前,抓住戚夫人的胳膊,将她从稻草堆里拖拽出来。戚夫人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放开我!吕雉,你这个毒妇!放开我!我要见如意!我要见我的孩儿!” 可她的挣扎在侍卫们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侍卫们拖着她,朝着永巷外走去,她的双脚在青石板上摩擦着,肌肤被磨得鲜血淋漓,疼得她撕心裂肺,可她依旧在拼命哭喊着,呼唤着如意的名字。 吕雉站在原地,看着戚夫人被拖拽着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喃喃自语道:“戚姬,这只是开始,你欠我的,欠盈儿的,我会让你一点点偿还,加倍偿还!” 永巷的木门再次被关上,铁链上锁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也彻底击碎了戚夫人最后的希望。她被侍卫们拖拽着,穿过冰冷的宫殿走廊,寒风卷着尘土扑在她的脸上,疼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的心中满是绝望与恐惧,她知道,吕雉真的要对如意下手了,她的孩儿,她唯一的支撑,即将离她而去…… “如意,我的孩儿……娘亲对不起你……娘亲没能保护好你……”她一边挣扎着,一边痛哭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破碎,让人听着心疼不已。可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即将发生的悲剧,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孩儿,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3章 稚魂散,断肝肠 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长乐宫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亡魂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戚夫人被关在一间阴冷潮湿的偏殿里,身上依旧是那件破烂的粗布衣衫,胳膊和脚上的伤口早已结痂,却又因为连日的拖拽与折磨,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肌肤缓缓流下,与衣衫上的污渍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她被侍卫们扔在这里后,便再也没有人管过她,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无尽的寒冷与黑暗。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瑟瑟发抖,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可脑海里,始终只有一个念头——如意,她的孩儿,一定不能有事。 她不知道吕雉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如意,也不知道周昌丞相能否护住如意,心中的担忧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一次次地对着冰冷的墙壁祈祷,祈祷上天能保佑如意平安,祈祷吕雉能良心发现,放过她的孩儿。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和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之前在永巷里看管她的那个领头宫女。宫女手中端着一碗水和一小块窝头,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将食物放在地上,语气冰冷地说道:“吃,吕娘娘说了,在你‘亲眼看到’好戏之前,还不能让你死。” “好戏?什么好戏?”戚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安,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宫女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语气残忍地说道:“自然是关于你那宝贝儿子,赵王刘如意的好戏。吕娘娘已经派人把赵王召进宫了,想来,再过不久,你就能见到他了。” “什么?!”戚夫人浑身一颤,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伤口的疼痛,抓住宫女的衣袖,声音嘶哑地说道:“你说什么?如意被召进宫了?不可能!周昌丞相不会让他来的!吕雉,她怎么敢?!” 她知道,周昌丞相为人正直,忠心耿耿,定会拼死护住如意,绝不会让如意进宫,落入吕雉的圈套。可宫女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的希望。 宫女用力甩开她的手,语气不屑地说道:“周昌?他就算再厉害,也抵不过吕娘娘的权势!吕娘娘三番五次派人去召赵王,周昌一开始还敢阻拦,可后来吕娘娘直接把周昌召进宫,扣在了宫里,赵王没了人阻拦,还不是乖乖地跟着使者进宫了?”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戚夫人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她摇着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如意才只是个年幼的孩子,他还不懂宫廷的险恶,还不知道吕雉的狠辣,他怎么能进宫?进宫之后,等待他的,定然是吕雉的毒手! “是真的,怎么不是真的?”宫女冷笑一声,语气更加残忍,“现在,赵王应该已经到长乐宫了,说不定,正在和吕娘娘‘好好相处’呢。你说,吕娘娘会怎么对待你那宝贝儿子?是直接杀了,还是像对你一样,慢慢折磨?” 宫女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戚夫人的心脏,疼得她浑身抽搐,几乎晕厥过去。她看着宫女狰狞的面容,心中满是恨意与绝望,她想要冲上去撕碎宫女的嘴,可浑身虚弱无力,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眼睁睁看着宫女转身离去,殿门再次被关上,将她独自留在黑暗与绝望之中。 “如意……我的孩儿……”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她捶打着地面,指甲深深嵌进泥土里,鲜血渗出来,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中的痛苦早已盖过了身体的伤痛。 她恨吕雉的狠辣无情,恨自己的天真愚蠢,恨刘邦的无能为力,更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如意。如果当初她没有恃宠而骄,如果当初她没有在刘邦面前吹枕边风,如果当初她能早点察觉到危险,带着如意逃离,或许就不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如意也不会陷入险境。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意已经进宫了,落入了吕雉的手中,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折磨都要痛苦,让她生不如死。 她蜷缩在地上,一边痛哭着,一边在心中默默呼唤着如意的名字,祈祷着如意能平安无事。她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之后,她还能抱着如意,看着他甜甜的笑容,听着他软糯的“娘亲”。可现实,却如此残酷,将她所有的希望都彻底击碎。 不知哭了多久,她渐渐没了力气,哭声也渐渐微弱下来,只剩下无声的啜泣,肩膀不断颤抖着。她的喉咙早已哭哑,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泪水也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宫女太监的恭敬行礼声:“吕娘娘万安。” 戚夫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浑身发抖,下意识地蜷缩在角落,不敢抬头。她知道,吕雉来了,她是来告诉她如意的死讯的,是来欣赏她痛苦绝望的模样的。 殿门被推开,吕雉穿着一身华贵的凤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和宫女,气势逼人。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吕雉一步步走到戚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恨意与残忍的快意。“戚姬,你猜,我把如意怎么样了?”吕雉的声音冰冷刺骨,像寒风一样,吹得戚夫人浑身发冷。 戚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与期盼,她颤抖着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如意……我的如意呢?你把他怎么样了?吕雉,你快说!” 吕雉看着她惊慌失措、满心期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语气慢悠悠地说道:“你的如意啊,他很乖,进宫之后,还主动给我请安呢。我看着他那么可爱,便赏了他一杯酒,他很听话,一口就喝下去了。” “酒?什么酒?!”戚夫人的心瞬间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浑身发抖,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吕雉,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你给如意喝了什么酒?!” 吕雉冷笑一声,语气残忍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一杯加了点‘料’的酒,喝了之后,就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不——!!!” 戚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扑向吕雉,却被身边的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吕雉,你这个毒妇!你竟然杀了如意!你竟然杀了我的孩儿!我要杀了你!我要为如意报仇!”她拼命挣扎着,嘶吼着,眼中满是血丝,状若疯癫,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的如意,她的孩儿,那个才只有几岁大的孩子,那个聪慧伶俐、乖巧可爱的孩子,就这样被吕雉残忍地杀害了!她甚至没能再见如意一面,没能再听他喊一声“娘亲”,没能再抱抱他,亲亲他! 这种痛苦,比剜心剔骨还要难受,让她彻底崩溃了。她挣扎着,嘶吼着,浑身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身上的粗布衣衫,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中的痛苦早已将她淹没。 吕雉看着戚夫人状若疯癫、痛苦绝望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语气更加刻薄地说道:“怎么?心疼了?后悔了?当初你想要毁掉我的孩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戚姬,这都是你自找的!是你害了如意,若不是你恃宠而骄,想要争夺太子之位,如意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不……不是我……我没有害如意……是你……是你杀了他!是你这个毒妇杀了我的孩儿!”戚夫人拼命嘶吼着,声音嘶哑,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恨吕雉,恨她的狠辣无情,恨她的残忍恶毒,更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如意。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回如意的性命,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如意已经死了,永远地离开了她。 侍卫们死死地按住她,让她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吕雉冰冷的面容,听着她残忍的话语,心中满是恨意与绝望。她知道,她斗不过吕雉,她甚至连为如意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吕雉,你会遭报应的!你杀了如意,你一定会遭天谴的!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会一直缠着你,让你日夜不得安宁!”戚夫人嘶吼着,眼中满是怨毒与绝望,声音嘶哑破碎,让人听着心疼不已。 吕雉不屑地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地说道:“遭报应?天谴?我吕雉从来都不信这些!我只知道,谁要是敢惹我,谁要是敢伤害我的孩儿,我就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戚姬,你和如意,只是第一个,以后,谁要是再敢对我和盈儿不利,下场只会比你们更惨!” 说完,吕雉对着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冰冷地说道:“把她给我带下去,关进永巷,好好‘伺候’着,我要让她好好活着,好好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好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是,吕娘娘。”侍卫们恭敬地应了一声,拖着早已瘫软在地、状若疯癫的戚夫人,朝着永巷的方向走去。 戚夫人被侍卫们拖拽着,穿过冰冷的宫殿走廊,寒风卷着碎雪扑在她的脸上,疼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的口中不断嘶吼着,哭喊着如意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浸湿了脚下的青石板。 “如意……我的孩儿……娘亲对不起你……娘亲没能保护好你……娘亲来陪你了……”她一边哭喊着,一边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侍卫们的束缚,可她的挣扎,在侍卫们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很快,她便被再次关进了永巷。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铁链上锁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也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无力,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口中不断喃喃着如意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让人听着心碎。 如意死了,她唯一的支撑没了,她活下去的意义也没了。现在的她,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永巷里的寒风越来越烈,卷着碎雪,扑在她的身上,冰冷刺骨。她蜷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瑟瑟发抖,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看到了如意,看到了如意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笑着向她跑来,甜甜地喊着“娘亲”。 “如意……我的孩儿……”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如意的手,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她看着如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心中满是痛苦与绝望。 “娘亲……娘亲……”如意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可她却再也看不到如意的身影,再也抱不到如意了。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永巷里回荡着,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让人听着忍不住落泪。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眼泪早已流干,喉咙早已哭哑,浑身的伤口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可心中的痛苦,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强烈,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不断切割着她的心脏,让她生不如死。 夜深了,雪下得更大了,永巷里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冰冷刺骨。戚夫人蜷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早已被积雪覆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可她的口中,依旧在不断喃喃着如意的名字,眼中满是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她知道,吕雉不会让她轻易死去,吕雉会让她受尽世间所有的痛苦与折磨,让她生不如死。可她不在乎了,如意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只希望能早日死去,早日去地下陪伴如意,弥补自己没能保护好他的过错。 可命运,却偏偏不让她轻易死去。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宫女便打开了永巷的门,将她从积雪中拖拽出来,扔在稻草堆上,扔给她一碗馊米粥和一个干硬的窝头,语气冰冷地说道:“快起来吃饭,吕娘娘说了,你要是敢死,就把你挫骨扬灰,让你连地府都进不去,永远都见不到你的宝贝儿子!” 听到宫女的话,戚夫人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不能死,她不能被挫骨扬灰,她还要去地下陪伴如意,她还要见到如意! 为了如意,她必须活着,哪怕承受再多的痛苦与折磨,哪怕生不如死,她也要活着! 她挣扎着从稻草堆里爬起来,拿起地上的窝头,一点点艰难地啃着。窝头干硬难咽,划破了她的喉咙,疼得她眼泪直流,可她却吃得很认真。她知道,只有好好吃饭,才能活着,才能有机会去地下陪伴如意。 吃完饭后,宫女便将一袋沉甸甸的稻谷扔在她面前,冷冷地说道:“赶紧舂米,今天要是舂不完这些米,就别想再吃东西,也别想见到你的宝贝儿子的魂魄!” 戚夫人看着面前的稻谷,又看了看旁边的石臼和石杵,心中满是麻木与绝望。她拿起石杵,机械地舂着米,手臂酸痛得厉害,手心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与稻谷混在一起,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脑海里,始终只有如意的身影,只有如意甜甜的笑容,只有如意喊她“娘亲”的声音。这些美好的回忆,像一道道光,短暂地照亮了她黑暗的处境,可也让她更加痛苦。 她一边舂米,一边在心中默默对如意说道:“如意,我的孩儿,娘亲对不起你,娘亲没能保护好你。娘亲会好好活着,等娘亲受尽了折磨,就去地下找你,陪伴你,再也不离开你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稻谷里,与鲜血交融在一起。永巷里依旧阴暗潮湿,寒风依旧呼啸,可她的心,却早已死了,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绝望,还有对如意深深的愧疚与思念。 她不知道,吕雉早已为她准备了一场更加残酷的折磨,一场让她彻底沦为“人彘”,生不如死的折磨。这场折磨,将会把她最后的尊严彻底撕碎,让她成为世间最悲惨的存在,永远活在痛苦与绝望之中…… 永巷的风吹了一天,雪也下了一天。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戚夫人终于将稻谷舂完,她放下石杵,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永巷的木门被再次打开,吕雉带着几个身材高大的侍卫和几个手持刀具的宫人走了进来。吕雉依旧穿着一身华贵的凤袍,面无表情地看着戚夫人,眼中满是冰冷的恨意与残忍的快意。 看到吕雉的那一刻,戚夫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后退,蜷缩在稻草堆的角落里,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戚姬,休息了一天,感觉怎么样?”吕雉的声音冰冷刺骨,语气中带着残忍的笑意,“接下来,我要让你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说完,吕雉对着身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冰冷地说道:“动手!” 宫人立刻上前,抓住戚夫人的胳膊,将她从稻草堆里拖拽出来,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戚夫人拼命挣扎着,嘶吼着,哭喊着如意的名字,可她的挣扎,在宫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吕雉,你这个毒妇!你想干什么?!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我要为如意报仇!”她嘶吼着,眼中满是血丝,状若疯癫,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吕雉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语气冰冷地说道:“干什么?自然是让你好好‘享受’一下我为你准备的‘礼物’!戚姬,你不是擅长歌舞吗?不是有一双会弹琴的手吗?不是有一双会跳舞的脚吗?今天,我就毁了它们,让你再也不能歌舞,再也不能弹琴!” 听到吕雉的话,戚夫人浑身一颤,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她知道,吕雉要对她下手了,吕雉要毁了她的手脚,让她彻底沦为一个废人! “不……不要……吕雉,求你……不要毁了我的手脚……求你……”她拼命哀求着,声音嘶哑破碎,泪水不断滑落,“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与你作对了……求你放过我……求你……” 可吕雉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只是冷冷地看着宫人,语气冰冷地说道:“动手!” 宫人立刻拿起手中的刀具,朝着戚夫人的手脚砍去。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戚夫人的口中发出,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鲜血瞬间从她的手脚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青石板,也染红了宫人的衣衫。 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抽搐,几乎晕厥过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脚正在被一点点砍断,那种剜心剔骨般的疼痛,让她生不如死。 “吕雉……你这个毒妇……我恨你……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眼中满是怨毒与绝望,泪水与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狼狈不堪。 吕雉看着她痛苦挣扎、鲜血淋漓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恨意与残忍的快意。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语气冰冷地说道:“恨我?你有资格恨我吗?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是你逼我的!” 宫人砍断了戚夫人的手脚后,便退到了一旁。戚夫人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鲜血淋漓,手脚处只剩下光秃秃的残肢,鲜血不断从残肢处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可她的口中,依旧在不断嘶吼着,哭喊着,眼中满是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她的手脚没了,她再也不能跳舞了,再也不能弹琴了,再也不能抱着如意了…… 她彻底沦为了一个废人,一个只能躺在地上,任由吕雉摆布的废人…… 可吕雉,却依旧没有停手。她看着躺在地上、鲜血淋漓的戚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残忍的光芒,她对着身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冰冷地说道:“剜掉她的眼睛,熏聋她的耳朵,再给她灌下哑药!我要让她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只能在痛苦与绝望中活着!” 宫人立刻上前,拿着手中的工具,朝着戚夫人的眼睛挖去。 “啊——!!!”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戚夫人彻底晕厥了过去。她的眼睛被剜掉了,眼前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再也看不到如意的身影了…… 宫人又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炭火,朝着戚夫人的耳朵熏去。剧烈的灼热感,让她从晕厥中惊醒,她拼命挣扎着,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她的耳朵被熏聋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再也听不到如意喊她“娘亲”了…… 最后,宫人拿着一碗黑乎乎的哑药,强行灌进了戚夫人的嘴里。哑药顺着她的喉咙滑进肚子里,她的喉咙立刻传来一阵灼烧感,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做完这一切后,宫人便退到了一旁。吕雉走到戚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浑身鲜血淋漓、失去手脚、没有眼睛、耳朵失聪、无法说话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语气冰冷地说道:“戚姬,这就是你和我作对的下场!从今往后,你就是一个‘人彘’,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只能躺在猪圈里,在痛苦与绝望中活着,永远都见不到你的宝贝儿子!” 说完,吕雉便转身离去,带着侍卫和宫人,离开了永巷。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铁链上锁的声响,彻底将戚夫人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永巷里,只剩下戚夫人一个人,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鲜血淋漓,失去了手脚、眼睛、耳朵,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一头濒临死亡的野兽。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她的身上,冰冷刺骨。鲜血不断从她的残肢处喷涌而出,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可她却没有死去,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感受着身体被一点点摧毁的滋味,感受着生不如死的痛苦…… 她看不见光明,听不见声音,说不出话语,也无法动弹。她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任由寒风侵蚀着她的身体,任由痛苦折磨着她的灵魂。 她的心中,满是无尽的痛苦、绝望与恨意。她恨吕雉的狠辣无情,恨自己的天真愚蠢,恨刘邦的无能为力,更恨命运的残酷不公。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命运摆布,只能在痛苦与绝望中,一点点走向死亡…… 永巷的雪,依旧在下着,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渐渐将她的身体覆盖。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可她的心中,依旧在不断思念着如意,思念着她的孩儿…… “如意……我的孩儿……娘亲……来陪你了……” 这是她心中最后的念头,也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窝中滑落,与鲜血、雪花混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渐渐凝固成一片暗沉的红…… 生不如死,莫过于此…… 第4章 彘身存,魂泣血 永巷的雪停了,可寒意却愈发刺骨,冷得像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将五脏六腑都冻成冰碴。戚夫人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鲜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痂,黏在破烂的衣衫上,与身下的石板紧紧粘在一起,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她没有死。 吕雉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痛快地死去,而是要她活着,活着承受这世间最极致的痛苦,活着做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活着见证自己的一切被彻底摧毁,连一丝尊严都不剩。 失去手脚的残肢处,伤口早已被寒风冻得麻木,可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却从未停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浑身抽搐,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喘息。空洞的眼窝处,早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干涸的血痂,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看不到如意甜甜的笑容,看不到曾经熟悉的宫殿,甚至连永巷里的稻草堆、石臼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象。 耳朵被炭火熏聋后,世界便彻底陷入了死寂。她听不到呼啸的寒风,听不到自己微弱的喘息,更听不到任何一丝声响,仿佛被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独自被困在一座黑暗、寂静、冰冷的牢笼里,连绝望的哭喊都无法传递出去。喉咙里灌满了哑药,早已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哪怕是想喊一声如意的名字,想骂一句吕雉的狠毒,都只能化作喉咙里沉闷的“嗬嗬”声,像野兽在临终前的哀鸣,卑微又绝望。 她像一截破败的木偶,被随意丢弃在永巷的角落,浑身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光彩。曾经的她,是济阴定陶最耀眼的明珠,歌舞曼妙,琴艺绝伦,眉眼间满是灵动与娇俏,是刘邦捧在手心的珍宝,受尽万千宠爱。可如今,她却成了这般模样——无手无脚,无眼无耳,不能言,不能动,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任由痛苦啃噬着灵魂,任由屈辱践踏着尊严,活得不如一头牲畜。 不知过了多久,永巷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几道脚步声传来,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戚夫人虽听不见,却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还有那股熟悉的、让她浑身发冷的恶意——是吕雉来了。 她拼命地想要蜷缩身体,想要逃离,可没有手脚的支撑,她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扭动着,残肢摩擦着冰冷的石板,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痂皮的缝隙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一片。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狼狈,像一条离水的鱼,在绝望中挣扎,却只能陷入更深的痛苦。 吕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漠然与残忍的快意。她踢了踢戚夫人身边的稻草堆,声音冰冷地说道:“戚姬,没想到你还活着,倒是比我想象中要耐活。怎么?这样的日子,过得舒心吗?” 戚夫人听不见她的话,却能从她冰冷的眼神、轻蔑的动作中,读懂她话语里的嘲讽与恶毒。她拼命地转动着头部,空洞的眼窝朝着吕雉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声,声音沉闷又凄厉,满是怨毒与绝望。她想扑上去撕碎吕雉,想让这个毁了她一切的毒妇付出代价,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吕雉站在自己面前,肆意践踏她的尊严。 吕雉看着她徒劳挣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语气愈发刻薄:“怎么?恨我?可惜啊,你现在连恨我的资格都没有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无手无脚,无眼无耳,不能说,不能动,和一头猪有什么区别?不,你连猪都不如,猪还能自由自在地吃食、睡觉,而你,只能在这里承受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彻底耗死。” 她蹲下身,用脚轻轻踩着戚夫人的残肢,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僵硬触感,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愉悦:“你不是最喜欢跳舞吗?不是最喜欢在大王面前展露你的身姿吗?现在,你再跳一个给我看看啊?你不是最擅长弹琴吗?不是能用琴声打动大王吗?现在,你再弹一曲给我听听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戚夫人的心脏,比身体上的剧痛更甚千万倍。她的歌舞,她的琴艺,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是她曾经获得宠爱的资本,也是她对生活最美好的期许。可如今,这些东西都被吕雉彻底摧毁了,她再也不能跳舞,再也不能弹琴,甚至连欣赏歌舞、聆听琴音的能力都没有了。 戚夫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凄厉,空洞的眼窝处,再次渗出了鲜红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微弱的声响。她的心中,满是无尽的恨意与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不甘。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摧毁,不甘心如意就这样白白死去,不甘心吕雉这个毒妇能逍遥法外,享受着本该不属于她的荣华富贵。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她现在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人彘”,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吕雉肆意折磨,任由痛苦吞噬自己的灵魂。 吕雉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的恨意终于得到了一丝宣泄,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冰冷地说道:“把她扔到猪圈里去,让她好好‘享受’一下猪的生活。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和我吕雉作对的下场,这就是恃宠而骄、妄图争夺太子之位的下场!” 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粗鲁地抓起戚夫人的身体,将她像拖拽一件垃圾一样,朝着永巷外的猪圈拖去。戚夫人的身体摩擦着粗糙的地面,伤口被狠狠撕裂,鲜血淋漓,疼得她浑身痉挛,几乎晕厥过去。可她不敢晕,也不能晕,她怕自己一旦晕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再也没有机会去恨,再也没有机会去思念如意。 她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关,任由身体被拖拽着,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嗬嗬”声,空洞的眼窝朝着天空的方向,仿佛在向苍天控诉吕雉的狠毒,控诉命运的不公。可苍天无眼,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冰冷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却照不进她心中的黑暗,暖不了她冰冷的灵魂。 很快,她便被扔进了猪圈里。猪圈里肮脏不堪,到处都是粪便与污泥,散发着刺鼻的恶臭,让人作呕。冰冷的污泥裹住了她的身体,与身上的血污混在一起,黏腻又恶心,伤口浸泡在污泥里,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剧痛,疼得她浑身发抖。 猪圈里的猪闻到了血腥味,纷纷围了过来,用鼻子拱着她的身体,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戚夫人能感受到猪鼻子的粗糙触感,感受到它们身上的恶臭,心中满是屈辱与恐惧。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躲开,却只能在污泥里翻滚,变得更加狼狈不堪。 她曾经是高高在上的皇妃,是刘邦最宠爱的女人,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何曾与牲畜为伍,躺在肮脏的猪圈里,任人践踏,任猪拱食? 屈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与身体上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彻底摧毁。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哭声,声音沉闷又凄厉,满是绝望与无助。她想念如意,想念她的孩儿,如果如意还在,她一定不会这般孤单,这般痛苦。如果如意还在,哪怕她受再多的苦,也有坚持下去的勇气。可现在,如意不在了,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黑暗。 吕雉站在猪圈外,看着戚夫人在污泥里挣扎的模样,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她冷冷地说道:“戚姬,好好待在这里,这就是你最终的归宿。从今往后,你就叫‘人彘’,永远都活在这肮脏的猪圈里,承受世人的唾弃与嘲笑。” 说完,吕雉便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戚夫人的世界里,只留下戚夫人一个人,躺在肮脏的猪圈里,与牲畜为伴,承受着世间最极致的痛苦与屈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戚夫人就这样被囚禁在猪圈里,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每天,只有负责看管猪圈的老太监,会偶尔扔给她一些残羹剩饭,甚至是猪食,让她勉强维持着一口气。那些食物肮脏不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可她却不得不吃,因为她知道,一旦不吃,她就会死去,就再也没有机会去恨吕雉,再也没有机会去思念如意。 她吃食物的时候,只能像牲畜一样,用嘴巴在地上拱着,将那些肮脏的食物吞进肚子里。食物划破了她的嘴唇,硌疼了她的牙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她却只能强忍着不适,一点点吞咽下去。每一口,都带着屈辱与痛苦,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着自己的尊严。 伤口因为长期浸泡在污泥里,早已发炎溃烂,滋生出了蛆虫,密密麻麻地爬在她的身上,啃噬着她的肌肤,疼得她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嗬嗬”声。她想伸手去抓,想把那些蛆虫赶走,可她没有手,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扭动着,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 黑暗与寂静,是她永恒的伴侣。她看不见阳光,听不见鸟鸣,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能在冰冷的黑暗里,任由痛苦啃噬着灵魂,任由屈辱践踏着尊严。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有时候,她会想起定陶的时光,想起庭院里的琴声,想起家人的笑容,那些美好的回忆,像一道微弱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可很快,便被更深的痛苦与绝望吞噬。 更多的时候,她会想起如意,想起如意粉嫩的脸庞,想起如意甜甜的笑容,想起如意喊她“娘亲”的声音。每当想起如意,她的心中就会涌起无尽的愧疚与痛苦,泪水会从空洞的眼窝中滑落,与身上的污泥、鲜血混在一起。她对不起如意,对不起这个她最疼爱的孩儿,如果不是她的天真与愚蠢,如果不是她的恃宠而骄,如意就不会落得那般下场,就不会年纪轻轻便惨遭杀害。 她常常在心中默默对如意说道:“如意,我的孩儿,娘亲对不起你,娘亲没能保护好你。娘亲现在活得生不如死,可娘亲不敢死,娘亲要活着,活着记住吕雉的狠毒,活着等着她遭报应的那一天。等娘亲死后,一定会去找你,一定会好好补偿你,再也不离开你了。” 可她不知道,吕雉的权势越来越大,早已掌控了整个朝堂,没有人敢反抗她,更没有人敢为她和如意报仇。她所谓的“报应”,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奢望,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丝执念。 有一天,猪圈里来了一个陌生的身影,脚步声很轻,带着一丝犹豫与不忍。戚夫人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还有那股不同于吕雉的、带着些许暖意的气息。她拼命地转动着头部,空洞的眼窝朝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带着一丝疑惑与期盼。 那个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浑身溃烂、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满是震惊与心疼,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怕弄疼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停在半空中,声音哽咽地说道:“戚姬……是你吗?你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吕太后她……她怎么能对你这么残忍……” 戚夫人听不见他的话,却能感受到他眼中的心疼与不忍,感受到他手中的暖意。她的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以为,终于有人能为她做主,终于有人能救她脱离苦海了。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凄厉,像是在向他诉说自己的痛苦与委屈。 那个人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更加心疼,泪水流得更凶了,他哽咽着说道:“对不起,戚姬,我救不了你……我没有办法反抗吕太后……我只能偷偷来看你一眼……” 听到这话,戚夫人心中的希望瞬间破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悲凉。她知道,没有人能救她,没有人能帮她,她只能永远被困在这个肮脏的猪圈里,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屈辱,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只是静静地躺在污泥里,空洞的眼窝朝着天空的方向,眼中没有了任何光彩,只剩下麻木与绝望。那个人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满是愧疚与无力,只能默默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污泥与血污,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看过她。她依旧躺在猪圈里,过着日复一日的痛苦生活,伤口越来越严重,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常常会陷入昏迷,在昏迷中,她会梦见如意,梦见如意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笑着向她跑来,甜甜地喊着“娘亲”,她伸出手,想要抱住如意,可却怎么也抱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如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每次从梦中醒来,她都会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嗬嗬”声,泪水从空洞的眼窝中滑落,满是痛苦与绝望。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她快要撑不住了,快要去见如意了。 她躺在污泥里,静静地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感受着痛苦一点点减轻。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如意的身影,浮现出定陶的时光,浮现出刘邦曾经的宠爱。那些美好的回忆,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如意甜甜的笑容上。 “如意……我的孩儿……娘亲……来陪你了……” 这是她心中最后的念头,也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她的呼吸渐渐微弱下来,身体也不再抽搐,喉咙里的“嗬嗬”声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空洞的眼窝处,最后一滴泪水滑落,与身上的污泥、鲜血混在一起,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渐渐凝固。 她终于解脱了,终于摆脱了这无尽的痛苦与屈辱,终于可以去地下陪伴如意了。 可她不知道,她的悲惨遭遇,并没有随着她的死亡而被遗忘。后来,汉惠帝刘盈偶然得知了她的遭遇,亲自去猪圈里看了她的模样。当刘盈看到那个无手无脚、无眼无耳、浑身溃烂的“人彘”时,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做出这般残忍的事情。 刘盈大哭着说道:“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 从那以后,汉惠帝便一病不起,终日饮酒作乐,不理朝政,年仅二十三岁便郁郁而终。吕雉虽然掌控了朝政,却也因为太过狠毒,遭到了世人的唾弃与谩骂,她的家族,最终也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算是应了戚夫人临终前的诅咒。 永巷的风依旧在吹,猪圈里的污泥依旧肮脏不堪,可那个曾经受尽宠爱、后来惨遭折磨的戚夫人,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她痛苦不堪的世界。她的故事,成了历史上最悲惨的一段记忆,警示着世人,宫廷的险恶,人性的狠毒,还有那无尽的欲望与仇恨,终究会将一切美好,都撕成碎片,留下无尽的遗憾与伤痛。 而戚夫人与如意的灵魂,终于在地下相聚,再也不会被分离,再也不会承受世间的痛苦与屈辱。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母子相依的温暖与惬意,弥补了今生所有的遗憾。 第5章 魂归处,意难平 汉十二年的冬,似乎格外漫长,寒风卷着残雪,在长乐宫的宫墙间穿梭,呜咽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逝去的亡魂哀悼。戚夫人的尸体,在猪圈里躺了整整三天,才被负责看管的老太监发现。彼时,她的身体早已被寒风冻得僵硬,浑身溃烂的伤口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空洞的眼窝朝着天空,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世间的不公与残忍。 老太监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满是不忍,却又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找了一块破旧的草席,将她的尸体裹起来,趁着深夜,埋在了长乐宫墙外的一片荒地里,没有墓碑,没有祭奠,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坟冢都没有,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草草了结了她的一生。 没有人知道,这个被埋在荒地里的、不人不鬼的尸体,曾经是刘邦最宠爱的戚夫人,曾经是那个歌舞曼妙、琴艺绝伦的济阴美人。她的一生,短暂而悲惨,从云端跌落泥潭,从万千宠爱到生不如死,最终,只落得个尸骨无存、无人问津的下场,让人唏嘘不已。 戚夫人的灵魂,脱离了残破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她终于能看到东西了,能听到声音了,能说话了,也能自由地行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完好无损,再看看自己的双脚,轻盈灵动,一如往昔。她欣喜若狂,连忙转动身体,看着周围的一切——冰冷的猪圈,肮脏的污泥,还有那片被积雪覆盖的荒地,心中满是感慨。 她终于解脱了,终于摆脱了那个残破不堪的身体,终于摆脱了那无尽的痛苦与屈辱。 “如意……我的孩儿……”她轻声呼唤着,声音清脆动听,一如往昔。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的面前,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眉眼间满是灵动与娇俏,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如意。 “娘亲!”如意笑着向她跑来,扑进她的怀里,声音软糯动听,“娘亲,我终于等到你了!” 戚夫人紧紧地抱着如意,感受着怀中温热的触感,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滴落在如意的锦袍上,温热而滚烫。她哽咽着说道:“如意,我的孩儿,娘亲对不起你,娘亲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如意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笑着说道:“娘亲,我不怪你,我知道娘亲不是故意的。而且,我在地下等了你好久,终于等到娘亲来陪我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听着如意懂事的话语,戚夫人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她紧紧地抱着如意,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失声痛哭起来。这么久以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她再也不用承受身体的折磨,再也不用忍受吕雉的狠毒,再也不用面对那些屈辱与嘲讽,她终于可以和自己最疼爱的孩儿,永远地在一起了。 母子俩相拥而泣,泪水交融在一起,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慰藉。周围的寒风依旧在吹,可他们的心中,却满是温暖与惬意,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寒冷。 哭了许久,戚夫人才渐渐平复了情绪,她擦干眼泪,看着怀中的如意,眼中满是温柔与宠溺:“如意,对不起,娘亲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从今往后,娘亲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们母子俩,永远都在一起。” “嗯!”如意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地抱着戚夫人的脖子,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娘亲,我们去哪里?这里好冷,好荒凉。” 戚夫人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荒草丛生,积雪覆盖,连一丝生气都没有。她轻轻抚摸着如意的头发,柔声说道:“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温暖的地方,一个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我们母子俩的地方,过安稳幸福的生活。” 说完,她便牵着如意的手,朝着远方飘去。他们飘过长乐宫的宫墙,飘过繁华的长安城,飘过曾经熟悉的定陶故土。一路上,戚夫人看着下方的景象,心中满是感慨。长安城依旧繁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这繁华,却与她无关;定陶的庭院依旧还在,只是早已物是人非,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欢声笑语。 她想起了刘邦,想起了那个曾经宠她、护她,却最终没能给她一世安稳的男人。心中没有了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如果刘邦没有那么多的欲望,如果他能坚定地护住她和如意,如果他能早点看清吕雉的狠毒,或许,他们母子俩,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可事已至此,再多的遗憾,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她只希望,刘邦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安好,能记住曾经的美好,不要再被欲望与仇恨蒙蔽双眼。 他们飘了很久,终于来到了一片温暖的地方。这里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绿草如茵,溪水潺潺,像是人间仙境一般。没有寒风,没有积雪,没有痛苦,没有屈辱,只有无尽的温暖与惬意。 戚夫人牵着如意的手,走进这片仙境,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蹲下身,看着如意,柔声说道:“如意,这里好不好?从今往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再也不会有人伤害我们了。” 如意看着周围美好的景象,眼中满是惊喜,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娘亲,这里好漂亮,我好喜欢这里!” 母子俩在这片仙境里,过上了安稳幸福的生活。他们一起在草地上奔跑,一起在溪水边嬉戏,一起听鸟儿唱歌,一起看花儿绽放。戚夫人教如意弹琴,教如意唱歌,教如意跳舞,就像曾经在定陶时一样,日子过得温馨而惬意。 如意依旧像从前一样聪慧伶俐,乖巧懂事,每天都会陪着戚夫人,甜甜的喊着“娘亲”,让戚夫人感受到了无尽的温暖与幸福。她知道,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简单而安稳,有自己最疼爱的孩儿陪伴在身边,便是最大的幸福。 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戚夫人还是会想起吕雉,想起那个毁了她一切的毒妇。她不是不恨,只是这份恨意,早已被与如意相聚的温暖所冲淡。她知道,吕雉虽然一时得意,掌控了朝政,享受了荣华富贵,可她终究会遭到报应,终究会为自己的狠毒付出代价。 果然,没过多久,戚夫人便从飘来的魂魄口中得知了吕雉的下场。吕雉晚年,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在梦中梦见戚夫人与如意的鬼魂向她索命,吓得她心神不宁,日夜不得安宁。最终,吕雉在恐惧与病痛中死去,终年六十二岁。 吕雉死后,吕氏家族试图发动叛乱,夺取皇位,却被朝中大臣联合刘氏宗室平定。吕氏家族满门抄斩,男丁尽诛,女眷流放,曾经权势滔天的吕氏家族,最终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算是应了戚夫人临终前的诅咒。 汉惠帝刘盈因为目睹了戚夫人的悲惨遭遇,终日郁郁寡欢,不理朝政,年仅二十三岁便病逝了。后来,大臣们拥立刘恒为帝,是为汉文帝,汉朝从此进入了“文景之治”的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得知这一切后,戚夫人心中的恨意彻底消散了。吕雉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吕氏家族也落得个悲惨的下场,她和如意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虽然这一切,她都无法亲眼见证,可她心中的执念,终究还是放下了。 她牵着如意的手,站在仙境的溪水边,看着水中倒映出的母子俩的身影,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她轻声说道:“如意,一切都结束了,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们再也不用害怕了。从今往后,我们就安心地在这里生活,再也不被世俗的仇恨与算计所困扰。” 如意笑着点了点头,紧紧地抱着戚夫人的胳膊,说道:“嗯!娘亲,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微风拂过,带来了阵阵花香,溪水潺潺流淌,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阳光洒在母子俩的身上,温暖而惬意。他们的身影,在仙境中渐渐远去,留下了一段悲惨而又令人唏嘘的历史,也留下了一份母子相依的温暖与感动。 世人或许会忘记戚夫人曾经的歌舞曼妙,忘记她曾经的万千宠爱,可却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悲惨遭遇,不会忘记吕雉的狠毒,不会忘记宫廷斗争的残酷。她的故事,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人性的善恶,欲望的可怕,也警示着世人,珍惜眼前的幸福,远离仇恨与算计,方能安稳度日。 而戚夫人与如意,终于在另一个世界里,得到了永恒的安宁与幸福,弥补了今生所有的遗憾,再也不会被分离,再也不会承受世间的痛苦与屈辱。他们的灵魂,在温暖的仙境中,永远相依相伴,直到永远…… 第1章 椒房暖,暗箭生 西汉年间,广川国的春来得格外柔缓,宫墙内的桃花开得灼灼,粉白的花瓣顺着微风飘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柔软的锦缎。陶望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绣玉兰花锦袍,坐在自己居所“修靡殿”的庭院里,指尖轻轻拨弄着琴弦,悠扬的琴声顺着风流淌而出,与庭院里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清雅又惬意。 她本是广川国境内的良家女子,生得极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性子温婉娴静,又习得一身琴棋书画的好技艺,尤其是那一手琴艺,能让听者动容,观者沉醉。一年前,广川王刘去出游时偶遇她,被她的容貌与才情深深吸引,当即下诏将她接入宫中,封为修靡夫人,对她宠爱有加,日日相伴,几乎倾尽了所有的温柔与呵护。 刘去虽生性暴戾,动辄打骂宫人,甚至有虐杀姬妾的传闻,可在陶望卿面前,却总是收敛了所有的戾气,待她温柔备至。他会亲自为她挑选最华贵的衣饰,最稀有的珍宝;会带着她走遍广川国的山川美景,看遍四季风光;会在她抚琴时静静聆听,在她起舞时满心欢喜,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望卿,你的琴声越来越动人了。”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陶望卿回过头,便看到刘去穿着一身朱红色的王袍,大步流星地朝着她走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她连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动听:“大王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弹奏罢了。” 刘去走上前,轻轻扶起她,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心中满是惬意:“在我眼中,望卿的琴声,便是世间最美的乐曲。今日政务处理得早,特意过来陪你,你想去哪里散心,我带你去。” 陶望卿靠在刘去的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中满是安稳与甜蜜。入宫一年,刘去的宠爱从未衰减,让她渐渐放下了对深宫的惶恐,沉溺在这份温柔之中。她轻轻摇了摇头,柔声说道:“只要能陪在大王身边,在哪里都好。” 刘去闻言,心中愈发欢喜,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笑着说道:“好,那我们便在这里赏桃花,听你弹琴,可好?” 陶望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重新坐回琴前,指尖再次落下,悠扬的琴声再次响起。刘去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偶尔伸手为她拂去落在肩头的桃花瓣,画面温馨又美好。 可这份美好,却早已被一双冰冷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藏着无尽的嫉妒与恨意。 王后昭信站在修靡殿外的回廊上,看着庭院里相依相伴的两人,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眼中满是怨毒。她本是刘去的发妻,自刘去继位以来,便一直是广川国的王后,掌管着后宫事务,向来备受敬重。可自从陶望卿入宫后,刘去便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对自己愈发冷落,甚至连往日的例行请安,都常常借口推脱,这让她心中的嫉妒与不满,一点点滋生蔓延,早已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 陶望卿不仅容貌绝美,才情出众,性子还温婉柔顺,深得刘去的欢心,宫中的宫人太监,也因为她的和善,对她格外敬重。反观自己,容貌不及陶望卿,才情也远不如她,性子又有些刚烈,渐渐失了刘去的喜爱。她看着陶望卿身上华贵的锦袍,头上精致的珠钗,再看看自己身上略显陈旧的衣饰,心中的恨意愈发强烈。 “夫人,王后娘娘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了,要不要……去通报一声修靡夫人?”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她深知昭信的性子,暴戾善妒,若是惹得她不快,后果不堪设想。 昭信冷冷地瞪了宫女一眼,语气冰冷地说道:“通报什么?她现在正得大王宠爱,哪里还会把我这个王后放在眼里?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多久!” 说完,昭信转身便走,脚步沉重,带着压抑的怒火。她回到自己的王后寝宫,一进门便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杯碎裂,茶水溅了一地,吓得宫人们纷纷跪地求饶。 “都给我起来!一群没用的东西!”昭信语气暴戾地呵斥道,眼中满是怒火,“看着陶望卿那个贱人得意洋洋的样子,你们就不生气吗?她不过是个新来的姬妾,凭什么夺走大王的宠爱,凭什么骑在我头上!” 宫人们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瑟瑟发抖。昭信看着她们懦弱的模样,心中愈发烦躁,她来回踱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她知道,若是再这样下去,陶望卿只会越来越得宠,自己的王后之位,甚至可能会受到威胁。她必须想办法,毁掉陶望卿,让她失去刘去的宠爱,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 从那以后,昭信便开始处处针对陶望卿,暗中挑拨离间,散布关于陶望卿的谣言。她常常在宫人中说陶望卿恃宠而骄,看不起宫中众人,甚至私下克扣宫人的月例;有时还会故意在刘去面前说陶望卿的坏话,说她衣饰过于艳丽,有失端庄,说她私下结交宫人,意图不轨。 可刘去对陶望卿宠爱至极,根本不信昭信的话,每次昭信说陶望卿的坏话,他都会不耐烦地打断,甚至还会斥责昭信几句,让她不要无端猜忌,好好打理后宫事务。 “王后,望卿性子温婉,绝不会做出这般事情,你日后不要再随意说她的坏话了。”刘去坐在王座上,语气严肃地说道,“若是再让我听到你无端诋毁望卿,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昭信心中满是委屈与愤怒,却不敢反驳刘去,只能低着头,恭敬地应道:“是,大王,臣妾知道了。” 可表面上顺从,昭信心中的恨意却愈发强烈。刘去的维护,不仅没有让她收敛,反而让她更加坚定了毁掉陶望卿的决心。她知道,寻常的谣言,根本无法撼动陶望卿在刘去心中的地位,她必须找到一个更恶毒的办法,一个能让刘去彻底厌弃陶望卿,甚至对她痛下杀手的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陶望卿依旧沉浸在刘去的宠爱之中,对昭信的暗中算计,一无所知。她性子单纯,不懂得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只想着好好陪伴刘去,安稳度日。她常常会将刘去赏赐的珍宝、绸缎分给身边的宫人,对她们和善宽容,宫中的宫人都对她心怀感激,越发敬重她。 可她的善良与宽容,在昭信眼中,却成了“恃宠而骄”“笼络人心”的罪证。昭信看着陶望卿将上好的绸缎分给宫人,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心中暗暗想到:陶望卿,你以为这样就能收买人心吗?等着,我一定会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日,刘去处理完政务,便径直来到了修靡殿。陶望卿正在庭院里修剪花枝,看到刘去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剪刀,笑着迎了上去:“大王,你来了。” 刘去笑着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连忙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衣袖里取暖,柔声说道:“天气还凉,怎么不多穿点衣服,还在这里修剪花枝,冻坏了怎么办?” 陶望卿心中一暖,笑着说道:“不冷,活动活动就暖和了。大王,你看我种的这些花,开得好不好看?” 刘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庭院里的花开得五颜六色,争奇斗艳,十分好看。他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看,望卿种的花,自然是最好看的。” 两人相携走进殿内,宫女早已准备好了热茶和点心。刘去坐在榻上,陶望卿坐在他身边,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柔声问道:“大王今日政务繁忙吗?看你好像有些疲惫。” 刘去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心中的疲惫消散了不少,他伸手将陶望卿揽入怀中,轻声说道:“还好,就是处理了一些地方上的琐事,有些烦心。不过只要看到你,所有的烦心事都烟消云散了。” 陶望卿靠在他的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胸膛,柔声说道:“大王若是心烦,便和我说,我为大王弹琴解闷。” 刘去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我最喜欢听望卿弹琴了。” 陶望卿起身走到琴前,指尖落下,悠扬舒缓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刘去靠在榻上,闭上眼睛,静静聆听着,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笑容。殿内一片温馨,却不知,一场针对陶望卿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昭信得知刘去又在修靡殿,心中的怒火再次燃起。她召集了几个平日里对陶望卿不满的姬妾,来到自己的寝宫,密谋着如何陷害陶望卿。 “姐妹们,陶望卿那个贱人,仗着大王的宠爱,在宫中横行霸道,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更不把王后娘娘放在眼里,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惩治她!”昭信看着面前的姬妾们,语气阴狠地说道。 其中一个姬妾连忙附和道:“王后娘娘说得对!陶望卿确实太过嚣张,平日里对我们颐指气使,还常常在大王面前说我们的坏话,我们早就看不惯她了!只是大王太过宠爱她,我们也无可奈何。” “哼,无可奈何?”昭信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只要我们想办法,就一定能让大王厌弃她!大王最忌讳的是什么?是姬妾不忠,与人私通!我们只要编造一个陶望卿与人私通的谎言,让大王相信,大王定然会对她痛下杀手!” 众姬妾闻言,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与犹豫。她们虽然嫉妒陶望卿,却也知道刘去的性子,若是谎言被戳穿,她们定然会受到严惩。 昭信看出了她们的犹豫,语气冰冷地说道:“怎么?你们不敢?若是陶望卿一直得宠,我们日后在宫中,只会越来越没有地位,甚至可能会被她陷害,落得个悲惨的下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成功!事成之后,我定会在大王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让你们也能得到大王的宠爱!” 在昭信的威逼利诱下,众姬妾纷纷动摇了。她们看着昭信阴狠的眼神,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点头答应:“我们听王后娘娘的!一切都听从王后娘娘的安排!” 昭信满意地笑了笑,眼中满是阴狠:“好!那我们就这么办!我们就说陶望卿与郎中令私通,郎中令常常借着入宫办事的机会,与陶望卿暗中勾结,两人早已私通许久!” 郎中令是宫中的官员,负责宫中的侍卫与礼仪事务,平日里确实会经常出入后宫,与各宫的姬妾有所接触。用他来陷害陶望卿,确实容易让人相信。 “王后娘娘英明!这样一来,大王定然会相信的!”众姬妾纷纷附和道,眼中都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昭信看着她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陶望卿,你夺走我的宠爱,我便让你身败名裂,受尽折磨而死!你等着,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几人密谋完毕,昭信便开始安排起来。她让其中一个姬妾,假装无意中在刘去面前透露,看到郎中令经常出入修靡殿,与陶望卿相处甚密,举止亲昵。 这一日,刘去正在宫中处理政务,那个姬妾借着送点心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对刘去说道:“大王,臣妾今日路过修靡殿,看到郎中令大人在殿内与修靡夫人相处甚密,两人说说笑笑,举止十分亲昵,好像……好像关系不一般。” 刘去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他知道郎中令经常入宫办事,与陶望卿有所接触也正常,可举止亲昵,却让他心中有些不快。不过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陶望卿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语气冷淡地说道:“你看错了?郎中令入宫办事,与望卿接触也是难免的,望卿性子温婉,待人和善,与郎中令说说笑笑也属正常,何来举止亲昵之说?休要无端猜忌。” 那个姬妾连忙说道:“大王,臣妾没有看错!臣妾看得清清楚楚,郎中令大人还亲手为修靡夫人递了东西,两人靠得很近,眼神也十分暧昧……臣妾也是担心修靡夫人,才敢如实禀报大王。” 刘去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虽然他依旧相信陶望卿,可姬妾的话,还是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中。他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地说道:“知道了,你下去,不要到处乱说。” 姬妾连忙应道:“是,大王。”说完,便转身退了下去,心中暗暗得意,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接下来的几日,昭信又让其他姬妾,时不时地在刘去面前透露类似的消息,有的说看到郎中令深夜还在修靡殿外徘徊,有的说看到陶望卿将自己亲手绣的荷包送给了郎中令,种种谣言,层出不穷。 刘去的疑心,一点点被勾起。他虽然宠爱陶望卿,可他生性多疑,又极其好面子,最忌讳的便是姬妾不忠,与人私通。一次次的谣言,让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对陶望卿的信任,也渐渐开始动摇。 他开始留意陶望卿与郎中令的接触,发现郎中令确实经常出入修靡殿,虽然每次都是公事公办,可在谣言的影响下,他总觉得两人之间的相处,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陶望卿察觉到了刘去的变化,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刘去最近对她,渐渐冷淡了下来,不再像往日那般温柔备至,常常对她忽冷忽热,眼神中也多了一丝猜忌。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侍奉着刘去,试图挽回他的宠爱。 “大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怎么总是闷闷不乐的?”陶望卿看着刘去,柔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刘去看着她绝美的容颜,心中的疑虑与爱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十分烦躁。他挥了挥手,语气冷淡地说道:“没有,只是政务繁忙罢了,你不用管。” 陶望卿看着他冷淡的态度,心中满是委屈,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只能默默低下头,不再说话,心中满是不安,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昭信看着刘去对陶望卿渐渐冷淡,心中满是得意。她知道,刘去的疑心已经被勾起,只要再加一把火,就能让刘去彻底相信陶望卿与人私通,对她痛下杀手。 这一日,昭信特意找了一个机会,单独面见刘去。她跪在刘去面前,眼中满是“委屈”与“担忧”,哭着说道:“大王,臣妾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可不说,臣妾又担心会辜负大王的信任,担心修靡夫人会做出对不起大王的事情……” 刘去看着她哭泣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更甚,连忙说道:“王后,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要哭。” 昭信擦了擦眼泪,语气哽咽地说道:“大王,臣妾也是无意中发现的,修靡夫人她……她与郎中令私通已久!臣妾多次看到郎中令借着入宫办事的机会,与修靡夫人在殿内私会,两人举止亲昵,还互相赠送信物!臣妾本来不想告诉大王,怕大王伤心,可若是不说,大王一直被蒙在鼓里,岂不是太冤枉了!” 说完,昭信还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荷包,哭着说道:“大王,你看,这个荷包,就是修靡夫人亲手绣的,臣妾看到郎中令大人随身携带,上面的绣纹,与修靡夫人平日里绣的一模一样!” 刘去看着那个荷包,又听着昭信声泪俱下的控诉,心中的疑心彻底爆发,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生性暴戾,又极其好面子,陶望卿若是真的与人私通,便是对他最大的侮辱,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不可能!望卿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一定是在撒谎!”刘去语气暴躁地说道,眼中满是怒火与难以置信。 昭信连忙说道:“大王,臣妾没有撒谎!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若是大王不信,可以去问其他姬妾,她们也都看到过!臣妾怎么敢欺骗大王,怎么敢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 就在这时,之前那些在刘去面前透露消息的姬妾,也纷纷来到殿内,跪在刘去面前,哭着说道:“大王,王后娘娘所言句句属实,我们也都看到过修靡夫人与郎中令大人私会,举止亲昵,还请大王明察!” 众口一词的控诉,让刘去彻底相信了陶望卿与人私通的谎言。他的眼中满是怒火与屈辱,心中对陶望卿的爱意,瞬间被怒火吞噬。他猛地一拍桌子,语气暴戾地说道:“好一个陶望卿!我待你如此宠爱,你竟然敢背叛我,与人私通!简直是不知廉耻!我一定要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昭信看着刘去暴怒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却依旧装作“担忧”的样子,哭着说道:“大王,您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修靡夫人做出这样的事情,确实该罚,可也请大王手下留情,不要太过动怒。” “手下留情?”刘去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狠,“她做出这样背叛我的事情,还想让我手下留情?我当初就说过,除非她有淫乱的行为,否则我不会伤害她,可她竟然真的敢背叛我!我一定要烹了她,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刘去便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朝着修靡殿的方向走去,昭信和众姬妾连忙跟在他身后,眼中都满是恶毒的笑容。 一场针对陶望卿的灾难,即将降临。而此时的陶望卿,还在修靡殿的庭院里,满心期待着刘去能像往日那般来看她,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她看着庭院里盛开的桃花,心中满是甜蜜的回忆,却不知道,这温暖的春光,即将被无尽的黑暗与痛苦所取代,她的人生,也将在这场阴谋中,彻底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修靡殿的琴声依旧悠扬,可陶望卿的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不知道,这悠扬的琴声,即将成为她生命中最后的绝唱,而她所珍视的宠爱与幸福,也将在瞬间,化为泡影,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屈辱,等待着她去承受…… 第2章 裂锦碎,灼肌殇 桃花依旧灼灼,落在修靡殿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破碎的胭脂,温柔得刺目。陶望卿坐在琴前,指尖悬在琴弦上,却再也弹不出半分悠扬的旋律。方才刘去离去时冷淡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心头,让她满心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宫女端来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轻声说道:“夫人,喝点银耳羹,暖暖身子,说不定大王过会儿就来了。” 陶望卿接过银耳羹,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碗,心中却依旧冰凉。她轻轻舀了一勺银耳羹,放在唇边,却毫无胃口,只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她放下瓷碗,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桃花瓣,轻声问道:“你说,大王最近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他不高兴了?” 宫女连忙安慰道:“夫人,您别多想,大王怎么会生您的气呢?大王最宠爱您了,或许只是最近政务繁忙,心情不太好罢了。等过段时间,大王忙完了,自然会像往日那般疼您的。” 陶望卿点了点头,却依旧无法放下心中的不安。她总觉得,刘去对她的冷淡,不仅仅是因为政务繁忙,那双眼神中的猜忌,像一片乌云,笼罩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刘去暴戾的呵斥声,还有姬妾们的窃窃私语声。陶望卿心中一紧,连忙站起身,朝着殿门口走去,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可她刚走到殿门口,便看到刘去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怒火与阴狠,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昭信和众姬妾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恶毒的笑容,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摧毁的猎物。 看到这一幕,陶望卿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颤抖地问道:“大王……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刘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他一步步朝着陶望卿走来,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陶望卿的心上,让她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陶望卿!”刘去语气暴戾地嘶吼道,声音冰冷刺骨,“我待你不薄,对你宠爱有加,倾尽所有,你竟然敢背叛我!你竟然敢与郎中令私通,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你对得起我吗?!” 陶望卿闻言,如遭雷击,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去,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大王……您说什么?臣妾没有……臣妾没有与郎中令私通!您一定是误会了!臣妾对大王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出这样背叛您的事情!” “误会?”刘去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狠,“众目睽睽之下,还有人证物证,你竟然还敢狡辩!王后和众姬妾都看到了,你还送给郎中令亲手绣的荷包,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说着,刘去将昭信之前给他的那个荷包扔在陶望卿面前,荷包掉在地上,绣着的玉兰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绣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陶望卿看着地上的荷包,心中满是震惊与委屈。这个荷包确实是她绣的,可她从未送给过郎中令,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她!她连忙捡起荷包,哭着说道:“大王,这个荷包确实是臣妾绣的,可臣妾从未送给过郎中令!这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臣妾,大王,您相信臣妾,臣妾真的没有背叛您!” “陷害?”昭信上前一步,语气刻薄地说道,“修靡夫人,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我们都亲眼看到你与郎中令私会,举止亲昵,你还想抵赖?你当大王是傻子吗?!” 其他姬妾也纷纷附和道:“是啊,修靡夫人,我们都看到了,你就别再狡辩了,乖乖向大王认错,或许大王还能手下留情!” “我们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与郎中令私通已久,还互相赠送信物,证据确凿,你根本无从抵赖!” 众姬妾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诛心,将所有的污水都泼向陶望卿。她们的声音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陶望卿的心脏,让她疼得浑身抽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 她想要辩解,想要解释,可她的声音被姬妾们的话语淹没,根本传不到刘去的耳朵里。刘去看着她痛哭流涕、拼命辩解的模样,不仅没有丝毫心疼,反而觉得她是在欲盖弥彰,心中的怒火愈发强烈。 “够了!”刘去语气暴戾地呵斥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说完,刘去猛地伸出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陶望卿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殿内回荡开来,格外刺耳。 陶望卿被打得猝不及防,身体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嘴角瞬间渗出了鲜血。脸颊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比身体上的疼痛更甚的,是心中的绝望与委屈。 这是刘去第一次打她,第一次用如此残忍的语气骂她。曾经那个对她温柔备至、宠溺有加的男人,如今却因为别人的几句谎言,对她大打出手,认定她背叛了他。 “大王……”陶望卿捂着脸颊,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地说道,“臣妾真的没有……您相信臣妾……” 刘去看着她嘴角的鲜血,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怒火。他一步步走到陶望卿面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拽到自己面前,语气阴狠地说道:“没有?我让你看看,背叛我的下场!” 说着,刘去对着身后的姬妾们使了个眼色,冰冷地说道:“把她的衣服给我剥光!让她好好尝尝被人羞辱的滋味!” 众姬妾闻言,眼中都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连忙上前,抓住陶望卿的胳膊,开始撕扯她身上的锦袍。陶望卿拼命挣扎着,哭喊着:“不要!大王,不要!臣妾没有背叛您,求您放过臣妾!” 可她的挣扎在姬妾们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锦袍被一点点撕扯开来,露出了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与身上精致的玉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让她陷入了无尽的屈辱之中。 “撕拉——”一声,最后一片衣料从她身上滑落,陶望卿浑身赤裸地站在众人面前,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还有众人贪婪、恶毒、嘲讽的目光之下。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羞耻与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想要遮挡自己的身体,却被姬妾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大王,臣妾真的没有……求您相信臣妾……求您放过臣妾……”陶望卿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地哀求着,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 刘去看着她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心疼,只有残忍的快意。他冷笑着说道:“现在知道求饶了?当初你背叛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我要让你好好记住,背叛我的下场,有多凄惨!” 说着,刘去对着姬妾们说道:“给我打!狠狠地打!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忠诚!” 众姬妾闻言,立刻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鞭子、木棍,朝着陶望卿的身上狠狠打去。鞭子抽打在肌肤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木棍落在身上,更是让她骨头缝里都疼。 “啊——!!!”陶望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鲜血瞬间从她的肌肤上渗出,染红了她白皙的身体,也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 姬妾们一边打,一边恶狠狠地骂着:“贱人!让你背叛大王!让你恃宠而骄!让你骑在我们头上!” “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勾引男人,还敢不敢背叛大王!” 鞭子和木棍一次次落在陶望卿的身上,每一次都带着刺骨的疼痛,让她浑身抽搐,几乎晕厥过去。她的身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鲜血淋漓,狼狈不堪。可姬妾们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依旧在不停地打着她,发泄着心中的嫉妒与恨意。 陶望卿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与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可心中的委屈与绝望,却愈发强烈。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刘去不肯相信她,为什么这些人要如此残忍地对待她。 她想起了刘去曾经对她的宠爱,想起了两人在一起的温馨时光,想起了刘去曾经说过的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美好的回忆,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不断切割着她的心脏,让她更加痛苦。曾经的宠爱有多深,现在的伤害就有多痛。 “大王……求您……停下……臣妾真的没有……”陶望卿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哀求着,眼中满是泪水与期盼。她希望刘去能良心发现,能相信她的清白,能停下这场残忍的折磨。 可刘去却只是冷漠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阴狠与残忍。他不仅没有让姬妾们停手,反而从旁边拿起一根烧红的烙铁,一步步朝着陶望卿走来。烙铁上冒着袅袅的青烟,散发着灼热的气息,离得很远,就能感受到那刺骨的温度。 陶望卿看着刘去手中的烙铁,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她拼命地想要后退,却被姬妾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大王……不要……求您不要……”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 刘去冷笑着说道:“不要?当初你做出背叛我的事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要?今天,我就要用这烙铁,在你身上留下永远的印记,让你永远都记住,背叛我的下场!” 说着,刘去便举起手中的烙铁,朝着陶望卿的肩膀狠狠按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陶望卿的口中发出,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灼热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比鞭子和木棍的抽打更甚千万倍,仿佛有一团烈火,在她的肌肤上燃烧,灼烧着她的血肉与骨头。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浑身冒着冷汗,意识瞬间陷入了模糊。肩膀上的肌肤被烙铁烫得焦黑,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鲜血顺着焦黑的伤口缓缓流下,触目惊心。 姬妾们看着这一幕,眼中都闪过一丝恐惧,却更多的是恶毒的快意。昭信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心中满是得意:陶望卿,这只是开始,我要让你受尽世间所有的痛苦与屈辱,让你生不如死! 刘去看着陶望卿痛苦不堪、几乎晕厥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残忍。他缓缓拿起烙铁,看着陶望卿肩膀上焦黑的伤口,冷笑着说道:“记住了吗?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以后再敢背叛我,我会让你比现在更痛苦!” 陶望卿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颤抖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肩膀上的疼痛深入骨髓,让她生不如死。她的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心中的爱意,早已被刘去的残忍与不信任彻底击碎,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屈辱。 她曾经以为,刘去是她的依靠,是她的救赎,是她在深宫中唯一的温暖。可现在她才明白,帝王的宠爱,从来都是虚无缥缈的,一旦失去了信任,曾经的温柔与呵护,便会瞬间化为利刃,将她彻底摧毁。 “大王……你好狠的心……”陶望卿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说道,眼中满是绝望与怨怼。她看着刘去冰冷的面容,心中满是悔恨。她后悔自己当初不该轻信刘去的宠爱,不该沉溺在这份虚假的温暖之中,不该走进这吃人的深宫,更不该引来昭信的嫉妒与陷害。 刘去看着她眼中的怨怼,心中的怒火再次燃起,他一脚踹在陶望卿的身上,语气暴戾地说道:“狠?我对你够仁慈了!若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早就杀了你!你还敢怨我?!” 陶望卿被踹得浑身一震,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汹涌而出,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她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再也没有力气哀求,只能任由泪水不断滑落,心中满是绝望与屈辱。 昭信看着陶望卿奄奄一息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她走到刘去身边,轻声说道:“大王,陶望卿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仅仅是打骂,恐怕不足以让她记住教训,也不足以警示宫中其他人。不如……我们再好好‘惩罚’她一番,让她彻底悔改。” 刘去看着昭信眼中的阴狠,心中的残忍被彻底激发,他点了点头,语气冰冷地说道:“好!你说,该怎么惩罚她?” 昭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凑到刘去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刘去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阴狠,点了点头,说道:“好!就按你说的做!我要让她好好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 说着,刘去对着姬妾们说道:“把她给我架起来,带到庭院里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我的下场!” 姬妾们连忙上前,粗鲁地抓住陶望卿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架起来。陶望卿浑身是伤,鲜血淋漓,根本没有力气站立,只能任由姬妾们拖拽着,朝着庭院里走去。 庭院里的桃花依旧盛开,可此刻在陶望卿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却照不进她心中的黑暗,暖不了她冰冷的灵魂。她浑身赤裸地被架在庭院中央,身上布满了伤痕与焦黑的印记,鲜血顺着肌肤缓缓流下,滴在地上的桃花瓣上,将粉色的花瓣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朵朵泣血的花。 宫中的宫人太监们被召集到庭院里,看着陶望卿狼狈不堪、鲜血淋漓的模样,眼中都满是震惊与恐惧,却没有人敢说话,只能低着头,瑟瑟发抖。 刘去站在庭院中央的高台上,看着陶望卿,语气暴戾地说道:“所有人都听着!陶望卿身为我的姬妾,却不知廉耻,与郎中令私通,背叛于我!今日,我便要好好惩罚她,以儆效尤!谁敢再做出背叛我的事情,下场就和她一样!” 说完,刘去对着姬妾们使了个眼色,冰冷地说道:“动手!” 姬妾们立刻拿起手中的鞭子,再次朝着陶望卿的身上狠狠打去。鞭子一次次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肌肤上,每一次都带着刺骨的疼痛,让她浑身抽搐,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 “救命……求你们……放过我……” “我真的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陶望卿的惨叫声在庭院里回荡着,凄厉而绝望,让人听着心疼不已。可没有人敢上前劝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一次次殴打,被一次次折磨。 阳光渐渐西斜,庭院里的桃花瓣依旧在飘落,可陶望卿的身体,却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虚弱,鲜血几乎要流尽了,惨叫声也渐渐微弱下来,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中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刘去的残忍,昭信的狠毒,姬妾们的欺凌,还有这无尽的屈辱与痛苦,早已将她的灵魂彻底摧毁。 她不想再承受这样的痛苦,不想再被这样羞辱,不想再留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快点逃离这无尽的地狱。 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渐渐升起——死。 只有死,才能解脱,才能摆脱这无尽的痛苦与屈辱,才能逃离这吃人的深宫。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趁着姬妾们不注意,猛地挣脱了她们的束缚,朝着庭院角落里的那口井跑去。她的身体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每跑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浑身抽搐,鲜血顺着脚步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血印。 “不好!她要跑!快抓住她!”昭信见状,立刻大声喊道,眼中满是惊慌与愤怒。她没想到,陶望卿竟然还有力气逃跑,更没想到,她竟然想要寻死! 刘去也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拦住她!我不准她死!我要让她活着,好好承受我的惩罚!” 姬妾们和宫人们立刻朝着陶望卿追去,想要拦住她。可陶望卿此刻早已抱着必死的决心,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拼命地朝着井口跑去。 她跑到井口边,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人群,看了一眼高台上冷漠的刘去,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恶毒的昭信,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容。她的眼中满是绝望与解脱,泪水最后一次滑落,滴在井口边的桃花瓣上。 “刘去……昭信……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们……” 说完,陶望卿便纵身一跃,朝着冰冷黑暗的井水中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陶望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井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在水面上缓缓扩散开来。 庭院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那口井,眼中满是震惊。 刘去看着平静下来的井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他没想到,陶望卿竟然真的敢跳井寻死,竟然如此刚烈。 昭信看着井水,眼中满是惊慌与愤怒,她连忙对着身边的宫人说道:“快!快把她给我捞上来!我不准她死!我要让她活着,好好受折磨!” 宫人们不敢耽搁,连忙找来绳索和工具,小心翼翼地朝着井里探去,想要将陶望卿捞上来。 井水冰冷刺骨,深不见底。宫人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将陶望卿的身体从井里捞了上来。 陶望卿的身体早已被冰冷的井水浸透,浑身僵硬,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几乎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身上的伤口被井水浸泡后,显得更加狰狞可怖,鲜血与井水混在一起,顺着身体缓缓流下。 昭信走到陶望卿身边,用脚踢了踢她的身体,见她没有丝毫反应,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她冷哼一声,语气阴狠地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刚烈,竟然敢跳井寻死!可惜,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要让你活着,好好尝尝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说着,昭信对着身边的宫人说道:“快!把她给我抬到偏殿去!找太医来,一定要把她救活!我要让她活着,承受接下来的惩罚!” 宫人们不敢违抗昭信的命令,连忙小心翼翼地抬起陶望卿的身体,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刘去站在高台上,看着陶望卿被抬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最终还是被阴狠与愤怒取代。他冷笑着说道:“陶望卿,你以为跳井就能解脱吗?太天真了!我要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人,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应有的惩罚!” 庭院里的桃花依旧在飘落,粉色的花瓣落在地上的血印上,将血印覆盖,仿佛想要掩盖这场残忍的折磨。可那刺骨的疼痛,那无尽的屈辱,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却早已刻在了陶望卿的灵魂深处,永远都无法抹去。 偏殿里,太医们正在紧张地为陶望卿诊治。他们看着陶望卿浑身的伤痕,还有那微弱的气息,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忍,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拼尽全力,想要将她救活。 陶望卿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意识陷入了混沌之中。她仿佛置身于一片冰冷的黑暗里,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刺骨的寒冷,还有深入骨髓的疼痛,不断侵蚀着她的灵魂。 她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为她诊治,可她却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能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黑暗与痛苦之中。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不是解脱,而是一场更加残忍、更加恐怖的折磨。昭信早已为她准备了更加恶毒的手段,想要将她彻底摧毁,让她生不如死。 太医们拼尽全力,终于将陶望卿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当陶望卿缓缓睁开眼睛,再次看到这个让她痛苦不堪的世界时,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她知道,自己的噩梦,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她将要承受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与屈辱。 偏殿里的灯光昏暗,映照着陶望卿苍白而憔悴的脸庞,还有她身上狰狞可怖的伤痕。她躺在床榻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满是绝望与悔恨。 她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入宫,不该贪恋刘去的宠爱,不该引来昭信的嫉妒与陷害。如果可以重来,她宁愿回到家乡,做一个平凡的女子,过着安稳平淡的生活,也不愿再踏入这吃人的深宫,承受这般非人的折磨。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一旦踏入这深宫,便再也无法回头。她只能任由命运摆布,任由昭信与刘去肆意折磨,在痛苦与屈辱中,一点点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昭信得知陶望卿被救活的消息后,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心中暗暗想到:陶望卿,你醒了就好,接下来,我要让你好好享受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一场更加恐怖的灾难,正在悄然等待着陶望卿。她的身体早已被摧残得遍体鳞伤,她的灵魂早已被折磨得千疮百孔,可昭信与刘去,却依旧不肯放过她,非要将她彻底摧毁,才肯善罢甘休。 黑暗,正在一点点吞噬陶望卿的世界,无尽的痛苦与屈辱,正在一点点啃噬她的灵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自己将要承受多少痛苦,只能在绝望中,默默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却又连死亡的权利,都被无情剥夺…… 第3章 剜心辱,碎魂殇 偏殿的烛火忽明忽暗,跳动的光影映在陶望卿布满伤痕的肌肤上,将狰狞的伤口衬得愈发可怖。她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疼,冰冷的井水还未彻底驱散,又添了伤口发炎的灼热感,两种痛感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扎进血肉里,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斑驳的帐幔,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被褥。刚醒来时的绝望还未散去,心口的钝痛又一次次袭来——她以为跳井能解脱,能逃离刘去的残忍、昭信的恶毒,可到头来,连死亡都成了奢望。活着,竟成了她此刻最沉重的惩罚。 “吱呀”一声,偏殿的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寒意涌入,让陶望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昭信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踩着沉重的脚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手持利器的宫人,眼神冰冷,面色狰狞,像一群索命的恶鬼。 陶望卿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知道,昭信绝不会轻易放过她,救活她,不过是为了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修靡夫人,醒了就好,我还以为你就这么便宜地死了呢。”昭信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语气刻薄又残忍,“你以为跳井就能解脱?太天真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我要让你一点点受尽折磨,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陶望卿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眼中满是绝望与怨怼。她死死地盯着昭信,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那眼神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立刻将昭信千刀万剐。 昭信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陶望卿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陶望卿本就苍白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再次渗出了鲜血。 “贱人!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昭信语气暴戾地呵斥道,“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被大王宠爱的修靡夫人吗?现在的你,不过是个不知廉耻、背叛大王的贱人,是个任我摆布的玩物!再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挖了你的眼睛!” 陶望卿被打得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可她依旧倔强地瞪着昭信,眼中的恨意丝毫未减。她恨昭信的阴险狡诈,恨她的蛇蝎心肠,若不是昭信的陷害,她怎会落得这般下场?若不是昭信,她依旧是那个被刘去宠爱的修靡夫人,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昭信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对着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冰冷地说道,“给我把她架起来!我要让她好好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宫人立刻上前,粗鲁地抓住陶望卿的胳膊,将她从床榻上架起来。陶望卿浑身是伤,根本没有力气支撑身体,只能任由宫人拖拽着,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伤痕累累的胳膊上,疼得她浑身抽搐,几乎晕厥过去。 她被架到偏殿中央的空地上,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让她浑身发抖。昭信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从宫人手中拿过一根尖锐的木橛,木橛的顶端磨得锋利,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陶望卿看着昭信手中的木橛,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她拼命地想要挣扎,想要逃离,可被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口中发出微弱的哀求声:“不要……昭信……求你……放过我……我是被冤枉的……” “被冤枉的?”昭信冷笑一声,语气残忍地说道,“事到如今,还敢狡辩!就算你是被冤枉的又怎么样?谁让你抢了我的宠爱,谁让你挡了我的路!今天,我就要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说着,昭信猛地举起手中的木橛,“咻”的一下,毫不犹豫地向着陶望卿的下部刺去!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陶望卿的口中发出,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她的身体里不断搅动,疼得她浑身痉挛,意识瞬间陷入了模糊。 鲜血顺着木橛的顶端汩汩流出,染红了冰冷的地面,也染红了昭信的锦袍。陶望卿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冒着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中满是痛苦与绝望,泪水与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狼狈不堪。 昭信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残忍与恶毒的快意。她沉稳地拔出木橛,凝视着上面沾染的鲜血。,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容:“怎么样?疼吗?这只是开始,更疼的还在后面呢!我要让你一点点感受,身体被一点点摧毁的滋味!” 陶望卿躺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发出惨叫,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声,身体不断地抽搐着。下部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鲜血缓缓地渗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可昭信依旧不肯罢休,她又从宫人手中拿过一把锋利的匕首,走到陶望卿面前,蹲下身,用匕首的尖端轻轻划过陶望卿的脸颊,语气阴狠地说道:“你不是生得美吗?你不是靠着这张脸迷惑大王吗?今天,我就毁了你的脸,让你再也无法迷惑任何人!” 陶望卿感受到脸颊上冰冷的匕首,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她拼命地摇头,想要躲开,却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扭动着身体,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汹涌而出,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不要……求你……不要毁我的脸……”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哀求着,眼中满是泪水与期盼。容貌是她唯一的骄傲,也是她当初能被刘去看中的原因,若是连容貌都被毁掉,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可昭信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举起匕首,就要朝着陶望卿的脸颊划去。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推开,刘去走了进来。他看到地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陶望卿,还有昭信手中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大王!”昭信看到刘去,连忙收起匕首,脸上露出了委屈的表情,哭着说道,“大王,您可来了!陶望卿这个贱人,不仅背叛您,还敢对臣妾出言不逊,臣妾只是想教训她一下,让她知道好歹!” 刘去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陶望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陶望卿看到刘去,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刘去伸出手,嘶哑地说道:“大王……救我……臣妾是被冤枉的……昭信她陷害我……求您救我……” 她以为,刘去就算再残忍,就算再不信任她,看到她被折磨成这般模样,也会有一丝心疼,也会有一丝犹豫。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刘去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她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心疼,只有冰冷的厌恶与愤怒。他冷哼一声,语气暴戾地说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背叛我还不够,还敢挑拨我和王后的关系!你落到这般下场,都是你自找的!活该!” 说完,刘去转身对着昭信说道:“王后,好好教训她,不用手下留情!这种贱人,就该好好折磨,让她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昭信闻言,眼中满是得意的笑容,连忙应道:“是,大王!臣妾知道该怎么做!” 刘去不再看陶望卿一眼,转身便离开了偏殿。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击碎了陶望卿心中最后的希望。 陶望卿躺在地上,看着刘去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绝望与死心。她终于明白,刘去对她的宠爱,从来都是虚假的,从来都是建立在她的容貌与顺从之上。一旦失去了信任,一旦有人挑拨离间,他便会立刻翻脸不认人,对她残忍至极。 她的心,彻底死了。 昭信看着陶望卿绝望的模样,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她举起手中的匕首,语气残忍地说道:“陶望卿,现在没有人能救你了!你就好好享受我为你准备的惩罚!” 说着,昭信便用匕首,朝着陶望卿的鼻子狠狠割去!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陶望卿的鼻子被割了下来,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昭信一脸。陶望卿疼得浑身抽搐,意识再次陷入了模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鼻子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还有鲜血不断涌出的温热感。 她的容貌,被一点点毁掉,她的身体,被一点点摧残,她的灵魂,被一点点撕裂。 昭信看着陶望卿鼻子处不断涌出的鲜血,眼中满是病态的兴奋,她又用匕首,朝着陶望卿的嘴巴狠狠割去,将她的嘴唇割得血肉模糊,再也无法说话。 陶望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一头濒临死亡的野兽,在绝望中哀鸣。她的脸上布满了鲜血,鼻子和嘴巴都被割得血肉模糊,狰狞可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绝美容颜。 昭信依旧不肯停手,她又用匕首,朝着陶望卿的舌头狠狠割去! 剧烈的疼痛让陶望卿瞬间从模糊的意识中清醒过来,她拼命地想要挣扎,想要反抗,可她的身体早已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昭信用匕首割掉自己的舌头,只能默默承受着这无尽的痛苦与屈辱。 舌头被割掉后,陶望卿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连微弱的“嗬嗬”声都变得断断续续。她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滩滩暗红的血迹。 昭信看着陶望卿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只能在地上徒劳抽搐的模样,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她站起身,扔掉手中的匕首,对着身边的宫人说道:“把她给我拖下去,准备好大锅和桃灰毒药!我要让她被煮烂,让她尸骨无存!” 宫人立刻上前,粗鲁地抓住陶望卿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拽起来。陶望卿的身体早已被摧残得不成人形,浑身是血,伤痕累累,鼻子、嘴巴、舌头都被割掉,下部还竖着尖锐的木楔。,每被拖拽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她浑身痉挛,几乎晕厥过去。 她被宫人拖拽着,朝着偏殿外的院子走去。院子里,一口巨大的铁锅早已架好,锅底燃烧着熊熊烈火,锅里的水正在不断沸腾,冒着袅袅的热气。旁边还放着一袋桃灰和一些剧毒的草药,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宫中的姬妾和宫人都被召集到院子里,看着陶望卿被拖拽着走来,眼中满是震惊、恐惧与麻木。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上前劝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残忍的屠杀,在自己面前上演。 陶望卿被宫人扔进了沸腾的大锅里。 “噗通”一声,滚烫的开水瞬间将她淹没,剧烈的灼热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比之前所有的疼痛都要强烈千万倍。她的身体在滚烫的开水中剧烈地抽搐着,皮肤瞬间被烫得通红,然后渐渐变得焦黑,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嗬嗬……嗬嗬……”陶望卿在滚烫的开水中,发出微弱的哀鸣,声音破碎而绝望。她的意识在剧烈的疼痛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可她的眼中,却依旧满是无尽的恨意与不甘。 她恨刘去的残忍无情,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对自己的宠爱如此虚假;她恨昭信的阴险狡诈,恨她的蛇蝎心肠,恨她对自己如此残忍;她恨这吃人的深宫,恨这黑暗的世道,恨自己的命运如此悲惨。 昭信站在大锅边,看着陶望卿在滚烫的开水中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她下令让宫人将桃灰和剧毒的草药,一点点撒进大锅里。 桃灰和毒药融入滚烫的开水中,瞬间泛起一阵黑色的泡沫,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气味。陶望卿在锅里的抽搐变得更加剧烈,身体上的皮肤开始一点点脱落,露出了里面的血肉与骨头,场面惨不忍睹。 姬妾们和宫人们看着这一幕,有的吓得浑身发抖,有的捂住了眼睛,有的甚至当场呕吐起来。可昭信却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始终挂着残忍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陶望卿,你抢了我的宠爱,毁了我的生活,今天,我就要让你尸骨无存,让你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昭信语气阴狠地说道,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你放心,我会让所有人都记住,背叛大王、与我作对的下场,就是这样!” 陶望卿在滚烫的开水中,身体一点点被煮烂,疼痛一点点减轻,意识也一点点模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被摧毁,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想起了家乡的青山绿水,想起了父母的笑容,想起了自己未入宫前的快乐时光。那些美好的回忆,像一道微弱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可很快,便被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吞噬。 她想起了刘去曾经对她的宠爱,想起了两人在一起的温馨时光,想起了刘去曾经说过的那些温柔的话语。可那些美好的回忆,此刻却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不断切割着她的心脏,让她更加痛苦。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死去,不甘心自己被如此残忍地对待,不甘心昭信和刘去能逍遥法外,享受着荣华富贵。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在滚烫的开水中被一点点煮烂,只能任由自己的灵魂在无尽的痛苦与屈辱中被一点点撕裂。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锅里的水依旧在沸腾着,陶望卿的身体早已被煮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些残缺的骨头和血肉,与桃灰、毒药混合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姬妾们和宫人们都早已受不了这种场面,纷纷低着头,不敢再看一眼。可昭信却依旧站在大锅边,静静地看着,直到确认陶望卿已经彻底被煮烂,尸骨无存,眼中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了,就这样。”昭信语气冰冷地说道,“把锅里的东西倒掉,不准留下任何痕迹!谁敢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我就杀了谁!” 宫人连忙应道:“是,王后娘娘!” 说着,宫人便小心翼翼地将大锅里的东西,一点点倒掉,倒入了宫外的荒地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场残忍至极的屠杀,就这样结束了。陶望卿,这个曾经风华绝代、备受宠爱的修靡夫人,最终却落得个被肢解、被煮烂、尸骨无存的下场,让人唏嘘不已。 院子里的烈火渐渐熄灭,刺鼻的恶臭也渐渐散去,可那场残忍的画面,却深深烙印在每个见证者的心中,永远都无法抹去。 昭信看着空荡荡的大锅,眼中满是得意的笑容。她终于除掉了陶望卿这个心腹大患,终于重新夺回了刘去的关注,终于可以在这深宫中,安稳地做她的王后,享受着荣华富贵。 可她不知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她的残忍与恶毒,早已被上天看在眼里,她的报应,也即将到来。 刘去因为陶望卿的死,心中并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除去了一个背叛自己的贱人,心中十分痛快。可他的暴戾与残忍,却渐渐引起了朝中大臣的不满,也引起了汉武帝的注意。 后来,汉武帝得知了刘去虐杀姬妾、残忍无道的事情后,龙颜大怒,下令废除了刘去的王位,将他流放外地。刘去在流放途中,不堪受辱,最终自杀身亡。 昭信失去了刘去这个靠山,又因为她的残忍恶毒,早已众叛亲离,没有人愿意帮助她。最终,她被汉武帝下令处死,死状凄惨,比陶望卿还要悲惨。 陶望卿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可她却再也无法回来了,再也无法看到昭信和刘去的悲惨下场,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家乡,过着平凡快乐的生活。 她的故事,成了历史上最悲惨的一段记忆,警示着世人,深宫的险恶,人性的狠毒,还有那无尽的欲望与仇恨,终究会将一切美好,都撕成碎片,留下无尽的遗憾与伤痛。 多年以后,广川国的百姓,依旧会偶尔提起那个风华绝代、命运悲惨的修靡夫人陶望卿。有人说,在每个桃花盛开的季节,修靡殿的庭院里,总会出现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女子,坐在琴前,指尖拨弄着琴弦,琴声悠扬却带着无尽的悲伤,仿佛在诉说着自己悲惨的一生。 有人说,那是陶望卿的魂魄,因为冤屈太深,始终无法安息,只能在曾经居住过的地方,默默哭泣,默默诉说着自己的痛苦与不甘。 桃花依旧年年盛开,灼灼其华,可那个曾经如桃花般美丽的女子,却早已不在人世,只留下一段悲惨的传说,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流传,让人叹息,让人落泪。 陶望卿的一生,短暂而悲惨。她渴望爱情,渴望温暖,渴望安稳的生活,可最终,却被爱情背叛,被温暖抛弃,在无尽的痛苦与屈辱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她像一朵盛开的桃花,在最美好的年华,被无情地摧残,最终凋零,化为尘土,只留下无尽的遗憾与悲伤。 若有来生,愿她不再踏入深宫,愿她能遇到一个真心待她、呵护她的人,愿她能过着平凡安稳、幸福快乐的生活,远离所有的阴谋与算计,远离所有的痛苦与屈辱,像一朵普通的桃花,在阳光下,静静地盛开,静静地凋零,不留遗憾,不留悲伤。 (本章完) 第四章 冤魂泣,恨难消(待更预告) 陶望卿的魂魄脱离了被煮烂的躯体,漂浮在半空中,看着昭信和刘去得意的模样,看着自己的尸骨被随意丢弃,心中满是无尽的恨意与不甘。她的冤魂在修靡殿的庭院里徘徊,在广川国的宫墙间游荡,一声声凄厉的哭泣,在深夜里回荡,诉说着自己的冤屈与痛苦。她看着昭信和刘去依旧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心中的恨意愈发强烈,她发誓,一定要让昭信和刘去,付出比她更惨痛的代价,一定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残忍与恶毒,付出应有的报应…… 第4章 冤魂泣,恨难消 滚烫的沸水渐渐冷却,刺鼻的焦糊味与药味却久久不散,黏在广川王宫的砖瓦缝隙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诉说着方才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陶望卿的魂魄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看着宫人将大锅里残缺的血肉与骨头一点点舀出,随意倒进宫外的荒草丛中,连一丝像样的掩埋都没有,心中的恨意与屈辱像烈火般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的魂魄彻底吞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魂魄,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绣玉兰花锦袍,肌肤白皙,眉眼如画,一如未被陷害前的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看似完好的魂魄里,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痛苦,每一缕都缠绕着不甘。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被烙铁灼烧的灼热,可以察觉到木橛刺入时的割裂感。能感受到匕首割掉鼻子、嘴巴、舌头的剧痛,更能感受到滚烫沸水将肌肤煮烂、骨头煮酥的极致痛苦——那些身体承受过的折磨,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魂魄里,成为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昭信……刘去……”陶望卿的魂魄在半空中颤抖着,无声地嘶吼着,眼中满是猩红的恨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不是温热的,而是冰冷刺骨的,滴落在地上,瞬间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她看着昭信穿着华贵的锦袍,在宫人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回到王后寝宫,看着刘去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处理着所谓的政务,偶尔还会与其他姬妾寻欢作乐,心中的恨意便愈发强烈。 他们毁了她的身体,毁了她的容貌,毁了她的尊严,毁了她的一切,将她折磨得尸骨无存,可他们自己,却依旧过着荣华富贵、逍遥自在的生活,没有丝毫愧疚,没有丝毫不安。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承受这般非人的痛苦,而他们却能安然无恙?凭什么她的冤屈无人知晓,而他们的恶行却能被掩盖? 陶望卿的魂魄飘到修靡殿的庭院里,这里曾是她最爱的地方,曾是她与刘去共度温馨时光的地方。庭院里的桃花依旧盛开,粉白的花瓣顺着微风飘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柔软的锦缎,可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她坐在曾经抚琴的石凳上,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琴弦,却再也弹不出半分悠扬的旋律,只有无尽的悲伤与恨意,顺着指尖流淌而出,弥漫在整个庭院里。 她想起了刘去曾经对她的宠爱,想起了他亲手为她挑选的锦袍,想起了他为她拂去肩头桃花瓣的温柔,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曾经让她沉溺、让她心动的画面,此刻却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魂魄里,疼得她浑身抽搐。她恨自己当初的天真,恨自己当初的愚蠢,恨自己轻易就相信了帝王的宠爱,恨自己一步步踏入了昭信设下的陷阱,最终落得这般悲惨的下场。 “大王……你曾说过,会永远宠爱我,会永远保护我,可你最终,却亲手将我推入了地狱……”陶望卿的魂魄望着刘去寝宫的方向,无声地哭泣着,泪水不断滑落,“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为什么要听信昭信的谗言?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残忍?我对你忠心耿耿,从未背叛过你,你怎么能如此对我……”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却没有人能听到,只能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与风吹过桃花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伤的挽歌。深夜降临,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陶望卿的魂魄上,让她的身影显得愈发孤寂与凄凉。她飘到刘去的寝宫窗外,看着里面灯火通明,听着刘去与其他姬妾的欢声笑语,心中的恨意与痛苦愈发强烈。 曾经,那些欢声笑语是属于她的,曾经,刘去的温柔与宠爱也是属于她的。可现在,这一切都被夺走了,被昭信夺走了,被刘去亲手毁掉了。她看着刘去对其他姬妾温柔备至的模样,看着他为其他姬妾夹菜、为她们擦拭嘴角的温柔举动,只觉得无比讽刺。他的宠爱,原来如此廉价,如此虚假,如此不堪一击。 “刘去……你忘了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吗?你忘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吗?你怎么能如此薄情寡义?”陶望卿的魂魄趴在窗台上,无声地嘶吼着,眼中满是怨怼与不甘,“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我要看着你,看着你失去所有你在乎的东西,看着你落入和我一样的地狱,看着你承受比我更惨痛的痛苦!” 说完,陶望卿的魂魄转身飘走,朝着昭信的王后寝宫飞去。昭信的寝宫里,灯火依旧明亮,昭信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得意的笑容,让宫人为她佩戴上珍贵的珠钗。她抚摸着头上的珠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心中暗暗想到:陶望卿,你终于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和我抢大王的宠爱了,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做我的王后了。 陶望卿的魂魄飘在昭信的身后,看着镜子里昭信狰狞的面容,看着她眼中恶毒的光芒,心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伸出手,想要掐住昭信的脖子,想要将她撕碎,想要让她尝尝自己曾经承受过的痛苦,可她的手却一次次穿过昭信的身体,什么都触碰不到。她是魂魄,是虚无缥缈的存在,根本无法伤害到昭信分毫。 “昭信……你这个毒妇!你这个贱人!”陶望卿的魂魄在昭信身后无声地嘶吼着,泪水与恨意交织在一起,“你陷害我,折磨我,毁了我的一切,让我尸骨无存,我绝不会放过你!我要缠着你,日夜缠着你,让你不得安宁,让你在恐惧中度过每一天,让你为自己的恶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昭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她皱了皱眉头,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寒意,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盯着自己,那种感觉让她浑身发冷,坐立不安。“谁?谁在那里?”昭信语气警惕地喊道,宫人们也连忙四处查看,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身影。 “娘娘,没有人啊,是不是您太劳累了,出现幻觉了?”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道。 昭信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浓。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满是恨意与怨怼,让她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没事,你们都下去,我想休息了。”昭信语气冰冷地说道,宫人们连忙应道,纷纷退了下去。 寝宫里只剩下昭信一个人,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让她浑身发抖,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陶望卿被折磨时的惨状,浮现出陶望卿眼中满是恨意的模样,让她吓得浑身冷汗直流。 “陶望卿……不是我杀的你,是你自己背叛大王,是你自己活该……”昭信喃喃自语道,试图安慰自己,可心中的恐惧却丝毫没有减少。她总觉得,陶望卿的鬼魂会来找她报仇,会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陶望卿的魂魄飘在床边,看着昭信恐惧不安的模样,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她知道,自己虽然无法伤害到昭信的身体,却可以折磨她的精神,让她日夜活在恐惧与不安之中,让她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昭信……你害怕了吗?你后悔了吗?”陶望卿的魂魄在昭信耳边无声地说道,“这只是开始,我会日夜陪着你,看着你,让你永远活在我的恨意之中,让你不得安宁,让你生不如死!” 从那以后,陶望卿的魂魄便日夜徘徊在广川王宫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在昭信和刘去的身边。她会在深夜里,对着昭信的寝宫发出凄厉的哭泣声,会在刘去处理政务时,飘在他的身边,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盯着他,会在他们吃饭时,将桌上的碗筷打翻,会在他们睡觉时,让他们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折磨时的惨状。 昭信变得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恐惧。她每天都活在恐惧与不安之中,白天心神不宁,晚上夜夜做噩梦,梦见陶望卿浑身是血地来找她报仇,梦见自己被烙铁灼烧,被匕首切割,被扔进滚烫的大锅里煮烂。她常常在睡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直流,再也无法入睡。她的精神越来越崩溃,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动辄打骂宫人,宫中的人都对她怨声载道,却又不敢反抗。 刘去也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发现,宫里总是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桌上的碗筷会无缘无故地打翻,灯火会无缘无故地熄灭,深夜里还会传来凄厉的哭泣声。他也常常做噩梦,梦见陶望卿满眼恨意地盯着他,指责他的薄情寡义,指责他的残忍无情。他的精神也变得越来越差,处理政务时总是心不在焉,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戾,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打骂宫人,甚至虐杀姬妾。 广川王宫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越来越诡异。宫人们都私下议论,说陶望卿的冤魂回来了,说她是来报仇的,说昭信和刘去一定会遭到报应。这些议论传到昭信和刘去的耳朵里,让他们更加恐惧,更加不安。 陶望卿的魂魄飘在宫墙上,看着昭信和刘去恐惧不安、日渐憔悴的模样,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可这份快意,却丝毫没有减轻她心中的痛苦与不甘。她看着自己的冤屈依旧没有得到昭雪,看着那些见证她被折磨的人依旧沉默不语,看着昭信和刘去虽然恐惧,却依旧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心中的恨意便愈发强烈。 “刘去……昭信……你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陶望卿的魂魄望着天空,无声地嘶吼着,眼中满是猩红的恨意,“我要的不是你们的恐惧,我要的是你们的命!我要的是你们身败名裂,尸骨无存!我要的是你们为我承受的痛苦,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冤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恶行!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绝不!”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广川王宫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在广川国的每一寸土地上。月光洒在她的魂魄上,让她的身影显得愈发孤寂与凄凉,却也让她眼中的恨意,显得愈发坚定与浓烈。 日子一天天过去,昭信和刘去的精神越来越崩溃,他们的行为也越来越疯狂。刘去因为长期的恐惧与暴戾,变得更加残忍无道,他虐杀姬妾,残害宫人,甚至连朝中的大臣都不放过,引起了朝中大臣的强烈不满。昭信则因为长期的恐惧与不安,变得疯疯癫癫,常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时而哭时而笑,像一个疯子一样。 陶望卿的魂魄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疯狂,看着他们众叛亲离,看着他们的恶行越来越多,心中满是恶毒的快意。她知道,昭信和刘去的报应,快要来了,她的冤屈,也快要得以昭雪了。 这一日,陶望卿的魂魄飘到宫外,看到一群大臣正在秘密商议着什么。她凑近一听,原来是大臣们早已受不了刘去的残忍无道,决定联名上书汉武帝,揭发刘去和昭信的恶行,请求汉武帝严惩他们。 陶望卿的魂魄听到这个消息,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她激动地飘在大臣们身边,无声地哭泣着,泪水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丝温热的希望。“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陶望卿的魂魄无声地说道,“终于有人肯为我做主了,终于有人肯揭发他们的恶行了,我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 大臣们联名上书的奏折,很快就送到了汉武帝的手中。汉武帝看到奏折上写着刘去虐杀姬妾、残忍无道,尤其是看到陶望卿被昭信陷害,被刘去和昭信残忍折磨,最终被肢解、煮烂、尸骨无存的惨状时,龙颜大怒。他没想到,自己的宗室子弟,竟然会如此残忍恶毒,如此丧心病狂!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汉武帝愤怒地将奏折摔在地上,语气暴戾地说道,“刘去这个畜生!昭信这个毒妇!竟然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简直是丢尽了刘氏皇族的脸面!我一定要严惩他们,为陶望卿报仇,以儆效尤!” 说完,汉武帝立刻下令,派遣使者前往广川国,废除刘去的广川王爵位,将他流放朔方郡。同时,下令将昭信逮捕入狱,严刑拷打,让她为自己的恶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使者很快就抵达了广川国,宣读了汉武帝的圣旨。刘去得知自己被废除爵位,流放朔方郡后,彻底崩溃了。他知道,朔方郡环境恶劣,偏远荒凉,自己一旦被流放过去,肯定活不了多久。他看着身边疯疯癫癫的昭信,看着周围大臣们冷漠的眼神,看着宫人们幸灾乐祸的表情,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悔恨。他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听信昭信的谗言,不该对陶望卿如此残忍,不该如此暴戾无道,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昭信得知自己被逮捕入狱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她知道,自己的恶行太多,肯定会被严刑拷打,肯定会被处死。她拼命地哀求使者,哀求大臣们,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可没有人会同情她,没有人会帮助她。她曾经的权势,曾经的荣华富贵,曾经的嚣张跋扈,在汉武帝的圣旨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陶望卿的魂魄飘在一旁,看着刘去和昭信狼狈不堪、绝望无助的模样,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她看着刘去被使者带走,看着他在离开王宫时,眼中满是悔恨与不甘,心中暗暗说道:“刘去,这是你应得的下场!你当初对我如此残忍,现在也该尝尝被流放、被抛弃的滋味了!你放心,我会看着你,看着你在朔方郡受尽折磨,看着你在绝望中死去!” 她又看着昭信被宫人逮捕,看着她被拖拽着走向监狱,看着她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心中暗暗说道:“昭信,这也是你应得的下场!你当初怎么折磨我的,现在也该尝尝同样的痛苦了!我会看着你,看着你被严刑拷打,看着你被处死,看着你死后也不得安宁,永远都活在我的恨意之中!” 刘去被流放后,果然如陶望卿所料,朔方郡环境恶劣,加上他曾经的暴戾无道,树敌众多,在流放途中,遭到了押送官的百般刁难与折磨。他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承受身体上的折磨与精神上的打击,很快就变得形容枯槁,狼狈不堪。他常常在深夜里,梦见陶望卿满眼恨意地盯着他,指责他的罪行,让他吓得浑身冷汗直流,日夜不得安宁。最终,刘去不堪受辱,在流放途中,选择了自杀身亡,死时年仅二十七岁。 陶望卿的魂魄一直跟在刘去的身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看着他自杀时绝望的模样,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刘去,你终于死了!你终于为你的恶行付出了代价!你安心地去,我会让你在地狱里,继续承受你应得的痛苦!”陶望卿的魂魄无声地嘶吼着,眼中的恨意终于消散了一丝。 而昭信被逮捕入狱后,汉武帝下令对她严刑拷打,让她招供自己的所有恶行。狱卒们对昭信毫不留情,用各种酷刑折磨她,烙铁灼烧、木棍殴打、匕首切割……那些曾经她用来折磨陶望卿的手段,如今都一一落在了她的身上。昭信受尽了折磨,却依旧不肯招供,最终,汉武帝下令,将昭信斩首示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恶行,让所有人都引以为戒。 昭信被斩首的那一天,广川国的百姓都纷纷前来观看,看着这个曾经残忍恶毒的王后,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百姓们都拍手称快,纷纷说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昭信这个毒妇,终于遭到报应了!” 陶望卿的魂魄飘在刑场上,看着昭信被斩首,看着她的头颅落地,鲜血喷涌而出,看着百姓们拍手称快的模样,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昭信,你终于死了!你终于为你的恶行付出了代价!你这个毒妇,你这个贱人,你死后也会下地狱,永远都不得安宁!”陶望卿的魂魄无声地嘶吼着,眼中的恨意终于消散了大半。 刘去和昭信都死了,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陶望卿的冤屈也终于得以昭雪。可陶望卿的魂魄,却依旧无法安息。她看着广川王宫,看着修靡殿,看着庭院里盛开的桃花,心中满是无尽的悲伤与不甘。她的一生,就这样被毁掉了,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尊严,她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死去,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只留下一段悲惨的传说。 她的魂魄依旧在广川王宫的各个角落徘徊,依旧在修靡殿的庭院里哭泣,依旧在诉说着自己的痛苦与不甘。她的哭声,依旧凄厉而绝望,依旧在深夜里回荡,让人心疼,让人落泪。 月光洒在她的魂魄上,让她的身影显得愈发孤寂与凄凉。她坐在曾经抚琴的石凳上,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琴弦,眼中满是悲伤与不甘。“若有来生……若有来生……”陶望卿的魂魄无声地呢喃着,泪水不断滑落,“愿我不再踏入深宫,愿我不再遇见刘去,愿我不再遇见昭信,愿我能过着平凡安稳的生活,愿我能被温柔以待……” 她的呢喃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着,与风吹过桃花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伤的挽歌,诉说着她悲惨的一生,诉说着她无尽的悲伤与不甘。 桃花依旧年年盛开,灼灼其华,可那个曾经如桃花般美丽的女子,却早已不在人世,只留下一段悲惨的传说,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流传,让人叹息,让人落泪。而她的魂魄,却因为心中的不甘与悲伤,始终无法安息,只能在曾经居住过的地方,默默哭泣,默默诉说,直到永远…… (本章完) 第五章 尘缘了,意难平(终章) 陶望卿的魂魄在广川王宫徘徊了许久,看着刘去与昭信的下场,看着自己的冤屈得以昭雪,心中的恨意渐渐消散,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悲伤与不甘,却始终无法抹去。她依旧每天坐在修靡殿的庭院里,看着桃花盛开又凋零,看着四季轮回,看着岁月流逝,心中满是无尽的怅惘。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想起了父母的笑容,想起了未入宫前的快乐时光,那些回忆像一道光,短暂地照亮了她黑暗的魂魄,却也让她更加悲伤。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无法过着曾经的生活了,她的尘缘,早已在那场残忍的折磨中,彻底破碎…… 第5章 尘缘了,意难平 春风又一次吹绿了广川王宫的枝桠,修靡殿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更盛,粉白的花瓣堆雪似的压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满了青石板路,也落在陶望卿飘立的魂魄上。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绣玉兰花锦袍,眉眼间的恨意早已褪去,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怅惘,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湖水,轻轻一碰,便是满眶的悲戚。 刘去自缢、昭信被斩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百姓们拍手称快,朝中大臣也松了口气,唯有她的魂魄,在这场迟来的正义后,迟迟无法安息。恨意消散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落——她的命没了,容貌没了,尊严没了,连曾经那些短暂的温暖,都成了扎在心头的刺,拔不掉,也忘不掉。 她常常飘出王宫,朝着家乡的方向飞去。越过层层山峦,越过潺潺溪流,看着熟悉的田野、村落,看着炊烟袅袅升起,心中便涌起一阵酸楚。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会牵着她的手,在田埂上散步,给她讲田间的趣事;母亲会坐在庭院里,教她刺绣、织布,为她缝制漂亮的衣衫;逢年过节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欢声笑语,暖意融融。那些平凡而安稳的时光,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也是她入宫后,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最想回到的过去。 “爹……娘……”她飘在曾经的家门前,看着庭院里早已荒芜的杂草,看着屋顶上斑驳的瓦片,无声地哭泣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怎么也落不到地面,只能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风中。“女儿不孝……女儿没能好好陪在你们身边,没能为你们养老送终,还落得这般下场……让你们担心了……” 她知道,父母得知她的死讯后,定然悲痛欲绝,或许早已因思念过度,郁郁而终。她多想再抱抱他们,多想再听听他们的声音,多想再对他们说一句“女儿爱你们”,可她只是一缕魂魄,连触碰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这日深夜,陶望卿依旧飘在老家的庭院里,看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满是思念与遗憾。忽然,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她面前,是她的父母!他们穿着朴素的衣衫,面容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苍老与憔悴,眼中满是对她的心疼与牵挂。 “望卿……我的女儿……”母亲快步走到她面前,想要抱住她,却只能穿过她的魂魄,眼中瞬间泛起泪水,“我的女儿,你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你在宫里,受了多少苦啊……” 父亲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说道:“望卿,爹对不起你,当初不该让你入宫,不该让你去那吃人的地方……是爹害了你……” 陶望卿看着父母熟悉的脸庞,听着他们心疼的话语,心中的悲伤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扑进父母的魂魄怀里,却依旧无法触碰,只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爹……娘……是女儿不好……是女儿太天真,太愚蠢,轻信了帝王的宠爱,才会被人陷害,落得这般下场……女儿对不起你们……” 一家三口的魂魄相拥而泣,泪水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缕缕青烟,弥漫在庭院里。他们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思念要倾诉,有太多的遗憾要弥补。陶望卿把自己在宫里的遭遇,一一告诉了父母,告诉他们昭信的阴险,告诉他们刘去的薄情,告诉他们自己所承受的那些非人的折磨。父母听得泪流满面,心疼得浑身发抖,却只能一遍遍安慰她:“我的女儿,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爹,娘,刘去和昭信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我的冤屈也昭雪了,可我还是不甘心……”陶望卿哽咽着说道,“我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不甘心自己还没好好孝顺你们,不甘心自己还没过上想要的生活,就被人折磨得尸骨无存……” 母亲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尽管无法触碰),柔声说道:“望卿,傻女儿,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仇恨已经了结,冤屈也已昭雪,你就放下。我们知道你受了委屈,知道你不甘心,可你总这样徘徊不前,灵魂永远都得不到安息,我们也会心疼的。” 父亲也说道:“是啊,望卿。人生在世,总有太多的遗憾,可我们不能一直活在遗憾里。你在宫里受了那么多苦,我们只希望你能早日放下,早日解脱,去往轮回,重新开始,过你想要的平凡生活。” 陶望卿看着父母眼中的心疼与期盼,心中的执念渐渐松动。她知道,父母说得对,仇恨已经了结,再执着下去,只会让自己永远活在痛苦里,也让父母为她担忧。可那些深入骨髓的痛苦,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她想起了修靡殿的琴声,想起了刘去曾经的温柔,想起了自己被折磨时的惨状,想起了自己尸骨无存的结局,心中依旧一阵刺痛。“爹,娘,我怕……我怕轮回后,还会遇到这样的人,还会过这样的苦日子……我怕自己再也无法拥有幸福……” 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尽管无法握住),眼中满是坚定:“不会的,望卿。善恶终有报,你这辈子受尽了苦,下辈子一定会被温柔以待。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我们好好陪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们身边。” 父亲也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望卿。放下执念,去往轮回。忘记这一世的痛苦,忘记这一世的仇恨,忘记这一世的遗憾,重新开始,好好生活。我们会在轮回里等你,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再次团聚,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陶望卿看着父母眼中的期盼,心中的执念终于彻底消散。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让父母为她担忧,不能再让自己活在痛苦与遗憾里。她要放下这一世的一切,去往轮回,重新开始,去追寻自己想要的幸福,去弥补对父母的亏欠。 她擦干眼泪,看着父母,露出了一抹久违的、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爹,娘,我知道了。我放下了,我愿意去往轮回,重新开始。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做一家人,好好生活,再也不分开。” 父母看着她的笑容,眼中满是欣慰,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好,好,下辈子,我们一定做一家人,好好生活,再也不分开。” 一家三口的魂魄再次相拥在一起,泪水依旧在流,可这一次,泪水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不甘,只有满满的不舍与期盼。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明亮,像一层圣洁的光晕,笼罩着他们。 过了许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父母看着陶望卿,柔声说道:“望卿,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去往轮回,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我们在轮回里等你。” 陶望卿点了点头,眼中满是不舍,却依旧坚定地说道:“爹,娘,你们放心,我会的。下辈子,我们一定再见。” 父母笑着点了点头,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缕青烟,朝着天边飘去。陶望卿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泪水再次滑落,却依旧笑着挥手:“爹,娘,再见……下辈子,一定要记得我……” 父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边,陶望卿的魂魄静静地飘在庭院里,看着黎明的阳光一点点照亮大地,看着田野里泛起的绿意,看着村落里升起的炊烟,心中满是平静与释然。 她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家,最后看了一眼家乡的山水,然后转身,朝着轮回的方向飞去。她飞过广川王宫,飞过修靡殿,飞过那片盛开的桃花林,眼中没有了恨意,没有了悲伤,没有了不甘,只有满满的平静与期盼。 她知道,这一世的痛苦与遗憾,终将随着轮回而消散;她知道,下辈子,她一定会遇到真心待她的人,一定会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她知道,下辈子,她一定会和父母团聚,好好孝顺他们,好好生活。 阳光洒在她的魂魄上,让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修靡殿庭院里的桃花依旧盛开,粉白的花瓣顺着微风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覆盖了所有的痛苦与遗憾。 广川王宫的故事,渐渐被岁月尘封;陶望卿的遭遇,渐渐成为了一段遥远的传说。可那些深入骨髓的痛苦,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那些善恶终有报的道理,却永远留在了人们的心中,警示着世人,也感动着世人。 多年以后,有人在广川国的故土上,看到过一个穿着月白色绣玉兰花锦袍的女子,眉眼温柔,笑容明媚,在桃花林里抚琴,琴声悠扬而温暖,没有了往日的悲伤,只有满满的幸福与安宁。有人说,那是陶望卿转世归来,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有人说,那是陶望卿的魂魄终于得到了安息,化作了桃花林里的一缕清风,守护着这片她曾经热爱的土地。 桃花依旧年年盛开,灼灼其华,温暖而明亮。就像陶望卿心中的期盼,就像那些迟来的正义,就像那些终将到来的幸福。 尘缘已了,遗憾难平,可生活总要继续,轮回总要开始。愿世间所有的善良,都能被温柔以待;愿世间所有的恶行,都能得到应有的惩罚;愿世间所有的遗憾,都能在轮回中得到弥补;愿陶望卿,在另一个世界里,终于能拥有她想要的幸福与安宁,再也没有痛苦,再也没有伤害,再也没有遗憾。 第1章 四岁离娘,寒夜卖身 晚清光绪年间,江南水乡的冬日格外湿冷,寒风卷着细雨,打在破旧的茅草屋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搅得人心头发慌。 茅草屋内,昏暗潮湿,唯一的一盏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屋内几人的愁容。四岁的阿禾蜷缩在母亲李氏的怀里,小小的身子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冻得瑟瑟发抖。她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明白为何平日里温柔的爹娘,此刻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满是痛苦与不舍。 “他爹,真的……真的要把阿禾卖掉吗?她才四岁啊,还是个孩子……”李氏哽咽着说道,声音沙哑,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滴落在阿禾的头发上,冰凉刺骨。 阿禾的爹王老实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沉重地说道:“不卖能怎么办?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你和我饿几天没事,可阿禾还小,再这样下去,她会饿死的……张家说了,给咱们五块银元,能让咱们一家人活下去……” “可那是咱们的女儿啊!”李氏失声痛哭起来,紧紧抱着阿禾,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把她卖到张家当童养媳,那就是把她推进火坑啊!张家那老婆子出了名的刻薄,他儿子小石头又顽劣不堪,阿禾去了,肯定会受尽折磨的……我宁愿饿死,也不愿卖掉我的女儿!” 阿禾听不懂爹娘在说什么,只知道爹娘在哭,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擦拭着母亲脸上的泪水,软糯地说道:“娘,你别哭,阿禾不饿,阿禾听话,你别难过……” 听到女儿稚嫩的话语,李氏哭得更凶了,心中满是愧疚与痛苦。她何尝不想让女儿留在自己身边,好好疼爱她,让她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可在这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年代,老百姓的命比纸薄,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又怎能护住自己的女儿? 王老实站起身,看着妻子怀中的女儿,眼中满是泪水与不舍,却还是狠了狠心,说道:“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张家虽然刻薄,但至少能给阿禾一口饭吃,不至于让她饿死。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了,咱们再想办法把她接回来……” “接回来?怎么接?”李氏哭着说道,“一旦卖了,阿禾就是张家的人了,咱们哪还有能力把她接回来?这辈子,咱们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粗哑的声音:“王家的,考虑好了没有?张家老爷还在等着呢!” 王老实身子一颤,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对李氏说道:“他娘,别再哭了,事已至此,只能认命了。” 说完,他便转身去开门。门一打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媒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正是张家派来接人的。媒婆上下打量了一下阿禾,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对王老实说道:“王家的,这丫头长得还算周正,张家老爷很满意,这是五块银元,你点点。” 媒婆将五块沉甸甸的银元递给王老实,银元冰冷的触感,像是一把刀,深深扎在他的心上。他颤抖着接过银元,泪水再次滑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氏看着那五块银元,又看了看眼前的媒婆和汉子,心中满是绝望。她紧紧抱着阿禾,一遍遍亲吻着她的额头,哽咽着说道:“阿禾,我的好女儿,娘对不起你……你去了张家,一定要好好听话,好好干活,别惹他们生气,娘会一直想你的……” 阿禾看着母亲满是泪水的脸庞,又看了看陌生的媒婆和汉子,心中满是恐惧,她紧紧抱着母亲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娘,我不去,我要跟着娘,我不要离开娘……” “阿禾,乖,听话,”李氏哭着说道,“娘也不想让你走,可娘没办法……你去了张家,能有饭吃,能活下去,娘就放心了……” 媒婆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别磨蹭了,赶紧把孩子交出来,我们还要回去复命呢!” 说完,她便伸手去拉阿禾。阿禾吓得大哭起来,紧紧抱着母亲的脖子,不肯松手。李氏心疼地哭着,却被王老实硬生生拉开。 “阿禾,别闹了,跟张家人走,”王老实声音沙哑地说道,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好好活下去,爹娘会永远记着你的……” 两个汉子上前,一把将阿禾从李氏怀中抢了过来。阿禾拼命挣扎着,哭喊着:“娘,救我!娘,我不去!爹,救我!我要回家!” 李氏看着被抢走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想要上前去抢,却被王老实紧紧抱住,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媒婆和汉子带走,听着女儿凄厉的哭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寒风中。 “我的女儿……阿禾……”李氏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声音凄厉而绝望,回荡在冰冷的茅草屋内,让人听着心碎。 王老实看着妻子痛苦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却也无能为力。他拿着那五块银元,双手颤抖,泪水滴落在银元上,冰冷而苦涩。他知道,自己用女儿的一生,换来了一家人活下去的机会,可这份沉重的代价,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安心。 阿禾被媒婆和汉子强行抱上一辆破旧的牛车,牛车颠簸着,朝着张家的方向驶去。寒风卷着细雨,打在阿禾的脸上,冰冷刺骨。她坐在牛车上,放声大哭,一遍遍呼喊着爹娘,可回应她的,只有寒风的呼啸声和牛车的颠簸声。她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牛车上显得格外孤单无助,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与绝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爹娘要把她卖掉,为什么要让她离开熟悉的家,离开疼爱她的爹娘。她只知道,自己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要和陌生的人一起生活,未来等待她的,不知是怎样的苦难与折磨。 牛车行驶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张家。张家是村里的富户,住着青砖瓦房,院子很大,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媒婆将阿禾带到院子里,便对一个穿着绸缎衣裳、满脸刻薄的老妇人说道:“张婆子,人我给你带来了,你瞧瞧,这丫头还算机灵。” 张婆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阿禾,看到她身上破旧的棉袄和满是泪痕的脸庞,眼中满是嫌弃,冷哼一声说道:“长得倒是还行,就是太瘦了,看着没什么力气,以后得多调教调教,才能干活。” 媒婆笑着说道:“张婆子放心,这丫头看着瘦,却很能干,以后肯定能帮你分担不少活儿。” 张婆子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赶紧走,钱已经给你了。” 媒婆笑着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张婆子看着眼前的阿禾,眼神冰冷地说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张家的童养媳,你的丈夫就是我的儿子小石头。在这里,你要好好干活,听话懂事,要是敢偷懒耍滑,惹我生气,我饶不了你!” 阿禾看着张婆子刻薄的脸庞,心中满是恐惧,她低着头,不敢说话,泪水却止不住地流淌。 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正是张婆子的儿子小石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阿禾,脸上露出一丝恶作剧的笑容,伸手一把抢过阿禾手中唯一的一个小布包,那是李氏给她装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这是什么破东西?”小石头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的破衣裳,不屑地说道,然后便将布包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地踩了几脚。 “我的东西!”阿禾急得大哭起来,想要去捡地上的布包,却被小石头一脚踹倒在地。 “你敢跟我抢东西?”小石头嚣张地说道,“在这里,我的话就是圣旨,你要是敢不听我的,我就打你!” 阿禾摔倒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她看着地上被踩得脏兮兮的布包,又看了看嚣张跋扈的小石头和冷眼旁观的张婆子,心中满是委屈与恐惧,放声大哭起来。 张婆子不仅没有阻止小石头,反而还笑着说道:“小石头,做得好,就是要这样,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说完,她便转身对阿禾厉声说道:“哭什么哭?不许哭!赶紧起来干活!去厨房把晚饭做了,还要喂猪喂鸡,要是敢耽误一点时间,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禾不敢再哭,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委屈与疼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捡起地上被踩得脏兮兮的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便低着头,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昏暗潮湿,角落里堆满了柴火,灶台冰冷。阿禾看着陌生的厨房,心中满是无助。她从来没有做过饭,也不知道该怎么喂猪喂鸡,可她不敢反抗张婆子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摸索着。 她先是去院子里的鸡窝喂鸡,鸡窝很脏,到处都是鸡屎,阿禾不小心踩在鸡屎上,滑倒在地,弄得满身都是脏东西。小石头看到了,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还不停地嘲讽她:“笨蛋!连喂个鸡都能摔倒,真是个废物!” 阿禾忍着泪水,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喂鸡。喂完鸡,她又去猪圈喂猪,猪圈里臭气熏天,阿禾差点被熏晕过去。她按照张婆子的吩咐,将猪食倒进猪圈里,然后便赶紧跑了出来,跑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想要洗手。 可她还没来得及洗手,张婆子便厉声喊道:“阿禾!磨蹭什么呢?赶紧去做饭!要是耽误了我们吃饭,我饶不了你!” 阿禾吓得赶紧跑进厨房,开始生火做饭。她从来没有生过火,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把火生起来,反而弄得满脸都是烟灰,像个小花猫。张婆子走进厨房,看到她这副模样,气得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厉声说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火都生不起来,留你有什么用?”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厨房内回荡。阿禾被打得脸颊火辣辣的疼,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强忍着泪水,继续生火。 终于,在试了无数次之后,火终于生起来了。阿禾按照张婆子的吩咐,开始做饭。她小小的身子,站在灶台前,踮着脚尖,才能够到锅铲。锅里的油溅了出来,烫在她的手上,起了一个个红红的水泡,疼得她差点哭出声,却只能咬牙忍着。 好不容易把晚饭做好了,阿禾将饭菜端到堂屋里。张婆子、张老爷和小石头坐在桌子旁,开始吃饭。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却没有给阿禾留一点饭菜,反而让她站在一旁伺候着。 “阿禾,给我倒杯水!”张婆子说道。 阿禾赶紧拿起水壶,给张婆子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阿禾,给我夹块肉!”小石头说道。 阿禾又赶紧拿起筷子,给小石头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的碗里。 他们吃完饭,便转身离开了,留下阿禾一个人收拾碗筷。阿禾看着桌子上剩下的残羹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敢吃一口。她只能默默地收拾好碗筷,然后端到厨房去清洗。 厨房里冰冷刺骨,阿禾的小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冻得通红,手上的水泡被水一泡,更是疼得钻心。她一边清洗碗筷,一边默默地流泪,心中满是思念与委屈。她想念爹娘,想念那个虽然破旧却温暖的家,想念爹娘的疼爱。可现在,她只能独自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收拾完碗筷,已经是深夜了。张婆子将阿禾带到一间破旧的柴房里,柴房里堆满了柴火,昏暗潮湿,还透着一股霉味。张婆子指着柴房角落里的一堆稻草,对阿禾说道:“从今往后,你就睡在这里,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喂猪喂鸡、洗衣做饭,要是敢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张婆子便转身离开了,还顺手锁上了柴房门。 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缝隙照进来。阿禾蜷缩在稻草堆上,身上裹着那件破旧的棉袄,却依旧觉得冰冷刺骨。她紧紧抱着那个被踩得脏兮兮的布包,里面装着爹娘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思念着爹娘,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放声大哭起来。 “娘,我想你了……爹,我想你了……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却没有人回应她。 寒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稻草,像是在为她的遭遇无声地叹息。阿禾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累了,才在冰冷的稻草堆上渐渐睡着。在梦中,她梦见了爹娘,梦见了那个温暖的家,梦见爹娘抱着她,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额头。可当她醒来时,眼前依旧是冰冷的柴房,依旧是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她知道,从她被爹娘卖掉的那一刻起,她的童年就结束了,她的自由就没有了,她的人生,注定要在这无尽的苦难与折磨中度过。她才四岁,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玩耍的年纪,却要像个奴隶一样,在这里干活、受欺负,连吃饱穿暖都成了奢望。 夜深了,寒风依旧呼啸,柴房里的阿禾,蜷缩在稻草堆上,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单无助。她的泪水,早已浸湿了身下的稻草,也浸湿了那颗破碎的心。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再次见到爹娘。 窗外的月光,冰冷而皎洁,像是在为这个可怜的小女孩,照亮她那充满苦难的人生之路,也像是在为她的遭遇,默默哀悼。四岁离娘,寒夜卖身,这只是阿禾悲惨命运的开始,未来等待她的,还有更多更加残酷的折磨与苦难,让她在绝望的深渊中,苦苦挣扎,无法自拔。 第2章 柴房寒夜,苦难无边 寒夜漫漫,柴房里的冷风像无数把尖刀,顺着窗缝、门缝钻进来,刮得阿禾浑身发颤。她蜷缩在稻草堆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包,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布包里的平安符被体温焐得温热,可这份微薄的暖意,根本抵不过周身的刺骨寒凉,更驱不散心底的恐惧与绝望。 后半夜,阿禾被冻醒了。她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脸颊也冻得通红,身上的破棉袄根本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她想蜷缩得更紧一些,却不小心碰到了手上的水泡,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张婆子听到,又要遭受打骂。只能咬着嘴唇,将眼泪硬生生咽回去,任由委屈与疼痛在心底蔓延。她想起了爹娘,想起了家里虽然破旧却温暖的茅草屋,想起了娘给她缝的棉袄,想起了爹给她摘的野果子。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温暖,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像一场易碎的梦,醒来后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痛苦。 “娘,爹,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阿禾在心里一遍遍问着,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阿禾听话,阿禾不饿,你们把我接回去好不好?我再也不调皮了,我会帮你们干活,帮你们洗衣做饭……” 可回应她的,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只有柴房里老鼠乱窜的窸窣声。她知道,爹娘不会来接她了,她被彻底抛弃了,从今往后,她只能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冰冷的家里,承受着所有的苦难与折磨。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了张婆子尖锐的叫声:“阿禾!死丫头!赶紧起来干活!还想睡到什么时候?是不是想挨揍了!” 阿禾吓得一哆嗦,赶紧从稻草堆上爬起来。她揉了揉冻得僵硬的手脚,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棉袄,便快步朝着柴房门口走去。张婆子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满脸的不耐烦。 “磨蹭什么呢?赶紧去喂猪喂鸡,然后把院子扫干净,烧好热水,给我们准备早饭!”张婆子厉声说道,手里的木棍在阿禾面前晃了晃,“要是敢偷懒,看我怎么用这根棍子抽你!” “我知道了,婆婆。”阿禾低着头,小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接过张婆子递过来的猪食桶和鸡食盆,快步朝着院子里走去。猪食桶很重,阿禾小小的身子根本提不动,只能拖着猪食桶,一点点朝着猪圈走去。猪食桶在地上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也磨得她的手生疼。 猪圈里依旧臭气熏天,阿禾强忍着恶心,将猪食倒进猪圈里。几只猪闻到食物的味道,立刻围了上来,争抢着吃猪食,溅得阿禾满身都是脏东西。她不敢耽搁,喂完猪,又赶紧去喂鸡。鸡窝里的鸡看到她,都扑腾着翅膀围了上来,阿禾不小心被一只鸡啄了手,疼得她差点哭出声,却只能咬牙忍着,继续喂鸡。 喂完猪和鸡,阿禾又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院子很大,地上满是落叶和灰尘,阿禾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忙碌着,扫帚在她手里显得格外沉重。她扫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可她不敢停下来,怕被张婆子看到,又要遭受打骂。 寒风依旧刮着,吹得她脸颊生疼,手脚也越来越麻木。她一边扫地,一边默默地流泪,泪水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寒风吹干,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打扫完院子,阿禾又赶紧去厨房烧热水。她熟练地生起火,将水壶放在灶台上,然后便开始准备早饭。经过昨天晚上的摸索,她已经稍微会一点做饭了,可还是很生疏。她小心翼翼地切着菜,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阿禾吓得脸色苍白,赶紧用嘴含住手指,想要止血。鲜血的味道很腥,让她忍不住想吐,可她不敢吐,只能强忍着。她看着手指上的伤口,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心中满是委屈与无助。她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痛苦?为什么没有人能心疼她、保护她? 就在这时,张婆子走进了厨房,看到阿禾手指流血了,不仅没有丝毫心疼,反而还厉声骂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切个菜都能切到手,真是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你有什么用?” “婆婆,我不是故意的……”阿禾小声辩解道,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故意的?”张婆子冷哼一声,伸手一把推开阿禾,“没用的东西,给我滚开!让我来做!要是耽误了我们吃早饭,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禾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她看着张婆子刻薄的脸庞,心中满是恐惧,只能默默地退到一边,看着张婆子做饭。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她钻心,可她不敢哭,只能强忍着泪水,任由疼痛在心底蔓延。 早饭做好了,张老爷、张婆子和小石头坐在桌子旁,开始吃饭。他们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说说笑笑,完全忽略了站在一旁的阿禾。阿禾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可她不敢动,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伺候着他们。 “阿禾,给我倒杯水!”张老爷说道。 阿禾赶紧拿起水壶,给张老爷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阿禾,给我盛碗粥!”小石头说道,语气嚣张跋扈。 阿禾又赶紧拿起碗,给小石头盛了一碗粥,放在他的面前。 小石头接过粥,喝了一口,觉得不好喝,便一把将碗摔在地上,碗瞬间摔得粉碎,粥也洒了一地。“什么破粥!难喝死了!”小石头嚣张地说道,“你这个废物,连碗粥都煮不好,我打死你!” 说完,小石头便拿起桌子上的筷子,朝着阿禾打去。阿禾吓得赶紧躲闪,可还是被筷子打到了胳膊,疼得她龇牙咧嘴。 张婆子和张老爷看着这一幕,不仅没有阻止小石头,反而还笑着说道:“打得好!就是要这样,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做这么难喝的粥!” 阿禾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心中满是绝望与恨意。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为什么要遭受这么多非人的折磨? 她强忍着心中的委屈与疼痛,默默地蹲在地上,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碗和粥。碎碗很锋利,不小心划破了她的手,鲜血又一次涌了出来,与地上的粥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张婆子看着她手上的伤口,眼中满是嫌弃,冷哼一声说道:“真是个丧门星!走到哪里都流血,真不吉利!赶紧收拾干净,别在这里碍眼!” 阿禾不敢说话,只能加快速度,收拾地上的碎碗和粥。她的手被划破了好几处,鲜血不停地流着,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收拾完地上的碎碗和粥,阿禾又赶紧去清洗碗筷。她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伤口被水一泡,更是疼得钻心。她一边清洗碗筷,一边默默地流泪,心中满是思念与绝望。她想念爹娘,想念那个温暖的家,可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上午,张婆子让阿禾去河边洗衣服。河边的水冰冷刺骨,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阿禾将手伸进水里,瞬间就被冻得通红,伤口也变得更加疼痛。她强忍着寒冷与疼痛,一点点地搓着衣服。衣服很多,都是张家人的,而且都很厚,阿禾搓得很费力,胳膊很快就酸得抬不起来了。 河边有几个村里的妇女也在洗衣服,她们看到阿禾小小的身影,在冰冷的河边洗衣服,手上还流着血,都忍不住心疼起来。 “这孩子真可怜,这么小就被卖到张家当童养媳,天天被张婆子打骂,还得干这么多活。”一个妇女小声说道。 “是啊,张家那老婆子太刻薄了,小石头又顽劣不堪,这孩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另一个妇女说道,眼中满是同情。 “咱们也没办法啊,这是她的命,谁让她生在这个年代,生在穷人家呢?”第三个妇女说道,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禾听到她们的对话,心中满是委屈与心酸。她知道,她们同情她,可她们也帮不了她。在这个万恶的旧社会,像她这样的童养媳,根本没有人权可言,只能任由别人摆布,承受着无尽的苦难。 她洗了很久很久,终于将所有的衣服都洗完了。她将衣服拧干,搭在河边的石头上晾晒,然后便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冰冷的河水,默默地流泪。她的手已经冻得麻木了,伤口也开始发炎,红肿起来,疼得她钻心。 就在这时,小石头跑了过来,看到阿禾坐在河边,便故意将她晾晒的衣服扔到河里。“你这个废物,洗的衣服这么脏,还敢晾晒在这里!”小石头嚣张地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恶作剧的笑容。 “我的衣服!”阿禾急得大哭起来,赶紧跳进河里,想要去捡衣服。河里的水冰冷刺骨,没过了她的膝盖,冻得她浑身发抖。她的手被冻得麻木了,根本抓不住衣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衣服被河水冲走。 小石头看到阿禾掉进河里,冻得瑟瑟发抖,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还在岸边哈哈大笑起来,不停地嘲讽她:“笨蛋!活该!谁让你得罪我了!” 阿禾看着被河水冲走的衣服,又看了看在岸边哈哈大笑的小石头,心中满是绝望与愤怒。她想上岸去教训小石头,可她的身体已经被冻得麻木了,根本没有力气。她只能在冰冷的河里,任由河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放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河边,让人听着心碎。 河边的妇女们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心疼起来,赶紧跑过去,将阿禾从河里拉了上来。“孩子,快上来,别冻坏了!”一个妇女说道,赶紧将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阿禾的身上。 阿禾被拉上岸,浑身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嘴唇也冻得发紫。她看着身上的棉袄,又看了看眼前的妇女们,心中满是感激,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谢谢……谢谢你们……” “孩子,不用谢,”一个妇女心疼地说道,“赶紧回家换身干净的衣服,别冻出病来。要是冻出病来,张婆子肯定不会给你治病,还会骂你浪费钱。” 阿禾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便披着妇女的棉袄,快步朝着张家跑去。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头晕眼花,走路也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摔倒在地。 回到张家,张婆子看到阿禾浑身湿透了,还披着别人的棉袄,立刻生气起来,厉声骂道:“你这个死丫头!怎么浑身湿透了?还披着别人的棉袄?是不是又偷懒去了?” “婆婆,我没有偷懒,”阿禾虚弱地说道,声音带着哭腔,“小石头把我晾晒的衣服扔到河里了,我去捡衣服,不小心掉进河里了……” “你还敢狡辩!”张婆子冷哼一声,伸手一把抢过阿禾身上的棉袄,扔在地上,“肯定是你自己不小心掉进河里的,还敢怪小石头!你这个丧门星!真是晦气!赶紧去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然后去做饭!要是敢耽误一点时间,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禾看着地上的棉袄,又看了看张婆子刻薄的脸庞,心中满是委屈与绝望。她没有说话,只能默默地走进柴房,换上自己那件破旧的、打满补丁的棉袄。湿衣服贴在身上,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她没有别的衣服可换,只能硬着头皮穿上。 换完衣服,阿禾又赶紧去厨房做饭。她的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头晕眼花,浑身发冷,还不停地咳嗽。可她不敢停下来,怕被张婆子打骂。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一点点地做饭,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与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地上。 晚饭做好了,阿禾将饭菜端到堂屋里。张家人坐在桌子旁,开始吃饭。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注意到阿禾的不适。阿禾站在一旁,伺候着他们,身体越来越虚弱,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阿禾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娘,你看,她晕倒了!”小石头指着地上的阿禾,笑着说道,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张婆子看着地上的阿禾,眼中满是嫌弃,冷哼一声说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连站都站不稳,留你有什么用?别在这里碍眼,赶紧把她拖到柴房去,别让她死在堂屋里,晦气!” 张老爷点了点头,便让家里的一个长工,将阿禾拖到柴房里。长工将阿禾拖到柴房的稻草堆上,便转身离开了,根本没有管她的死活。 柴房里依旧冰冷潮湿,阿禾躺在稻草堆上,昏迷不醒。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浑身滚烫,显然是发了高烧。她的手还在流血,伤口已经发炎化脓,看起来格外吓人。 夜深了,寒风依旧呼啸,柴房里的阿禾,躺在稻草堆上,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单无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过来,也不知道自己醒来后,还要承受多少苦难与折磨。她的命运,就像这柴房里的稻草一样,卑微而渺小,任人践踏,任人摆布。 月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在阿禾的脸上,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庞,也映着她那颗破碎的心。她的童年,早已被无情的现实碾碎;她的自由,早已被冰冷的枷锁禁锢;她的人生,早已被注定要在无尽的苦难与折磨中度过。 寒夜漫漫,苦难无边。阿禾在昏迷中,一遍遍梦见爹娘,梦见那个温暖的家。可当她醒来时,等待她的,依旧是冰冷的柴房,依旧是张家人的打骂,依旧是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她的悲惨命运,才刚刚开始,未来等待她的,还有更多更加残酷的折磨,让她在绝望的深渊中,苦苦挣扎,无法自拔。 第3章 高烧弥留,绝境求生 柴房的寒风裹着霉味,死死缠在阿禾滚烫的身上,冷热交织的痛楚像无数根钢针,扎得她意识昏沉。她蜷缩在稻草堆上,浑身滚烫得吓人,嘴唇却干得起了皮,开裂的纹路里渗着血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迷迷糊糊中,她又梦见了爹娘。梦里还是那个温暖的茅草屋,娘正把热乎乎的红薯塞进她手里,红薯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爹坐在一旁,笑着摸她的头,说等秋收了就给她做新鞋。她抱着红薯,依偎在爹娘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可下一秒,爹娘的身影突然消失了,茅草屋变成了冰冷的柴房,张婆子刻薄的骂声、小石头嚣张的笑声在耳边炸开,吓得她猛地一颤,从梦中惊醒。 “咳咳……咳……”刚一睁眼,剧烈的咳嗽就涌上喉咙,阿禾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稻草。她想坐起来,可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稍微一动就天旋地转,只能又重重地倒回稻草堆上。 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缝洒下一缕微弱的光,照亮了地上散落的柴火和稻草。阿禾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那缕月光,心中满是绝望。她知道自己发了高烧,要是得不到医治,很可能就会死在这里。可她不敢指望张家人,他们连她的死活都不管,怎么会给她治病? “娘……爹……我好难受……”她用尽全力,发出微弱的声音,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你们快来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想再见你们一面……” 可回应她的,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只有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她想起了被卖掉的那天,娘抱着她哭,爹红着眼眶说让她好好活下去。她答应过爹娘,要好好活下去,可现在,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身体越来越烫,意识也越来越模糊,阿禾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她想起了河边妇女们同情的眼神,想起了她们给她披的那件温暖的棉袄,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她可以向村里的人求助?可她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张家人在村里势力不小,村里人都怕他们,就算有人同情她,也不敢得罪张家,更不敢帮她。 就在阿禾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柴房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探了进来,正是张家隔壁的小女孩,名叫杏花,比阿禾大两岁。杏花经常看到阿禾被张婆子打骂,心里很同情她,偷偷给过她几次吃的。 杏花看到躺在稻草堆上、脸色苍白如纸的阿禾,吓了一跳,赶紧轻轻推开门,快步走到阿禾身边,小声说道:“阿禾,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阿禾听到杏花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用尽全力说道:“杏……杏花姐姐……我……我好难受……我发……发高烧了……” 杏花伸手摸了摸阿禾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这么烫!你怎么不告诉张婆婆?她不给你治病吗?” 阿禾摇了摇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哽咽着说道:“她……她不管我……她把我……把我拖回柴房……不管我的死活……” 杏花看着阿禾可怜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说道:“太过分了!张婆婆怎么能这么对你!阿禾,你等着,我去给你找点退烧药,再给你弄点水喝。” 说完,杏花便转身离开了柴房,轻轻关上了门。阿禾躺在稻草堆上,心中涌起一丝暖意。没想到,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竟然是杏花愿意帮她。她紧紧抓着这丝希望,祈祷着杏花能快点回来,祈祷着自己能活下去。 没过多久,杏花就偷偷溜回了柴房,手里拿着一小包草药和一个装着温水的碗。她将碗递给阿禾,小声说道:“阿禾,快喝点水,润润喉咙。这是我娘藏的退烧药,我偷偷拿了一点,你赶紧吃了,说不定能好起来。” 阿禾接过碗,双手颤抖着,将温水一点点喝下去。温水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一丝干涩的痛感,让她稍微舒服了一些。她又接过杏花递过来的草药,草药很苦,难以下咽,可她还是闭着眼睛,一口咽了下去。 “谢谢你……杏花姐姐……”阿禾感激地说道,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可能就死了……” “不用谢,”杏花心疼地说道,“我知道你很可怜,我也帮不了你太多,只能给你找点药和水。你好好休息,好好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以后会偷偷来看你,给你带点吃的。” 说完,杏花又叮嘱了阿禾几句,便赶紧离开了柴房,怕被张婆子发现。 阿禾躺在稻草堆上,心中满是感激。有了杏花的帮助,她稍微看到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休息,希望草药能快点起作用,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阿禾感觉自己的体温稍微降了一些,身上的痛感也减轻了一点,意识也清醒了不少。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柴房里的月光,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算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一定要再见爹娘一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婆子尖锐的骂声就传进了柴房:“阿禾!死丫头!赶紧起来干活!还想睡到什么时候?是不是想偷懒找死!” 阿禾听到张婆子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赶紧从稻草堆上爬起来。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头晕眼花,走路也摇摇晃晃的,可她不敢耽搁,只能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快步朝着柴房门口走去。 张婆子看到阿禾,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脸色依旧苍白,眼中满是嫌弃,冷哼一声说道:“死丫头,命还挺硬,发了高烧竟然还没死!赶紧去喂猪喂鸡,然后去做饭,要是敢耽误一点时间,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知道了,婆婆。”阿禾低着头,小声说道,声音依旧很虚弱。 她接过张婆子递过来的猪食桶和鸡食盆,快步朝着院子里走去。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提不动沉重的猪食桶,只能拖着猪食桶,一点点朝着猪圈走去。每走一步,都觉得浑身酸痛,头晕眼花,可她不敢停下来,只能咬牙坚持着。 喂完猪和鸡,阿禾又赶紧去厨房做饭。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一点点地生火、切菜、做饭。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发炎化脓,疼得她钻心,可她不敢有丝毫懈怠,怕被张婆子打骂。 早饭做好了,张家人坐在桌子旁,开始吃饭。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注意到阿禾虚弱的模样,也没有问过她一句身体怎么样。阿禾站在一旁,伺候着他们,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只能默默地看着,连一口剩饭都不敢吃。 吃完早饭,张婆子让阿禾去地里干活,帮忙除草。地里的泥土很湿,走路很费劲,阿禾的身体还很虚弱,没干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浑身酸痛。可她不敢停下来,只能咬牙坚持着,一点点地除草。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越来越毒辣,晒得阿禾头晕眼花,浑身冒汗。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喉咙也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身体越来越虚弱,感觉随时都会晕倒在地。 就在这时,小石头跑了过来,看到阿禾在地里干活,便故意在她身后推了一把。阿禾本就虚弱,被他一推,立刻摔倒在地,摔在湿滑的泥土里,弄得满身都是泥。 “笨蛋!干活这么慢!真是个废物!”小石头嚣张地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恶作剧的笑容。 阿禾摔在地上,浑身酸痛,头晕眼花,想要爬起来,却没有力气。她看着小石头嚣张的模样,心中满是愤怒与委屈,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你……你为什么要推我……”她用尽全力,发出微弱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就推你怎么了?”小石头冷哼一声,上前一脚踩在阿禾的手上,“谁让你干活这么慢,惹我不高兴了!我踩死你这个废物!” “啊!好疼!”阿禾疼得尖叫起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你快松开!我的手好疼!” 小石头不仅没有松开,反而还用脚狠狠地碾了碾,嚣张地说道:“疼死你才好!谁让你是个没人要的童养媳!你活该!” 阿禾的手被踩得钻心的疼,伤口被泥土感染,更是疼得她撕心裂肺。她想要挣扎,却没有力气,只能任由小石头踩着自己的手,放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田地里,让人听着心碎。 路过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心疼起来,可他们都怕张家,不敢上前阻止,只能在心里默默哀叹阿禾的悲惨命运。 就在这时,杏花的娘路过这里,看到小石头踩着阿禾的手,阿禾哭得撕心裂肺,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上前说道:“小石头,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快松开!你看你把她的手都踩坏了!” 小石头看到杏花的娘,虽然有点害怕,却还是嚣张地说道:“我欺负她怎么了?她是我们家的童养媳,我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关你什么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杏花的娘生气地说道,“她也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快松开!不然我就告诉你娘!” 小石头最怕他娘,听到杏花的娘要告诉他娘,便赶紧松开了脚,狠狠地瞪了阿禾一眼,说道:“算你运气好!下次再惹我,我饶不了你!” 说完,小石头便转身跑开了。 杏花的娘赶紧走到阿禾身边,扶起她,看到她被踩得血肉模糊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说道:“孩子,你没事?你的手怎么伤得这么重?快,我带你去我家,给你包扎一下。” 阿禾看着杏花的娘,眼中满是感激,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哽咽着说道:“谢……谢谢大娘……” 杏花的娘扶着虚弱的阿禾,快步朝着自己家走去。到了杏花家,杏花的娘赶紧拿来医药箱,给阿禾清洗伤口,敷上草药,然后用布条包扎好。草药的清凉感缓解了一丝疼痛,让阿禾稍微舒服了一些。 “孩子,你以后可要小心点,”杏花的娘心疼地说道,“张家人太刻薄了,你别硬碰硬,好好干活,尽量别惹他们生气,好好活下去,等你长大了,说不定就能摆脱他们了。” 阿禾点了点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哽咽着说道:“我知道了,大娘……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的手可能就废了……” “不用谢,”杏花的娘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是心疼你,这么小的孩子,遭这么多罪。快,我给你拿点吃的,你肯定饿坏了。” 说完,杏花的娘便去厨房给阿禾拿了两个热乎乎的馒头。阿禾接过馒头,看着眼前的杏花和她娘,心中满是温暖,这是她来到张家后,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第一次吃到热乎乎的食物。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泪水却不停地流下来。馒头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可她却觉得无比心酸。她只是想吃一口饱饭,只是想不被打骂,只是想好好活下去,为什么就这么难? 吃完馒头,阿禾休息了一会儿,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她知道自己不能在杏花家待太久,要是被张婆子发现了,不仅自己会遭受打骂,还会连累杏花一家。于是,她便起身向杏花和她娘道谢,然后快步朝着张家走去。 回到张家,张婆子看到阿禾回来了,立刻生气起来,厉声骂道:“你这个死丫头!去哪里偷懒了?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不想干活了?” “我……我没有偷懒,”阿禾小声说道,“我的手被小石头踩伤了,杏花大娘……杏花大娘带我去她家包扎了一下……” “你还敢找外人帮忙!”张婆子冷哼一声,伸手一把抓住阿禾的胳膊,用力一扯,阿禾的伤口被扯到,疼得她龇牙咧嘴,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你这个丧门星!真是晦气!”张婆子厉声骂道,“以后不准你再和杏花家的人来往!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和他们说话,我打断你的腿!赶紧去干活!把地里的草除完,要是除不完,今天就别想吃饭!” 说完,张婆子便一把推开阿禾,阿禾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她看着张婆子刻薄的脸庞,心中满是恐惧与委屈,却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朝着地里走去。 地里的太阳依旧毒辣,阿禾的手还在疼,身体也很虚弱,可她不敢停下来,只能咬牙坚持着,一点点地除草。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滴落在泥土里,很快就被晒干。她的衣服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又被太阳晒干,反复几次,衣服上都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她干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终于把地里的草除完。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朝着张家走去,头晕眼花,浑身酸痛,几乎快要虚脱。 回到张家,张婆子看到她回来了,不仅没有让她吃饭,反而还厉声骂道:“死丫头,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故意偷懒?今天没有你的饭吃!赶紧去柴房待着,明天一早还要干活!” 阿禾看着张婆子,眼中满是绝望,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可张婆子却连一口饭都不给她吃。她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地走进柴房,蜷缩在稻草堆上,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夜深了,寒风依旧呼啸,柴房里冰冷刺骨。阿禾蜷缩在稻草堆上,紧紧抱着自己,肚子饿得难受,手也疼得钻心。她想起了杏花家的馒头,想起了杏花和她娘的善意,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可这份暖意很快就被无尽的绝望取代。 她知道,自己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张家人不会放过她,她会一直被他们打骂、被他们虐待,像个奴隶一样干活,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长大的那一天,能不能摆脱张家人的控制,能不能再见爹娘一面。 “娘……爹……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她用尽全力,发出微弱的声音,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稻草,“你们快来救救我……我不想再受折磨了……” 寒风呼啸,柴房里一片死寂。阿禾躺在稻草堆上,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她的命运,就像这黑暗中的稻草,卑微而渺小,任人践踏,任人摆布。 绝境之中,阿禾只能紧紧抓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祈祷着自己能活下去,祈祷着能有一天,摆脱这无尽的苦难,能再次见到爹娘。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残酷的折磨,将会是更加绝望的深渊。她的悲惨人生,还在继续,每一步,都走得鲜血淋漓,每一步,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第4章 寒冬饿腹,骨裂求生 寒风卷着雪花,铺天盖地地砸在张家的青砖瓦房上,转眼就将院子里的地面盖得严严实实。晚清的冬天本就格外凛冽,这一场大雪更是让气温骤降,柴房的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像带了冰刃,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阿禾蜷缩在稻草堆最里面,身上依旧是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棉花早已板结,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她紧紧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空荡荡的胃里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咬,疼得她浑身发颤。昨天一天没吃东西,今天天不亮就被张婆子叫醒干活,到现在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虚弱的身体早已扛不住这样的折磨。 “阿禾!死丫头!赶紧起来扫雪!”张婆子尖锐的骂声隔着柴房门传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要是让雪堵了门,冻坏了家里的东西,我扒了你的皮!” 阿禾吓得一哆嗦,赶紧从稻草堆上爬起来。双脚刚落地,就冻得她龇牙咧嘴,脚底的破布鞋早已磨得底朝天,雪花落在脚上,瞬间就浸透了鞋袜,冰冷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到全身。她不敢耽搁,拿起墙角那把比她还高的扫帚,踉踉跄跄地朝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阿禾握着冰冷的扫帚柄,小小的身子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她用力挥舞着扫帚,一点点清扫着院子里的积雪,扫帚柄磨得她手心生疼,胳膊也很快就酸得抬不起来。可她不敢停下来,张婆子就站在屋檐下盯着她,手里还拿着那根常用的木棍,眼神冰冷得像外面的积雪。 小石头穿着厚实的棉袄,戴着棉帽,在院子里堆雪人,看到阿禾扫雪扫得慢,便故意捡起地上的雪球,朝着阿禾砸去。雪球砸在阿禾的背上、头上,冰冷的雪水顺着她的衣领钻进衣服里,冻得她浑身发抖。 “笨蛋!扫得这么慢!真是个废物!”小石头一边砸,一边嚣张地笑着,“快一点!不然我让我娘打你!” 阿禾缩着脖子,忍着身上的寒冷和疼痛,加快了扫雪的速度。可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饿了太久,力气早已耗尽,刚扫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眼前也开始发黑。她想停下来喘口气,可刚一停下,张婆子的骂声就传了过来:“死丫头!你敢偷懒!是不是想挨揍了!” 阿禾吓得赶紧继续扫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冬天这么冷,为什么肚子这么饿,为什么她要受这么多罪。她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有一口饱饭吃,有一件暖和的衣服穿,为什么就这么难? 扫完院子里的雪,张婆子又让阿禾去劈柴。柴房里堆满了湿冷的木头,斧头又重又沉,阿禾根本拿不动,只能双手抱着斧头柄,一点点地劈着木头。木头很坚硬,她劈了很久,才劈开一根小小的木头,手心被斧头柄磨出了血泡,疼得她钻心。 “快点!磨磨蹭蹭的!晚上还要烧火做饭,劈不完柴今天就别想吃饭!”张婆子走进柴房,看到阿禾劈柴劈得慢,伸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厉声骂道。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柴房里回荡。阿禾被打得脸颊火辣辣的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木头上,瞬间就结了一层薄冰。她咬着嘴唇,强忍着哭声,继续劈柴,可力气越来越小,斧头也越来越沉,每劈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这时,阿禾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手里的斧头也掉在了一旁,正好砸在了她的腿上。 “啊!好疼!”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阿禾忍不住尖叫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张婆子看到阿禾摔倒了,不仅没有丝毫心疼,反而还冷哼一声,说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连劈个柴都能摔倒!活该!赶紧起来继续劈!别在这里装死!” 阿禾想站起来,可腿上传来的剧痛让她根本动弹不得,稍微一动,就疼得她撕心裂肺。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腿已经肿了起来,淤青一片,看起来格外吓人。 “婆婆……我的腿……我的腿疼得厉害……我站不起来了……”阿禾哽咽着说道,声音带着哭腔,满是绝望。 “你还敢狡辩!”张婆子生气地说道,上前一把抓住阿禾的胳膊,用力将她拉起来。 “啊!疼!”阿禾疼得尖叫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婆婆,我真的好疼……你放过我……” “放过你?”张婆子冷哼一声,一把将阿禾推倒在地,“你要是再敢偷懒,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永远都站不起来!赶紧起来劈柴!” 阿禾躺在冰冷的地上,腿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过去。她看着张婆子刻薄的脸庞,心中满是绝望与恨意。她想反抗,想逃离这里,可她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她只能任由张婆子摆布,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就在这时,杏花偷偷跑了过来,看到阿禾躺在地上,腿肿得厉害,吓得赶紧跑过去,小声说道:“阿禾,你怎么了?你的腿怎么肿成这样了?是不是骨折了?” 阿禾看到杏花,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哽咽着说道:“杏……杏花姐姐……我的腿……好疼……我好像……好像骨折了……” 杏花伸手轻轻碰了碰阿禾的腿,阿禾立刻疼得尖叫起来。杏花知道,阿禾的腿肯定是骨折了,赶紧说道:“阿禾,你别乱动,我去叫我娘来,让她给你看看。” 说完,杏花便赶紧跑回了家。没过多久,杏花的娘就跟着杏花跑了过来,看到躺在地上、疼得满脸泪水的阿禾,心疼得直掉眼泪。她蹲下身,轻轻检查了一下阿禾的腿,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说道:“孩子,你的腿确实骨折了,得赶紧找个郎中看看,不然以后可能就瘸了。” 张婆子看到杏花的娘来了,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厉声说道:“你管我们家的事干什么?这是我们家的童养媳,她怎么样跟你没关系!赶紧走!别在这里多管闲事!” “张婆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杏花的娘生气地说道,“孩子腿都骨折了,你不找郎中给她治,还这么对她,你良心过得去吗?她也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狠心?”张婆子冷哼一声,“她是我们家花钱买来的,我们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轮不到你管!赶紧走!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杏花的娘知道张婆子不讲理,也知道自己惹不起她,可看着阿禾可怜的模样,实在不忍心不管。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点钱,递给张婆子,说道:“张婆子,这是一点心意,你拿着,赶紧找个郎中来给孩子看看,孩子还小,不能耽误了治疗。” 张婆子看到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钱,说道:“行了,我知道了,我会找郎中的,你们赶紧走!” 杏花的娘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到张婆子不耐烦的眼神,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叮嘱阿禾好好养伤,然后便带着杏花离开了。 杏花和她娘走后,张婆子拿着钱,根本没有去找郎中,反而把钱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对着躺在地上的阿禾厉声说道:“死丫头!算你运气好,有人给你出钱!不过你别指望我真的找郎中来给你治!这点小伤,养养就好了!赶紧起来继续劈柴!不然今天还是别想吃饭!” 阿禾看着张婆子,眼中满是绝望。她以为自己终于有救了,可没想到,张婆子竟然这么狠心,拿着别人的钱,却不给她治病。腿上传来的剧痛让她浑身发抖,肚子也饿得难受,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婆婆……我真的站不起来了……我好疼……我好饿……”她用尽全力,发出微弱的声音,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你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点药……我快死了……” “你死了才好!”张婆子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柴房,还顺手锁上了门,“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愿意干活了,我再给你饭吃!” 柴房里又只剩下阿禾一个人,寒风依旧呼啸,冰冷刺骨。她躺在冰冷的地上,腿上传来的剧痛和肚子里的饥饿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痛不欲生。她想大声哭,想大声喊,可她没有力气,只能默默地流泪,任由绝望一点点吞噬自己。 她想起了爹娘,想起了他们温暖的怀抱,想起了他们给她的爱。要是爹娘在身边,肯定不会让她受这么多罪,肯定会好好照顾她,肯定会找郎中来给她治病。可爹娘不在身边,她被卖掉了,被抛弃了,只能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苦难。 “娘……爹……我好想你们……我好难受……”她用尽全力,发出微弱的声音,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上,“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卖掉……为什么要让我在这里受折磨……我不想死……我还想再见你们一面……” 可回应她的,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只有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阿禾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她知道,要是没有人救她,她很可能就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冰冷的柴房里,死在这个没有人疼、没有人爱的地方。 就在阿禾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柴房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杏花偷偷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红薯和一点草药。她快步走到阿禾身边,小声说道:“阿禾,我给你带了红薯和草药,你快吃点红薯,垫垫肚子,我给你敷上草药,可能会缓解一点疼痛。” 阿禾听到杏花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哽咽着说道:“杏……杏花姐姐……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杏花赶紧将红薯递给阿禾,说道:“快吃,红薯还热着,吃完了暖和一点。这草药是我娘找的,能活血化瘀,我给你敷在腿上。” 阿禾接过红薯,双手颤抖着,一点点地吃了起来。红薯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蔓延到全身,缓解了一丝饥饿感和寒冷感,让她稍微舒服了一些。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红薯,眼泪却不停地掉下来,这是她来到张家后,吃到的最温暖、最香甜的食物。 吃完红薯,杏花便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敷在阿禾的腿上,然后用布条包扎好。草药的清凉感缓解了一丝疼痛,让阿禾稍微舒服了一些。 “阿禾,你好好养伤,”杏花心疼地说道,“我会经常偷偷来看你,给你带吃的和草药。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你长大了,就能摆脱张家人了,就能去找你的爹娘了。” 阿禾点了点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哽咽着说道:“我知道了,杏花姐姐……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一定会找到我的爹娘的……” 杏花又叮嘱了阿禾几句,便赶紧离开了柴房,怕被张婆子发现。 阿禾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杏花离开的背影,心中满是感激。在这个冰冷的、绝望的世界里,杏花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人生,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她紧紧抓着这丝希望,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养好孩子,一定要找到爹娘,一定要摆脱张家人的控制,不再受他们的折磨。 可她知道,这很难。张家人不会放过她,就算她腿骨折了,他们也会逼着她干活,也会虐待她。她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未来等待她的,还有更多更加残酷的折磨。 夜深了,风雪依旧没有停,柴房里冰冷刺骨。阿禾躺在地上,腿上传来的剧痛让她难以入睡,肚子也依旧饿得难受。她蜷缩着身体,紧紧抱着自己,泪水不停地掉下来,浸湿了身下的稻草。 她想起了爹娘,想起了杏花,想起了那些温暖的瞬间。这些温暖的瞬间,就像黑暗中的星星,虽然微弱,却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她知道,只要她不放弃,只要她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她会摆脱这无尽的苦难,会找到自己的爹娘,会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可现在,她只能在这个冰冷的柴房里,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在绝望中求生。她的腿骨折了,身体也很虚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寒冬饿腹,骨裂求生。阿禾的悲惨命运还在继续,每一步,都走得鲜血淋漓,每一步,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可她没有放弃,她紧紧抓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5章 残腿负重,魂断寒冬 柴房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可寒意却愈发刺骨,冻得人骨髓生疼。阿禾的腿上敷着杏花送来的草药,缠着粗布布条,可骨裂的剧痛丝毫未减,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把尖刀在剜肉,疼得她浑身冒冷汗,蜷缩在稻草堆上不敢动弹。 天刚蒙蒙亮,张婆子的骂声就像惊雷般炸响在柴房门外:“死丫头!还敢装死!赶紧起来做饭喂猪!要是耽误了我们吃早饭,我打断你的另一条腿!” 阿禾吓得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腿上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跌回稻草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知道张婆子说到做到,要是自己不起来,一定会遭受更残酷的打骂,只能咬着牙,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挪动身体,试图站起来。 每挪动一寸,腿上的疼痛就加剧一分,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滚落,浸湿了身下的稻草,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靠着墙壁勉强站稳,可双腿发软,浑身颤抖,根本站不稳,稍微一动就天旋地转。 她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朝着厨房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她龇牙咧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厨房依旧冰冷潮湿,她强忍着剧痛,生火、烧水、做饭,小小的身影在灶台前摇晃,随时都可能摔倒。 柴火不好烧,浓烟呛得她不停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视线也变得模糊。她拿起锅铲,想要翻炒锅里的菜,可手一抖,锅铲掉在了地上,菜也洒了一地。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连个菜都炒不好!”张婆子走进厨房,看到这一幕,气得抬手就给了阿禾一巴掌,厉声骂道,“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今天要是做不好早饭,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阿禾被打得脸颊火辣辣的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说道:“婆婆……我不是故意的……我的腿……腿疼得厉害……我控制不住……” “腿疼?我看你就是装的!”张婆子冷哼一声,上前一把抓住阿禾的胳膊,用力一扯,阿禾的腿瞬间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尖叫起来,身体也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啊!好疼!我的腿!”阿禾蜷缩在地上,抱着受伤的腿,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婆婆,我真的好疼……你放过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张婆子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中满是嫌弃,根本没有丝毫心疼,反而还抬脚朝着阿禾的腿踹去,厉声说道:“装死!我让你装死!赶紧起来把菜做好!不然我打死你!” “不要!别打我的腿!”阿禾吓得赶紧躲闪,可还是被张婆子踹中了受伤的腿,剧痛瞬间蔓延开来,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她紧紧抱着受伤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心中满是绝望与恨意。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张婆子要这么对她。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被亲生父母卖掉,在张家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现在腿骨折了,不仅得不到医治,还要被如此虐待,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丝怜悯都得不到。 她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锅铲,重新炒菜。这一次,她格外小心,双手紧紧握着锅铲,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菜炒好了。她将饭菜端到堂屋里,张家人坐在桌子旁,开始吃饭,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注意到阿禾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更没有问过她一句腿伤怎么样了。 阿禾站在一旁,伺候着他们,肚子饿得咕咕叫,腿上传来的剧痛让她浑身发抖,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她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可她不敢动,只能默默地看着,连一口剩饭都不敢吃。 吃完早饭,张婆子又让阿禾去喂猪喂鸡。她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朝着猪圈和鸡窝走去,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钻心,额头上满是冷汗。喂猪的时候,她不小心被猪撞倒在地,受伤的腿再次传来剧痛,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只能任由猪在她身边拱来拱去,身上沾满了猪屎和泥土,又脏又臭。小石头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还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不停地嘲讽她:“笨蛋!连喂个猪都能被撞倒!真是个废物!活该!” 阿禾看着小石头嚣张的模样,心中满是愤怒与委屈,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想站起来反驳,可她没有力气,只能默默地躺在地上,任由小石头嘲笑,任由猪拱来拱去。 过了很久,她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喂猪喂鸡。喂完猪和鸡,她又被张婆子逼着去洗衣服。河边的水早已结冰,她只能用石头砸开冰层,将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里,开始洗衣服。 冰冷的河水瞬间冻得她手指发麻,伤口也变得更加疼痛,钻心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强忍着寒冷与疼痛,一点点地搓着衣服,衣服很厚,她搓得很费力,胳膊很快就酸得抬不起来了。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她的手早已冻得通红,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口子流出来,滴落在冰冷的河水里,瞬间就被冻住了。她看着自己满是伤口的手,看着受伤的腿,心中满是绝望。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没有人疼、没有人爱的小狗,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苦苦挣扎,却看不到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杏花跑了过来,看到阿禾冻得通红的手和受伤的腿,心疼得直掉眼泪,赶紧说道:“阿禾,你怎么还在这里洗衣服?你的腿都这样了,怎么还能干活?张婆婆太过分了!” 阿禾看到杏花,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哽咽着说道:“杏……杏花姐姐……我……我没有办法……张婆婆逼着我干……我要是不干……她就打我……” 杏花看着阿禾可怜的模样,心中满是愤怒与心疼,说道:“太过分了!她怎么能这么狠心!阿禾,你别洗了,我帮你洗!你赶紧回去休息,你的腿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不行……”阿禾摇了摇头,说道,“要是被张婆婆发现了……她会打你的……我不能连累你……” “我不怕!”杏花坚定地说道,“她要是敢打我,我就让我爹娘来找她!阿禾,你赶紧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说完,杏花便抢过阿禾手里的衣服,开始洗衣服。阿禾看着杏花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感激,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在这个冰冷的、绝望的世界里,只有杏花愿意真心对她好,愿意帮她,愿意心疼她。 阿禾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朝着张家走去,回到柴房,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稻草堆上,昏了过去。在昏迷中,她又梦见了爹娘,梦见了那个温暖的家,梦见爹娘抱着她,温柔地对她说:“阿禾,我的好女儿,我们来接你了,我们带你回家。” 她笑着扑进爹娘的怀里,感受着他们温暖的怀抱,感受着他们的爱。可下一秒,爹娘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张婆子刻薄的骂声和小石头嚣张的笑声又在耳边炸开,吓得她猛地一颤,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依旧是冰冷的柴房,依旧是散落的稻草和柴火,心中满是绝望。她知道,那只是一个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她的爹娘不会来接她,她也永远回不去那个温暖的家了。 身体越来越虚弱,腿上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她想起了杏花,想起了她的善良,想起了她的帮助,心中涌起一丝不舍。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感谢杏花,还没有来得及找到爹娘,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活下去,难道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想活下去,她想找到爹娘,她想摆脱张家人的控制,她想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可现实却如此残酷,她的愿望,终究只是一个奢望。 夜幕降临,寒风再次呼啸起来,柴房里冰冷刺骨。阿禾蜷缩在稻草堆上,紧紧抱着受伤的腿,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娘……爹……我好想你们……”她用尽全力,发出微弱的声音,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稻草,“我……我要来找你们了……你们……一定要等着我……” “杏……杏花姐姐……谢谢你……”她又想起了杏花,眼中满是感激,“我……我不能报答你了……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阿禾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呼吸也彻底停止了。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稻草堆上,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舍。她的手紧紧握着,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那是爹娘给她的平安符,是她唯一的念想。 寒夜漫漫,柴房里一片死寂。四岁被卖,受尽折磨,骨裂负重,最终魂断寒冬。阿禾的一生,短暂而悲惨,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她像一颗卑微的尘埃,在这个万恶的旧社会里,被无情地践踏,被肆意地摆布,最终悄然离世,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只有无尽的悲伤与遗憾。 第二天一早,张婆子发现阿禾死在了柴房里,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早已冰冷。她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还冷哼一声,说道:“真是个丧门星!死了都不安生!赶紧把她拖出去,扔到后山喂狼!别让她晦气了我们家!” 张老爷点了点头,让长工将阿禾的尸体拖了出去,扔到了后山。阿禾的尸体被扔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平安符。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就将她的身体覆盖,像是为她盖上了一层冰冷的被子。 杏花得知阿禾死了的消息,悲痛欲绝,哭着跑到后山,找到了阿禾的尸体。她看着被雪花覆盖的阿禾,看着她满是伤痕的身体,看着她紧紧握着的平安符,心中满是愤怒与心疼。她跪在阿禾的尸体旁,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后山,让人听着心碎。 “阿禾……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还这么小……你还没有找到你的爹娘……你还没有过上好日子……”杏花哽咽着说道,泪水滴落在雪地里,“都是张家人!都是他们害死了你!他们会遭报应的!一定会遭报应的!” 杏花用自己的小手,一点点地挖着雪,想要为阿禾挖一个小小的坟墓,让她能有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她挖了很久很久,小手都冻得通红,裂开了一道道口子,鲜血顺着口子流出来,滴落在雪地里,染红了一片雪地。 终于,她挖好了一个小小的坟墓,小心翼翼地将阿禾的尸体放进去,然后用雪将坟墓填满。她在坟墓前放上了一束野花,那是她在后山采的,是阿禾最喜欢的野花。 “阿禾,你安息,”杏花哽咽着说道,“我会经常来看你,会给你带好吃的,会给你讲故事。你在另一个世界,一定要好好的,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再也不会受苦了。你一定要找到你的爹娘,和他们好好团聚,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说完,杏花对着阿禾的坟墓磕了三个响头,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她站在坟墓前,看了很久很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后山。 寒风依旧呼啸,雪花依旧飘落,后山的小坟墓被雪花覆盖,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阿禾的灵魂,终于摆脱了尘世的苦难,摆脱了张家人的虐待,飞向了遥远的天堂。在那里,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打骂,没有折磨,只有温暖,只有幸福,只有爹娘的爱。 她终于可以和爹娘团聚了,终于可以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了,终于可以不再受苦了。 晚清的寒冬,埋葬了阿禾短暂而悲惨的一生,也埋葬了无数像阿禾一样可怜的童养媳的梦想与希望。她们是万恶旧社会的牺牲品,是封建糟粕思想的受害者,她们的苦难,她们的委屈,她们的绝望,都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成为了那段黑暗历史的见证。 时光流转,岁月如梭,新中国成立后,童养媳制度被彻底废除,女性的地位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再也不会有像阿禾一样可怜的孩子,被亲生父母卖掉,遭受如此残酷的虐待。我们应该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铭记历史,铭记那些像阿禾一样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让那段黑暗的历史永远不再重演。 阿禾的故事,是一段悲怆的血泪史,是一曲绝望的悲歌。她的悲惨遭遇,让我们心疼,让我们愤怒,让我们反思。愿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安好,能够幸福,能够与爹娘永远团聚,再也不受半点委屈,再也不遭半点折磨。愿世间所有的孩子,都能被温柔以待,都能拥有一个幸福美好的童年,都能在阳光下快乐成长。 第1章 倾城之貌,初嫁袁门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战火纷飞。冀州邺城的甄府,却依旧保持着一份难得的宁静。甄宓出身名门望族,父亲甄逸曾任上蔡令,母亲张氏是常山张氏之女,家世显赫,书香传家。甄宓自幼便生得倾国倾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温婉动人的气质,宛如洛神下凡,不染尘俗。 更难得的是,甄宓不仅容貌绝美,更是聪慧过人,精通经史,善解人意,自幼便深受家人的疼爱与邻里的赞誉。有相士曾为甄宓看相,断言她“贵不可言,日后必成皇后”,这番话,也让甄家上下对她寄予了厚望。 建安年间,甄宓正值豆蔻年华,容貌愈发秀丽,才情愈发出众,成为了冀州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绝世美人。当时,冀州牧袁绍听闻甄宓的美名,又得知她出身名门、才情出众,便主动向甄家提亲,想要让甄宓嫁给自己的次子袁熙。 甄家虽是名门望族,却也畏惧袁绍的权势,加上袁熙容貌俊朗,性情温和,也是一位不错的夫婿人选,便答应了这门亲事。甄宓得知自己要嫁给袁熙,心中虽有对未来的迷茫,却也满是期许。她身处乱世,早已见惯了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景象,只盼着能嫁得一位良人,安稳地度过一生,远离战乱与纷争。 大婚之日,袁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十分热闹。甄宓穿着华丽的嫁衣,头戴凤冠,面遮红纱,坐在花轿之中,心中满是忐忑与憧憬。她不知道,自己的婚后生活,会是怎样的;她不知道,袁熙是否会对自己温柔以待;她更不知道,这场看似安稳的婚姻,最终会将她推向怎样的深渊。 花轿抵达袁府后,甄宓在众人的簇拥下,与袁熙拜堂成亲,正式成为了袁熙的妻子。婚后,袁熙对甄宓十分疼爱,温柔体贴,呵护备至。他欣赏甄宓的才情,敬佩甄宓的品性,常常与甄宓一同诵读经书、品茗赏景、畅谈人生,两人感情十分和睦,日子过得甜蜜而安稳。 甄宓也十分贤惠,孝顺公婆,善待下人,将袁府的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袁府上下的喜爱。她常常劝说袁熙,要心怀天下,体恤百姓,不要沉迷于享乐,要为天下苍生着想。袁熙十分敬重甄宓的想法,对她言听计从,两人的感情愈发深厚。 那段时光,是甄宓一生之中,最幸福、最安稳的日子。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终于可以在乱世之中,拥有一个温暖的家,终于可以远离战乱与纷争,安稳地度过余生。她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能为袁熙生下一儿半女,看着孩子健康成长,看着袁熙能在乱世之中,有所作为,守护一方百姓。 可她终究没料到,乱世之中,根本没有永恒的安稳,也没有永恒的幸福。袁绍野心勃勃,想要称霸天下,与曹操、刘备等诸侯争夺天下霸权,一场更大的战乱,正在悄然酝酿。而她的幸福,也注定会被这场战乱,彻底击碎。 建安五年,官渡之战爆发,袁绍率领大军与曹操决战。袁绍本以为自己兵力雄厚,能够战胜曹操,却没想到,曹操足智多谋,用兵如神,最终大败袁绍。官渡之战后,袁绍的势力一蹶不振,元气大伤,不久后便病逝了。 袁绍死后,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继承权,互相残杀,内斗不断,袁氏集团的势力愈发衰落。曹操趁机率领大军,攻打冀州,想要一举消灭袁氏集团,统一北方。建安九年,曹操的大军攻破邺城,袁氏集团彻底覆灭,袁熙仓皇出逃,逃往辽东,从此亡命天涯,再也没有回过邺城。 邺城被攻破的那一天,战火纷飞,血流成河,百姓们流离失所,哀嚎遍野。甄宓被困在袁府之中,看着窗外的战火,听着远处的厮杀声,心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她不知道袁熙的下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的,更不知道自己会落入何人之手。 袁府的下人纷纷逃窜,袁府也很快被曹操的士兵包围。甄宓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逃,只能听天由命。她抱着自己年幼的侄子袁谭,躲在房间的角落,浑身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她害怕自己会被士兵伤害,害怕自己会沦为阶下囚,更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袁熙。 可她却没想到,自己的命运,会在这一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倾城之貌,不仅让她躲过了一劫,更让她陷入了一场更加复杂、更加痛苦的爱恨纠缠之中,也让她的悲剧,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章 红颜祸水,身不由己入曹府 邺城被攻破后,曹操率领大军进入袁府,想要掠夺袁府的财物与美女。曹操早已听闻甄宓的美名,对她的容貌十分好奇,便特意前往内院,想要亲眼见见这位绝世美人。 可当曹操来到内院,看到甄宓的模样时,却不由得愣住了。只见甄宓虽然衣衫凌乱,面带泪痕,却依旧难掩其倾城之貌,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满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见之忘俗,心生怜惜。曹操心中涌起强烈的惊艳,却也深知自己的儿子曹丕,早已对甄宓的美名有所耳闻,便没有过多停留,转身离去。 果然,不久后,曹丕便率领士兵来到袁府,径直前往内院,寻找甄宓。曹丕自幼便喜爱美色,早已听闻甄宓是天下第一美人,心中早已对她心生向往。当他看到甄宓楚楚可怜的模样时,瞬间便被她深深吸引,眼中满是惊艳与怜惜,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你就是甄宓?”曹丕走上前,语气温柔地问道,眼中满是痴迷。 甄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曹丕,只见他容貌俊朗,气质不凡,身上散发着一股英武之气,却也带着一丝霸道。她心中满是恐惧,却也知道,自己如今已是阶下囚,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她只能低下头,轻声答道:“臣妾正是甄宓,拜见公子。” 曹丕扶起甄宓,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心中满是心疼,连忙说道:“美人不必害怕,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敢伤害你。我会好好待你,给你荣华富贵,让你过上安稳的生活。” 甄宓看着曹丕眼中的痴迷与承诺,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她思念袁熙,想要等袁熙回来接她,可她也知道,袁熙早已亡命天涯,生死未卜,自己根本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边。她身处乱世,身不由己,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自己和年幼的侄子,就只能依靠曹丕。 最终,甄宓在绝望与无奈之中,答应了曹丕的要求,成为了他的妾室。曹丕十分高兴,当即下令,将甄宓带回自己的府邸,好生安置,还赏赐了她无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对她宠爱有加。 甄宓进入曹府后,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曹丕对她十分疼爱,温柔体贴,几乎是有求必应。他欣赏甄宓的才情,敬佩甄宓的品性,常常与甄宓一同诵读经书、品茗赏景、弹琴作赋,两人感情十分和睦。甄宓也渐渐放下了对袁熙的思念,开始接受曹丕,用心经营着这段感情,希望能在曹府,安稳地度过余生。 可她却没想到,曹府之中,并不比袁府安稳,反而更加复杂,更加凶险。曹操的后宅之中,姬妾众多,各有风姿,她们为了争夺曹操的宠爱,为了自己的地位,常常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而曹丕的府邸之中,也有许多姬妾,她们见曹丕对甄宓如此宠爱,纷纷心生嫉妒,暗中对甄宓百般刁难,想要将她彻底打垮。 甄宓深知曹府的复杂,也深知自己的处境,她始终保持着低调谦逊的态度,从不恃宠而骄,反而常常善待其他姬妾,对下人也十分宽厚,想要以此化解矛盾,避免不必要的纷争。可她的善良与宽容,并没有换来其他姬妾的理解与尊重,反而让她们觉得甄宓软弱可欺,对她的刁难愈发肆无忌惮。 更让甄宓感到不安的是,曹操对她的态度,始终十分暧昧。曹操虽然没有明说,却常常借着各种机会,召见甄宓,与她谈论经书、诗词,眼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痴迷与欣赏。曹丕虽然对甄宓宠爱有加,却也深知自己父亲的脾气,心中对曹操十分忌惮,对甄宓也渐渐生出了一丝猜忌与不满。 甄宓察觉到了曹丕的猜忌与不满,心中满是委屈与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自己想要安稳地生活,却总是这么难。她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侍奉曹丕,更加严格地约束自己,希望能打消曹丕的猜忌,保住自己的地位与性命。 不久后,甄宓为曹丕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曹叡,也就是后来的魏明帝。曹叡的出生,让曹丕对甄宓的宠爱愈发深厚,也让甄宓在曹府的地位,更加稳固。甄宓看着自己的儿子,心中满是欣慰与幸福,她以为,有了儿子,自己就能在曹府,更加安稳地生活,就能得到曹丕长久的宠爱。 可她却不知道,帝王的宠爱,从来都不是永恒的,尤其是在乱世之中,权力与欲望,往往会战胜一切。她的幸福,如同昙花一现,很快便会被权力的斗争,彻底击碎。而她的悲剧,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黑暗,更加痛苦,直至将她彻底吞噬…… 第3章 失宠,深宫冷寂泪涟涟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曹丕继承了曹操的爵位,成为了魏王。不久后,曹丕逼迫汉献帝禅位,登基称帝,建立了曹魏政权,定都洛阳,史称魏文帝。曹丕称帝后,将甄宓接入洛阳皇宫,封为文昭甄皇后,让她掌管后宫大权。 甄宓穿着华丽的皇后礼服,戴着象征着至高荣耀的凤冠,站在曹丕身边,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朝拜。那一刻,她风光无限,成为了整个曹魏最尊贵的女人。她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终于可以在皇宫之中,安稳地生活,终于可以看着自己的儿子曹叡健康成长,继承皇位。 可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快乐,心中反而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她知道,自己出身袁氏,曾经是袁熙的妻子,如今虽然成为了曹魏的皇后,却始终是一些人眼中的“污点”。而且,曹丕称帝后,身边的妃嫔越来越多,其中一位郭女王,深得曹丕的宠爱。 郭女王出身低微,却十分聪慧,擅长谋略,更懂得揣摩曹丕的心思,对他百般讨好,常常为他出谋划策,帮助他巩固皇位。曹丕十分欣赏郭女王的才智与胆识,对她宠爱有加,甚至超过了对甄宓的宠爱。 郭女王得宠后,愈发骄纵跋扈,她深知甄宓出身名门,容貌绝美,又有儿子曹叡,始终是自己眼中最大的威胁。她开始暗中谋划,想要毁掉甄宓,想要取代她的皇后之位,让自己成为曹魏的皇后。 郭女王常常在曹丕面前,添油加醋地诬陷甄宓,说她出身袁氏,心怀不轨,想要为袁氏报仇,颠覆曹魏政权;说她嫉妒自己得到曹丕的宠爱,常常暗中对自己使坏,想要害自己;还说她对曹丕不忠,与宫中的侍卫有染,败坏后宫风气。 曹丕本就对甄宓的出身心存芥蒂,又被郭女王的美色与谗言蒙蔽,对甄宓的猜忌与不满,越来越深。他开始渐渐冷落甄宓,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温柔体贴,甚至常常刻意回避她。后宫的妃嫔们,见甄宓失宠,郭女王得宠,纷纷开始巴结郭女王,疏远甄宓,宫中的下人,也渐渐变得怠慢起来,甄宓的寝宫,也渐渐变得冷清起来。 甄宓看着曹丕日渐冷漠的眼神,听着郭女王的谗言与妃嫔们的议论,心中满是委屈与痛苦。她想要向曹丕解释,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曹丕却根本不听,反而觉得她啰嗦、无趣,对她越来越冷淡,甚至常常对她大发雷霆。 有一次,甄宓因为一件小事,与郭女王发生了争执。郭女王哭着跑到曹丕面前,添油加醋地诉说着甄宓的“罪行”,说甄宓故意欺负自己,想要赶走自己。曹丕听后,勃然大怒,当即来到甄宓的寝宫,对着甄宓厉声斥责道:“甄宓!你太让朕失望了!郭贵嫔聪慧贤淑,为朕分忧解难,你为何要故意欺负她?你这般善妒成性,根本不配做朕的皇后!” 甄宓看着曹丕眼中的冰冷与愤怒,听着他恶毒的话语,心中满是委屈与绝望。她想要解释,想要告诉曹丕,是郭女王故意挑衅自己,可曹丕却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转身便拂袖而去,还下令,没有自己的允许,不准甄宓踏出寝宫半步。 甄宓被囚禁在寝宫之中,身边只有几个忠心的宫女,每日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寝宫的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落叶,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那是曹丕与郭女王玩乐的声音),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她想念曾经的幸福时光,想念曹丕曾经的温柔目光,想念自己的儿子曹叡,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幸福一点点消失,看着自己的地位一点点动摇,看着自己的儿子也因为自己的失宠,受到他人的冷落与排挤。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在深夜里,偷偷哭泣,思念着曾经的一切,心中的痛苦与绝望,几乎让她崩溃。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答应曹丕,进入曹府;后悔自己成为曹魏的皇后;后悔自己卷入这场权力的斗争之中。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棋子,被曹丕、郭女王等人,随意摆布,最终却落得一个失宠被囚的下场。 郭女王见曹丕对甄宓越来越冷漠,心中十分得意,她开始变本加厉地陷害甄宓,想要彻底将她打垮。她暗中买通宫中的下人,散布谣言,说甄宓因为失宠,心生怨恨,想要用巫蛊之术诅咒曹丕和郭女王,想要夺回曹丕的宠爱,重新成为皇后。 曹丕得知此事后,彻底被激怒了。他本来就对甄宓心存猜忌,如今又听到这样的谣言,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下令,将甄宓的皇后玺绶收回,废除她的皇后之位,将她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 甄宓被打入冷宫后,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她坐在冷宫的冰冷地面上,浑身发抖,泪水早已流干,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麻木。她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经彻底毁了,毁在了郭女王的谗言之中,毁在了曹丕的多疑与无情之中,毁在了这场权力的斗争之中。 冷宫的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也吹乱了甄宓的发丝。她看着窗外冰冷的月光,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初嫁袁熙时的安稳幸福,想起了进入曹府后的甜蜜时光,想起了成为皇后时的风光无限,想起了如今的失宠被囚,想起了郭女王的谗言,想起了曹丕的无情……心中的痛苦,几乎让她窒息。 她知道,自己在冷宫中,根本活不了多久,郭女王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害死自己。她只能在冷宫中,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孤独、痛苦与绝望的折磨,日复一日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而她的悲剧,还没有结束,最后的结局,比她想象中,更加凄惨,更加悲凉…… 第4章 毒酒,香消玉殒恨难平 黄初二年的深秋,洛阳城的冷风卷着枯叶,在宫墙间呼啸穿梭,像是在为甄宓即将落幕的悲情人生,奏响最后的挽歌。冷宫的门锁早已生锈,冰冷的铁栏杆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日复一日的囚禁与折磨,早已耗尽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一双眼中,还燃烧着未灭的恨意与不甘。 郭女王见甄宓被打入冷宫,却依旧活在世上,心中十分不安。她害怕甄宓有一天会被曹丕召回,重新得到曹丕的宠爱,害怕甄宓会报复自己,想要将自己彻底打垮。于是,郭女王便在曹丕面前,继续添油加醋地诬陷甄宓,说甄宓在冷宫中,依旧心怀怨恨,常常咒骂曹丕和自己,还说她与冷宫的侍卫有染,败坏皇家颜面,请求曹丕下令,将甄宓赐死,以正后宫风气。 曹丕本就对甄宓恨之入骨,如今又被郭女王的谗言蒙蔽,心中的杀意,越来越强烈。他认为,甄宓不仅善妒成性,还心怀不轨,败坏后宫风气,根本不配活在世上。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郭女王的请求,下令,赐甄宓毒酒一杯,让她自行了断。 当侍卫拿着毒酒,来到冷宫,将曹丕的命令告知甄宓时,甄宓并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解脱与决绝。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无尽的痛苦与绝望,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冰冷的皇宫,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悲情的人生。 “陛下终究还是要杀我……”甄宓看着眼前的毒酒,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容,声音沙哑而绝望,“郭女王,你得意了?你终于把我害死了,你终于可以成为曹魏的皇后了!可你记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善终,诅咒你永远活在愧疚与恐惧之中!” 侍卫看着她疯狂的模样,眼中满是厌恶,冷冷地说道:“甄后,休要胡言乱语!陛下仁慈,赐你全尸,已是对你最大的恩赐,你莫要不知好歹!” “恩赐?”甄宓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冰冷的恨意,死死地盯着侍卫,“我不需要他的恩赐!我甄宓出身名门,曾是袁门妇,如今是曹魏废后,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他曹丕欠我的,郭女王欠我的,我会永远记在心里,就算是化作厉鬼,也要向你们讨回来!” 说完,甄宓拿起桌上的毒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毒酒入喉,辛辣刺骨,剧痛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她捂着肚子,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她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看着天边渐渐落下的夕阳,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与怨恨。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父母的疼爱,想起了初嫁袁熙时的安稳幸福,想起了进入曹府后的甜蜜时光,想起了成为皇后时的风光无限,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曹叡,想起了郭女王的谗言,想起了曹丕的多疑与无情……这一切的一切,像一把把锋利的刀,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心,让她疼得麻木,也让她彻底陷入了绝望。 “曹叡……我的儿……娘亲对不起你……娘亲不能陪你长大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为娘亲报仇……”甄宓喃喃自语,声音微弱而绝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曹丕……郭女王……我恨你们……我好恨……” 随着毒性的发作,甄宓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眼中的光芒也渐渐消散。她就这样,在冰冷的冷宫中,饮下毒酒,香消玉殒,结束了自己悲情的一生。这位曾经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女子,这位历经两朝、命运多舛的皇后,这位被谗言陷害、无情赐死的可怜人,最终却落得一个被废除皇后之位、打入冷宫、饮毒酒而亡的悲惨下场。 甄宓死后,郭女王并没有善罢甘休。她害怕甄宓的鬼魂会报复自己,也害怕曹丕会后悔,便下令,将甄宓的尸体,以最屈辱的方式下葬——头发披散,遮住脸庞,口中塞满米糠,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以此羞辱甄宓,让她死后也无法安息,无法向世人诉说自己的冤屈。 曹丕得知甄宓的死讯后,心中并没有丝毫的悲伤与愧疚,反而觉得除去了一个心头大患,十分轻松。他很快便册封郭女王为皇后,让她掌管后宫大权,对她宠爱有加,将甄宓的存在,彻底抛之脑后。 可他不知道,甄宓的怨恨与不甘,早已深深烙印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她的悲剧,也早已注定,会成为曹丕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污点,成为曹魏政权中,一段永远令人痛心疾首的悲情传奇。 香消玉殒,恨难平。甄宓的一生,是被倾城容貌拖累的一生,是被乱世纷争裹挟的一生,是被权力斗争摧毁的一生,是被帝王无情抛弃的一生。她用自己的死亡,结束了这场长达数十年的爱恨纠缠,也用自己的死亡,写下了一曲最惨烈、最决绝的悲情绝唱。 洛阳城的冷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吹冷了世人的心。可甄宓的故事,却并没有随着她的死亡而被遗忘,反而被一代代人传颂,成为了千古流传的悲情传奇,让后人永远为之动容,永远为之痛心疾首,永远为之感慨万千…… 时光流转,千年光阴弹指而过,曹魏政权早已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洛阳城也早已改朝换代,物是人非。可甄宓的故事,却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被遗忘,反而被一代代人传颂,成为了千古流传的悲情传奇,更衍生出了“洛神”的美丽传说,让后人对她满是同情与惋惜。 甄宓死后,她的儿子曹叡即位,成为了魏明帝。曹叡自幼便深知母亲的冤屈,也深知母亲的悲惨遭遇,心中满是愧疚与怨恨。他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为母亲平反昭雪,追封母亲甄宓为文昭皇后,重新以皇后的礼仪,将母亲的尸体迁葬于朝阳陵,为母亲修建了华丽的陵墓,派专人看守,让母亲在死后,终于能够得到安息,能够恢复自己的尊严与荣耀。 同时,曹叡也对郭女王展开了报复。他下令,将郭女王打入冷宫,让她也尝尝被囚禁的滋味,最终,郭女王在冷宫中,抑郁而终,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曹叡用自己的方式,为母亲报了仇,也告慰了母亲的在天之灵。 甄宓的美貌与才情,不仅让她在生前备受瞩目,也让她在死后,成为了文人墨客笔下的常客。三国时期的着名诗人曹植,十分敬佩甄宓的才情与品性,也十分同情她的悲惨遭遇。他在游览洛水时,有感而发,创作了千古名篇《洛神赋》。 在《洛神赋》中,曹植将甄宓比作洛神宓妃,描绘了洛神的倾国倾城之貌与温婉动人之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明月升东山;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赋中的每一句,都饱含着曹植对甄宓的敬佩与同情,也让甄宓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成为了千古流传的“洛神”。 《洛神赋》流传千古,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也让甄宓的故事,得以广泛传播。后世的文人墨客,常常以甄宓的故事为题材,创作诗词、戏曲、小说,以此缅怀这位倾国倾城、命运悲惨的女子,以此批判曹丕的多疑与无情,以此感叹乱世之中,女子命运的身不由己。 唐代诗人李商隐,写下了“宓妃留枕魏王才,别有根芽不是媒。莫学多情寻往事,人间何处不崔徽”的诗句,以此缅怀甄宓,感叹她与曹丕之间的爱恨纠缠,同情她的悲惨命运。 唐代诗人温庭筠,也写下了“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的诗句,描绘了甄宓在冷宫中孤寂凄凉的生活,道尽了她心中的痛苦与绝望。 宋代词人秦观,更是写下了“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词句,在感叹牛郎织女爱情的同时,也想起了甄宓的悲剧,想起了那些曾经相爱,最终却因为种种原因,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的恋人,心中满是感慨与惋惜。 如今,在河南洛阳的朝阳陵,依旧保留着甄宓的陵墓。陵墓规模宏大,气势恢宏,墓碑上刻着“魏文昭甄皇后之墓”几个大字,默默地诉说着这位悲情皇后的一生。每年,都会有许多历史爱好者、文学爱好者来到这里,探寻甄宓的遗迹,缅怀这位倾国倾城、命运悲惨的女子。 有人说,每到深夜,尤其是在有月光的夜晚,总能看到朝阳陵的上空,有一个穿着华丽衣裙的女子身影,她身姿轻盈,宛如洛神下凡,在月光下翩翩起舞,舞姿优美动人,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悲伤与孤寂。那是甄宓的芳魂,在诉说着自己心中的冤屈与不甘,在缅怀自己曾经的幸福与荣耀,在感叹自己悲惨的命运。 有人说,甄宓的芳魂永远都不会散去,她会永远留在自己的陵墓旁,永远留在曾经居住过的洛阳皇宫遗址旁,永远留在洛水河畔,永远提醒着世人,乱世之中,女子命运的身不由己,权力斗争的残酷无情,帝王爱情的虚假与短暂,永远诉说着自己的悲情人生。 甄宓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她出身名门,倾国倾城,才情出众,却身处乱世,身不由己,历经两朝,饱受磨难。她得到过爱情,却也失去了爱情;得到过荣耀,却也失去了荣耀;得到过幸福,却也失去了幸福。她的悲剧,是乱世女子的悲剧,是权力斗争的悲剧,是帝王爱情的悲剧。 洛神传说,千古冤屈。甄宓的名字,早已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她的故事,早已成为了千古流传的悲情传奇。她的美貌,她的才情,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的不甘,都将永远留在后人的心中,让后人永远为之动容,永远为之痛心疾首,永远为之感慨万千。 她的故事,告诉我们,在乱世之中,女子的命运是多么的悲惨,权力是多么的无情,爱情是多么的脆弱。她的故事,也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困境,都要保持自己的本心与善良,都要勇敢地面对命运的挑战,都要为自己的尊严与荣耀,奋力抗争。 甄宓的悲情人生,早已落下了帷幕,可她的传说,她的故事,她的精神,却永远流传在人间,永远回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永远让人为之叹息,为之落泪,为之心疼…… 第1章 笙歌暖,祸端藏 北齐的春日,总带着几分凛冽的暖意,宫墙内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殷红的花瓣顺着微风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胭脂。薛氏坐在“凝香殿”的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怀中的琵琶,悠扬婉转的琴声顺着风流淌而出,与殿外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清雅又缠绵。 她本是都城有名的歌妓,生得极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性子温婉柔和,又习得一身绝好的歌舞与琵琶技艺,尤其是那一手琵琶弹唱,能让听者动容,观者沉醉。一年前,文宣帝高洋微服出巡,在酒肆中偶遇她,被她的容貌与才情深深吸引,当即下诏将她接入宫中,封为贵嫔,对她宠爱有加,日日相伴,几乎倾尽了所有的温柔与呵护。 高洋虽生性暴戾嗜杀,动辄打骂宫人,甚至有虐杀宗室的传闻,可在薛氏面前,却总是收敛了所有的戾气,待她温柔备至。他会亲自为她挑选最华贵的衣饰,最稀有的珍宝;会带着她走遍宫中的亭台楼阁,看遍四季风光;会在她抚琴弹唱时静静聆听,在她翩翩起舞时满心欢喜,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阿姬,你的琴声越来越动人了。”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薛氏回过头,便看到高洋穿着一身朱红色的龙袍,大步流星地朝着她走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她连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动听:“陛下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弹奏罢了。” 高洋走上前,轻轻扶起她,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心中满是惬意:“在朕眼中,阿姬的琴声,便是世间最美的乐曲。今日政务处理得早,特意过来陪你,你想去哪里散心,朕带你去。” 薛氏靠在高洋的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中满是安稳与甜蜜。入宫一年,高洋的宠爱从未衰减,让她渐渐放下了对深宫的惶恐,沉溺在这份温柔之中。她轻轻摇了摇头,柔声说道:“只要能陪在陛下身边,在哪里都好。” 高洋闻言,心中愈发欢喜,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笑着说道:“好,那我们便在这里赏海棠,听你弹琴,可好?” 薛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重新坐回窗边,指尖再次落下,悠扬的琴声再次响起。高洋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偶尔伸手为她拂去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画面温馨又美好。 可这份美好,却早已被一双贪婪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藏着无尽的嫉妒与欲望。 薛氏有一个姊姊,名为薛妙莲,生得也有几分姿色,却远不及薛氏的温婉动人,更无薛氏的才情技艺。薛氏入宫受宠后,便常常借着探望妹妹的名义入宫,看着薛氏穿着华贵的衣饰,戴着稀有的珍宝,被高洋捧在手心,心中的嫉妒与欲望一点点滋生蔓延,早已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她也想入宫,也想得到高洋的宠爱,也想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可她知道,自己的容貌与才情都不及妹妹,只能借着妹妹的关系,偶尔在高洋面前刷些存在感。 这一日,薛氏正在殿内梳妆,薛妙莲又借着探望妹妹的名义来了。她看着薛氏镜中绝美的容颜,看着她头上精致的珠钗,眼中满是嫉妒,却依旧装作亲昵的模样,笑着说道:“妹妹,陛下对你可真好,这般珍贵的东珠钗,也只有陛下才舍得赏赐给你。” 薛氏看着镜中的姊姊,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轻声说道:“陛下待我确实很好,姊姊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一支玉簪,姊姊拿去戴。”说着,便让宫女取来一支玉簪,递给薛妙莲。 薛妙莲接过玉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依旧装作推辞的模样,说道:“妹妹,这怎么好意思呢?这玉簪这般精致,想必也是陛下赏赐的,我怎能夺人所爱?” “姊姊说的哪里话,我们是亲姊妹,分什么彼此。”薛氏笑着说道,语气依旧温柔,“姊姊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薛妙莲见状,便不再推辞,连忙将玉簪戴在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眼中满是得意。她看着薛氏,笑着说道:“妹妹,你如今这般受宠,可得好好帮帮姊姊。姊姊也想入宫,陪在妹妹身边,也想得到陛下的垂怜,你能不能在陛下面前为我说几句好话?” 薛氏闻言,心中微微一愣,随即轻声说道:“姊姊,入宫并非易事,深宫之中,更是危机四伏,你如今在家中过得好好的,何必入宫受苦呢?” 薛妙莲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不满地说道:“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受宠了,就忘了姊姊了吗?你过得荣华富贵,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姊姊在家中受苦吗?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入宫,你若是不帮我,我便自己去找陛下!” 薛氏看着姊姊不满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奈,只能轻声说道:“姊姊,你别生气,我会在陛下面前为你说说好话的,只是陛下愿不愿意,我也不敢保证。” 薛妙莲闻言,脸色才缓和下来,笑着说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只要你肯帮我,陛下一定会喜欢我的!到时候,我们姊妹二人一起在宫中受宠,一起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多好啊!” 薛氏看着姊姊得意的模样,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却也只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知道,姊姊的性子向来贪婪自私,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姊姊,她也只能尽力帮忙。 没过多久,高洋便来到了凝香殿。薛氏连忙起身迎接,高洋笑着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问道:“阿姬,今日可有想朕?” 薛氏靠在高洋的怀中,轻声说道:“陛下,臣妾日日都在想你。” 高洋闻言,心中愈发欢喜,低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深情的吻。就在这时,薛妙莲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着高洋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娇媚地说道:“民女薛妙莲,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洋看着薛妙莲,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薛妙莲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薛氏送的玉簪,虽不及薛氏的温婉动人,却也有几分妩媚风情。高洋本就好色,见状,心中便动了几分心思,笑着说道:“免礼,你便是阿姬的姊姊?果然也是个美人。” 薛妙莲闻言,心中满是得意,连忙说道:“陛下谬赞了,民女蒲柳之姿,怎比得上妹妹的倾国倾城。” 高洋笑着说道:“各有各的韵味,你也很不错。今日既然来了,便留下来一起用膳。” 薛妙莲连忙应道:“谢陛下恩典。” 席间,薛妙莲不停地给高洋敬酒,言语娇媚,举止轻浮,处处迎合高洋的喜好。高洋本就嗜酒,被薛妙莲哄得满心欢喜,渐渐便有了几分醉意。薛氏看着席间亲昵互动的二人,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却也只能强忍着,默默吃着东西。 宴席结束后,高洋便借着醉意,将薛妙莲留了下来。薛氏看着高洋带着姊姊走进内殿,心中满是委屈与不安,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知道,高洋生性好色,可她没想到,高洋竟然会对自己的姊姊下手。她想上前阻止,却又不敢,只能默默坐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满是失落与难过。 从那以后,高洋便常常借着探望薛氏的名义,与薛妙莲私通。薛妙莲也因此更加得意,常常入宫,在高洋面前搬弄是非,偶尔还会暗中挑拨薛氏与高洋的关系。可高洋对薛氏的宠爱依旧未减,只是对薛妙莲也多了几分宠幸,常常让姐妹二人一同侍奉。 薛氏看着高洋与姊姊的私情,心中满是委屈与痛苦,却只能默默忍受。她知道,自己是歌妓出身,能得到高洋的宠爱,已是天大的恩典,她没有资格要求高洋专一,更没有资格反抗高洋的决定。她只能安慰自己,只要高洋还爱着自己,只要自己还能留在高洋身边,便足够了。 可她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灾难,正在悄然酝酿。薛妙莲得到高洋的宠爱后,心中的欲望愈发强烈,她不仅想入宫成为嫔妃,还想让自己的父亲得到高官厚禄,让薛家变得更加权势滔天。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想要得到高官厚禄,只能依靠高洋的恩典。于是,她便常常在高洋面前提及自己的父亲,想要让高洋提拔他。 这一日,高洋又来到薛妙莲的家中吃酒。薛妙莲借着酒意,依偎在高洋的怀中,声音娇媚地说道:“陛下,臣妾的父亲一生操劳,却始终只是一个普通百姓,臣妾心中实在不忍。陛下能不能开恩,提拔臣妾的父亲当上司徒,也好让臣妾的父亲享享清福?” 高洋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司徒是朝中的重要官职,掌管全国的土地与百姓,地位显赫,岂是轻易就能任命的?高洋生性多疑,又极其看重朝中大权,怎会轻易将如此重要的官职交给一个毫无功绩的普通百姓? “放肆!”高洋语气暴戾地呵斥道,一把推开薛妙莲,眼中满是怒火,“司徒是朝中的重要官职,关乎国家安危,哪是你想求便能求到的?你父亲毫无功绩,怎能担任如此重要的官职?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薛妙莲被高洋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撞在墙上,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她没想到,高洋竟然会如此愤怒,更没想到,高洋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她连忙跪在地上,哭着说道:“陛下,臣妾知道错了,臣妾只是一时糊涂,求陛下饶了臣妾!” 高洋看着她哭泣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怒火。他生性暴戾,最讨厌别人得寸进尺,薛妙莲的请求,彻底激怒了他。“饶了你?”高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狠,“你得寸进尺,妄图干涉朝政,还想让你父亲担任司徒,简直是不知死活!今日,朕便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敬畏!” 说着,高洋便让人取来一把锯子,亲自走到薛妙莲面前,眼神冰冷地看着她。薛妙莲看着高洋手中的锯子,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哭着哀求道:“陛下,不要!求陛下饶了臣妾!臣妾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饶了臣妾!” 可高洋却丝毫没有心软,他一把抓住薛妙莲的头发,将她狠狠按在地上,语气暴戾地说道:“现在知道求饶了?当初你求朕提拔你父亲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你活该!” 说完,高洋便亲自动手,用锯子朝着薛妙莲的身体锯去!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薛妙莲的口中发出,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鲜血瞬间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染红了冰冷的地面,也染红了高洋的龙袍。薛妙莲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泪水与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狼狈不堪。 高洋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依旧用锯子不停地锯着,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他看着薛妙莲痛苦不堪的模样,听着她凄厉的惨叫,心中的怒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薛妙莲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来,身体也渐渐停止了抽搐,最终彻底没了气息。她的身体被锯成了两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高洋扔掉手中的锯子,看着地上薛妙莲的尸体,眼中满是冰冷的厌恶,语气冰冷地说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朕面前得寸进尺,这就是你的下场!” 说完,高洋便让人将薛妙莲的尸体拖出去,随意扔到了城外的荒草丛中,连一丝像样的掩埋都没有。 处理完薛妙莲的尸体后,高洋便带着一身的血腥气,回到了宫中。他径直来到了凝香殿,薛氏正在殿内焦急地等待着他,看到高洋回来,连忙起身迎接,却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心中瞬间升起一丝不安。 “陛下,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发生什么事了?”薛氏声音颤抖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高洋看着薛氏绝美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他没有回答薛氏的问题,只是走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轻声说道:“阿姬,朕回来了,朕想你了。” 薛氏靠在高洋的怀中,感受着他身上的血腥气,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能感觉到,高洋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可她不敢多问,只能默默靠在他的怀中,轻声说道:“陛下,你回来了就好,臣妾一直在等你。” 高洋抱着薛氏,心中满是复杂。他知道,薛妙莲是薛氏的亲姊姊,自己杀了薛妙莲,薛氏定然会伤心难过。可他并不后悔,他觉得,薛妙莲得寸进尺,妄图干涉朝政,死有余辜。他只是不想让薛氏知道真相,不想看到薛氏伤心难过的模样,更不想失去薛氏的陪伴。 可他不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薛妙莲的死讯,很快就传到了薛氏的耳中。 这一日,薛氏正在殿内抚琴,宫女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色苍白地说道:“娘娘,不好了,外面传来消息,说……说薛妙莲姑娘……被陛下杀了……尸体还被扔到了城外的荒草丛中……” 薛氏闻言,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手中的琴弦瞬间断裂,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宫女,声音颤抖地说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姊姊她……她怎么会被陛下杀了?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宫女看着薛氏痛苦的模样,眼中满是不忍,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娘娘,是真的,外面都传遍了,说薛妙莲姑娘借着陛下的宠爱,求陛下提拔她的父亲当上司徒,陛下大怒,便亲自动手用锯子将她锯死了,还把她的尸体扔到了城外……” 薛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姊姊,竟然就这样被高洋杀了,而且死得如此凄惨!她想起了姊姊的贪婪自私,想起了姊姊与高洋的私情,可无论如何,姊姊都是她的亲姊姊,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陛下……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姊姊……”薛氏捂住胸口,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地说道,心中满是痛苦与不解。 她不明白,高洋明明那么宠爱她,为什么会对她的姊姊下如此毒手?她不明白,姊姊只是求高洋提拔自己的父亲,就算有错,也不至于被如此残忍地杀害?她更不明白,高洋的心,为什么会如此冰冷,如此残忍? 就在这时,高洋走了进来,看到薛氏泪流满面、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知道,薛氏已经知道了薛妙莲的死讯。 “阿姬,你都知道了?”高洋走上前,想要抱住薛氏,却被薛氏猛地推开。 薛氏看着高洋,眼中满是泪水与怨怼,声音嘶哑地问道:“陛下,是你杀了我姊姊,对不对?你为什么要杀了她?她就算有错,也不至于死得如此凄惨?你怎么能如此残忍?!” 高洋看着薛氏眼中的怨怼,心中瞬间升起一丝怒火,可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他轻声说道:“阿姬,是她自己得寸进尺,妄图干涉朝政,求朕提拔她的父亲当上司徒,司徒是朝中的重要官职,岂是轻易就能任命的?她不知死活,朕也是没办法才杀了她的。” “没办法?”薛氏冷笑一声,泪水依旧不断滑落,“陛下,你是天子,你有无数种办法惩罚她,为什么非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了她?她是我的亲姊姊,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杀了她,让我以后怎么办?!” 高洋看着薛氏痛苦的模样,心中的愧疚愈发强烈,他上前一步,再次想要抱住薛氏,轻声说道:“阿姬,对不起,朕知道错了,你别伤心了,好不好?朕以后会更加宠爱你,会弥补你的,好不好?” 薛氏却再次推开他,眼中满是绝望与死心。她看着高洋,突然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温柔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冰冷残忍的心,他的宠爱,从来都是建立在他的心情之上,一旦触及他的底线,一旦违背他的意愿,他便会立刻翻脸不认人,甚至痛下杀手。 她想起了高洋曾经对她的温柔,想起了两人在一起的温馨时光,想起了高洋曾经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曾经让她沉溺、让她心动的画面,此刻却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脏,让她疼得浑身抽搐。 她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高洋看着薛氏眼中的绝望,心中瞬间升起一丝不安。他害怕失去薛氏,害怕失去这份温柔,害怕失去这份宠爱。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薛氏,语气急切地说道:“阿姬,对不起,朕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朕,好不好?你别这样对朕,朕会害怕的。” 薛氏靠在高洋的怀中,泪水依旧不断滑落,心中满是痛苦与绝望。她知道,自己是歌妓出身,能得到高洋的宠爱,已是天大的恩典,她没有资格要求高洋为自己的姊姊报仇,更没有资格反抗高洋的决定。她只能默默忍受,只能将心中的痛苦与怨怼,深深埋藏在心底。 可她不知道,这只是她痛苦的开始。高洋生性多疑,杀了薛妙莲后,心中便渐渐升起了一丝疑虑。他开始怀疑,薛氏会不会因为姊姊的死,而记恨自己,会不会联合外人,报复自己。尤其是在他得知,薛氏曾经与清河王高岳有过一面之缘后,心中的疑虑便愈发强烈。 高岳是北齐的宗室,容貌俊美,性情温和,深受朝中大臣与百姓的爱戴。薛氏未入宫前,曾在一次宴会上与高岳有过一面之缘,两人只是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并无任何私情。可高洋却因为生性多疑,加上薛妙莲的死让他心中不安,便开始怀疑,薛氏与高岳之间有不清白的关系,怀疑薛氏会联合高岳,报复自己。 一场新的灾难,正在悄然等待着薛氏。她刚刚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心中满是痛苦与绝望,却还要面对高洋的怀疑与猜忌。她不知道,自己将要承受的,是比失去亲人更痛苦、更残忍的折磨。 凝香殿的海棠依旧盛开,殷红的花瓣顺着微风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却掩盖不住殿内的悲伤与不安。薛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眼中满是泪水与绝望。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深宫中,支撑多久。 高洋站在殿外,看着薛氏孤单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他知道,自己对薛氏的怀疑,或许是无中生有,可他生性多疑,一旦心中有了疑虑,便很难消除。他只能告诉自己,为了自己的江山,为了自己的安全,就算薛氏是无辜的,他也不能冒险。 一场针对薛氏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薛氏的命运,早已在高洋的怀疑与猜忌中,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的温柔,她的才情,她的爱意,都将在这场阴谋中,被彻底摧毁,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屈辱,等待着她去承受…… 第2章 疑云锁,毒刃藏 海棠花瓣落了满地,殷红得像凝固的血,凝香殿内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薛氏坐在窗边,指尖抚过断裂的琴弦,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浸湿了袖口的锦缎。姊姊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浮现,锯子割裂皮肉的刺耳声响、姊姊凄厉的惨叫、满地流淌的鲜血,每一幕都像淬毒的钢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脏,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从未想过,那个曾对她温柔备至、许诺会护她一生的男人,竟能如此残忍。薛妙莲纵然贪婪自私,可终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高洋却连一丝情面都不留,用最血腥的方式终结了姊姊的性命,甚至将尸体随意丢弃在荒草丛中,连入土为安的体面都不肯给。 这份认知,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她心中残存的暖意。她开始畏惧高洋,畏惧他温柔表象下那颗冰冷嗜血的心,畏惧他随时可能翻脸的暴戾。可她别无选择,身为深宫妃嫔,她的生死荣辱全凭高洋一念之间,哪怕心中满是怨怼与恐惧,也只能强装顺从,将所有痛苦深埋心底。 自薛妙莲死后,高洋对薛氏的态度变得愈发复杂。有时,他会像从前那般温柔,亲自为她挑选衣饰、陪伴她抚琴,言语间满是宠溺;可更多时候,他会无端沉默,眼神冰冷地盯着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疑云,让她浑身发冷,坐立难安。 薛氏敏锐地察觉到了高洋的变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知道,高洋生性多疑,姊姊的死定然在他心中埋下了猜忌的种子,他或许在怀疑,自己会因姊姊的死记恨他,甚至报复他。她无数次想过主动解释,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有过二心,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高洋冰冷的眼神,便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的解释,反而会加重他的疑虑,引火烧身。 她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侍奉高洋,收敛所有情绪,对他言听计从,试图用顺从与温柔,化解他心中的猜忌。可她不知道,高洋心中的疑云,早已越积越厚,甚至牵扯到了无辜的清河王高岳。 高岳与高洋同为北齐宗室,辈分高于高洋,且战功赫赫、性情温和,在朝中威望极高,深受大臣与百姓爱戴。薛氏未入宫前,曾在一次权贵宴会上与高岳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她还是歌妓,在宴上抚琴助兴,高岳听闻她琴艺出众,便随口夸赞了几句,还问了她几句关于琴曲的见解,两人交谈不过片刻,且全程有礼有节,并无任何逾矩之举。 可这份微不足道的交集,却在高洋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高洋本就对高岳的威望心存忌惮,又因薛妙莲的死变得愈发多疑,得知两人曾有过接触后,便开始无端揣测——他怀疑薛氏与高岳早有私情,怀疑薛氏入宫受宠,本就是高岳的安排,怀疑薛氏会联合高岳,利用他的宠爱谋夺江山,甚至为薛妙莲报仇。 这些毫无根据的猜忌,像疯草般在高洋心中疯狂滋生,让他愈发暴躁,愈发残忍。他开始频繁召见高岳,言语间满是试探与刁难,甚至故意在高岳面前与薛氏亲昵,观察两人的反应。高岳性情坦荡,并未察觉高洋的异样,依旧恭敬有礼,可薛氏却看得心惊胆战,她知道,高洋的猜忌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这场风波,绝不会轻易平息。 这日,高洋在宫中设宴,宴请朝中大臣与宗室贵族,薛氏奉命在席间抚琴助兴。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绣海棠锦袍,肌肤胜雪,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憔悴。指尖落下,琴声悠扬却带着几分压抑的悲伤,像在诉说着心中的痛苦与不安。 高洋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酒杯,目光却始终落在薛氏身上,眼底藏着冰冷的疑云。他时不时看向坐在席间的高岳,见高岳正静静聆听琴声,神色温和,心中的猜忌便愈发强烈,怒火也一点点升腾起来。 宴席过半,高洋借着醉意,突然开口问道:“清河王,朕的薛贵嫔琴艺如何?” 高岳连忙起身,恭敬地说道:“薛贵嫔琴艺绝伦,婉转悠扬,令人沉醉,陛下好福气。” 高洋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哦?清河王倒是对朕的女人很了解?看来,你们私下里见过不少次面?” 高岳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说道:“陛下明察,臣与薛贵嫔仅有一面之缘,还是在未入宫前的宴会上,且只是简单交谈几句,并无任何私情,臣不敢欺瞒陛下!” “无任何私情?”高洋猛地一拍桌子,语气暴戾地呵斥道,“你以为朕会相信你的鬼话?若不是有私情,你怎会对她的琴艺如此了解?若不是有私情,她怎会对你如此熟悉?朕看,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妄图谋夺朕的江山,是不是?!” 高岳吓得连忙跪地,哭着说道:“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任何二心,更不敢与薛贵嫔有私情,求陛下明察!” 薛氏也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停下琴声,跪在地上,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与清河王殿下仅有一面之缘,并无任何私情,求陛下相信臣妾,不要被奸人挑拨,冤枉了无辜之人!” “奸人挑拨?”高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狠,“在朕看来,你们就是奸夫淫妇!朕待你如此宠爱,你却背着朕与他人私通;朕待清河王如此信任,你却背着朕勾结嫔妃,妄图谋反!你们两个,都该死!” 席间的大臣与宗室们都吓得浑身发抖,纷纷跪地求饶,恳请高洋息怒,查明真相,不要冤枉无辜。可高洋早已被猜忌与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眼中满是残忍的杀意。 他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薛氏,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暴戾地说道:“你这个贱人!朕待你如此之好,你却背叛朕,与高岳私通!你对得起朕吗?!” 薛氏疼得浑身发抖,泪水不断滑落,哭着哀求道:“陛下,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背叛你!求你相信臣妾,臣妾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任何二心!” “还敢狡辩!”高洋狠狠一巴掌扇在薛氏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薛氏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瞬间渗出了鲜血,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比身体上的疼痛更甚的,是心中的绝望与委屈。 这是高洋第一次打她,第一次用如此残忍的语气骂她。曾经那些温柔的许诺、甜蜜的时光,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泡影,只剩下冰冷的疼痛与刺骨的绝望。 高洋看着薛氏嘴角的鲜血,眼中没有丝毫心疼,只有冰冷的怒火与猜忌。他转身对着身边的侍卫说道:“把清河王给朕押下去,打入大牢!朕要亲自审问,看他还敢不敢狡辩!” 侍卫们连忙上前,将跪在地上的高岳押了下去。高岳一边挣扎,一边哭着喊道:“陛下,臣冤枉!臣真的是被冤枉的!求陛下明察!” 可高洋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被押走,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 宴席不欢而散,大臣与宗室们都忧心忡忡地离开了,大殿里只剩下高洋与薛氏两人。薛氏跪在地上,泪水与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海棠花瓣上,将殷红的花瓣染得愈发刺眼。 高洋走到薛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地说道:“薛氏,你老实交代,你与高岳到底有没有私情?若是你老实交代,朕或许还能饶你一命,若是你还敢狡辩,朕定让你生不如死!” 薛氏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眼中满是绝望与死心。她知道,高洋已经认定了她与高岳有私情,无论她如何解释,高洋都不会相信。她的心,彻底死了。 “陛下,臣妾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薛氏声音嘶哑地说道,泪水依旧不断滑落,“臣妾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未背叛过陛下,也从未与清河王殿下有过任何私情。陛下若是不信臣妾,臣妾也无话可说,只求陛下能查明真相,还清河王殿下一个清白,也还臣妾一个清白。” “查明真相?”高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狠,“在朕看来,这就是真相!你与高岳私通,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说完,高洋便转身离开了大殿,留下薛氏一个人跪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高洋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绝望与怨怼。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高洋会如此不信任她,为什么会如此残忍地对待她,为什么会冤枉无辜的高岳。 从那以后,薛氏便被软禁在了凝香殿,失去了所有的自由。宫人们也因为高洋的猜忌,对她避之不及,甚至有人暗中刁难她,不给她足够的食物与衣物。曾经备受宠爱的薛贵嫔,如今却成了人人唾弃的“奸妃”,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薛氏整日坐在殿内,看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心中满是痛苦与绝望。她想起了自己未入宫前的生活,虽然清贫,却自由快乐,没有这么多的阴谋与算计,没有这么多的痛苦与屈辱。她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不该贪图荣华富贵,不该入宫,不该遇见高洋。若是能重来,她宁愿做一个平凡的歌妓,在酒肆中抚琴为生,也不愿踏入这吃人的深宫,承受这般非人的折磨。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一旦踏入这深宫,便再也无法回头。她只能任由命运摆布,任由高洋的猜忌与残忍,将她一点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高洋,在将高岳打入大牢后,依旧没有善罢甘休。他根本没有耐心审问,也不想查明真相,他只想尽快除掉高岳这个“心腹大患”,只想用高岳的死,来平息自己心中的猜忌与怒火。 几日后,高洋让人准备了一杯毒酒,派人送到了大牢里,赐给了高岳。高岳看着眼前的毒酒,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他一生忠心耿耿,为北齐立下了赫赫战功,却没想到,最终竟落得个被冤枉、被赐死的下场。 “陛下……臣冤枉……臣真的是被冤枉的……”高岳哭着说道,泪水不断滑落,“苍天有眼,臣的冤屈,一定会得以昭雪的!高洋,你这个暴君,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说完,高岳便拿起毒酒,一饮而尽。毒酒入喉,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疼得浑身抽搐,口吐鲜血,最终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高岳的死讯,很快就传到了薛氏的耳中。薛氏闻言,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她知道,高岳的死,全是因为自己,全是因为高洋的猜忌。她对不起高岳,对不起这个无辜的人,是她连累了他,让他落得个含冤而死的下场。 “清河王殿下……对不起……是臣妾连累了你……”薛氏捂住胸口,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地说道,心中满是愧疚与痛苦。 她知道,高岳死后,高洋心中的猜忌不仅不会消除,反而会愈发强烈。高洋一定会认为,高岳的死是“畏罪自杀”,一定会更加认定她与高岳有私情。接下来,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残忍、更加恐怖的折磨。 果然,高岳死后,高洋便立刻来到了凝香殿。他看着薛氏,眼中满是冰冷的阴狠与残忍,语气暴戾地说道:“薛氏,高岳已经畏罪自杀了,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你与他私通,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薛氏看着高洋,眼中满是泪水与怨怼,声音嘶哑地说道:“陛下,清河王殿下是被冤枉的,他的死,全是因为你的猜忌!你这个暴君,你残忍嗜杀,冤枉无辜,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这是薛氏第一次敢如此顶撞高洋,第一次敢骂他暴君。她已经不在乎了,高岳的死,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最后的希望,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高洋闻言,彻底被激怒了。他没想到,薛氏竟然还敢顶撞他,竟然还敢骂他暴君!他的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残忍的杀意几乎要将薛氏吞噬。 “贱人!你竟然敢骂朕!”高洋语气暴戾地嘶吼道,一把抓住薛氏的头发,将她狠狠拽到自己面前,“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你以为朕还会像从前那般宠爱你吗?痴心妄想!今日,朕便让你为高岳陪葬,让你为你的背叛,付出惨痛的代价!” 薛氏疼得浑身发抖,泪水不断滑落,却依旧倔强地瞪着高洋,眼中满是怨怼与不甘:“高洋,你这个暴君!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也不会放过朕?”高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狠,“那朕便让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朕要让你身首异处,尸骨无存,让你永远都无法安息!” 说完,高洋便对着身边的侍卫说道:“把她给朕押下去,关进冷宫!朕要好好想想,该如何折磨她,才能解朕的心头之恨!” 侍卫们连忙上前,粗鲁地抓住薛氏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薛氏拼命挣扎着,哭喊着,骂着高洋是暴君,可她的挣扎在侍卫们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被侍卫们拖拽着,走出了凝香殿。殿外的海棠花瓣依旧在飘落,殷红的花瓣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场血色的葬礼。她看着曾经充满温馨与甜蜜的凝香殿,看着那些盛开的海棠花,心中满是痛苦与不甘。 她想起了高洋曾经对她的温柔,想起了两人在一起的时光,想起了高洋曾经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可那些美好的回忆,此刻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不断切割着她的心脏,让她更加痛苦。 她被侍卫们拖拽着,朝着冷宫的方向走去。冷宫偏僻荒凉,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与曾经繁华的凝香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是关押失宠嫔妃与罪臣家眷的地方,一旦被关进这里,便意味着永无出头之日,只能在痛苦与绝望中,慢慢死去。 薛氏被关进了一间破旧的牢房里,牢房里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侍卫们将她扔在地上,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冰冷的牢房里,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薛氏躺在冰冷的稻草上,浑身疼痛,泪水不断滑落。她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等待她的,将会是高洋无尽的折磨与残忍的报复。她想起了姊姊的惨死,想起了高岳的含冤而死,想起了自己的悲惨命运,心中满是怨怼与不甘。 “高洋……你这个暴君……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薛氏声音嘶哑地说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稻草上,“我若有来生,定要化作厉鬼,向你索命,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冰冷的冷宫里,与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伤的挽歌,诉说着她的痛苦与不甘。 高洋站在冷宫的门外,听着薛氏凄厉的哭声,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他知道,薛氏现在一定很痛苦,一定很绝望,这正是他想要的。他要让薛氏为她的“背叛”付出惨痛的代价,要让她在痛苦与绝望中,一点点死去。 可他还不满足,他觉得,仅仅是将薛氏关进冷宫,还不足以解他的心头之恨。他要让薛氏死得更惨,要让她身败名裂,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他的下场,有多凄惨。 一场更加残忍、更加恐怖的灾难,正在悄然等待着薛氏。她的身体即将被摧残,她的尊严即将被践踏,她的生命即将被终结,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高洋病态的猜忌与残忍的本性。 冷宫的月光格外冰冷,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来,落在薛氏的身上,让她的身影显得愈发孤寂与凄凉。她躺在冰冷的稻草上,看着窗外的明月,心中满是痛苦与绝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自己将要承受多少痛苦,只能在绝望中,默默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残忍的折磨…… 第3章 断头殇,血色宴 冷宫的风,比寒冬更烈,穿过破旧的窗棂,刮在薛氏伤痕累累的身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钻进骨髓,与心口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蜷缩着发抖。牢房里阴暗潮湿,稻草上布满霉斑,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薛氏躺在冰冷的稻草上,浑身无力,脸颊上的红肿尚未消退,手腕被侍卫拖拽时留下的淤青触目惊心。她连日来茶饭不思,早已形容枯槁,曾经莹白如玉的肌肤变得蜡黄憔悴,曾经明亮动人的眼眸也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与绝望。 她知道,高洋不会轻易放过她。高岳的死,不仅没有平息他心中的猜忌,反而让他愈发疯狂,愈发残忍。他将她关进冷宫,不过是暂时的折磨,接下来,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恐怖的结局。她甚至能想象到,高洋会用怎样血腥的方式,终结她的生命——就像对待姊姊薛妙莲那样,毫无情面,残忍至极。 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恨。她恨高洋的薄情寡义,恨他的残忍嗜杀,恨他的多疑偏执,恨他仅凭无端猜测,就毁掉了她的一切,毁掉了无辜的高岳,毁掉了两条鲜活的生命。若有来生,她定要化作厉鬼,向高洋索命,让他为自己的恶行,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日子一天天过去,薛氏在冷宫中受尽了折磨。宫人们仗着高洋的态度,对她百般刁难,每日送来的食物都是冰冷发霉的,衣物也只有薄薄的一件,根本无法抵御冷宫的严寒。她常常在深夜里被冻醒,浑身发抖,伤口疼得钻心,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稻草。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可心中的恨意与不甘,却始终没有消散。她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每天都在心中咒骂高洋,祈祷他能早日遭到报应,祈祷自己的冤屈能得以昭雪。 终于,在一个寒风呼啸的清晨,高洋派人来到了冷宫。侍卫们粗鲁地将薛氏从稻草上拽起来,不顾她的挣扎与哭喊,强行将她拖拽出了冷宫,朝着宫殿的方向走去。 薛氏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侍卫们拖拽着,她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她看着沿途熟悉的宫墙与亭台,看着曾经盛开的海棠花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心中满是悲凉。她的一生,短暂而凄惨,从备受宠爱的歌妓,到深得帝王欢心的贵嫔,再到如今沦为阶下囚,即将被残忍处死,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高洋的一念之差。 她被侍卫们拖拽着,来到了一座华丽的宫殿里。宫殿内灯火通明,摆满了丰盛的宴席,朝中的大臣与宗室们都坐在席间,神色紧张,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高洋穿着一身朱红色的龙袍,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眼神冰冷而残忍,让人不寒而栗。 薛氏被侍卫们押到殿中央,浑身狼狈不堪,头发散乱,衣衫破旧,与殿内华丽的氛围格格不入。大臣们看着她凄惨的模样,眼中满是同情,却无人敢多说一句话——他们都畏惧高洋的残暴,生怕自己惹祸上身。 高洋看着薛氏狼狈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心疼,只有残忍的快意。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语气冰冷地说道:“薛氏,你可知罪?” 薛氏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眼中满是怨怼与不甘,声音嘶哑地说道:“高洋,我何罪之有?我与高岳殿下无任何私情,我从未背叛过你,我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你的多疑与残忍造成的!你这个暴君,你会遭到报应的!” “报应?”高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狠,“朕是天子,朕就是天,朕的话就是律法,谁敢对朕不敬,谁敢背叛朕,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与高岳私通,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还敢狡辩!今日,朕便要当着众人的面,处死你,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朕的下场!” 说完,高洋便对着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冰冷地说道:“动手!” 侍卫们立刻上前,一把按住薛氏的身体,将她死死地按在地上。薛氏拼命挣扎着,哭喊着,骂着高洋是暴君,可她的挣扎在侍卫们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高洋缓缓站起身,从侍卫手中拿过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步步朝着薛氏走来。匕首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薛氏看着高洋手中的匕首,看着他眼中残忍的光芒,心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 “高洋……求你……放过我……我是被冤枉的……”薛氏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哀求着,眼中满是泪水与期盼。她知道,自己的哀求或许没有任何用处,可她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高洋能良心发现,能放过她一条性命。 可高洋却丝毫没有心软,他走到薛氏面前,蹲下身,用匕首的尖端轻轻划过薛氏的脸颊,语气残忍地说道:“阿姬,你曾经是朕最宠爱的女人,朕曾许诺会护你一生,可你却背叛了朕,辜负了朕的宠爱。今日,朕便亲自送你上路,让你永远都记住,背叛朕的下场,有多凄惨。” 说完,高洋便猛地举起手中的匕首,朝着薛氏的脖颈狠狠划去!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薛氏的口中发出,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鲜血瞬间从她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地面,也染红了高洋的龙袍。薛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泪水与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最终,她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身体也彻底停止了抽搐,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一代佳人,就这样香消玉殒,死在了自己曾经深爱的男人手中,死得如此凄惨,如此悲壮。 高洋看着薛氏倒在地上的尸体,看着她脖颈处不断涌出的鲜血,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残忍的快意。他缓缓收起匕首,用手蘸了蘸薛氏脖颈处的鲜血,放在嘴边舔了舔,脸上露出了一丝病态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大臣们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都吓得浑身发抖,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他们心中满是恐惧,也满是同情——同情薛氏的悲惨遭遇,同情高岳的含冤而死,更恐惧高洋的残暴与疯狂。 高洋却丝毫不在意大臣们的反应,他让人将薛氏的头颅割下来,用一块红布包裹着,藏在了自己的怀中。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重新回到主位上,拿起手中的酒杯,对着大臣们笑着说道:“诸位爱卿,不要害怕,不过是处死了一个背叛朕的贱人罢了。来,我们继续喝酒,继续享乐!” 大臣们不敢违抗高洋的命令,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不适,纷纷拿起酒杯,陪着高洋喝酒。可他们每个人都食不知味,心中满是压抑与恐惧,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落得和薛氏、高岳一样的下场。 宴席继续进行着,殿内的音乐重新响起,舞女们也继续翩翩起舞,可气氛却依旧压抑得让人窒息。高洋喝着酒,看着舞女们的舞姿,脸上时不时露出诡异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就在宴席达到高潮时,高洋突然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对着大臣们说道:“诸位爱卿,朕今日有一件‘宝贝’要送给大家,让大家开开眼界!” 说着,高洋便从怀中拿出那块红布包裹着的东西,猛地将红布掀开——薛氏血淋淋的头颅,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薛氏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脖颈处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鲜血,模样狰狞可怖,让人不寒而栗。 “啊——!!!”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惊呼声,大臣们都吓得浑身发抖,纷纷站起身,向后退去,有的甚至当场呕吐起来。舞女们也吓得停止了跳舞,纷纷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高洋看着大臣们惊恐的模样,眼中满是病态的兴奋与残忍的快意。他拿着薛氏的头颅,走到大臣们面前,一个个地展示着,语气冰冷地说道:“你们看,这就是背叛朕的下场!谁要是敢背叛朕,谁要是敢对朕不敬,就会和她一样,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大臣们都吓得浑身发抖,纷纷跪在地上,哭着说道:“陛下息怒!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敢背叛陛下!求陛下饶命!” 高洋看着大臣们恐惧的模样,心中的快意愈发强烈。他拿着薛氏的头颅,回到主位上,将头颅狠狠扔到桌子上。“砰”的一声,头颅落在桌子上,鲜血溅了满桌,也溅到了大臣们的身上,场面惨不忍睹。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高洋的笑声,在殿内回荡着,诡异而恐怖,让人毛骨悚然。 高洋看着桌子上薛氏的头颅,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残忍,有快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他想起了薛氏曾经的温柔,想起了她绝美的容颜,想起了她动听的琴声,想起了两人在一起的温馨时光。可这些回忆,很快就被他心中的残忍与疯狂取代,他猛地拿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语气冰冷地说道:“贱人,这就是你背叛朕的下场!你活该!” 说完,高洋便让人将薛氏的尸体拖下去,准备进行下一步的折磨。他觉得,仅仅是杀了薛氏,还不足以解他的心头之恨,他要让薛氏死后也不得安宁,要让她身败名裂,尸骨无存。 侍卫们立刻上前,粗鲁地将薛氏的尸体拖了下去。薛氏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处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鲜血,衣衫破旧,头发散乱,模样凄惨至极。她曾经是那么美丽,那么温柔,那么才情出众,却最终落得如此下场,让人叹息,让人落泪。 高洋看着薛氏的尸体被拖走,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残忍的快意。他继续喝着酒,看着舞女们的舞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冰冷而残忍,让人不敢直视。 大臣们都小心翼翼地陪着高洋喝酒,心中满是恐惧与不安。他们知道,高洋已经彻底疯了,他的残暴与疯狂,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在这样的暴君统治下,他们随时都可能面临生命危险,随时都可能落得和薛氏、高岳一样的下场。 宴席在压抑与恐惧的气氛中结束了,大臣们纷纷逃离了宫殿,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样。他们回到家中,依旧心有余悸,浑身发抖,再也不敢轻易提及今日宴席上的血腥一幕。 而高洋,在宴席结束后,便让人将薛氏的尸体带到了宫殿的后院。他让人将薛氏的尸体肢解,将她的四肢、躯干一一分开,鲜血洒满了后院的地面,场面惨不忍睹。 高洋站在一旁,看着薛氏的尸体被肢解,眼中满是病态的兴奋与残忍的快意。他拿起薛氏的腿骨,仔细端详着,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然后,他让人将薛氏的腿骨打磨光滑,做成了一把琵琶。 琵琶做好后,高洋拿着它,回到了凝香殿。凝香殿内依旧华丽,只是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温馨与甜蜜,只剩下冰冷的孤寂与绝望。高洋坐在曾经薛氏抚琴的位置上,拿起那把用薛氏腿骨做成的琵琶,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铮——铮——铮——” 琴声悠扬,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悲伤,像在诉说着薛氏的悲惨遭遇,像在诉说着高洋的残忍与疯狂。高洋一边弹着琵琶,一边大声唱着:“佳人难再得……佳人难再得……” 他的歌声嘶哑而悲凉,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残忍,有快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与思念。或许,在他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薛氏的爱意,只是这份爱意,早已被他的残暴与疯狂,彻底吞噬,只剩下无尽的毁灭与痛苦。 他弹了一遍又一遍,唱了一遍又一遍,琴声与歌声在凝香殿内回荡着,悲伤而诡异,让人听着心疼,让人听着恐惧。殿外的寒风呼啸着,吹过凋零的海棠花,像是在为薛氏的悲惨遭遇,奏响一首悲伤的挽歌。 高洋弹到深夜,才渐渐停下。他看着手中的琵琶,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然后,他将琵琶紧紧抱在怀中,像抱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一样,久久不愿松开。 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残忍与疯狂,不仅毁掉了薛氏的一生,毁掉了无辜的高岳,也毁掉了自己的人性,毁掉了北齐的江山。他的暴行,将会被永远记载在历史的史册上,被后人唾弃,被后人谴责。 而薛氏的冤屈,却再也无法得以昭雪。她死得如此凄惨,如此悲壮,只留下一段悲惨的传说,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流传,让人叹息,让人落泪。 凝香殿内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高洋抱着琵琶,坐在黑暗中,身影孤寂而诡异。寒风呼啸着,吹过殿内,仿佛在诉说着薛氏的痛苦与不甘,仿佛在诅咒着高洋的残暴与疯狂。 一场血腥的屠杀,就这样结束了。可高洋的疯狂,却远远没有停止。他将会继续他的残暴统治,继续他的嗜杀行径,直到将北齐的江山,彻底推向毁灭的边缘。而薛氏的悲惨遭遇,也将会成为北齐历史上,最黑暗、最血腥的一页,永远被后人铭记…… 第1章 楚歌彻骨,血溅霓裳 秦末的寒冬,似是要将天地间所有的暖意都吞噬殆尽。乌江岸边,寒风如千万把锋利的冰刃,呼啸着刮过荒芜的滩涂,卷起漫天飞雪,又狠狠砸落在楚军营帐的布幔上,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又像是亡魂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楚军营帐内,灯火昏暗得可怜,几支残烛摇曳着微弱的光,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却照不透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死寂。帐外的风雪声、士兵的叹息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这穷途末路的绝境里,喘不过气来。 虞姬身着一袭素白舞裙,静静地站在营帐中央。那舞裙曾是她最爱的服饰,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舞动时宛如月下流萤,灵动而璀璨。可如今,裙摆上早已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血迹,银线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暗沉而斑驳,就像她此刻的心境,满是伤痕,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明媚。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往日里盈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决绝,死死地望着眼前那个形容枯槁、满脸颓败的男人——她的大王,西楚霸王项羽。 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淌,滴落在素白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冰冷的空气凝结。她想抬手拭去泪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指尖微微颤抖,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项羽曾是何等威风凛凛、叱咤风云的人物。胯下乌骓马,日行千里,踏遍天下;手中霸王枪,重达百斤,横扫六合,所到之处,敌军无不闻风丧胆,望风而逃。他曾率领楚军,破釜沉舟,大败秦军于巨鹿,一战成名,威震四海;他曾占据半壁江山,与刘邦分庭抗礼,离天下至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王者的霸气与豪情,他曾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郑重许诺:“虞姬,待我平定天下,便立你为后,让你享尽世间荣华富贵,再也无人敢欺辱你分毫,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那时的她,信了。她满心欢喜地依偎在他怀中,眼中满是憧憬与爱意,她以为,只要跟着她的大王,总有一天能迎来安稳幸福的日子,能实现他许下的所有诺言。她陪着他征战沙场,他在前方浴血奋战,她在后方为他打理营帐,为他弹奏乐曲,为他跳一支支动人的舞,缓解他的疲惫与烦忧。哪怕随军征战的日子艰苦,哪怕时常要面临生死考验,哪怕要忍受无尽的思念与牵挂,她都甘之如饴,因为她知道,她的大王会护着她,会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可世事难料,命运弄人。谁也没有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韩信的十面埋伏,将楚军死死围困在垓下,插翅难飞;刘邦的步步紧逼,断了楚军的粮草与退路,让楚军陷入绝境;身边的将士们,有的战死沙场,有的离散逃亡,曾经浩浩荡荡、所向披靡的楚军,如今只剩下寥寥数人,被困在这乌江岸边,孤立无援,已是穷途末路。 “呜呜……呜呜……”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凄凉婉转的歌声,那歌声带着浓浓的楚地口音,轻柔却又刺骨,穿透了厚重的营帐布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是汉军,汉军在唱楚地的歌谣!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歌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是一把把温柔的刀子,缓缓割着每个人的心脏。楚军将士们大多都是楚地人,听到熟悉的乡音,思乡之情瞬间被勾起,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他们本就因兵败被困而心生绝望,此刻听到这楚歌,更是觉得大势已去,再也没有了战斗的勇气与信心。 “唉,汉军都已经占领楚地了吗?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会唱楚歌……” “完了,我们彻底完了,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大王待我们不薄,可如今这般境地,我们就算拼死抵抗,也只是徒劳……” 士兵们低声啜泣着,议论着,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很快,便有士兵悄悄放下手中的兵器,趁着夜色,朝着营帐外逃去。越来越多的士兵跟着逃亡,原本就冷清的营帐,变得更加空旷,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将领,依旧坚守在项羽身边,眼神中满是坚定,却也难掩那份深深的无力感。 虞姬的心,随着那凄凉的楚歌声,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谷底,冰冷刺骨。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的大王,再也回不到曾经的辉煌,她与大王之间,也再也无法实现那些美好的诺言。 “大王……”虞姬终于忍不住,轻声唤道,声音柔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悲凉,“汉军已围,楚歌四起,军心已散,我们……怕是难逃此劫了。” 项羽缓缓转过身,看向虞姬。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愧疚与心疼。他的脸颊上,布满了灰尘与血迹,胡须杂乱地生长着,早已没了往日的英气,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摸着虞姬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战场上的血腥气,却依旧温柔。 “虞姬……是我对不起你……”项羽的声音沙哑而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泪,“我曾许诺给你天下,让你做最尊贵的王后,让你享尽荣华富贵,让你一辈子安稳幸福。可如今,却让你跟着我受苦受累,跟着我四处征战,跟着我走到这步绝路……是我无能,是我骄傲自大,是我不听范增先生的劝告,才落得这般下场,连累了你,连累了所有的将士们……” 泪水,从项羽的眼角滑落,滴落在虞姬的脸颊上,与她的泪水交融在一起,冰冷而滚烫。 虞姬轻轻摇摇头,伸出手,紧紧握住项羽冰冷的手,将脸颊依偎在他的掌心,感受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泪水浸湿了他的手掌,也浸湿了他早已破旧不堪的战袍。 “大王,妾不求天下,不求富贵,更不求什么尊贵的王后之位。”虞姬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无比,“自从嫁给大王的那一刻起,妾的命,便与大王紧紧绑在了一起。妾此生最大的心愿,从来都不是享尽荣华,而是能永远陪在大王身边,与大王生死相随,永不分离。乱世之中,生死无常,能陪着大王走过这么多风风雨雨,能得到大王的深情厚爱,便是妾此生最大的幸福,妾早已心满意足。”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项羽,眼中满是深情与不舍,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如今,大王兵败被困,身陷绝境,妾绝不独活。妾乃楚霸王之妃,宁死不降,绝不屈从于刘邦那个奸佞小人!大王,你是盖世英雄,就算兵败,也绝不能苟且偷生,绝不能让刘邦耻笑!妾先行一步,在黄泉路上等你,我们来世,再做夫妻,再续前缘,再也不分开!” “不!虞姬,你不能死!”项羽猛地将虞姬紧紧抱在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掉下来,浸湿了虞姬的秀发,“你可以活下去的!你可以投降刘邦,他或许会看在你的美貌与才情上,饶你一命,给你一条生路!你还这么年轻,还有这么长的日子要过,你不能为了我,就这样放弃自己的性命!我不能失去你,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大王,别说了!”虞姬猛地推开项羽,后退一步,眼神中满是坚定,容不得半点犹豫,“妾心意已决,绝不独活!刘邦背信弃义,阴险狡诈,他能容得下大王,能容得下我们这些楚国人吗?就算他饶我一命,我也只会生不如死!与其苟延残喘地活着,不如以死明志,以死相随,不负大王的深情,不负楚人的气节!” 说着,虞姬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剑。那短剑,是项羽送给她的防身之物,剑身刻着精美的花纹,曾经,她只是将它当作一件饰品,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它来结束自己的生命。短剑在昏暗的烛光下,散发着冰冷的光芒,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颊,映照着她眼中的深情与决绝。 她缓缓举起短剑,剑尖对着自己的胸膛,眼神死死地望着项羽,眼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不舍,仿佛要将项羽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烙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就算到了黄泉之下,也绝不会忘记。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凄美的笑容。那笑容,纯净而绚烂,像是冬日里傲雪绽放的寒梅,在绝境中绽放出最美的光彩;可那笑容,又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释放出所有的美丽,然后彻底消散。 “大王,珍重!”虞姬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千斤重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项羽的心上,“来世再见!来世,我们一定要好好的,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虞姬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短剑,猛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一声轻微的声响,鲜血瞬间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她素白的舞裙,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项羽的双眼。那鲜艳的红色,在昏暗的营帐中,显得格外刺眼,格外悲壮,像是一朵盛开在绝境中的血色玫瑰,凄美而绝望。 虞姬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她的眼神,依旧死死地望着项羽,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散,一点点变得黯淡,可那份深深的爱意与不舍,却始终没有褪去。她的嘴角,依旧保持着那抹凄美的笑容,带着对项羽无尽的深情,带着对这段爱情最后的眷恋,带着对乱世无尽的无奈,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刻。 “虞姬!虞姬!”项羽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沙哑而凄厉,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绝望地咆哮。他疯了一样冲上前,紧紧抱住虞姬正在缓缓倒下的身体,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逝,感受着她胸前滚烫的鲜血不断地流淌出来,浸湿了自己的战袍,也浸湿了自己的心。 他死死地抱着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又不敢松开,怕一松开,她就会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眼前。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眼中汹涌而出,他一遍遍地呼喊着虞姬的名字,声音哽咽,泣不成声:“虞姬!你醒醒!你别吓我!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你怎么能……我们不是说好,要生死相随的吗?你怎么能先走……你回来!你快回来!” 可无论他怎么呼喊,怎么哀求,虞姬都再也没有回应。她的身体,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僵硬,她的眼神,彻底失去了光芒,变得空洞而死寂,她的嘴角,那抹凄美的笑容,也渐渐凝固,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气。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项羽的怀中,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而安详,可只有项羽知道,他的虞姬,他最爱的女人,永远地离开了他,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相爱、让他们痛苦的乱世。 “呜呜……虞姬……我的虞姬……”项羽抱着虞姬冰冷的身体,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失声痛哭,泪水混合着虞姬的鲜血,不断地流淌下来,“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死……如果不是我,我们或许还能好好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一遍遍地自责,一遍遍地忏悔,可一切都已经晚了。人死不能复生,他的虞姬,再也回不来了,他们之间的爱情,再也无法继续了,他们曾经许下的所有诺言,都彻底化为了泡影。 帐外,楚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汉军的呐喊声、兵器的碰撞声、士兵的厮杀声,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不断地传入项羽的耳中,像是在不断地提醒着他,他已经兵败如山倒,已经陷入了绝境,已经失去了他最爱的女人。 士兵们纷纷冲进营帐,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对着项羽大声禀报:“大王!汉军已经攻破营帐了!他们已经杀进来了!我们快走!快从乌江乘船渡江,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项羽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愤怒,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依旧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与决绝。他看着怀中虞姬冰冷的尸体,看着她胸前狰狞的伤口,看着她身上被鲜血染红的舞裙,看着她嘴角凝固的笑容,心中的悲痛,瞬间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将虞姬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好凌乱的发丝,为她擦拭掉脸颊上的血迹,又轻轻抚平她裙摆上的褶皱,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虞姬一眼,将她的模样,牢牢地记在心里,然后猛地转过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霸王枪。 霸王枪依旧沉重,依旧冰冷,却仿佛承载着项羽所有的悲痛与愤怒,承载着项羽所有的不甘与决绝。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滔天的杀气,像是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带着无尽的怒火与绝望,准备与汉军展开最后的厮杀。 “刘邦!”项羽仰天长啸一声,声音沙哑而凄厉,回荡在整个营帐中,回荡在乌江岸边,“我项羽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垫背!就算是死,我也要让你知道,我西楚霸王,就算兵败,也绝不会苟且偷生!我要为我的虞姬报仇!为我的将士们报仇!” 说完,他带着帐中仅剩的数名将领,手持霸王枪,疯了一样冲出营帐,朝着汉军杀去。霸王枪横扫,汉军士兵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乌江岸边的雪地,染红了荒芜的滩涂;霸王枪直刺,汉军士兵的胸膛被刺穿,惨叫着倒下,尸体堆积如山。 项羽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汉军之中来回冲杀,他的身上,早已布满了伤口,鲜血淋漓,体力也在一点点消耗,可他却丝毫没有退缩,丝毫没有畏惧。他的心中,只有对虞姬的思念,只有对刘邦的恨意,只有对命运的不甘。他要杀,杀尽所有的汉军,为他的虞姬报仇,为他的楚国报仇! 可汉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像是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来。项羽就算再勇猛,就算再能打,也终究寡不敌众。他的身上,又添了无数道伤口,鲜血不断地从伤口处流淌出来,浸湿了他的战袍,滴落在雪地上,融化了地上的积雪,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血坑。 他的体力,越来越不支,脚步越来越沉重,手中的霸王枪,也变得越来越沉重,挥舞起来,越来越吃力。身边的将领们,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战死沙场,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汉军之中,被汉军死死地包围着。 汉军士兵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眼神锐利的楚霸王,心中满是敬畏,却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他们拿着兵器,一步步朝着项羽逼近,想要将他活捉,献给刘邦。 项羽拄着霸王枪,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汉军士兵,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远处滔滔流淌的乌江江水,看着江对岸那片熟悉的楚地故土,心中满是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他悔恨自己当初不听范增的劝告,轻易放走了刘邦,养虎为患;悔恨自己骄傲自大,轻视敌军,才导致了垓下之败;悔恨自己没能保护好虞姬,没能保护好身边的将士们,没能保护好自己的楚国;悔恨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都没能实现,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都化为泡影。 他不甘,不甘自己一生征战,所向披靡,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不甘自己没能平定乱世,没能一统天下,没能给天下百姓一个安稳的生活;不甘自己就这样死去,不甘就这样输给刘邦那个奸佞小人;更不甘自己与虞姬的爱情,就这样以悲剧收场,没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虞姬……我来了……”项羽仰天长啸一声,声音沙哑而凄厉,带着无尽的悲痛与眷恋,回荡在乌江岸边,“我来陪你了……你在黄泉路上,一定要等着我……我们来世,再做夫妻,再续前缘,再也不分开……” 说完,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霸王枪,毫不犹豫地将枪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鲜血再次喷涌而出,项羽的身体,缓缓向前倒去,倒在了乌江岸边的雪地上,倒在了虞姬的尸体旁。他的眼睛,依旧睁着,眼神中,残留着对虞姬的深情,残留着对天下的不甘,残留着对乱世的无奈,也残留着对这段爱情最后的眷恋。 寒风依旧在呼啸,飞雪依旧在飘落,楚歌声依旧在回荡,可楚霸王与他最爱的虞姬,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留在了这乌江岸边,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相爱、让他们痛苦、让他们遗憾的乱世。 楚霸王与虞姬,这对乱世中的恋人,这对生死相随的爱人,最终在乌江岸边,用自己的生命,谱写了一曲千古悲怆、千古流传的爱情绝唱。他们的爱情,忠贞不渝,生死相随,在乱世的硝烟中,绽放出最凄美、最动人的光彩,也留下了最无尽、最深刻的遗憾,让后人永远为之动容,永远为之落泪,永远为之叹息。 乌江的江水,依旧滔滔地向东流去,像是在诉说着这段悲怆的爱情故事,像是在为这对恋人的悲惨命运而哭泣,像是在见证着这段跨越千年的深情与遗憾。而这段故事,也将永远被铭记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被后人缅怀,永远成为爱情中最忠贞、最深情的象征,永远成为一段让人撕心裂肺、痛哭流涕的千古悲剧。 第2章 魂羁寒岸,雪葬相思 乌江岸边的风雪,似是被这漫天的血色与悲恸激怒,愈发狂烈地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与尘土,狠狠拍打在虞姬冰冷的躯体上。她的灵魂从胸腔的剧痛中剥离,轻飘飘悬浮在半空中,低头便看见自己素白的舞裙已被鲜血浸透成暗沉的猩红,身体安静地躺在雪地里,而她的大王,项羽,正死死抱着她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那沙哑凄厉的哭声,穿透风雪,刺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她想伸出手,去抚摸项羽布满泪痕与血污的脸颊,想告诉他自己不疼,想告诉他不要难过,可指尖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触碰不到半点真实的温度。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项羽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一遍遍地呢喃着她的名字,一遍遍地忏悔自责,那些滚烫的泪水落在她冰冷的肌肤上,却再也暖不热她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大王……我在这里……”虞姬的灵魂轻声呼唤,声音带着灵魂特有的空灵,却怎么也传不到项羽的耳中。她看着项羽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看着鲜血顺着他的战袍不断滴落,与她的血交融在雪地里,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水渍,心中的疼惜与愧疚瞬间泛滥成灾——若不是她执意殉情,大王或许还能存有一丝求生的念头,或许还能渡江而去,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她却用自己的死,断了他最后的念想,将他彻底推向了绝路。 很快,汉军士兵簇拥着刘邦,来到了乌江岸边。刘邦看着倒在雪地里的项羽与虞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轻蔑,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容:“西楚霸王,终究还是落得这般下场。虞姬,你本是倾城佳人,若肯归顺于我,何至于此?” 虞姬的灵魂看着刘邦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灵魂无法触碰实物,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碎他的嘴脸。她看着项羽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意识,刘邦身边的将领立刻举起兵器,想要上前补刀,却被刘邦抬手阻止:“不必,让他自生自灭便是。将他们的尸体拖到江边,草草埋了,也算是给西楚霸王留几分体面。” 汉军士兵们立刻上前,粗鲁地将项羽的手从虞姬身上掰开,拖拽着他们的尸体,朝着江边的荒草丛走去。项羽的手指还死死蜷缩着,像是还在试图抓住什么,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最后的血迹。虞姬的灵魂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士兵们随意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将她与项羽的尸体扔进去,甚至没有清理他们身上的血污与尘土,便用冰冷的泥土与积雪将他们掩埋,连一块简陋的木碑都没有留下。 “你们放开大王!放开我!”虞姬的灵魂疯狂地嘶吼,拼命地想要阻拦,却只能一次次穿过士兵们的身体,无能为力。她看着那片被草草掩埋的土地,看着积雪很快覆盖了土坑,将她与项羽的身体彻底掩埋在冰冷的地下,心中的悲痛与绝望像是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刘邦等人离去后,乌江岸边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狂烈的风雪依旧在呼啸,像是在为这对恋人的悲惨命运而哀鸣。虞姬的灵魂缓缓落在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土坑旁,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积雪,泪水无声地流淌,却怎么也无法融化那刺骨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项羽的灵魂缓缓从土坑中升起,他的灵魂与生前一样,依旧带着王者的霸气,却也布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悲痛。他一眼便看到了蹲在雪地里的虞姬,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快步走上前,紧紧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他们的灵魂终于能够触碰彼此,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虞姬……”项羽的声音带着灵魂特有的沙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深情与愧疚,“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最后还让你与我一同葬身于此,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虞姬依偎在项羽的怀中,感受着他灵魂的温度,泪水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大王,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该执意殉情,断了你的生路,若不是我,你或许还能渡江而去,或许还有机会东山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项羽轻轻抚摸着虞姬的长发,声音温柔却坚定,“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苟且偷生。刘邦背信弃义,我兵败如山倒,就算渡江而去,也无颜面对江东父老。能与你生死相随,能与你一同长眠于此,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只是委屈了你,我的虞姬,本该享尽荣华,却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最后还落得这般下场……” 风雪依旧在呼啸,他们的灵魂在乌江岸边紧紧依偎着,诉说着彼此的思念与愧疚,泪水混合着风雪,飘散在空气中。他们看着江水滔滔向东流去,看着远处的楚地故土被风雪笼罩,心中满是无尽的眷恋与遗憾——他们曾那么渴望平定乱世,那么渴望给彼此一个安稳的未来,可最终,却只能在这冰冷的乌江岸边,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永远地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代更迭,岁月流转,乌江岸边的景象早已物是人非。曾经的荒草丛生,变成了一片农田;曾经的泥泞滩涂,变成了平整的道路;曾经掩埋他们身体的地方,早已长满了野草,再也无人知晓,这里曾埋葬着一对生死相随的恋人。 可虞姬与项羽的灵魂,却始终没有离开。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徘徊在乌江岸边,守着那片埋葬了他们身体的土地,守着彼此的深情,守着那段乱世中的爱情绝唱。他们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潮起潮落,看着春去秋来,看着无数人从这里经过,却再也没有人能认出他们,再也没有人能想起他们的故事。 春天,乌江岸边的野草长出新芽,开出了细碎的小花,一片生机勃勃。虞姬会拉着项羽的手,在草地上漫步,看着江水缓缓流淌,回忆着他们初遇的场景——那时,她还是楚地的一名歌姬,在一次宴会上,她为项羽弹奏乐曲,跳了一支动人的舞,而他,一眼便看中了她,将她带回军中,封为虞姬。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眼神锐利,而她,温柔婉约,满心欢喜,他们以为,彼此就是命中注定的归宿,以为这段爱情会永远美好。 “大王,你还记得吗?我们初遇时,我为你跳的那支舞,你说我跳得很好看,说要永远让我为你跳舞。”虞姬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深情与怀念,泪水却悄悄滑落。 项羽紧紧握着虞姬的手,眼神温柔地看着她:“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你的舞姿,永远是最美的,你的笑容,永远是最动人的。就算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从来没有。” 夏天,乌江岸边的树木枝繁叶茂,遮挡住了炎炎烈日,江水泛起粼粼波光。虞姬与项羽会坐在树荫下,看着江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回忆着他们一起征战沙场的日子——那时,他在前方浴血奋战,她在后方为他打理营帐,为他缝补战袍,为他弹奏乐曲缓解疲惫。每当他打了胜仗回来,她都会为他献上最美的舞蹈,与他一同分享胜利的喜悦;每当他战败归来,她都会温柔地安慰他,鼓励他重新振作。那时的日子虽然艰苦,却充满了希望与温暖。 “大王,你还记得吗?你破釜沉舟,大败秦军于巨鹿的那次,你回来时,身上满是伤口,却依旧笑着对我说,很快就能平定天下,让我做最尊贵的王后。”虞姬靠在项羽的肩膀上,声音带着哭腔,“我那时信了,我以为我们很快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可没想到,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 项羽轻轻叹了口气,将虞姬紧紧搂在怀中,眼中满是悔恨与不甘:“我记得……我也以为,很快就能平定天下,可没想到,我会骄傲自大,会不听范增的劝告,会轻易放走刘邦,最后才会兵败垓下,连累了你……如果当初,我能清醒一点,能谨慎一点,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或许我们就能实现那些美好的诺言,就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秋天,乌江岸边的树叶渐渐变黄,随风飘落,江水变得冰冷刺骨。虞姬与项羽会坐在江边,看着落叶飘落在江面上,随波逐流,回忆着他们被困垓下的日子——那时,楚军粮草断绝,军心涣散,汉军唱起楚歌,勾起了将士们的思乡之情。她知道大势已去,便决定以死相随,可她没想到,她的死,会让他彻底绝望,会让他也选择了殉情。 “大王,你后悔吗?后悔为了我,放弃了最后的生机?”虞姬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项羽,眼中满是愧疚。 项羽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说道:“我不后悔。能与你生死相随,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这样做,依旧会选择与你永远在一起,绝不独活。” 冬天,乌江岸边再次被大雪覆盖,寒风呼啸,一片惨白,与他们死去那天的景象一模一样。虞姬与项羽会依偎在埋葬他们身体的地方,看着漫天飞雪,回忆着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时刻——她手持短剑,刺入胸膛,他抱着她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最后也选择了殉情。那段记忆,是他们心中最深的痛,也是他们爱情中最悲壮的篇章。 “大王,你看,又下雪了,和我们死去那天一样。”虞姬看着漫天飞雪,声音沙哑地说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如果……如果我们没有生在乱世,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百姓,或许我们就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就能白头偕老,就能实现那些美好的诺言……” 项羽紧紧握着虞姬的手,眼中满是深情与遗憾:“是啊……如果没有乱世,我们或许会在楚地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或许会有自己的孩子,或许会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一起慢慢变老……可世上没有如果,我们生在乱世,身不由己,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但就算如此,我也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爱上你,不后悔与你生死相随。” 他们的灵魂在乌江岸边相依相偎,看着岁月流转,看着世事变迁,心中满是无尽的思念与遗憾。他们渴望有人能记得他们的故事,渴望有人能缅怀他们的爱情,可时间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多的人忘记了他们,忘记了曾经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忘记了忠贞不渝的虞姬,忘记了那段千古悲怆的爱情绝唱。 偶尔,会有几个文人墨客来到乌江岸边,看着滔滔江水,感叹项羽的兵败,缅怀虞姬的忠贞,写下几首悲怆的诗词。每当这时,虞姬与项羽的灵魂都会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诗词,看着他们为自己叹息落泪,心中满是感动与慰藉——至少,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记得他们的爱情。 可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孤独地徘徊在乌江岸边,守着彼此,守着那片冰冷的土地,守着那段早已被岁月尘封的记忆。他们的灵魂,被永远地禁锢在了这里,无法离开,无法转世,只能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无尽的孤独与思念,承受着那段悲剧带来的深深痛苦。 “大王,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还要承受多久的痛苦?”虞姬靠在项羽的怀中,声音疲惫地说道,眼中满是绝望,“我好想念楚地的故土,好想念曾经的日子,好希望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好希望我们的爱情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项羽轻轻抚摸着虞姬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我不知道……或许,我们会永远在这里徘徊,永远守着彼此,永远承受着这份痛苦。但虞姬,无论多久,我都会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就算是灵魂,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生死相随,永不分离。” 风雪依旧在呼啸,江水依旧在滔滔东流,虞姬与项羽的灵魂在乌江岸边紧紧依偎着,他们的爱情,像是乌江的江水一样,滔滔不绝,永不停息;像是岸边的寒梅一样,傲雪凌霜,永不凋零。可他们心中的痛苦与遗憾,也像是这无尽的风雪一样,永远不会消散,永远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他们的故事,早已被岁月尘封,却依旧在历史的长河中,散发着凄美的光芒。他们的爱情,忠贞不渝,生死相随,成为了千古流传的悲剧,成为了爱情中最深情、最悲壮的象征。他们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真爱,什么是生死相随,什么是忠贞不渝,却也留下了无尽的遗憾与痛苦,让后人永远为之动容,永远为之落泪,永远为之叹息。 魂羁寒岸,雪葬相思。虞姬与项羽的灵魂,将永远徘徊在乌江岸边,守着彼此的深情,守着那段千古悲怆的爱情绝唱,守着那份跨越千年的遗憾与思念,直到永远,永远…… 第1章 金屋一诺,盛宠难留 西汉建元年间的长安城,春日迟迟,卉木萋萋。馆陶长公主刘嫖的府邸里,更是繁花似锦,姹紫嫣红开得热烈,暖风拂过,裹挟着阵阵花香,漫过雕花的朱漆栏杆,落在庭院中嬉笑打闹的两个孩童身上,漾开一片温柔的光晕。 年幼的刘彻,彼时还是胶东王,身着一袭明黄色锦袍,袍角绣着精致的云龙纹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他眉眼俊朗,眼神灵动如星,带着孩童特有的澄澈与狡黠。他正追着身前的少女跑,口中不停喊着:“表姐,等等我!你跑慢些!” 被称作表姐的少女,正是馆陶长公主的独女陈阿娇。她比刘彻年长三岁,身着粉色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乌黑的长发梳成精致的垂挂髻,簪着一支小巧的珍珠发钗,随着她的跑动轻轻摇曳。她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肌肤白皙如玉,唇色粉嫩,笑起来时,眼底会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娇俏动人。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刘彻,笑着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彻儿,你跑不过我,还非要追。” 刘彻仰起头,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表姐,脸颊微微泛红,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地说:“表姐跑得好看,我就想追着看。” 馆陶长公主坐在庭院中的凉亭里,看着两个孩子亲昵玩耍的模样,眼中满是笑意。她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随即放下茶杯,笑着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彻儿,阿娇,过来,到姑母这里来。” 刘彻立刻拉着陈阿娇的手,快步跑到凉亭下,仰着头看着馆陶长公主,眼神乖巧:“姑母。” 陈阿娇也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软糯:“母亲。” 馆陶长公主伸手,将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边,轻轻抚摸着刘彻的头,笑着问道:“彻儿,你今年也五岁了,再过几年,就要长成大人了。告诉姑母,你长大了,想娶什么样的妻子?” 周围的侍女太监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笑着看向刘彻,等着他的回答。刘彻眨了眨眼睛,目光在周围的侍女身上扫过,随即又转过头,牢牢地看向身边的陈阿娇。阳光下,陈阿娇的笑容格外明媚,像是春日里最绚烂的桃花,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他抿了抿唇,眼神突然变得格外坚定,语气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地说道:“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话音落下,庭院中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馆陶长公主更是喜不自胜,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一把将刘彻搂进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激动地说:“好!好!彻儿说得好!姑母记住了,等你长大了,姑母一定把阿娇嫁给你,让你为她建一座金屋,让她做你最尊贵的妻子!” 陈阿娇站在一旁,脸颊瞬间红透,眼神羞涩地看向刘彻,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她知道,表弟这句话,是对她的承诺,是她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期盼。她悄悄伸出手,再次握住刘彻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露出了纯真烂漫的笑容,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从那天起,馆陶长公主便下定了决心,要将女儿陈阿娇许配给刘彻,并且要全力扶持刘彻登上太子之位。彼时,刘彻的母亲王娡只是汉景帝的一个普通妃嫔,刘彻也并非太子,皇位继承权渺茫。可馆陶长公主身为汉景帝的亲姐姐,权势滔天,在宫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利用自己的人脉与权势,四处奔走,不断在汉景帝面前夸赞刘彻的聪慧与懂事,同时暗中打压当时的太子刘荣,为刘彻铺路。 经过数年的谋划与运作,馆陶长公主终于得偿所愿。汉景帝废黜了太子刘荣,立刘彻为太子,陈阿娇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子妃。两人青梅竹马,自幼相识,如今定下婚约,更是被宫中上下所艳羡,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会携手并肩,共度一生。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刘彻便长成了风度翩翩的少年郎,陈阿娇也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容貌倾城,气质高贵。汉景帝驾崩后,刘彻顺利登基称帝,史称汉武帝。登基不久,他便履行了当年的承诺,迎娶了陈阿娇,册立她为大汉的皇后,母仪天下。 大婚之夜,红烛高照,满殿生辉。陈阿娇身着华丽的皇后礼服,凤冠霞帔,珠翠环绕,美得不可方物。她坐在铺满红锦的床榻上,心中满是紧张与期待,指尖微微颤抖。 刘彻身着龙袍,一步步走到床榻前,眼神温柔地看着陈阿娇,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瞬间抚平了陈阿娇心中的紧张。他看着她,眼中满是爱意与宠溺,声音温柔地说:“阿娇,今日,你便是朕的皇后,是大汉最尊贵的女人。朕当年许下的‘金屋藏娇’的诺言,朕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朕已经下令,为你修建一座奢华的宫殿,殿内的一切,皆用金玉装饰,定不负你,定让你享尽世间荣华,永远宠爱你,永远对你好。” 陈阿娇抬起头,看着刘彻眼中真挚的爱意,泪水瞬间湿润了眼眶。她依偎在刘彻怀中,声音哽咽地说:“陛下,臣妾相信你。自儿时你许下金屋诺言的那一刻起,臣妾便认定了你。臣妾愿意一辈子陪着你,做你最贤惠的皇后,为你打理后宫,为你分忧解难,永远对你忠贞不渝。” 刘彻紧紧抱着陈阿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语气坚定地说:“好,我们永远在一起,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红烛摇曳,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满殿的喜庆氛围,似乎预示着他们会拥有一段幸福美满的婚姻,一段长久稳固的相伴时光。 婚后的最初几年,刘彻确实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对陈阿娇宠爱有加,倾尽所有。他为陈阿娇修建了一座极为奢华的宫殿,殿内的梁柱皆用金丝包裹,墙壁上镶嵌着名贵的玉石,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家具器物皆是稀世珍宝,远远望去,金光闪闪,宛如仙境,真正实现了“金屋藏娇”的誓言。 陈阿娇身为皇后,不仅拥有奢华的宫殿,更拥有刘彻全部的宠爱。刘彻每日处理完朝政,都会第一时间来到陈阿娇的宫殿,与她一同用餐,一同赏月,一同谈论诗词歌赋,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他会将各地进贡的珍稀宝物,第一时间送到陈阿娇面前,只为博她一笑;他会亲自为她挑选衣物首饰,耐心地为她戴上;他会在她生病时,亲自守在床边,为她熬药喂药,悉心照料;他会在她生气时,温柔地哄她开心,从不与她争执。 陈阿娇在刘彻的宠爱下,过得无比幸福,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底满是甜蜜与满足。她在后宫中地位稳固,无人能及,毕竟,她不仅是皇后,更是刘彻青梅竹马的爱人,背后还有馆陶长公主这棵大树撑腰。宫中的妃嫔们,无论是地位低下的宫女,还是稍有身份的夫人,都对她恭敬有加,不敢有丝毫的不敬与怠慢,更不敢与她争宠。 馆陶长公主看着女儿备受宠爱,心中满是欣慰,她常常入宫探望陈阿娇,叮嘱她要好好侍奉刘彻,好好打理后宫,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陈阿娇总是乖巧地点头答应,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她会一直是刘彻最爱的女人,会一直是大汉的皇后,会与刘彻携手并肩,共创大汉的盛世,共度一生一世。 可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太过于依赖这份宠爱,也太过于相信帝王的诺言。她忘了,帝王的恩宠,从来都是薄如蝉翼,转瞬即逝,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她忘了,后宫之中,从来都是美女如云,新人辈出,危机四伏,从来都没有永恒的宠爱;她更忘了,自己从小娇生惯养,性格骄纵任性,脾气暴躁,不懂得隐忍与退让,不懂得经营感情,时间久了,很容易让刘彻产生厌烦与不满。 随着刘彻登基时间越来越长,他的权势越来越稳固,也越来越成熟稳重。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懂儿女情长的少年郎,而是成为了一位胸怀天下、志在四方的帝王。他开始广纳贤才,励精图治,致力于开创大汉的盛世伟业。与此同时,他的后宫之中,也渐渐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美女。 这些妃嫔,一个个年轻貌美,身姿窈窕,有的温柔婉约,善解人意;有的才情出众,能歌善舞;有的端庄大气,知书达理,很快就吸引了刘彻的目光,得到了他的关注与宠爱。 最先得到刘彻宠爱的,是卫子夫。卫子夫原本是平阳公主府中的一名歌女,容貌秀丽,歌声婉转,舞姿动人,性格温柔善良,善解人意。一次,刘彻前往平阳公主府中做客,平阳公主为他献上歌舞,卫子夫便在其中。刘彻一眼便看中了卫子夫,将她纳入宫中。 卫子夫入宫后,凭借着自己温柔的性格与出众的才情,很快就得到了刘彻的宠爱。刘彻常常在卫子夫的宫中留宿,与她一同赏花听曲,分享朝政上的烦心事。卫子夫总是耐心地倾听,温柔地安慰,从不与刘彻争执,也从不嫉妒其他妃嫔,这样的性格,让刘彻十分受用,对她的宠爱也越来越深。 除了卫子夫,刘彻的后宫中还陆续纳入了王夫人、李夫人等妃嫔。王夫人容貌娇美,聪慧伶俐,善于迎合刘彻的心意;李夫人更是倾国倾城,舞姿曼妙,歌声动听,深得刘彻的欢心。这些妃嫔们,各有各的优点,各有各的魅力,她们的出现,一点点瓜分了刘彻的宠爱,也一点点打破了陈阿娇独宠后宫的局面。 刘彻对陈阿娇的宠爱,渐渐减少,甚至常常冷落她。他不再每日都去陈阿娇的宫殿,有时几天,甚至十几天都不露面;他不再为她挑选衣物首饰,不再为她熬药喂药,不再耐心地哄她开心;他对她的态度,也渐渐变得冷淡,甚至有些不耐烦。 陈阿娇看着刘彻对其他妃嫔的宠爱,看着她们一个个恃宠而骄,看着自己身边的宫殿越来越冷清,心中满是嫉妒与不甘。她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未受过这样的冷落,也从未有人敢抢走属于她的东西。刘彻的宠爱,是她从小到大最珍视的东西,如今却被其他人瓜分,她怎么能忍受? 她开始变得骄纵任性,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每当刘彻来看她时,她总是忍不住抱怨,抱怨他冷落自己,抱怨他宠爱其他妃嫔,甚至会与他争吵,质问他为什么违背当年的诺言。可她的抱怨与争吵,不仅没有让刘彻回心转意,反而让刘彻对她越来越厌烦,越来越疏远。 “陛下,你最近为什么总是不来看我?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个皇后了?是不是忘了你当年许下的‘金屋藏娇’的诺言了?”一次,刘彻难得来看陈阿娇,陈阿娇便忍不住质问道,眼中满是委屈与愤怒。 刘彻皱了皱眉,语气冷淡地说:“朕最近朝政繁忙,分身乏术,自然没有太多时间来看你。你身为皇后,应当大度一些,好好打理后宫,不要总是斤斤计较,善妒成性。” “我善妒?”陈阿娇冷笑一声,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陛下,若不是你冷落我,若不是你宠爱那些女人,我会这样吗?当年你说过,要永远宠爱我,要永远对我好,可你现在呢?你把你的宠爱都给了别人,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冰冷的宫殿里,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当年的诺言吗?” “够了!”刘彻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严厉地说,“陈阿娇,你不要太过分了!朕已经对你够宽容了,你身为皇后,却如此骄纵任性,善妒成性,实在有失皇后的体面!朕还有朝政要处理,没时间跟你在这里废话!” 说完,刘彻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留下陈阿娇一个人,在空旷奢华的宫殿里,独自承受着这份委屈与愤怒。看着刘彻决绝的背影,陈阿娇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曾经对她一往情深的刘彻,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曾经美好的诺言,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为什么属于她的宠爱,会被其他人轻易夺走。 宫殿内的金玉珠宝,依旧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可这些光芒,却再也暖不热陈阿娇的心。她坐在冰冷的床榻上,看着满殿的奢华,心中满是凄凉与绝望。她知道,刘彻对她的宠爱,已经渐渐消失了,她与刘彻之间,已经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是刘彻的青梅竹马,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是他许下“金屋藏娇”诺言的人,她怎么能容忍其他女人抢走属于她的一切?她一定要想办法,挽回刘彻的宠爱,一定要重新夺回属于她的地位与荣光。 从那天起,陈阿娇便开始变得偏执起来。她开始找各种借口,刁难卫子夫等受宠的妃嫔,甚至暗中派人给她们使绊子,试图让她们失宠。可她的这些行为,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让刘彻对她更加不满,对她的冷落也越来越深。 卫子夫等人,面对陈阿娇的刁难,总是选择隐忍退让,从不与她争执,反而更加温柔地侍奉刘彻,这样的态度,更让刘彻觉得陈阿娇骄纵无理,而卫子夫等人温柔善良。 陈阿娇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她的宫殿,也越来越冷清。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见她失宠,也渐渐开始疏远她,甚至有些趋炎附势的人,还会暗中讨好卫子夫等人,对她冷嘲热讽。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宫殿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春暖花开,到夏日炎炎,再到秋高气爽,最后到冬日飘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眼底满是悲伤与不甘。她想起了儿时与刘彻在庭院中玩耍的场景,想起了刘彻许下“金屋藏娇”诺言时的坚定眼神,想起了大婚之夜刘彻温柔的承诺,想起了曾经备受宠爱的时光,泪水便忍不住一次次滑落。 “陛下,你回来好不好?你再像以前那样宠爱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骄纵任性了,再也不跟你争吵了,再也不嫉妒其他妃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她对着空旷的宫殿,轻声呢喃,声音沙哑而绝望,可回应她的,只有宫殿里无尽的寂静与冰冷。 她不知道,她的挣扎与不甘,不仅无法挽回刘彻的宠爱,反而会将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她的悲剧,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将会是一生都无法逃离的冷宫岁月。 金屋的诺言,曾经是她一生的期盼,是她最珍贵的回忆,可到最后,却成了她一生的枷锁,成了她心中最深的痛。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倾尽一生去守护的爱情与诺言,最终会化为泡影,自己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春日的阳光,依旧温暖明媚,馆陶长公主府中的桃花,依旧开得绚烂,可陈阿娇的心中,却早已是寒冬腊月,一片冰冷,一片荒芜。她的爱情,她的诺言,她的荣光,都在一点点流逝,一点点消散,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只能在这奢华却冰冷的宫殿里,独自承受着这份撕心裂肺的痛苦与绝望。 第2章 巫蛊构罪,金屋倾颓 西汉元光年间的深秋,长安城被一层浓重的寒意笼罩。曾经奢华无比、金光闪闪的皇后宫殿,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清,殿内的金玉珠宝依旧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却再也暖不热陈阿娇那颗早已冰冷的心。窗外的落叶随风飘落,铺了一地萧瑟,寒风透过窗棂的缝隙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拂过陈阿娇苍白的脸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身着一袭素色的宫装,坐在梳妆台前,镜中的女子,曾经容貌倾城,气质高贵,如今却面色憔悴,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绝望,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中的自己,指尖冰凉,心中满是无尽的悲伤与不甘。 刘彻已经三个月没有来看过她了。这三个月里,他几乎每日都留宿在卫子夫的宫中,对卫子夫宠爱有加,甚至还册封卫子夫为夫人,地位仅次于皇后。卫子夫更是争气,不久后便为刘彻生下了一个女儿,这让刘彻更加欣喜,对卫子夫的宠爱也达到了顶峰。宫中上下,都围着卫子夫转,曾经对陈阿娇恭敬有加的宫女太监们,如今也都纷纷讨好卫子夫,将她这个皇后彻底抛在了脑后。 陈阿娇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又想起卫子夫那副受宠若惊、风光无限的模样,心中的嫉妒与怨恨像是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是刘彻的结发妻子,是他青梅竹马的爱人,是他许下“金屋藏娇”诺言的人,可如今,却被一个出身卑微的歌女抢走了所有的宠爱,被所有人冷落忽视,这让她如何能忍受? “卫子夫……都是你!若不是你,陛下怎么会冷落我?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陈阿娇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满是恶毒的光芒,“我绝不会让你好过!我一定要让你失宠,一定要让陛下重新回到我身边!” 可她试过了所有的办法,无论是哭闹争吵,还是刁难陷害,都无法撼动卫子夫在刘彻心中的地位,反而让刘彻对她更加厌烦,更加疏远。她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宠爱被一点点夺走,却无能为力,心中的绝望越来越深。 就在陈阿娇濒临崩溃的时候,一个名叫楚服的女巫,悄悄走进了她的宫殿。楚服长得眉清目秀,却眼神诡异,她声称自己精通巫蛊之术,能够帮助陈阿娇诅咒那些受宠的妃嫔,让她们失宠生病,甚至死于非命,从而让陈阿娇重新得到刘彻的宠爱。 起初,陈阿娇还有些犹豫。她知道,巫蛊之术是宫中大忌,一旦被发现,将会面临灭顶之灾。可看着自己如今的悲惨处境,看着卫子夫风光无限的模样,看着刘彻对自己的冷漠无情,她心中的嫉妒与怨恨最终战胜了理智。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楚服的手,声音颤抖地说:“楚服,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能帮我挽回陛下的宠爱吗?只要你能帮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楚服看着陈阿娇绝望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她拍了拍陈阿娇的手,语气肯定地说:“皇后娘娘放心,奴婢精通巫蛊之术,只要按照奴婢的方法去做,不出一个月,卫子夫等人必定会失宠,陛下也一定会重新回到娘娘身边,对娘娘宠爱有加。” 陈阿娇听后,心中大喜,立刻下令,将楚服留在宫中,秘密为她行巫蛊之术。她为楚服在宫殿的密室里搭建了一个祭坛,祭坛上摆放着卫子夫等人的木偶,木偶身上贴着她们的生辰八字,插满了银针。楚服每日都在密室里焚香祷告,念着诡异的咒语,进行着恶毒的诅咒。 陈阿娇则每日都守在密室外面,心中满是期待与忐忑。她期待着卫子夫等人早日失宠,期待着刘彻早日回到自己身边,期待着自己能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宠爱与地位。可她也忐忑不安,害怕事情会被发现,害怕自己会因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日子一天天过去,卫子夫不仅没有失宠,反而身体越来越健康,甚至再次怀孕,这让刘彻更加欣喜若狂,对她的宠爱也越来越深。陈阿娇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期待一点点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嫉妒与怨恨。她开始怀疑楚服的能力,质问楚服为什么没有效果。 楚服则安慰她说:“皇后娘娘别急,巫蛊之术需要时间,卫子夫等人福泽深厚,想要诅咒她们,并非易事。只要我们继续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陈阿娇无奈,只能选择相信楚服,继续让她行巫蛊之术。可她不知道,她的这一行为,早已被人暗中盯上了。卫子夫身边的宫女,察觉到陈阿娇最近行踪诡异,常常独自一人待在密室里,便暗中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很快,陈阿娇行巫蛊之术的事情,就被汇报给了卫子夫。 卫子夫得知后,心中大惊,她知道巫蛊之术的严重性,立刻将此事告诉了刘彻。刘彻得知后,勃然大怒。他最痛恨的就是巫蛊之术,认为这是大逆不道、恶毒心肠的行为。他没想到,自己曾经宠爱有加、青梅竹马的皇后,竟然会为了争宠,做出如此卑劣恶毒的事情。 “陈阿娇!你好大的胆子!”刘彻怒不可遏,立刻下令,派人前往陈阿娇的宫殿,搜查密室,捉拿楚服以及所有参与巫蛊之术的宫女太监。 很快,侍卫们便在陈阿娇的宫殿密室里,找到了正在行巫蛊之术的楚服,以及卫子夫等人的木偶。证据确凿,不容辩驳。侍卫们将楚服以及参与此事的宫女太监们全部捉拿归案,押到了刘彻面前。 刘彻看着眼前的证据,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楚服等人,眼中满是怒火与厌恶。他厉声质问楚服:“楚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诅咒朕的妃嫔!是谁指使你的?从实招来!” 楚服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磕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指使奴婢这么做的!皇后娘娘嫉妒卫夫人等人受宠,让奴婢诅咒她们失宠生病,奴婢不敢不从啊!陛下饶命!” 刘彻的目光,瞬间转向站在一旁的陈阿娇。陈阿娇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神慌乱,不敢直视刘彻的目光。她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自己再也无法辩解,等待自己的,将会是灭顶之灾。 “陈阿娇,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刘彻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杀意,“朕曾经对你宠爱有加,对你许下金屋藏娇的诺言,对你百般呵护,可你呢?你骄纵任性,善妒成性,为了争宠,竟然不惜行巫蛊之术,诅咒朕的妃嫔,你对得起朕吗?对得起你皇后的身份吗?对得起我们儿时的情分吗?” 陈阿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声音沙哑而绝望地说:“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没有想害任何人……臣妾只是太爱你了,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只是想挽回你的宠爱……臣妾一时糊涂,才听信了楚服的谗言,做出了这样的事情……陛下,你原谅臣妾这一次好不好?臣妾知道错了,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原谅你?”刘彻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厌恶与冷漠,“陈阿娇,你犯下的是滔天大罪,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巫蛊之术,是宫中大忌,害死过多少人,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为了一己私欲,竟然不惜用如此恶毒的手段,你让朕如何原谅你?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朕的皇后?” “陛下,臣妾真的知道错了……”陈阿娇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臣妾是你的结发妻子,是你青梅竹马的爱人,你忘了你曾经许下的‘金屋藏娇’的诺言了吗?你忘了你曾经对臣妾的宠爱与承诺了吗?你忘了我们大婚之夜你说过要永远对臣妾好吗?陛下,你再给臣妾一次机会好不好?臣妾一定会好好悔改,一定会好好做你的皇后,一定会对你百依百顺,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够了!”刘彻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严厉地说,“你的诺言,你的承诺,都早已被你自己亲手毁掉了!你骄纵任性,善妒成性,恶毒心肠,根本不配做朕的皇后,不配做大汉的皇后!朕念在你是朕的结发妻子,念在馆陶长公主的面子上,免你死罪,已是对你最大的宽容!从今日起,废除你的皇后之位,将你打入长门宫,终身幽禁,永远不要再踏出长门宫一步!” “不!陛下!不要!”陈阿娇听到“废除皇后之位”“打入长门宫”这几个字,瞬间崩溃了,她死死地抱住刘彻的腿,哭着哀求道,“陛下,不要废除我的皇后之位,不要把我打入长门宫!臣妾离不开你,臣妾不能没有你!陛下,你再给臣妾一次机会好不好?臣妾真的知道错了,臣妾一定会改的……” 刘彻看着陈阿娇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与心疼,只有无尽的厌恶与冷漠。他用力甩开陈阿娇的手,冷哼一声,说道:“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自己犯下的错,就应该自己承担后果!来人,把她拖下去,送往长门宫!” “陛下!陛下!”陈阿娇哭喊着,被侍卫们强行拖了下去。她看着刘彻决绝的背影,看着他对自己的冷漠无情,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声音沙哑而绝望,一遍遍呼喊着刘彻的名字,可刘彻却始终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离她远去。 曾经奢华无比的皇后宫殿,此刻变得格外冷清,殿内的金玉珠宝依旧闪耀,却再也无法留住刘彻的心,再也无法挽回陈阿娇的命运。陈阿娇被侍卫们拖着,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她曾经无比珍视、无比留恋的宫殿,走出了这座承载着她所有幸福与回忆的“金屋”。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会彻底跌入谷底,将会永远陷入黑暗与绝望之中。 长门宫位于皇宫的最深处,偏僻荒凉,常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与曾经奢华的皇后宫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这里的宫殿破败不堪,墙壁斑驳脱落,地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寒意。院子里杂草丛生,荒凉萧瑟,没有一丝生机。这里,曾关押过无数失宠的妃嫔,她们都在这里,在无尽的孤独与绝望中,慢慢死去,化为尘土。 陈阿娇被关进长门宫后,身上的华丽宫装被换成了粗糙的囚衣,头上的珠翠首饰被全部摘掉,失去了所有的荣光与富贵,失去了刘彻的宠爱,失去了自由,甚至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了问题。 负责看守长门宫的宫女太监们,见她失宠,也纷纷落井下石,对她冷嘲热讽,故意刁难她。他们给她吃的,是冰冷的残羹剩饭,甚至有时连饭都不给她吃;给她穿的,是单薄粗糙的囚衣,根本无法抵御长门宫的寒冷;对她的态度,更是恶劣至极,呼来喝去,漠不关心。 陈阿娇常常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宫殿里,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象,看着天上昏暗的光线,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荣光与富贵,想起了刘彻曾经对自己的宠爱与承诺,想起了“金屋藏娇”的美好誓言,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她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体因寒冷而瑟瑟发抖,心中因痛苦而撕心裂肺。 “陛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对着天空,轻声呢喃,声音沙哑而绝望,“我不该那么骄纵任性,不该那么善妒成性,不该听信谗言行巫蛊之术,不该亲手毁掉自己的一生……陛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一定会好好悔改,一定会好好做你的皇后,一定会对你百依百顺,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可回应她的,只有长门宫周围呼啸的寒风,只有无尽的寂静与冰冷。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刘彻不会原谅她,她只能在这长门宫中,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无尽的孤独与绝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她想起了馆陶长公主,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不知道母亲得知自己被废除皇后之位、打入长门宫的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她想向母亲求救,想让母亲帮自己向刘彻求情,可长门宫守卫森严,她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绝境,无能为力。 馆陶长公主得知陈阿娇被废除皇后之位、打入长门宫的消息后,悲痛欲绝。她立刻入宫,跪在刘彻面前,哭着为陈阿娇求情,希望刘彻能念在儿时的情分,念在她曾经扶持他登上皇位的功劳,原谅陈阿娇,将她从长门宫中放出来。 可刘彻却态度坚决,无论馆陶长公主如何哀求,都不肯原谅陈阿娇。他对馆陶长公主说:“姑母,陈阿娇犯下的是滔天大罪,朕已经免她死罪,已是对她最大的宽容。她骄纵任性,善妒成性,根本不配做朕的皇后,也不配得到朕的原谅。你就不要再为她求情了,朕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馆陶长公主见刘彻态度坚决,知道自己再怎么求情也无济于事,只能失望地离开了皇宫。她看着长门宫的方向,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心中满是心疼与无奈。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这一辈子,恐怕都要在长门宫中,孤独地度过了。 陈阿娇在长门宫中,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虚弱,曾经秀丽的容颜,如今变得憔悴不堪,曾经高贵的气质,如今变得落魄不已。她常常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梦见刘彻对她冷漠的眼神,梦见自己被打入冷宫的场景,梦见“金屋藏娇”的誓言化为泡影,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浑身冷汗,瑟瑟发抖,再也无法入睡。 她坐在冰冷的宫殿里,看着窗外的落叶,看着天上的飞鸟,心中满是羡慕。落叶尚且能回归大地,飞鸟尚且能自由翱翔,而她,却只能被困在这冰冷的长门宫中,永远失去了自由,永远失去了幸福,永远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 “金屋藏娇……金屋藏娇……”她喃喃自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曾经的金屋,如今的冷宫;曾经的宠爱,如今的冷落;曾经的诺言,如今的谎言……陛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毁了我的一生……” 寒风依旧在长门宫周围呼啸,冰冷依旧笼罩着这座荒凉的宫殿,陈阿娇的哭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痛与绝望,让人听之落泪,闻之伤心。她的悲剧,早已注定,而这,仅仅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无尽的孤独与绝望,将会是更加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悔恨,将会是一生都无法逃离的冷宫岁月。 金屋倾颓,恩宠尽失。曾经的美好誓言,如今早已化为泡影;曾经的幸福时光,如今早已成为回忆;曾经的荣华富贵,如今早已烟消云散。陈阿娇坐在冰冷的长门宫中,独自承受着这一切,她的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悔恨与不甘,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在这黑暗与绝望中,慢慢消磨自己的生命,慢慢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第3章 长门赋尽,相思成灰 西汉元光五年的寒冬,长安飘起了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惨白。长门宫的屋顶、庭院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寒风卷着雪沫子,疯狂地撞击着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又像是亡魂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陈阿娇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薄棉袍,棉袍上满是补丁,早已失去了保暖的作用。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颧骨微微凸起,曾经饱满莹润的肌肤,如今变得干瘪粗糙,布满了细纹。她的眼神空洞而浑浊,只剩下浓重的哀愁与绝望,死死地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被褥上,很快便凝结成了细小的冰粒。 入宫已经十五年了。从五岁那年刘彻许下“金屋藏娇”的诺言,到十六岁成为大汉皇后,再到如今被打入长门宫,整整十年的时光,她从云端跌入谷底,从备受宠爱到被彻底冷落,从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曾经的荣华富贵、帝王宠爱、皇后荣光,都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醒来后,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看守长门宫的宫女太监们,对她愈发苛刻,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冰冷的残羹剩饭,有时甚至是馊掉的食物,根本无法下咽。她常常饿得头晕眼花,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咳嗽声日夜不停,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疼得她浑身发抖。 “咳咳……咳咳咳……”陈阿娇又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了点点血丝。她看着手上的血迹,眼中满是绝望,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还没有等到刘彻的原谅,还没有等到他回心转意,还没有等到他兑现曾经的诺言,她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她想起了儿时与刘彻在馆陶长公主府中玩耍的场景,想起了刘彻许下“金屋藏娇”诺言时的坚定眼神,想起了大婚之夜刘彻温柔的承诺,想起了曾经两人共度的温馨时光。那些画面,像是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每一次回放,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割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陛下……你还记得吗?我们儿时一起在庭院中追蝴蝶,你跑不过我,就耍赖让我等你;你还记得吗?你登基后,为我修建了金屋,殿内的一切都用金玉装饰,你说要让我享尽世间荣华;你还记得吗?我们大婚之夜,你紧紧抱着我,说要永远宠爱我,永远对我好……”陈阿娇对着空旷的宫殿,轻声呢喃,声音沙哑而微弱,“陛下,那些时光,你都忘了吗?你怎么能说忘就忘?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冷宫中,不管不顾?” 可回应她的,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只有无尽的寂静与冰冷。她知道,刘彻不会再来看她了,他早已把她忘了,忘了这个曾经与他青梅竹马、许下金屋诺言的女子,忘了这个曾经是他结发妻子的皇后。他的心中,只有卫子夫,只有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嫔,只有他的大汉江山,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 绝望之中,陈阿娇突然想起了司马相如。司马相如是当今有名的大文学家,才华横溢,辞藻华丽,他写的赋文,常常能打动人心。或许,她可以花费重金,聘请司马相如为她写一篇赋文,将她对刘彻的思念与悔恨,将她在冷宫中的痛苦与绝望,都写进赋文中,然后呈给刘彻,或许,刘彻看到这篇赋文后,会回心转意,会念及往日的情分,会将她从长门宫中解救出去。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了陈阿娇心中的黑暗与绝望。她立刻开始想办法,联系外界。她翻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角落,找到了一枚曾经戴过的珍珠发钗,这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她趁着看守她的宫女送饭来的时候,悄悄将珍珠发钗塞给了宫女,哭着哀求道:“姐姐,求求你,帮我一个忙。你拿着这枚发钗,去宫外找一位名叫司马相如的先生,让他为我写一篇赋文,诉说我对陛下的思念与悔恨。只要你能帮我办成这件事,我一定会感激不尽!” 宫女看着手中的珍珠发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枚发钗价值不菲,若是拿到宫外去卖,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好,我帮你试试。但你要知道,这件事风险很大,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我也会受到牵连。你最好祈祷,司马相如先生能写出打动陛下的赋文。” 陈阿娇连忙磕头道谢:“谢谢姐姐!谢谢姐姐!只要能让陛下回心转意,我什么都愿意付出!姐姐,你一定要尽快帮我办好这件事!” 宫女收好珍珠发钗,转身离开了长门宫。陈阿娇坐在床榻上,心中满是期待与忐忑。她期待着司马相如能早日写出赋文,期待着刘彻能早日看到赋文,期待着自己能早日走出这座冰冷的长门宫,重新回到刘彻身边。可她也忐忑不安,害怕事情会失败,害怕自己最后的希望也会化为泡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阿娇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严重,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可她却始终没有放弃,她坚信,司马相如的赋文,一定能打动刘彻,一定能让她重获新生。 半个月后,看守她的宫女终于回来了。她拿着一篇写满字迹的竹简,递给了陈阿娇,说道:“司马相如先生已经写好赋文了,这就是《长门赋》。我已经托人将赋文呈给陛下了,至于陛下会不会回心转意,就看你的造化了。” 陈阿娇接过竹简,双手颤抖着,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竹简上的字迹,飘逸洒脱,辞藻华丽,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她的泪与痛,每一句词,都诉着她的思念与悔恨。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陈阿娇一边看,一边流泪,泪水滴落在竹简上,浸湿了上面的字迹。这篇《长门赋》,字字句句都写到了她的心里,写出了她在冷宫中的孤独与绝望,写出了她对刘彻的深深思念,写出了她对曾经美好时光的眷恋,写出了她对自己过错的深深悔恨。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在冷宫中独自徘徊的身影,看到了自己对着天空苦苦哀求的模样,看到了刘彻对她冷漠无情的眼神。 “陛下……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心声,这就是我对你的思念与悔恨……”陈阿娇紧紧抱着竹简,失声痛哭起来,“陛下,你回心转意,你把我从这冷宫中接出去,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真的好想你……” 她抱着竹简,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渐渐睡去。在梦中,她梦见刘彻看到了《长门赋》,被其中的情感所打动,心中满是愧疚。他亲自来到长门宫,找到了她,紧紧抱着她,哭着向她道歉,说自己不该冷落她,不该把她打入冷宫,说要把她接回金屋,重新立她为皇后,永远宠爱她。她在梦中,笑得无比开心,泪水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可当她醒来时,却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冰冷的床榻上,依旧在这座荒凉的长门宫中,身边没有刘彻的身影,只有无尽的寒冷与孤独。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虚幻而美好的梦。 她的心中,满是失望与痛苦。她开始焦急地等待着刘彻的消息,每天都坐在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希望能看到刘彻的身影,希望能听到刘彻的脚步声。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就在陈阿娇快要绝望的时候,看守她的宫女带来了一丝消息。宫女告诉她,刘彻看到《长门赋》后,确实被其中的情感所打动,心中有了一丝愧疚,也想起了往日与她的情分。他下令,稍微改善了一下她的生活待遇,让宫女太监们不要再故意刁难她,每日给她送来干净的饭菜和温暖的炭火。 陈阿娇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满是欣喜与希望。她以为,刘彻终于回心转意了,终于想起她了,或许再过不久,刘彻就会亲自来到长门宫,将她接出去,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她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的衣衫,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虽然她的容颜早已憔悴不堪,但她依旧希望,能以最好的模样,迎接刘彻的到来。 可她等啊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依旧没有等到刘彻的身影,依旧没有等到刘彻接她出去的旨意。刘彻只是改善了她的生活待遇,却再也没有了下文。他没有来看过她,没有给她任何承诺,甚至没有给她一句安慰的话。 陈阿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谷底,冰冷刺骨。她终于明白,刘彻虽然被《长门赋》打动,心中有了一丝愧疚,但他并没有打算原谅她,并没有打算将她从长门宫中接出去。他对她的愧疚,只是短暂的,很快就会被他抛在脑后,他的心中,依旧没有她的位置。 “陛下……你终究还是没有原谅我……”陈阿娇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依旧飘落的雪花,泪水再次流了下来,声音沙哑而绝望,“我以为,《长门赋》能打动你,能让你想起往日的情分,能让你回心转意,可我错了,我还是错了……你早已把我忘了,早已不把我放在心上了……” 她拿起那篇《长门赋》的竹简,紧紧抱在怀中,泪水滴落在竹简上,浸湿了上面的字迹。这篇曾经承载着她所有希望的赋文,如今却成了她心中最深的痛,成了她绝望的见证。她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挽回刘彻的心,永远都无法走出这座长门宫,永远都无法实现“金屋藏娇”的美好誓言。她的一生,注定要在这冷宫中,在孤独与绝望中,慢慢死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阿娇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严重,常常咳得撕心裂肺,甚至咳出鲜血。她的视力也越来越模糊,看不清东西,走路也变得摇摇晃晃,需要搀扶着才能勉强行走。宫女太监们虽然不再故意刁难她,但对她依旧漠不关心,只是每日按时送来饭菜和炭火,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管。 陈阿娇常常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宫殿里,抱着《长门赋》的竹简,一遍遍地读着,一遍遍地流泪。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沙哑,可她依旧在不停地读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中的痛苦与绝望,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慰藉。 “陛下……你还记得‘金屋藏娇’的诺言吗?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的时光吗?你还记得我吗?”她一边读着,一边轻声呢喃,“陛下,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快要撑不住了……我快要死了……你能不能来看我一眼?就一眼也好……” 可无论她怎么呼唤,怎么哀求,刘彻都没有出现。他依旧在宫中享受着荣华富贵,依旧宠爱着卫子夫等妃嫔,依旧开创着他的大汉盛世,他早已把这个曾经与他青梅竹马、许下金屋诺言的女子,彻底遗忘在了冰冷的长门宫中。 馆陶长公主得知陈阿娇的身体越来越差,心中满是心疼与担忧。她再次入宫,跪在刘彻面前,哭着哀求道:“陛下,阿娇她快不行了,她在冷宫中受尽了折磨,身体越来越差,你就看在儿时的情分上,去看看她,哪怕就一眼也好,让她走得安心一些……” 刘彻看着馆陶长公主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可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姑母,朕已经仁至义尽了,改善了她的生活待遇,没有让她受苦。她犯下的过错,不可饶恕,朕是不会去看她的。你就不要再为她求情了,朕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馆陶长公主见刘彻态度坚决,知道自己再怎么求情也无济于事,只能失望地离开了皇宫。她看着长门宫的方向,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心中满是无奈与悲痛。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这一辈子,都得不到刘彻的原谅了,都要在这冷宫中,孤独地死去了。 陈阿娇得知馆陶长公主求情失败的消息后,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头上。她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她想起了儿时的快乐时光,想起了刘彻许下的金屋诺言,想起了曾经的荣华富贵,想起了被打入冷宫后的痛苦与绝望,想起了《长门赋》中的字字句句。这些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最终,都化为了无尽的悲痛与悔恨。 “陛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做帝王的妃嫔,再也不要相信帝王的诺言,再也不要爱上你……如果有来生,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子,找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平淡地度过一生……” 说完这句话,陈阿娇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她的呼吸渐渐停止了,手中紧紧抱着的《长门赋》竹简,也慢慢滑落,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这位曾经尊贵无比的大汉皇后,这位曾经被刘彻许下金屋诺言的女子,最终,在长门宫中,孤独地死去,年仅三十八岁。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人陪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只有冰冷的宫殿,只有呼啸的寒风,只有那篇承载着她所有思念与悔恨的《长门赋》。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不甘,却也有着几分解脱的平静,仿佛终于要摆脱这冰冷的冷宫,摆脱这悲惨的命运,去往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帝王薄情的地方。 长门宫的风雪,依旧在呼啸,雪花依旧在飘落,覆盖了宫殿的屋顶,覆盖了庭院的地面,也覆盖了陈阿娇冰冷的身体。她的一生,是被帝王恩宠抛弃的一生,是被爱情背叛的一生,是充满了悔恨与不甘的一生。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帝王恩宠的薄情寡义,什么是后宫女子的身不由己,什么是爱情的脆弱与无奈。 长门赋尽,相思成灰。曾经的美好誓言,如今早已化为泡影;曾经的深情爱意,如今早已化为灰烬;曾经的荣华富贵,如今早已烟消云散。陈阿娇的悲剧,将永远被铭记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一段让人撕心裂肺、痛哭流涕的千古悲剧,成为一段警示后人的历史记忆。 寒风依旧在长门宫周围呼啸,雪花依旧在飘落,仿佛在为这位悲惨的皇后送行,仿佛在诉说着她一生的悲苦与绝望,仿佛在哀悼着这段被帝王薄情毁掉的爱情与人生。而陈阿娇的灵魂,也在这一刻,从身体里剥离,带着满心的悲痛、悔恨与不甘,开始了她跨越千年的徘徊与怨恨…… 第1章 金陵寒雪 孤城泣血 1937年12月的南京,寒云低垂,铅灰色的天幕像是被浸透了血泪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古老的城垣之上。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过秦淮河畔的残荷败柳,刮过夫子庙的断壁颓垣,也刮过满城百姓冻得发紫的脸颊。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焦糊味,混杂着尘土与血腥的气息,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自12月1日日军下达进攻南京的命令起,这座六朝古都就成了一座被战火围困的孤城。城外,日军华中方面军的数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如潮水般涌向南京城,飞机的轰鸣声日夜不绝,炸弹像冰雹一样砸向城区的每一个角落。城内,守军的抵抗在绝对的火力差距下显得如此微弱,明故宫机场被炸成了一片焦土,中华门的城墙上被炸开了巨大的豁口,炮弹的碎片嵌进青砖里,和着守军的鲜血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12月12日,是南京百姓记忆里最黑暗的一天。这天的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将街巷里的血迹覆盖,又很快被新的血渍染红。午后,守城部队接到了撤退的命令,混乱瞬间席卷了整座城市。士兵们丢弃了武器,脱下了军装,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朝着挹江门的方向涌去。城门下,人潮汹涌,哭喊声、叫骂声、婴儿的啼哭声搅成一团。为了争抢出城的机会,人与人挤作一团,瘦弱的老人和孩子被挤倒在地,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再也没有站起来。 家住城南甘雨巷的王毓坤,是一家绸缎庄的掌柜。他原本以为,凭借着南京城厚重的城墙,总能守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天。可当他看到街上溃退的士兵,看到城墙上飘扬的太阳旗时,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碎成了齑粉。他锁上绸缎庄的大门,用木条将门窗钉死,带着妻子林氏、年仅七岁的儿子小宝和年迈的母亲躲进了后院的地窖里。地窖里阴冷潮湿,只有一盏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映着一家人惶恐不安的脸。 “他爹,外面……外面怎么这么吵啊?”林氏紧紧抱着小宝,声音里满是颤抖。小宝吓得缩在母亲怀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王毓坤的母亲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王毓坤咬着牙,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没事,没事的,咱们躲在这里,谁也找不到……” 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砸门声就传了进来,伴随着日语的叫骂声和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沉重声响。王毓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捂住妻子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地窖的入口藏在一堆柴火后面,他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可日军的皮靴声越来越近,砸门声越来越响,最后,“轰隆”一声巨响,绸缎庄的大门被踹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柴火堆被扒开,地窖的入口暴露在日军的视线里。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射了进来,照亮了一家人惊恐的脸。几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狞笑着走了下来。他们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眼神像饿狼一样凶狠。 一个日军上前,一把揪住了王毓坤的衣领,将他拖了出去。林氏尖叫着扑上去,却被另一个日军一脚踹倒在地。小宝看到父亲被抓,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爹!爹!” 王毓坤被拖到院子里,雪地里的血渍已经冻成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他看到院子里还站着几个邻居,都是被日军从家里拖出来的。有开米铺的张老汉,有教书的李先生,还有抱着襁褓中婴儿的赵大嫂。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瑟瑟发抖。 一个日军军官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指挥刀,刀鞘上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东西,王毓坤定睛一看,竟是人的耳朵。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吼道:“良民证!拿出良民证!” 良民证?城里的百姓哪里有什么良民证?日军进城前,根本没人来得及发放这种东西。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军官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拔出指挥刀,寒光一闪,刀锋划破了张老汉的喉咙。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地上的积雪。张老汉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倒在了雪地里,再也不动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赵大嫂怀里的婴儿被吓得哇哇大哭。军官冷笑一声,指了指赵大嫂怀里的孩子,两个日军立刻狞笑着走了过去。赵大嫂死死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放过他……” 日军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其中一个日军一把抢过婴儿,像扔垃圾一样将孩子摔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鲜血从墙上蜿蜒而下,像一条红色的蛇。 赵大嫂看着地上的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她疯了一样扑向日军,却被刺刀刺穿了胸膛。鲜血从她的胸口涌出,她倒在雪地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孩子的方向,脸上凝固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王毓坤看得目眦欲裂,他猛地挣脱了日军的束缚,朝着军官扑了过去:“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可他还没靠近军官,就被旁边的日军用枪托砸中了后脑。一阵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日军将李先生拖了出来,因为李先生穿着一件长衫,日军就认定他是“支那兵”。他们将李先生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然后将他的头按进雪地里,直到他不再挣扎。 接着,日军的目光落在了地窖里的林氏和老母亲身上。他们狞笑着走进地窖,王毓坤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爬过去,却被日军狠狠地踹了几脚。他听到地窖里传来妻子的惨叫声和母亲的怒骂声,那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归于死寂。 日军从地窖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绸缎庄里的绸缎和银元,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他们将院子里的尸体拖到一起,浇上汽油,点燃了火把。熊熊烈火燃烧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日军狰狞的脸。 王毓坤躺在雪地里,意识渐渐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血从后脑的伤口里流出来,和血水混在一起,冻得他骨头生疼。他想起了妻子温柔的笑脸,想起了儿子小宝软糯的声音,想起了母亲慈祥的叮嘱。他想,要是能再看他们一眼就好了。 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身体覆盖,也将这座城市的绝望与悲痛,悄悄掩埋。 在这座被战火吞噬的城市里,这样的惨剧,只是一个开始。无数的家庭,在这一天支离破碎;无数的生命,在这一天凋零陨落。金陵古城,这座曾经繁华似锦的六朝古都,在1937年的寒冬里,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雪落无声,却掩盖不住满城的血泪;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侵略者的滔天罪行。 夜幕降临,日军的暴行并没有停止。他们在街巷里烧杀抢掠,挨家挨户地搜查,凡是被他们认定为“支那兵”的人,都难逃一死。手无寸铁的平民被驱赶到空旷的场地,机枪的扫射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南京的土地,也染红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 这一夜,南京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笼罩着这座哭泣的城市。 第2章 尸横街巷 血浸秦淮 1937年12月13日,南京城彻底陷落。 黎明破晓时分,铅灰色的天幕裂开一道惨白的缝隙,却没有半分暖意。呼啸了一夜的北风稍歇,雪粒子却愈发细密,落在积血的石板路上,簌簌作响。往日里秦淮河畔画舫凌波、桨声灯影的盛景,早已被人间炼狱的惨状彻底撕碎。 挹江门的城楼下,尸体堆积如山。昨日午后的溃退,在这里酿成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数不清的士兵和平民,为了争抢出城的生路,挤作一团。日军的机枪架在城门两侧的制高点上,冰冷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人群。密集的子弹扫过,惨叫声、哭喊声、子弹穿透肉体的闷响,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哀歌。倒下的人层层叠叠,后面的人来不及躲闪,便被绊倒在尸堆上,随即又被接踵而至的人流踩踏。鲜血从尸堆里汩汩涌出,在零下几度的严寒里,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棱,像一条条狰狞的毒蛇,蜿蜒着爬满了城门下的每一寸土地。 家住城北的周德山,是一名拉黄包车的车夫。昨日他亲眼目睹了挹江门的惨剧,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黄包车,躲进了街边一处废弃的破庙。破庙里挤满了逃难的百姓,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啜泣声,和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枪声,让人整夜都不敢合眼。天刚蒙蒙亮,周德山就忍不住掀开破庙的门缝往外看。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了。 街巷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穿着军装的士兵,有穿着长衫的文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的姿势各异,有的蜷缩着身体,有的双手死死地捂着胸口,有的眼睛还圆睁着,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雪落在尸体的脸上、身上,将苍白的皮肤衬得愈发骇人。几只乌鸦落在尸体的肩头,发出“呱呱”的刺耳叫声,低头啄食着冻硬的血肉。 周德山的腿肚子直打颤,他猛地缩回脑袋,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她们还在城南的家里。昨夜的混乱中,他和家人走散了。他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疼得喘不过气。他想出去找她们,可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了街上传来的皮靴声。 是日军。 三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扛着步枪,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们的军靴踩在尸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其中一个日军看到了破庙的门缝,猛地踹开了庙门。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照亮了庙里百姓惊恐的脸。 “出来!都出来!”日军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手里的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破庙里的百姓吓得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动。日军见状,端起枪,朝着天花板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快出来!不然统统死啦死啦的!” 百姓们只能哆哆嗦嗦地走了出去,站在雪地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周德山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看日军的眼睛。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日军军官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挨个打量着人群。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身上,妇人吓得脸色惨白,紧紧地将婴儿护在怀里。军官冷笑一声,猛地扬起鞭子,朝着妇人的脸上抽去。“啪”的一声,妇人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道鲜红的血痕。婴儿被吓得哇哇大哭,妇人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松开怀里的孩子。 “小孩,给我!”军官伸手就要去抢婴儿。妇人拼命地往后躲,哭喊着:“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放过他……” 可日军哪里会理会她的哀求。军官一把夺过婴儿,像玩玩具一样,将婴儿高高地举了起来。婴儿的哭声更加响亮了,小手小脚在空中胡乱地蹬着。周围的百姓都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一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军官竟硬生生地将婴儿的胳膊掰断了。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微弱的呜咽。军官嫌恶地将婴儿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地踩了下去。一声闷响,鲜血溅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妇人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她疯了一样扑向军官,却被旁边的日军一脚踹倒在地。军官狞笑着,举起刺刀,狠狠地刺进了妇人的胸膛。鲜血从妇人的胸口涌出,她倒在雪地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婴儿,脸上凝固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周德山看得睚眦欲裂,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他真想冲上去和这些畜生拼命,可他知道,自己冲上去,也只是白白送死。他只能咬着牙,忍着泪,将这份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 日军在街巷里肆虐着,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凡是看到男人,就认定是“支那兵”,要么当场枪杀,要么用绳子绑起来,驱赶到空旷的场地。周德山看到,几个日军将一群百姓驱赶到了秦淮河畔。秦淮河的河水早已被鲜血染红,河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还有孩子。河水冰冷刺骨,尸体在河面上随波逐流,像一片片破败的落叶。 日军将百姓们排成一排,然后架起了机枪。百姓们哭喊着,哀求着,可日军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怜悯。机枪的扫射声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人群。百姓们纷纷倒下,鲜血溅落在秦淮河的河水里,将原本就泛红的河水,染得愈发浓稠。 周德山趁着日军不注意,悄悄地溜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小巷里堆满了尸体,他只能踩着尸体的缝隙,艰难地往前挪。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找到妻子和女儿,一定要活下去。 雪越下越大,将街巷里的尸体掩埋。可那渗入土地的鲜血,却永远也无法被掩埋。秦淮河畔的呜咽声,街巷里的血腥味,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苦难。 1937年的南京,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只剩下尸横遍野,血浸秦淮。这一天,是南京城的劫难,也是中华民族永远的伤痛。 第三章 炼狱囚笼 难民营的血色残阳 1937年12月中旬,南京城的街头已经看不到完整的街巷。积雪被反复碾压的血污染成暗褐色,冻成了坚硬的冰层,走在上面稍不留意就会滑倒,而滑倒的代价,往往是摔在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上。 侥幸活下来的百姓,像受惊的耗子般躲在断壁残垣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日军的清剿还在继续,他们骑着摩托车,挎着步枪,在街巷里呼啸而过,每一次刹车,都意味着又一户人家的灭门。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整座城市。就在这时,几个挂着红十字会臂章的外国人,成了这片人间炼狱里唯一的光——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划定了南京安全区。 安全区以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鼓楼医院为核心,收容了数万名手无寸铁的平民。家住城西的陈淑琴,是带着婆婆和女儿逃进来的。她的丈夫原本是守城的士兵,城破那日,为了掩护百姓撤退,被日军的机枪扫中,连尸体都没能抢回来。进安全区的那天,她的棉衣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来的棉絮都沾着血,女儿的小脸冻得发紫,却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哭也不闹,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惊恐。 安全区的条件简陋得可怕。教室里的桌椅被搬到一边,地上铺着薄薄的稻草,几百号人挤在一起,连翻个身都难。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每天的口粮只有半碗稀粥,掺着麸皮和草根,可即便是这样,也得排上几个小时的队才能领到。陈淑琴把粥让给婆婆和女儿,自己则靠着啃树皮和野菜充饥,没几天,嘴唇就裂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但至少,这里有外国人守着,日军不敢轻易进来。陈淑琴以为,她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这份安宁,终究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12月18日的午后,冬日的太阳惨白得像一张纸,连一丝暖意都没有。安全区的大门突然被撞开,十几个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领头的军官留着一撮仁丹胡,手里把玩着一把军刀,眼神扫过拥挤的人群,像在挑选猎物。 “女人!花姑娘!出来!”他用生硬的中文吼道,唾沫星子随着话音飞溅。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女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往男人身后躲。男人们则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将妻女护在身后,可他们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单薄的胸膛,根本挡不住日军的刺刀。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冲了上来,她是安全区的负责人之一,名叫魏特琳。她张开双臂,挡在日军面前,用流利的日语厉声斥责:“这里是国际安全区!你们不能进来!这是违反国际法的!” 仁丹胡军官冷笑一声,猛地推开魏特琳。魏特琳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渗出了鲜血。她挣扎着爬起来,还要上前理论,却被两个日军死死地按住了胳膊。 “国际法?在南京,老子就是法!”军官狞笑着,一挥手,“给我搜!” 日军像一群疯狗般扑进人群,他们粗暴地撕扯着女人们的衣服,将那些年轻的姑娘、少妇强行拖出来。凄厉的哭喊声响彻整个安全区。陈淑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抱着女儿,将头埋在稻草堆里,婆婆则用自己干瘦的身体,紧紧地护住她们。 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陈淑琴的头发,将她猛地拽了起来。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日军,他的嘴里喷着酒气,眼神浑浊而贪婪。陈淑琴拼命挣扎,她的指甲抠进日军的胳膊,却被对方一拳打在脸上。牙齿磕到了舌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放开我!放开我!”陈淑琴哭喊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躲在稻草堆里的女儿。 女儿看到母亲被打,再也忍不住,哭着喊:“娘!娘!” 那日军听到孩子的哭声,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他松开陈淑琴,朝着女儿走去。陈淑琴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日军的腿:“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要杀要剐,冲我来!” 日军一脚将她踹开,抬脚就要往女儿身上踩。就在这时,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冲了上来,他是附近的私塾先生,姓方。方先生张开双臂,挡在小女孩面前,颤抖着声音说:“她还是个孩子!你们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手!” 日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更加狰狞的笑容。他拔出腰间的刺刀,对着方先生的胸膛,狠狠地刺了进去。 刺刀穿透了单薄的棉衣,没入了老人的身体。方先生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刺刀,鲜血顺着刀刃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骂道:“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日军猛地拔出刺刀,方先生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圆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陈淑琴看着倒在地上的方先生,看着步步紧逼的日军,一股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她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日军撞了过去。日军被撞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之下,举起刺刀,朝着陈淑琴的后背狠狠地刺了下去。 剧痛传来,陈淑琴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撕裂了一样。她低下头,看到刺刀从胸口穿了出来,鲜血汩汩地往外流。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日军放肆的笑声。 她想起了丈夫,想起了他们曾经的日子。那时候,秦淮河的水还是清的,夫子庙的灯还是亮的,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着西瓜,聊着天…… 原来,那些平凡的日子,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陈淑琴的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落在冰冷的稻草上。她的眼睛,始终望着女儿的方向。 日军将抢来的女人拖出安全区,她们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巷的尽头。魏特琳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方先生和陈淑琴,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日记,日记本上,她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今天,南京的太阳,是血色的。 安全区里的幸存者们,默默地收拾着尸体。他们用草席裹住方先生和陈淑琴的遗体,埋在安全区的后院。没有墓碑,没有纸钱,只有冰冷的雪,落在新堆的坟头上。 女儿被婆婆紧紧地抱在怀里,她不哭了,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那座小小的坟茔。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安全区的围墙染成了暗红色。这座被寄予厚望的囚笼,终究没能挡住侵略者的屠刀。在这片炼狱里,每一缕炊烟,都带着血泪的味道;每一声叹息,都藏着无尽的绝望。 第4章 江东门的血色黎明 1937年12月下旬,南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却始终洗不掉街巷里的血腥味。寒风卷着雪沫,刮过空荡荡的商铺,刮过布满弹孔的城墙,也刮过江东门一带的荒郊野地——这里,正成为日军集中屠杀手无寸铁平民的人间屠宰场。 家住水西门的铁匠孙大柱,是在城破后的第三天被日军抓住的。他本想躲在自家的铁匠铺里,等风头过了再去找失散的妻儿,可一群日军踹开铺门时,他手里还紧握着那把陪伴了他十几年的铁锤。日军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胳膊反绑在背后,麻绳勒进肉里,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和他一起被绑的,还有附近的几十个男人,有卖菜的、教书的、拉车的,甚至还有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他们被日军驱赶着,像牲口一样往江东门的方向走。一路上,孙大柱看到了太多惨状:倒塌的房屋旁,躺着一具具被冻僵的尸体;干涸的水沟里,塞满了妇女和孩子的遗骸;就连路边的老槐树,都被日军用刺刀挑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日军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伴随着他们的狂笑和呵斥,像是催命的鼓点。 走到江东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孙大柱一眼就看到了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荒地——挖好的土坑一个连着一个,坑边堆满了尸体,有的已经僵硬,有的还在微微抽搐。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味,呛得人忍不住干呕。日军将他们赶到土坑边,用刺刀指着,逼他们一排排站好。 “蹲下!统统蹲下!”一个日军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手里的指挥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人群里一片死寂,只有瑟瑟的寒风在呜咽。孙大柱蹲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土坑。他看到坑底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厚厚的一层,像是铺了一张狰狞的毯子。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却又夹杂着一丝不甘——他还没找到妻儿,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站在他旁边的,是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名叫小豆子。小豆子的脸冻得发紫,嘴唇不停地哆嗦着,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他偷偷拽了拽孙大柱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大叔……我怕……我想我娘……” 孙大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扭过头,看着小豆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想安慰几句,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日军架起了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人群,冰冷的金属光泽让人不寒而栗。人群里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哭出声,有人拼命挣扎,还有人朝着日军磕头求饶:“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不是兵!我只是个老百姓!” 可日军的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军官冷笑一声,猛地挥下了指挥刀。 “哒哒哒——” 机枪的扫射声骤然响起,刺耳的声响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人群,惨叫声、哭喊声、子弹穿透肉体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绝望的哀歌。孙大柱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流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扑倒在地,死死地趴在土坑边的积雪里。 子弹从他的头顶呼啸而过,打在旁边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身上,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小豆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孙大柱扭头看去,只见小豆子的胸口汩汩地往外冒血,眼睛圆睁着,里面还残留着恐惧和不甘。 孙大柱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只要他一动,就会被日军发现,然后被乱枪打死。他只能趴在冰冷的雪地里,听着身边的生命一个个消逝,听着日军的狂笑和呵斥,心如刀绞。 不知道过了多久,机枪的扫射声停了下来。孙大柱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肩膀上的伤口疼得钻心。他能听到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在检查尸体,凡是还有一口气的,就用刺刀补上一刀。 “噗嗤——” 刺刀刺入肉体的声响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孙大柱的心上。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假装自己已经死了。一只穿着军靴的脚踩在了他的背上,重重地碾了几下。孙大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始终不敢动弹。 “死啦死啦的!”一个日军骂了一句,转身走开了。 孙大柱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趴在雪地里,听着日军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听着寒风卷着雪沫掠过荒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的肩膀疼得厉害,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他想起了自家的铁匠铺,想起了妻子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儿子每次放学回家,都会扑到他怀里喊“爹”。 他想,他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找到妻儿,活下去,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惨白的阳光洒在江东门的荒地上。土坑里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雪地,染红了土坑,也染红了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孙大柱缓缓地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朝着远处的树林走去,身影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的身后,是一片人间炼狱,是无数冤魂的哀嚎,是中华民族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 雪还在下着,江东门的黎明,被染成了一片血色。那些被掩埋在土坑里的生命,那些未曾说出口的遗言,都化作了这片土地上最沉重的印记。而活着的人,将带着这份伤痛,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绝望中坚守希望——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活下去,才能让侵略者的罪行,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第5章 白骨累累 铭记山河之殇 1937年的南京,寒冬仿佛没有尽头。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覆盖了街巷的血迹,却盖不住弥漫在空气里的尸臭;寒风刮了一天又一天,吹散了日军的狂笑,却吹不散满城冤魂的呜咽。进入12月下旬,大规模的集中屠杀渐渐沉寂,可零星的暴行仍在继续,这座古都,早已沦为一座白骨累累的“死亡之城”。 家住城南门东的老中医沈仲山,是这场浩劫里的幸存者。城破那日,他躲在自家药铺的夹层里,亲眼看着日军抢走铺里的药材,烧死了守铺的伙计。他在夹层里躲了七天七夜,靠着一点干粮和雪水续命,直到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才敢探出头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沈仲山只觉得天旋地转。往日里熟悉的青石巷,如今成了尸骸遍地的坟场。隔壁的裁缝铺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架,裁缝老李和他的妻儿,被烧死在铺子中央,尸体蜷缩着,早已辨不清模样;巷口的豆腐坊前,石磨上溅满了血渍,磨盘旁躺着老板娘的尸体,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婴儿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沈仲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淌出两道蜿蜒的沟壑。他行医几十年,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喝茶聊天的街坊,那些曾经找他抓药问诊的百姓,如今都成了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任凭寒风撕扯。 走到秦淮河畔时,沈仲山再也忍不住,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地干呕起来。曾经碧波荡漾的秦淮河,此刻变成了一条“血河”。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层层叠叠,像一片片破败的浮萍。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几只野狗在河边啃食着尸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仲山想起了几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秦淮河畔是何等的繁华。画舫凌波,笙歌彻夜,两岸的商铺灯火通明,游人如织。可如今,画舫成了烧黑的骨架,商铺成了断壁残垣,只剩下满河的尸体,在寒风中随波逐流。 他踉跄着往前走,想要找一处干净的地方,给死去的街坊们立一个简陋的墓碑。可走了整整一条街,竟找不到一块没有被血污染的土地。雪地里,随处可见散落的头颅、断肢,还有被日军丢弃的衣物、鞋帽。他在一堆尸体里,认出了巷口卖糖葫芦的张大爷,老人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没卖出去的糖葫芦,糖衣早已被血渍浸透;他在一堵倒塌的墙下,看到了邻居家的小孙女,那个总爱梳着羊角辫、喊他“沈爷爷”的小姑娘,如今双目圆睁,小小的身体上,布满了刺刀的伤口。 沈仲山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跪在雪地里,朝着满城的尸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乡亲们,对不住啊……我没能护住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你们放心,这笔血债,我们中国人,永世不忘!”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沈仲山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个破草棚里,似乎有动静。他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掀开草棚的门帘,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草棚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士兵。士兵的腿被打断了,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恶臭,他的身上,还穿着一件破烂的军装,军装上的“青天白日”徽章,早已被血渍染得模糊不清。看到沈仲山进来,士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疼得浑身发抖。 “老……老先生……”士兵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水……给我点水……” 沈仲山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小心翼翼地喂士兵喝水。士兵喝了几口,精神好了一些,他看着沈仲山,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泪水。“老先生,我……我是守城的士兵……”士兵断断续续地说,“城破那天,我们拼了命地守,可……可我们的子弹打光了……弟兄们都死了……都死了……” 士兵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抓着沈仲山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告诉……告诉后人……勿忘国耻……勿忘……南京……” 话音未落,士兵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沈仲山看着士兵的尸体,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他默默地将士兵的尸体拖到草棚的角落,用茅草盖好。然后,他拄着拐杖,走出了草棚,朝着南京城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天际,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惨白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乌云,洒在了这座饱经劫难的城市上。阳光照在雪地里的尸体上,照在秦淮河的血水上,照在那些倒塌的房屋上,也照在沈仲山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知道,这场浩劫,终究会过去。春天会来,秦淮河的水会重新变得清澈,南京城的街道,会重新变得繁华。可那些被日军屠杀的三十万同胞,那些埋骨于这片土地的冤魂,却再也回不来了。 沈仲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他行医多年的药方本。他颤抖着拿起笔,在本子的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1937年冬,南京城破,日寇屠城,三十万同胞遇难。白骨累累,山河泣血。我辈后人,当铭记国耻,自强不息,永世不忘! 写完之后,他将本子紧紧地揣在怀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朝着晨曦走去。他的身影,在惨白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但他要把这段历史,亲口告诉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他要告诉他们,南京的雪,是血色的;南京的土地,埋着三十万同胞的白骨;南京的名字,刻着中华民族永远的伤痛。 雪,终于停了。一缕阳光,刺破了笼罩南京城多日的阴霾。在这片白骨累累的土地上,新生的嫩芽,正在冰雪下,悄然萌发。那是希望的嫩芽,是不屈的嫩芽,是中华民族,永世不灭的脊梁。 历史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南京大屠杀,是刻在中华民族骨血里的伤痛,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黑暗的一页。我们铭记这段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警醒后人:落后就要挨打,自强方能安邦。 愿以吾辈之青春,护佑盛世之中华。愿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第1章 魔窟平房 人间炼狱的开端 1936年的哈尔滨,冬日的寒风比往年更加凛冽。松花江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冰层下的江水无声流淌,像是在呜咽。距离市区二十公里的平房区,一座占地数平方公里的建筑群拔地而起,高墙电网密布,岗哨林立,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日夜巡逻,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这里,就是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的本部,一个被称为“东方奥斯维辛”的人间魔窟。 在这座魔窟里,中国人不再被称为“人”,而是被日军冠以一个冰冷的代号——“马路大”,意为“圆木”,是任人切割、毫无尊严的实验材料。他们大多是被日军从东北各地的村庄、监狱、劳工营里秘密抓捕而来的平民、抗日志士,甚至还有手无寸铁的妇女和孩子。他们被关押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牢房的墙壁上布满了血渍和抓痕,每一道痕迹,都记录着曾经的绝望与挣扎。 13岁的少年王小顺,就是这群“马路大”中的一员。他原本是牡丹江边上一个小渔村里的孩子,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母亲操持着家里的几亩薄田。1936年深秋的一天,日军的汽艇突然闯进了渔村,他们以“通匪”的罪名,烧光了村里的房屋,枪杀了反抗的村民。王小顺的父亲为了保护他,被日军的刺刀刺穿了胸膛,母亲则被日军拖进了燃烧的草房,再也没有出来。王小顺躲在芦苇荡里,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变成一片火海,看着父母倒在血泊里,他攥紧了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泪水混着泥水,淌满了稚嫩的脸颊。 可他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几天后,他被日军的搜捕队发现,和十几个幸存的村民一起,被塞进了闷罐火车。火车在黑暗中行驶了三天三夜,车厢里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刺鼻的汗臭味和绝望的哭泣声。有人因为脱水而昏迷,有人因为反抗而被日军当场枪杀,尸体就被随意地扔在铁轨旁。王小顺蜷缩在车厢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父亲留给他的那把小鱼叉,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只知道,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狱里煎熬。 当火车停下时,王小顺和剩下的几个人被强行拖下了车。刺眼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看到了高高的围墙,看到了墙上架着的机枪,看到了日军士兵脸上狰狞的笑容。他被推进了一间牢房,牢房里已经关了几十个人,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和冻疮。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小顺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中年人,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中年人自称老周,是个教书先生,因为在课堂上向学生讲述抗日的故事,被日军抓了进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王小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 老周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这里是地狱。是日本人的杀人魔窟。”他指了指牢房外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日军,“他们不是医生,是屠夫。他们会把我们当成实验品,用各种法子折磨我们,直到我们断气为止。” 王小顺愣住了,他还不明白“实验品”是什么意思,可老周眼里的恐惧,却让他浑身发冷。他想起了父母的惨死,想起了渔村的火光,一股恨意涌上心头。他攥紧了手里的鱼叉,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报仇。 可他没想到,地狱的大门,会这么快就向他敞开。 关押的第三天清晨,牢房的铁门被猛地打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日军走了进来,他们的手里拿着铁链和注射器,眼神像毒蛇一样,在牢房里的人身上扫来扫去。为首的日军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人性的温度。他就是731部队第一部的部长,石井四郎的得意门生,佐川一政。 佐川一政用流利的中文说道:“挑三个身体健壮的,带到解剖室。” 日军士兵立刻冲进牢房,粗暴地拖拽着里面的人。老周因为身体虚弱,被他们一脚踹倒在地。一个日军士兵的目光落在了王小顺身上,他看到王小顺虽然瘦弱,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便狞笑着走了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王小顺拼命挣扎,他挥舞着手里的鱼叉,想要刺向那个日军士兵。可他毕竟只是个13岁的孩子,哪里是训练有素的日军的对手。日军士兵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成一团,鱼叉也掉在了地上。他被铁链锁住了双手,和另外两个中年男人一起,被拖出了牢房。 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墙壁上挂着一些“实验成果”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浑身溃烂,面目全非,看得王小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被拖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巨大的金属解剖台,解剖台上方挂着一盏刺眼的无影灯。解剖台旁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手术刀、镊子、钳子,这些冰冷的器械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张张噬人的嘴。 王小顺和另外两个男人被强行按在了解剖台上,他们的四肢被皮带紧紧地绑住,动弹不得。佐川一政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注射器,注射器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他看着王小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小孩子的身体,最适合做活体解剖了。器官新鲜,研究价值很高。” 王小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明白了老周说的“实验品”是什么意思。他拼命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爹娘!” 可他的哭喊,在这座魔窟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佐川一政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哀求,甚至连麻醉剂都没有使用,就将注射器里的液体,缓缓地注入了他的静脉。 一股冰冷的感觉顺着血管,流遍了王小顺的全身。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却变得异常清醒,每一寸肌肤的触感,都被无限放大。他看到佐川一政拿起了一把手术刀,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听到旁边的两个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叫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 佐川一政走到王小顺的身边,用冰冷的手指,在他的腹部轻轻划了一下。然后,他举起了手术刀。 “噗嗤——”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王小顺的皮肤,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变成了钻心的剧痛。王小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他的眼睛圆睁着,看着佐川一政俯下身,看着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自己还在跳动的内脏。 他看到了自己的肝脏,那片暗红色的器官,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看到佐川一政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他听到周围的日军士兵,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 剧痛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惨叫声和日军的笑声,渐渐变得遥远。他想起了牡丹江的渔歌,想起了母亲做的玉米饼,想起了父亲带他去江里捕鱼的日子。那些温暖的记忆,像一束光,照亮了他黑暗的意识。 他想,爹娘,我来陪你们了。 他想,日本人,你们的罪行,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王小顺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他的心脏,在佐川一政的手术刀下,停止了跳动。 佐川一政小心翼翼地将王小顺的器官取了出来,放进了装满福尔马林的玻璃罐里。他看着玻璃罐里漂浮的器官,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解剖台上另外两个还在挣扎的男人,嘴角的笑容,愈发残忍。 解剖室里的惨叫声,还在继续。那声音穿透了厚厚的墙壁,回荡在平房区的上空,像是无数冤魂的哀嚎。 而在这座魔窟之外,松花江的冰层,还在无声地开裂。寒风卷着雪沫,刮过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民族最深重的苦难。 1936年的冬天,在哈尔滨平房区的这座魔窟里,无数个“王小顺”的悲剧,才刚刚开始。 第2章 冰狱酷刑 零下二十度人间炼狱 1937年深冬,哈尔滨平房区的气温跌破了零下二十五度。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抽打在731部队本部的高墙铁网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座被铁丝网层层包裹的魔窟里,寒意刺骨,却远不及日军施加在“马路大”身上的酷刑,来得让人绝望。 关押在三号牢房的赵文生,原是奉天的一名铁路工人。他因带领工友们反抗日军强征劳工,被秘密逮捕,扔进了这座人间地狱。此时的他,正和另外十几个“马路大”一起,被日军士兵粗暴地拖拽着,推向室外的一片空地上。他们身上的单衣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冻得发紫的皮肤暴露在寒风里,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快点!都给我快点!”日军士兵挥舞着皮鞭,狠狠抽打在他们身上,留下一道道渗血的红痕。皮鞭划破空气的脆响,夹杂着“马路大”们压抑的呻吟,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 空地中央,早已架起了几台大功率的鼓风机,黑洞洞的风口正对着他们即将站立的位置。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日军研究员,正围在一旁的记录台边,低头调试着手里的温度计和秒表,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眼前即将上演的,不是一场惨无人道的酷刑,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实验。 赵文生被强行按在指定的位置上,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的铁桩上。他抬起头,看到身边站着的,有年过花甲的老人,有正值壮年的汉子,甚至还有一个和他儿子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年的嘴唇冻得乌青,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混着鼻涕,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子。 “都给我把衣服脱光!”一个日军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手里的指挥刀在雪地里映出寒光。 没有人动弹。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皮肤上,脱衣服,无异于送死。 日军士兵见状,立刻扑了上来,粗暴地撕扯着他们身上本就单薄的衣服。布料撕裂的声响里,夹杂着“马路大”们的反抗和咒骂。赵文生拼命挣扎,却被日军士兵用枪托狠狠砸在后脑勺上,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等他回过神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扒得精光,刺骨的寒风瞬间裹住了他,冻得他牙齿打颤,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启动鼓风机!” 随着研究员一声令下,鼓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强劲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狠狠砸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得人生疼。赵文生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刀子割过一样,耳朵和手指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那刺痛很快就变成了火烧火燎的疼,然后又渐渐变得麻木——他知道,这是冻伤的前兆。 他看到身边的少年,已经疼得蜷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老人则紧紧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里结满了冰霜,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冰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记录台边的日军研究员,时不时地走过来,用温度计测量他们皮肤的温度,然后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实验数据的狂热。 不知过了多久,赵文生的手指和脚趾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变成了暗黑色。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鼓风机轰鸣声,渐渐变成了遥远的嗡鸣。就在这时,日军军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停止吹风!准备下一步实验!” 鼓风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赵文生瘫软在铁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冻僵的身体却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以为,这场酷刑终于结束了,可他错了,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两个日军士兵抬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走到了他们面前。为首的研究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冷地说道:“测试冻伤程度,用木棍敲击受冻部位,记录肢体脱落情况。” 赵文生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到日军士兵举起木棍,朝着旁边那个老人的手臂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老人撕心裂肺的惨叫。老人的手臂被硬生生砸断,暗黑色的冻肉和骨头茬子露了出来,鲜血汩汩地涌出,却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就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日军士兵却像是没听到老人的惨叫一样,又举起了木棍,朝着老人的另一条手臂砸去。 赵文生看得目眦欲裂,他拼命地挣扎着,铁链摩擦着他的手腕,磨出了鲜血。“畜生!你们这群畜生!”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日军士兵转过头,狞笑着朝他走来。木棍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 “咔嚓!” 剧痛瞬间席卷了赵文生的右手。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生生碾碎了一样,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朵。他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直流,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惨叫。他知道,越是惨叫,这群畜生就越是兴奋。 可日军士兵并没有放过他。他们又举起木棍,朝着他的左手砸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研究员走了过来,拦住了士兵。“换一种方法,用沸水测试组织坏死情况。” 很快,几个日军士兵抬着几桶滚烫的沸水走了过来。沸水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里,冒着腾腾的热气。研究员指着赵文生冻得发黑的手指,冷笑着说道:“浇上去!” 一桶滚烫的沸水,兜头浇在了赵文生的手上。 “啊——!” 赵文生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滚烫的沸水落在冻僵的皮肤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像是在煮肉。他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放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皮肉瞬间就被烫得脱落,露出了惨白的骨头。 剧痛让他几乎晕厥过去,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日军士兵放肆的笑声,还有其他“马路大”们绝望的哭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不成人形的手,看着皮肉和骨头分离的惨状,一股浓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远在奉天的妻儿,想起了他们温暖的家。他答应过妻子,一定会回去的;他答应过儿子,会给他带一只糖葫芦。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 日军士兵还在继续着他们的实验。他们将沸水浇在少年的脚上,少年的惨叫声刺破了寂静的雪地;他们用木棍砸断了老人的双腿,老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了声息。 雪越下越大,将地上的血迹覆盖,却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臭味。赵文生瘫软在铁桩上,意识渐渐沉入黑暗。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妻儿的呼唤,还有工友们反抗的呐喊。 他想,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要活下去,要把这里的一切,告诉外面的世界。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日本人在这片土地上,犯下了何等滔天的罪行。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731部队的魔窟里,活下去,往往比死亡,更加痛苦。 北风依旧在呼啸,像是在为这些受尽折磨的冤魂,发出无声的悲鸣。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日军研究员,却还在记录着他们的“实验成果”,脸上洋溢着变态的兴奋。在他们眼里,这些受尽折磨的中国人,不过是一堆没有生命的“马路大”,是他们通往“科研高峰”的垫脚石。 这一天,零下二十五度的哈尔滨平房区,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冰狱。无数的生命,在这场惨无人道的实验里,凋零陨落。而他们的惨叫声,却永远地刻在了这片土地上,刻在了中华民族的记忆里,永世不忘。 第3章 菌雾锁城 无差别的死亡侵袭 1940年的深秋,浙东平原的风里,裹挟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宁波城的百姓还没从秋收的忙碌里缓过神,就发现街头巷尾,多了些奇怪的“杂物”——油纸包着的棉絮,绑着细绳的麦粒,还有些灰扑扑的陶土罐子,散落在城隍庙的墙角、水井的台沿,甚至是孩童嬉闹的石板路上。没人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只当是过路客商落下的零碎,有贪小便宜的妇人捡了棉絮回家缝补衣裳,有半大的孩子捡起麦粒塞进嘴里,却没人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随着这些“杂物”,悄然笼罩了整座城市。 而千里之外的哈尔滨平房区,731部队本部的实验室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第二部部长太田澄正站在显微镜前,看着玻片上蠕动的鼠疫杆菌,嘴角挂着一抹嗜血的笑容。他身后的白板上,用日文写着一行刺眼的字:宁波地区,鼠疫跳蚤投放实验,目标:观察自然传播效果。 “太田君,”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份报告,“投放小组传来消息,携带鼠疫菌的跳蚤,已经通过飞机投放完毕。据气象部门预测,未来三日,宁波地区将有持续的小雨,perfect(完美)——潮湿的环境,最利于跳蚤繁殖传播。” 太田澄放下手中的目镜,转过身,目光扫过实验室里一排排装着跳蚤的玻璃罐。罐子里的跳蚤,通体发黑,腹部鼓胀,那是吸饱了染疫老鼠血液的迹象。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虫子,却是731部队精心培育的“杀人利器”,每一只的体内,都藏着足以致命的鼠疫杆菌。 “很好。”太田澄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通知下去,密切监控宁波地区的疫情发展。记录感染人数、死亡时间、传播途径——这些数据,将是帝国细菌战的重要依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不要暴露我们的存在。让这场‘瘟疫’,看起来像是一场自然发生的灾难。” 研究员躬身应下,转身匆匆离去。太田澄再次看向显微镜,镜片里的鼠疫杆菌,像一个个黑色的恶魔,张牙舞爪。他想起了那些被用作实验的“马路大”——他们在感染鼠疫后的惨状,浑身溃烂,高烧不止,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而这一次,他们要将这场灾难,降临在一座城市的百姓身上。 宁波城的噩梦,从一个寻常的清晨开始。 住在城隍庙附近的张阿婆,是第一个倒下的人。前一天晚上,她还坐在门口纳鞋底,捡来的棉絮就放在脚边。第二天一早,儿子发现她蜷缩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冷,好冷”。请来的郎中搭脉之后,脸色煞白,摇着头说:“这病邪性得很,我治不了,快送医院!” 可还没等送到医院,张阿婆就开始浑身抽搐,皮肤下浮现出一块块紫黑色的瘀斑,口鼻里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水。她死死地抓着儿子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里面。不到半日,张阿婆就咽了气,死状可怖。 紧接着,城里开始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和张阿婆症状一样的病人。他们有的是捡了棉絮的,有的是喝了井水的,有的甚至只是路过了城隍庙的墙角。发病的人越来越多,医院里的床位很快就爆满了,走廊上、院子里,到处都躺着痛苦呻吟的患者。 高烧、寒战、淋巴结肿大、皮肤瘀斑……这些症状,让医生们束手无策。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凶猛的疫病,退烧药、消炎药,统统无效。患者往往在发病后的一两天内就迅速死亡,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恐慌,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座宁波城。 人们开始四处逃难,却不知道,疫病早已随着他们的脚步,蔓延到了周边的村镇。曾经热闹的街巷,变得空无一人,只有门板上贴着的“避疫”符咒,在秋风里瑟瑟发抖。水井被封了,粮食被埋了,可还是挡不住疫病的侵袭。有人全家都染病身亡,尸体躺在屋里,直到腐烂发臭才被人发现;有人为了活命,躲进了深山,却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哈尔滨的实验室里,津津有味地看着前方传来的“战报”。 “报告太田部长,宁波地区感染人数已超过三百,死亡人数二百八十人,疫情还在向周边扩散。”研究员的声音里,满是谄媚,“您的实验,太成功了!” 太田澄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下一行字:鼠疫菌传播效果显着,可大规模投放使用。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中国城市,都将像宁波一样,被菌雾笼罩,变成一座座死城。 在宁波城的废墟上,一个幸存的孩子,正蹲在母亲的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他的母亲,就是那个捡了麦粒塞进嘴里的孩子的母亲。她为了救孩子,日夜守在床边,最后也染上了疫病。孩子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麦饼上,还沾着几粒发黑的麦粒。 他不知道,这些麦粒,是来自千里之外的魔窟;他不知道,害死母亲的,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魔。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家了。 秋风卷着落叶,吹过死寂的街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尸体腐烂的混合气味。宁波城的上空,乌云密布,看不见一丝阳光。 这场由731部队一手策划的细菌战,只是他们无数罪行中的冰山一角。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还将把这种惨无人道的手段,用在常德、浙赣、滇西……用在更多的中国土地上。 他们投放的是细菌,播撒的是死亡,留下的是无数家庭的破碎,和中华民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那些躲在实验室里,记录着“实验数据”的刽子手们,永远不会明白——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他们欠下的血债,终将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偿还。 第4章 兽行昭彰 武器实验场血色哀嚎 1941年的盛夏,哈尔滨平房区的暑气灼人,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可731部队的靶场里,却比三伏天的烈日还要灼人三分——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死亡实验场,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马路大”的鲜血,每一阵风都裹挟着绝望的哀嚎。 靶场四周架着高高的铁丝网,铁丝网后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他们的眼神冷漠得像淬了冰。靶场中央,十几个“马路大”被粗麻绳反绑着双手,分成了三排:第一排的人赤身裸体,皮肤被烈日晒得通红脱皮;第二排的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第三排的人则被强行套上了厚重的棉衣。他们都是前几日从东北各地的劳工营里被押来的,有年轻的农民,有抗日联军的伤员,还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此刻,他们的脚下是滚烫的黄土,头顶是毒辣的太阳,喉咙干得快要冒火,嘴唇裂出了一道道血口子。没有人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只知道从被押进731部队的那一刻起,死亡就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会落下。 靶场的指挥台上,站着731部队第三部部长川岛清。他手里拿着望远镜,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笑意,身边的副官正毕恭毕敬地汇报着实验内容:“部长阁下,本次实验为枪弹穿透威力测试,使用三八式步枪,分别射击不同着装的实验体,记录子弹穿透后的创口大小、组织损伤程度,为皇军改进武器提供数据支持。” 川岛清微微点头,放下望远镜,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开始。记住,要让他们保持清醒,这样才能记录最真实的反应。” 副官躬身领命,转身对着靶场的士兵挥了挥手。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立刻扛着步枪走到靶场前方,他们熟练地装上子弹,黑洞洞的枪口缓缓抬起,对准了第一排赤身裸体的“马路大”。 排在第一排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名叫陈大勇,原是抗联的一名通讯员。他看着那对准自己胸膛的枪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恨意。他猛地抬起头,朝着指挥台上的川岛清怒吼:“小鬼子!你们这群畜生!迟早会遭报应的!”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靶场上回荡,却只换来日军士兵的一阵哄笑。 研究员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划破了盛夏的寂静。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钻进了陈大勇的胸膛。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一道血箭从后背飙射而出,溅落在滚烫的黄土上,瞬间就被灼干成了黑褐色。 陈大勇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涌,剧痛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张了张嘴,想要骂出最后一句话,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眼睛圆睁着,死死地盯着指挥台上那些狞笑着的日军。 研究员们却像是没看到这惨烈的一幕,他们快步走到陈大勇的尸体旁,蹲下身,用尺子量着创口的大小,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嘴里还时不时地交流着:“裸身状态下,子弹穿透创口直径五厘米,组织撕裂严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响接连响起。第一排的“马路大”一个个倒下,滚烫的黄土上,很快就铺了一层血淋淋的尸体。 站在第二排的妇女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身体抖得像筛糠。孩子被枪声吓得哇哇大哭,她死死地捂住孩子的嘴,泪水混着汗水淌满了脸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开枪……求求你们,别开枪……” 可她的哀求,在日军的眼里,不过是一场廉价的闹剧。 研究员们换了一批子弹,枪口对准了第二排穿着单衣的“马路大”。 枪声再次响起。子弹穿透单薄的粗布褂子,钻进人体,创口比裸身状态下略小,却依旧致命。中弹的人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惨叫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她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最后一口,然后抬起头,朝着指挥台上的日军发出了凄厉的诅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枪声响起。子弹穿透了她的后背,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却依旧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孩子,不肯松手。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压在母亲的血泊里,渐渐没了声息。 川岛清站在指挥台上,看着靶场上的惨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官说:“单衣对子弹有一定的缓冲作用,记录下来。接下来,测试棉衣的防护效果。” 第三排的“马路大”穿着厚重的棉衣,汗水早已将棉衣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们看着前两排人的惨状,有的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有的人则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枪声再次在靶场上响起。子弹穿透棉衣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创口明显缩小,可依旧没能保住“马路大”的性命。中弹的人倒在地上,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厚重的棉衣,像一朵朵绽开的血花。 实验还没有结束。川岛清觉得枪弹测试太过“平淡”,他挥了挥手,对着副官下令:“把火焰喷射器推上来,测试燃烧武器对人体的杀伤效果。” 很快,两台火焰喷射器被推到了靶场中央。油管里的燃油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只要轻轻扣动扳机,就能喷出致命的烈焰。 靶场上还剩下最后三个“马路大”,他们被日军士兵强行拖到火焰喷射器的射程范围内。 “点火!”川岛清一声令下。 研究员扣动了扳机。 两道熊熊燃烧的烈焰猛地喷出,像两条狰狞的火龙,瞬间吞噬了三个“马路大”的身体。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靶场。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带着焦糊味的哀嚎,听得人浑身发冷。火焰灼烧着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三个“马路大”在火焰里痛苦地翻滚着,他们的衣服很快就被烧得精光,皮肤被烧得焦黑起泡,露出了惨白的肌肉和骨头。没过多久,惨叫声就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火焰熄灭后,靶场上只剩下三具焦黑的尸体,蜷缩在地上,早已辨不清模样。 川岛清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拿起笔,在实验报告上写下:火焰喷射器杀伤效果显着,可大面积使用于战场。 夕阳西下,将靶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黄土上的血迹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铁丝网后的蝉鸣依旧聒噪,可靶场里却死寂一片,只有烧焦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那些倒在靶场上的“马路大”,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墓碑,甚至连尸骨都可能被日军随意丢弃。可他们的哀嚎,却永远地刻在了这片土地上,刻在了中华民族的记忆里。 731部队的兽行,远不止于此。在这座魔窟里,每一天都在上演着惨无人道的实验,每一天都有无数的生命凋零。而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却还在为自己的“科研成果”沾沾自喜,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他们欠下的血债,终将被历史牢牢铭记,永世不得翻身。 第5章 魔窟末日 罪证湮灭下亡魂泣血 1945年的春天,哈尔滨平房区的风里,已经隐隐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曾经日夜轰鸣的731部队本部实验室,如今时常陷入死寂,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日军研究员,脸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惶恐。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消息,像一道道惊雷,炸响在魔窟的上空——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美军的轰炸机轰炸了东京,苏联红军的铁蹄,正朝着中国东北的方向,步步逼近。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731部队里蔓延。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们,终于开始为自己的罪行感到害怕。他们知道,一旦苏联红军攻入哈尔滨,他们这些惨无人道的实验,必将暴露在阳光下,等待他们的,将是全世界的审判。 731部队的最高长官石井四郎,在一次秘密会议上,对着部下们歇斯底里地咆哮:“销毁所有罪证!烧掉实验室!杀掉所有‘马路大’!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声音里,带着末日来临前的疯狂。 命令一下达,整座魔窟立刻陷入了一片混乱。日军士兵们像疯了一样,冲进牢房,将还活着的“马路大”强行拖出来。这些幸存的“马路大”,有的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失去了四肢,有的身上布满了溃烂的伤口,他们是日军罪行最直接的证人,石井四郎要让他们,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关押在七号牢房的老中医钱伯钧,是为数不多还能勉强站立的幸存者。他原本是北平的一名中医,因拒绝为日军军官治病,被秘密逮捕,扔进了731部队。三年来,他亲眼目睹了无数同胞被当作实验品折磨致死,亲眼看着日军用鼠疫、霍乱病菌,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摧残得面目全非。他的手上,至今还留着被冻伤的疤痕,那是日军做冻伤实验时,给他留下的永久印记。 此刻,他被两个日军士兵粗暴地拖拽着,朝着实验室外的空地走去。他看到,往日里戒备森严的牢房,此刻已经乱作一团。日军士兵们扛着汽油桶,在实验室的墙壁上泼洒着汽油,火光冲天而起,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红色。那些记录着实验数据的文件、装着病菌的玻璃罐、甚至是那些泡着人体器官的福尔马林标本,都被他们付之一炬。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烧焦的纸张味,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钱伯钧被拖到了一片挖好的大坑前。坑边,已经堆满了“马路大”的尸体,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的尸体,有的已经僵硬,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日军士兵们像扔垃圾一样,将活着的“马路大”一个个推下坑去。 钱伯钧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他看着那些日军士兵狰狞的脸,看着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刺刀,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边的日军士兵撞了过去。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你们的罪行,是烧不掉的!”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空地上回荡。日军士兵被撞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之下,举起刺刀,狠狠地刺进了钱伯钧的胸膛。 鲜血汩汩地涌出,染红了他破烂的衣衫。钱伯钧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抬起头,看着火光冲天的实验室,看着那些日军士兵疯狂的举动,嘴角却露出了一抹冷笑。 他知道,日军烧不掉那些刻在土地里的血迹,烧不掉那些埋在废墟下的冤魂,更烧不掉他们犯下的滔天罪行。 日军士兵们没有理会他的咒骂,他们将汽油泼洒在大坑里的尸体上,然后点燃了火把。熊熊烈火瞬间燃起,吞噬了坑内的一切。火光中,钱伯钧仿佛看到了那些被日军折磨致死的同胞,看到了他们临死前不甘的眼神。他想,自己终于可以和他们团聚了。 可石井四郎的疯狂,远不止于此。 为了掩盖罪证,他下令将实验室里那些染有鼠疫、霍乱病菌的老鼠、跳蚤,全部放生。这些带着致命病菌的小动物,像一颗颗移动的炸弹,被释放到了平房区的各个角落,继续威胁着周边百姓的生命安全。 日军士兵们还在炸毁实验室的建筑,用炸药将那些关押“马路大”的牢房夷为平地。他们试图将这座魔窟,从地球上彻底抹去。 做完这一切,石井四郎带着他的部下们,仓皇地登上了逃离的火车。他们销毁了所有的军衔和身份证明,换上了普通士兵的军装,想要隐姓埋名,逃脱历史的审判。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石井四郎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平房区,脸上露出了一丝侥幸的笑容。他以为,自己可以带着那些罪恶的秘密,逃之夭夭。 可他不知道,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苏联红军攻入了哈尔滨,接管了731部队的废墟。他们在这片焦土上,发现了那些被炸毁的实验室残骸,发现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烧尽的实验文件,发现了那些埋在地下的“马路大”的尸骨。 日军的罪行,终于暴露在了阳光下。 那些侥幸逃脱的731部队成员,有的隐姓埋名,有的甚至摇身一变,成为了日本医学界的“权威”。石井四郎本人,更是靠着向美国提供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数据,换取了豁免权,得以寿终正寝。 这是历史的遗憾,也是无数亡魂的悲鸣。 但历史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 在哈尔滨平房区的土地上,一座731部队罪证陈列馆拔地而起。馆内,陈列着那些被修复的实验器材,那些泛黄的实验报告,那些锈迹斑斑的刺刀。每一件展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黑暗的历史,每一个文字,都在控诉着日军的滔天罪行。 钱伯钧和无数“马路大”的亡魂,就埋葬在这片土地下。他们的名字,或许早已被遗忘,但他们的鲜血,却染红了这片土地,刻在了中华民族的记忆里。 每年的秋天,都会有无数的人来到这里,献上一束鲜花,鞠上一躬。他们的脸上,带着肃穆的神情。他们知道,铭记这段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警醒后人—— 和平来之不易,魔鬼从未远去。 那些犯下反人类罪行的刽子手,或许可以逃脱一时的审判,但他们的名字,终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而那些逝去的亡魂,终将在这片土地上,得到安息。 第1章 辽南炊烟 血色风暴 1932年9月的辽南,秋意已经浸进了每一寸泥土。平顶山脚下的村子,偎在连绵的丘陵里,像一块被晒得暖融融的土疙瘩。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飘在土路的车辙里,飘在农家的茅草屋顶上,飘在田埂上那片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高粱地里。 高粱红了,沉甸甸的穗子低着头,像是在酝酿着一场丰收的喜悦。村里的烟囱,早早地就冒出了炊烟,淡青色的烟柱,在晨雾里慢慢散开,混着灶台上玉米饼的焦香,还有猪圈里猪崽的哼唧声,织成了一幅最寻常的东北农家图景。 李老根蹲在自家门槛上,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黝黑的脸。他的脚边,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刀刃上还沾着早上割草时带回来的露水。不远处,儿媳正领着孙女小凤,在院子里剥玉米。小凤才六岁,梳着两条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根玉米棒子,啃得满脸都是玉米粒,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爹,晌午想吃啥?”儿媳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不蒸点红薯,再贴一锅玉米饼子?” 李老根吐出一口烟,笑了笑:“中,再熬碗茄子汤,就着吃。” 他的目光,望向了村外的土路。这条路,连着山外的镇子,平日里,常有货郎挑着担子路过,吆喝着卖些针头线脑、糖果点心。小凤最喜欢围着货郎的担子转,吵着要糖吃。可这几日,路却显得格外冷清,连个过路人都没有。 “爹,听说山那边不太平?”儿媳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昨天隔壁王二婶说,她娘家那边,来了不少穿黄皮子的日本兵,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 李老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嘬了一口烟,没说话。自从日本人占了东北,这样的消息,就没断过。今天听说哪个村被烧了,明天听说哪个镇被抢了,人心惶惶的。可平顶山是个小村子,偏僻得很,平日里连官军都很少来,他总觉得,那些糟心事,离自己还远。 “怕啥?”李老根磕了磕烟袋锅,“咱们就是种地的老百姓,不惹事,谁还能找上门来?” 话虽如此,他的心里,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风里,好像带着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玉米的香,也不是炊烟的暖,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这种不安,在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变成了一场灭顶之灾。 先是村口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汽车轰鸣声。那声音,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撕破了村子的宁静。李老根放下烟袋,站起身,朝着村口的方向望去。只见几辆军用卡车,卷着漫天的尘土,朝着村子驶来。卡车的车厢里,站满了穿着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他们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吓人。 “不好!”李老根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转身,朝着院子里喊,“快!躲起来!都躲起来!” 儿媳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抱起小凤,就往屋里跑。李老根则冲进柴房,想要找个藏身的地方。可一切都太晚了。 日军的卡车,停在了村口。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日本兵们像一群饿狼,嗷嗷叫着冲了下来。他们端着步枪,踹开村民家的门,砸烂窗户,嘴里喊着生硬的中文:“出来!统统出来!皇军要检查!” 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着日军的皮靴声,响成了一片。李老根还没来得及躲进柴房,就被两个日本兵揪住了衣领。他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枪托狠狠砸在了背上。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老东西,老实点!”一个日本兵恶狠狠地骂道,用刺刀顶着他的后背,“走!到村口的空场上去!” 李老根被押着,踉踉跄跄地朝着村口的空场走去。他看到,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被日军驱赶着,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妇女,有光着脚丫的孩子。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小凤被儿媳抱在怀里,吓得哇哇大哭。她伸出小手,朝着李老根的方向喊:“爷爷!爷爷!我怕!” 李老根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他想冲过去,抱抱孙女,可身后的刺刀,却逼着他往前走。 空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李老根粗略地数了数,足有三千多人。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日军的机枪,架在了空场四周的土坡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百姓。 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军官,走到人群面前。他手里拿着一把指挥刀,刀鞘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用生硬的中文,大声吼道:“你们村里,有抗日的‘匪贼’!交出来!不交出来,统统死啦死啦的!” 人群里,一片死寂。只有孩子的哭声,在秋风里回荡。 抗日的匪贼?李老根懵了。他们只是普通的农民,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哪里来的什么匪贼? “说!谁是匪贼?”军官猛地拔出指挥刀,寒光一闪,“不说,就开枪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哭出声来。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太君,我们真的没有匪贼!我们都是良民啊!” 可日军根本不听他们的辩解。军官冷笑一声,朝着机枪手挥了挥手。 李老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机枪手们,缓缓地扣动了扳机。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要护住身后的儿媳和孙女。可就在这时,刺耳的枪声,响了起来。 “哒哒哒——” 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了人群。惨叫声、哭喊声、子弹穿透肉体的闷响,瞬间响彻了整个平顶山。 李老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剧痛袭来,他低头看去,只见胸口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他看到,儿媳抱着小凤,倒在了血泊里。小凤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他想伸手,却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秋风卷着高粱叶,吹过空场。叶片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老槐树的叶子,落得更急了,像是在为三千亡魂,披上一层薄薄的孝衣。 远处的高粱地,红得像血。 李老根的意识,渐渐沉入了黑暗。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日军的机枪,还在不停地扫射。他仿佛听到,那些倒下的同胞,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1932年9月16日,平顶山的炊烟,断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第2章 弹雨焚尸 绝望余烬 1932年9月16日的秋阳,本该是暖融融的,却在平顶山的上空,淬了一层冰冷的血色。机枪的扫射声,像一把锋利的锯子,割碎了村庄的宁静,也割碎了三千多平民的生路。 子弹呼啸着钻进人群,迸溅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李老根踉跄着倒下,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温热的血汩汩地往外涌,浸透了他粗布的褂子。他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视线开始模糊,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儿媳和孙女——小凤小小的身体,已经软塌塌地靠在母亲怀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嘴角还沾着没吃完的玉米渣。儿媳的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她至死都保持着将女儿护在怀里的姿势,像一尊破碎的石像。 空场上的哭喊声、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起初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后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最后,只剩下机枪扫射的“哒哒”声,和日军士兵放肆的狞笑声。 李老根的身边,是邻居王大爷。老人的腿被打断了,鲜血染红了裤管,他趴在地上,朝着日军的方向,发出嘶哑的咒骂:“畜生!你们这群畜生!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一个日军士兵就端着刺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膛。王大爷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骂声戛然而止,眼睛却圆睁着,死死地瞪着天空,像是要把这片被血色浸染的天,瞪出一个窟窿来。 李老根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能感觉到,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能听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停止了呼吸。他想,自己也快要死了。这样也好,能和儿媳、孙女团聚,能不用再看这群魔鬼的嘴脸。 不知过了多久,机枪的扫射声终于停了下来。 空场上,已经没有了站立的人。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整个空地,像一层厚厚的血毯子。鲜血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蜿蜒着流向村口的小河。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的焦糊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那个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军官,提着指挥刀,慢悠悠地在尸堆里踱步。他的军靴踩在尸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欣赏一件得意的作品。他时不时地停下来,用指挥刀拨弄一下尸体,看到还有气息的人,就补上一刀。 “哼,一群支那人,还敢藏抗日军?”军官冷哼一声,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这就是反抗皇军的下场!” 他身后的日军士兵,纷纷附和着,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李老根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他屏住呼吸,将身体埋在旁边的尸体堆里,一动也不敢动。刚才的扫射中,他被一个倒下的村民挡住了大部分子弹,只是胸口擦过一枪,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此刻,他能清晰地听到日军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双军靴,停在了他的头顶。 李老根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能感觉到,日军士兵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来扫去。他紧紧地闭着眼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死啦死啦的!”那个日军士兵骂了一句,抬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腰上。 剧痛袭来,李老根差点吐出声。他死死地咬着牙,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日军士兵见他没有动静,以为他已经死透了,便转身朝着别处走去。 李老根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趴在尸堆里,听着日军士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他恨这群魔鬼,恨他们的残忍,恨他们的冷血。他更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保护家人,不能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可日军的暴行,并没有就此结束。 军官似乎觉得,仅仅用机枪扫射,还不够。他皱着眉头,对着身边的副官,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日语。副官连连点头,转身对着士兵们下达了命令。 很快,几个日军士兵抬着几桶汽油,朝着尸堆走来。他们将汽油,一桶桶地泼在尸体上,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李老根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日军要做什么了。他们要焚尸灭迹!他们要把三千多同胞的尸体,烧成灰烬,要把这场屠杀的罪证,彻底抹去! “畜生!你们不得好死!”李老根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吼。 他的吼声,惊动了日军士兵。那个仁丹胡军官,立刻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火把,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 “哦?还有活的?”军官冷笑一声,举起了火把,“那就一起烧了!” 火把被扔进了尸堆。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冲天而起。 烈火舔舐着尸体,发出“滋滋”的声响。皮肉烧焦的臭味,混杂着汽油的刺鼻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李老根被火焰包围着,灼热的气浪,烤得他皮肤生疼。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尸体,在火焰中慢慢蜷缩,慢慢碳化。 他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尸堆的边缘爬去。他的手被烧得通红,衣服也着了火,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爬出这片火海,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只要活下去,他就能把日军的罪行,告诉全世界! 他爬过一具具燃烧的尸体,爬过一条条流淌的血溪。他的指甲掉了,手心磨出了骨头,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仇恨的光,是求生的光,是永不屈服的光。 终于,他爬到了尸堆的边缘。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滚进了旁边的高粱地里。 茂密的高粱秆,挡住了日军的视线,也挡住了灼热的火焰。李老根躺在高粱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身上,到处都是烧伤的痕迹,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却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他活下来了。 他转过头,朝着村庄的方向望去。 空场上的大火,还在燃烧着。熊熊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像是三千多亡魂,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日军士兵们,已经坐上了卡车,扬长而去。他们的车后,扬起漫天的尘土,掩盖了他们的罪行,却掩盖不了他们欠下的血债。 秋风卷着烧焦的气息,吹过高粱地。高粱穗子,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在为死去的同胞,戴孝。 李老根躺在高粱地里,看着那片燃烧的火海,看着那座被鲜血浸透的村庄,心里暗暗发誓: “我李老根,对天发誓!今生今世,定要为三千多同胞报仇!定要让日军的罪行,昭告天下!定要让后人,永世不忘这段血海深仇!”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焦黑的土地上。空场上的大火,渐渐熄灭了,只留下一堆堆发黑的灰烬。 平顶山,这座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焦土。 可那些埋在灰烬下的亡魂,那些刻在土地里的血迹,那些留在幸存者心里的仇恨,却永远不会被磨灭。 它们像一粒种子,在焦土上生根发芽,终有一天,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告诉世人,1932年的9月16日,这里发生了什么。 第三章 幸存者的泣血证言 1932年9月17日的黎明,是平顶山最死寂的一个黎明。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更没有炊烟袅袅。一夜的大火烧尽了村庄的生机,只留下满目焦黑的断壁残垣,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焦臭与血腥。 李老根蜷缩在高粱地里,浑身的烧伤疼得钻心。他的衣服早已烧成了破布条,黏在溃烂的皮肉上,稍一动弹,就是剜心般的疼。昨夜那场大火的灼热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里,他的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哀鸣,嘶哑得像是亡魂的哭嚎。李老根挣扎着,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点地坐起来。他朝着村庄的方向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几乎窒息。 曾经错落有致的茅草屋,如今只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像是一具具倒伏的尸骨。村口的老槐树,树叶被烧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绝望的手。空场上的大火已经熄灭,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土地上,是密密麻麻的骨灰,风一吹,就扬起一阵黑色的粉末,那是三千多同胞的遗骸。 李老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他想起了儿媳的笑容,想起了小凤啃玉米时的模样,想起了王大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想起了村里的男女老少,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都化作了这一把把冰冷的骨灰。 他咬着牙,忍着剧痛,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庄挪去。每走一步,脚下的焦土都硌得他生疼,溃烂的伤口蹭到地面,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泥土。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要回去,要看看那片埋葬着亲人的土地,要为他们,立一个无字的墓碑。 空场上,骨灰堆里,还散落着一些没烧尽的东西。那是小凤的羊角辫绳,烧得只剩下一小截红色的线头;那是儿媳的银簪子,被烧得变了形,却依旧闪着微弱的光;那是王大爷的旱烟袋,烟锅已经烧熔,烟杆断成了两截。 李老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捡起那截红色的线头。可指尖刚碰到,线头就化作了粉末,随风飘散。 “小凤……爹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的废墟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李老根的心猛地一跳。他顾不上伤口的疼痛,跌跌撞撞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那是村西头的张寡妇家,房子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土墙还立着。呻吟声,就是从土墙后面传来的。 “有人吗?里面有人吗?”李老根嘶哑地喊道。 呻吟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李老根扒开挡在门口的焦木,钻进了废墟里。只见墙角下,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正是张寡妇。她的腿被一根横梁砸断了,鲜血浸透了裤管,脸上布满了烟灰和血污,嘴唇干裂得像是要裂开。 看到李老根,张寡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涌满了泪水。“李大哥……俺……俺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李老根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蹲下身,想要扶起张寡妇,却被她一把拉住了手。 “俺男人……俺男人和娃……都没了……”张寡妇的声音哽咽着,“俺亲眼看到,小鬼子的机枪扫过来,俺男人把俺推到墙角,他和娃……都被打死了……后来,房子塌了,俺被压在下面,才捡回一条命……” 她的哭声,像是一把刀子,剜着李老根的心。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媳和小凤,想起了那些惨死的同胞,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俺们……俺们一定要活下去……”张寡妇抓着李老根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一定要把小鬼子的罪行,告诉外面的人!不能让俺们村的人,白死!” 李老根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知道,这座死寂的村庄里,肯定还有其他的幸存者。他们,是平顶山惨案的见证者,是三千亡魂的代言人。他们必须活下去,必须把真相,传遍天下。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老根和张寡妇,在废墟里,找到了另外三个幸存者。一个是被母亲藏在地窖里的小男孩,叫小石头,才五岁,母亲为了保护他,被日军刺死在了地窖口;一个是年过花甲的陈婆婆,她躲在自家的菜窖里,靠着几根萝卜活了下来;还有一个是年轻的后生,叫柱子,他被日军的子弹打中了胳膊,昏死过去,日军以为他死了,才没补上一刀。 五个幸存者,聚在坍塌的土墙下,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他们没有粮食,就挖野菜,啃树皮;没有药,就用干净的布条包扎伤口,用井水清洗溃烂的皮肉。每一次,李老根都会带着大家,来到空场的骨灰堆前,默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滔天的恨意。 这天下午,远处的土路上,出现了几个身影。李老根警惕地握紧了身边的一根木棍,眼神里满是戒备。张寡妇也紧紧地抱住了小石头,躲到了土墙后面。 走近了,他们才看清,来人是几个穿着便衣的男人,手里拿着相机,脸上满是悲愤。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看到空场上的骨灰堆,看到焦黑的废墟,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失声痛哭。 “乡亲们……我来晚了……” 原来,这些人是抗日救国会的成员。他们听说了平顶山的惨案,特意冒着生命危险,赶来调查真相。 李老根看着他们,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他们磕了三个响头。“同志……求求你们……救救俺们……求求你们,把这里的真相,告诉全中国,告诉全世界!” 张寡妇、陈婆婆、柱子、小石头,也都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抗日救国会的成员,扶起了他们。他们拿出相机,对着焦黑的废墟、对着骨灰堆、对着幸存者身上的伤口,一张张地拍照。他们拿出本子,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李老根等人的证言,记录着日军的暴行,记录着三千多同胞的冤屈。 李老根的声音,嘶哑而坚定。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从日军进村时的嚣张,到机枪扫射时的惨烈,再到焚尸灭迹时的残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 张寡妇也哭着诉说着,她的男人,她的孩子,她的家园,都毁在了日军的屠刀下。柱子伸出受伤的胳膊,上面的弹孔还在流脓,他说:“小鬼子说俺们藏了抗日军,可俺们都是种地的老百姓啊!俺们哪里见过什么抗日军!” 陈婆婆抱着小石头,泣不成声:“这孩子,才五岁啊……他爹娘都没了……小鬼子的心,是铁做的吗?” 抗日救国会的成员,听着他们的诉说,一个个泪流满面。他们紧紧地握着李老根的手,语气沉重而坚定:“大爷,大嫂,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把这里的真相,公之于众!日军欠下的血债,总有一天,要他们加倍偿还!”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焦黑的土地上。抗日救国会的成员,带着满是血泪的照片和证言,离开了平顶山。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土路上,却带着三千亡魂的呐喊,走向了远方。 李老根和其他幸存者,站在村口,目送着他们远去。风吹过焦土,扬起一阵黑色的粉末。那是三千多同胞的骨灰,也是中华民族永远的伤痛。 李老根抬起头,望向天空。他仿佛看到,无数的冤魂,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无声的呐喊。 他握紧了拳头,在心里默念: “乡亲们,等着!总有一天,小鬼子会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重新燃起炊烟!” 焦土之上,仇恨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而幸存者的证言,将像一把利剑,刺破黑暗,让真相,永远昭告天下。 第1章 泣血囚笼 被掠妇女的地狱开端 1941年的暮春,江南水乡的柳絮正漫天飞舞,本该是炊烟袅袅、秧苗青青的时节,可浙东余姚的陆家埭,却被一片绝望的死寂笼罩。村口的大樟树被日军的炮弹炸断了半截,树洞里还冒着黑烟,田埂上的油菜花被踩得稀烂,泥土里混着血渍,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瘆人的暗红。 陆家埭的年轻媳妇林秀娥,正躲在村后菜窖里,怀里紧紧抱着三岁的女儿囡囡。菜窖口盖着厚厚的木板和稻草,外面传来日军士兵的狞笑声、枪声,还有妇女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每一声都像一把尖刀,剜着林秀娥的心。 三天前,日军的部队开进了陆家埭。他们打着“清乡”的旗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里的青壮年要么被抓去当挑夫,要么躲进了深山,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林秀娥的男人是村里的民兵队长,半个月前在伏击日军的战斗中牺牲了,只留下她和囡囡相依为命。 “娘,我怕……”囡囡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攥着林秀娥的衣角。 林秀娥捂住女儿的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贴着囡囡的耳朵,压低声音说:“囡囡乖,别出声,鬼子走了我们就回家。” 可她心里清楚,鬼子不会轻易离开。昨天,她亲眼看到日军把村里的几个年轻妇女拖到晒谷场上,当着全村人的面凌辱,然后用刺刀挑死,尸体扔在河里,染红了半条河水。 菜窖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林秀娥的心跳得飞快。突然,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伪军尖细的吆喝声:“太君说了,把所有年轻女人都交出来!不然,烧了整个村子!” 紧接着,是木板被掀开的声响。刺眼的阳光照进菜窖,林秀娥下意识地把囡囡护在怀里。两个日军士兵探进头来,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林秀娥,眼睛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哟西!花姑娘!”一个日军士兵狞笑着,伸手就去抓林秀娥的胳膊。 林秀娥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 可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敌得过两个身强力壮的日军士兵。她被硬生生地拖出菜窖,囡囡哭着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娘!娘!” 一个日军士兵不耐烦了,抬脚就把囡囡踹倒在地。囡囡的头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哭声戛然而止。 “囡囡!”林秀娥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日军士兵死死按住。她看着女儿倒在血泊里,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心彻底碎了。她拼命地挣扎,咬着日军士兵的胳膊,却被对方狠狠一拳打在脸上,顿时口鼻流血。 她被拖到了晒谷场上,那里已经站了二十多个和她一样的年轻妇女。她们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有的衣衫不整,有的脸上带着伤痕。日军小队长松本骑着高头大马,看着眼前的妇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把她们都带走!送到据点去!”松本挥了挥手里的指挥刀,厉声喝道。 妇女们被用粗麻绳捆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押着往前走。林秀娥回头看着陆家埭的方向,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囡囡,看着被烧毁的房屋,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和这群畜生同归于尽,可她被捆着,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队伍在乡间的小路上颠簸前行,妇女们的哭声被风吹散。林秀娥身边,是邻村的寡妇阿翠。阿翠的男人和儿子都被日军杀死了,她的眼睛哭肿了,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秀娥妹子,我们这是要被带到哪里去啊?” 林秀娥摇了摇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她只知道,自己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了家了。 走了整整一天,她们被押到了一处偏僻的日军据点。据点的围墙高达三丈,上面布满了铁丝网,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她们被推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牢房里没有床,只有冰冷的水泥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血腥味。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皇军的慰安妇!”一个日军军官站在牢房门口,用生硬的中文嘶吼着,“每天必须伺候皇军,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慰安妇?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妇女们的头顶炸开。她们瞬间明白了自己将要面临的命运,哭声顿时响彻了整个牢房。有人拼命地撞着牢门,有人瘫坐在地上,绝望地哭泣。 林秀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自己被磨破的手腕,看着牢门外日军士兵狰狞的脸,心里一片死寂。她想起了牺牲的男人,想起了死去的囡囡,想起了陆家埭的乡亲们,眼泪淌满了脸颊。 天黑了,日军士兵开始走进牢房,挑选妇女。他们像挑选牲口一样,捏着妇女们的下巴,打量着她们的脸。被选中的妇女,被强行拖进旁边的房间,很快,房间里就传来了妇女们凄厉的惨叫声和日军士兵的狞笑声。 林秀娥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闭上眼睛,不敢去听,不敢去想。可那些声音,却像魔音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刻在她的心上。 终于,一个日军士兵走到了她的面前。他捏着她的下巴,猥琐地笑着:“花姑娘,大大的漂亮!” 林秀娥猛地睁开眼睛,眼里满是血丝。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吐在日军士兵的脸上:“狗畜生!你不得好死!” 日军士兵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林秀娥被打得晕头转向,嘴角淌出血来。她被强行拖进房间,扔在冰冷的地板上。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般的折磨。 每天,林秀娥和其他妇女都会被日军士兵肆意凌辱。他们像一群野兽,毫无人性。稍有不从,就是拳打脚踢,甚至用刺刀威胁。林秀娥的身上布满了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的精神也越来越恍惚,有时候,她会对着墙壁,一遍遍地喊着囡囡的名字。 有的妇女不堪受辱,选择了自杀。有人用头撞墙,有人吞下了铁钉,有人趁日军士兵不注意,跳进了院子里的水井。可日军根本不在乎她们的死活,死了一个,就会从外面掳来一个补上。 牢房里的妇女越来越少,恐惧却越来越浓。林秀娥也想过死,可她一想到囡囡的惨死,想到男人的牺牲,想到陆家埭的乡亲们,就咬牙坚持了下来。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她要报仇! 这天夜里,林秀娥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睁开眼睛,看到阿翠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磨尖的铁钉。阿翠的眼神空洞,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翠姐,你要干什么?”林秀娥压低声音问道。 阿翠转过头,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秀娥妹子,我撑不下去了……我要去找我的男人和儿子……” 说完,阿翠猛地把铁钉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她倒在地上,看着林秀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报仇”,然后,头一歪,再也没有了呼吸。 林秀娥看着阿翠的尸体,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逃出去,她要杀了这群畜生,为囡囡报仇,为阿翠报仇,为所有惨死的姐妹报仇! 夜色渐深,牢房里的鼾声和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林秀娥悄悄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打量着这间牢房。牢门是用铁锁锁着的,窗户上装着铁栅栏。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慢慢地走到墙角,蹲下身,用手抠着那块石头。石头很沉,她抠得手指发麻,却不敢停下。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逃生机会。 终于,石头被抠了出来,露出了一个狭窄的洞口。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林秀娥的心,怦怦直跳。她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姐妹们,又看了看阿翠的尸体,心里默念着:“翠姐,等着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她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洞口。洞口里漆黑一片,充满了泥土的气息。她摸索着往前爬,手脚被石头划破,鲜血直流,可她顾不上疼。她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报仇! 洞口的另一端,是据点后面的山林。林秀娥钻出洞口,看着眼前茂密的树林,看着远处的星空,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自由了!她终于逃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囚笼! 她不敢停留,朝着深山的方向,拼命地跑去。身后的据点里,传来了日军士兵的吆喝声,可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 夜风拂过山林,带着一丝凉意。林秀娥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她的脚下,是布满荆棘的山路;她的前方,是复仇的道路。 而在那个阴暗的牢房里,阿翠的尸体静静地躺着。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铁钉。 这是1941年的暮春,江南的柳絮依旧在飞舞,可这片土地上,却有无数的妇女,像林秀娥一样,在地狱里挣扎,在黑暗中抗争。她们的血泪,浸透了这片土地;她们的抗争,像星星之火,终将燃起燎原之势。 第2章 暗夜星火 囚笼里的无声抗争 1941年的盛夏,浙东的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日军据点的围墙被晒得发烫,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一道吃人的界线。牢房里的霉味混着汗臭和血腥味,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让人窒息。林秀娥逃出去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在剩下的妇女们心里激起了涟漪——有人羡慕,有人绝望,也有人,悄悄燃起了一丝抗争的火苗。 牢房里还剩十五个妇女,大多是从附近村子掳来的。年纪最小的叫春兰,才十六岁,是个刚嫁人的新媳妇。她被掳来的那天,丈夫为了护着她,被日军的刺刀挑穿了胸膛。春兰进了牢房就没哭过,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个没了魂的娃娃。还有个叫桂嫂的,三十多岁,是个泼辣的女人,丈夫是游击队的联络员,她被掳来,就是因为日军搜出了丈夫藏在家里的情报。 日军士兵因为林秀娥的逃跑,变得更加残暴。他们增加了巡逻的次数,还把牢门的铁锁换成了更粗的铁链。每天晚上,被拖进房间的妇女,回来时浑身是伤,有的甚至连路都走不了。桂嫂就因为反抗,被日军士兵打断了一条腿,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天下午,一个日军卫生兵走进牢房,给受伤的妇女换药。他看着桂嫂肿得像馒头的腿,皱了皱眉,用生硬的中文说:“忍着点,上药。” 桂嫂瞪着他,眼里满是恨意,却没说话。卫生兵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剪开她腿上的烂布。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一股恶臭。他拿出碘酒,轻轻擦拭着,桂嫂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春兰蹲在一旁,看着卫生兵的动作,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你……你是不是也不想打仗?” 卫生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春兰。他的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丝稚气,不像其他日军士兵那样凶神恶煞。他看了看门口站岗的日军士兵,压低声音说:“别乱说话,会被杀头的。” 说完,他加快了换药的速度,匆匆收拾好东西,就转身走了。可春兰的那句话,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妇女们的心里。 夜里,日军士兵又来挑选妇女。春兰被选中了。她被拖进房间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反抗。桂嫂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春兰这一去,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没过多久,春兰却回来了。她的衣服被撕破了,脸上带着伤,眼神却亮得吓人。她悄悄爬到桂嫂身边,压低声音说:“桂嫂,我刚才听到那些鬼子说,后天有一批军火要运到据点来,就在后半夜!” 桂嫂的心猛地一跳,她紧紧抓住春兰的手:“真的?你没听错?” “没听错!”春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说,这批军火是要送给前线的,还说要小心游击队的偷袭!” 桂嫂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的丈夫是游击队的联络员,她知道,军火对游击队来说有多重要。她看着身边的妇女们,压低声音说:“姐妹们,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后天,我们要把这批军火烧了!给死去的姐妹报仇!” 妇女们都愣住了。烧军火?这可是掉脑袋的事。要是被日军发现,她们会死得很惨。 “可是,我们手无寸铁,怎么烧啊?”一个妇女怯生生地说。 “我们有办法!”桂嫂的眼神很坚定,“我注意到,军火库就在据点的西北角,那里的守卫比较松。而且,后天晚上,据点里的日军要喝酒庆祝,肯定会喝醉。我们只要能拿到火柴,就能烧了军火库!” “火柴哪里来啊?”另一个妇女问道。 桂嫂的目光落在了春兰的身上:“春兰,那个卫生兵,看起来不像坏人。你能不能想办法,从他那里弄到火柴?” 春兰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我能!我去求他!他要是不答应,我就跟他拼了!” 接下来的两天,妇女们都在悄悄准备着。她们假装顺从,任由日军士兵摆布,暗地里却在观察着据点的地形,记住了日军巡逻的时间。春兰则趁着卫生兵来换药的时候,偷偷跟他说话。 卫生兵告诉春兰,他叫山田,是被强征入伍的。他不想打仗,更不想伤害无辜的人。他看着牢房里的妇女们,眼里满是愧疚。 “山田君,求求你,给我们一些火柴!”春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不想再被这样折磨了,我们要报仇!” 山田犹豫了很久。他知道,给妇女们火柴,要是被发现,他会被军法处置。可他看着春兰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又想起了自己远在日本的妹妹,终于点了点头。 “后天晚上,我会把火柴放在军火库旁边的草丛里。”山田压低声音说,“你们一定要小心,据点里的狗很凶。” 春兰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她朝着山田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谢谢你!” 山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别谢我,我只是在赎罪。” 后天晚上,很快就到了。 据点里果然很热闹,日军士兵们聚在一起喝酒,猜拳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们喝得酩酊大醉,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连岗哨都懒得站了。 桂嫂看着时机成熟,悄悄对妇女们说:“行动!” 十五个妇女,互相搀扶着,悄悄走出了牢房。她们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避开醉倒的日军士兵,朝着西北角的军火库走去。 春兰在草丛里找到了山田藏的火柴。她紧紧攥着火柴,心里怦怦直跳。 军火库的门虚掩着,里面堆满了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散发着一股火药的味道。桂嫂示意大家躲在门后,然后,她让春兰划燃了火柴。 火柴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春兰把点燃的火柴,扔进了军火库的木箱堆里。 “快跑!”桂嫂大喊一声。 妇女们转身就跑。 就在这时,军火库里传来了“滋滋”的声响。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据点都在颤抖。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夜空。 醉倒的日军士兵被爆炸声惊醒,他们看着熊熊燃烧的军火库,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不好了!军火库被炸了!” “快救火!快救火!” 日军士兵们慌慌张张地去救火,可军火库的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妇女们趁着混乱,朝着据点的后门跑去。后门的守卫早就被炸懵了,根本没注意到她们。 桂嫂的腿不好,跑得很慢。春兰和几个妇女,轮流背着她跑。她们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往前跑,朝着深山的方向跑。 身后的爆炸声越来越小,据点的火光也越来越远。 天快亮的时候,她们终于跑到了深山里。看着眼前茂密的树林,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妇女们再也忍不住,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她们逃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囚笼,她们为死去的姐妹报了仇! 桂嫂看着身边的妇女们,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阳,眼里满是希望。她知道,她们的抗争,才刚刚开始。 “姐妹们,”桂嫂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去找游击队!我们要拿起武器,和小鬼子血战到底!” 妇女们纷纷点头,眼里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春兰看着手里剩下的半盒火柴,想起了山田。她不知道山田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日军发现。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山田君,谢谢你。希望你能活着回家,希望你再也不要打仗了。 太阳越升越高,照亮了整片山林。妇女们的身影,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她们的脚下,是布满荆棘的山路;她们的前方,是充满希望的抗争之路。 而在那个日军据点里,火光还在燃烧。爆炸声,像是在为妇女们的抗争,奏响一曲悲壮的凯歌。 那些被囚禁的岁月,那些刻骨铭心的苦难,那些无声的抗争,终将被永远铭记。因为,这是一段不能忘却的历史,这是一群永不屈服的女人。 第3章 山野重生 泣血玫瑰的复仇之路 1941年的深秋,浙东的山林被染成了一片金黄,枫叶如血,簌簌地落在蜿蜒的山路上。桂嫂带着春兰和剩下的十二个姐妹,躲在深山的溶洞里,已经半个多月了。她们逃出日军据点后,一路被追兵撵着,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山野岭里穿梭。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桂嫂的腿伤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医治,肿得越发厉害,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溶洞里阴暗潮湿,洞顶的水珠滴答作响,落在地上积成了一个个小水洼。姐妹们捡来干枯的树枝,点燃了一堆篝火,火苗跳跃着,映红了一张张憔悴却坚毅的脸。她们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和冻疮,可眼神里,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恐惧和绝望。 这天一早,春兰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准备去山脚下挖野菜。她刚走到洞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春兰的心猛地一紧,赶紧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握紧了手里的柴刀——那是她们逃出据点时,从厨房偷出来的唯一武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汉子出现在视野里。他手里提着一杆步枪,帽檐下露出一张黝黑的脸,眼神锐利却带着温和。春兰认出,那是游击队的人。前些天,她们在山脚下见过这支队伍,他们在和日军周旋,保护着逃难的百姓。 “别躲了,我看到你了。”汉子的声音洪亮,却没有丝毫恶意,“我们是浙东抗日游击队的,来山里找粮食。” 春兰犹豫了一下,慢慢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你们真的是游击队?” 汉子笑了笑,放下步枪,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当然是真的。我叫老郑,是这支队伍的队长。你们是……从日军据点逃出来的?” 春兰看着老郑真诚的眼神,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我们是被鬼子掳走的慰安妇,逃出来半个多月了,桂嫂她……她的腿伤很严重。” 老郑的脸色沉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愤怒。他跟着春兰走进溶洞,看到蜷缩在篝火旁的桂嫂和姐妹们,心里五味杂陈。桂嫂的腿已经化脓,红肿得几乎变形,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大嫂,你受苦了。”老郑蹲下身,看着桂嫂的腿伤,“我们队里有军医,跟我们回营地,他能治好你的腿。” 桂嫂抬起头,看着老郑,眼里满是感激。她知道,游击队是她们唯一的希望。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你们……我们想加入游击队,我们要报仇!” 老郑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说:“欢迎!只要你们不怕苦,不怕死,我们游击队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姐妹们跟着老郑,回到了游击队的营地。营地设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几座茅草屋错落有致,战士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军医很快就赶来了,给桂嫂处理了腿伤,又给其他姐妹的伤口上了药。 晚上,营地的炊事员煮了一大锅热腾腾的玉米粥,还蒸了几个红薯。姐妹们围坐在篝火旁,喝着粥,吃着红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是她们被掳走后,第一次吃到这么温暖的食物。 老郑坐在一旁,听着姐妹们讲述自己的遭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当听到日军的兽行时,他猛地站起身,朝着北方的天空怒吼:“小鬼子!血债必须血偿!” 从那天起,桂嫂和姐妹们就在游击队的营地里安顿了下来。她们没有因为自己是女人就退缩,反而比男战士们更刻苦。春兰跟着老郑学习射击,她的眼睛很准,没多久就能百发百中;桂嫂腿伤好后,就负责给战士们缝补衣裳,还主动承担起了照顾伤员的工作;其他姐妹也各有分工,有的负责做饭,有的负责传递情报,有的跟着队伍去埋地雷。 她们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而是变成了一个个勇敢的战士。她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为死去的姐妹报仇,为受苦的百姓报仇,为这片被践踏的土地报仇! 这天,游击队得到了一个情报:日军的一支运输队,将在三天后经过鹰嘴崖,押送一批药品和粮食,前往余姚的据点。老郑立刻召集队员,商量伏击方案。 桂嫂第一个站出来,请战道:“队长,鹰嘴崖的地形我熟!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放牛,那里有个山洞,正好可以埋伏!” 春兰也举起手,眼神坚定地说:“队长,我也去!我要亲手杀了那些鬼子!” 老郑看着她们,点了点头:“好!这次伏击,你们和我们一起行动!让小鬼子尝尝,咱们浙东妇女的厉害!” 伏击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桂嫂带着队伍,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悄悄来到了鹰嘴崖。鹰嘴崖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姐妹们跟着战士们,躲在山洞里,手里紧握着步枪,眼睛死死地盯着山路的入口。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一支日军运输队,缓缓地开进了鹰嘴崖。卡车的车厢上,架着机枪,几个日军士兵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准备!”老郑压低声音,握紧了手里的手枪。 桂嫂的心跳得飞快,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丈夫,想起了那些惨死在日军屠刀下的姐妹,手指紧紧扣住了扳机。 “打!” 随着老郑一声令下,枪声顿时响成一片。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进日军的队伍里,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冲天而起。日军士兵们被炸得晕头转向,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春兰的枪法很准,一枪一个,弹无虚发。她看着日军士兵一个个倒下,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复仇的快感。 桂嫂虽然腿伤还没完全好,但她丝毫不含糊。她扔出一颗手榴弹,精准地落在了卡车的驾驶室里。随着一声巨响,卡车的车头冒起了黑烟,停了下来。 战斗打得异常激烈,喊杀声、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鹰嘴崖。姐妹们和战士们一起,冲下了山崖,和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桂嫂捡起一把日军的刺刀,朝着一个日军士兵刺去。日军士兵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场伏击战,打得干净利落。游击队全歼了这支日军运输队,缴获了满满三卡车的药品和粮食。夕阳西下时,姐妹们和战士们站在山崖上,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看着缴获的物资,一个个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老郑走到桂嫂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地说:“桂嫂同志,打得好!你是个好样的!” 桂嫂看着手里的刺刀,看着山崖下的夕阳,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激动的泪水。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被日军囚禁的慰安妇了。她拿起了枪,就拿起了复仇的武器,拿起了守护家园的力量。 战斗结束后,桂嫂和姐妹们正式加入了浙东抗日游击队。她们跟着队伍,转战在浙东的各个角落,炸炮楼、劫粮车、埋地雷,成了日军闻风丧胆的“娘子军”。 春兰更是凭借着出色的枪法,成了游击队里的神枪手。她的名字,让日军士兵闻风丧胆。 这天,桂嫂带着队伍,回到了陆家埭。村子已经被游击队解放了,乡亲们正在重建家园。桂嫂走到村口的大樟树旁,看着那棵被日军炮弹炸断的树,看着远处重建的房屋,心里百感交集。 一个老妇人认出了桂嫂,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桂嫂啊,你还活着!太好了!你丈夫的仇,终于报了!” 桂嫂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朝着老妇人深深鞠了一躬,哽咽着说:“谢谢乡亲们!我们终于把鬼子赶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陆家埭的土地上。桂嫂站在大樟树下,看着渐渐聚拢过来的乡亲们,看着身边的姐妹们,看着那些穿着军装的战士们,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她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苦难还在继续。但她更知道,只要她们团结一心,只要她们拿起武器,就一定能把侵略者赶出这片土地。 秋风拂过,枫叶簌簌落下,像一片片血染的旗帜。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一朵朵泣血的玫瑰,正在山野间悄然绽放。她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着这片深爱的家园,书写着一段段可歌可泣的抗争史。 第4章 余生泣痕 幸存者的无声呐喊 1945年的初秋,浙东的天空澄澈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布,秋风卷着稻浪的香气,漫过了陆家埭的田野。村口的大樟树抽出了新枝,枝桠间挂着一串串金黄的柚子,曾经被炮火熏黑的树干上,隐约还能看到弹痕。 桂嫂拄着拐杖,站在樟树下,看着田里忙碌的乡亲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恍惚。战争结束了,日军投降了,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伤痕,却永远也抹不去。她的腿伤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就疼得钻心,走路也只能靠着拐杖。春兰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束野菊花,那是她们当年在深山里最喜欢的花。 游击队解散后,桂嫂和春兰回到了陆家埭。村里的人没有嫌弃她们,反而对她们格外照顾。可桂嫂知道,有些目光里,还是带着一丝异样。那些曾经的经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着她们的余生。 这天,村里来了一群穿着中山装的人,说是要记录日军的罪行,为那些受难的妇女讨回公道。桂嫂和春兰被叫到了村委会,面对着陌生的纸笔,她们沉默了很久。 “大嫂,您别怕,”一个年轻的干部温和地说,“把您的经历说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日军的兽行,这是对那些死去的姐妹最好的告慰。” 桂嫂的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大樟树,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牢房。日军士兵的狞笑、姐妹们的惨叫、阿翠临死前的眼神、军火库爆炸的火光……一幕幕,像刀子一样,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春兰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桂嫂不想再提起那些往事,那些回忆,太疼了。 年轻的干部看着她们,眼里满是理解和同情。他叹了口气,放下纸笔:“没关系,你们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们会等,等你们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干部们走后,桂嫂和春兰坐在樟树下,久久没有说话。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蜷缩的伤蛇。 “桂嫂,”春兰轻声说,“我们去看看阿翠的坟。” 桂嫂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朝着村后的山坡走去。阿翠的坟,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石头。当年她们逃出据点后,回来找过阿翠的尸体,可日军早就把尸体扔到了乱葬岗,她们只能在她牺牲的地方,立了一块石头,当作墓碑。 春兰把野菊花放在石头前,蹲下身,轻轻拔着坟头的野草。“阿翠姐,鬼子投降了,我们报仇了,你可以安息了。” 桂嫂站在一旁,看着那块石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起了阿翠临死前,手里攥着的那根铁钉,想起了她最后说的那句“报仇”。这些年,她们跟着游击队,炸炮楼、劫粮车,杀了不少鬼子,可阿翠的仇,真的报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死去的姐妹,再也回不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桂嫂和春兰在村里过着平静的生活。桂嫂在家里养了几只鸡,春兰则帮着乡亲们种地。她们很少说话,也很少出门,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小小的世界里。 可有些伤痛,是躲不掉的。 这天夜里,桂嫂又被噩梦惊醒了。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牢房,日军士兵的皮鞭抽打在她的身上,火辣辣地疼。她尖叫着醒来,浑身是汗,腿伤也疼得厉害。 春兰听到她的叫声,连忙跑过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桂嫂,你又做噩梦了?” 桂嫂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热水,心里的恐惧才稍稍平复。“春兰,我总觉得,那些日子,就像昨天一样。” 春兰的眼圈红了。她也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日军士兵拖进房间,梦见那些凄厉的惨叫声。她攥紧了桂嫂的手,哽咽着说:“桂嫂,我们活着,真好。” 是啊,活着真好。桂嫂看着春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们是幸运的,从那个地狱里逃了出来,还能看到和平的阳光。可那些死去的姐妹,却永远留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囚笼里。 这天,村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他找到桂嫂和春兰,说自己是从日本来的记者,想采访她们,记录下当年的历史。 桂嫂看着他,眼里满是警惕。“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记者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桂嫂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士兵,笑容腼腆。“这是我的父亲,”记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他当年也参加了侵华战争,他一直很后悔,临终前,让我来中国,向那些受难的人们道歉。” 桂嫂看着照片上的男人,眼神复杂。她想起了那个叫山田的卫生兵,想起了他偷偷给她们送火柴的样子。她不知道,山田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 记者看着桂嫂,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道歉换不回那些逝去的生命,也抹不去那些伤痛。但我希望,通过我的笔,让更多的日本人知道,当年他们的先辈,在中国犯下了怎样的罪行。我希望,这样的历史,永远不要再重演。” 桂嫂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她坐在樟树下,对着记者,缓缓开口。她从日军开进陆家埭说起,说到囡囡的惨死,说到牢房里的折磨,说到阿翠的牺牲,说到军火库的爆炸,说到深山里的抗争……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春兰坐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几句。说到伤心处,她们会停下来,擦干眼泪,然后继续说下去。 记者听得泪流满面,手里的笔,不停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他知道,这些文字,是用血泪写成的,是一段不能忘却的历史。 采访结束后,记者再次向桂嫂和春兰鞠躬道歉。他说,他会把这些故事,写成一本书,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当年日军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 桂嫂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没有恨,只有一丝释然。她知道,仇恨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铭记历史,才能防止悲剧重演。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陆家埭的田野上。桂嫂和春兰坐在樟树下,看着远处的炊烟,看着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和平的阳光洒满了大地。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伤痕,却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像一道道烙印,提醒着人们,那段血泪交织的历史,永远不能被忘却。 桂嫂摸了摸自己的腿,虽然还疼,却已经不再那么刺骨。她看着春兰,轻声说:“春兰,我们去种点菊花,就种在阿翠的坟前。” 春兰点了点头,眼里闪着光。“好啊,种很多很多的菊花,让阿翠姐,永远都能闻到花香。” 秋风拂过,樟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那段泣血的过往。田野里的稻浪,翻滚着金色的波涛,像是在预示着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那些幸存的妇女们,她们的余生,或许还会带着伤痛,但她们的呐喊,却永远不会停止。因为,她们是历史的见证者,是正义的守护者,是一朵朵永不凋零的泣血玫瑰。 第1章 稚子泣血 被掳孩童的漫漫不归路 1943年的深冬,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鲁南沂蒙山区的一个个村落裹得严严实实。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寒鸦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发出凄厉的啼叫,像是在预兆着一场即将降临的灾难。沂水县的王家坪,这个世代靠耕种山地为生的小村子,此刻正沉浸在年关将至的微弱暖意里,却不知日军的铁蹄,已经朝着这片宁静的土地,悄悄逼近。 村子里的孩童们,是冬日里最鲜活的亮色。七八岁的王小柱,正和伙伴们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堆雪人。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冻得通红的小手里攥着一根胡萝卜,准备给雪人安上鼻子。小柱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只要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模样,夫妻俩的心里就满是暖意。小柱还有个刚满周岁的妹妹,被娘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棉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哥哥和伙伴们嬉闹。 这样的宁静,却在午后被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彻底撕碎。 村口的放哨大爷,跌跌撞撞地冲进村子,嘶哑着嗓子喊:“鬼子来了!快躲起来!快把娃藏起来!” 喊声未落,日军的摩托车队就已经冲进了打谷场。雪亮的车灯刺破风雪,照得孩子们睁不开眼。穿着黄军装的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一群凶神恶煞的豺狼,朝着四散奔逃的孩子们扑去。王小柱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胡萝卜掉在雪地里,他转身想跑,却被一个日军士兵一把揪住了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放开我!我要找爹娘!”小柱拼命挣扎着,哭喊声响彻了整个打谷场。 伙伴们的哭喊声、日军的呵斥声、枪声,混杂着风雪声,在村子上空炸开。村民们疯了一样冲出来,想要夺回自己的孩子,却被日军的刺刀逼退。小柱的爹王大山,抄起一把锄头就冲了上去,嘴里吼着:“把我儿子还给我!”可还没等他靠近,就被一个日军士兵用枪托狠狠砸在头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王大山闷哼一声,倒在了雪地里。 小柱娘抱着襁褓里的女儿,哭着扑到丈夫身边,又抬头看着被日军拎在手里的儿子,撕心裂肺地喊:“小柱!我的儿啊!” 日军小队长松井,骑着高头大马,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此次奉命前来,就是要掳掠村里的孩童,运往满洲国进行“教化”,妄图将这些年幼的孩子,培养成效忠日本的“伪国人”。他挥了挥手里的指挥刀,厉声喝道:“把所有七岁到十五岁的男孩,全部带走!反抗者,格杀勿论!” 日军士兵们立刻像疯了一样,挨家挨户地搜查。他们踹开百姓的家门,把藏在柴房里、地窖里、炕洞里的男孩,一个个揪了出来。孩子们的哭喊声、爹娘的哀求声,像一把把尖刀,刺着每个人的心。一个刚满七岁的男孩,死死地抱着娘的腿不肯松手,日军士兵竟直接用刺刀挑断了他的裤腿,强行将他拽走。男孩的娘扑上去,被日军士兵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蜷缩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走。 短短一个时辰,王家坪就被搅得天翻地覆。日军一共掳走了二十三个男孩,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四岁。王小柱也在其中,他被日军粗暴地推搡着,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像牲口一样被押上了卡车。他回头望着雪地里倒在地上的爹,望着哭喊着追赶卡车的娘,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眼泪混着雪花,淌满了脸颊。 卡车在风雪中颠簸前行,车厢里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日军士兵在车厢外架着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谁要是敢哭闹得太厉害,就会被枪托狠狠砸在头上。小柱的身边,是同村的虎子,虎子的爹为了护着他,被日军活活刺死了。虎子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恨意,他咬着牙对小柱说:“小柱哥,我一定要活下去,长大了杀了这群狗日的鬼子!” 小柱重重地点了点头,冻得发紫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我也是!” 卡车一路向北,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孩子们饿了,就只能得到一个硬邦邦的霉饭团;渴了,就喝路边的雪水。很多孩子因为冻饿交加,发起了高烧,躺在车厢里奄奄一息。日军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只要还有一口气的,就被拖着继续赶路;断了气的,就像扔垃圾一样,被扔在路边的雪地里,任由野狼啃食。 二十三个孩子,走到半途,就只剩下了十七个。 终于,卡车停在了一个陌生的车站。孩子们被强行押下了车,塞进了一节闷罐车厢里。车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他们被日军士兵用铁链锁在一起,像囚犯一样,动弹不得。小柱透过车厢的缝隙,看到了车站上挂着的日文牌子,他不认识那些字,却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恶意。 闷罐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行驶着,不知走了多久。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很多孩子都开始咳嗽。虎子的高烧一直没退,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拉着小柱的手,虚弱地说:“小柱哥,我想家了……想我娘做的玉米饼……” 小柱紧紧握着虎子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虎子,撑住,我们一定会回家的。” 可虎子终究没能撑住。在一个寒冷的清晨,他的手渐渐变得冰凉,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小柱抱着虎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日军士兵听到哭声,打开车厢门,不耐烦地把虎子的尸体拖了出去,扔在了荒郊野外。 小柱看着虎子的尸体被野狼撕碎,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从被掳走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侵略者攥在了手里。可他不甘心,他要活下去,他要亲眼看着鬼子被赶出中国,他要回到爹娘的身边。 不知过了多少天,闷罐车终于停了下来。孩子们被押下了车,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建筑群,围墙高达数丈,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满洲国国立教化所”。 他们被强行推进了教化所,剃光了头发,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服。每天天不亮,就要被赶起来,背诵日文,学习日本的礼仪,还要对着日本的国旗鞠躬。稍有不从,就是一顿毒打。日军教官们,用生硬的中文对他们说:“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家乡,你们的爹娘,都要忘记!你们是大日本帝国的子民,你们要效忠天皇!” 小柱把教官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却不是为了效忠,而是为了复仇。他每天默默地背诵着日文,忍受着毒打和辱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回家,报仇! 教化所里的日子,像地狱一样难熬。孩子们每天都要做繁重的体力劳动,却只能得到少得可怜的食物。很多孩子因为不堪折磨,死在了这里。他们的尸体,被埋在教化所后面的荒地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小柱在教化所里,一待就是两年。两年里,他长高了,也变得沉默寡言了。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孩童的天真,只剩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恨意。他偷偷地和几个同村的孩子约定,一定要找机会逃出去,一定要回到家乡,一定要为死去的伙伴们报仇。 这天,教化所里来了几个日军军官,说是要挑选几个“表现好”的孩子,送往日本本土继续“深造”。小柱知道,这又是一个阴谋。他和伙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就在今晚,逃出去!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教化所里的日军士兵,大多喝得酩酊大醉。小柱和伙伴们,趁着夜色,悄悄撬开了宿舍的窗户,顺着墙壁爬了出去。他们不敢点灯,只能靠着微弱的月光,朝着记忆中家乡的方向跑去。 日军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逃跑,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小柱和伙伴们拼命地跑着,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印。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枪声渐渐远去,才敢停下来,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柱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家乡的方向。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默念着:爹娘,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虎子,等着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而在鲁南的王家坪,小柱的娘,每天都会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望着北方的方向,手里攥着小柱最喜欢的那件棉袄。她的头发,早已变得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她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却始终坚信,小柱一定会回来。 雪,依旧在下。北风,依旧在吼。那些被掳走的孩童,像一颗颗散落的星辰,在异国他乡的黑暗里,苦苦挣扎着。他们的哭声,穿越了千山万水,化作了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回荡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 侵略者妄图用洗脑教育,磨灭他们的民族记忆,却不知道,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永远不会被磨灭。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会朝着家乡的方向,奋力奔跑。 第2章 红颜泣血 被掳妇女的地狱囚笼 1943年的深冬,鲁南沂蒙山区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密更急。王家坪被日军洗劫过后,村子里的炊烟断了,孩童的嬉闹声没了,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残垣和漫天飞舞的雪花。如果说被掳走的男孩们,还揣着一丝回家的念想,那么被日军强行掳走的妇女们,面临的则是比死亡更绝望的地狱。 日军掳走男孩的第二天,松井又带着队伍折回了王家坪。这次,他们的目标是村里的年轻妇女。松井的命令简单粗暴:“凡是十五岁到三十五岁的女人,全部带走!反抗者,格杀勿论!” 日军士兵们踹开一扇扇破旧的屋门,像搜寻猎物一样,在村子里横冲直撞。妇女们的尖叫声、哭喊声,再次撕裂了王家坪的宁静。 村西头的王桂英,刚满二十岁,是村里最能干的媳妇。她的男人是八路军的游击队员,上个月在伏击日军的战斗中牺牲了,只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女儿。听到日军进村的消息,王桂英抱着女儿,躲进了后院的柴房,用柴草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 可日军士兵的嗅觉,比野狗还要灵敏。一个伪军在柴房外撒尿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他立刻招呼着日军士兵,踹开了柴房的门。 “出来!给老子滚出来!”伪军的声音尖利刺耳。 王桂英紧紧捂着女儿的嘴,不敢出声。日军士兵不耐烦了,举起刺刀,朝着柴草堆乱捅。冰冷的刀尖擦着王桂英的胳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她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搜!仔细搜!”日军小队长厉声喝道。 几个日军士兵扑上来,扒开柴草,把王桂英和她的女儿拖了出来。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王桂英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她抱着女儿,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太君,求求你们,放过我!我男人已经死了,我还要养活孩子啊!” 日军士兵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一把夺过她怀里的女儿,扔在地上。孩子摔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王桂英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抱起女儿,却被日军士兵狠狠踹在肚子上,疼得她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带走!”日军士兵狞笑着,拽着王桂英的头发,把她拖出了柴房。 和王桂英一起被掳走的,还有村里的十八个妇女。她们中有刚结婚的新媳妇,有孩子还在哺乳期的母亲,还有守寡多年的寡妇。日军把她们像牲口一样,用绳子捆成一串,押上了卡车。 卡车在风雪中颠簸前行,车厢里没有一丝暖意。妇女们的衣服单薄,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她们的哭声,被寒风吞没,只剩下绝望的呜咽。王桂英的胳膊还在流血,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村庄,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也不知道女儿的死活,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卡车行驶了三天三夜,最终停在了一座偏僻的日军据点。妇女们被押下卡车,推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牢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血腥味,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血痕,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皇军的奴隶!”一个日军军官站在牢房门口,用生硬的中文嘶吼着,“每天必须按时干活,伺候皇军,谁敢偷懒,就打死谁!” 从那天起,地狱般的日子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妇女们就被日军士兵叫醒,顶着刺骨的寒风,去据点外挑水、劈柴、洗衣、做饭。稍有怠慢,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日军士兵们把她们当成发泄的工具,肆意打骂、凌辱。 王桂英因为长得俊俏,成了日军士兵重点“关照”的对象。每天干完活,她都会被几个日军士兵拖进房间,遭受非人的虐待。她的身上布满了伤痕,嘴角总是带着血渍,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有一次,一个日军士兵兽性大发,把王桂英打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她看着牢房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了牺牲的丈夫,想起了三岁的女儿,想起了王家坪的麦田。她想过死,可她又不甘心。她要活下去,她要报仇! 和王桂英同牢房的,有一个叫春桃的年轻媳妇。她的肚子里,还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日军士兵根本不管她是孕妇,照样逼着她干重活。有一次,春桃挑水时,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水桶里的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一个日军士兵的军装。 日军士兵勃然大怒,一脚踹在春桃的肚子上。春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鲜血顺着她的裤腿流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稻草。 妇女们都吓坏了,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日军士兵用刺刀逼退。春桃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看着围在身边的姐妹们,眼泪淌了下来,声音微弱地说:“帮我……照顾好我的孩子……” 说完,她的头一歪,再也没有了呼吸。 春桃的死,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妇女们心里的怒火。她们看着春桃冰冷的尸体,看着日军士兵狰狞的笑容,心里的恐惧,渐渐被仇恨取代。 王桂英看着春桃的尸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暗暗和姐妹们约定,一定要找机会逃出去,一定要为春桃报仇。 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夜里,据点里的日军士兵大多喝得酩酊大醉,只有几个哨兵在门口巡逻。王桂英悄悄叫醒了几个姐妹,她们用藏在身上的剪刀,剪开了牢房的铁栅栏。 就在她们准备逃出去的时候,一个哨兵发现了她们,厉声喝道:“站住!不许动!” 王桂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身边的姐妹们,咬了咬牙,猛地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哨兵砸了过去。哨兵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快跑!”王桂英大喊一声,带着姐妹们冲出了牢房。 据点里的日军士兵被惊醒了,枪声、喊叫声响成一片。子弹呼啸着从她们耳边飞过,有两个姐妹跑得慢,被日军士兵追上,活活打死了。 王桂英带着剩下的五个姐妹,拼命地往前跑。她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深山老林里穿梭。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印,身后的枪声,渐渐远去。 不知跑了多久,她们终于甩掉了日军的追兵。六个女人,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们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身上布满了伤口,却没有人喊疼。 王桂英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王家坪的方向。她攥紧了拳头,眼里闪烁着复仇的火焰。她知道,这场逃亡,只是开始。她们要活下去,要回到家乡,要和日军血战到底! 而在那个日军据点里,春桃的尸体被扔进了乱葬岗。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和母亲一起,化作了冤魂。 这样的惨剧,在华北的土地上,每天都在上演。日军掳走的妇女,大多被虐待致死,尸体被随意丢弃,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她们的惨叫声,回荡在地狱般的囚笼里;她们的冤魂,飘荡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 可侵略者永远不会明白,女人的脊梁,同样不会被压弯。她们的仇恨,会化作最锋利的刀,刺穿侵略者的胸膛;她们的抗争,会像星星之火,在这片土地上,燃起燎原之势。 风雪依旧在刮,王桂英和姐妹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她们的脚下,是冰冷的雪地;她们的前方,是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但她们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一团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 第3章 囚笼碎梦 洗脑营里的血色反抗 1944年的初春,满洲国新京郊外的“国立教化所”,依旧被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围墙高达三丈,上面布满了铁丝网和高压电,岗楼上的日军哨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日夜不停地巡逻。围墙内的操场上,一群穿着灰色囚服的孩子,正在寒风中机械地背诵着日文,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神里满是麻木和恐惧——这些孩子,都是从中国各地掳掠而来的,王小柱,就是其中的一个。 两年的时间,足以磨平一个孩子的棱角。曾经那个在沂蒙山区打谷场上堆雪人的王小柱,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脸上布满了冻疮,身上的囚服洗得发白,还打着好几块补丁。每天天不亮,他就要和其他孩子一起起床,顶着寒风在操场上跑步,然后背诵日文课文,学习日本的礼仪,对着日本国旗鞠躬。稍有懈怠,就会遭到日军教官的毒打。教官手里的皮鞭,带着铁刺,抽在身上,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教化所里的日军,妄图用这种方式,磨灭孩子们的民族记忆,把他们培养成效忠日本天皇的“伪国人”。他们不许孩子们说中文,不许孩子们提起自己的家乡,甚至不许孩子们互相称呼本名,只能用编号代替。王小柱的编号是“73”,这个数字,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身上,也刻在他的心里。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种子,越是在黑暗的土壤里,越是能生根发芽。王小柱把对日军的仇恨,深深埋在心底。他每天假装顺从,认真背诵日文,努力学习礼仪,暗地里却在偷偷观察教化所的地形,寻找逃跑的机会。他和几个同村的孩子,组成了一个秘密的小团体,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用微弱的声音,回忆着家乡的模样,回忆着爹娘的笑容,互相鼓励着,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逃出去。 这天上午,教化所里来了几个日本官员,说是要挑选一批“表现优秀”的孩子,送往日本本土的军校深造。日军教官把孩子们集合在操场上,一个个仔细打量着。王小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一个阴谋。一旦被送往日本,就再也回不了家了。他和身边的虎子——哦,不,虎子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同村的石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不能去日本,必须逃! 教官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王小柱的身上。他看着王小柱流利地背诵着日文课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73号,你的,大大的好!跟我走!” 王小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不能反抗,否则,只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他只能假装顺从,跟着教官,朝着办公室走去。路过石头身边时,他偷偷地眨了眨眼,石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那个日本官员,正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他看着王小柱,笑眯眯地说:“73号,你的,很有潜力。到了日本,你会得到最好的教育,成为大日本帝国的栋梁。” 王小柱低着头,心里却在冷笑。栋梁?不过是侵略者的走狗罢了。他假装恭敬地说:“嗨伊!”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日本官员皱了皱眉,问道:“外面的,什么情况?” 教官连忙跑出去查看,没过多久,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报告长官!不好了!孩子们闹事了!” 原来,石头按照王小柱的吩咐,在操场上煽动其他孩子,发起了抗议。孩子们高喊着“我要回家”的口号,砸毁了操场上的日文牌子,和日军士兵扭打在了一起。 日本官员勃然大怒,站起身,骂道:“八嘎!一群劣等民族的崽子!给我狠狠地打!” 说完,他就带着教官,急匆匆地朝着操场跑去。王小柱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他趁机溜出办公室,朝着教化所的后门跑去。他早就摸清了,后门的哨兵,每天中午都会偷懒,躲在岗楼里抽烟。 果然,后门的岗楼里,两个日军哨兵正坐在那里,吞云吐雾。王小柱悄悄地绕到岗楼后面,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了过去。石头正中一个哨兵的后脑勺,那个哨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另一个哨兵吓了一跳,刚想掏枪,王小柱就扑了上去,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哨兵,正是两年前,把王小柱从打谷场上拎起来的那个日军士兵。王小柱看着他那张狰狞的脸,想起了倒在雪地里的爹,想起了哭喊着追赶卡车的娘,想起了被野狼撕碎的虎子,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掐着哨兵的脖子,直到哨兵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王小柱喘着粗气,从哨兵的身上,搜出了一把手枪和几发子弹。他把枪别在腰上,然后朝着围墙的方向跑去。围墙的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王小柱早就观察过,这棵树的树枝,正好伸到围墙上。 他手脚并用,爬上了老槐树,然后抓住树枝,纵身一跃,跳上了围墙。围墙上的铁丝网,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可他顾不上疼,翻过围墙,朝着北方的方向,拼命地跑去。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响。日军士兵发现了他的逃跑,正朝着他追来。王小柱不敢回头,他知道,只要被抓住,等待他的,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他只能拼命地跑,跑过田野,跑过山林,跑过那些陌生的村庄。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太阳渐渐西沉,枪声渐渐远去,才敢停下来,瘫坐在一棵大树下。他看着手里的枪,看着手掌上的血痕,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想家了,想爹娘了,想王家坪的麦田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王小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握紧了手枪,警惕地看着前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战士,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那个战士看到王小柱,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温和地问道:“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是从哪里来的?” 王小柱看着战士身上的军装,看着他帽子上的红星,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哽咽着说:“我……我是从教化所逃出来的……我是中国人……我要回家……” 战士的眼睛,瞬间红了。他蹲下身,紧紧地抱住了王小柱,声音哽咽地说:“孩子,别怕,你得救了。我们是八路军,是来打鬼子的。我们带你回家。” 王小柱趴在战士的怀里,放声大哭。两年来的委屈,两年来的恐惧,两年来的仇恨,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泪水。他知道,自己终于逃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囚笼,终于看到了希望。 战士带着王小柱,回到了八路军的营地。营地的战士们,听说了王小柱的遭遇,都红了眼眶。他们给王小柱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给他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王小柱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心里充满了温暖。 营长看着王小柱,郑重地说:“孩子,你受苦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所有被掳掠的孩子,都救出来。我们一定会把鬼子,赶出中国去!” 王小柱点了点头,他看着营长,看着那些穿着军装的战士们,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站起身,挺直了脊梁,大声说:“营长,我要参军!我要跟着你们,打鬼子!我要为虎子报仇!为所有死去的伙伴报仇!” 营长看着王小柱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八路军的一员!我们一起,为了家乡,为了祖国,战斗到底!” 王小柱的脸上,露出了两年来的第一个笑容。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翻开了新的篇章。他不再是那个被掳掠的孩子,而是一名八路军战士。他要拿起枪,和侵略者战斗到底,直到把他们全部赶出中国的土地。 夜色渐深,八路军的营地,灯火通明。王小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却没有丝毫的睡意。他看着窗外的星空,心里默念着:爹娘,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虎子,等着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而在教化所里,日军士兵们,还在疯狂地搜捕着逃跑的孩子。他们不知道,一个孩子的逃跑,只是一个开始。越来越多的孩子,将会觉醒,将会反抗,将会冲破这个囚笼。 侵略者妄图用洗脑教育,磨灭中华民族的记忆,却不知道,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永远不会被磨灭。那些被掳掠的孩子,终将成为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刺穿侵略者的胸膛,守护着这片深爱的土地。 第4章 荒野泣歌 被掳妇女的逃亡与新生 1944年的仲春,鲁南沂蒙山区的积雪渐渐消融,山涧里淌着潺潺的春水,崖壁上的迎春花绽出了星星点点的嫩黄。可这片土地上的伤痕,却远未愈合——王家坪的残垣断壁旁,荒草萋萋;被日军烧毁的房屋骨架,在春风里沉默地伫立,像是在诉说着那段血色的过往。 王桂英带着五个姐妹,已经在深山里躲藏了半个多月。她们从日军据点逃出来时,身上都带着伤,王桂英的胳膊上,那道被刺刀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白天,她们躲在山洞里不敢出来,怕被日军的巡逻队发现;夜晚,才敢借着月光,去山林里挖野菜、摘野果充饥。 这天夜里,月色皎洁,王桂英带着春杏和秋菊,摸黑来到山脚下的一片菜地。菜地的主人早就逃难去了,只剩下几畦蔫巴巴的菠菜和荠菜。三人蹲在菜地里,小心翼翼地挖着野菜,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桂英姐,”春杏的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疲惫,“我们这样躲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想家了,想我那苦命的娃……” 秋菊也红了眼眶,哽咽着说:“我男人是游击队员,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要是他知道我被鬼子掳走,怕是……” 王桂英的心,也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想起了自己三岁的女儿,想起了牺牲的丈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攥紧了春杏的手,沉声道:“别灰心,咱们一定能活下去!八路军的游击队就在这山里,只要找到他们,就有活路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蹲在菜畦里,屏住了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月光,她们看到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正朝着菜地的方向走来。为首的那人,手里提着一杆步枪,帽檐下露出一张坚毅的脸。 “是八路军!”秋菊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却又不敢大声。 王桂英也认出了那身军装,她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朝着那些人喊道:“同志!我们是从鬼子据点逃出来的!” 那些人听到喊声,立刻警惕地举起了枪。为首的那人打量着王桂英三人,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王桂英哽咽着,把她们被日军掳走、遭受虐待、拼死逃亡的经历,说了一遍。那人听完,眼眶瞬间红了,他放下枪,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了王桂英的手:“大嫂,你们受苦了!我是八路军鲁南游击队的队长,姓赵!” 赵队长带着王桂英三人,回到了游击队的营地。营地设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掩着,洞里灯火通明,几个战士正在擦拭枪支。看到王桂英她们进来,战士们都围了上来,眼里满是同情和愤怒。 赵队长让人给她们端来了热腾腾的玉米粥和窝窝头,又找来军医,给她们处理伤口。王桂英喝着热乎乎的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半个多月来,她们吃尽了苦头,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雪水,如今终于找到了依靠,心里的委屈和恐惧,一下子爆发出来。 山洞里的其他姐妹,看到王桂英她们带回了粮食和希望,也都激动得哭了。赵队长看着这群伤痕累累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沉声说:“大嫂们,你们的遭遇,我们都听说了。小鬼子的兽行,我们一定会加倍奉还!你们放心,在我们这里,没人敢再欺负你们!” 从那天起,王桂英和姐妹们,就在游击队的营地里安顿了下来。她们虽然都是农家妇女,却个个泼辣能干。白天,她们帮着战士们缝补衣裳、清洗伤员的绷带;夜晚,就坐在篝火旁,听战士们讲打鬼子的故事。王桂英更是主动提出,要跟着战士们学习打枪。 “赵队长,”这天,王桂英找到了赵队长,手里攥着一把从日军据点逃出来时,偷偷藏起来的剪刀,“我要学打枪!我要报仇!那些欺负我们的鬼子,我要亲手杀了他们!” 赵队长看着她眼里的恨意和坚毅,点了点头。他让人给王桂英找了一把缴获的三八式步枪,亲自教她瞄准、射击。王桂英学得格外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山坳里练瞄准。她的胳膊因为伤口未愈,端枪时疼得钻心,却咬着牙不肯歇。 春杏和秋菊她们,也纷纷加入了训练的队伍。这群曾经被日军踩在脚下的女人,如今一个个拿起了枪,眼神里的怯懦和绝望,被仇恨和勇气取代。她们知道,只有拿起武器,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为死去的姐妹报仇,才能守护这片土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桂英的枪法越来越准。她能在百米开外,打中一棵小树苗的树干。赵队长看着她的进步,欣慰地说:“桂英同志,照你这个势头,过不了多久,就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游击队员了!” 这天,游击队得到了一个情报:日军的一支运输队,将在三天后,经过黑风口,押送一批粮食和弹药,前往王家坪附近的据点。赵队长立刻召集队员,商量伏击方案。 王桂英第一个站出来,请战道:“赵队长,让我参加伏击!我熟悉黑风口的地形,一定能帮上忙!” 春杏和秋菊她们,也纷纷举起手:“我们也要去!” 赵队长看着这群眼神坚定的女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好!这次伏击,你们和我们一起行动!让小鬼子尝尝,咱们沂蒙妇女的厉害!” 伏击的那天,天刚蒙蒙亮。王桂英和姐妹们,跟着游击队的战士们,埋伏在黑风口的山崖上。黑风口是个狭窄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崖壁,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王桂英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紧紧握着步枪,眼睛死死地盯着山谷的入口。 没过多久,山谷口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一支日军运输队,缓缓地开进了黑风口。卡车的车厢上,架着机枪,几个日军士兵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准备!”赵队长压低声音,握紧了手里的手枪。 王桂英的心跳得飞快,她瞄准了卡车驾驶室里的日军司机,手指紧紧扣住了扳机。 “打!” 随着赵队长一声令下,山崖上顿时枪声大作。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进日军的队伍里,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冲天而起。日军士兵们被炸得晕头转向,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王桂英的枪响了,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日军司机的胸膛。司机惨叫一声,趴在了方向盘上。卡车失控地撞在山崖上,停了下来。 “冲啊!”赵队长一声怒吼,带着战士们冲下了山崖。 王桂英也跟着冲了下去,她看到一个日军士兵,正举着刺刀,朝着一个年轻的战士刺去。她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枪,那名日军士兵应声倒地。 战斗打得异常激烈,喊杀声、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山谷。王桂英的眼睛里,只有那些穿着黄军装的日军。她想起了春桃的惨死,想起了自己遭受的虐待,想起了王家坪的乡亲们,一枪又一枪地朝着日军射击。 这场伏击战,打得干净利落。游击队全歼了这支日军运输队,缴获了满满五卡车的粮食和弹药。夕阳西下时,战士们和王桂英她们,站在山谷里,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看着缴获的物资,一个个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赵队长走到王桂英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地说:“桂英同志,打得好!你是个好样的!” 王桂英看着手里的步枪,看着山谷里的夕阳,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激动的泪水。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了。她拿起了枪,就拿起了复仇的武器,拿起了守护家园的力量。 战斗结束后,王桂英和姐妹们,正式加入了八路军鲁南游击队。她们跟着队伍,转战在沂蒙山区的各个角落,炸炮楼、劫粮车、埋地雷,成了日军闻风丧胆的“沂蒙女杰”。 王桂英更是凭借着出色的枪法和勇敢的作风,成了游击队里的小队长。她带着姐妹们,深入日军的据点,解救被掳掠的妇女和孩子;她带着队伍,在山林里和日军周旋,打得日军晕头转向。 这天,王桂英带着队伍,回到了王家坪。村子里的百姓,看到她们穿着军装,扛着步枪,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王桂英走到村口的打谷场,看着那片曾经堆满雪人的场地,看着远处自家的残垣,心里百感交集。 一个老妇人,认出了王桂英,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桂英啊,你还活着!太好了!你那娃,被邻村的张大妈收养了,现在好好的!” 王桂英的心里,像是被一股暖流涌过。她朝着老妇人深深鞠了一躬,哽咽着说:“谢谢您!谢谢您!” 夕阳的余晖,洒在王家坪的土地上。王桂英站在打谷场上,看着渐渐聚拢过来的乡亲们,看着身边的姐妹们,看着那些穿着军装的战士们,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她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苦难还在继续。但她更知道,只要她们团结一心,只要她们拿起武器,就一定能把侵略者赶出这片土地。 春风吹过,崖壁上的迎春花,开得越发灿烂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正在悄然孕育着新生。而王桂英和她的姐妹们,就像那些迎春花一样,在寒风里绽放,在炮火中挺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着这片深爱的家园。 第1章 毒雾锁江淮 平原上的无差别屠戮 1938年的金秋,本该是江淮平原稻谷飘香的时节,可盐城阜宁的土地上,却看不到一丝丰收的喜悦。日军的铁蹄踏过淮河后,一路烧杀抢掠,把这片鱼米之乡搅得鸡犬不宁。村与村之间的土路,被逃难的百姓踩得泥泞不堪,路边的荒草里,时不时能看到散落的衣物和丢弃的农具,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阜宁县东沟镇的村民王大柱,正蹲在自家的稻场边,用草绳捆着最后几捆稻谷。他的眉头皱得像拧成的疙瘩,耳朵里灌满了远处传来的枪炮声。三天前,镇上的保长挨家挨户通知,说鬼子的大部队要打过来了,让大家赶紧往苏北的大纵湖跑,那里有新四军的游击队在护着百姓。可王大柱舍不得家里的几亩稻子,这是全家一年的口粮,要是丢了,冬天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风。 “他爹!别磨蹭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屋门口传来妻子林氏焦急的呼喊声,她的背上背着才三岁的小女儿,手里还牵着七岁的儿子狗蛋,包袱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王大柱动身。 王大柱咬了咬牙,把最后一捆稻子扛到板车上,抹了把脸上的汗:“走!这就走!” 他刚拉起板车,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呼喊:“鬼子来了!快跑啊!” 王大柱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望去,只见村口的土路上,黑压压的日军步兵正朝着村子冲来,领头的几辆摩托车上,架着歪把子机枪,车身上的太阳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快!进地窖!”王大柱嘶吼一声,扔下板车,拽着妻子和孩子就往屋后的地窖跑。这地窖是开春时挖的,原本是用来存红薯的,洞口藏在柴草垛后面,隐蔽得很。 村里的百姓也乱作一团,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大家都朝着自家的藏身之处跑。可日军的摩托车跑得太快了,机枪“哒哒哒”地响起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村口的稻场,几个跑得慢的老人和孩子,惨叫着倒在了血泊里。 王大柱拽着妻儿冲进地窖,刚把柴草垛拉过来挡住洞口,就听到上面传来了日军的皮鞋声和吆喝声。他捂住儿子和女儿的嘴,不敢出声,地窖里漆黑一片,只能听到一家人急促的呼吸声。 “搜!把这些支那人都给我搜出来!”一个日军军官的咆哮声,隔着厚厚的土层传了进来,带着说不出的狰狞。 紧接着,是房屋倒塌的巨响,还有日军士兵的狂笑和村民的哭喊声。王大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想象到,外面正在上演怎样的惨剧。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动静渐渐小了。王大柱刚松了口气,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像是烂大蒜混着煤油的味道,顺着地窖的缝隙钻了进来。 “这是什么味?”林氏的声音带着颤抖。 王大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起了前几天听新四军的战士说过,鬼子在战场上会用一种叫“毒气”的东西,闻了就会死人。他连忙脱下身上的粗布褂子,蘸了蘸地窖里积下的雨水,捂住妻儿的口鼻:“别呼吸!是鬼子的毒气!” 可地窖的缝隙太多了,那股臭味无孔不入,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地窖。狗蛋最先受不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发紫:“爹……我难受……我喘不过气……” 小女儿也开始哭闹,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林氏紧紧抱着两个孩子,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的喉咙里像火烧一样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吞了一把刀子。 王大柱也开始头晕目眩,他知道,再待下去,一家人都得死在这里。他咬着牙,摸起墙角的锄头:“跟我冲出去!拼了!” 他刚要推开柴草垛,就听到上面传来日军的说话声,还有防毒面具的呼吸声。显然,鬼子早就料到有人藏在地窖里,故意放了毒气。 “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出来,就把你们熏死在里面!”日军士兵的喊话声,带着戏谑的笑意。 王大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怀里呼吸困难的孩子,看着妻子痛苦的神情,一股绝望涌上心头。他恨自己没用,保护不了家人;更恨那些丧尽天良的鬼子,用这样歹毒的手段,残害手无寸铁的百姓。 毒气越来越浓,狗蛋的咳嗽声越来越微弱,小女儿的哭声也渐渐停了。林氏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涣散。 “娃他妈!狗蛋!丫丫!”王大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皮肤像被针扎一样疼,火辣辣的。他知道,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 弥留之际,他仿佛看到了日军狰狞的笑脸,看到了村口倒下的乡亲,看到了自家那片金灿灿的稻田,被毒气熏得枯黄发黑。他的手死死攥着锄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冰冷的地窖泥土里。 不知过了多久,王大柱猛地睁开了眼睛,刺眼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草地上,身边是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正用清水给他擦拭着脸。 “醒了!他醒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 王大柱挣扎着坐起来,喉咙里依旧疼得厉害。他抓住身边那个军人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的老婆孩子……我的地窖……” 那个军人的眼眶红了,他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叹了口气:“老乡,节哀。鬼子撤走后,我们发现了地窖,你的妻子和孩子……已经没气了。我们把他们埋在村后的山坡上了。” 王大柱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他踉跄着站起来,朝着村后的山坡跑去。山坡上,新添了三座小小的坟茔,坟前插着三根光秃秃的木棍。 “娃他妈!狗蛋!丫丫!”王大柱跪倒在坟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哭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那个军人也跟了过来,他蹲在王大柱身边,沉声说:“老乡,我们是新四军的医疗队。这次鬼子在东沟镇投放了大量的芥子气和路易氏气,不仅是藏在地窖里的百姓,就连躲在庄稼地里的人,也有不少中毒身亡。村口的那条河,也被鬼子投了毒,水里漂着不少死鱼,现在已经不能喝了。” 王大柱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恨意。他看着村子的方向,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房屋倒塌,炊烟断绝,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毒气味道。 “畜生!都是畜生!”王大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我要报仇!我要杀了这群狗娘养的鬼子!” 那个军人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沉痛:“我们一定会替乡亲们报仇的。鬼子的化学武器,不仅在战场上用,还用来屠杀平民,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让他们加倍偿还!” 王大柱跟着新四军的医疗队,来到了临时安置点。这里挤满了中毒的百姓,有的人皮肤溃烂,露出鲜红的血肉,疼得满地打滚;有的人咳嗽不止,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还有的人眼睛红肿,看不见东西,只能靠摸索着走路。 医疗队的医生们忙得焦头烂额,他们用清水给伤员冲洗伤口,用草药熬制的药膏涂抹溃烂处,可面对芥子气的剧毒,这些办法都收效甚微。不少伤员因为救治无效,痛苦地死去,安置点里的哭声,就没有停过。 王大柱的身体渐渐好转,可他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每天都会去村后的山坡上,坐在妻儿的坟前,一坐就是大半天。他看着那片被毒气污染的稻田,看着那条飘着死鱼的河流,看着村子里的断壁残垣,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天,新四军的游击队队长找到了他。队长看着王大柱,郑重地说:“老乡,你熟悉东沟镇的地形,我们想请你当向导,带我们去端掉鬼子的毒气弹仓库。这些毒气弹留在世上,就是祸害,我们必须把它们销毁!” 王大柱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声音坚定:“队长,我去!只要能杀鬼子,能销毁那些害人的毒气弹,我这条命,豁出去了!” 夕阳西下,染红了江淮平原的天空。王大柱跟着游击队的战士们,朝着日军据点的方向走去。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锄头,那是他用来种地的锄头,现在,他要用它来刨开鬼子的毒气弹仓库,用它来为妻儿报仇,为乡亲们报仇。 风从田野上吹过,带着稻谷和毒气混合的味道。风里,仿佛夹杂着无数冤魂的哀嚎,在控诉着日军的暴行,在警示着后人——这段用血泪写成的历史,永远不能被忘记。 而在东沟镇的废墟下,在那片被毒气污染的土地里,还有无数的毒气弹碎片,被埋在泥土深处。它们像一颗颗毒瘤,在和平的岁月里,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继续荼毒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第2章 毒弹埋骨 淮河边的血色阻击 1939年的深冬,江淮平原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日军的毒气弹仓库就藏在阜宁城西的一座废弃粮库里,周围架着铁丝网,岗哨林立,探照灯的光柱彻夜扫过雪地,把这里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囚笼。王大柱跟着新四军盐阜支队的战士们,在仓库附近的芦苇荡里潜伏了三天三夜,冻得嘴唇发紫,手脚麻木,可心里的恨意却像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支队队长叫老周,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那是和鬼子拼刺刀时留下的。他拍着王大柱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大柱,等下你带一队人,从仓库后门摸进去,那里的岗哨少,而且你熟悉地形。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销毁毒气弹,不是硬拼,一旦得手,立刻撤退!” 王大柱攥紧了手里的驳壳枪,这是老周给他的,枪身还带着温热。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决绝:“队长放心,我一定把那些毒弹炸个稀巴烂!给我老婆孩子报仇!” 夜深人静,雪越下越大,把铁丝网和岗哨都裹成了白色。王大柱带着五个战士,猫着腰,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仓库后门摸去。雪地里的脚步声被风雪掩盖,只有远处传来的日军哨兵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靠近后门时,王大柱看到两个日军哨兵正缩着脖子抽烟,嘴里还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他给身边的战士使了个眼色,两个战士立刻像猎豹一样冲了上去,捂住哨兵的嘴,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们。 王大柱带着人摸进仓库,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比地窖里的毒气味道还要浓烈。仓库里堆满了墨绿色的铁桶,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桶身上印着刺眼的日文标识,正是芥子气和路易氏气的毒气弹。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炮弹壳,显然,鬼子正在这里组装毒气炮弹,准备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 “快!布置炸药!”王大柱低喝一声,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把随身携带的炸药包放在毒气弹堆里,拉响了导火索。 “撤!”王大柱大喊一声,带着战士们转身就往外冲。 可就在这时,仓库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一队日军士兵端着枪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日军的毒气部队指挥官松井。松井穿着黑色的防毒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手里的军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支那人!哪里跑!” “不好!中埋伏了!”老周的声音从仓库外传来,紧接着,枪声大作。原来,鬼子早就料到新四军会来偷袭,在仓库周围设下了埋伏。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几个战士中弹倒下,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王大柱红了眼,端起驳壳枪,朝着日军士兵猛扫:“杀!给我杀!” 战士们也纷纷端起枪,和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仓库里的炸药包滋滋作响,导火索越烧越短,眼看就要爆炸。 “大柱!快走!”老周冲进来,一把拉住王大柱,“炸药马上就要炸了!不能都死在这里!” 王大柱看着地上牺牲的战士,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毒气弹,眼泪掉了下来。他咬着牙,跟着老周往外冲。 就在他们冲出仓库的瞬间,“轰隆!”一声巨响,炸药包爆炸了。火光冲天而起,墨绿色的毒气弹被炸开,淡黄色的毒烟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仓库。日军士兵惨叫着,在毒烟里打滚,皮肤很快就红肿溃烂,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松井看着眼前的惨状,气得哇哇大叫,他挥舞着军刀,朝着王大柱和老周冲来:“支那人!我要杀了你们!” 老周一把推开王大柱,拔出腰间的大刀,迎着松井冲了上去。刀光闪过,两人战作一团。老周的刀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他的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招招致命。 王大柱也端起枪,朝着周围的日军士兵射击。他的枪法不准,可他不在乎,他只想多杀几个鬼子,为妻儿报仇,为牺牲的战士报仇。 毒烟越来越浓,王大柱的喉咙开始发疼,视线也变得模糊。他看到老周一刀砍中了松井的胳膊,松井惨叫一声,军刀掉在了地上。老周趁机扑上去,一刀刺穿了松井的胸膛。 “撤!快撤!”老周大喊一声,捂着流血的胳膊,带着剩余的战士,朝着芦苇荡的方向跑去。 日军的增援部队越来越多,枪声和喊杀声在雪夜里回荡。王大柱跟着老周,在雪地里拼命奔跑,毒烟的味道越来越淡,可他的心里,却像被毒烟熏过一样,疼得厉害。 他们跑到淮河岸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太阳从东方升起,把淮河的冰面照得闪闪发光。战士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老周看着身边的战士,只剩下不到一半,他的眼眶红了:“兄弟们,这次我们炸毁了鬼子的毒气弹仓库,虽然牺牲了不少同志,但值了!至少,鬼子短时间内,不能再用毒气弹害人了!” 王大柱看着淮河的冰面,想起了东沟镇的妻儿,想起了那些被毒气害死的乡亲,他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他走到老周身边,郑重地说:“队长,我要加入新四军!我要跟着你们,杀更多的鬼子!”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好!从今天起,你就是盐阜支队的一员了!我们一起,把鬼子赶出中国去!” 就在这时,一个战士突然指着远处的河面,大喊道:“队长!你们看!”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淮河的冰面上,飘着几十个墨绿色的铁桶,顺着水流,朝着下游漂去。那些铁桶,正是从仓库里被炸飞出来的毒气弹,有的已经破裂,淡黄色的液体顺着冰面流淌,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不好!是毒气弹!”老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游还有十几个村庄,要是这些毒气弹漂到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王大柱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看着那些漂走的毒气弹,想起了妻儿在地窖里痛苦死去的模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脱掉身上的棉袄,大声说:“我去把它们捞上来!不能让它们祸害下游的乡亲!” “不行!太危险了!”老周一把拉住他,“那些毒气弹一碰就漏,你下去就是送死!” “我不怕!”王大柱挣脱老周的手,眼神坚定,“我这条命,是新四军救的!就算死,也要死得值!” 他说完,纵身跳进了淮河的冰窟窿里。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咬紧牙关,朝着那些毒气弹游去,双手紧紧抓住一个铁桶,拼命往岸边拖。 战士们也纷纷反应过来,他们脱下棉袄,跳进河里,和王大柱一起,打捞那些漂走的毒气弹。冰冷的河水刺骨,毒烟的味道呛人,可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知道,这是在和死神赛跑,晚一秒,下游的乡亲就多一分危险。 太阳越升越高,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把打捞上来的毒气弹,小心翼翼地放在岸边的空地上,用泥土掩埋起来,做上标记,等待后续的处理。 王大柱爬上岸时,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战士们赶紧把他裹进棉袄里,给他搓手搓脚。他看着那些被掩埋的毒气弹,看着身边浑身湿透的战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老周走到他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大柱,好样的!你是真汉子!” 王大柱摇了摇头,看着淮河滔滔的河水,心里默默念叨着:“娃他妈,狗蛋,丫丫,爹又救了好多人,你们在天上,也该安心了。” 淮河的水,依旧在流淌。那些被掩埋的毒气弹,像一颗颗埋在土地里的定时炸弹,在岁月的长河里,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天。 而王大柱和新四军战士们的身影,却永远留在了淮河边的雪地里,留在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和热血,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守护着一段不能被忘记的历史。 风从淮河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风里,仿佛夹杂着战士们的呐喊声,在诉说着一段悲壮的往事,在警示着后人——和平来之不易,那些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安宁,永远值得我们珍惜。 第3章 残毒遗祸 淮河岸的百年隐痛 1958年的仲夏,江淮平原的风裹着稻花的香气,吹过东沟镇的田野。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倒塌的房屋被重新建起,田埂上的野草被锄头翻进泥土,化作滋养稻谷的肥料。王大柱已是两鬓斑白的老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扛着锄头,走在自家的稻田里。 这片稻田,就是当年妻儿丧命的地方。如今,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变迁。王大柱的脚步很慢,他习惯性地打量着脚下的土地,目光里藏着一份旁人不懂的警惕。自从当年和新四军一起,把那些从仓库漂出来的毒气弹埋在河滩后,他就成了这片土地的“守墓人”。 每天清晨,他都会绕着河滩走一圈,看看有没有被雨水冲出来的毒弹残片,有没有孩子在河滩边玩耍。那些被掩埋的毒气弹,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头,从未被忘记。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大雨。王大柱刚从稻田里回来,就听到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锄头,快步朝着村口跑去。 只见河滩边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中间躺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胳膊上起了一片片红肿的水泡,正疼得满地打滚。少年的母亲坐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这是咋了啊!” 王大柱挤进人群,看到少年胳膊上的水泡,瞳孔猛地收缩。那水泡的形状,那刺鼻的臭味,和当年妻儿中毒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快!谁知道他碰了啥?”王大柱的声音发颤,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少年的水泡,“娃,你跟大爷说,你是不是在河滩上捡了啥铁疙瘩?” 少年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含混地指着河滩下游的方向。王大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的泥土被雨水冲开了一个豁口,露出了一截墨绿色的铁桶,桶身已经锈迹斑斑,正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糟了!是毒弹!”王大柱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他猛地站起身,朝着人群大喊,“大家快往后退!别碰那个铁桶!那是鬼子当年埋的毒气弹!有毒!”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大家纷纷往后退,脸上满是惊恐。有人认出了那个铁桶,颤声说:“俺想起来了!当年王大爷和新四军埋的就是这种桶!咋被冲出来了?” 王大柱顾不上解释,他转身朝着村卫生室跑去。卫生室的李医生是个老中医,当年也见过中毒的百姓。李医生一听是毒气弹中毒,脸色也变了,连忙背起药箱,跟着王大柱往河滩跑。 可李医生的草药,对芥子气中毒根本没用。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胳膊上的水泡开始溃烂,露出了鲜红的血肉。王大柱看着少年痛苦的模样,想起了当年在地窖里奄奄一息的狗蛋和丫丫,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快!送县医院!”王大柱咬着牙,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一起,用门板抬着少年,朝着县城的方向狂奔。 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他们的身上,泥泞的土路难走得很。王大柱跑在最前面,脚下一滑,摔在了泥地里,膝盖磕出了血。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嘴里不停地喊着:“快!再快点!” 可一切都太晚了。当他们赶到县医院时,少年已经没了气息。医生摇着头,叹了口气:“送来太晚了,这是芥子气中毒,腐蚀性太强,我们这里治不了。” 少年的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王大柱站在一旁,看着少年冰冷的身体,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是自己没守好这片土地,是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砸在了东沟镇所有人的心上。县上很快派来了专业的人员,带着防护服和探测仪,来到河滩进行清理。他们顺着豁口往下挖,挖出了整整二十多枚毒气弹,有的已经破裂,有的还完好无损,桶身上的日文标识依旧清晰可见。 为首的专家看着这些毒气弹,脸色凝重地说:“这些是日军的芥子气弹,埋在地下这么多年,毒性不仅没减弱,反而因为腐蚀渗漏,变得更危险。这片河滩的土壤和地下水,都已经被污染了。” 王大柱站在一旁,听着专家的话,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些被装进密封铅罐的毒气弹,看着被污染的土地,心里的恨意再次涌上心头。这些鬼子,不仅在战争中害人,就连战败后,留下的毒弹还在戕害着百姓。 清理工作持续了半个多月。专家们在河滩周围拉起了警戒线,立上了警示牌,严禁任何人靠近。可王大柱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谁也不知道,这片土地下,还埋着多少没被发现的毒弹。 少年的葬礼办得很简单。王大柱拄着拐杖,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小小的坟茔,老泪纵横。他掏出一瓶白酒,洒在坟前:“娃,大爷对不住你,没守好这片地。你放心,大爷会守着这里,直到把所有的毒弹都挖出来为止。” 从那天起,王大柱的腰弯得更厉害了。他每天都会扛着锄头,带着一块写着“此处有毒弹,禁止靠近”的木牌,在河滩周围巡逻。他把木牌插在每一个可能有危险的地方,逢人就告诫:“别往河滩那边去,那里埋着鬼子的毒弹,要命的!” 村里的年轻人都劝他:“王大爷,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别折腾了。县里都派人清理过了,没事了。” 王大柱摇着头,眼神坚定:“没事?咋会没事?当年埋的毒弹,谁知道还有多少?我活一天,就守一天。我不能让更多的人,像那个娃一样,白白送了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大柱的身体越来越差。他患上了严重的咳喘病,每到阴雨天,就咳得喘不过气。医生说,这是当年吸入毒气留下的后遗症,治不好了。 可他依旧每天坚持巡逻。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蹒跚,可他的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打量着每一寸土地。 1976年的冬天,江淮平原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王大柱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拄着拐杖,最后一次来到河滩。雪地里,他插下的木牌依旧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看着白茫茫的河滩,看着远处金灿灿的稻田,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想起了当年和新四军一起炸毒气弹仓库的日子,想起了在淮河冰水里打捞毒弹的日子,想起了这些年守着这片土地的日子。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只做了一件事——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段历史。 回到家后,王大柱就病倒了。弥留之际,他把儿子叫到身边,指着墙上挂着的那把锄头,声音微弱地说:“娃,记住,河滩那边的毒弹,没挖干净……以后,你要接着守……守住这片地,守住咱们的根……” 儿子含泪点头:“爹,我记住了。” 王大柱笑了笑,闭上了眼睛。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毒弹残片,那是他当年从河滩上捡回来的,一直带在身边。 王大柱走了,可他的话,却被儿子记在了心里。儿子接过了他的锄头,接过了他的木牌,继续守着这片河滩。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到了21世纪,东沟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整齐的砖瓦房,河滩边建起了湿地公园,每天都有游客来这里游玩。 王大柱的孙子,一个叫王小军的年轻人,成了湿地公园的管理员。他每天都会带着游客,来到河滩边的警示牌前,指着那些被清理出来的毒弹照片,讲述着爷爷的故事,讲述着那段沉重的历史。 “大家看,这些就是当年日军遗留的毒气弹。”王小军的声音清朗,带着凝重,“我的太爷爷,就是因为这些毒弹失去了家人。我的爷爷,守了这片河滩一辈子,直到去世。” 游客们听着他的讲述,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纷纷沉默了。一个孩子拉着妈妈的手,小声问:“妈妈,这些毒弹,现在还会害人吗?” 王小军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说:“现在不会了。国家有专业的部队,会定期来清理。但是,我们要记住,这些毒弹,是日军侵华的罪证。它们埋在这片土地上,不仅是伤害,更是警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淮河上,波光粼粼。王小军站在河滩边,看着远处的稻田,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心里默念着爷爷的话。 他知道,自己会一直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段历史。他会把爷爷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讲给下一代听。 因为,那些残留在土地里的毒弹,是百年的隐痛,是民族的伤疤。 而铭记这段历史,守护这片土地,是他们祖孙三代,乃至世世代代中国人的责任。 淮河的水,依旧在流淌。它见证了战争的苦难,见证了守护的坚持,也见证了和平的珍贵。它告诉每一个人: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只有铭记过去,才能珍惜当下,才能守护好未来的和平。 第1章 旅顺孤城的惊惶暮色 1894年11月,辽东半岛的海风裹着凛冽的寒意,卷过旅顺港的防波堤。枯黄的芦苇在滩涂上瑟瑟发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座百年军港,奏响一曲悲怆的前奏。 这一年,甲午战争的烽火已经烧遍了黄海海面。平壤陷落,黄海海战北洋水师惨败,日军兵分两路,一路突破鸭绿江防线,一路在花园口登陆,如饿狼般朝着旅顺扑来。旅顺,这座清政府耗费巨资、经营十余年的“远东第一军港”,此刻正像一叶飘摇在狂风暴雨中的孤舟,岌岌可危。 家住旅顺黄金山脚下的渔民孙守义,这几日总觉得心口发慌。他每天都会划着小舢板,到港口附近的海面打渔,可往日里商船穿梭、水师操练的盛景,早已荡然无存。码头上,到处是荷枪实弹的清军士兵,他们脸色凝重,脚步匆匆,火炮阵地的帆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街边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粮铺还开着,门口挤满了抢购米面的百姓,嘈杂的人声里,满是焦虑与恐惧。 “爹,小鬼子真的会打过来吗?”12岁的儿子小海拽着孙守义的衣角,仰着小脸问道。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只刚从海边捡来的贝壳。 孙守义摸了摸儿子的头,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了前几日从金州逃来的难民,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说起日军的暴行,一个个都止不住地流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金州城几乎被烧成了一片焦土。“放心,”他强装镇定地说道,“旅顺城高墙厚,还有几万大军守着,小鬼子打不进来的。” 话虽如此,孙守义的心里却没有底。他亲眼看到,那些驻守旅顺的清军,有的整日酗酒赌博,有的甚至偷偷变卖武器,全然没有一点守军的样子。更让人揪心的是,旅顺的守军派系林立,有淮军、有湘军、还有本地的团练,各自为战,互不统属,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装备精良的日军? 11月17日,日军前锋逼近旅顺门户土城子。清军总兵徐邦道率领部下,在土城子与日军展开了一场血战。徐邦道的部队大多是临时招募的乡勇,装备简陋,却打得异常勇猛。他们凭借着熟悉的地形,伏击日军,一度将日军击退。消息传到旅顺城里,百姓们短暂地欢呼了一阵,以为旅顺之围可以解除。可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旅顺守军最后的抵抗。 土城子一战,清军虽然获胜,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惨重,弹药也所剩无几。徐邦道派人向旅顺的其他守军求援,可那些将领们,要么拥兵自保,要么干脆置之不理。日军趁机调集重兵,对旅顺形成了合围之势。 11月18日,天刚蒙蒙亮,旅顺城外就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日军的炮火像雨点一样,砸向旅顺的城墙。炮弹炸开的硝烟,遮蔽了半个天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整座城市都在颤抖。 孙守义带着妻儿,躲进了自家的地窖里。地窖里阴暗潮湿,只有一盏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小海吓得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妻子王氏紧紧抱着儿子,泪水无声地滑落。孙守义攥紧了手里的渔叉,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他知道,一旦城破,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枪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偶尔有流弹落在院子里,发出“轰隆”的巨响,震得地窖的泥土簌簌掉落。孙守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希望能听到清军击退日军的消息,可传入耳朵的,却是越来越多的惨叫声和哭喊声。 不知过了多久,枪炮声渐渐稀疏了下去。孙守义以为,日军被打退了,他刚想掀开地窖的盖板出去看看,就听到了一阵沉重的皮靴声,还有日军士兵叽里呱啦的喊叫声。 城破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孙守义的脑海里。他浑身一颤,赶紧捂住了妻儿的嘴,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地窖的盖板被猛地掀开,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两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出现在地窖口。他们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眼神像狼一样凶狠,扫视着地窖里的三个人。 “出来!统统出来!”一个日军士兵用生硬的中文吼道,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孙守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他缓缓地站起身,挡在妻儿面前,脸上强装出镇定的神色:“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没有武器,也没有反抗……” 话还没说完,那个日军士兵就不耐烦地挥起了枪托,狠狠地砸在了孙守义的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孙守义眼前一黑,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爹!”小海哭喊着扑了上来,却被另一个日军士兵一把揪住了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王氏尖叫着扑过去,想要夺回儿子,却被日军士兵一脚踹倒在地。她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放过我们……” 日军士兵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狞笑着打量着小海。其中一个日军士兵,突然拔出了腰间的刺刀,对准了小海的胸膛。 孙守义看得目眦欲裂,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日军士兵扑了过去:“畜生!放开我的儿子!” 可他还没靠近,就被另一个日军士兵用步枪狠狠砸中了后背。剧痛袭来,他再次摔倒在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血。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刺刀,缓缓地刺入了小海的胸膛。 小海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圆睁着,看着孙守义,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鲜血从刺刀的豁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日军士兵的军装。 王氏看到儿子惨死,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尖叫,她疯了一样扑向日军士兵,却被刺刀划破了喉咙。鲜血喷溅而出,她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孙守义躺在地上,看着妻儿的尸体,看着日军士兵狰狞的笑容,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传来日军士兵放肆的笑声,还有街坊邻居们的惨叫声。 他知道,一场浩劫,已经降临在这座城市。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旅顺的城墙上。曾经繁华的军港,此刻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街道上,到处是倒下的尸体,到处是燃烧的房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孙守义的意识,渐渐沉入了黑暗。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冤魂,在旅顺的上空哀嚎。那些冤魂里,有他的妻儿,有他的街坊,还有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 1894年11月21日,旅顺陷落。这座百年军港,迎来了它最黑暗的一天。而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章 满城血火 街巷里的人间炼狱 1894年11月21日,旅顺城彻底陷落的那一刻,冬日的暖阳恰好掠过黄金山炮台的炮口,却没能在这座军港里留下半分暖意。日军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的士兵,像冲破了堤坝的洪水,从东西两个方向涌入城区,他们踹开紧闭的商铺门板,砸烂民居的木窗,将“攻克即屠城”的兽性,挥洒在每一条街巷。 家住顺山街的铁匠周铁山,是在城破前一刻,才带着妻子和女儿躲进后院的炭窑里的。炭窑里堆满了烧得半透的木炭,呛人的煤烟味呛得人直咳嗽,可这呛人的气味,却成了他们唯一的遮身屏障。周铁山用湿煤块将窑口封得严严实实,只在顶端留了一道细缝透气,他紧紧抱着女儿周小莲,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胸膛。 起初,外面是密集的枪声和清军士兵的呐喊声,可没过多久,枪声就被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哭喊声淹没了。日军的皮靴声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踩在每一个旅顺人的心上。周铁山的妻子王氏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她不敢哭出声,生怕被外面的日军听见。 “爹,我怕……”周小莲的声音细若蚊蚋,小小的身体在父亲怀里抖得像一片落叶。她才八岁,平日里最喜欢在顺山街的巷口跳皮筋,可此刻,巷口的欢笑声早已被凄厉的哀嚎取代。 周铁山咬着牙,将女儿搂得更紧:“别怕,有爹在。”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砸门声就传了进来,伴随着日军士兵粗暴的叫骂声。“开门!快开门!”日语的嘶吼混杂着生硬的中文,像一把把尖刀,刺透了炭窑的缝隙。周铁山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窑口的细缝,透过那道狭窄的光,他看到自家的木门被日军踹得粉碎,几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进了院子。 他们先是翻箱倒柜地搜刮财物,银元碰撞的叮当声、瓷器碎裂的脆响,清晰地传进炭窑里。周铁山的心在滴血,那口他攒了半辈子才买下的铁锅,那套他准备传给女儿当嫁妆的银首饰,都是他和妻子的心血。可此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一声抗议都不敢发出。 很快,日军的注意力就从财物转移到了“搜人”上。他们在院子里四处乱翻,锄头铲开了菜窖的石板,木棍捅破了柴房的茅草顶,每一次翻动,都让炭窑里的三个人心提到嗓子眼。 “这里好像有个炭窑!”一个日军士兵的声音响起。 周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将妻女往炭窑深处推。可已经晚了,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窑口的湿煤块被猛地扒开,刺眼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伴随着日军士兵狰狞的笑容。 “哟,藏了三个!”为首的日军士兵留着一撮仁丹胡,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王氏身上,眼神里满是贪婪。 周铁山猛地站起身,挡在妻女面前,双手紧紧攥着一根烧火棍:“我们是普通百姓,你们不能……” 话还没说完,仁丹胡就挥起了军刀。寒光闪过,周铁山手里的烧火棍被劈成了两半,军刀的余势不减,狠狠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剧痛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周铁山的全身,鲜血顺着肩膀的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粗布短褂。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炭窑的墙壁上,疼得眼前发黑。 “爹!”周小莲哭喊着扑上来,却被仁丹胡一把揪住了头发。小女孩的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混着鼻涕淌满了脸颊,她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日军的魔爪。 王氏看到女儿被抓,疯了一样扑上去,张嘴就咬了仁丹胡的胳膊。仁丹胡疼得“嗷”一声叫,反手就是一刀,锋利的军刀划破了王氏的喉咙。 鲜血喷溅而出,溅在了周铁山的脸上。他看着妻子捂着喉咙倒在地上,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绝望,看着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婆娘!”周铁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他忘记了肩膀的剧痛,忘记了恐惧,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朝着仁丹胡扑了过去。 可他终究不是训练有素的日军的对手。旁边的两个日军士兵立刻端起步枪,枪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上。周铁山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倒在地,意识渐渐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仁丹胡将女儿周小莲扛在肩上,狞笑着走出了院子;是日军士兵在院子里浇上汽油,点燃了火把;是熊熊烈火舔舐着炭窑的墙壁,浓烟呛得他喘不过气。 “小莲……”周铁山的嘴里溢出微弱的呼唤,他的手伸向窑口的方向,却再也无力抬起。 火焰很快就吞噬了整个院子,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而这样的惨剧,正在旅顺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顺山街的石板路上,堆满了百姓的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有刚刚成亲的新娘,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日军士兵踩着尸体前行,他们的军靴上沾满了鲜血,脸上却挂着残忍的笑容。 一家绸缎庄的老板,被日军绑在门前的柱子上,他的妻子和女儿被拖进店里,惨叫声透过门板传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最后,日军放火烧了绸缎庄,火光中,老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一口水井旁,十几个百姓被日军驱赶着站成一排。日军架起了步枪,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们。枪声响起,百姓们纷纷倒下,鲜血染红了水井的石阶,井水也变成了暗红色。日军却不以为意,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到井边,舀起井水洗手,仿佛刚刚杀的不是人,而是一群牲畜。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将旅顺城染成了一片暗红色。浓烟笼罩着整座城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臭味和火药味,让人窒息。 侥幸躲在暗处的百姓,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惨状,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他们不敢哭出声,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只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祈祷着这场浩劫能够早点结束。 可他们不知道,这只是旅顺大屠杀的开始。接下来的四天三夜,这座曾经繁华的军港,将变成一座真正的人间炼狱,两万多手无寸铁的同胞,将倒在日军的屠刀之下。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吹过寂静的街巷,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旅顺城的上空,乌云密布,看不见一丝星光。 第3章 尸积如山 城郭内外血色炼狱 1894年11月22日,旅顺城的黎明没有一丝光亮。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取代了往日海风里的咸腥。日军的屠刀,在这座军港里挥舞了整整一夜,街巷间的尸体,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家住城西元宝坊的私塾先生张德厚,是在城破后躲进了自家的藏书阁夹层里才侥幸活命的。夹层狭小逼仄,只能勉强容下他和年幼的孙子小宝。透过夹层的缝隙,他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惨状——曾经窗明几净的书房,此刻被翻得一片狼藉,书架倒在地上,四书五经散落得到处都是,书页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渍。 昨夜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亲眼看到,两个日军士兵踹开书房的门,将他的儿子和儿媳拖了出去。儿子拼命反抗,被日军用刺刀刺穿了胸膛;儿媳护着小宝,被日军的枪托砸得头破血流。他抱着小宝躲在夹层里,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听着外面的哭喊声、打骂声,心如刀绞。若不是儿媳临死前将小宝塞进他怀里,若不是藏书阁的夹层是他年轻时为躲避土匪特意修建的,恐怕他们爷孙俩,也早已成了日军刀下的亡魂。 天刚蒙蒙亮,外面的动静稍微小了些。张德厚小心翼翼地掀开夹层的木板,探出头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院子里,儿子和儿媳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儿媳的手还保持着护着孩子的姿势,眼睛圆睁着,像是还在牵挂着小宝。院门外的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更多的尸体。有隔壁的王大娘,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有巷口卖豆腐的李二哥,他的身上被刺了十几刀,血肉模糊;还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孩子,他们的身体小小的,蜷缩在大人的身边,早已没了声息。 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吹过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几只野狗循着血腥味跑了过来,它们围着尸体打转,时不时地低下头啃食着什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张德厚的喉咙一阵发紧,强忍着才没吐出来。他抱着小宝,缩在夹层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小宝饿了,小声地啜泣着,张德厚只能掏出怀里仅剩的一块干粮,一点点地喂给孙子。干粮早已被汗水浸湿,又干又硬,可小宝却吃得格外香甜。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日军士兵的说笑声。张德厚赶紧捂住小宝的嘴,屏住呼吸。透过缝隙,他看到十几个日军士兵,扛着步枪,押着一群百姓走了过来。这些百姓大多是老人和妇女,他们的脸上布满了血污和泪痕,脚步踉跄,眼神里满是绝望。 日军士兵将他们驱赶到巷口的空地上,用刺刀逼着他们排成一排。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日军军官,手里拿着指挥刀,在人群面前踱来踱去。他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用生硬的中文吼道:“你们的,是不是清军的探子?说!不说的,死啦死啦的!” 百姓们纷纷摇头,哭喊着说自己只是普通的平民。可日军根本不听他们的辩解。军官挥了挥手,日军士兵立刻端起了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人群。 张德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人群里有他曾经的学生,有教他孙子认字的邻家大嫂。他想冲出去救他们,可他知道,自己冲出去,不过是多送一条性命。 “砰!砰!砰!” 枪声接连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人群。百姓们纷纷倒下,鲜血溅落在地上,染红了干裂的泥土。那个邻家大嫂,临死前还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 日军士兵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们端着刺刀,走到尸体旁,挨个检查。凡是还有一口气的,就补上一刀。那个八字胡军官,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用指挥刀挑起一个老人的头颅,哈哈大笑。 张德厚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他不敢再看,不敢再听。他只能紧紧抱着小宝,在黑暗的夹层里,感受着这座城市的绝望与悲痛。 这样的屠杀,不仅仅发生在元宝坊,更发生在旅顺城的每一个角落。 东鸡冠山炮台附近,数百名清军战俘被日军驱赶到一处洼地,机枪的扫射声过后,洼地变成了一片血海;白玉山脚下的渔村,渔民们被日军逼进海里,不会游泳的老人和孩子,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着,最后沉入海底;就连城里的寺庙,也没能逃过一劫。日军冲进寺庙,将和尚们绑在柱子上,放火烧了大殿,熊熊烈火中,和尚们的诵经声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到了下午,日军觉得这样的屠杀效率太低,便开始了更丧心病狂的行径。他们将百姓驱赶到旅顺港的码头,用绳子将他们的手绑在一起,然后集体推进海里。冰冷的海水吞噬了一个又一个生命,海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海浪拍打着尸体,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亡魂哀鸣。 张德厚躲在夹层里,听着外面的枪声、惨叫声、日军的狂笑声,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他想起了自己教过的那些课文,想起了“仁义礼智信”,想起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在日军的屠刀面前,这些道理,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夜幕再次降临,旅顺城彻底陷入了死寂。没有灯光,没有炊烟,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狗的嚎叫,打破这片死寂。 张德厚抱着熟睡的小宝,透过夹层的缝隙,看向窗外。天空中,一轮残月孤零零地挂着,惨白的月光洒在满是尸体的街巷上,洒在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城市上。 他知道,这场浩劫还没有结束。他不知道自己和小宝能不能活到明天,不知道这座城市能不能挺过这场灾难。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把小宝养大,一定要把日军的罪行,告诉后人。 夜风越来越冷,张德厚将小宝搂得更紧了些。他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那火苗,是仇恨,是希望,是中华民族永不屈服的脊梁。 第4章 血海余生 36收尸人泣血见证 1894年11月24日,旅顺城的屠杀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天三夜。曾经的远东第一军港,彻底沦为了一座死寂的“死城”。街巷里的尸体堆叠得足有半人高,腐烂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在冷冽的海风中弥漫,呛得人几乎窒息。日军的屠刀,终于暂时停下了挥舞——他们要的,是一座无人的空城,是一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躲在元宝坊藏书阁夹层里的张德厚,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怀里的小宝饿得直哭,哭声微弱得像只濒死的小猫。张德厚的喉咙干得冒烟,嘴唇裂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摸了摸怀里,最后一点干粮早就吃光了。透过夹层的缝隙,他能看到日军士兵扛着抢来的财物,大摇大摆地走在街巷里,他们的军靴踩在尸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践踏每一个旅顺人的尊严。 就在张德厚以为自己和小宝就要饿死在夹层里时,外面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日军的叫骂声,而是几声压抑的交谈声,说着地道的旅顺话。 张德厚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夹层的木板,探出半个脑袋。只见巷口处,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他们的脸上布满了血污和泪痕,眼神里满是绝望和麻木。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张德厚认得,是城西棺材铺的老板,姓刘。刘老板手里拿着一面白旗,白旗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看起来格外刺眼。 “刘掌柜,这……这是干啥啊?”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颤抖着声音问道,“小鬼子不是要杀尽我们吗?我们出去,不是送死吗?” 刘老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出去,也得饿死、冻死在这里。方才我趴在墙头看了,小鬼子在水师营那边贴了告示,说要找人收尸,给粮食,还给通行证,放我们出城。” “告示?小鬼子的话能信吗?”有人质疑道,“他们杀了我们这么多同胞,说不定是设了圈套,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 “圈套又能怎样?”刘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怆,“城里的尸体都快堆成山了,再不收,天一转暖,就要闹瘟疫了!就算是圈套,能让同胞们入土为安,也值了!” 众人沉默了。是啊,满城的尸骨,都是他们的亲人、街坊、邻里。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曝尸街头,被野狗啃食。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德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抱着小宝,从夹层里爬了出来。他的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的书绊倒。刘老板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张老先生,您……您还活着?” 张德厚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儿子和儿媳的尸体,声音哽咽:“我要去收尸,我要把我的妻儿埋了,把满城的同胞都埋了!” 很快,越来越多的幸存者从藏身的地窖、阁楼、炭窑里走了出来。他们大多是老弱病残,是日军屠刀下侥幸漏网的人。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他们聚在一起,清点了人数,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个人。 这三十六个人,成了旅顺城大屠杀后,第一批敢走在阳光下的人。 他们拿着刘老板从棺材铺里拖出来的铁锹、扁担、草席,朝着街巷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地上的尸体太多了,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从尸体的缝隙里穿行。张德厚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如刀绞。 那是巷口卖糖葫芦的张大爷,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卖出去的糖葫芦,糖衣上沾着血渍;那是隔壁裁缝铺的王师傅,他的身体被砍成了两半,手里还捏着一把剪刀;那是学堂里的小童生,才八岁,和小宝一般大,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眼睛还圆睁着,像是还在恐惧。 张德厚不敢再看,他低下头,拼命地挥舞着铁锹,在地上挖坑。冻土坚硬得像石头,铁锹下去,只能铲起一小块土。他的虎口震得生疼,汗水混着泪水淌下来,滴在冰冷的泥土里。 三十六个收尸人,分成了六组,分散在旅顺城的各个角落。他们用草席裹住尸体,用扁担抬着,埋进挖好的土坑里。没有棺材,没有墓碑,甚至连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都没有。他们只能在心里默念着逝者的名字,在心里为他们祈祷。 日军士兵就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有的只是戏谑和嘲讽。偶尔,还会有日军士兵走过来,用刺刀挑了挑草席里的尸体,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收尸的工作,持续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张德厚和其他三十五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他们饿了,就啃一口日军发的掺着沙子的粗粮饼;渴了,就喝一口井里带着血腥味的水;累了,就靠在尸体旁歇一会儿。他们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变成了茧子;他们的身上沾满了尸臭,洗都洗不掉。 小宝一直被张德厚抱在怀里。孩子太小,还不懂死亡的含义,只是看着满城的尸体,吓得不敢出声。有时候,看到草席里裹着的孩子,小宝会小声地问:“爷爷,他们怎么睡着了?” 张德厚总是强忍着泪水,摸了摸小宝的头:“他们太累了,要睡很久很久。” 第十天的傍晚,当最后一具尸体被埋进土坑时,三十六个收尸人,都累得瘫倒在了地上。他们看着眼前一座座新堆起来的坟茔,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城市,突然放声大哭。 哭声震彻了整个旅顺城,像是无数冤魂的哀嚎,像是这片土地的悲鸣。 日军遵守了承诺,给了他们粮食,给了他们通行证。他们可以出城了,可以活下去了。可没有人愿意离开。 张德厚抱着小宝,站在妻儿的坟前,久久不愿离去。他看着远处的黄金山炮台,看着波涛汹涌的渤海湾,心里暗暗发誓:“我要活下去,我要把小宝养大。我要告诉所有人,1894年的冬天,日军在旅顺做了什么。我要告诉后人,这片土地上,埋着两万多同胞的尸骨!” 其他三十五个收尸人,也各自在亲人的坟前,立下了同样的誓言。 他们是旅顺大屠杀的幸存者,是这场浩劫的见证者。他们的身上,带着满城的尸臭,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带着永不磨灭的记忆。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旅顺城的上空。海风吹过坟茔,卷起地上的纸钱,飘向远方。三十六个收尸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身后,是两万多亡魂的长眠之地;他们的身前,是一条布满荆棘的生路。 他们知道,活下去,比死亡更难。但他们必须活下去。 因为,他们是旅顺的余烬,是中华民族的火种。只要他们还活着,日军的罪行,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第1章 湘水呜咽 厂窖的血色黎明 1943年5月9日的黎明,是被湘江的浓雾裹着的。水汽氤氲在沅江与湘江交汇处的厂窖镇,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沾湿了挑夫的草鞋,渔船上的灯火还在江面摇摇晃晃,镇口的碾坊里,已经传来了石碾转动的“咕噜”声——这本该是江南水乡最寻常的一个清晨,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达轰鸣声,撕碎了所有的宁静。 “飞机!是日本人的飞机!” 一声惊呼,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镇子里炸开了锅。正在码头卸棉花的船工们,扔下肩上的麻袋就往岸上跑;提着菜篮的妇人,顾不上掉在地上的青菜,拽着孩子的手往家里躲;碾坊里的老汉,慌慌张张地拉着牲口往柴房里钻。 家住厂窖镇中街的渔民刘满囤,此刻正蹲在自家的船头,收拾着昨晚捕到的鱼。听到喊声,他猛地抬起头,只见三架涂着太阳旗的日军战机,正低低地掠过江面,机翼划破浓雾,投下的炸弹像黑沉沉的冰雹,砸向岸边的房屋和渔船。 “轰隆——” 第一声爆炸响起时,刘满囤感觉脚下的船板都在颤抖。他看到隔壁王大爷的渔船,被炸弹直接命中,木屑混着碎冰飞溅,王大爷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传开,就被浓烟吞没了。紧接着,镇口的油坊也被炸中了,火光冲天而起,浓烈的汽油味混杂着硝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爹!娘!快躲啊!” 刘满囤的儿子狗子,才十五岁,吓得脸都白了,拽着他的胳膊往船舱里躲。刘满囤一把推开儿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快!把你娘和妹妹拖进芦苇荡!快!” 他的话音刚落,又一枚炸弹落在了他家的船边,水花溅了他一身。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水,转身跳进船舱,扛起瘫软的妻子,又拽着小女儿的手,跟着狗子往岸边的芦苇荡里跑。 江面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日军的战机还在盘旋扫射,机枪子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白色的水花。来不及靠岸的渔船,被打得千疮百孔,船工们掉进江里,挣扎着喊救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机一次次俯冲,子弹穿透他们的身体,鲜血染红了江水。 芦苇荡里,很快就挤满了逃难的百姓。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妇女的啜泣声,混着远处的爆炸声,让这片平日里安静的芦苇荡,变成了一片绝望的海洋。刘满囤将妻女护在身后,透过芦苇的缝隙,看着江面上燃烧的渔船,看着镇子里升起的浓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日本人来了。 厂窖镇地处湘北水陆要冲,是连接益阳、常德、岳阳的咽喉之地。1943年,日军为了打通湘北的补给线,发动了“江南歼灭战”,兵分多路朝着洞庭湖以西的地区扑来。溃败的国民党军队,带着大量的伤兵和辎重,涌入了厂窖镇;周边的百姓,为了躲避战火,也纷纷往这里逃。一时间,这个原本只有几千人的小镇,挤满了三万多军民。 可谁也没想到,这里会变成一座人间地狱。 上午八点多,日军的战机终于飞走了。可还没等百姓们松一口气,一阵密集的枪声,又从镇口传来。 “不好!小鬼子上岸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芦苇荡里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人们互相推搡着,往芦苇荡的深处躲,哭声和喊声更大了。刘满囤紧紧攥着手里的渔叉,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他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妻女,看着周围惊慌失措的乡亲,心里涌起一股绝望——芦苇荡虽然茂密,可根本藏不住这么多人。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了日军士兵的喊叫声。他们的皮鞋踩在芦苇秆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越来越近。 “出来!统统出来!” 生硬的中文,带着一股杀气,穿透了芦苇的缝隙。紧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刺刀划破芦苇的声音。 刘满囤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妻女往芦苇更深处推了推,低声道:“别出声,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说完,他握紧渔叉,站起身,朝着日军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芦苇荡的边缘,已经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他们穿着黄色的军装,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十几个已经被抓住的百姓,被他们用绳子绑着,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 为首的日军军官,留着一撮仁丹胡,手里拿着指挥刀,看到刘满囤走出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的,什么的干活?” “我是渔民,打鱼的。”刘满囤强装镇定地说道,手里的渔叉攥得更紧了。 仁丹胡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挥起指挥刀,指向他的胸口:“你的,是不是中国兵?” “不是!我就是个普通百姓!”刘满囤大声喊道。 可日军根本不听他的辩解。一个日军士兵猛地冲了上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枪托狠狠砸在他的背上。剧痛袭来,刘满囤眼前一黑,渔叉也掉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日军士兵用刺刀抵住了喉咙。 “搜!给我仔细搜!”仁丹胡吼道。 日军士兵像疯了一样,冲进芦苇荡,将躲藏的百姓一个个揪了出来。老人、妇女、孩子,都没能幸免。他们被强行拖拽着,赶到芦苇荡外的空地上,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刘满囤被两个日军士兵架着,站在队伍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女,也被揪了出来,狗子正死死地护着妹妹,眼睛里满是恐惧。他想喊,却被日军士兵用枪托堵住了嘴。 空地上,已经挤满了几百个百姓。日军士兵端着刺刀,在队伍周围来回踱步,像看守牲口一样,盯着他们。仁丹胡走到队伍面前,用指挥刀指着人群,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的,统统是中国兵!今天,统统死啦死啦的!” 话音刚落,他猛地挥下了指挥刀。 “砰!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手无寸铁的百姓。 刘满囤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听到了妻子的尖叫,听到了狗子的哭喊,听到了乡亲们绝望的哀嚎。他猛地挣脱日军士兵的束缚,朝着妻女扑了过去,却只抓到了妻子温热的手。 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剧痛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倒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日军士兵端着刺刀,朝着倒下的百姓挨个补刀;看到狗子抱着妹妹,躲在尸体后面,瑟瑟发抖;看到江水被鲜血染红,像一条血色的绸带,朝着湘江的下游流去。 他想喊,却只能吐出一口鲜血。他想爬起来,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日军士兵狰狞的笑容,是漫天飞舞的硝烟,是芦苇荡里,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1943年5月9日,厂窖镇的黎明,变成了血色。 这场持续三天的大屠杀,才刚刚拉开序幕。三万多军民的亡魂,即将在这片水乡泽国里,奏响一曲最悲怆的挽歌。 湘江的水,开始呜咽。 第2章 尸壅湘水 街巷里的炼狱哀嚎 1943年5月10日,厂窖镇的太阳是暗红色的。浓雾散尽后,刺眼的阳光落在江面,却照不进这片被血色笼罩的土地。昨日的轰炸和扫射只是序曲,今日的日军,带着更猖獗的兽性,闯进了镇子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间茅屋,将“三光政策”的毒焰,烧遍了沅江与湘江交汇处的每一寸角落。 躲在自家地窖里的周德贵,捂着七岁孙女囡囡的嘴,大气都不敢喘。地窖口盖着厚厚的木板,上面堆着柴草和红薯藤,可那刺耳的皮鞋声、枪声、哭喊声,还是像针一样,透过木板的缝隙,扎进他的耳朵里。周德贵的儿子儿媳,昨日为了掩护他和囡囡躲进地窖,被日军堵在了村口的晒谷场上,枪声响起时,他亲眼看到儿子倒下,儿媳抱着儿子的尸体,被日军用刺刀挑飞,鲜血溅红了半块晒谷场。 囡囡的眼泪浸湿了他的手掌,温热的触感让周德贵的心揪成一团。他不敢哭,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地抱着孙女,感受着地窖的泥土簌簌掉落,仿佛连大地都在为这场浩劫颤抖。 “咚咚咚——” 沉重的砸门声响起,伴随着日军士兵粗暴的叫骂。周德贵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他家的茅草屋在镇西头,是最不起眼的一间,可日军的搜捕,连老鼠洞都不会放过。 果然,没一会儿,“哗啦”一声,门板被踹碎的巨响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涌进院子,锅碗瓢盆被砸碎的脆响,柴草被点燃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噪音。周德贵能听到,隔壁张寡妇的惨叫声格外凄厉,那声音断断续续,最后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呜咽,再也没了声息。 “这里有个地窖!”一个日军士兵的声音响起,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地窖口的木板被猛地掀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周德贵抬起头,看到两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他们的军靴上沾着污泥和血渍,脸上的笑容,比魔鬼还要狰狞。 “出来!快出来!”日军士兵用刺刀挑开柴草,朝着地窖里吼道。 周德贵抱着囡囡,缓缓地站起身。他的腿肚子在打颤,却还是挺直了腰板。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可他想护住孙女,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太君,我们是普通百姓,没……” 话还没说完,一个日军士兵就不耐烦地挥起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头上。周德贵眼前一黑,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囡囡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挣扎着要去扶他,却被另一个日军士兵一把揪住了后领。 “小丫头片子,长得还挺水灵!”那日军士兵狞笑着,伸出脏手去摸囡囡的脸。 周德贵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爆发出一股蛮力。他不顾头上的剧痛,朝着那日军士兵扑过去,张嘴就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嗷——”日军士兵疼得惨叫一声,反手就是一刀。锋利的刺刀划破周德贵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溅在了囡囡的脸上。 周德贵的身体软软地倒下,他伸出手,想要擦掉孙女脸上的血,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囡囡被日军士兵扛在肩上,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挣扎,哭声撕心裂肺。 “囡囡……” 周德贵的嘴里溢出微弱的呼唤,随后便彻底没了声息。他的眼睛圆睁着,死死地盯着地窖口,像是要把日军的嘴脸,刻进永恒的黑暗里。 这样的惨剧,在厂窖镇的每一条街巷上演。 镇东头的李家祠堂,昨日还挤满了逃难的百姓,今日却成了一座屠宰场。日军将三百多个百姓驱赶到祠堂里,然后锁上大门,往里面扔燃烧弹。熊熊烈火燃起时,祠堂里的哭喊声震彻云霄。有人撞破窗户想要逃,却被守在外面的日军用刺刀捅回去。火越烧越旺,房梁坍塌的巨响里,夹杂着皮肉烧焦的臭味,最后,整座祠堂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三百多个亡魂,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沅江的渡口,更是成了人间炼狱。日军将上千名百姓驱赶到江边,逼着他们往江里跳。不会游泳的老人和孩子,在冰冷的江水里挣扎着,发出绝望的呼救。日军却站在岸边,端着步枪,对着水里的人扫射。子弹打在水里,激起一串串血泡。很快,江面就飘满了尸体,层层叠叠,像一片片破败的荷叶。江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连水流都变得迟缓,仿佛连湘江都承载不住这沉重的死亡。 中午时分,日军的暴行达到了顶峰。他们将抓来的百姓,绑在村口的大树上,用刺刀一刀刀地割肉,看着百姓在剧痛中哀嚎,他们却发出放肆的狂笑。有的日军甚至进行“杀人比赛”,用指挥刀砍下百姓的头颅,挂在刺刀上炫耀。 躲在芦苇荡深处的几个幸存者,透过芦苇的缝隙,看到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他们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却连哭出声的勇气都没有。他们知道,只要发出一点动静,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夕阳西下时,日军才暂时停下了屠刀。他们扛着抢来的粮食和财物,坐在百姓的尸体旁,喝酒吃肉,放声大笑。他们的笑声,和着江边的呜咽声,和着街巷里的血腥味,在厂窖镇的上空回荡,像是来自地狱的丧钟。 周德贵的尸体,被日军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村口的壕沟里。壕沟里已经堆满了尸体,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层层叠叠,几乎要溢出来。晚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壕沟,吹过空荡荡的街巷,吹过飘满尸体的江面。 湘水呜咽,像是在为三万多亡魂,奏响一曲悲怆的挽歌。 而这场持续三天的大屠杀,还有一天,才会落幕。那些躲在暗处的幸存者,只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祈祷着黎明的到来,却不知道,黎明之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第三章 三日绝响 血色江滩的亡魂泣歌 1943年5月11日,是厂窖镇被血洗的第三天。连日的枪声、哭声、惨叫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只有湘江的水,还在缓缓流淌,冲刷着江面上层层叠叠的尸体,泛起一阵阵暗红色的涟漪。 躲在镇外烂泥塘深处的陈老根,已经在齐腰深的淤泥里泡了两天两夜。他的腿早就冻得失去了知觉,怀里抱着的孙子小石头,也因为饿和冷,哭得没了力气,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陈老根的儿子是个船夫,前日为了掩护乡亲们逃难,被日军的机枪扫中,掉进江里,连尸体都没捞上来;儿媳被日军拖进了芦苇荡,再出来时,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拼了老命,才抱着小石头躲进了这片烂泥塘,用厚厚的浮萍盖住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 淤泥里的虫子咬得他浑身发痒,伤口泡得发白溃烂,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他透过浮萍的缝隙,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看着那些穿着黄军装的日军,像野兽一样在镇子里搜刮财物,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天刚蒙蒙亮,几个日军士兵就扛着铁锹,朝着烂泥塘的方向走来。陈老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将小石头的头按进浮萍里,用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 日军士兵是来处理尸体的。他们嫌尸体堆在街巷里碍事,又怕引发瘟疫,便将那些还没烂透的尸体,像拖牲口一样拖到江边,然后用铁锹铲进江里。沉重的尸体掉进江里,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惊得江面上的水鸟四散飞逃。 一个日军士兵嫌这样干活太慢,干脆端起机枪,对着江滩上的尸体扫射了一通,嘴里还叽里呱啦地骂着什么。子弹打在尸体上,溅起一片片血污,那场景,看得陈老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队长,那边好像有动静!”一个日军士兵突然指着烂泥塘的方向喊道。 陈老根的身体瞬间僵住,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能听到日军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能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酒气和血腥味。 “去看看!”为首的日军小队长挥了挥手,几个日军士兵立刻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地朝着烂泥塘走来。 浮萍被拨开的瞬间,陈老根看到了日军士兵那张狰狞的脸。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他猛地将小石头往淤泥深处推了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一个日军士兵扑了过去。 “狗日的小鬼子!我跟你们拼了!” 陈老根的嘶吼声,在死寂的江滩上格外刺耳。他的手指抠进了日军士兵的眼睛里,疼得那士兵嗷嗷直叫。旁边的日军士兵见状,立刻端起刺刀,狠狠刺进了陈老根的后背。 一刀,两刀,三刀…… 冰冷的刺刀一次次穿透他的身体,鲜血染红了身边的淤泥。陈老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小石头藏身的方向,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石头……躲好……别出来……” 日军士兵朝着陈老根的尸体又补了几刀,这才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他们没有发现,在厚厚的浮萍下面,一个小小的脑袋,正憋着一口气,浑身颤抖。 小石头亲眼看着爷爷被日军刺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的小手紧紧地攥着爷爷给他的那块红薯干,那是爷爷藏了好几天,舍不得吃的口粮。 江滩上的屠杀,还在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日军将搜捕到的最后几百个百姓,驱赶到江边的浅滩上。这里的江水刚刚没过膝盖,水底全是滑腻的淤泥。百姓们被绳子绑着,连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日军驱赶着往前走。 一个怀抱着婴儿的妇女,实在走不动了,瘫坐在水里,哭着哀求:“太君,求求你,放了我们……我的孩子才三个月……” 日军士兵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一脚将她踹进了深水区。妇女抱着孩子,在水里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哭喊。可没挣扎几下,就被湍急的江水吞没,只留下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 日军小队长站在岸边,手里拿着指挥刀,看着江滩上的百姓,脸上露出了变态的笑容。他挥了挥指挥刀,日军士兵立刻端起机枪,对着人群扫射起来。 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手无寸铁的百姓。惨叫声、哭喊声、子弹射入身体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江滩。鲜血染红了江水,尸体在水里漂浮着,层层叠叠,像一条暗红色的地毯,从江滩一直铺到湘江深处。 最后,日军士兵将剩下的百姓,用绳子捆住手脚,然后推进了江里。不会游泳的人,很快就沉入了水底;会游泳的人,挣扎着想要往岸边游,却被日军的机枪扫射,变成了江里的一具浮尸。 中午时分,日军终于撤离了厂窖镇。他们扛着抢来的粮食、布匹和银元,大摇大摆地走在铺满尸体的街巷上。他们的军靴踩在尸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践踏这片土地的尊严。 日军走后,江滩上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江面的呜咽声,像是三万多亡魂在哭泣。 小石头从浮萍下面钻了出来,他的身上沾满了淤泥和血污,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踉踉跄跄地走到爷爷的尸体旁,跪在淤泥里,一声声地喊着:“爷爷……爷爷……你醒醒……” 可爷爷再也不会醒了。 江滩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们的姿势各异,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模样,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亲人的衣角。 小石头在尸体堆里,找到了母亲的尸体。母亲的眼睛圆睁着,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是他刚出生的妹妹。妹妹早就没了气息,小脸冻得发紫。 小石头抱着母亲和妹妹的尸体,坐在冰冷的江水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江滩上回荡,像是在为这场持续了三天的大屠杀,奏响一曲悲怆的绝响。 夕阳西下,暗红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洒在铺满尸体的江滩上。湘江的水,依旧在缓缓流淌,带走了血污,却带不走这片土地上的伤痛和仇恨。 三天,三万人。 这是刻在厂窖镇骨血里的数字,是刻在中华民族记忆里的伤痕。 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将会带着这份伤痛,活下去。他们会告诉后人,1943年的5月,在湘江北岸的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怎样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他们会告诉后人,勿忘国耻,吾辈自强。 第1章 雾都惊梦 防空警报撕裂的黎明 1938年2月18日,重庆的清晨是被浓雾裹着的。 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的水汽,氤氲成一片白茫茫的纱帐,将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青石板铺就的街巷,都晕染得影影绰绰。朝天门码头的石阶上,挑夫们已经扛起了扁担,草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磁器口的茶馆里,掌柜正擦拭着茶碗,炭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着,将暖融融的气息送向街巷;家住十八梯的裁缝老王,已经打开了铺面的木门,他的小孙子正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小人儿——这本该是雾都最寻常的一个冬日清晨,却被一阵尖锐凄厉的汽笛声,撕碎了所有的宁静。 “警报!警报!小鬼子的飞机来了!” 凄厉的呼喊声,顺着十八梯的石阶,从山顶传到山脚,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座城市里炸开了锅。茶馆里的茶客们,扔下手里的茶碗就往外跑;挑夫们丢下肩上的担子,拽着同伴的胳膊往防空洞的方向挤;裁缝老王一把抱起门槛上的小孙子,反手锁上铺面的木门,朝着街巷深处的防空洞狂奔。 小孙子被爷爷抱在怀里,吓得哇哇大哭,小手紧紧攥着老王的衣角:“爷爷,爷爷,我们去哪里?” 老王的脚步踉跄,粗气喘得像拉风箱,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雾气往下淌。他死死抱着孙子,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防空洞口,嘴里含糊地念叨:“躲起来,躲起来就好了……” 他的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怦怦直跳。自去年底南京陷落,国民政府西迁重庆,这座山城就成了日军的眼中钉。这些日子,街头巷尾总在传,说日本人的飞机要炸重庆了,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防空洞的入口处,已经挤满了逃难的百姓。老人的咳嗽声、妇女的啜泣声、孩子的哭喊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乱成了一锅粥。维持秩序的防空队员,扯着嗓子喊:“别挤!排好队!老人孩子先进!”可慌乱的人群,根本听不进劝,大家像疯了一样往洞口挤,有人被踩掉了鞋子,有人被挤得摔倒在地,哭喊声更响了。 老王拼尽全力,才抱着孙子挤进了防空洞。洞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他找了个角落,将孙子护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听着洞外的动静,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胸膛。 没过多久,洞外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无数只野兽在天空咆哮,震得防空洞的石壁都在微微颤抖。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隆!轰隆!” 每一声爆炸,都像是在人们的心上擂了一拳。防空洞里的百姓,吓得浑身发抖,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闭上眼睛默默祈祷,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小孙子吓得钻进老王的怀里,紧紧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喊:“爷爷,我怕……我怕……” 老王拍着孙子的背,喉咙发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透过防空洞的缝隙,看到洞外的天空,已经被浓烟染成了黑灰色。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冲天而起,将浓雾都映得通红。 日军的轰炸机群,像一群黑压压的蝗虫,掠过重庆的上空。它们低空盘旋,投下一枚枚重磅炸弹,精准地落在了繁华的商业区、居民区,甚至是学校和医院。 十八梯的街巷里,老王的裁缝铺没能幸免。一枚炸弹落在了铺面的隔壁,剧烈的爆炸将铺面的木门炸得粉碎,瓦片和木梁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燃起的大火很快就吞噬了整间铺面。老王在防空洞里,看着自家方向升起的浓烟,心疼得滴血——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啊! 更让人心碎的,是那些没能及时躲进防空洞的百姓。 朝天门码头,几个挑夫因为扛着给前线运送的药品,耽误了躲警报的时间,被日军的炸弹当场炸飞,鲜血和碎肉溅在了冰冷的石阶上;磁器口的茶馆,被一枚燃烧弹击中,熊熊烈火瞬间吞没了整栋建筑,躲在里面的茶客,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街角的一所小学,孩子们刚刚冲进操场,就被日军的机枪扫射,小小的身体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麦芽糖。 爆炸声、房屋倒塌声、百姓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座山城。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防空警报的解除声,终于凄厉地响起。 老王抱着孙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防空洞。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十八梯的街巷,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之间,冒着滚滚浓烟,烧焦的木头散发着刺鼻的臭味。曾经热闹的铺面,如今只剩下一片瓦砾;石板路上,到处是散落的弹片和血迹;几个幸存的百姓,坐在废墟上,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老王的裁缝铺,已经变成了一堆焦炭。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在瓦砾堆里翻找着,却只找到了一把烧得变形的剪刀。那是他用了三十年的剪刀,是他吃饭的家伙。 小孙子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废墟,哭着喊:“爷爷,你看,是小胖家……” 老王顺着孙子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小胖家的吊脚楼,已经彻底倒塌。小胖的母亲,正坐在瓦砾堆上,抱着小胖的尸体,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小胖的身体,已经被烧得焦黑,小小的手里,还攥着一只纸折的飞机。 寒风卷着浓烟,吹过残破的街巷。老王抱着孙子,站在废墟上,看着眼前的惨状,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偶然的轰炸。可他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1938年到1944年,长达六年的时间里,日军对重庆进行了无差别、大规模的战略轰炸。他们妄图用炸弹,炸垮这座城市的抵抗意志,炸垮中国人民的抗日决心。 可他们错了。 浓雾散去,夕阳的余晖洒在重庆的山巅。废墟之上,幸存的百姓们,开始默默地清理瓦砾。他们的脸上,带着泪水和伤痕,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光芒。 有人在瓦砾堆里,挖出了没被烧坏的粮食;有人在断壁残垣下,找到了还在哭泣的婴儿;有人扛起了锄头,开始修补被炸毁的房屋。 老王将孙子托付给邻居,转身走进了废墟。他要在自家的铺面原址上,重新搭起一个棚子。他要继续做裁缝,要活下去,要看着小鬼子被赶出中国的那一天。 防空警报的余音,还在山城的上空回荡。而重庆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是一座被炸弹炸不垮的城市,这是一群永远不会屈服的人民。 第2章 焦土孤城 防空洞里的生死熬煎 1939年的夏天,重庆的酷暑比往年更灼人。嘉陵江的水面蒸腾着热气,江风裹着硝烟味吹过街巷,却吹不散整座城市的压抑。自去年2月18日的首次轰炸起,日军的战机就像阴魂不散的乌鸦,隔三差五便掠过山城上空,将炸弹倾泻在居民区、学校、医院,甚至是挂着红十字旗的难民营。短短一年多时间,重庆的半城街巷已成焦土,曾经错落有致的吊脚楼,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 家住七星岗的铁匠老秦,此刻正蹲在自家铺子的废墟上,用铁锤扒拉着烧焦的横梁。他的铺子在5月3日的大轰炸里被夷为平地,妻子当时正守在铺子里收拾铁器,一枚炸弹落在隔壁,飞溅的弹片瞬间刺穿了她的胸膛。老秦那天在江边给码头工人打铁,侥幸躲过一劫,可赶回来时,只捡到了妻子一只烧得变形的银镯子。 “爹,日头太毒了,歇会儿。”14岁的儿子小铁拎着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是掺了野菜的稀粥。这是他们今天的第一顿饭,米是从瓦砾堆里刨出来的,带着一股焦糊味。 老秦放下铁锤,接过碗,却没心思喝。他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这样的好天气,对重庆人来说,就是“轰炸天”。日军的侦察机最喜欢在这样的日子里盘旋,一旦锁定目标,轰炸机群便会接踵而至。 “把碗放下,跟我去防空洞。”老秦突然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太清楚了,这样的平静,往往是暴风雨的前奏。 小铁不敢多问,赶紧跟着父亲往附近的公共防空洞跑。防空洞在七星岗的山壁上,是去年冬天才挖好的,洞口用麻石砌着,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避敌机,保性命”。此刻,洞口已经挤满了人,挑夫、小贩、老人、孩子,一个个脸上带着惶恐,手里攥着包袱,像一群受惊的候鸟。 维持秩序的防空队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胳膊上戴着被看章,嗓子已经喊得沙哑:“别挤!都排好队!老人孩子先进!洞里面窄,莫抢莫闹!” 老秦拉着小铁,好不容易才挤进洞里。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和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洞里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默默祈祷,还有人在给孩子喂水,整个防空洞都被一种绝望的氛围笼罩着。 老秦找了个靠里的角落,让小铁坐下,自己则靠在石壁上,眼睛死死盯着洞口。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怀里还揣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这是他唯一的武器,若是日军真的冲进来,他拼了命也要护住儿子。 没过多久,洞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防空队员抬着一个受伤的女人跑了进来。女人的腿被弹片划伤了,鲜血浸透了裤腿,脸色苍白得像纸。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赶紧过来处理伤口,可药箱里的纱布和碘酒早就所剩无几,只能用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 “飞机来了!飞机来了!” 洞口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防空洞里的人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妇女们捂住嘴不敢出声,有人甚至开始往洞口挤,想要逃出去。 “都别动!”被看章小伙子厉声喊道,“洞口窄,一挤就乱了套!待在洞里最安全!” 他的话音刚落,洞外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飞机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无数只野兽在天空咆哮,震得防空洞的石壁都在微微颤抖。紧接着,就是“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地动山摇,洞里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有人吓得尖叫起来,有人直接瘫软在地。 小铁紧紧攥着老秦的衣角,身体抖得像筛糠:“爹,我怕……炸弹会不会炸进洞里?” 老秦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死死捂住他的耳朵,声音沙哑却坚定:“不怕,洞结实得很,炸不进来的。” 可他心里也没底。上个月,上清寺的一个防空洞就被炸弹炸塌了,几百号人活活闷死在里面,等挖开的时候,尸体都摞成了山。 爆炸声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洞外的房屋倒塌声、烈火燃烧声、隐约的惨叫声,透过厚厚的石壁传进来,像一把把尖刀,刺在每个人的心上。老秦抱着儿子,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妻子倒在废墟里的模样,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防空警报的解除声终于凄厉地响起。 洞里的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纷纷站起身,朝着洞口涌去。老秦拉着小铁,跟着人群往外走,刚出洞口,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七星岗的街巷,又添了一片新的废墟。离防空洞不远的地方,一栋两层楼的民居被炸弹夷为平地,瓦砾堆里还冒着青烟。几个幸存的百姓,正跪在瓦砾堆上,徒手扒拉着石块,嘴里哭喊着亲人的名字。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那孩子看起来才三四岁,脸上还沾着泥土,手里攥着一只布做的小兔子。女人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孩子的脸,嘴里反复念叨着:“宝宝,妈妈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老秦的喉咙一阵发紧,赶紧别过头,不敢再看。他拉着小铁,朝着自家铺子的方向走去。原本就只剩下横梁的铺子,如今连横梁都被炸飞了,只剩下一堆黑黢黢的瓦砾。 小铁突然指着瓦砾堆,惊呼道:“爹,你看!” 老秦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瓦砾堆里,躺着一把烧得变形的铁锤——那是他用了半辈子的家伙,是他养家糊口的依靠。 他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把铁锤。铁锤的温度还没散尽,烫得他手心生疼。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重庆的山巅。嘉陵江的水面,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鲜血染过一样。 老秦拉着小铁的手,站在废墟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城市,突然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日军想要用炸弹炸垮重庆人的意志,想要让这座城市屈服。 可他们错了。 老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锤,又看了看身边的儿子,眼神里渐渐燃起了一丝火光。 只要人还在,只要这股不屈的劲儿还在,重庆就永远不会垮。 哪怕是焦土孤城,哪怕是生死熬煎,他们也要守下去,等到胜利的那一天。 第3章 洞殒千魂 黑暗里的窒息悲歌 1941年6月5日,重庆的黄昏被一层厚重的灰色浓雾笼罩。长江与嘉陵江的水汽蒸腾而上,将整座山城裹进一片湿冷的混沌里。这样的天气,本该是躲避轰炸的好时机——日军的轰炸机最怕浓雾遮眼,可谁也没想到,一场比空袭更惨烈的灾难,正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悄然酝酿。 家住磁器口的少年林小川,正跟着父亲林老汉,挤在去往较场口防空洞的人流里。这天下午,凄厉的防空警报就没断过,日军的侦察机在云层里时隐时现,轰炸机群却迟迟没有露面。可重庆人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轰炸磨成了惊弓之鸟,只要警报声一响,哪怕是躲到深夜,也不敢轻易回家。 较场口防空洞是重庆最大的公共防空洞之一,依山而建,洞身蜿蜒曲折,能容纳上万人。此刻,洞口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挑着担子的货郎、抱着婴儿的妇女、拄着拐杖的老人、背着书包的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维持秩序的防空队员扯着嗓子喊:“慢点!别挤!里面还有位置!”可慌乱的人群根本听不进去,大家像潮水一样往洞口涌,有人被踩掉了鞋子,有人被挤得摔倒在地,哭喊声、叫骂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林老汉死死攥着林小川的手,生怕一松手,儿子就被人群冲散。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粗布褂子黏在身上,又冷又难受。好不容易挤进防空洞,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和尿臊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林小川忍不住咳嗽。洞里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冰凉的水珠,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早已被踩得泥泞不堪。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体温相互交织,让洞里的空气变得愈发闷热浑浊。 “爹,我喘不过气……”林小川紧紧贴着父亲的后背,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他的胸口闷得发慌,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晃动。 林老汉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心里也是一阵发紧。他抬头看向洞口的方向,那里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人群。防空洞的闸门早就该关上了,可负责守门的队员被人群冲得根本没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挤进来。“忍忍,”林老汉咬着牙说,“等警报解除了,我们就出去。” 可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洞外的警报声依旧凄厉地响着,日军的轰炸机始终没有出现,却也没有离开。防空洞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稀薄。起初,只是有人咳嗽、有人抱怨,可渐渐地,咳嗽声变成了喘息声,抱怨声变成了求救声。 “让我出去!我要出去!”人群后方,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尖叫起来,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我的孩子快不行了!” 她的呼喊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恐慌。“开门!快开门!”“我喘不过气了!”“放我们出去!”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狭窄的防空洞里回荡,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大家拼命地往洞口挤,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根本动弹不得,惨叫声、哭喊声震耳欲聋。 林小川被挤在人群中间,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父亲焦急的呼喊:“小川!抓住爹!别松手!” 可他的手越来越软,力气越来越小。周围的人像是疯了一样,互相推搡、踩踏。有人被踩断了骨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有人被挤得窒息,软软地倒了下去,很快就被汹涌的人群淹没。林老汉拼尽全力护着儿子,却还是被人群推着往洞深处走,他的胳膊被划破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可他顾不上疼,眼里只有儿子苍白的脸。 “爹……我冷……”林小川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老汉的心猛地一沉,他抱着儿子,发疯似的朝着洞口喊:“救命!谁来救救我的儿子!”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呼喊声里,根本没有人听见。 洞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的痛苦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每一个人。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有人在地上疯狂地打滚,有人则默默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黑暗中,分不清谁是谁,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和绝望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了防空警报解除的汽笛声。可这个本该让人欢呼的声音,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负责看守防空洞的队员终于挤到了闸门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闸门拉开。一股新鲜的空气涌进洞里,可紧接着,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浑身发抖——狭窄的防空洞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密密麻麻地摞在一起,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亲人的衣角。 阳光透过闸门照进洞里,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的脸。林老汉抱着林小川的尸体,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他的儿子,那个昨天还在磁器口的石板路上追着蝴蝶跑的少年,此刻已经浑身冰冷,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救援的人群涌进了防空洞,他们小心翼翼地搬运着尸体,每搬一具,都忍不住流下眼泪。这些尸体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有正值壮年的汉子,有含苞待放的少女。他们不是死在日军的炸弹下,而是死在了拥挤和窒息的黑暗里。 这场灾难,后来被称为“较场口防空洞惨案”。据统计,当天有超过两千名无辜百姓,在这个黑暗的防空洞里失去了生命。他们的死,是日军大轰炸下,重庆人苦难的缩影。 夕阳西下,浓雾渐渐散去。嘉陵江的水面上,泛着一层惨白的光。较场口的空地上,摆满了覆盖着白布的尸体。幸存的人们站在一旁,默默地流泪。 林老汉抱着儿子的尸体,一步一步地朝着磁器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江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绝望和仇恨。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这样的苦难,还在继续。 可他更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重庆人就不会屈服。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黑暗总会过去,黎明总会到来。 而那些在防空洞里逝去的亡魂,终将化作照亮前路的光,指引着活着的人,朝着胜利的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第4章 残垣守望 永不熄灭的山城灯火 1942年的深冬,重庆的雾气比往年更浓。寒风卷着碎雪,刮过断壁残垣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自1938年日军首次轰炸起,这座山城已经在炮火中熬了四年。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半截歪斜的路灯、烧得焦黑的梁柱,还有随处可见的弹坑。坑洼的石板路上,厚厚的积雪混着褐色的血渍,冻成了坚硬的冰碴。 家住李子坝的教师陈敬之,正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在一间被炸塌了一半的祠堂里上课。祠堂的屋顶破了个大洞,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挺直了小身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黑板是陈敬之用木炭在断墙上涂黑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勿忘国耻。 “同学们,跟着我念,”陈敬之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响亮得震落了房梁上的积雪。他们的小脸冻得通红,有的孩子手上还裂着血口子,有的孩子脚上穿着露出脚趾的草鞋,可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 陈敬之看着这群孩子,眼眶微微发热。四年前,他还是重庆一所中学的国文老师,日军的炸弹炸毁了学校,也炸死了他的妻子。那天,妻子正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去学校送棉衣,一枚燃烧弹落在了校门口,熊熊烈火吞噬了一切。陈敬之赶到时,只捡到了女儿一只烧得变形的银手镯。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在废墟里收留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没有课本,他就用捡来的废纸抄写课文;没有笔,他就教孩子们用木炭在地上写字;没有桌椅,孩子们就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听课。他知道,这些孩子是重庆的希望,是中国的希望。只要这些孩子还在,只要他们还能读书识字,日军就永远打不垮这座城市。 突然,一阵尖锐的防空警报声划破了寂静的长空。 “飞机来了!快躲起来!”陈敬之脸色一变,立刻放下粉笔,大声喊道。 孩子们训练有素地站起身,没有丝毫慌乱。他们有的钻进祠堂后面的地窖,有的躲进堆满断梁的墙角,有的则跟着陈敬之,跑到祠堂外的防空壕里。这些年的轰炸,让他们早就养成了闻警报而动的习惯。 陈敬之最后一个钻进防空壕,刚蹲下身子,就听到了头顶传来的飞机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像是无数只野兽在咆哮。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隆!轰隆!” 炸弹落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在防空壕的盖板上,震得人耳膜生疼。孩子们吓得紧紧抱在一起,却没有人哭出声。陈敬之将孩子们护在怀里,抬头望向防空壕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天幕上,十几架日军轰炸机像黑压压的蝗虫,正肆无忌惮地倾泻着炸弹。 爆炸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祠堂的墙壁被震得摇摇欲坠,几块碎石掉了下来,砸在陈敬之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护着孩子的手臂。 终于,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防空警报的解除声凄厉地响起。 陈敬之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对孩子们说:“好了,小鬼子走了,我们回去上课。” 可当他领着孩子们走出防空壕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祠堂的另一半屋顶,已经被炸弹炸塌了。黑板所在的断墙,也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孩子们的石板座位,被碎石埋了大半。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残破的祠堂,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个名叫小石头的孩子,突然指着断墙,哭着喊道:“陈老师,我们的黑板……我们的黑板碎了!” 陈敬之顺着小石头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块用木炭涂黑的断墙,已经裂成了两半,上面的“勿忘国耻”四个字,也变得残缺不全。 孩子们看着破碎的黑板,一个个红了眼眶。这是他们唯一的黑板,是他们读书识字的希望。 陈敬之的喉咙一阵发紧,他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又看了看其他孩子,声音坚定地说:“没关系,黑板碎了,我们可以再做一块。墙塌了,我们可以再修。只要我们还在,只要我们还想读书,小鬼子就永远毁不掉我们的学堂!” 说完,他转身走进废墟,开始徒手扒拉那些碎石和断梁。孩子们愣了几秒,也纷纷跑了过去,有的搬石头,有的捡木板,有的则用小手清理地上的积雪。寒风凛冽,他们的手上很快就冻出了冻疮,可没有一个人喊疼,没有一个人退缩。 附近的居民听到动静,也纷纷赶来帮忙。他们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铁锹,有的则提着自家仅存的几块木板。大家默默地干活,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废墟上回荡。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将一捆晒干的茅草递给陈敬之,哽咽着说:“陈老师,这茅草是我家过冬的,你们拿去补屋顶。孩子们不能冻着啊。” 陈敬之接过茅草,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百姓,看着那些冻得通红、却依旧卖力干活的孩子,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上充满了力量。 是啊,日军可以炸毁他们的房屋,可以炸毁他们的黑板,可以炸死他们的亲人,却永远炸不垮他们的意志,永远炸不灭他们心中的希望。 当天下午,在所有人的努力下,祠堂的屋顶被补好了,断墙被加固了,一块新的黑板,也出现在了断墙上。陈敬之握着木炭,在黑板上重新写下了“勿忘国耻”四个大字。这一次,这四个字写得格外有力,像是要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穿透浓雾,洒在残破的祠堂上。孩子们坐在新铺的干草上,大声朗读着课文。他们的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重庆的山谷间,回荡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 陈敬之站在黑板前,看着这群孩子,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场战争还会持续很久,这座城市还会经历更多的苦难。可他更知道,只要这些孩子还在,只要这朗朗的读书声还在,重庆就永远不会倒下。 夜幕降临,浓雾渐渐散去。重庆的山巅上,一盏盏灯火亮了起来。这些灯火,有的来自防空洞,有的来自临时搭建的窝棚,有的来自像祠堂这样的 akeshift 学堂。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一颗颗星星,照亮了这座被炮火蹂躏的城市。 这是重庆的灯火,是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 它告诉每一个人:黑暗总会过去,胜利终将到来。 第1章 蓉城泣血 学堂瓦砾里的残碎书包 1941年7月27日,成都的清晨浸在蒙蒙的蜀雨里。锦江的水泛着淡淡的青,岸边的垂柳垂着湿漉漉的枝条,拂过青石板路。街巷里,卖担担面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声音裹着水汽,软软糯糯的;皇城坝的茶馆刚卸下门板,伙计正擦拭着八仙桌,炭炉上的铜壶滋滋地冒着热气;位于祠堂街的树德小学门口,已经聚了不少背着书包的孩子,他们追着跑着,手里攥着刚买的糖画,银铃般的笑声,是这座西南古城最寻常的晨曲。 教国文的周先生,正站在教室门口,微笑着看着孩子们陆续跑进教室。他的长衫沾着雨珠,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论语》。树德小学是一所平民小学,学生大多是附近商铺伙计、挑夫的孩子,一个个小脸蜡黄,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周先生最喜欢的,就是看着孩子们齐声朗读课文的模样,那声音清亮,像是能穿透这乱世的阴霾。 “周先生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她叫英子,是班里最乖巧的学生,手里还攥着一朵刚摘的栀子花。 周先生笑着接过花,别在衣襟上:“英子早,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娘说,今天雨大,怕迟到。”英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还带了我娘做的腌菜,给先生尝尝。” 周先生的心里暖融融的。自从中原沦陷,大批难民涌入成都,这座原本安逸的城市,也开始笼罩在战争的阴影里。日军的轰炸机,时不时就会掠过城市上空,防空警报的尖啸声,早已成了家常便饭。可即便如此,孩子们的笑声,百姓们的烟火气,依旧在街巷里流淌着,像是一道微弱却倔强的光。 上午八点半,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响,孩子们刚坐定,手里捧着课本,准备朗读。突然,一阵尖锐到刺耳的汽笛声,划破了雨幕里的宁静。 “警报!警报!敌机来袭!” 校工老王的呼喊声,带着哭腔,从校门口一路冲了进来。 周先生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放下课本,大声喊道:“同学们,快!躲到课桌底下!快!” 教室里顿时乱作一团,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互相推搡着往课桌底下钻。周先生冲到教室门口,想要去拉那些跑得慢的孩子,可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头顶砸了下来。 那是日军轰炸机的引擎声,像是无数只怪兽在咆哮,震得教室的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雨点被震得横飞。紧接着,就是天崩地裂的爆炸声——“轰隆!轰隆!” 第一枚炸弹,落在了学校的操场上。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掀翻了篮球架,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向教室。教室的屋顶被震塌了大半,瓦片和木梁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尘土弥漫了整个教室。周先生被一根掉落的横梁砸中了后背,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却还是死死地护住了身下的两个孩子。 “先生!先生!”英子的哭声在耳边响起,周先生勉强睁开眼,看到英子被压在一根断梁下面,小腿流着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朵栀子花。 “英子……别怕……”周先生想要推开横梁,可浑身上下,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爆炸声还在继续,一枚又一枚炸弹,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朝着学校的方向倾泻而来。日军的轰炸机群,低空盘旋着,机翼上的太阳旗,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刺眼。他们根本没有瞄准任何军事目标,而是对着这座平民小学,进行着肆无忌惮的轰炸。 第二枚炸弹,直接命中了教室的西墙。墙体轰然倒塌,砖块和碎石瞬间掩埋了大半的课桌。孩子们的哭喊声、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周先生只能听到身边孩子微弱的喘息声,感受到温热的血,溅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脑海里,闪过孩子们早读时的模样,闪过英子手里的栀子花,闪过茶馆里滋滋作响的铜壶。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然后,被越来越浓的尘土,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终于停了。轰炸机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防空警报的余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回荡。 周先生从昏迷中醒来时,雨还在下。他挣扎着从断梁下爬出来,后背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树德小学,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曾经的教室,只剩下半截残墙,操场上布满了弹坑,积水混着鲜血,变成了暗红色。断壁残垣之间,散落着孩子们的书包、课本、还有那支离破碎的糖画。英子被压在断墙下,小小的身体已经冰冷,手里的栀子花,掉在一边,被泥水浸透,却依旧透着淡淡的香。 周先生踉跄着走过去,蹲在废墟里,徒手扒拉着碎石和砖块。他的手指被划破了,鲜血直流,可他顾不上疼。他看到了班长小明的书包,那是他娘用粗布缝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红花;他看到了小胖的课本,上面还画着小人儿;他看到了……一双小小的布鞋,那是英子昨天才穿上的。 “孩子们……我的孩子们……”周先生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他瘫坐在废墟上,看着眼前的惨状,泪水混着雨水,淌过沾满尘土的脸颊。 不远处的街巷里,爆炸声还在回响。日军的轰炸机,并没有离开,而是朝着居民区的方向,继续倾泻着炸弹。一枚燃烧弹落在了绸缎庄的屋顶,熊熊烈火瞬间燃起,很快就蔓延到了隔壁的民居。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妇女的哭喊声、老人的咳嗽声、房屋倒塌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最悲怆的哀鸣。 皇城坝的茶馆,已经被炸成了一片焦土。八仙桌的碎片散落在地上,铜壶扭曲变形,茶碗的瓷片,混着鲜血,闪着惨白的光。卖担担面的小贩,倒在自家的担子旁,手里还攥着一把汤勺,汤面洒了一地,早已冰冷。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冲刷掉这座城市的血污。可那浸透了鲜血的泥土,那散落的残碎书包,那冒着浓烟的废墟,都在无声地控诉着日军的暴行。 周先生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废墟的中央。他捡起一本被烧得残缺的课本,上面还留着孩子们稚嫩的字迹。他紧紧地抱着课本,像是抱着那些逝去的孩子。 他抬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云层里,日军轰炸机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见。可那引擎的轰鸣声,那爆炸声,那孩子们的惨叫声,却像一把把尖刀,刻在了他的心上,刻在了这座城市的骨血里。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日军的铁蹄,还在践踏着中华大地;他们的轰炸机,还会掠过更多的城市,更多的村庄。成都、昆明、兰州……那些后方的城市,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都将面临着同样的浩劫。 可他更知道,中华民族的脊梁,永远不会被打断。就像这锦江的水,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会滔滔向前。 周先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眼神里,渐渐燃起了一丝火光。他要活下去,他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更多的人。他要让后人知道,1941年的7月27日,成都的雨,是血色的;树德小学的废墟里,埋着数百个孩子的亡魂。 雨幕里,废墟之上,周先生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残缺的课本,像是攥着一束永不熄灭的火把。 第2章 春城焦土 滇池畔的燃烧悲歌 1941年9月28日,昆明的清晨带着滇池的湿润气息。盘龙江边的垂柳随风摇曳,翠湖边的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正讲着岳武穆精忠报国的故事;拓东路的师范附属小学门口,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手里拿着刚买的饵块,叽叽喳喳的声音洒满了青石板路。这座被誉为“春城”的西南重镇,自成为抗战大后方的交通枢纽后,虽也时常响起防空警报,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一派烟火气,只是这份平静,在日军轰炸机的轰鸣声里,终究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教自然课的李先生,正站在实验室里,给孩子们演示植物的光合作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嫩绿的豌豆苗上,也洒在孩子们求知的笑脸上。突然,一阵尖锐的汽笛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那是防空警报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凄厉。 “敌机来了!快躲!”校工老张的喊声带着绝望的颤抖,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 李先生脸色骤变,一把推开实验室的门,大声喊道:“同学们,快!跟我去防空壕!动作快!” 孩子们吓得脸色发白,再也顾不上桌上的豌豆苗,一窝蜂地跟着李先生往操场西侧的防空壕跑。昆明的学校大多挖了简易防空壕,可谁也没想到,日军的轰炸机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像是无数只猛兽在头顶盘旋。抬头望去,黑压压的轰炸机群遮天蔽日,机翼上的太阳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它们低空掠过城市上空,根本没有丝毫规避的意思,径直朝着居民区和学校的方向俯冲下来。 “轰隆——” 第一枚炸弹落在了翠湖边的民居区。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掀翻了成片的瓦屋,木屑和碎石漫天飞舞。紧接着,一枚燃烧弹坠落在了铺着木板的街巷里,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迅速吞噬了整排房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妇女的哭喊声、老人的咳嗽声、房屋倒塌的巨响,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哀嚎。 李先生领着孩子们刚跑到防空壕门口,第二波轰炸就开始了。一枚炸弹落在了操场的边缘,震得地面剧烈摇晃,几个跑得慢的孩子被震倒在地,哇哇大哭。李先生回头想去拉,却被一股强大的气浪掀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却顾不上查看伤口,只是嘶哑地喊着:“快进壕!快进壕!” 就在这时,一枚燃烧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防空壕的入口处。火焰瞬间吞噬了壕口的木板掩体,浓烟顺着壕口往里灌,呛得孩子们咳嗽不止。李先生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感觉,将一个个孩子往壕里推。他的手被火烧得钻心疼,头发也被燎着了,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多推一个孩子进去,就多一分生机。 “先生!先生!你的手!”一个孩子哭着喊道。 李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咧嘴笑了笑,声音沙哑:“没事,快进去,别出来。” 他刚把最后一个孩子推进防空壕,一枚炸弹就在不远处爆炸了。一块飞溅的弹片划破了他的小腿,鲜血汩汩地往外流。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壕壁上,看着浓烟滚滚的校园,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居民区,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 轰炸机群还在盘旋,炸弹和燃烧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拓东路的商铺被炸成了废墟,琳琅满目的商品散落一地,被火焰吞噬;金碧路的医院没能幸免,一枚炸弹直接命中了病房楼,玻璃窗碎了一地,伤员的惨叫声隔着浓烟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就连郊外的滇缅公路中转站,也遭到了猛烈轰炸,堆积的物资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日军的轰炸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他们像是发了疯一样,对着这座毫无抵抗能力的城市,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无差别攻击。炸弹和燃烧弹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焦土,昔日繁花似锦的春城,此刻变成了一座燃烧的地狱。 防空警报解除的汽笛声响起时,李先生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他挣扎着爬出防空壕,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师范附属小学,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实验室的窗户还在往外冒着火舌,里面的豌豆苗早已化为灰烬;教室的屋顶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散落着孩子们的书包和课本,有的课本还在燃烧,冒着黑色的浓烟;操场的边缘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弹坑,积水混着鲜血,变成了暗红色。 不远处的翠湖边,民居区已经化为一片焦土。曾经热闹的茶馆变成了一堆瓦砾,说书先生的醒木掉在地上,被烧得焦黑;卖饵块的小贩倒在自家的担子旁,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像是在临死前做过最后的抵抗;几个幸存的百姓,跪在废墟上,徒手扒拉着碎石,嘴里哭喊着亲人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李先生踉跄着走到操场中央,脚下的焦土还带着余温。他捡起一个被烧得变形的书包,那是班里一个叫小宇的孩子的,书包上还绣着他的名字。小宇的梦想是当一名飞行员,保卫祖国的天空,可现在,他却永远地留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泪水顺着李先生的脸颊淌下来,滴在滚烫的焦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想起了孩子们上课时的笑脸,想起了小宇问他飞机为什么能飞的模样,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些嫩绿的豌豆苗。这些美好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滇池的水,在远处泛着粼粼的波光,却再也映不出春城的美丽。浓烟笼罩着整座城市,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让人窒息。 几个幸存的孩子从防空壕里钻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李先生走过去,将孩子们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却坚定:“别哭,孩子们。这座城市被烧了,我们可以重建;学校没了,我们可以再建。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记得今天的苦难,小鬼子就永远打不垮我们!” 孩子们停止了哭泣,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李先生。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悲伤,更有一股不屈的光芒。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燃烧的春城之上。李先生抱着孩子们,站在焦土之上,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心里暗暗发誓。他要把这些孩子养大,要教他们知识,教他们报国。他要让他们知道,1941年的9月28日,昆明经历了怎样一场浩劫。他要让他们记住,落后就要挨打,只有国强民富,才能守护住这片美丽的土地。 晚风卷着浓烟,吹过断壁残垣。滇池畔的悲歌,还在继续。但李先生知道,这悲歌里,不仅有苦难,更有希望。因为,在这片焦土之上,总有不屈的生命,会迎着炮火,顽强地生长。 第3章 金城喋血 黄河边的不屈守望 1941年12月2日,兰州的清晨被刺骨的寒风裹着。黄河水裹挟着冰凌,在城下滚滚东去,河面上的渡船被冻得瑟瑟发抖;东关的早市上,卖冬果梨的小贩缩着脖子吆喝,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西北腔调;位于张掖路的兰州实验小学门口,穿着棉袄棉裤的孩子们,揣着热乎乎的烤红薯,蹦蹦跳跳地跑进校门,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雾。这座扼守西北咽喉的金城,自抗战爆发后,就成了日军空袭的重要目标,可西北人骨子里的倔强,让这座城市始终在炮火里挺立着。 教算术的马先生,正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解加减乘除。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绳子缠着勉强固定,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发出沙沙的声响。孩子们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偶尔有人偷偷咬一口烤红薯,香甜的气息就在教室里弥漫开来。马先生看着这群孩子,心里暖暖的——兰州的冬天虽冷,可这些孩子,就是这座城市最暖的光。 突然,一阵尖锐的防空警报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声音凄厉刺耳,比寒风还要凛冽,瞬间传遍了整座城市。 “敌机来了!快躲警报!”校工老李的呼喊声,带着急促的喘息,从走廊那头冲了进来。 马先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猛地放下粉笔,一把抓起讲台上的铜锣,用力敲响:“同学们,快!去地下室防空洞!动作快!” 教室里顿时乱作一团,孩子们吓得脸色发白,有的哭出了声,有的慌慌张张地往桌下钻。马先生冲到教室门口,一边敲锣一边喊:“别慌!排好队!高年级的带低年级的!快!” 兰州实验小学的地下室防空洞,是去年刚挖好的,狭窄却坚固,能容纳全校师生。孩子们在老师的指挥下,手拉着手,跌跌撞撞地往地下室跑。寒风卷着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马先生殿后,不停地催促着,生怕落下一个孩子。 就在最后一批孩子钻进防空洞的瞬间,头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是日军轰炸机的引擎声,像是一群咆哮的野兽,低空掠过城市上空。紧接着,就是天崩地裂的爆炸声——“轰隆!轰隆!” 第一枚炸弹落在了学校隔壁的居民区。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掀翻了成片的土坯房,碎砖烂瓦混着冰凌,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马先生刚关上防空洞的铁门,就听到外面传来房屋倒塌的巨响,震得铁门嗡嗡作响,尘土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防空洞里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孩子们的啜泣声和粗重的喘息声。马先生摸索着找到一盏煤油灯,点亮后,昏黄的光映着一张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他蹲下身,拍了拍前排一个小女孩的肩膀,声音尽量温和:“别怕,孩子们。防空洞结实得很,炸弹炸不进来的。” 可他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日军的轰炸,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残忍。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什么军事设施,而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是这些含苞待放的孩子。 爆炸声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炸弹和燃烧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兰州的街巷里。日军的轰炸机群,在城市上空盘旋,机翼上的太阳旗,在冷风中显得格外刺眼。他们对着居民区、学校、医院,进行着肆无忌惮的无差别攻击。 东关的早市,被炸成了一片焦土。卖冬果梨的小贩,倒在自己的摊子旁,手里还攥着一杆秤,散落的冬果梨滚了一地,有的被炸弹炸得稀烂,有的被大火烧得焦黑;不远处的兰州中央医院,一枚炸弹直接命中了住院部,病房楼的窗户全被震碎,伤员的惨叫声隔着浓烟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黄河边的渡船,也没能幸免,一枚燃烧弹落在船上,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整条船,船工们的呼救声,很快就被爆炸声淹没。 防空洞的铁门,被震得一次次晃动,尘土不断地从门缝里涌进来。孩子们吓得紧紧抱在一起,哭声越来越大。马先生看着这群孩子,心里的怒火,像黄河的水一样汹涌。他恨这些侵略者,恨他们用炸弹,摧毁了这座城市的宁静,摧毁了孩子们的童年。 不知过了多久,轰炸机的引擎声渐渐远去,防空警报的解除声,终于凄厉地响起。 马先生松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拉开铁门。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领着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走出防空洞,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兰州实验小学的院墙,被炸塌了大半,校门口的梧桐树,被弹片削断了枝干,光秃秃的树桠在冷风中摇晃;隔壁的居民区,已经化为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烧焦的木头发出噼啪的声响;街道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弹片和碎石,几个幸存的百姓,跪在废墟上,徒手扒拉着石块,嘴里哭喊着亲人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人,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黄河。那孩子看起来才三四岁,脸上还沾着泥土,手里攥着一只没吃完的烤红薯。老人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孩子的脸,嘴里反复念叨着:“娃啊,咱回家……咱回黄河边的家……” 马先生的喉咙一阵发紧,赶紧别过头,不敢再看。他领着孩子们,走到学校的操场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城市,看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突然握紧了拳头。 孩子们也停止了哭泣,他们看着眼前的废墟,看着马先生坚毅的脸庞,小小的眼神里,渐渐燃起了一丝光芒。 寒风卷着浓烟,吹过黄河边的金城。马先生看着这群孩子,声音沙哑却坚定:“孩子们,记住今天。记住这座城市的苦难,记住这些侵略者的暴行。我们的学校被炸了,我们的家园被毁了,可我们的骨头,不能软!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要把这座城市重建起来!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要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 “把小鬼子赶出去!”孩子们齐声喊道,声音响亮,回荡在兰州的上空,回荡在黄河的波涛里。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黄河水面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马先生领着孩子们,站在废墟之上,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光,看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他知道,这场战争还会持续很久,这座城市还会经历更多的苦难。 可他更知道,黄河的水不会断,兰州的人不会垮。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总有不屈的生命,迎着寒风,顽强地生长。 第4章 烽火后方 三城血泪汇成的呐喊 1942年的深冬,寒意像一把钝刀,割过西南、西北的每一寸土地。成都的锦江水结了薄冰,昆明的滇池畔刮着刺骨的风,兰州的黄河面浮着冰凌。三座城市的街巷里,断壁残垣上的硝烟还未散尽,新添的弹坑又被冰雪覆盖,像是大地皲裂的伤口。自1938年日军开启对大后方的无差别轰炸起,这样的寒冬,已经成了百姓们的寻常岁月——他们在废墟上搭起窝棚,在防空洞里躲避炮火,用冻裂的双手,捡拾着活下去的希望。 成都祠堂街的废墟上,周先生正领着几个幸存的学生,清理树德小学的瓦砾。曾经的教室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半截歪斜的黑板,上面“勿忘国耻”四个字,被炮火熏得发黑,却依旧清晰。孩子们的小手冻得通红,指尖渗着血丝,却还是用力地搬着碎石块。他们的书包早就碎成了布条,课本也烧成了纸灰,可每个人的怀里,都揣着一块捡来的碎瓷片,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这是周先生教他们的,活着,就要记住自己是谁,记住那些埋在瓦砾下的伙伴。 “周先生,你看!”一个叫小石头的孩子,突然从瓦砾堆里扒出一只烧焦的布鞋。那是英子的鞋,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周先生接过布鞋,指尖轻轻摩挲着焦黑的绣线,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英子递给他腌菜的模样,想起她羊角辫上的蝴蝶结,想起她被压在断墙下时,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朵花。 寒风卷着碎雪,吹过废墟。周先生将布鞋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对着孩子们沉声说:“把这块地方清出来,我们在这里搭个棚子。开春了,我们还要上课。” 孩子们齐声应着,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倔强。不远处的民居区,几个妇女正蹲在雪地里,翻找着没被烧透的柴火。她们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眼神里却没有绝望。自去年7月的大轰炸后,成都的百姓们就学会了在炮火里求生——警报响了就躲,轰炸停了就拆废墟、搭房子、种庄稼。日军可以炸毁他们的家园,却炸不碎他们活下去的决心。 与此同时,昆明拓东路的焦土上,李先生正带着幸存的学生,在师范附属小学的原址上,种下一排排豌豆苗。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嫩绿的芽尖上,像是撒下了一层碎金。去年9月的那场轰炸,烧毁了实验室里所有的豌豆苗,也烧毁了小宇的飞行员梦想。如今,新的豌豆苗破土而出,在寒风里微微摇晃,像是在诉说着生命的顽强。 “李先生,豌豆苗能活吗?”一个孩子蹲在田埂上,小声地问。 李先生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又摸了摸嫩绿的芽尖,笑着说:“能活。你看,它们在土里藏了一整个冬天,就是为了开春的时候,长得更高更壮。我们和它们一样,只要熬过去,就能看到胜利的那天。”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芽尖。不远处的滇缅公路旁,一群民工正扛着锄头,修补被炸弹炸坏的路面。他们大多是附近的农民,衣衫褴褛,却干得热火朝天。日军的轰炸切断了这条运输线无数次,可每次轰炸过后,总有无数双手,将它重新修好。这条路,是连接后方与前线的生命线,是支撑着整个抗战的血脉,没有人能把它彻底斩断。 而在兰州的黄河边,马先生正领着孩子们,在结冰的河面上凿冰取水。寒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孩子们的脸蛋冻得发紫,却依旧嘻嘻哈哈地抢着冰凿。去年12月的轰炸,炸塌了学校的院墙,也炸断了附近的水井。如今,黄河水成了他们的依靠。孩子们把凿出来的冰块抱回窝棚,放在锅里融化,清澈的水,带着黄河特有的泥沙味,却滋养着一个个不屈的生命。 “马先生,黄河的水为什么流不完啊?”一个小女孩捧着冰块,好奇地问。 马先生望向滚滚东流的黄河水,眼神里满是坚毅:“因为它从雪山来,带着千千万万人的希望。它流了几千年,见过无数的苦难,却从来没有停过。我们中国人,就像这黄河水一样,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都不会停下脚步。”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冰块紧紧抱在怀里。不远处的城墙下,一群老人正围坐在一起,用沙哑的嗓子,唱着西北的秦腔。唱腔苍凉悲壮,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力量,在寒风里回荡,穿过断壁残垣,飘向远方。 这一天,成都的雪停了,昆明的太阳出来了,兰州的黄河水依旧滚滚东流。三座城市的百姓们,在废墟上忙碌着,他们没有枪炮,没有飞机,只有一双双勤劳的手,一颗颗不屈的心。 日军的轰炸机还会来,炮火还会撕裂天空,苦难还会继续。可他们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活下去,就要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心中的希望。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遍了三座城市。成都的窝棚里,亮起了昏黄的油灯;昆明的豌豆苗地里,落下了最后一抹霞光;兰州的黄河边,响起了孩子们的歌声。歌声稚嫩,却响亮,穿过硝烟,穿过寒风,汇成了一句震撼人心的呐喊: “打倒日本侵略者!” “中国必胜!” 这呐喊,来自成都的瓦砾堆,来自昆明的豌豆苗地,来自兰州的黄河边。这呐喊,是三座城市的血泪凝成的,是整个大后方的百姓们,用生命喊出的最强音。 它像一道光,照亮了沉沉的黑夜。 它像一团火,点燃了民族的希望。 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这呐喊,支撑着千千万万人,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光,走向了胜利的黎明。 第1章 魔窟毒焰 516部队的生化噩梦 1939年的盛夏,华北平原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战火早已烧穿了这片土地的宁静,庄稼地被炮弹炸得坑洼不平,村庄的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散落的弹壳和烧焦的尸骨。而在这片焦土的深处,一座被铁丝网和高压电塔包围的秘密营地,正日夜吞吐着令人作呕的毒气,那是日军516部队的驻地——一个专门研发和试验化学武器的人间魔窟。 营地的核心区域,是几栋灰色的水泥建筑,窗户被厚厚的铁皮封死,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脸上带着麻木的狰狞。实验室里,亮着惨白的灯光,穿着白大褂的日军研究员,正戴着防毒面具,在一个个玻璃容器前忙碌着。容器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和褐色的膏状物,那是芥子气和路易氏气——两种被国际公约明令禁止使用的糜烂性毒气。 “滴一滴芥子气在白鼠身上,记录反应。”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对着身边的研究员命令道。他是516部队的大队长,名叫松井一郎,双手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更是研制化学武器的主谋之一。 研究员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吸了一滴淡黄色的芥子气液体,滴在了一只被绑在实验台上的白鼠身上。仅仅几秒钟,白鼠的皮肤就开始发红、起泡,很快,水泡破裂,露出了鲜红的肌肉组织。白鼠发出凄厉的尖叫,在实验台上疯狂地挣扎,四肢不断抽搐,没过多久,就口吐白沫,彻底没了气息。 松井一郎凑到实验台前,仔细观察着白鼠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很好,纯度很高。立刻批量生产,运往前线。我要让支那人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实验室的角落里,一个名叫小林正雄的年轻研究员,看着眼前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是被强征入伍的,原本是东京一所大学的化学系学生,可来到这里后,他每天看到的,都是毒气实验的惨状——不仅是动物,还有被抓来的中国平民和战俘。 就在昨天,他亲眼看到两个中国战俘被强行拖进了毒气室。厚重的铁门关上后,毒气顺着通风管道灌了进去。透过观察窗,他看到战俘们痛苦地捂着喉咙,皮肤迅速溃烂,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液体。他们拼命地拍打着铁门,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可门外的日军士兵,却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战俘们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小林正雄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知道,这些毒气一旦运往前线,将会有更多的中国人死于非命。可他不敢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任由自己的双手,也沾满了罪恶的鲜血。 几天之后,一批标着“特殊物资”的木箱,被装上了军用卡车,运往了华北战场。松井一郎站在营地门口,看着卡车绝尘而去,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野心。他坚信,化学武器将会成为日军征服中国的“秘密武器”,让那些反抗的中国人,在毒气的侵蚀下,彻底屈服。 与此同时,在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的一片庄稼地里,八路军战士李大海正带着几名新兵,进行着隐蔽训练。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战士们的军装早已被汗水浸透,可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股坚毅的神情。 “大家记住,一旦发现日军投放毒气,立刻戴上防毒面具,趴在地上,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李大海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就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飞机轰鸣声。他抬头望去,只见几架日军轰炸机,正低空掠过村庄的上空,机翼下,挂着一个个黑色的炸弹。 “不好!敌机投弹了!快隐蔽!”李大海大声喊道。 战士们立刻趴在地上,屏住呼吸。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些炸弹落地后,并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而是冒出了一股股淡黄色的烟雾。烟雾随风飘散,带着一股刺鼻的大蒜味,弥漫了整片庄稼地。 “是毒气!快戴防毒面具!”李大海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从背包里掏出防毒面具,想要戴上,可已经晚了。一股烟雾飘到了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瞬间感到一阵剧痛,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皮肤也开始发痒、发红,很快就起了一串串水泡。 “队长!你怎么样?”一个新兵想要爬过来扶他,却被李大海厉声喝止:“别过来!毒气有毒!快趴下!用湿毛巾捂嘴!” 新兵们立刻反应过来,纷纷趴在地上,从背包里掏出毛巾,蘸着随身携带的水壶里的水,紧紧地捂住口鼻。可还是有几个新兵,因为动作太慢,吸入了毒气。他们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喘息声,皮肤迅速溃烂,水泡破裂后,鲜血顺着身体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李大海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样。他看着身边痛苦挣扎的新兵,看着远处被烟雾笼罩的村庄,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他知道,这是日军的化学武器,是比炮弹更残忍的杀人利器。 烟雾渐渐散去,日军的轰炸机早已消失在天际。李大海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新兵,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刺刀,狠狠地插在地上:“小鬼子!我操你祖宗!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讨回来!” 而在不远处的村庄里,毒气的危害,早已蔓延开来。村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毒气,当淡黄色的烟雾飘进村庄时,他们还好奇地凑过去看。很快,村里就响起了一片哭喊声。老人、妇女、孩子,一个个倒在地上,皮肤溃烂,呼吸道灼伤,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村口的老槐树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自己年仅五岁的孙子,哭得肝肠寸断。孩子的脸上布满了水泡,嘴唇发紫,早已没了气息。老人的身上,也起了大片的水泡,可他却死死地抱着孙子,不肯松手。他看着眼前死寂的村庄,看着满地的尸体,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这些挨千刀的小鬼子!不得好死啊!”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这片被毒气污染的土地上。庄稼地变成了枯黄的颜色,村庄里一片死寂,只有几只乌鸦在枝头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李大海带着幸存的战士们,掩埋了战友和村民的尸体。他站在坟茔前,看着远处日军营地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血丝。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日军的516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毒气,还在将这些杀人利器,运往更多的战场。 可他更知道,中华民族的脊梁,永远不会被毒气压弯。就算是死,他们也要和这些恶魔,抗争到底。 夜色渐深,李大海和战士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他们的脚步,坚定而沉重,朝着抗日的前线,一步步走去。而那片被毒气侵蚀的土地,却永远留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见证着日军516部队的滔天罪行。 第2章 糜烂地狱 毒雾里的平民哀嚎 1940年的暮春,晋南的田野里本该是麦苗青青、油菜金黄的景象,可此刻,这片土地却被一股淡黄色的毒雾笼罩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大蒜味,呛得人喉咙发痒、眼睛生疼。三天前,日军在扫荡抗日根据地时,毫无顾忌地投放了大量芥子气和路易氏气混合毒剂,他们不仅将毒气弹投向八路军的阵地,更把毒手伸向了手无寸铁的平民村庄。 位于汾河岸边的王家村,是个只有百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村民们世代靠种地打鱼为生,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可日军的毒气弹,却将这个宁静的村庄,变成了一座活生生的糜烂地狱。 村东头的王老汉,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一股淡黄色的烟雾顺着风势飘了过来,那股怪异的大蒜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睛就像被泼了辣椒水一样,疼得钻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紧接着,裸露在外的手背和脖子,开始火辣辣地发烫,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不好!是小鬼子的毒气!”王老汉猛地想起八路军战士曾经来村里宣传过的防毒知识,他顾不上浑身的剧痛,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嘶哑地喊:“毒气来了!快躲!快用湿毛巾捂嘴!” 可一切都太晚了。 毒雾早已顺着门缝、窗缝钻进了家家户户。村里的男女老少,大多还在睡梦中,就算是醒着的,也根本不知道这股怪异的烟雾是什么。有人好奇地伸手去摸飘进院子里的烟雾,有人忍不住吸了几口,想要分辨那股怪味。可很快,他们就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王老汉的老伴,正坐在炕头纳鞋底,听到喊声刚想站起来,就被一股飘进屋里的毒雾裹住。她的眼睛瞬间肿得像核桃,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她想喊,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双手在脖子上乱抓,指甲抠进了皮肤里,留下一道道血痕。没过多久,她的脸上、脖子上就起了一串串黄豆大小的水泡,水泡一碰就破,露出了鲜红的肌肉组织,疼得她在炕上翻滚哀嚎。 王老汉冲进屋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惨状。他的心像是被一把尖刀刺穿,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颤抖着从水缸里舀起水,浸湿了家里仅有的两块粗布毛巾,一块捂在老伴的口鼻上,一块捂在自己的脸上。可毒气已经侵入了身体,老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上的水泡越来越多,最后,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吐出一口黑血,彻底没了气息。 王老汉抱着老伴冰冷的身体,瘫坐在炕沿上,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他的手背和脖子也早已溃烂,鲜血浸透了粗布褂子,可他却感觉不到疼了,心里的疼,早已压过了身上的疼。 村里的景象,比王老汉家还要凄惨。 村西头的李大娘,抱着刚满周岁的孙子躲在柴房里。毒雾顺着柴房的缝隙钻了进来,孩子先是哭闹不止,接着就开始咳嗽、呕吐。李大娘急得团团转,只能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衣襟捂住孩子的口鼻。可没过多久,孩子的小脸就肿得发紫,皮肤上起了一片片水泡,小小的身体在李大娘怀里抽搐着,最后,小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李大娘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得昏死过去,等她醒来时,自己的脸和手臂也早已溃烂流脓,疼得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村里的水井,也被毒雾污染了。几个不知道厉害的年轻人,渴得实在受不了,跑到井边舀起水就喝。结果,没过多久,他们的嘴唇和舌头就开始溃烂,喉咙像是被火烧一样疼,连咽口水都成了奢望。他们躺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哀嚎,双手抓着喉咙,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村后的打谷场上,躺着十几个村民的尸体。他们有的是被毒气熏死的,有的是因为皮肤溃烂、呼吸道灼伤,痛苦而死。尸体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糜烂伤口,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脓血,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几只野狗在尸体旁徘徊,却不敢靠近,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三天后,八路军的防毒小队赶到了王家村。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战场惨烈的战士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队长赵建军,蹲在一具孩子的尸体旁,看着孩子脸上还未消退的水泡,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从事防毒工作多年,见过日军使用毒气的各种惨状,可看到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被毒气折磨致死,他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队长,你看!”一个战士指着村口的方向,大声喊道。 赵建军抬头望去,只见村口的大槐树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刺刀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日文。旁边的翻译战士,咬着牙念道:“此地已被净化,支那人,皆为蝼蚁。” “狗日的小鬼子!”赵建军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槐树上,震得树上的乌鸦四散飞逃。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记录!把这里的一切都记录下来!这是日军的罪行!是他们欠下的血债!” 战士们拿出纸笔,流着泪,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村里的惨状。他们数着尸体的数量,记录着每具尸体的惨状,连村里的水井、庄稼地,都一一标注了下来。这些文字,将成为日军使用化学武器的铁证,永远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王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看着八路军战士忙碌的身影。他的脸上和手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被毒雾污染的田野,看着死寂的村庄,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同志,”王老汉走到赵建军身边,声音沙哑地说,“我儿子在八路军里当兵。我求求你们,一定要为我们报仇!一定要让这些小鬼子,血债血偿!” 赵建军紧紧握住王老汉的手,眼眶通红:“大爷,您放心!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小鬼子欠下的血债,我们一定会让他们加倍偿还!”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王家村的废墟上。毒雾渐渐散去,可这片土地上的伤痕,却永远无法愈合。田野里的麦苗,早已枯黄腐烂;村里的房屋,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股淡淡的大蒜味,还在空气里弥漫着,像是在诉说着日军的滔天罪行。 赵建军带着防毒小队,离开了王家村。他们的脚步,沉重而坚定。他们知道,日军的516部队,还在生产着更多的毒气弹,还在将这些杀人利器,投向更多的村庄和阵地。 可他们更知道,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那些被毒气折磨致死的亡魂,那些被毒雾污染的土地,都在等待着一个公道。 而这个公道,终将到来。 第3章 遗毒难消 黄土下的致命暗伤 1950年的初夏,晋南的田野里,麦苗已经抽穗,微风拂过,掀起一层层金色的麦浪。距离日军投降已经过去了五年,战火的硝烟渐渐散去,村庄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村民们扛着锄头,在地里忙碌着,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安宁。可谁也不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还埋藏着无数致命的“暗雷”——那是日军撤退时,来不及带走或故意遗留的毒气弹。 家住汾河岸边的王二柱,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他自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经历过日军的扫荡和毒气的肆虐,侥幸活了下来。如今,他成了村里的生产队长,领着乡亲们开荒种地,想要把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重新变成良田。 这天下午,王二柱领着几个村民,在村西头的荒地里开荒。这片荒地,是当年日军投放毒气弹的重灾区,战后一直荒着,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王二柱看着这片荒地,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小鬼子能把这里糟蹋成这样,我们就能把它重新种出庄稼!” 村民们挥舞着锄头,使劲地刨着地里的石头和草根。突然,一个叫狗蛋的年轻村民,“哎呀”一声,扔掉锄头,蹲在了地上。 “咋了?狗蛋,崴着脚了?”王二柱连忙跑过去,问道。 狗蛋皱着眉头,指着脚下的土坑,声音带着一丝惊慌:“队长,你看!这是个啥东西?” 王二柱顺着狗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土坑里,露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上面还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日文。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曾经听八路军的防毒战士说过,日军的毒气弹,大多是这种铁壳包装,上面刻着日文标识。 “都别碰!”王二柱厉声喊道,一把拉住想要伸手去摸的狗蛋,“这是小鬼子的毒气弹!是要命的东西!” 村民们听到“毒气弹”三个字,瞬间炸开了锅。他们纷纷扔下锄头,往后退去,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当年日军投放毒气的惨状,还历历在目——皮肤溃烂、呼吸道灼伤、痛苦死去的乡亲们,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像是刻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队长,这可咋办啊?”一个老汉颤巍巍地问道,“这东西埋在地里,早晚是个祸害!” 王二柱咬着牙,心里也犯了难。他知道,这些毒气弹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他想了想,说道:“大家先往后退,别靠近这片地!我去县里找武装部的同志,让他们来处理!” 说完,王二柱就骑上村里的那头老黄牛,朝着县城的方向,飞快地跑去。 夕阳西下时,王二柱领着几个穿着军装的防毒战士,回到了村里。战士们穿着厚重的防毒服,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拿着探测仪器,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荒地。经过一番探测,他们确定,这片荒地里,至少埋藏着二十多枚芥子气和路易氏气混合毒气弹。 “这些毒气弹,是日军516部队撤退时遗留下来的。”带队的李队长,摘下防毒面具,脸色凝重地对王二柱说,“这些毒气弹,经过这么多年的腐蚀,外壳已经很薄了,稍微受到震动,就可能泄露。一旦泄露,这片土地,又会变成人间地狱。” 王二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眼前的荒地,看着那些埋藏在土下的毒气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些狗娘养的小鬼子!当年糟蹋我们还不够,走了还要留下这些害人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防毒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将地里的毒气弹一枚枚挖了出来。每挖一枚,都像是在拆一颗定时炸弹,战士们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王二柱和村民们,站在远处,紧张地看着。当看到战士们挖出那些锈迹斑斑的毒气弹时,村民们的脸上,满是愤怒和恐惧。 可谁也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挖掘一枚体积较大的毒气弹时,一个战士不小心,锄头碰到了弹壳。只听“嗤”的一声,一股淡黄色的液体,从弹壳的裂缝里流了出来,瞬间挥发成了一股刺鼻的大蒜味。 “不好!毒气泄露了!”李队长厉声喊道,“快!所有人都往后退!戴上防毒面具!” 可已经晚了。那股淡黄色的烟雾,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朝着站在不远处的狗蛋飘了过去。狗蛋还没反应过来,就吸了一大口烟雾。他只觉得眼睛一阵剧痛,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呼吸变得异常困难。紧接着,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子,开始发红、起泡,疼得他在地上打滚哀嚎。 “狗蛋!”王二柱大喊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李队长死死拉住。 “别过去!毒气有毒!”李队长喊道,“快!拿湿毛巾来!” 村民们连忙跑回村里,拿来了湿毛巾。李队长和战士们,穿着防毒服,小心翼翼地靠近狗蛋,用湿毛巾捂住了他的口鼻,然后将他抬上了担架,飞快地送往县城的医院。 王二柱看着狗蛋痛苦的模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知道,狗蛋的命运,可能和当年那些被毒气伤害的乡亲们一样——皮肤溃烂、呼吸道灼伤,就算能活下来,也会留下终身的残疾。 几天后,从县城传来了消息:狗蛋的手臂和脖子,大面积溃烂,呼吸道严重灼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以后再也干不了重活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全村人的心上。村民们站在那片荒地上,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毒气弹,看着狗蛋空荡荡的家,心里充满了悲愤。 王二柱蹲在地上,双手抓着泥土,泥土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大蒜味。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眼神里充满了血丝。他想起了当年被毒气毒死的爹娘,想起了如今躺在医院里的狗蛋,想起了那些埋藏在土地下的毒气弹。这些,都是日军欠下的血债啊! 李队长走到王二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重地说:“同志,你放心。这些毒气弹,我们会运到安全的地方销毁。但是,这片土地下,可能还埋藏着更多的毒气弹。日军当年在华北地区,遗留了两百多万发毒气弹,这些毒弹,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伤害到我们的同胞。” 王二柱点了点头,站起身,紧紧握住了李队长的手。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那些埋藏在土地下的毒气弹,那些遗留的毒患,还在威胁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生命。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土地上。荒地里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王二柱看着这片土地,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护好这片土地,一定要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下,埋藏着怎样的罪恶;一定要让后人记住,日军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 夜幕降临,村里的灯火亮了起来。王二柱领着村民们,在村西头的荒地上,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八个大字:勿忘遗毒,警钟长鸣。 这八个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它像是一声警钟,提醒着每一个中国人:和平来之不易,而那些侵略者遗留的罪恶,永远不能被忘记。 第4章 毒患不绝 跨越世纪的隐痛 2003年的仲春,晋南的田野里绿意盎然。麦苗长势正好,油菜花在田埂边开得肆意,公路旁的杨树抽出了新叶,风一吹,沙沙作响。七十多年的时光,早已抚平了战争留下的焦土,却抹不去深埋在这片土地下的致命隐患——日军516部队遗留的毒气弹,依旧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泥土里,随时可能露出獠牙。 汾河岸边的东王村,村民们大多以种地和打零工为生。四十岁的王建军,是村里的种粮大户,也是当年王二柱的孙子。他从小听着爷爷讲日军毒气弹的故事长大,心里对那些埋在地下的铁疙瘩,有着一种本能的敬畏。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地里的陌生铁疙瘩,千万别碰,那是小鬼子留下的催命符。” 这天上午,王建军领着几个雇工,在自家的承包地里深耕。这片地挨着当年的荒地,这些年靠着精心打理,早已成了亩产千斤的良田。拖拉机突突地响着,犁铧翻起湿润的泥土,带着青草和肥料的气息。雇工老张坐在拖拉机上,手里握着方向盘,嘴里哼着晋南小调,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 突然,拖拉机的犁铧像是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就熄火了。 “咋回事?”王建军连忙跑过去,老张也跳下车,蹲在地上查看。 犁铧被卡住了,下面的泥土里,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铁壳,上面还粘着些模糊的日文标识。王建军的心猛地一沉,爷爷的话瞬间在耳边响起。他连忙拉住想要伸手去掰犁铧的老张,厉声喝道:“别碰!这是毒气弹!” “毒气弹?”老张吓得手一抖,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瞬间白了。周围的雇工也围了过来,看到那截铁壳,一个个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村里的老人都讲过,当年狗蛋叔就是因为碰了这东西,落了一辈子的残疾。 王建军定了定神,拿出手机,立刻拨打了县武装部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听到“毒气弹”三个字,语气瞬间严肃起来,让他立刻组织人员撤离,不要靠近,他们马上派人过来。 半个多小时后,几辆标着“防化应急”的车辆,呼啸着开进了村子。穿着厚重防毒服、戴着防毒面具的防化兵,小心翼翼地封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村民们远远地站着,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担忧。 “当年不是说都挖干净了吗?咋还有这东西?” “这小鬼子真是缺德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留着害人!” “建军家这片地,以后还能种吗?” 王建军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防化兵们拿着探测仪器,在地里仔细勘查,心里五味杂陈。这片地是他辛辛苦苦打理出来的,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可现在,却被一枚毒气弹,搅得人心惶惶。 防化兵的勘查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片承包地里,竟然埋藏着三枚完整的芥子气毒气弹,还有十几枚已经锈蚀的弹片。这些毒气弹,是当年日军撤退时,仓促掩埋的,位置偏僻,加上这些年土地平整、深耕,才被偶然翻了出来。 “这些毒气弹的外壳,已经严重锈蚀,随时可能发生泄露。”带队的李参谋,摘下防毒面具,脸色凝重地对王建军说,“我们会立刻进行无害化处理,但是这片土地,需要进行专业的检测和消毒,短时间内,不能再耕种了。” 王建军点了点头,心里一阵发酸。他看着眼前绿油油的麦苗,想起了爷爷当年立的那块石碑——“勿忘遗毒,警钟长鸣”。原来,那些遗毒,真的没有消失,它们藏在泥土里,藏在时光里,时不时地,就会提醒人们,那场战争留下的伤痛,从来没有真正愈合。 处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防化兵们小心翼翼地将毒气弹挖出,装进特制的密封容器里,运往专业的销毁场所。土地消毒的工作,也在同步进行。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田野上空,和着青草的气息,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附近的村庄。东王村的村民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在村里的宣传栏上,张贴了防毒知识的海报。村里的小学,还专门请了防化兵来讲课,告诉孩子们,遇到陌生的铁疙瘩,一定要远离,要及时告诉大人。 王建军也成了村里的“义务宣传员”,只要有空,就会给乡亲们讲防毒知识,讲当年的历史。他还把爷爷留下的那块石碑,重新立在了村口,石碑上的八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天下午,王建军领着儿子王小宝,站在石碑前。王小宝刚上小学,看着石碑上的字,好奇地问:“爸,啥叫勿忘遗毒啊?” 王建军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向远处的田野,声音低沉却坚定:“就是记住,当年小鬼子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害人的毒气弹,记住那些因为毒气弹受伤的人。记住这些,不是为了记恨,是为了警醒我们,和平来之不易,是为了让我们知道,落后就要挨打。” 王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这些毒气弹,什么时候才能挖干净啊?” 王建军沉默了。他想起了李参谋说的话,日军当年在华北地区,遗留了两百多万发毒气弹,这些毒气弹,分布在田野、河流、村庄,有的深埋地下,有的被洪水冲刷,有的被泥土掩埋,想要全部清理干净,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田野上,麦苗随风摇曳,油菜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王建军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护好这片土地,一定要把这些故事,讲给下一代听。 那些埋藏在泥土里的毒气弹,是日军侵华的铁证,是跨越世纪的隐痛。它们提醒着每一个中国人:历史不能忘记,苦难不能重演。 而那些为了清理遗毒而奔波的人,那些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和平,守护着未来。 毒患或许不绝,但记忆永存,警钟长鸣。 第1章 潘家峪的血色黎明 三光政策下人间炼狱 1941年1月25日,农历腊月二十八。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刮过冀东平原的山峦沟壑,把整个潘家峪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再过两天就是除夕,往年的这个时候,村里早该飘起蒸年糕的甜香,家家户户贴春联、宰年猪,孩子们追着跑着,手里攥着糖瓜,笑声能飘出半里地。可这一年,战争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日军的扫荡越来越频繁,村口的老槐树上,每天都挂着乡亲们望眼欲穿的目光——盼着进山躲难的男人们能捎回点平安的消息。 潘家峪是个依山而建的村子,百十户人家,大多靠着几亩薄田和山里的野果度日。自从八路军在附近建立了抗日根据地,村里的年轻人就常帮着送情报、藏伤员,日子虽苦,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劲儿。可谁也没想到,这份对家国的赤诚,竟会招来一场灭顶之灾。 天刚蒙蒙亮,雪下得更紧了。村西头的潘大爷,揣着怀里温热的红薯,刚走到村口的碾坊,就看见远处的山路上,黑压压的人影正朝着村子的方向移动。寒风里,隐约传来皮鞋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还有刺刀反光的冷冽。 “不好!是小鬼子!”潘大爷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手里的红薯“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他转身就往村里跑,嘶哑的呼喊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鬼子来了!快躲啊!” 沉睡的潘家峪,被这声呼喊猛地惊醒。家家户户的门被撞开,男人抄起锄头扁担,女人抱着孩子往山里跑,鸡飞狗跳的声音里,夹杂着老人的咳嗽和孩子的啼哭。可日军的包围圈早已形成,几百名穿着黄军装的鬼子兵,在汉奸的指引下,堵住了村子的所有出口,机枪架在了村口的山岗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百姓。 “统统的,出来!”日军小队长佐藤,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挥舞着指挥刀,脸上的横肉在风雪里拧成一团,“皇军的,来‘扫荡’八路!窝藏八路的,死啦死啦的!” 鬼子兵端着刺刀,挨家挨户地搜。躲在柴房里的老人,被揪着头发拖出来;藏在地窖里的妇女,被烟熏得呛咳着爬出来;连刚满月的婴儿,都被从母亲怀里抢过去,扔在雪地里。哭喊声、叫骂声、枪声,混着风雪,在村子上空炸开。 潘家峪的百姓被驱赶到村西头的潘家大院。这座大院原本是村里的祠堂,青砖灰瓦,院墙高大,此刻却成了一座天然的牢笼。日军把大门死死锁住,院墙四周架起了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挤在院子里的一千两百多口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还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 佐藤骑着马,在院墙外转圈,用生硬的中文嘶吼:“说!八路的,藏在哪里?粮食的,交出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人们的脸上,生疼。乡亲们紧紧地靠在一起,老人护着孩子,男人护着女人,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屈。他们知道,鬼子要的不是八路,也不是粮食,他们要的,是把潘家峪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不说?”佐藤冷笑一声,猛地挥下指挥刀,“烧!杀!抢!” 这一声令下,成了潘家峪永恒的噩梦。 鬼子兵把一捆捆浸了煤油的柴草,堆在大院的门口和窗户下,打火机的火苗“噌”地窜起,浓烟瞬间滚滚而起,烈火舔舐着门板和窗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着火了!快救火啊!”有人哭喊着冲向门口,却被机枪子弹扫倒在地,鲜血溅在雪地里,染红了一片白。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烈火灼烧着皮肤,院子里的百姓像疯了一样,拼命地撞着大门,扒着院墙。可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光滑的院墙根本爬不上去。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混着烈火的噼啪声,成了世间最悲怆的乐章。 潘大爷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他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小孙子,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着院子。小孙子的脸被熏得发黑,嘴里不停地喊着“奶奶”,可他的奶奶,早就被鬼子的刺刀捅死在了家门口。潘大爷的眼睛红得滴血,他猛地站起身,朝着院墙冲去,用头狠狠地撞着砖墙,嘴里喊着:“狗日的小鬼子!我跟你们拼了!” 可还没等他靠近,一颗子弹就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倒在地上,怀里的小孙子滚落在烈火里,凄厉的哭声很快就被浓烟吞没。 鬼子兵站在院墙外,看着大院里的熊熊烈火,发出野兽般的狂笑。他们时不时地朝着院子里开枪,看着倒下的百姓,笑得前仰后合。佐藤更是嚣张地举起指挥刀,对着火光冲天的大院,大喊着:“这就是窝藏八路的下场!” 烈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 当八路军和附近村庄的百姓赶到时,潘家大院早已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院墙被烧得焦脆,地上堆满了烧焦的尸体,有的蜷缩着,有的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烧焦的木头散发着刺鼻的臭味,雪地里的鲜血早已冻成了紫黑色,整个潘家峪,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在断壁残垣间呜咽,像是亡魂的哭诉。 战士们含着泪,在废墟里清理尸体。他们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千两百三十口人,除了几个外出躲难的,全村人,无一幸免。 村口的老槐树,被烧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是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在控诉着日军的暴行。 这场惨案,只是日军“三光政策”的一个缩影。在华北平原,在晋察冀边区,在无数的村庄和城镇,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上演。鬼子兵进村就烧,见人就杀,抢光粮食和牲畜,把一个个鲜活的村庄,变成了寸草不生的焦土。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潘家峪的废墟上。八路军战士们在废墟旁立起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血红的大字:血海深仇。 雪还在下,像是在为潘家峪的亡魂哀悼。 幸存的百姓站在石碑前,泪水混着雪花,淌过冻得发紫的脸颊。他们的眼里没有绝望,只有滔天的恨意和不屈的光芒。 他们知道,这笔血债,一定要讨回来。 他们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把鬼子赶出中国去。 寒风中,石碑上的四个大字,在暮色里熠熠生辉,像是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照亮了千千万万中国人的抗日之路。 第2章 冀中焦土 千里无人区的血色哀歌 1942年的深秋,冀中平原的风裹着黄沙,刮过一望无际的田野。曾经的青纱帐早已枯黄,本该是五谷丰登的时节,却看不到一丝丰收的景象。日军的“扫荡”和“三光政策”,像一把淬毒的尖刀,插进了这片土地的心脏。从天津到保定,从石家庄到沧州,数百里的土地上,村庄成了焦土,田野长满了野草,一座座“无人区”,在寒风中呜咽。 滹沱河畔的王家寨,是个有着两百多户人家的大村。村里的百姓世代靠种地为生,自打八路军来了,家家户户都主动腾出房子给战士们住,年轻人跟着部队打游击,老人和妇女们则负责缝补军装、运送粮食。王家寨成了冀中抗日根据地的一颗钉子,也成了日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年的10月,日军调集了上万兵力,对冀中根据地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大扫荡”。他们打着“清剿八路”的旗号,却把毒手伸向了手无寸铁的百姓。日军的骑兵部队像蝗虫一样掠过田野,装甲车碾过庄稼地,所到之处,火光冲天,哭声震地。 这天清晨,村口的哨兵王石头,远远地就看到了地平线上的黑压压的日军。他来不及多想,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铜哨。“嘀嘀嗒嗒”的哨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村里的百姓瞬间行动起来——年轻的战士们扛起枪,钻进了青纱帐;老人和妇女们则带着孩子,朝着村后的地道跑去。 王家寨的地道,是全村人花了三个月时间挖出来的。地道四通八达,连接着家家户户的地窖,还挖了了望口和射击孔,是百姓们躲避日军扫荡的“保命窟”。 可日军这次是有备而来。汉奸领着日军,直接冲进了村子。他们没有急着搜捕八路军,而是挨家挨户地放火。浸了煤油的柴草被扔进屋里,火苗“腾”地窜起,很快就吞噬了一座座土坯房。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个王家寨都被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日军小队长山本,骑着高头大马,看着燃烧的村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挥舞着指挥刀,厉声喊道:“把地道口找出来!把里面的人都给我熏出来!” 鬼子兵们像疯了一样,在村里四处乱翻。他们用铁锹挖,用刺刀捅,很快就找到了几处地道口。山本狞笑着下令:“往里面灌毒气!放烟火!” 一桶桶毒气弹被扔进了地道口,淡黄色的烟雾顺着地道的缝隙往里钻;一捆捆干柴被点燃,浓烟滚滚地灌进了地道深处。 地道里,挤满了老人、妇女和孩子。刺鼻的毒气和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孩子们的哭声、老人们的咳嗽声、妇女们的啜泣声,混在一起,成了一片绝望的哀嚎。 60多岁的王大娘,紧紧抱着三岁的小孙子,躲在地道的角落里。毒气熏得她眼睛生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用衣襟捂住小孙子的口鼻,不停地念叨着:“娃啊,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可小孙子还是被呛得剧烈咳嗽,小脸憋得发紫。王大娘看着孙子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她咬了咬牙,脱下自己的棉袄,蘸着地道里的积水,捂在孙子的口鼻上。可毒气越来越浓,棉袄根本挡不住。小孙子的咳嗽声越来越弱,最后,小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王大娘抱着孙子冰冷的身体,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地道口冲去,嘴里喊着:“狗日的小鬼子!我跟你们拼了!” 可她刚冲到地道口,就被守在外面的日军士兵用刺刀捅穿了胸膛。鲜血溅在地道的墙壁上,染红了一片泥土。 地道里的百姓,一批又一批地往外冲。他们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菜刀,有的赤手空拳,却都朝着日军的刺刀扑了过去。可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敌得过荷枪实弹的日军?机枪的扫射声里,百姓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这场屠杀,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天色渐暗时,日军才扛着抢来的粮食和牲畜,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王家寨。他们走后,村里的大火还在燃烧,浓烟直冲云霄。 躲在青纱帐里的八路军战士和部分百姓,趁着夜色,悄悄回到了村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放声大哭。 村庄成了一片焦土,房屋被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街道上,到处都是百姓的尸体,有的被烧得焦黑,有的身上布满了刺刀的伤口;地道口外,躺着几十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地。 八路军连长王大勇,看着眼前的惨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蹲在一具孩子的尸体旁,孩子的手里还攥着一只纸折的小船。王大勇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全体战士喊道:“同志们!擦干眼泪!这笔血债,我们一定要讨回来!小鬼子在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 “打到鬼子老家去!”战士们齐声怒吼,声音响彻了寂静的夜空。 夜色中,战士们开始掩埋百姓的尸体。他们用铁锹挖开冻土,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放进去。每埋一具,就立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王家寨遇难同胞”。 三天后,王家寨的废墟旁,立起了一座高高的坟茔,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八个大字:血债血偿,勿忘国耻。 而这样的坟茔,在冀中平原的“无人区”里,还有千千万万座。 日军的“三光政策”,妄图把冀中平原变成一片没有百姓、没有粮食、没有八路军的“无人区”。可他们错了。在这片焦土之上,百姓们没有屈服。他们跟着八路军,钻进地道,拿起锄头和菜刀,与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地道战、地雷战、麻雀战……冀中平原的百姓们,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血肉长城。 深秋的寒风,卷着黄沙,刮过王家寨的废墟。坟茔上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王大勇领着战士们,站在坟茔前,庄严宣誓:“为了死去的同胞,为了保卫家园,我们愿与日军血战到底!” 誓言声在旷野里回荡,穿过一座座焦土的村庄,穿过一片片荒芜的田野,传到了远方。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希望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反抗的火焰,就永远不会熄灭。 第三章 太行绝唱 深山里的血色坚守 1943年的隆冬,太行山的风像一把锋利的冰刀,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卷起漫天的雪沫子。山脚下的郭家村,依山而建,石头垒成的房屋错落有致,本是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可自从日军推行“三光政策”,这片深山里的净土,也没能逃过一劫。 郭家村的百姓,大多是早年从平原逃难过来的,他们靠着在山里开荒种地、采摘野果为生。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参加了八路军的地方游击队,平日里藏在深山密林里,时不时就去伏击日军的运输队,截下他们的粮食和弹药。郭家村成了太行山区抗日的一个小据点,也成了日军的眼中钉。 这年腊月,日军调集了一个中队的兵力,在汉奸的带领下,摸进了太行山。他们扬言要“血洗郭家村,斩草除根”,马蹄声和皮鞋声,踏碎了深山的宁静。 村口的放哨员是十五岁的小石头,他是村里最机灵的孩子,每天都蹲在山头上的老松树下,盯着山下的小路。这天清晨,他远远就看到了一队穿着黄军装的人影,正踩着积雪,朝着村子的方向挪动。小石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顾不上寒风刺骨,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滑,一边滑一边扯着嗓子喊:“鬼子来了!快躲进山洞里!” 喊声像一颗炸雷,在山谷里回荡。村里的百姓瞬间行动起来——男人们扛起藏在柴草堆里的猎枪和砍刀,女人们抱着孩子,拎着包裹,朝着村后那座隐秘的山洞跑去。那座山洞是村里人发现的,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掩,里面宽敞干燥,是大家早就准备好的藏身之处。 可日军的速度太快了,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村口。机枪架在了村口的碾盘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慌乱的人群。 “站住!不许动!”日军小队长松井,用指挥刀指着奔跑的百姓,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统统的,回村里去!不然,开枪了!” 百姓们被逼得停住了脚步,一个个脸色惨白,却紧紧地攥着拳头。松井骑着马,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的脸,厉声喝道:“游击队的,在哪里?粮食和武器,藏在哪里?说出来,皇军大大的有赏!” 人群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人们的脸上,生疼。 松井见没人答话,脸色一沉,猛地挥下了指挥刀:“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把村子里的东西,统统抢光!把房子,统统烧光!” 鬼子兵们像一群饿狼,冲进了村里。他们踹开百姓的家门,翻箱倒柜地搜刮粮食、布匹和牲畜。鸡飞狗跳的声音里,夹杂着鬼子兵的叫骂声。一袋袋的小米被扛走,一头头的牛羊被牵走,就连百姓们藏在炕洞里的几个铜板,都被他们翻了出来。 紧接着,日军开始放火。一捆捆浸了煤油的柴草被扔进屋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浓烟滚滚,很快就吞噬了一座座石头房。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烧焦的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村里的老人郭大爷,看着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房子被烧成了火海,心疼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挣脱了鬼子兵的束缚,朝着自家的房子冲去,嘴里喊着:“我的房子!我的粮食!” 可还没等他靠近,就被一个鬼子兵一脚踹倒在地。另一个鬼子兵举起刺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膛。郭大爷的身体软软地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他的眼睛圆睁着,死死地盯着燃烧的房屋,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我的家……” 松井看着燃烧的村庄,笑得肆无忌惮。他走到人群面前,指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厉声喊道:“不说?那就把你们统统杀掉!” 鬼子兵们端着刺刀,开始驱赶百姓。他们把老人、妇女和孩子,都驱赶到了村后的空地上。机枪架在了旁边的土坡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百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谷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枪声。 是村里的游击队赶来了! 队长郭铁柱,带着二十多个游击队员,从深山里冲了出来。他们趁着日军不备,朝着鬼子兵的后背发起了攻击。子弹呼啸着穿过风雪,几个鬼子兵应声倒地。 “不好!是游击队!”松井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下令,“快!消灭他们!” 鬼子兵们慌忙调转枪口,朝着游击队射击。郭铁柱领着队员们,利用熟悉的地形,和日军展开了周旋。他们一会儿藏在石头后面,一会儿躲在灌木丛里,冷不丁就射出几枪,打得日军晕头转向。 百姓们看到游击队来了,也瞬间鼓起了勇气。男人们捡起地上的石头和木棍,女人们抱着孩子,朝着深山的方向跑去。郭铁柱大喊着:“乡亲们,快往山洞里躲!我们掩护你们!” 一场惨烈的战斗,在雪地里展开。 游击队员们的武器很差,有的拿着猎枪,有的拿着砍刀,还有的拿着长矛,可他们一个个都像猛虎下山,拼了命地朝着日军冲去。郭铁柱挥舞着一把大刀,砍倒了两个鬼子兵,自己的胳膊也被刺刀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浸透了棉袄,却丝毫没有退缩。 小石头也跟着游击队冲了上去,他虽然年纪小,却机灵得很。他趁着混乱,跑到机枪阵地旁,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机枪手的头上。机枪手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小石头刚想捡起机枪,就被一个鬼子兵发现了。鬼子兵举起刺刀,朝着他刺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郭铁柱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推开了小石头。刺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后背,鲜血喷涌而出。郭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小石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快跑!保护好乡亲们!” 说完,他就倒在了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小石头看着队长的尸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咬着牙,转身朝着深山跑去,嘴里不停地喊着:“队长!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游击队的队员们,大多都牺牲了,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掩护着百姓们躲进了山洞。松井看着满地的尸体,又怕游击队的援兵赶来,不敢再久留,只好带着残兵,狼狈地逃离了太行山。 风雪渐渐停了,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里,染红了整片山谷。 躲在山洞里的百姓们,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他们看着被烧成焦土的村庄,看着雪地里牺牲的游击队员和乡亲们的尸体,一个个都泣不成声。 小石头跪在郭铁柱的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他捡起队长那把沾满鲜血的大刀,紧紧地抱在怀里。 村里的老支书,看着眼前的惨状,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却坚定地说:“乡亲们,别哭!房子烧了,我们可以再建!人没了,我们要替他们报仇!小鬼子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可他们永远也办不到!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一定要和他们抗争到底!” “抗争到底!抗争到底!” 百姓们齐声高喊,声音响彻了太行山的山谷。 夕阳下,百姓们开始掩埋尸体。他们用铁锹挖开冻得坚硬的土地,把牺牲的游击队员和乡亲们,安葬在高高的山岗上。每一座坟茔前,都立起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 寒风卷着雪花,再次刮过太行山。山岗上的石头,在风雪中挺立着,像是一座座永恒的丰碑。 小石头握着那把大刀,站在山岗上,望着远方。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稚气,只剩下仇恨和坚定。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他要继承队长的遗志,拿起武器,和小鬼子血战到底。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太行山里,坚守的火焰,永远不会熄灭。 第4章 赤地千里 华北平原的泣血控诉 1943年的夏末,华北平原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土地,曾经绿油油的庄稼,如今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风中无力地摇晃。蝗虫铺天盖地地掠过田野,啃食着最后一点生机。而比天灾更残酷的,是日军的“三光政策”。他们像一群饿狼,在这片焦土之上反复扫荡,烧杀抢掠,将天灾之下的华北平原,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衡水地界的李家洼,是个靠天吃饭的小村落。往年这个时候,村外的滏阳河还能泛着清波,田埂上满是扛着锄头的农人。可这一年,河水早已干涸,河床裂成了巴掌大的口子,地里的玉米苗全被蝗虫啃成了光杆,连树皮都被饥民剥得干干净净。村里的百姓,靠着挖野菜、啃草根度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绝望。 可就是这样一片穷得叮当响的土地,也没能逃过日军的魔爪。 这天午后,村口的李老汉正带着孙子挖野菜,远远就看见尘土飞扬,一队日军的摩托车队,朝着村子的方向疾驰而来。李老汉的脸瞬间煞白,他一把拉起孙子,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嘴里嘶喊着:“鬼子来了!快跑啊!” 村里的百姓,早就被日军的扫荡吓破了胆。听到喊声,大家顾不上收拾家当,扶老携幼地朝着村后的芦苇荡跑。可日军的摩托车跑得太快,眨眼间就冲进了村子,机枪的扫射声,瞬间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突突突——” 子弹打在土坯墙上,溅起一片片尘土。跑得慢的老人和孩子,瞬间倒在了血泊之中。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被日军的摩托车撞倒在地,婴儿从怀里滚了出来,哭声还没来得及响起,就被飞驰的车轮碾成了肉泥。妇女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日军士兵一脚踹开,刺刀狠狠刺进了她的胸膛。 日军小队长福田,骑着摩托车在村里转圈,看着四散奔逃的百姓,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拔出指挥刀,厉声喝道:“烧!抢!把村子里的粮食,统统给我搜出来!” 鬼子兵们嗷嗷叫着,冲进了家家户户。他们踹开房门,翻箱倒柜地搜刮着一切能吃的东西——半袋发霉的小米,几个干瘪的红薯,甚至是百姓藏在炕洞里的野菜团子,都被他们抢走。凡是带不走的,就全部砸烂。水缸被砸破,铁锅被踩扁,纺车被劈成了柴火。 紧接着,日军开始放火。一捆捆浸了煤油的柴草,被扔进了百姓的房屋。火苗“腾”地窜起,浓烟滚滚,很快就吞噬了整个村庄。噼噼啪啪的燃烧声里,夹杂着百姓的哭喊声、日军的狞笑声,还有牲畜被烧死前的惨叫声。 李老汉带着孙子躲在芦苇荡深处,透过茂密的芦苇,看着村里燃起的熊熊大火,心如刀绞。他的儿子和儿媳,上个月去邻村借粮,被日军抓住,活活打死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如今,他的家也被烧了,只剩下他和孙子,相依为命。 “爷爷,我饿……”小孙子拉着李老汉的衣角,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李老汉摸了摸孙子干瘪的肚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野菜团子,递给孙子,哽咽着说:“吃,娃,吃了就不饿了。” 小孙子狼吞虎咽地啃着野菜团子,李老汉却转过头,看着燃烧的村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那是他儿子留下的唯一遗物。 日军的扫荡,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们抢走了村里所有的粮食和牲畜,烧毁了所有的房屋,然后扬长而去。临走前,福田还下令,把村口的大槐树砍倒,在树桩上刻下了一行日文:“此地已无可用之民,无可用之粮。”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李家洼的废墟上。大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让人窒息。 李老汉带着孙子,小心翼翼地走出芦苇荡。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抖。村里的房屋,全都变成了焦土;街道上,到处都是百姓的尸体,有的被烧得焦黑,有的身上布满了刺刀的伤口;村口的大槐树,果然被砍倒了,树桩上的日文,像一把尖刀,刺在李老汉的心上。 “爹!娘!”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死寂。村里的年轻后生李二牛,从外地逃难回来,看着眼前的惨状,瞬间瘫倒在地。他的爹娘,都死在了日军的刺刀下,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 李二牛跪在地上,抱着爹娘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他猛地站起身,朝着日军离去的方向,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狗日的小鬼子!我跟你们拼了!” 李老汉走过去,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他看着村里幸存的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光芒。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日军屠杀百姓。 “二牛,”李老汉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去,找八路军!只有八路军,能替我们报仇!能救我们的命!” 李二牛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转身就朝着深山的方向跑去。 夕阳下,李老汉的身影,在废墟之上显得格外挺拔。他握着那把镰刀,看着身边的小孙子,看着幸存的百姓,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等到八路军来,一定要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 而这样的惨剧,在1943年的华北平原上,每天都在上演。日军的“三光政策”,加上百年不遇的大旱和蝗灾,让这片土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据史料记载,仅1943年一年,华北地区就有超过三百万人死于饥饿和日军的屠杀。 可日军的暴行,并没有打垮华北平原的百姓。他们拖着饥饿的身体,躲进深山,钻进地道,跟着八路军,与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他们用野菜充饥,用草根解渴,却始终没有放弃抵抗。 因为他们知道,黑暗总会过去,黎明总会到来。 秋风卷着尘土,刮过李家洼的废墟。村口的树桩上,那行日文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而在废墟之上,一颗颗反抗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 幸存的百姓们,开始默默地清理废墟。他们捡起烧焦的木头,挖出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龟裂的土地上,种下了一颗颗希望的幼苗。 他们相信,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重新长出庄稼,长出绿树,长出千千万万不屈的生命。 而那些逝去的亡魂,终将化作照亮前路的光,指引着活着的人,朝着胜利的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第1章 腊月寒雪 潘家峪的血色前夜 1941年1月25日,农历腊月二十八。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把冀东丰润县的潘家峪裹得严严实实。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预兆着一场灭顶之灾。 这个依山而建的村子,住着一百七十多户人家,一千二百多口人。村民们世代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可自从日军侵华的铁蹄踏破冀东的宁静,潘家峪就成了抗日的热土。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参加了八路军的地方游击队,剩下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也常常帮着部队藏伤员、送情报、筹粮食。潘家峪成了冀东抗日根据地的一颗“钉子”,也成了日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几天前,驻扎在丰润县城的日军指挥官佐佐木,就得到了汉奸的密报,说潘家峪窝藏八路军,还藏着大量的粮食和武器。佐佐木当即拍案大怒,发誓要“血洗潘家峪,斩草除根”。他调集了一千多名日军和伪军,趁着腊月里的大雪,悄悄朝着潘家峪的方向包抄而来。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村口的老槐树下,六十多岁的潘大爷正蹲在那里,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警惕地望着通往县城的山路。他是村里的护村队队长,自从听说日军要扫荡的消息,每天都在这里放哨。烟锅里的火星,在风雪中忽明忽暗,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大爷,天这么冷,回屋歇会儿!”路过的村民潘大刚,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大声喊道。 潘大爷摆了摆手,吐出一口白烟:“不中!小鬼子狼子野心,指不定啥时候就摸过来了。我在这儿多盯一会儿,村里的人就能多一分安全。” 潘大刚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潘大爷的脾气,也知道这雪天里,日军真要是来了,村里的人恐怕很难躲过。他加快脚步,朝着村西头的祠堂走去——那里是村里的议事点,村干部们正在商量着防备日军的对策。 祠堂里,火光熊熊。村长潘国生正站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眉头紧锁。周围坐着十几个村干部和游击队的队员,一个个脸色凝重。 “同志们,情况危急啊!”潘国生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坚定,“佐佐木那狗贼,摆明了是要血洗咱们村。咱们的游击队人少枪少,硬拼肯定不行。我看,还是让乡亲们先躲进山里,等日军走了,咱们再回来。” “村长说得对!”游击队员潘虎子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拳头,“俺们游击队留下掩护,把乡亲们送到后山的密道里。小鬼子要是敢来,俺们就跟他们周旋!”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可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队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村长!鬼子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已经到山口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祠堂里炸开。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八仙桌上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险些熄灭。 “快!通知全村人!能躲的赶紧躲!”潘国生大喊一声,率先朝着祠堂外冲去。 游击队员们也纷纷拿起藏在祠堂里的步枪和大刀,跟着冲了出去。祠堂外的空地上,很快就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铛铛铛——”的声音,刺破了风雪的宁静,也刺破了潘家峪最后的和平。 村里瞬间乱作一团。妇女们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纷纷朝着后山的方向跑。脚步声、哭喊声、鸡飞狗跳声,混着风雪,在村子上空回荡。 潘大爷听到铜锣声,猛地站起身,扔掉手里的旱烟袋,朝着村里大喊:“鬼子来了!快躲啊!”他一边喊,一边朝着自家的方向跑——他的小孙子还在家里,他得去把孩子带出来。 可已经晚了。 山口的方向,传来了刺耳的枪声。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进了村子。子弹呼啸着穿过风雪,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片尘土。跑在后面的几个村民,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潘大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邻居倒在血泊里,气得浑身发抖。他刚想捡起地上的一根扁担,就看到一群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着他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日军小队长,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日语。 潘大爷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挺直了脊梁,怒视着冲过来的日军,嘴里骂道:“狗日的小鬼子!你们不得好死!” 日军小队长狞笑着,举起了手里的指挥刀。寒光一闪,潘大爷的身体缓缓倒下,鲜血溅在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上。 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雪中剧烈地摇晃着,像是在为这位倔强的老人哀嚎。 日军像一群饿狼,冲进了潘家峪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踹开百姓的家门,把躲在家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一个个拖了出来。凡是反抗的,都被当场刺死。屋子里的粮食、布匹,被他们肆意抢掠;鸡鸭牛羊,被他们随意宰杀。 潘虎子带着几个游击队员,躲在村口的碾坊里,朝着日军射击。子弹打穿了日军的军装,几个日军士兵应声倒地。可日军的人太多了,机枪的扫射声,很快就压过了他们的枪声。 “虎子哥!不行了!鬼子太多了!”一个队员大喊着,肩膀上中了一枪,鲜血直流。 潘虎子咬着牙,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队员,看着村里燃起的火光,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知道,掩护乡亲们撤退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猛地一挥手,大喊道:“撤!往山里撤!” 剩下的队员们,跟着潘虎子,朝着碾坊的后门冲去。可刚冲出去,就被日军的机枪扫中。潘虎子的腿上中了一枪,他摔倒在地,看着日军士兵朝着他冲来,他咬着牙,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 “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潘虎子的身体,和几个日军士兵一起,被炸得粉碎。 风雪依旧在刮,枪声依旧在响。潘家峪的上空,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佐佐木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进村子。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燃烧的房屋,看着被驱赶的百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勒住马缰,对着身边的日军士兵,厉声喝道:“把所有的支那人,都给我赶到潘家大院去!我要让他们知道,反抗皇军的下场!” 日军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疯狂和嚣张。 被驱赶的百姓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的脸上,满是恐惧和愤怒。老人护着孩子,男人护着女人,一步步朝着潘家大院走去。他们不知道,这座平日里用来祭祀祖先的大院,即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潘家峪都掩埋。潘家大院的大门,在风雪中缓缓打开,像是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口。 血色的前夜,已经降临。 而潘家峪的百姓们,即将迎来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他们的鲜血,将染红这片土地;他们的冤魂,将永远回荡在这片山谷里。 第2章 潘家大院 烈火焚身的人间炼狱 1941年1月25日,腊月二十八的雪,越下越急。铅灰色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鹅毛大雪裹挟着刺骨的寒风,扑打在潘家峪的每一寸土地上。被日军驱赶的百姓,像被驱赶的牲口,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朝着潘家大院挪动。一千二百多口人,老的、少的、瘸的、瞎的,被刺刀和枪口逼着,挤在狭窄的巷道里,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着风雪,在山谷里撕心裂肺地回荡。 潘家大院是村里的宗族祠堂,青砖灰瓦,院墙高达三丈,只有一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进出。平日里,这里是族人祭祀祖先、商议族事的地方,青砖铺地的院子里,还立着潘氏先祖的牌位。可此刻,这座象征着家族血脉的院落,却被日军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牢笼。 “快!都给我进去!”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对着人群凶狠地吼叫,枪托时不时砸在落在后面的百姓身上。走在人群最后的,是拄着拐杖的潘老太,她已经七十多岁了,裹着小脚,根本跟不上队伍。一个日军士兵嫌她走得慢,一脚踹在她的腰上,潘老太惨叫一声,摔在雪地里,拐杖滚出去老远。她的孙子潘小栓见状,疯了一样扑过去,抱着日军士兵的腿哭喊:“别打我奶奶!别打我奶奶!” 那日军士兵狞笑一声,抬起刺刀,朝着潘小栓的后背狠狠刺去。鲜血瞬间染红了孩子单薄的棉袄,潘小栓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倒在雪地里。潘老太看着孙子的尸体,眼睛瞪得滚圆,她挣扎着爬起来,朝着日军士兵扑过去,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狗娘养的小鬼子!我跟你们拼了!” 日军士兵反手一刀,将潘老太的头颅砍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气声,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刺刀,手无寸铁的他们,除了愤怒,什么也做不了。 一千二百多口人,被硬生生塞进了潘家大院。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人与人之间摩肩接踵,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老人的咳嗽声、妇女的啜泣声、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绝望的气息像浓雾一样,笼罩着整个大院。村长潘国生被两个日军士兵押着,站在大院中央的石台上,佐佐木骑着马,立在大门外,手里的指挥刀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潘家峪的支那人听着!”佐佐木用生硬的中文嘶吼,声音透过寒风传进院子,“你们窝藏八路军,私藏武器,对抗皇军!今天,我就要让你们知道,反抗皇军的下场!” 潘国生猛地抬起头,朝着佐佐木怒吼:“佐佐木!你这个畜生!我们潘家峪的人,没一个孬种!你们烧杀抢掠,迟早会遭报应!” “八嘎!”佐佐木被骂得脸色铁青,他猛地挥下指挥刀,“给我烧!用火烧死他们!” 随着这声令下,早已守在院墙四周的日军士兵,立刻将一捆捆浸满煤油的柴草,堆在大门和窗户底下。打火机的火苗“噌”地窜起,瞬间点燃了柴草。北风卷着火舌,像一条条贪婪的火蛇,顺着柴草往上爬,很快就舔舐到了门板和窗棂。 “着火了!着火了!”院子里的百姓发出惊恐的尖叫,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大家拼命地朝着大门挤去,想要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可大门早已被日军从外面锁死,任凭几百人怎么推搡、撞击,都纹丝不动。 “快!撞门!”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顶着浓烟和烈火,朝着大门撞去。他们的肩膀撞在冰冷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门闩却像生了根一样,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烈火越烧越旺,木质的门窗很快就被烧得噼啪作响,滚滚浓烟顺着门缝和窗缝灌进院子,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窒息,院子里的哭喊声越来越凄厉。潘国生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他看着身边一个个被浓烟熏得脸色发紫的百姓,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着院子的边缘,心里涌起一股撕心裂肺的痛。他猛地挣脱日军士兵的束缚,朝着人群大喊:“大家别慌!找东西砸窗户!砸开窗户就能出去!” 百姓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捡起院子里的石头、砖块,朝着窗户砸去。可那些窗户都装着粗重的木栅栏,石头砸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响声,根本砸不开。火苗已经窜进了院子,烧着了有人的衣角,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地拍打着火苗,可火借风势,很快就烧遍了他的全身。 “救命啊!救命啊!”绝望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浓烟熏得晕头转向,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窒息,小脸憋得发紫。她疯了一样朝着院墙跑去,想要爬出去,可光滑的青砖墙壁,根本无处下手。火苗舔舐到她的头发,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孩子冰冷的脸上。 院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皮肉味和毛发味,令人作呕。有人开始在火中抽搐,有人开始在浓烟中倒下。潘国生看着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的乡亲们一个个在烈火中挣扎,他的眼睛血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突然看到院墙角落有一处松动的砖块,那是前几天修缮祠堂时留下的。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角落冲去,一边冲一边喊:“大家跟我来!这里有缺口!” 几个年轻的汉子跟着他冲了过去,他们顶着浓烟和烈火,用手拼命地抠着那些松动的砖块。滚烫的砖块烫得他们的手掌血肉模糊,可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很快,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小洞被抠了出来。 “快!让老人和孩子先出去!”潘国生嘶哑地喊道。 百姓们立刻朝着小洞涌去,老人被年轻人托着,孩子被举过头顶,一个个从洞口钻了出去。可洞口太小,人太多,拥挤中,不断有人被踩倒,被浓烟熏倒。日军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缺口,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朝着洞口扫射。刚钻出去的几个人,瞬间倒在了血泊里。 “掩护!快掩护!”潘国生大喊着,捡起地上的一根横梁,朝着冲过来的日军士兵砸去。几个年轻汉子也跟着他,用石头、砖块,朝着院墙外的日军砸去。子弹穿透了潘国生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死死地挡在洞口前,嘶哑地喊:“快!别管我!快带乡亲们走!” 烈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脚下,火苗舔舐着他的裤腿,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看着一个个百姓从洞口钻出去,看着他们朝着后山的方向跑去,心里默念: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为潘家峪报仇! 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 当八路军和附近村庄的百姓赶到时,潘家大院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院墙被烧得焦脆,随时可能坍塌,院子里的地面,被烧得寸草不生。一千二百三十口人,除了少数从洞口逃生的,其余的,全都葬身火海。 废墟里,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有的蜷缩着,保持着躲避火焰的姿势;有的紧紧抱在一起,是父母和孩子;有的手里还攥着石头,保持着砸向日军的姿态。那些烧焦的尸体,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从身形上,勉强分辨出大人和孩子。 村口的老槐树,也被烧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在无声地控诉。雪依旧在下,落在焦黑的废墟上,落在冰冷的尸体上,像是在为潘家峪的亡魂,披上一层惨白的孝衣。 八路军战士们含着泪,在废墟里清理尸体。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烧焦的尸骨收拢在一起,每捡一具,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带队的连长看着眼前的惨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猛地拔出枪,朝着天空开了三枪,嘶哑地喊道:“潘家峪的乡亲们!你们的仇,我们一定会报!血债,必须血偿!”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穿透了漫天风雪,也穿透了沉沉的黑暗。 那些从烈火中逃生的百姓,站在废墟旁,哭得撕心裂肺。他们看着化为焦土的家园,看着葬身火海的亲人,眼里的悲伤,早已化作了滔天的仇恨。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潘家峪的这片土地,被鲜血和烈火浸透,成了中华民族永远的伤痛。但这伤痛,没有压垮中国人的脊梁,反而化作了反抗的火种,在冀东的大地上,熊熊燃烧。 第3章 焦土遗恨 废墟上的血泪控诉 1941年1月26日,腊月二十九。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停歇,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惨白的微光。可这微光,却照不亮潘家峪的绝望——昨日还是青砖灰瓦的村落,此刻已成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杂着雪水融化后的泥泞气息,令人窒息。 潘家大院的院墙,在大火的焚烧下早已焦脆不堪,几处墙体轰然坍塌,露出院内炼狱般的景象。烧焦的梁柱东倒西歪,熏黑的门窗框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地面上的积雪融成了黑褐色的污水,混杂着未燃尽的柴草、破碎的砖瓦,还有那些蜷缩的、扭曲的、早已辨不清面目的尸骨。 天刚蒙蒙亮,几个侥幸从洞口逃生的潘家峪百姓,就领着附近村庄的乡亲们,跌跌撞撞地赶回了村子。走在最前头的是潘大刚,他是昨天跟着潘国生抠墙洞时,被乡亲们推出去的年轻人。此刻,他身上的棉袄还沾着点点血污,脸上布满了烟尘,双眼红肿得像核桃,脚步踉跄地扑向潘家大院的废墟,嘴里一遍遍嘶吼着:“爹!娘!小妹!你们在哪儿啊!” 他冲进废墟,在焦黑的尸骨堆里疯狂地翻找着。那些烧焦的尸体,有的缩成一团,有的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有的还紧紧抱在一起——那是母亲护着孩子的模样。潘大刚的手指被尖锐的瓦砾划破,鲜血混着黑褐色的污水淌下来,可他浑然不觉。他认得爹娘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认得小妹头上那支红色的发绳,可眼前的尸骨,早已烧成了炭黑色,哪里还能分辨出模样。 “爹——娘——”潘大刚跪倒在一片尸骨前,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 跟着来的乡亲们,也纷纷冲进废墟,呼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废墟里呼啸的寒风。有人在一根烧焦的房梁下,找到了自己孩子的小布鞋;有人在墙角的砖石堆里,摸到了老伴生前戴的铜烟袋;还有人在一具紧紧蜷缩的尸骨旁,发现了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那是昨天早上,母亲塞给孩子的干粮。 每一处发现,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哭喊。废墟上,哭声连成一片,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潘家大院。他是邻村的老支书,也是潘家峪的亲家。他看着眼前的惨状,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小鬼子的心,是铁打的吗?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啊!” 老人走到大院中央,看着那座被烧得只剩基座的祖先牌位,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朝着废墟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地喊道:“潘家峪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睁睁眼睛看看!看看这群畜生干的好事!这笔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不能算!”乡亲们齐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一支八路军队伍,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潘家峪走来。为首的是冀东军区十二团团长陈群,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布满了凝重。昨天下午,他们就接到了潘家峪被血洗的消息,连夜带着队伍赶了过来。 走进潘家大院,看着眼前的废墟和尸骨,见惯了战场惨烈的八路军战士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陈群蹲在一具紧紧抱着孩子的尸骨旁,伸手轻轻拂去尸骨上的烟尘。那具尸骨,身形瘦小,怀里的孩子尸骨更是娇小,显然是一对母子。母亲的双臂,至死都紧紧环抱着孩子,像是要为孩子挡住那吞噬一切的烈火。 陈群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他站起身,环顾着眼前的废墟,看着那些悲痛欲绝的百姓,声音哽咽却铿锵有力:“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心里疼!这笔血债,我们八路军记着!全中国的老百姓都记着!佐佐木这群畜生,我们一定不会放过!” “报仇!报仇!”废墟上,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呼喊声。百姓们擦干眼泪,眼神里燃起了复仇的火焰。潘大刚猛地站起身,走到陈群面前,挺直了脊梁:“陈团长!我要参军!我要跟着你们打鬼子!我要为我爹娘,为我小妹,为潘家峪所有的乡亲报仇!” “我也要参军!” “算我一个!” “杀了小鬼子!为亲人报仇!” 废墟上,一个个年轻的汉子,纷纷举起了拳头。他们的亲人,惨死在日军的屠刀和烈火下;他们的家园,被烧成了一片焦土。此刻,复仇的种子,在他们的心里生根发芽。 陈群看着眼前这群悲愤的年轻人,看着他们眼里的怒火,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欢迎你们加入八路军!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我们要让小鬼子知道,中国人是杀不绝的!血债,必须血偿!” 随后,陈群下令,全团战士协助百姓,收敛潘家峪遇难同胞的尸骨。战士们和百姓们一起,小心翼翼地在废墟里清理着。每找到一具尸骨,就用干净的白布裹起来,轻轻放在担架上。他们把这些尸骨,集中安葬在村后的山岗上——那里,能俯瞰到整个潘家峪,能看到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安葬仪式简单而肃穆。没有棺材,就用木板拼成简易的棺椁;没有墓碑,就用石头刻上“潘家峪遇难同胞之墓”。陈群站在坟茔前,看着那一排排新立的石碑,看着石碑前燃烧的纸钱,声音洪亮地说道:“乡亲们!今天,我们把潘家峪的亲人安葬在这里!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会带着你们的仇恨,去冲锋,去战斗!我们一定会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 “赶出中国去!赶出中国去!”战士们和百姓们齐声高喊,声音响彻山岗。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山岗上的坟茔上。潘大刚和几个年轻的潘家峪幸存者,换上了八路军的军装,握着崭新的步枪,站在队伍里。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无比坚定。 潘大刚望着村后那片焦黑的废墟,望着山岗上的坟茔,心里暗暗发誓:爹娘,小妹,你们等着!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佐佐木,为你们报仇!为潘家峪一千二百三十口乡亲报仇! 夜幕降临,寒风卷着落叶,掠过潘家峪的废墟。山岗上的坟茔,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像是一座座永恒的丰碑。它们在无声地控诉着日军的暴行,也在无声地昭示着一个真理:侵略者可以烧毁我们的家园,可以屠杀我们的同胞,但永远无法磨灭我们反抗的意志! 而在潘家峪的废墟上,一颗颗复仇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它们会迎着风雨,长成参天大树,会用最锋利的枝干,刺穿侵略者的胸膛! 这一夜,潘家峪的亡魂,在山岗上久久回荡。而八路军的营房里,灯火通明。战士们磨亮了刺刀,擦亮了步枪,他们在等待着黎明,等待着冲锋的号角。 血债,必须血偿! 第4章 利刃淬火 幸存者的复仇之路 1941年的早春,冀东的山野还裹着一层薄雪,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潘家峪的废墟之上,新翻的泥土下埋着千余亡魂,山岗上的石碑在风雪中伫立,碑上“潘家峪遇难同胞之墓”十个字,被幸存者们摩挲得发亮。 从烈火中逃出来的三十多个潘家峪人,一半是带着伤残的老人妇孺,另一半是咬牙切齿的青壮年。潘大刚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他的爹娘和小妹都葬在了山岗上,逃出火场时,他的左臂被烧得皮开肉绽,结痂后留下了狰狞的疤痕,那疤痕像一条红蛇,时刻提醒着他那场灭门之灾。 这三十多个幸存者,被八路军安置在附近的山洞里。白天,他们跟着战士们一起开荒种地,储存粮食;夜晚,山洞里的油灯彻夜不熄,陈群团长派来的教官,正手把手教他们打枪、埋地雷、拼刺刀。潘大刚学得最刻苦,别人练一个时辰的瞄准,他就练两个时辰,左臂的伤疤被绷带动得生疼,汗水浸透了绑带,他也咬着牙不肯歇。 他的身边,是和他一起逃出来的潘石头。潘石头的老婆孩子都死在了潘家大院,他的右眼被浓烟熏瞎了,只能靠着左眼瞄准。每次练枪,他都把靶子想象成佐佐木那张狰狞的脸,枪声一响,他就低吼一声:“狗日的小鬼子,拿命来!” 山洞里的气氛,总是压抑又炽热。老人们坐在一旁,搓着草绳,编着地雷套,时不时抹一把眼泪,嘴里念叨着死去的亲人。年轻人们则围在一起,听教官讲游击战术,讲怎么利用地形打伏击,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着复仇的火焰。 这天深夜,潘大刚和潘石头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潘大刚摸着胳膊上的疤痕,声音沙哑地说:“石头哥,你说佐佐木那狗贼,现在在哪儿?他会不会还在丰润县城?” 潘石头攥紧了拳头,左眼瞪得通红:“肯定在!他欠我们潘家峪一千二百三十条人命,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陈群团长提着一盏马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侦查员。陈群的脸色凝重,他看了看洞里的幸存者,沉声道:“同志们,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我们的侦查员查到,佐佐木带着他的部队,明天要去杨家屯扫荡,他们会路过潘家峪附近的黑风口。” 黑风口?潘大刚和潘石头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黑风口是个狭窄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崖,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潘大刚猛地从草铺上跳起来,冲到陈群面前,大声道:“陈团长!让我们参加伏击!我们要亲手杀了佐佐木!” “对!让我们去!”山洞里的年轻人们纷纷站起身,一个个眼神坚定,像是出鞘的尖刀。 陈群看着这群悲愤的幸存者,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复仇的劲。他拍了拍潘大刚的肩膀,沉声道:“好!明天的伏击战,你们和我们一起打!但是记住,打游击不是硬拼,要听指挥,懂战术!我们的目标,不仅是杀了佐佐木,还要全歼这股日军!为潘家峪的乡亲们报仇!” “是!”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山洞里回荡,震得马灯的火苗都晃了晃。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潘大刚和潘石头就跟着八路军的队伍,悄悄摸进了黑风口。他们埋伏在山崖上,手里握着步枪,眼睛死死盯着山谷的入口。寒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疼,可他们却浑然不觉。 潘大刚的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握着枪杆,心里默念着:爹娘,小妹,你们看着,今天儿子就要为你们报仇了!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进山谷。就在这时,山谷口传来了马蹄声和汽车的轰鸣声。佐佐木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他的部队,耀武扬威地走进了黑风口。日军士兵们扛着枪,嘴里哼着日本小调,根本没意识到,死亡正在悄悄逼近。 “准备!”陈群团长压低声音,举起了手枪。 潘大刚和潘石头屏住呼吸,瞄准了骑在马上的佐佐木。 “打!” 随着陈群一声令下,山崖上顿时枪声大作。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进日军队伍里,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冲天而起。日军士兵们被炸得晕头转向,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佐佐木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了,他慌忙拔出指挥刀,嘶声喊道:“八嘎!有埋伏!快反击!快反击!” 可他的话音刚落,一颗手榴弹就落在了他的马前。“轰隆”一声巨响,战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将佐佐木掀翻在地。 潘大刚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佐佐木!拿命来!”说完,他不顾身边的枪声,纵身跳下山崖,朝着佐佐木冲了过去。 潘石头也跟着跳了下去,嘴里喊着:“大刚,等等我!” 佐佐木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冲过来的潘大刚,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举起指挥刀,朝着潘大刚劈了过去。潘大刚侧身躲过,手里的步枪狠狠砸在佐佐木的头上。佐佐木惨叫一声,指挥刀掉在了地上。 潘大刚扑上去,死死地掐住了佐佐木的脖子。他看着佐佐木那张狰狞的脸,想起了被烧死的爹娘和小妹,想起了潘家大院里的熊熊烈火,想起了山岗上那一排排冰冷的坟茔。他的眼睛血红,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嘴里嘶吼着:“你这个畜生!你还我爹娘的命!还我潘家峪一千二百三十条人命!” 佐佐木的脸憋得发紫,他拼命地挣扎着,可潘大刚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渐渐地,佐佐木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后,他的身体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潘大刚松开手,看着佐佐木的尸体,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瘫坐在地上,朝着潘家峪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道:“爹娘,小妹,我替你们报仇了!佐佐木这狗贼,死了!” 伏击战打得很顺利,日军的部队被全歼在黑风口。夕阳西下时,战士们和幸存者们站在山谷里,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看着佐佐木的尸体被挂在山崖上,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仇的快意。 陈群走到潘大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大刚,报仇了,但是别忘了,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还有千千万万的日军,还在践踏我们的土地,屠杀我们的同胞。我们要把他们全部赶出中国去!” 潘大刚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眼神坚定地说:“陈团长,我知道!从今天起,我潘大刚,就是一名八路军战士!我要跟着你们,打遍冀东,打遍全中国,把小鬼子赶回老家去!” “对!把小鬼子赶回老家去!”众人齐声高喊,声音响彻山谷。 夕阳的余晖,洒在黑风口的山崖上,洒在潘大刚的身上。他胳膊上的疤痕,在夕阳下闪着红光,那是烈火留下的烙印,也是复仇的勋章。 潘家峪的幸存者们,没有被灾难打垮。他们把悲痛化作力量,把仇恨化作利刃,在抗日的战场上,奋勇杀敌。他们知道,只有把侵略者全部赶出中国,才能告慰潘家峪的亡魂,才能让这片土地,重新恢复和平。 而黑风口的这场伏击战,也像一道惊雷,在冀东大地炸响。它告诉所有的日军:中国人是杀不绝的,血债,必须血偿! 复仇的火焰,在冀东的山野里,越烧越旺。 第1章 炼狱囚笼 战俘营里的血色暴行 1942年的隆冬,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刮过位于华北平原的日军战俘营。这座用铁丝网和高压电塔围起来的囚笼,墙高丈余,四角矗立着岗楼,黑洞洞的机枪枪口,日夜对准着铁丝网内的每一个角落。营地里,几十座低矮的茅草屋破败不堪,寒风顺着墙壁的裂缝灌进去,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肆意蹂躏着里面的每一个人——他们是被俘的中国士兵和无辜平民,是日军眼中可以随意践踏的“猎物”。 战俘营的大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日文写着“皇军教化所”,可这里没有丝毫教化,只有无尽的酷刑和杀戮。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还未穿透云层,刺耳的哨声就划破了营地的死寂。日军看守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踹开茅草屋的门,用枪托狠狠砸着蜷缩在草堆里的战俘:“快起来!都给我滚出来!” 战俘们挣扎着起身,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冻疮和伤痕,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连日的饥饿和酷刑,早已磨掉了他们身上的力气,可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却从未被磨灭。 被俘的八路军战士赵振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是在一次突围战中,为了掩护战友撤退,腿部中弹被俘的。此刻,他的腿伤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已经化脓溃烂,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咬着牙,挺直了脊梁,目光里满是愤怒的火焰。 战俘们被驱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们的脸上,生疼。日军小队长松本,骑着高头大马,缓缓来到人群面前。他穿着厚重的军大衣,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手里挥舞着一根皮鞭,猛地指向人群:“今天,皇军要进行刺杀训练!你们,都是最好的活靶!” 话音刚落,周围的日军士兵就发出了野兽般的狂笑。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步步朝着战俘们逼近,眼神里满是嗜血的光芒。 战俘们的脸色瞬间煞白,有人忍不住颤抖起来,有人则死死地盯着逼近的日军,眼里迸发出不屈的怒火。赵振山猛地抬起头,朝着身边的战俘们喊道:“兄弟们!我们是中国人!宁死也不能让小鬼子得逞!” “宁死不屈!”战俘们齐声高喊,声音嘶哑却坚定,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 松本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挥起皮鞭,狠狠抽在赵振山的身上:“八嘎!找死!” 皮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在赵振山的背上,瞬间裂开一道血口子。鲜血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可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盯着松本,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对方吞噬。 松本被赵振山的眼神激怒了,他猛地拔出指挥刀,指着赵振山,厉声喝道:“把他绑起来!第一个,就用他来训练!” 两个日军士兵立刻冲了上来,粗暴地将赵振山按倒在地,用麻绳将他的手脚紧紧捆绑起来,然后拖到空地中央的木桩旁,将他牢牢地绑在木桩上。 赵振山挣扎着,嘴里不停地骂道:“狗日的小鬼子!你们会遭报应的!中国人民不会放过你们的!” 松本冷笑一声,走到一个年轻的日军士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日语说道:“山田君,你的,第一个上!好好表现!” 那个名叫山田的士兵,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他握着步枪的手微微颤抖,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可当他看到松本凶狠的目光时,立刻挺直了脊梁,端着步枪,一步步朝着赵振山走去。 松本站在一旁,大声地讲解着刺杀的技巧:“记住!瞄准心脏的位置!用力刺进去!这样,才能一击毙命!” 山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步枪。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可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朝着赵振山的胸膛,猛地刺了过去。 “噗嗤——” 刺刀穿透了赵振山的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山田一脸。赵振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刺刀,又抬头望向天空,嘴里吐出一口鲜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必胜!” 喊完这句话,他的头猛地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队长!”战俘们看着赵振山的尸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们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冲上去和日军拼命,却被身边的日军士兵死死地按住,枪托狠狠地砸在他们的身上。 松本看着赵振山的尸体,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另一个战俘,厉声喝道:“下一个!” 日军士兵们排着队,一个个走上前去,用刺刀刺向被绑在木桩上的战俘。鲜血染红了雪地,惨叫声和怒骂声在营地里回荡,而日军士兵们却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刺杀训练结束后,松本又觉得不够尽兴。他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了一个更加残忍的主意。他挥了挥手,对着身边的日军士兵说道:“把剩下的战俘,两两捆绑在一起!我们来进行手榴弹投掷实验!” 日军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将剩下的战俘,两个两个地捆绑在一起。他们将战俘们拖到空地边缘的壕沟旁,然后拿出一枚枚手榴弹,拔掉保险栓,狞笑着扔向战俘们。 “轰隆!轰隆!” 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冲天而起。战俘们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鲜血和碎肉溅得到处都是。日军士兵们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惨状,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被俘的平民老王,被和一个年轻的战俘捆绑在一起。看着呼啸而来的手榴弹,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可很快就被愤怒取代。他朝着身边的年轻战俘喊道:“兄弟,别怕!我们死了,也算是为国捐躯!” 年轻的战俘点了点头,紧紧地攥住了老王的手。随着一声巨响,两人的身体瞬间被吞没在火光之中。 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当太阳升到头顶时,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早已布满了战俘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雪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让人窒息。 松本骑着马,绕着空地转了一圈,看着满地的尸体,满意地笑了。他举起指挥刀,朝着天空大喊道:“支那人,都是懦夫!皇军必胜!” 日军士兵们也跟着齐声高喊,声音里充满了疯狂和嚣张。 可他们不知道,在营地的一个角落,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战俘,趁着混乱,躲进了茅草屋的柴草堆里。他亲眼目睹了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亲眼看到了赵振山队长的英勇就义,亲眼看到了无数同胞惨死在日军的刺刀和手榴弹下。 少年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心里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逃出这座炼狱,一定要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战俘营的上空。铁丝网内,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寒风卷着雪花,呜咽着掠过这片土地,像是在为死去的亡魂哀悼。 而在柴草堆里,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他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这座战俘营,只是日军残害战俘和无辜平民的一个缩影。在中华大地上,还有无数个这样的炼狱囚笼,无数的中国同胞,在日军的屠刀下,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可日军的暴行,永远也打不垮中国人民的意志。那些逝去的亡魂,终将化作反抗的火焰,照亮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指引着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朝着胜利的方向,奋勇前进。 第2章 酷刑魔窟 审讯室里的无声呐喊 1943年的初春,关外的冷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刮过伪满洲国的土地。位于奉天城郊的日军战俘审讯营,是一座比坟墓更阴森的魔窟。灰色的水泥墙高耸入云,墙头上布满了带刺的铁丝网,岗楼里的探照灯日夜扫射,将每一个角落照得惨白。营区深处的几间审讯室,常年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墙壁上斑驳的血痕,是无数中国战俘和平民用生命刻下的控诉。 被俘的新四军战士陈志强,已经在这里被关押了三个月。他是在一次护送伤员的任务中,被汉奸出卖而被捕的。此刻,他被铁链锁在审讯室的刑架上,浑身是伤,破烂的军装早已被鲜血浸透,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鞭痕、烙铁印和竹签穿刺的伤口。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怯懦,只有不屈的怒火。 审讯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花灌了进来。日军审讯官中村,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把玩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军刀,身后跟着两个端着电刑具的士兵。中村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走到陈志强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说道:“陈君,考虑得怎么样了?只要你说出新四军的据点和粮草存放地,皇军就放你出去,还给你高官厚禄。” 陈志强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瞪着中村:“狗汉奸!休想从我嘴里得到一个字!” 中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杀意。他猛地挥挥手,厉声喝道:“上电刑!我看你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将带着电流的电极夹在了陈志强的手指和脚趾上。随着中村一声令下,电流瞬间窜遍了陈志强的全身。剧痛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骨髓,他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身下的水泥地。 “说不说?”中村凑到他耳边,声音像毒蛇一样阴冷。 陈志强咬紧牙关,嘴唇被咬破,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却依旧一声不吭。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渐渐模糊,可脑海里,始终回荡着战友们的笑脸,回荡着连长“宁死不屈”的嘱托。 电流一次次增强,陈志强的身体一次次剧烈颤抖,他的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上,看起来格外狼狈。可那双眼睛,却始终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辰,死死地盯着中村。 中村被他的眼神激怒了,他一把夺过士兵手里的烙铁,放在炭火上烧得通红。烙铁发出“滋滋”的声响,映红了他扭曲的脸。“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你尝尝烙铁的滋味!” 通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陈志强的胸膛上。“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过后,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陈志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地摔在刑架上。他的胸膛上,瞬间留下了一个狰狞的烙印,皮肉外翻,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说!新四军的据点在哪里?”中村疯狂地咆哮着,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陈志强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中村,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道:“中国人民是杀不完的!胜利永远属于我们!” 中村气得暴跳如雷,他一脚踹在陈志强的伤口上,怒骂道:“八嘎!给我拖下去!明天,把他送去做刺杀训练的活靶!” 两个士兵拖着遍体鳞伤的陈志强,走出了审讯室。冰冷的寒风刮在伤口上,疼得他几乎晕厥。可他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但他不后悔,他为自己是一名新四军战士而骄傲,为自己能为国家和民族而死而自豪。 审讯室里的暴行,每天都在上演。和陈志强关在一起的,还有二十多个战俘和平民。他们中,有八路军的通信员,有抗日游击队的队员,还有只是因为给八路军送过一碗水的普通百姓。 年轻的农民王二小,被抓进来的时候,才刚满十八岁。日军怀疑他给游击队送过情报,对他严刑拷打。鞭子抽、竹签扎、灌辣椒水,各种酷刑轮番上阵。王二小的身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承认。 这天,几个日军士兵闯进牢房,将王二小和一个被俘的女护士拖了出去。他们被带到了营区的空地上,那里早已围满了日军新兵。一个日军军官,拿着扩音器,大声讲解着手榴弹的投掷技巧。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的靶子!”军官指着被捆绑在一起的王二小和女护士,狞笑着说道,“把手榴弹扔过去,炸碎他们!这是你们成为合格皇军的第一课!” 王二小看着身边吓得浑身发抖的女护士,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用力挣脱了一下绑住手脚的绳子,对着周围的日军新兵,大声喊道:“你们这群畜生!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日军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些年纪小的士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可在军官的呵斥下,他们还是颤抖着拿起了手榴弹。 “扔!快扔!”军官厉声喝道。 一枚手榴弹被拔掉保险栓,朝着王二小和女护士的方向扔了过来。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他们的脚边。 王二小紧紧地抱住女护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别怕,我们死得其所!” 女护士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却点了点头,紧紧地回抱住王二小。 “轰隆——” 一声巨响过后,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散去,空地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血迹和破碎的布条。 日军新兵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功绩。军官看着眼前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指着牢房的方向,厉声说道:“下一个!” 牢房里的战俘们,看着这惨无人道的一幕,一个个泪流满面,却又无能为力。他们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陈志强靠在牢房的墙壁上,看着空地上的浓烟,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仇恨。他知道,自己的死期也不远了。但他暗暗发誓,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也要让这些日军知道,中国人是不会屈服的! 夜幕降临,审讯营里的惨叫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月光透过铁窗,洒在战俘们伤痕累累的身上,也洒在墙壁上那些斑驳的血痕上。 陈志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家乡的田野,浮现出战友们的笑脸。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但他的精神,将会和千千万万的抗日英雄一样,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而那些日军的暴行,也永远不会被历史遗忘。它们会被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远警示着后人:和平来之不易,民族的脊梁,永远不能弯!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审讯营时,陈志强被日军士兵拖出了牢房。他挺直了脊梁,迎着朝阳,朝着空地上的木桩走去。他的嘴里,高声唱着那首熟悉的抗日歌曲: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回荡在审讯营的上空,回荡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像一道无声的呐喊,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第3章 亡魂泣血 活靶训练下的血色尊严 1943年的暮春,华北日军某师团的训练基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里。铁丝网圈出的练兵场上,黄土被反复踩踏得坚硬如铁,四周的岗楼上架着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场地中央——那里,二十多个被俘的中国士兵和平民,被粗麻绳反绑着双手,连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到木桩旁。 他们是昨天从战俘营里被押来的“特殊训练道具”,日军即将在这里进行一场惨无人道的刺杀活靶训练。 队伍最前头的,是被俘的八路军某部排长魏大勇。他的左臂在突围时被打断,简单包扎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化脓溃烂,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依旧挺直了腰杆,眼神像淬了冰的尖刀,死死盯着面前那些穿着黄军装的日军新兵。 这些新兵大多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握着步枪的手微微颤抖,眼神里有慌乱,有恐惧,却也有被军国主义洗脑的狂热。他们的教官,是个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少佐,名叫龟田。此人双手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以虐杀战俘为乐,此刻正背着手,在新兵面前踱来踱去,用嘶哑的嗓音嘶吼:“记住!支那人都是劣等民族!杀了他们,是你们的荣耀!今天,你们要亲手把刺刀插进他们的心脏,成为真正的皇军勇士!” 龟田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新兵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叫田中,是被强征入伍的农家子弟,来中国之前,连鸡都没杀过。他看着魏大勇那双不屈的眼睛,喉咙里一阵发紧,手里的步枪几乎要握不住。 “废物!”龟田一脚踹在田中的肚子上,将他踹得连连后退,“不敢杀人?你不配做皇军!给我滚上去!第一个刺杀!” 两个日军士兵架着田中,把他推到魏大勇面前,强行将上了刺刀的步枪塞进他手里。龟田狞笑着走过来,双手握住田中的手,将刺刀对准魏大勇的胸膛:“看到了吗?瞄准这里!用力刺进去!” 魏大勇迎着冰冷的刺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冷笑一声,朝着田中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狗娘养的小鬼子!有种就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别像个娘们似的!” 田中被唾了一脸,浑身一颤,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了。他看着魏大勇胸膛上起伏的伤口,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手心里全是冷汗。 “刺!快刺!”龟田在身后厉声咆哮,手猛地往前一推。 “噗嗤——” 锋利的刺刀穿透了魏大勇的军装,扎进了他的右肩。剧痛袭来,魏大勇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可他的嘴角,却依旧挂着冷笑。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周围的战俘们高喊:“兄弟们!挺起腰杆!别让小鬼子看扁了!我们是中国人!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中国人万岁!”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战俘们齐声高喊,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震得日军新兵们纷纷变色。龟田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夺过田中的步枪,狠狠往前一送,将刺刀彻底贯穿了魏大勇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龟田一脸。 “八嘎!”龟田怒吼着,一脚将魏大勇踹倒在地,又朝着他的胸口狠狠踹了几脚,“死到临头还嘴硬!把他绑到木桩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反抗皇军的下场!” 两个日军士兵立刻上前,将魏大勇拖到木桩旁,用更粗的麻绳将他死死捆住。魏大勇的肩膀血流不止,染红了身下的黄土,可他依旧瞪着眼睛,嘴里不停地骂着,骂得龟田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龟田转过身,指着队伍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厉声喝道:“下一个!谁来?” 老人是附近村庄的村民,名叫张老汉,因为给游击队送过粮食而被抓。他看着魏大勇浑身是血的模样,看着周围那些年轻战俘悲愤的眼神,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坦然,笑得龟田心里发毛。 “小鬼子,”张老汉的声音苍老却洪亮,“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土匪,见过军阀,却没见过你们这么丧尽天良的畜生!你们杀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一个名叫山本的新兵,被龟田推了出来。他比田中狠戾得多,大概是早已被战场上的血腥磨硬了心肠。他握着步枪,一步步走到张老汉面前,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龟田在一旁得意地喊:“瞄准!刺!” 山本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刺刀刺进了张老汉的胸膛。张老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刺刀,又抬头望向天空,嘴里喃喃地说:“乡亲们……我先走一步……等着……等着小鬼子滚出中国的那天……” 说完,他的头猛地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好!”龟田拍着手狂笑起来,“这才对!继续!一个都别放过!” 刺杀训练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日军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个走上前去,将刺刀刺进战俘们的身体。鲜血染红了练兵场的黄土,惨叫声、怒骂声、日军的狞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悲歌。 队伍里有个十七岁的少年,名叫小石头,是跟着游击队炸炮楼时被俘的。他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看着张老汉的尸体慢慢变冷,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愤怒取代。当一个日军新兵拿着刺刀走向他时,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绑在手上的麻绳——那绳子在刚才的推搡中已经松动了。 小石头猛地扑向那个日军新兵,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喉咙。新兵惨叫着,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周围的日军士兵立刻围了上来,用枪托狠狠砸在小石头的背上。 小石头的骨头被砸得咯吱作响,可他依旧死死咬着不放,直到鲜血从嘴角流出来。最后,一个日军士兵用刺刀刺穿了他的后背。 小石头倒在地上,嘴里还咬着那块带血的皮肉,眼睛却依旧瞪得大大的,望着远方的天空。那里,有他的家乡,有他的爹娘,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魏大勇看着小石头的尸体,看着越来越多倒下的战友,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他的肩膀疼得几乎麻木,可他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些还在屠杀的日军士兵喊道:“你们的末日不远了!中国军队会替我们报仇的!血债,必须血偿!” 龟田被彻底激怒了,他拔出指挥刀,朝着魏大勇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指挥刀穿透了魏大勇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魏大勇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他看着龟田那张狰狞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他知道,自己没有白死。他的死,会化作一粒火种,点燃更多中国人反抗的火焰。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练兵场上。二十多个战俘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浸透了黄土,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日军新兵们站在一旁,有的在呕吐,有的在发呆,有的则麻木地擦拭着刺刀上的血迹。 龟田站在尸体中间,举着指挥刀,朝着天空大喊:“皇军必胜!” 可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练兵场上显得格外苍白。 没有人注意到,在练兵场的铁丝网外,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少年,正躲在草丛里,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是小石头的弟弟,名叫小豆子。他偷偷跟着日军的运输车来到这里,想要救哥哥,却只看到了哥哥惨死的一幕。 小豆子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心里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找到八路军,一定要替哥哥,替所有死去的同胞报仇! 夜幕降临,寒风卷着尘土,刮过练兵场。那些战俘的尸体,在夜色中静静地躺着,像是一座座永恒的丰碑。它们在无声地控诉着日军的暴行,也在无声地昭示着一个真理: 侵略者可以摧毁肉体,却永远无法摧毁一个民族的尊严和信仰。 而那些逝去的亡魂,终将化作最锋利的剑,刺穿侵略者的胸膛,指引着中华民族,走向胜利的黎明。 第4章 兽行昭彰 手榴弹实验场的人间惨剧 1943年的盛夏,华北日军某野战训练营的荒地上,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这片被铁丝网圈起来的空地,平日里是日军新兵练习射击的靶场,而今天,却被布置成了一个惨无人道的“实验场”——日军要用被俘的中国士兵和平民,进行一场手榴弹投掷活体实验。 铁丝网内,三十多个衣衫褴褛的战俘被驱赶到空地中央,他们大多是八路军战士和附近村庄的百姓,有的腿上带着伤,有的胳膊被打断,一个个面黄肌瘦,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眼神里燃烧着不屈的怒火。日军士兵用粗麻绳将他们两两捆绑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身体挨着身体,让他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空地边缘,站着一排日军新兵,他们手里攥着木柄手榴弹,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兴奋。带队的军官是个满脸横肉的大佐,名叫森川,此人以残酷嗜杀闻名,曾亲手虐杀过数十名战俘。他手里拿着军刀,在新兵面前踱来踱去,用嘶哑的嗓音嘶吼着:“你们要记住,手榴弹的威力,只有在活人身上才能体现得淋漓尽致!今天,这些支那人就是你们最好的实验品!投中他们,炸碎他们,你们才能成为真正的皇军!” 森川的话音刚落,战俘堆里就响起了一阵怒骂声。被绑在最前面的,是被俘的八路军连长王铁柱,他的左腿在突围时被炮弹炸伤,此刻伤口发炎红肿,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朝着森川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厉声骂道:“森川!你这个畜生!你们的暴行,迟早会遭到报应!中国人民不会放过你们的!” 森川被骂得脸色铁青,他猛地拔出军刀,指着王铁柱,厉声喝道:“八嘎!死到临头还嘴硬!来人!把他和那个老头绑在一起,第一个当靶子!” 两个日军士兵立刻冲了上来,将王铁柱和他身边的一个白发老人紧紧捆在了一起。老人是附近村庄的老村长,名叫李老栓,因为不肯说出游击队的藏身之处,被日军抓来这里。他看着身边的王铁柱,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小伙子,别怕!咱爷俩今天就当是为国捐躯了!” 王铁柱点了点头,紧紧握住李老栓的手,沉声道:“大爷,您放心!就算是死,咱也不能让小鬼子看扁了!” 森川看着被捆在一起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走到一个名叫佐藤的新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狞笑着说:“佐藤君,你的,第一个投!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佐藤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握着手榴弹的手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慌乱。他看着不远处的王铁柱和李老栓,看着他们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他想起了远在日本的父母,想起了家里的稻田,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屠杀平民的刽子手。 “怎么?不敢投?”森川猛地一脚踹在佐藤的腿弯上,将他踹得跪倒在地,“废物!连个支那人都不敢杀,你还配做皇军吗?” 佐藤被踹得疼得龇牙咧嘴,他看着森川那张狰狞的脸,又看了看远处的战俘,咬了咬牙,缓缓站起身,将手榴弹的保险栓拔了下来。 森川见状,立刻狞笑着喊道:“扔!快扔!” 佐藤的手一抖,手榴弹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王铁柱和李老栓的方向飞去。 王铁柱看着呼啸而来的手榴弹,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他紧紧抱着李老栓,在他耳边大声喊道:“大爷,闭眼!” 李老栓点了点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轰隆——”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巨大的冲击波将王铁柱和李老栓掀翻在地,弹片像雨点一样飞溅,扎进了他们的身体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黄土。 王铁柱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的一条腿被炸断了,肠子流了出来,可他依旧死死地抱着李老栓。他看着森川那张狂笑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必胜!” 喊完这句话,他的头猛地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李老栓也被炸得血肉模糊,气绝身亡。 日军新兵们看着眼前的惨状,有的吓得脸色惨白,有的却发出了野兽般的狂笑。森川则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下一对战俘,厉声喝道:“下一个!继续!” 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日军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个走上前去,将拔了保险栓的手榴弹,狠狠地朝着被捆绑的战俘扔去。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和浓烟笼罩了整片空地。战俘们的惨叫声、怒骂声,日军的狞笑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悲歌。 被绑在一起的,有年轻的八路军战士,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甚至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们有的在爆炸声中瞬间殒命,有的被炸断了手脚,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日军士兵却像看马戏一样,站在一旁哈哈大笑,时不时还对着那些没死透的战俘补几枪。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绑在一起。看着呼啸而来的手榴弹,妇女紧紧地将孩子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弹片。爆炸声过后,妇女被炸得血肉模糊,当场身亡,而她怀里的孩子,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受了点轻伤。孩子看着母亲的尸体,吓得哇哇大哭,哭声撕心裂肺,让在场的一些日军新兵都忍不住低下了头。 可森川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他走到孩子面前,狞笑着拔出军刀,想要将孩子活活刺死。就在这时,那个名叫佐藤的新兵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森川的胳膊,哭着喊道:“大佐!别杀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八嘎!”森川猛地一脚踹开佐藤,怒骂道,“你这个叛徒!给我滚开!” 佐藤被踹倒在地,他看着森川手里的军刀,看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心里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猛地站起身,朝着森川大喊道:“这场战争是错的!我们不该来中国!不该屠杀这么多无辜的百姓!” 森川被彻底激怒了,他挥起军刀,朝着佐藤的胸膛狠狠刺了下去。“噗嗤”一声,军刀穿透了佐藤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佐藤倒在地上,看着天空,嘴里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森川杀了佐藤,还不解气,他走到那个孩子面前,举起军刀,就要刺下去。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 是八路军的援兵到了! 原来,八路军的侦察兵早就盯上了这个训练营,得知日军要拿战俘做手榴弹实验后,部队立刻组织了营救。此刻,八路军战士们正冒着枪林弹雨,朝着铁丝网冲来。 森川见状,脸色大变,他知道八路军的厉害,不敢再久留,立刻下令撤退。日军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武器,朝着营地的方向狼狈逃窜。 八路军战士们冲破铁丝网,冲进了实验场。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战场惨烈的战士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空地上,到处都是战俘的尸体,有的被炸得血肉模糊,有的断肢横飞,惨不忍睹。那个幸存的孩子,正坐在母亲的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 八路军连长看着眼前的惨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猛地拔出枪,朝着日军撤退的方向开了一枪,厉声骂道:“狗日的小鬼子!这笔血债,我们一定要讨回来!” 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孩子,然后开始清理战场。他们将战俘们的尸体一具具抬起来,安葬在附近的山坡上。每埋一具尸体,战士们就会在坟前立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抗日英烈永垂不朽”。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山坡上。战士们站在坟茔前,庄严宣誓:“为了死去的同胞,为了保卫家园,我们愿与日军血战到底!” 誓言声在山谷里回荡,穿过硝烟,穿过战火,传到了远方。 那个幸存的孩子,被八路军战士带回了根据地。他看着战士们一张张坚毅的脸,看着根据地冉冉升起的红旗,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一定要练好本领,将来替母亲,替所有死去的同胞报仇! 而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也永远留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日军的残暴和兽行,也照出了中华民族的不屈和顽强。 侵略者可以用手榴弹炸碎同胞的身体,却永远无法炸碎一个民族的脊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反抗的火焰,就永远不会熄灭。 第5章 血色证言 幸存者的泣血控诉 1945年的初秋,萧瑟的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华北平原的一片荒草地。距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曾经肆虐的战火渐渐平息,可这片土地上的伤痕,却远未愈合。荒草地深处,一座简陋的窝棚前,坐着一个断了左腿的男人,他叫孙大柱,是当年日军战俘营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窝棚的墙壁用泥土和茅草糊成,四处漏风,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铺着干草。孙大柱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瓢稀粥。他的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被胡乱地塞在残肢上,每当秋风刮过,残肢上的伤疤就会隐隐作痛,那是日军手榴弹实验留下的烙印,也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仇恨。 孙大柱原本是冀中军区的一名八路军战士,1943年的夏天,他在一次反扫荡战斗中,因为掩护战友撤退,被日军的炮弹炸伤了右腿,昏迷后被俘。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身边躺着二十多个和他一样的战俘,有八路军战士,有游击队队员,还有几个给八路军送过粮食的平民。 从被俘的那天起,酷刑和饥饿就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日军士兵每天只给他们一碗发了霉的稀粥,稍有不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审讯室里的惨叫声,日夜不绝,烙铁的焦糊味,总能飘进牢房,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孙大柱永远忘不了,隔壁牢房的一个年轻战士,因为不肯说出游击队的据点,被日军用竹签钉穿了十指,最后又被活活打死,尸体被扔到荒郊野外,喂了野狗。 半个月后,孙大柱和其他三十多个战俘,被押送到了日军的野战训练营。当他看到那些被捆绑在一起的同胞,看到日军士兵手里的手榴弹时,他就知道,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即将开始。 那天的太阳格外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孙大柱和一个名叫老周的平民被绑在了一起。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倔强。他看着孙大柱,叹了口气说:“小伙子,俺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给八路军送过两袋小米,不后悔。” 孙大柱紧紧握住老周的手,点了点头:“周大爷,咱今天就算是为国捐躯,值了!” 日军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个走上前去,将手榴弹扔向被捆绑的战俘。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冲天,弹片飞溅。孙大柱身边的老周,被一枚手榴弹炸中了胸膛,当场就没了气息。巨大的冲击波将孙大柱掀翻在地,一块弹片划破了他的左腿,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八路军的援兵到了。日军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窜,根本顾不上清理战场。孙大柱躺在死人堆里,昏死过去。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八路军的临时医院里,左腿因为伤势过重,已经被截肢了。 这些年,孙大柱靠着政府的救济和乡亲们的帮衬,勉强活了下来。他没有离开这片土地,因为这里埋着他的战友,埋着他的仇恨。 这天上午,窝棚外来了几个穿着军装的人,他们是八路军的战地记者,专门来收集日军的罪证,为战后的审判做准备。领头的记者看到孙大柱,连忙走上前,敬了个军礼,声音温和地说:“同志,我们是八路军战地记者团的,想请你讲讲当年战俘营里的事。” 孙大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放下手里的粗瓷碗,慢慢从木板床上挪下来,坐在窝棚前的石头上。秋风卷起他的衣角,露出了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他看着眼前的记者,嘴唇颤抖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俺叫孙大柱,是冀中军区三团二营的战士……” 孙大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他从被俘的那天说起,说到日军的酷刑,说到审讯室里的惨叫,说到手榴弹实验场上的屠杀。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 “俺忘不了啊,忘不了老周大爷被炸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忘不了小石头被日军刺刀刺穿后背时,还咬着鬼子的喉咙……”孙大柱捶打着自己的残肢,声音凄厉,“他们把我们当成活靶,当成实验品!他们用刺刀刺我们的胸膛,用手榴弹炸我们的身体!他们不是人,是畜生!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记者们拿着纸笔,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他们的手在颤抖,眼里满是泪水。他们知道,孙大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血写的证言,都是日军暴行的铁证。 孙大柱说着说着,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枚锈迹斑斑的八路军徽章,还有一块沾着血迹的弹片。 “这枚徽章,是俺被俘前,连长给俺的。这弹片,是从俺腿上取出来的。”孙大柱抚摸着徽章和弹片,声音哽咽,“俺把它们藏在怀里,藏了这么多年。俺就是想等着这一天,等着小鬼子投降,等着有人来听俺说这些事!等着让全世界都知道,小鬼子在中国犯下了多大的罪!” 记者接过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那枚徽章和弹片,沉甸甸的,像是有千斤重。 “同志,你放心。”领头的记者看着孙大柱,眼神坚定,“我们一定会把这些罪证整理好,送到国际法庭上。我们一定会让那些战犯,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一定会让死去的同胞,安息九泉!” 孙大柱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他看着远方的天空,嘴里喃喃地说:“连长,老周大爷,小石头……你们看到了吗?小鬼子投降了!你们的仇,快要报了!”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荒草地。远处的山岗上,一座座坟茔静静地躺着,那是当年战俘营里死去的同胞的坟墓。坟茔上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那段血色的历史。 孙大柱的证言,被记者们整理成了文字,送到了国际军事法庭。和他的证言一起送过去的,还有无数幸存者的控诉,无数日军暴行的铁证——潘家峪的焦土,战俘营的血痕,毒气弹的残壳,三光政策下的千里无人区…… 这些铁证,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日军妄图掩盖罪行的谎言。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战犯,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最终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1946年的春天,孙大柱拄着拐杖,来到了山岗上的坟茔前。他将那枚锈迹斑斑的八路军徽章,埋在了连长的坟前。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沙哑却坚定:“连长,俺替你看到了胜利的那天。俺替你看到了小鬼子受到惩罚的那天。你放心,俺会好好活着,俺会把这些事,讲给俺的子孙后代听。俺会让他们记住,那段血色的历史,那段民族的苦难。” 春风拂过山岗,吹绿了野草,吹醒了沉睡的土地。孙大柱拄着拐杖,站在坟茔前,望着远方。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但记忆永远不会结束。那些逝去的亡魂,那些血染的土地,那些不屈的抗争,都将永远刻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里,警示着后人: 和平来之不易,勿忘国耻,吾辈自强! 第1章 铁网囚笼 华北平原的无人悲歌 1942年的仲春,本该是草长莺飞、麦苗返青的时节,可华北平原的土地上,却看不到一丝生机。寒风卷着尘土,刮过光秃秃的田野,路边的荒草枯黄倒伏,偶尔能看到几堵被拆毁的土墙,在风中摇摇欲坠。日军的“治安强化运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罩住了这片土地,而“无人区”的划定,更是将千千万万的百姓,推向了流离失所、生死未卜的深渊。 冀东遵化的马家洼,是个坐落在燕山脚下的小村落。村里的几十户人家,世代靠着几亩薄田度日,虽说清贫,却也安稳。可自从日军推行“治安强化运动”,马家洼就成了他们眼中的“清剿重点”——因为村子紧挨着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百姓们常常偷偷给游击队送粮、传递情报。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大槐树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枪声。正在院子里喂鸡的马老汉,手里的玉米糠“哗啦”一声撒了一地。他抬起头,就看到村口的土路上,黑压压的日军和伪军,正朝着村子的方向涌来。领头的日军小队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里的指挥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不好!鬼子来了!”马老汉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他转身就往屋里跑,嘴里嘶喊着,“老婆子!快收拾东西!鬼子来清乡了!” 屋里的马大娘,听到喊声,手忙脚乱地抱起炕上的包袱,又扯着正在睡觉的小孙子往外跑。村子里很快就炸开了锅,哭喊声、脚步声、鸡飞狗跳声,混着日军的枪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可日军的动作太快了,他们像一群饿狼,冲进了村子,堵住了所有的出口。机枪架在了村口的碾盘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惊慌失措的百姓。伪军们端着枪,挨家挨户地踹门,把藏在屋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一个个拖拽出来,像驱赶牲口一样,赶到村中央的空地上。 “统统的站好!不许动!”日军小队长佐藤,骑着马在人群面前转圈,用生硬的中文嘶吼,“皇军推行治安强化运动,此地划为无人区!所有支那人,三天之内,必须撤离!违抗者,死啦死啦的!” 无人区?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百姓们的头顶炸开。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忍不住哭喊:“长官!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离开这里,我们去哪里啊?” “去哪里?”佐藤冷笑一声,猛地挥起指挥刀,指向村外的方向,“去皇军指定的‘集团部落’!那里有吃有住,大大的好!” 百姓们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们早就听说过“集团部落”的模样——那是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牢笼,里面的百姓,被日军严格管控,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天天被强迫做苦力,跟坐牢没什么两样。与其去那里,不如守着自己的家园。 “我不走!”马老汉猛地往前一步,挺直了脊梁,怒视着佐藤,“这片地是我们马家洼的根,死也要死在这里!”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百姓就纷纷附和起来:“对!我们不走!”“宁死也不去什么集团部落!” 佐藤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拔出指挥刀,刀尖直指马老汉的胸膛:“八嘎!敢违抗皇军的命令?找死!” 马老汉梗着脖子,丝毫不惧:“狗日的小鬼子!你们占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现在还要把我们赶出家园!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报应?”佐藤狂笑一声,突然挥刀砍向马老汉。寒光一闪,鲜血喷涌而出,马老汉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眼睛圆睁着,死死地盯着天空,像是在控诉着日军的暴行。 “爹!”马老汉的儿子马铁牛,看到父亲惨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猛地扑向佐藤,手里还攥着一把砍柴的斧头。可还没等他靠近,就被旁边的伪军死死按住,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反抗?”佐藤走到马铁牛面前,用指挥刀拍了拍他的脸,狞笑着说,“把他拖下去,吊在村口的槐树上!让所有人看看,违抗皇军命令的下场!” 两个伪军立刻拖着马铁牛,走向村口的大槐树。麻绳紧紧地勒住他的脖子,将他吊在了半空中。马铁牛的身体剧烈地挣扎着,嘴里不停地骂着:“狗日的小鬼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佐藤看着吊在树上的马铁牛,又扫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百姓,厉声喝道:“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这里的房屋,全部烧毁!庄稼,全部铲平!谁敢留在村里,格杀勿论!” 说完,他带着日军和伪军,扬长而去。村口的大槐树上,马铁牛的身体还在微微晃动,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染红了整片土地。 百姓们围在马老汉的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马大娘抱着丈夫的尸体,几次哭晕过去,小孙子拽着她的衣角,哭得嗓子都哑了:“奶奶,我要爷爷……我要爷爷……” 村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三天的时间,像一把尖刀,悬在每个人的头顶。百姓们聚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愁容满面,不知所措。 “乡亲们,”村里的老支书,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小鬼子想把我们赶出家园,想把这片地变成无人区,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老支书,我们能怎么办啊?”有人哭着说,“鬼子有枪有炮,我们手无寸铁,怎么跟他们斗?” “斗!”老支书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他们能拆我们的房,烧我们的地,却拆不散我们的心!走不了,我们就躲!躲进山里,躲进地道里!八路军的游击队就在附近,我们跟着他们,跟小鬼子周旋到底!” “对!跟小鬼子周旋到底!”百姓们齐声高喊,眼里燃起了不屈的火焰。马铁牛的媳妇,擦干眼泪,走到人群面前,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我男人被鬼子吊在树上,这笔仇,我一定要报!我跟你们一起进山!” 接下来的三天,马家洼的百姓们,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年轻的汉子们,在村里的菜窖里挖地道,直通后山的密林;妇女们,把家里的粮食和衣物,偷偷藏进地道里;老人们,则在村口和路边,布置着陷阱,等着日军再来。 可日军根本没给他们留太多时间。第二天的傍晚,佐藤就带着队伍,再次闯进了马家洼。这次,他们带来了大量的煤油和火柴,还有几卷铁丝网。 “点火!烧!”佐藤一声令下,日军士兵们就把煤油泼在百姓的房屋上,打火机的火苗“噌”地窜起,瞬间点燃了茅草屋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一座座房屋,在烈火中轰然倒塌。 “住手!你们这群畜生!”老支书挥舞着拐杖,朝着日军冲去,却被一个日军士兵一脚踹倒在地。日军士兵狞笑着,将一根燃烧的木柴,塞进了老支书的怀里。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身体,老支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火中挣扎着,嘴里还在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百姓们看着燃烧的家园,看着惨死的老支书,一个个红了眼眶。他们再也忍不住了,年轻的汉子们,拿着锄头和砍刀,朝着日军冲了过去;妇女们,抱着石头,砸向那些烧房的伪军。 可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敌得过荷枪实弹的日军?机枪的扫射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瞬间倒在了血泊之中。鲜血染红了村里的土路,也染红了那片即将被摧毁的麦田。 佐藤看着眼前的惨状,笑得肆无忌惮。他下令,将村里的庄稼全部铲平,又让士兵们,在村子的四周,拉起了密密麻麻的铁丝网。铁丝网高达两米,上面还挂着锋利的铁刺,将整个马家洼,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无人区!”佐藤站在铁丝网外,对着村里的废墟,高声喊道,“任何敢靠近这里的人,格杀勿论!” 说完,他带着队伍,扬长而去。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马家洼的废墟上。烈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铁丝网在暮色中闪着冰冷的光,像是一条条毒蛇,缠绕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躲在地道里的百姓们,透过了望口,看着外面的废墟,看着那道冰冷的铁丝网,一个个泪流满面。马铁牛的媳妇,抱着丈夫的遗像,哭得肝肠寸断。马大娘抱着小孙子,看着被烧毁的家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可没有人绝望。他们知道,地道的另一头,连着后山的密林,连着八路军的游击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不会屈服。 夜深了,寒风卷着尘土,刮过马家洼的废墟。铁丝网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呜咽。地道里,百姓们围坐在一起,油灯的火苗摇曳着,映着一张张坚毅的脸。 老支书的孙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攥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地说:“我要参加八路军!我要替爷爷报仇!替马家洼的乡亲们报仇!” “我也去!”“算我一个!” 地道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明亮。它像一粒火种,在这片被划为“无人区”的土地上,点燃了反抗的火焰。 而这样的“无人区”,在华北平原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日军的铁蹄,踏碎了无数家园;日军的铁丝网,隔绝了无数生路。可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中国人的脊梁,是压不弯的;中国人的反抗,是永远不会停止的。 夜色中,地道的出口,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他的脚下,是被烧毁的家园;他的前方,是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 第2章 饿殍遍野 集团部落的人间囚笼 1942年的盛夏,华北平原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烤得龟裂的土地冒着白烟。马家洼的百姓被日军强行驱离后,一路被刺刀逼着,赶进了二十里外的“集团部落”。这所谓的部落,不过是日军用铁丝网和壕沟圈起来的一片荒地,四周岗楼林立,机枪日夜扫射,活脱脱一座露天监狱。 部落里挤满了从附近十几个村子驱赶来的百姓,足足有两千多人。没有房屋,大家只能挖个土坑,搭上几根木棍,盖上茅草,勉强搭成窝棚。窝棚低矮潮湿,里面挤满了人,夏天闷热得像蒸笼,蚊虫肆虐;冬天寒风灌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日军只给每个“部落民”每天分发二两发霉的高粱面,连塞牙缝都不够。百姓们饿得眼冒金星,只能去挖野菜、啃树皮,甚至连观音土都成了争抢的“食物”。可日军连这点活路都不给,他们在部落周围的荒地上也布了哨,谁敢踏出铁丝网半步,就会被当成“八路探子”一枪打死。 马大娘带着小孙子马小栓,挤在一个狭小的窝棚里。自从马老汉被杀、马铁牛被吊死,家里就只剩下祖孙俩相依为命。马小栓才六岁,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肚子却胀得像个皮球——那是吃了观音土不消化的缘故。他躺在马大娘怀里,有气无力地嘟囔:“奶奶,我饿……我想吃爷爷蒸的红薯……” 马大娘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摸着孙子干瘪的脸颊,哽咽着说:“娃啊,忍忍,忍忍就过去了……”可她自己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喉咙里干得冒火,嘴唇裂了好几道血口子。 窝棚外,传来一阵凄惨的哭喊声。马大娘探出头去,看见几个日军士兵正拖着一个妇女往外走。那妇女怀里抱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因为饿极了,偷偷扒开铁丝网,想出去挖点野菜,结果被哨兵发现了。 日军士兵狞笑着,一脚踹在妇女的肚子上。妇女惨叫一声,怀里的婴儿掉在了地上,哇哇大哭。一个日军士兵走过去,竟然抬脚朝着婴儿的胸口踩了下去。“噗”的一声闷响,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鲜血从小小的身体里渗出来,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妇女疯了一样扑过去,抱着婴儿的尸体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地骂着:“狗日的小鬼子!你们不得好死!” 日军士兵不耐烦了,举起刺刀,狠狠刺进了妇女的胸膛。鲜血喷溅在铁丝网上,像一朵朵开得惨烈的花。 周围的百姓都红了眼眶,攥紧了拳头,可看着岗楼上黑洞洞的机枪口,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部落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哭声、骂声、饥饿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马小栓吓得躲在马大娘怀里,浑身发抖。马大娘紧紧抱着孙子,眼泪淌个不停,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恨自己没用,恨不能冲上去跟小鬼子拼命,可她知道,自己死了,孙子就真的活不成了。 部落里的日子一天天熬着,饿死的人越来越多。起初,还有人挖坑掩埋尸体,后来,尸体实在太多了,根本埋不过来,只能扔在部落外面的荒地上。野狗循着血腥味赶来,撕咬着尸体,场面惨不忍睹。 这天,马小栓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胡言乱语,一个劲地喊着“爷爷”“红薯”。马大娘急得团团转,想去求求日军的“部落长”,能不能给点药,可她刚走到铁丝网边,就被哨兵用枪托砸了回来,额头磕出了一道血口子。 看着孙子越来越虚弱,马大娘的心都碎了。她想起了藏在马家洼地道里的半袋小米,那是临走前偷偷埋下的。她知道,只要能拿到那袋小米,孙子就有救了。 当天夜里,马大娘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窝棚。她沿着铁丝网,摸索着找到一处松动的地方——那是前几天一个年轻人为了逃出去,硬生生掰开的一道缝隙。她瘦小的身子挤过缝隙,顾不上被铁丝划破的皮肤,朝着马家洼的方向拼命跑去。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上全是碎石和荆棘,把她的脚扎得鲜血淋漓。可她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孙子,救孙子! 终于,她跑到了马家洼。村子早已成了一片废墟,铁丝网围着断壁残垣,月光下,处处透着阴森。她凭着记忆,摸到了自家菜窖的入口,掀开伪装的石板,钻进了地道。 地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她摸索着找到那个藏小米的陶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这罐小米,是家里最后的口粮,也是孙子的救命粮啊! 可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是日军的巡逻队! 马大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把陶罐藏在怀里,蜷缩在地道的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菜窖的入口,一个日军士兵用日语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幸好,巡逻队只是例行检查,没发现地道的入口,很快就离开了。马大娘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不敢耽搁,抱着陶罐,又朝着部落的方向跑去。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跑回了部落,偷偷从那道缝隙钻了进去。 回到窝棚,她赶紧生火,煮了一碗稀粥。小米粥的香气飘出来,窝棚外的百姓都馋得直咽口水,可谁也不敢过来——日军规定,私藏粮食者,格杀勿论。 马大娘小心翼翼地喂孙子喝粥,马小栓喝了几口,慢慢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奶奶”。马大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灾难就再次降临。一个汉奸发现了马大娘藏的小米,偷偷报告了日军。 那天下午,几个日军士兵冲进了马大娘的窝棚,把陶罐里剩下的小米搜了出来。日军小队长佐藤看着陶罐里的小米,狞笑着说:“好啊!你竟敢私藏粮食!胆子不小!” 马大娘死死地护着马小栓,哭着哀求:“太君,我错了!我只是想救救我的孙子!求求你们,放过我们!” “孙子?”佐藤冷笑一声,指着马小栓,“这样的支那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说完,他猛地拔出指挥刀,朝着马小栓刺了过去。 “不要!”马大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过去想挡住指挥刀,可已经晚了。锋利的刀刃刺穿了马小栓的胸膛,鲜血喷溅在马大娘的脸上。 马小栓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似乎还在喊着“奶奶,我饿”。 马大娘看着孙子的尸体,彻底疯了。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佐藤砸了过去,嘴里嘶吼着:“狗娘养的小鬼子!我跟你们拼了!” 佐藤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进了马大娘的胸膛。马大娘倒在孙子的身边,眼睛死死地盯着佐藤,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骂着:“你们……会遭报应的……” 佐藤看着倒在地上的祖孙俩,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下令把他们的尸体扔到部落外面的荒地上,喂野狗。 部落里的百姓看着这一幕,都低下了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们不敢哭出声,怕招来日军的屠刀。可他们的心里,仇恨的种子却在疯狂地生长。 部落里的日子越来越难熬,饿死、病死、被日军杀死的人越来越多。曾经两千多人的部落,没过多久,就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了。可就算这样,日军还是不肯放过他们,每天逼着他们做苦力,修炮楼,挖壕沟,稍有怠慢,就是一顿毒打。 这天,部落里来了几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人。他们是游击队的侦查员,趁着夜色混进了部落。侦查员们看着部落里的惨状,红了眼眶,他们悄悄对百姓们说:“乡亲们,八路军主力部队就在附近,很快就会来救你们!大家再坚持一下,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一定能打破这个囚笼!” 百姓们的眼里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们偷偷地给侦查员们塞吃的,告诉他们部落里日军的布防情况。马铁牛的媳妇,那个攥着剪刀发誓报仇的女人,找到侦查员,坚定地说:“同志,我知道岗楼的机枪手什么时候换班!我愿意带你们去炸掉岗楼!” 侦查员们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嫂,谢谢你!等我们打进来,一定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夜色渐深,部落里的百姓们躺在窝棚里,却没有一个人睡着。他们听着外面日军的脚步声,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岗楼上的机枪口,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可百姓们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他们知道,黎明,很快就要来了。 那些被日军划为“无人区”的土地,那些被铁丝网圈起来的囚笼,终究困不住中国人反抗的决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会和日军血战到底,直到把侵略者赶出这片土地。 荒地上的野狗还在撕咬着尸体,可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尸体堆里,有一株野草,正顶着烈日,顽强地生长着。它的叶片上,沾着鲜血,却透着一股不屈的生机。 第3章 绝地星火 无人区里的血色抗争 1942年的深秋,华北的寒风裹着枯叶,刮过被铁丝网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土地。马家洼外的“无人区”里,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沉默,荒草没过了脚踝,曾经的田埂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铁丝网外的岗楼上,日军的探照灯夜夜扫射,光柱所及之处,皆是死寂。可谁也不知道,在这片被侵略者宣判“死亡”的土地下,一条条地道正悄悄延伸,像血脉一样,连接着绝境中的希望。 从“集团部落”逃出来的百姓,大多躲进了深山的溶洞,或是挖了地窨子藏身。马铁牛的媳妇秀莲,是逃出来的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她怀里揣着丈夫的贴身腰带,腰带上缝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那是马铁牛当游击队员时留下的。丈夫被吊在村口槐树上的模样,日军踩死婴儿的惨状,马大娘祖孙俩的惨死,像一把把尖刀,日夜剜着她的心。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农妇,那双曾经握惯了锄头的手,如今紧紧攥着一把缴获的手枪,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逃出来的百姓们,在八路军冀东支队的帮助下,开始在“无人区”里挖地道。没有工具,就用手刨,用石头砸;没有图纸,就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一点点摸索。地道的入口,有的藏在枯井里,有的掩在坟包后,有的甚至挖在日军炮楼的脚下。地道里每隔一段,就挖了通气孔,还设了陷阱和射击孔,既能藏身,又能打仗。 秀莲是地道挖掘的主力军。她力气大,性子倔,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地道,一干就是一整天。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茧,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有一次,地道挖到一半,突然塌方,泥土瞬间埋住了她的半截身子。战友们慌了神,拼命扒土,把她救出来时,她的腿被砸伤了,额头淌着血,却笑着说:“没事,不耽误干活。” 这天夜里,支队的王队长召集大家开会。煤油灯的火苗摇曳着,映着一张张布满尘土却眼神发亮的脸。王队长铺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沉声道:“同志们,日军在‘无人区’周围建了十二个炮楼,死死卡住了我们的进出通道。这些炮楼不除,我们的补给就进不来,乡亲们的日子就难熬。今晚,我们就端掉离我们最近的三号炮楼!” “好!”众人齐声响应,眼里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秀莲第一个站出来:“王队长,我去!我熟悉三号炮楼的地形,那里的伪军班长,就是当初把马大娘的粮食告密的汉奸!我要亲手毙了他!” 王队长看着秀莲,点了点头:“好!你带一个小组,从地道潜入炮楼下方,负责炸掉炮楼的根基。大部队从正面佯攻,吸引日军的注意力。记住,一定要小心!”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秀莲带着三个队员,钻进了通往三号炮楼的地道。地道里又黑又窄,只能弯着腰往前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潮湿的气息,偶尔有老鼠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秀莲的腿还隐隐作痛,可她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终于,他们到达了炮楼下方的地道出口。出口正对着炮楼的地基,上面盖着一块石板。秀莲轻轻掀开石板,探出头去。月光下,炮楼的影子狰狞可怖,岗哨上的日军正抱着枪打瞌睡,伪军班长则在炮楼门口抽烟,嘴里还哼着下流的小调。 秀莲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示意队员们把炸药包放在地基的承重处,然后小心翼翼地拉燃导火索。“滋滋”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秀莲压低声音:“撤!快!” 四人迅速退回地道,刚拐过一个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三号炮楼的半截身子轰然倒塌,砖石瓦块飞溅,日军的惨叫声、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冲啊!” 地道外,王队长带着大部队发起了冲锋。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无人区”的土地都在颤抖。秀莲带着队员们从地道的另一个出口冲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炸得满脸是血的伪军班长。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秀莲举起手枪,瞄准了他。 伪军班长看到秀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大嫂!饶命啊!我是被逼的!我再也不敢了!” 秀莲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冰冷:“你逼死马大娘祖孙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命?” 枪响了,伪军班长倒在血泊里。秀莲看着他的尸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朝着马家洼的方向,哽咽着喊道:“铁牛!大娘!小栓!我替你们报仇了!” 三号炮楼被端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无人区”。躲在深山里的百姓们欢呼雀跃,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抗日的队伍。他们靠着地道战、地雷战,神出鬼没地打击日军。今天炸掉一个岗哨,明天劫走一批粮草,后天又伏击一支巡逻队。日军被打得晕头转向,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片被他们划为“无人区”的土地上,竟然藏着这么多“神兵”。 日军不甘心失败,调集了大批兵力,对“无人区”进行了疯狂的扫荡。他们用烟熏,用水灌,甚至放毒瓦斯,想要逼出地道里的百姓和战士。可百姓们早就有了应对之策,他们在地道里挖了防毒沟,还准备了湿毛巾,日军的毒瓦斯根本起不了作用。 有一次,日军把地道的一个出口堵死了,还在外面点起了大火,浓烟滚滚地灌进地道。地道里的百姓和战士们被呛得咳嗽不止,眼看就要窒息。危急关头,秀莲想起了地道里的那口暗井。她大喊着:“大家跟我来!往暗井那边走!” 众人跟着秀莲,摸索着来到暗井旁。暗井里的水清澈见底,大家把湿毛巾捂在口鼻上,靠着井水的湿气,终于熬过了浓烟的侵袭。等日军走后,他们又从另一个出口钻了出来,还在日军的必经之路上埋了地雷,炸得日军鬼哭狼嚎。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人区”里的抗争之火,越烧越旺。地道越挖越长,越挖越密,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成了日军的“死亡迷宫”。百姓们不再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而是拿起武器的战士。他们白天躲在地道里生产,夜晚出来打击日军,把“无人区”变成了“抗日根据地”。 深秋的一天,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了“无人区”的土地上。秀莲站在一处高地,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望着脚下纵横交错的地道入口,嘴角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她摸了摸怀里的铜扣,轻声说:“铁牛,你看,这片土地没有死。我们还在,抗争还在,胜利就在眼前。” 远处的山岗上,一面红旗迎风飘扬。那是百姓们用自己织的粗布,用染布的红颜料,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红旗之下,是正在操练的抗日民兵,他们的口号声响亮而坚定,传遍了“无人区”的每一个角落。 日军的铁丝网,终究没能困住中国人的脚步;侵略者的屠刀,终究没能斩断中华民族的脊梁。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绝望的废墟里,正升起一颗颗不灭的星火。这些星火,终将汇聚成燎原之势,烧尽所有的侵略者,照亮这片土地的黎明。 第4章 残垣新生 无人区的破晓曙光 1944年的仲春,华北平原的风终于褪去了凛冽的寒意,带着一丝草木抽芽的湿润气息,掠过被铁丝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土地。曾经被日军划为“无人区”的马家洼一带,断壁残垣依旧矗立在田野间,烧焦的房梁上长出了嫩绿的野草,铁丝网的锈迹里,缠绕着随风摇曳的蒲公英——这片饱经屠戮的土地,正悄然孕育着新生的希望。 两年多的时间里,地道战的烽火在“无人区”里从未熄灭。秀莲和抗日军民们靠着纵横交错的地道网络,与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他们炸炮楼、劫粮车、埋地雷,把日军的“治安强化运动”搅得鸡犬不宁。曾经耀武扬威的日军巡逻队,如今再也不敢单独踏入“无人区”半步,岗楼上的探照灯,也成了虚张声势的摆设。 这天清晨,秀莲带着几个民兵,正蹲在地道的了望口旁,观察着远处日军据点的动静。她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坚毅,腰间别着的手枪擦得锃亮,那枚铜扣依旧缝在贴身的腰带上,被汗水浸得愈发温润。 “秀莲姐,你看!”一个年轻的民兵突然指着远处,压低了声音,“据点那边的鬼子,好像在搬东西!” 秀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日军据点的大门敞开着,几个日军士兵正手忙脚乱地往卡车上搬物资,岗楼里的机枪也被拆了下来,装车捆绑。她的心里猛地一动,想起了昨天夜里八路军主力部队送来的消息——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兵力严重不足,正准备收缩防线,撤出冀东的部分据点。 “鬼子要跑了!”秀莲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她猛地站起身,“快!通知乡亲们,准备收复家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地道的每一个角落。躲在深山溶洞和地道里的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热泪盈眶。他们攥紧了手里的锄头和砍刀,擦亮了藏在土坯里的步枪,眼神里燃起了期盼已久的光芒。 当天下午,八路军主力部队的冲锋号,终于在“无人区”的上空吹响。嘹亮的号声穿透了沉寂的田野,震得铁丝网嗡嗡作响。秀莲带着民兵们,从地道的各个出口冲了出来,他们跟在主力部队的身后,朝着日军据点发起了冲锋。 据点里的日军早已军心涣散,听到冲锋号声,更是慌了手脚。他们胡乱地放了几枪,就丢下据点,跳上卡车仓皇逃窜。秀莲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曾经屠杀马大娘祖孙的日军小队长佐藤,他正蜷缩在卡车的驾驶室里,瑟瑟发抖。 “佐藤!哪里跑!”秀莲怒喝一声,举枪瞄准。 枪声响起,佐藤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胳膊滚下了卡车。民兵们一拥而上,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秀莲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狰狞的脸,想起了马家洼的废墟,想起了集团部落里的饿殍,想起了那些惨死在屠刀下的乡亲,她的手微微颤抖,却字字铿锵:“你欠潘家峪一千二百三十条人命,欠马家洼一百七十条人命,欠整个冀东的百姓,数不清的血债!今天,终于轮到你还债了!” 佐藤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求饶的话。可秀莲和民兵们,早已被他的罪行气得目眦欲裂。一声枪响,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冲锋的队伍继续向前,一座座被日军占据的炮楼被攻克,一道道冰冷的铁丝网被剪断。当第一面红旗插上马家洼村口的大槐树时,幸存的百姓们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他们抱着树干,抚摸着那些被炮火熏黑的树皮,像是在抚摸着逝去亲人的脸庞。 秀莲走到那棵大槐树下,看着树干上曾经悬挂马铁牛尸体的痕迹,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扣,轻轻放在树干上,哽咽着说:“铁牛,鬼子跑了,我们回家了。你看,这片土地,还是我们的。” 收复家园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整个“无人区”。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回了自己的村庄。他们看着被烧毁的房屋,看着龟裂的土地,看着那些长眠在地下的亲人,心里充满了悲痛,却也燃起了重建家园的决心。 八路军主力部队带来了粮食和种子,还派来了工兵,帮助百姓们清理废墟,修复房屋。秀莲带着民兵们,扛起了锄头和铁锹,在曾经被日军铲平的麦田里,重新播下了希望的种子。乡亲们也纷纷行动起来,年轻的汉子们推倒断壁残垣,搭建新的屋舍;妇女们纺线织布,缝补衣裳;老人们带着孩子们,在田野里捡拾着残留的农具,脸上渐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天,村里的老木匠,用残存的木料,做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他把木牌立在马家洼村口,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还我河山。阳光洒在木牌上,红漆的颜色,像鲜血一样鲜艳,却也像火焰一样炽热。 秀莲带着孩子们,站在木牌前,给他们讲着那些抗争的故事。她指着远处的地道入口,告诉孩子们,这里曾经是他们藏身的地方;她指着村口的大槐树,告诉孩子们,这里曾经悬挂着英雄的头颅;她指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告诉孩子们,这里曾经流淌着亲人的鲜血。 “孩子们,”秀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们要记住,这片土地,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你们要记住,落后就要挨打,自强才能安邦。你们长大了,一定要守护好这片土地,再也不让侵略者,踏进我们的家园半步!” 孩子们仰着小脸,认真地点着头。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澈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那是未来的光芒。 1945年的8月,一阵惊雷响彻了中华大地。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到了马家洼。村里的百姓们,敲锣打鼓,载歌载舞。他们点燃了篝火,唱起了抗日的歌谣,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也映红了那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秀莲站在篝火旁,看着欢呼雀跃的乡亲们,看着那些茁壮成长的孩子,看着那些重新建起的房屋,心里充满了感慨。她知道,战争留下的伤痕,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愈合;她知道,重建家园的道路,依旧充满了艰辛。可她更知道,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永远铭记历史,永远保持着不屈的脊梁,就没有什么困难,能够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 秋风再次吹过马家洼时,麦田里已经结出了沉甸甸的麦穗。金黄的麦浪在风中翻滚,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新生。曾经的铁丝网,早已被彻底拆除,化作了农具的原料;曾经的炮楼,早已被夷为平地,种上了瓜果蔬菜;曾经的“无人区”,如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又变成了那个充满生机的家园。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村口的木牌上,“还我河山”四个大字,在暮色中熠熠生辉。秀莲抚摸着木牌,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她知道,黎明,已经到来了。 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破晓的曙光。而那些长眠在地下的英魂,也终于可以安息了。 第1章 倭语奴音 沦陷校园的屈辱晨钟 1940年的初冬,朔风卷着铅灰色的雪沫子,刮过晋北小城阳高的街巷。原本挂着“阳高县立第一高等小学”牌匾的校门,被日军用刺刀挑落在地,换上了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上面用拙劣的毛笔写着——“阳高县国民学校”。木牌左下角,还刻着一个龇牙咧嘴的太阳旗图案,在寒风里晃悠着,像一张嘲讽的鬼脸。 校门口的石狮子,被日军用油漆涂成了惨白的颜色,脖颈上还勒着写有“大东亚共荣”的布条。两个背着三八式步枪的伪军,斜挎着武装带,杵在门两侧,眼神凶狠地盯着每一个走进校园的孩子。 清晨的霜花,凝在教室的窗棂上,结成了一片片冰碴子。教室里没有生火,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着孩子们的脸。十三岁的学生李玉柱,揣着怀里的冻窝头,缩着脖子坐在教室角落。他的课桌抽屉里,藏着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论语》,书角已经被翻得卷起了毛边。这是他爹临终前留给他的,叮嘱他“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忘了祖宗的话”。 可现在,教室里回荡的,却是叽里呱啦的日语。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名叫山田花子,是日军派来的“语学指导官”。她的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手里攥着一根教鞭,指着黑板上的日文假名,尖着嗓子喊:“诸君!跟我念——ア、イ、ウ、エ、オ!” 孩子们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麻雀。山田花子的教鞭,“啪”地一声抽在黑板上,吓得孩子们一哆嗦。“声音大点!”她瞪着眼睛,用生硬的中文吼道,“大东亚共荣圈,需要中日亲善!你们这些支那人,必须学好日语!这是皇军的恩赐!” “支那人”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李玉柱的心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不敢抬头。坐在他旁边的同桌狗剩,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用口型比了两个字:“汉奸。” 李玉柱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清晨,日军冲进学校的场景。校长周先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他攥着旗杆,死死护着操场上升起的五星红旗,对着日军大喊:“这是中国的土地!你们休想在这里撒野!” 日军小队长冷笑一声,拔出军刀,一刀砍断了旗杆。红旗落在地上,被日军的皮靴踩得稀烂。周先生扑上去,想要夺回红旗,却被日军一枪托砸在脑袋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染红了胸前的蓝布长衫。 “把所有的中文课本,全部烧掉!”日军小队长的吼声,至今还在李玉柱的耳边回响。那天,校园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那些陪伴了孩子们无数个日夜的课本,被扔进火堆里,烧成了灰烬。火光映着日军狰狞的笑脸,也映着孩子们满是泪水的脸。 从那天起,日语就成了学校里唯一的教学语言。山田花子每天都会带着伪军,搜查孩子们的书包,一旦发现中文书籍,就当场撕毁,还要罚站在寒风里,背诵日语课文。 李玉柱的《论语》,是藏在棉袄夹层里带进来的。每天下课,他都会偷偷躲在厕所的角落里,翻开书看上几页。那些“温故而知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句子,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童年。 “李玉柱!”山田花子的吼声,突然在耳边炸响。 李玉柱猛地回过神,慌忙把《论语》塞进抽屉,站起身来。山田花子走到他的课桌前,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刚才,你在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李玉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山田花子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拽他的抽屉。李玉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按住抽屉把手,脸色惨白。“放开!”山田花子怒了,抬脚就踹在他的肚子上。 李玉柱疼得弯下腰,抽屉“哗啦”一声被拉开。那本牛皮纸包着的《论语》,掉在了地上。 山田花子捡起书,翻开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把书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直到撕成一堆碎片,扔在李玉柱的脸上:“支那人的书,都是糟粕!只有日语,才是你们的未来!” 教室里一片死寂。孩子们低着头,不敢出声。李玉柱看着地上的碎纸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不是书,那是他爹的念想,是祖宗的根啊! “给我罚站!”山田花子指着教室门口,“站到放学!不准动!不准哭!” 李玉柱咬着牙,一步步走到门口。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他却挺直了脊梁。他看着校园里被涂成白色的石狮子,看着操场上被踩烂的红旗痕迹,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恨意。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天已经黑透了。李玉柱站在门口,双腿冻得麻木,几乎迈不动步子。他捡起地上的碎纸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沫子落在他的头发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他路过城隍庙的时候,看到里面亮着一盏油灯。他走进去,发现周先生正坐在蒲团上,给几个孩子讲着什么。 “先生!”李玉柱喊了一声,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周先生转过头,看到他冻得发紫的脸,心疼地叹了口气。他拉着李玉柱的手,把他带到油灯旁,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红薯:“柱子,受苦了。” 那几个孩子,都是班里的同学。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本手抄的《三字经》。油灯的光芒,映着他们稚嫩的脸庞,也映着他们眼里的倔强。 “先生,他们撕了我的《论语》。”李玉柱哽咽着,掏出怀里的碎纸片。 周先生接过碎片,小心翼翼地抚平,眼神里满是沉痛。他看着孩子们,声音沙哑却有力:“孩子们,记住,书可以被撕毁,但文字不会消失;语言可以被强迫,但民族的根,永远断不了!日军想让我们学日语,想让我们忘记祖宗,想让我们变成他们的奴隶,可他们永远不会明白,我们中国人的骨头,是硬的!” 他顿了顿,举起手里的手抄本,继续说:“从今天起,我们就在这里,办一个秘密学堂。教我们的文字,讲我们的历史。就算是只有一个人,就算是只有一天,我们也要把祖宗的东西,传下去!” “好!”孩子们齐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李玉柱攥紧了手里的碎纸片,看着油灯下的周先生,看着身边的同学们,心里的恨意,渐渐化作了一股坚定的信念。他知道,日军可以占领他们的土地,可以烧毁他们的课本,可以强迫他们学日语,但他们永远无法磨灭,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民族魂。 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但城隍庙的油灯,却亮得像一颗星星。 这颗星星,照亮了孩子们的求学路,也照亮了这片沦陷土地上,不屈的抗争之路。 山田花子们的倭语奴音,终究掩盖不了华夏儿女的朗朗书声。那些被强行塞进喉咙的日语假名,永远替代不了《论语》里的字字珠玑,替代不了孩子们心里,对民族的认同,对自由的渴望。 夜色渐深,油灯的光芒,在晋北的寒风里,倔强地燃烧着。它预示着,一场关于文化与精神的抗争,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拉开序幕。 第2章 神坛鬼影 沦陷小城的精神囚笼 1941年的深冬,晋北阳高县的寒风裹着雪粒子,刮得人脸颊生疼。县城中心的关帝庙,被日军强行改造成了“神社”,朱红的大门上,挂起了刺眼的太阳旗,原本供奉关二爷的神龛,被换成了天照大神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劣质的线香,散发出一股呛人的味道。 这天清晨,县城里的所有百姓,都被日军和伪军驱赶到了神社前的空地上。男女老少,被分成了几排,瑟瑟发抖地站在寒风里。伪军手里的皮鞭,时不时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吓得人群一阵骚动。 十三岁的李玉柱,跟着父亲李老实,缩在人群的角落里。他的怀里,揣着周先生手抄的《孟子》,书页被体温焐得温热。看着神社里那尊陌生的牌位,李玉柱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都给我站好了!”日军小队长松井,踩着皮靴,走到人群面前,手里的军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身边,站着穿着和服的山田花子,还有几个戴着眼镜的汉奸,手里拿着花名册,正在点名。 “皇军仁慈,给你们带来了天照大神的庇佑!”松井用生硬的中文喊道,“从今天起,你们每天都要到神社祭拜!上学的孩子,每天早上都要在学校祭拜!这是大东亚共荣的象征!谁要是敢违抗,格杀勿论!” 人群里一片死寂。百姓们低着头,不敢出声。关帝庙是阳高县百姓的精神寄托,逢年过节,大家都会来这里上香祈福。如今,祖宗的神明被赶走,换成了侵略者的神,这是奇耻大辱! 李老实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想起了小时候,爷爷带着他来关帝庙上香的场景。爷爷说,关二爷是忠义的化身,是保护百姓的神明。可现在,关二爷的神像,被日军扔在了后院的柴房里,落满了灰尘。 “现在,所有人都给我进去祭拜!”松井的吼声,打破了寂静。 伪军们推着百姓,往神社里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看着天照大神的牌位,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个老人颤抖着,想要转身离开,却被伪军一鞭子抽在背上,疼得龇牙咧嘴。 “老东西!你敢不敬天照大神?”伪军的骂声,格外刺耳。 李玉柱跟着父亲,走进了神社。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心里默念着《孟子》里的句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轮到他们祭拜的时候,李老实迟迟不肯下跪。松井的军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支那人!你敢不跪?” 李老实的脖子,被军刀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他看着松井狰狞的脸,看着天照大神的牌位,突然笑了:“我跪天跪地跪祖宗,绝不跪侵略者的神!” 松井气得哇哇大叫,举起军刀,就要砍下去。 “爹!”李玉柱大喊一声,扑到了父亲的怀里。 就在这时,周先生挤开人群,走了出来。他对着松井鞠了一躬,声音平静地说:“太君,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糊涂。我替他跪。” 说完,周先生跪在了天照大神的牌位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敬畏,只有浓浓的悲愤。 松井冷哼一声,放下了军刀:“算你识相!今天就饶了他!下次再敢违抗,杀无赦!” 李老实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先生,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周先生是为了救他,才不得不低头。 祭拜结束后,百姓们被驱赶着离开。李玉柱回头望去,只见周先生还跪在那里,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从那天起,阳高县的百姓,每天都要去神社祭拜。日军和伪军,在神社门口设了岗哨,谁敢不去,就会被抓去宪兵队严刑拷打。学校里,更是变本加厉。每天早上,学生们都要在操场上集合,对着太阳旗鞠躬,背诵日语课文,祭拜天照大神。 山田花子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孩子们,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诸君,记住,天照大神是你们的守护神!大东亚共荣,是你们的使命!你们要忘记自己是支那人,要做皇军的顺民!” 孩子们低着头,嘴里机械地背诵着日语,心里却充满了反抗的火焰。李玉柱偷偷看着藏在课桌里的《孟子》,心里默念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周先生的秘密学堂,办得越来越艰难。日军加强了巡逻,到处搜查“反动书籍”。周先生只能把学堂搬到了更深的地窖里,油灯的光芒,在黑暗里摇曳,却照亮了孩子们的心灵。 这天晚上,李玉柱和几个同学,偷偷来到了关帝庙的后院。他们找到了被扔在柴房里的关二爷神像,神像的胳膊被摔断了,脸上布满了灰尘。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把神像擦干净,放在柴草堆上,又偷偷点了一炷香。 “关二爷,对不起,我们没能保护你。”李玉柱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们一定会把鬼子赶出去,把你重新请回神龛。”狗剩攥紧了拳头,坚定地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伪军的脚步声。孩子们吓得躲进了柴草堆里,屏住了呼吸。 两个伪军,叼着烟卷,走进了柴房。他们看到了关二爷神像前的香,骂骂咧咧地说:“妈的,还有人敢拜这个?” 一个伪军抬脚,就要踹向神像。李玉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了手里的石头,准备和伪军拼命。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住手!” 孩子们抬头望去,只见周先生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眼神严厉地看着伪军:“这是我们中国人的神,你们也敢动?” 伪军认出了周先生,冷笑一声:“周老头,你还敢来这里?是不是活腻了?” 周先生挺直了脊背,声音洪亮地说:“我活了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我拜自己的神,犯了什么法?你们这些汉奸,认贼作父,迟早会遭报应!” 伪军被骂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地举起了手里的鞭子。周先生没有躲闪,而是迎了上去:“有种你就打死我!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伪军的鞭子,迟迟没有落下。他们看着周先生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了一丝怯意。最终,他们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了。 柴房里,恢复了寂静。周先生走到关二爷神像前,深深鞠了一躬。孩子们从柴草堆里钻出来,围在了周先生的身边。 “先生,你不怕吗?”李玉柱问道。 周先生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怕?我当然怕。可我更怕的是,你们忘了自己是中国人,忘了祖宗的根。孩子们,日军可以霸占我们的土地,可以强迫我们祭拜他们的神,但他们永远无法夺走我们的精神。只要我们心里的神还在,我们的民族就不会灭亡。” 油灯的光芒,映着周先生的脸,也映着孩子们的脸。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军的奴化教育,越来越严苛。他们在学校里,开设了“武士道精神”课程,教孩子们如何效忠天皇;他们在街头巷尾,张贴着“中日亲善”的标语,试图麻痹百姓的反抗意志。 可他们不知道,越是压迫,反抗的火焰就越是旺盛。周先生的秘密学堂,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进来。他们在黑暗里,读着《论语》《孟子》,听着周先生讲岳飞、文天祥的故事,心里的民族意识,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 李玉柱也越来越勇敢。他每天都会把秘密学堂的手抄本,偷偷带给班里的同学。孩子们互相传阅着,在课本的夹缝里,写下“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字样。 这天,山田花子在课堂上,发现了一个孩子手里的手抄本。她气得脸色铁青,把那个孩子揪到了讲台上,狠狠打了一巴掌:“谁让你看这种糟粕的?说!是谁给你的?” 孩子咬着牙,不肯出声。 李玉柱站了起来,大声说:“是我给的!” 山田花子转过头,恶狠狠地看着他:“李玉柱!又是你!你是不是想死?” 李玉柱挺直了脊背,看着山田花子,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们中国人的书,不是糟粕!你们可以烧了我们的课本,可以强迫我们学日语,可以让我们祭拜你们的神,但你们永远无法让我们忘记,我们是中国人!”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的孩子,都抬起了头,看着李玉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山田花子气得浑身发抖,她举起了教鞭,朝着李玉柱抽去。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踹开了。周先生走了进来,他挡在了李玉柱的身前,看着山田花子,冷冷地说:“要打,就打我。” 山田花子看着周先生,看着教室里孩子们坚定的眼神,突然感到了一丝恐惧。她发现,无论他们如何压迫,如何洗脑,这些孩子的心里,始终燃烧着反抗的火焰。 那火焰,是民族的火焰,是希望的火焰,是永远不会被扑灭的火焰。 寒风,依旧在阳高县的街巷里呼啸。神社里的天照大神牌位,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而关帝庙后院的柴房里,关二爷的神像,在孩子们的守护下,静静伫立着,像是在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第3章 暗火燎原 秘密学堂的赤子丹心 1942年的春日,晋北阳高县的风总算褪去了几分凛冽,却依旧裹着化不开的压抑。日军的奴化教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了这座小城——街头巷尾的墙壁上,刷满了“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的标语;学校的晨会上,日语歌取代了熟悉的童谣;就连城隍庙门口的老槐树,都被挂上了一面刺眼的太阳旗。 可谁也不知道,在县城西北角那座废弃的砖窑里,一簇反抗的火苗,正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悄燎原。 砖窑深处,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油墨的味道。十几盏油灯被罩上了厚厚的黑布,昏黄的光芒只照亮了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周先生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声音低沉却有力:“今天,我们来讲《史记》里的《屈原列传》。屈原心怀家国,虽遭奸佞陷害,流放江湖,却始终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他写下‘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是何等的气节!” 台下,李玉柱挺直了脊背,手里的铅笔在粗糙的麻纸上飞快地记着。他的身边,挤着二十多个孩子,最小的才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岁。他们有的是县城里的学生,有的是乡下逃难来的孩子,每个人的怀里,都揣着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手抄课本——那是周先生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笔一划抄出来的。 自从上次在教室里顶撞山田花子后,李玉柱就成了日军的“重点关注对象”。伪军每天都会守在他家门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火苗就烧得越旺。每天放学,他都会绕着小路,躲过伪军的视线,偷偷跑到砖窑里上课。 “先生,屈原最后投江了,他是不是很傻?”角落里,一个叫小石头的孩子怯生生地问。 周先生放下手抄本,蹲下身,看着小石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不傻。他投江,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气节,为了唤醒沉睡的国人。一个民族,不能没有气节。就像我们,就算被日军逼着学日语,逼着祭拜天照大神,也不能忘了自己是谁,不能忘了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我们的祖国。” 孩子们沉默了,油灯的光芒映着他们眼里的泪光。李玉柱想起了父亲脖子上的伤疤,想起了被撕毁的《论语》,想起了神社里那尊刺眼的天照大神牌位,心里的恨意和决心,交织成一股滚烫的力量。 就在这时,砖窑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是伪军!”狗剩的父亲,也是秘密学堂的联络员,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他们好像发现了这里!快!收拾东西!从后门走!” 周先生脸色一变,立刻喊道:“孩子们,别慌!把课本藏好!年纪小的跟我走后门,大的跟狗剩爹从地道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说出台词堂的事!” 孩子们慌乱却有序地行动起来——他们把手抄本塞进砖缝里,把油灯吹灭,黑布扔进柴草堆。李玉柱抱起身边的小石头,跟着周先生,朝着砖窑的后门跑去。 后门通往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刚跑出没几步,就听到砖窑的大门被踹开的声音,伪军的骂声和枪声,在寂静的春日里炸开:“里面的人都给我出来!再不出来,老子就开枪了!” 周先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砖窑的方向,又看了看怀里的小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他把小石头推到李玉柱怀里,压低声音说:“柱子,带着小石头跑!往芦苇荡深处跑!记住,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把我们的文字,把我们的历史,传下去!” “先生!你跟我们一起走!”李玉柱哭喊着,想要拉周先生的手。 周先生却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塞进李玉柱的手里:“拿着!防身用!快走!” 说完,他转身朝着砖窑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伪军走狗!我在这里!有本事冲我来!” 伪军的枪声朝着周先生的方向追去。李玉柱咬着牙,含着泪,抱着小石头,一头扎进了芦苇荡深处。芦苇秆划破了他的脸,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可他不敢停下脚步。他回头望去,只见砖窑的方向火光冲天,周先生的喊声,渐渐被枪声和爆炸声淹没。 那天晚上,李玉柱带着小石头,躲在芦苇荡里,直到天亮。 第二天,县城里贴满了告示——“反动分子周某某,私设非法学堂,传播反日思想,已被皇军就地正法。”告示的旁边,挂着周先生的头颅,双目圆睁,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侵略者的暴行。 李玉柱躲在芦苇荡里,看着告示上的字,看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哭得撕心裂肺。小石头抱着他的胳膊,吓得瑟瑟发抖,却也跟着小声地哭:“先生……先生死了……” 周先生的死,像一块巨石,砸在了阳高县百姓的心上。日军以为,杀了周先生,就能扑灭反抗的火焰。可他们没想到,这颗头颅,反而成了点燃怒火的火种。 秘密学堂的孩子们,没有一个人被吓倒。狗剩爹带着大家,把藏在砖窑里的手抄本挖了出来,又找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深山里的一座破庙。 开学的那天,没有油灯,没有讲台,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地。狗剩爹站在孩子们面前,手里捧着周先生留下的手抄本,声音沙哑:“孩子们,周先生走了,但他的话,我们要记在心里。他说,一个民族不能没有气节。我们的秘密学堂,不能停!只要还有一个孩子,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要把祖宗的东西,传下去!” “对!不能停!”李玉柱站了出来,手里攥着周先生给他的匕首,眼神坚定,“我们要替周先生报仇!要把鬼子赶出去!” “替先生报仇!把鬼子赶出去!”孩子们齐声喊道,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落了树枝上的露珠。 从那天起,秘密学堂在深山里扎下了根。孩子们白天躲在山里上课,晚上就分头行动——有的去县城里张贴反日标语,有的去乡下宣传抗日思想,有的去给八路军传递情报。李玉柱成了学堂的领头人,他把周先生的手抄本背得滚瓜烂熟,然后一字一句地教给更小的孩子。 日军的搜查越来越严,他们封锁了县城,挨家挨户地搜查,可始终找不到秘密学堂的踪迹。那些藏在麻纸里的文字,那些刻在孩子们心里的气节,像一颗颗种子,在这片被压迫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这天,李玉柱带着几个孩子,偷偷溜回县城,想要给周先生上一炷香。他们刚走到城隍庙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山田花子。 她正站在告示牌前,看着周先生的头颅,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反而带着一丝慌乱。她的身边,松井正对着伪军们大吼大叫:“一群饭桶!连几个毛孩子都抓不到!秘密学堂一天不除,你们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李玉柱攥紧了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他对着身边的孩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悄悄绕到告示牌后面,把一张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周先生永垂不朽”的标语,贴在了告示的正中央。 伪军发现了他们,大喊着追了过来。李玉柱带着孩子们,像灵活的兔子一样,钻进了小巷。跑着跑着,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着松井和山田花子的方向,大喊道:“小鬼子!我们的学堂永远不会停!我们中国人,永远不会做你们的奴隶!” 松井气得哇哇大叫,朝着李玉柱的方向开了一枪,却只打中了巷口的槐树。 李玉柱带着孩子们,消失在小巷的深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手里的匕首,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知道,周先生没有死。周先生的精神,已经融进了每一个孩子的血液里。 那些在油灯下朗读的文字,那些在深山里传唱的歌谣,那些刻在心里的民族气节,像一簇簇暗火,在这片沦陷的土地上,悄悄燎原。 日军的奴化教育,终究是一场徒劳。他们可以摧毁学堂,可以杀死先生,可以强迫孩子们学日语、拜邪神,却永远无法磨灭一个民族的精神脊梁。 风从深山里吹来,带着槐花的清香。破庙里,传来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这声音,穿透了层层的压迫,穿透了漫天的硝烟,在晋北的天空下,久久回荡。 第1章 浊浪滔天 黄河岸的千里泽国 1938年的初夏,豫东平原的风裹着麦浪的清香,吹过黄河岸边的花园口。大堤上的柳树郁郁葱葱,枝条垂到水面,随着河水轻轻摇曳。堤下的村庄炊烟袅袅,田地里的小麦已经泛黄,再过十天半月,就能迎来丰收。村民们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扛着锄头在田埂上穿梭,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能换多少口粮,能不能给娃添件新衣裳。 可这份宁静,很快就被刺耳的枪炮声撕碎。 日军的铁蹄踏过豫东,一路向西逼近郑州。开封失守的消息传来,黄河岸边的百姓人心惶惶。大家都知道,鬼子来了,就意味着烧杀抢掠,意味着家破人亡。花园口大堤上,突然多了许多穿着军装的士兵,他们不是来护堤的,而是扛着铁锹、炸药,神色凝重地在大堤上忙碌。 村民们凑过去打听,才知道国民政府打算“以水代兵”,炸开花园口大堤,用黄河水阻挡日军的进攻。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得全村人都懵了。 “啥?炸大堤?”村里的老族长王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大堤上,看着那些埋炸药的士兵,声音发颤,“长官,不能炸啊!这大堤一炸,黄河水就会漫出来,咱们这豫东平原,就成了一片汪洋!俺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靠黄河吃饭,这大堤就是俺们的命根子啊!” 几个村民也跟着附和:“是啊长官!不能炸!俺们宁愿跟鬼子拼了,也不能让黄河水淹了俺们的家!” 带队的军官脸色凝重,看着眼前的百姓,叹了口气:“老乡们,我知道你们舍不得家,舍不得这片地。可鬼子的坦克已经开到了中牟,再不炸堤,郑州就守不住了!郑州一丢,武汉就危险了!这是军令,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迫不得已?”王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拐杖狠狠砸在地上,“你们迫不得已,就要拿俺们的命填吗?鬼子来了,俺们可以跑,可以躲,可这黄河水一淹,俺们的房子、田地,就全没了!俺们以后咋活啊?” 军官别过头,不敢看王老汉的眼睛,只是挥了挥手:“把老乡们劝回去!时间紧迫,马上准备炸堤!” 士兵们上前,把村民们往堤下劝。王老汉挣扎着,哭喊着,却被几个士兵死死拉住。他看着那些埋在大堤上的炸药包,看着士兵们拉响导火索,眼睛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豫东平原的天空。花园口大堤被炸开了一道数十米宽的口子,浑浊的黄河水,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咆哮着冲出大堤,朝着豫东平原汹涌而去。 起初,只是一股细流,顺着缺口缓缓流淌。可没过多久,水流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黄色的浪头翻滚着,吞噬着堤下的麦田、村庄。 “快跑啊!黄河水来了!” 村民们惊恐地大喊,扔下锄头,朝着高处拼命奔跑。可黄河水的速度太快了,眨眼间就漫过了田埂,冲进了村庄。低矮的土坯房,像纸糊的一样,被洪水轻易冲垮。老人、孩子跑不动,被洪水卷走,发出凄厉的哭喊。 王老汉站在高处,看着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村庄,被洪水一点点吞噬。看着自家的麦田,被浑浊的河水淹没,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家没了……啥都没了……” 洪水越涨越高,越漫越远。豫东、皖北、苏北的大片土地,都成了一片汪洋。昔日肥沃的麦田,变成了泽国;炊烟袅袅的村庄,变成了废墟。水面上漂浮着房屋的残骸、淹死的牲畜,还有来不及逃跑的百姓的尸体。 侥幸活下来的百姓,无家可归,只能挤在大堤上,啃着发霉的干粮,喝着浑浊的河水。瘟疫很快蔓延开来,发烧、腹泻的人越来越多。没有药,没有粮食,每天都有人死去。大堤上,哭声震天,惨不忍睹。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日军并没有因为黄河决堤而停止进攻。他们绕过了洪水区,继续向西推进。而那些被洪水淹没的土地,变成了一片沼泽,到处都是淤泥和积水。原本的灌溉系统,被彻底摧毁。水渠被冲垮,水井被淹没,百姓们连喝口水都成了奢望。 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狼藉。肥沃的土壤被冲走,露出了贫瘠的沙土。原本可以种庄稼的土地,变成了盐碱地,寸草不生。 王老汉带着幸存的村民,回到了村庄的废墟。看着满地的淤泥,看着被冲垮的房屋,看着寸草不生的土地,所有人都绝望了。 “这地,种不了庄稼了。”一个村民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盐碱土,绝望地说,“俺们以后,吃啥啊?” 王老汉看着这片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看着那些饿死、病死的乡亲的坟墓,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这场灾难,不仅是因为日军的侵略,更是因为那道炸开的大堤。可他更恨的,是那些发动战争的侵略者——如果不是鬼子打过来,这片土地,本该是一片丰收的景象。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扛着粮食和药品,朝着他们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战士,他看着王老汉,温和地说:“老乡,我们是八路军的医疗队。听说这里遭了灾,我们特地来送粮食和药的。” 王老汉看着战士们手里的粮食和药品,看着他们真诚的眼神,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他哽咽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想着俺们这些苦命人……” 战士们把粮食分给村民,给生病的人喂药。年轻的队长看着这片盐碱地,沉声说:“老乡们,洪水冲垮了我们的家园,冲垮了我们的田地,但冲不垮我们的脊梁。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能把这片土地重新开垦出来,就能重建我们的家园。” 他顿了顿,看着王老汉,继续说:“日军的侵略,让我们失去了很多。但我们不能放弃。我们要拿起武器,和鬼子拼到底!只有把鬼子赶出去,我们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王老汉抬起头,看着年轻队长坚定的眼神,看着周围饿得面黄肌瘦的村民,看着那些死去的乡亲的坟墓,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拐杖:“对!和鬼子拼了!俺们老王家,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要跟鬼子干到底!” 村民们也纷纷站起身,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们知道,这场灾难,是日军带来的。他们更知道,只有反抗,才有生路。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黄河岸边。浑浊的河水,依旧在缓缓流淌。可大堤上的百姓,已经不再是绝望的羔羊。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反抗的力量。 王老汉站在大堤上,看着远方日军的方向,心里默默念叨着:“鬼子,俺们跟你们没完!俺们一定会把你们赶出去,一定会重建俺们的家园!” 风从黄河上吹来,带着淤泥的腥味。可这风里,也带着一股不屈的气息。它预示着,一场反抗的风暴,即将在这片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上,悄然酝酿。 而日军的暴行,还远不止于此。他们炸毁堤坝,只是为了阻挡进攻;接下来,他们还会破坏灌溉系统,投放病菌,制造饥荒,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陷入更深的苦难。 但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中华民族的脊梁,永远不会被洪水冲垮,永远不会被饥荒压弯。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有一丝希望,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会抗争到底。 第2章 涸土绝收 中原大地的焦渴哀嚎 1942年的盛夏,豫东平原像是被扔进了火炉。毒辣的日头悬在天上,炙烤着龟裂的土地,裂开的缝隙能塞进人的拳头。曾经被黄河水淹没的家园,如今连一滴水都难寻。日军炸毁了残存的灌溉水渠,填平了水井,在这片饱经洪灾的土地上,又降下了一场彻骨的旱灾。 王老汉拄着拐杖,站在自家的田埂上,看着地里枯死的禾苗,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三年前花园口决堤,洪水卷走了他家的三间瓦房,冲走了两亩麦田。洪水退去后,他带着孙子小石头,在废墟上搭了个茅草棚,靠着挖野菜、啃树皮活了下来。好不容易等到土地稍微板结,他豁出老命,翻耕了半亩荒地,种下了几升小米。 他盼着这几升小米能长出穗子,能让他和小石头熬过这个冬天。可日头太毒,又没有水浇地,刚冒出头的禾苗,没几天就蔫成了枯草,叶尖卷得像纸团,一捏就碎成粉末。 “爷,禾苗咋都死了?”小石头扯着王老汉的衣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脸上,满是困惑。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已经好几天没喝上一碗干净水了。 王老汉蹲下身,摸着孙子枯黄的头发,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转头看向村外的水渠,那是村里唯一的灌溉水源,如今却被日军用炸药炸得四分五裂,渠底的淤泥干透了,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大地的伤口。 村口的老井,也被日军填了。他们说“支那人不配喝干净水”,用石头和沙土,把那口滋养了村子几代人的老井,封得严严实实。村民们想挖开,却被日军的巡逻队发现,一顿枪托打得头破血流。 “没水了……地里长不出庄稼了……”王老汉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眼泪顺着皱纹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旱灾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豫东。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枯黄的野草,干裂的土地,看不到一丝绿色。村里的树木,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哀求着雨水。 没有粮食,没有水,村民们开始啃树皮,吃草根。榆树皮被扒得一干二净,连带着深层的木质都露了出来;地里的野菜挖光了,就去挖观音土。那土吃进肚子里,胀得人肚子疼,却填不饱肚子,很多人吃了观音土,拉不出屎,活活憋死了。 村西头的张寡妇,抱着她那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儿子,跪在日军的据点门口,哀求着能给一口吃的。可日军不仅不给,反而放出狼狗,把她咬得遍体鳞伤。张寡妇抱着儿子,在据点门口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她和儿子都没了气息,身体硬得像石头。 这样的惨剧,每天都在发生。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不是饿死,就是渴死,要么就是染上了瘟疫。原本有百十口人的村子,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一群苟延残喘的幽魂。 日军的巡逻队,每天都会骑着摩托车在村里晃悠。他们看着饿殍遍地的惨状,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发出刺耳的哄笑。他们还会抢走村民们最后一点口粮,哪怕是半块树皮,一把草根,都要搜刮干净。 “这些畜生!”王老汉看着巡逻队远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拐杖狠狠砸在地上,“他们是要把俺们活活饿死啊!” 小石头饿得直哭,王老汉把最后一点树皮揉碎,塞进孙子嘴里,自己却饿得眼前发黑。他靠在土墙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股绝望。难道,他们祖孙俩,就要饿死在这片土地上吗?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脚步声。王老汉警惕地抬起头,以为是日军的巡逻队又来了,却看到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背着水壶和干粮,朝着茅草棚走来。为首的人,王老汉认得,是三年前送粮食和药品来的八路军队长,姓赵。 “大爷!我们来看你了!”赵队长快步走到王老汉面前,看到他和小石头的模样,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连忙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窝头,递了过去,“快吃点东西!” 小石头看到窝头,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伸手就要去接。王老汉却按住了他的手,颤巍巍地问:“赵队长,你们咋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鬼子天天巡逻!” “我们知道危险。”赵队长蹲下身,把窝头塞进小石头手里,又从水壶里倒出一碗水,递给王老汉,“可我们不能看着乡亲们饿死!这次我们来,不仅带了粮食和水,还带了一些种子,还有挖井的工具!” 王老汉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种子?挖井?” “对!”赵队长指了指身后的战士们,他们正扛着铁锹、辘轳,还有几袋种子,“这些是耐旱的谷子种,只要有水,就能种出来!我们还带来了挖井的工具,只要挖出水,就能浇地,就能种庄稼!” 村民们听到动静,都从各自的茅草棚里钻了出来。他们看着八路军手里的粮食和工具,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 “赵队长,真的能挖出井水吗?”一个瘦骨嶙峋的村民,颤声问道。 “能!”赵队长拍着胸脯,声音铿锵有力,“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没有挖不出的井!就没有种不出的庄稼!日军想把我们饿死,我们偏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好的!” 当天下午,八路军战士就带着村民们,开始挖井。他们选了村口一块地势低洼的地方,挥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着土。王老汉也拄着拐杖,在一旁帮忙递土;小石头则拿着小铲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挖着旁边的土块。 太阳依旧毒辣,汗水顺着每个人的额头滚落,砸在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可没有人喊累,没有人退缩。他们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挖出井水,一定要种出庄稼,一定要活下去。 挖了整整三天,就在大家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战士突然大喊:“出水了!挖到水了!” 众人围过去一看,只见井底渗出了细细的水珠,很快就汇成了一股涓涓细流。清澈的井水,冒着丝丝凉气,在干裂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珍贵。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村民们欢呼着,喜极而泣。王老汉跪在井边,捧着井水,喝了一大口,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他忍不住放声大哭。 有了水,村民们的底气一下子足了。八路军战士把耐旱的谷子种分给大家,又帮着大家修复了被炸毁的水渠。虽然水渠不能完全修复,但至少能把井水引到地里。 种子撒下去的那天,天空飘来了几朵乌云。虽然没有下雨,但村民们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他们看着地里的种子,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谷穗,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赵队长看着忙碌的村民,找到王老汉,沉声说:“大爷,日军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炸毁水渠,填平水井,就是想制造饥荒,瓦解我们的反抗意志。我们不仅要种出庄稼,还要拿起武器,和他们斗争到底!” 王老汉攥紧了拳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他看着正在地里撒种的小石头,看着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村民,重重地点了点头:“赵队长,你放心!俺们老少爷们,都跟着八路军干!鬼子想饿死俺们,俺们就跟他们拼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认输!”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新挖的水井上,洒在翻耕过的土地上。井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土地里的种子,正在悄悄酝酿着生机。 旱灾依旧在继续,日军的暴行也没有停止。但豫东平原的这片土地上,已经燃起了星星之火。这火,是希望之火,是反抗之火,是中华民族永不屈服的火焰。它在焦渴的土地上燃烧,在百姓的心里燃烧,终有一天,会烧成燎原之势,把侵略者的野心,彻底烧成灰烬。 第3章 疫疠噬田 黄泛区的颗粒无收 1943年的暮春,豫东黄泛区的风里终于少了几分焦渴的燥热,却多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腥气。熬过了两年旱灾的村民们,好不容易靠着八路军帮忙挖出的井水、种下的耐旱谷子,盼到了青苗破土的光景。田埂上的嫩绿色,像是贫瘠土地上挤出的一丝希望,让王老汉和乡亲们枯槁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可这份笑意,没持续几天,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碾得粉碎。 那天清晨,王老汉带着孙子小石头去地里锄草,刚走到田头,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霉味。蹲下身细看,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那些刚长到半尺高的谷子苗,叶尖竟开始发黑、腐烂,像是被泼了什么脏东西。用手一碰,叶片就碎成了渣,黏糊糊的汁液沾在手上,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 “爷,谷子咋烂了?”小石头抓着王老汉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惊恐。 王老汉颤抖着扒开谷子根部的泥土,只见土层里埋着一些灰黑色的粉末,混着腐烂的草根,散发出同样的腥臭味。他猛地想起前几天看到的情景——几个穿着日军军装的人,戴着防毒面具,鬼鬼祟祟地在村口的田地里转悠,手里还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当时他以为是日军来抢粮食,躲在草垛后面没敢出声,现在想来,那些人根本不是抢粮,而是在撒这些要命的东西! “是鬼子!是鬼子干的!”王老汉捶胸顿足,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他们往地里撒了脏东西,他们要毁了咱们的庄稼啊!” 喊声惊动了村里的乡亲,大家纷纷跑到自家地里查看,结果一模一样——所有的谷子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原本绿油油的田野,几天之间就变成了一片焦黑,腐腥气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直想吐。 有人不甘心,拔起一棵没完全烂掉的谷子苗,想带回家救救看,可没过多久,那棵苗就彻底枯萎,连带着家里的几棵野菜,也跟着烂了根。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开来。 日军投放的,是专门用来毁坏庄稼的病菌。这些病菌生命力极强,沾到哪里,哪里的植物就会腐烂枯死,而且还会污染土壤,好几年都长不出庄稼。他们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断绝村民们的生路,制造大规模的饥荒,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要么饿死,要么变成任他们宰割的行尸走肉。 谷苗烂了,野菜也死了,村民们又回到了吃树皮、啃观音土的日子。可经过两年旱灾,村里的树早就被扒光了树皮,观音土吃多了,肚子胀得像鼓,却解不出手,很多人因此丢了性命。 村东头的李二婶,家里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为了让孩子活下去,她把自己最后一件棉袄当了,换了半升发霉的小米。可这点粮食,根本不够一家人吃的。没过几天,她的小儿子就饿得奄奄一息。李二婶抱着孩子,跪在田埂上,对着焦黑的庄稼地哭了一天一夜,最后抱着孩子跳进了村口的枯井。 这样的惨剧,每天都在黄泛区上演。 日军的巡逻队,依旧每天骑着摩托车在村里晃悠。他们看着焦黑的田野,看着饿殍遍地的惨状,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他们还会故意在村口丢下一些发霉的粮食,看着村民们为了抢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然后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畜生!都是畜生!”王老汉看着巡逻队远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血丝。他抱着饿得说不出话的小石头,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恨日军的残忍,恨他们毁了庄稼,害了乡亲,更恨自己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就在村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赵队长带着八路军的医疗队和农技队,再次来到了村里。 看着眼前的惨状,赵队长的拳头攥得死死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农技队的同志蹲在地里,仔细检查着腐烂的谷苗和发黑的土壤,脸色凝重地说:“队长,这是日军投放的真菌性病菌,专门侵染禾本科作物,而且土壤污染很严重,短期内根本种不了庄稼。” 村民们听到这话,顿时瘫倒在地,哭声一片。 “那俺们咋办啊?俺们要饿死了!”一个村民哭喊道。 赵队长站起身,看着眼前的乡亲们,声音铿锵有力:“乡亲们,别哭!日军想让我们饿死,我们偏要活下去!庄稼毁了,我们可以种别的!土壤污染了,我们可以改良!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农技队的同志也跟着说:“大家放心!我们带来了抗病菌的蔬菜种子,比如南瓜、土豆,这些作物不容易被病菌侵染,而且产量高!我们还带来了石灰和草木灰,可以用来改良土壤,杀灭病菌!” 说着,战士们从背包里拿出一袋袋种子和工具,分发给村民们。医疗队的同志则忙着给生病的村民看病,发放药品。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种子,村民们麻木的眼神里,再次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王老汉颤抖着接过一袋南瓜种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救命的稻草。他看着赵队长,哽咽着说:“赵队长,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一次又一次地救俺们……” “大爷,不用谢!”赵队长拍着他的肩膀,“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是一家人!日军越是想害我们,我们就越要好好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拿起武器,把他们赶出我们的家园!” 当天下午,在八路军的带领下,村民们就开始行动起来。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跟着战士们一起,用石灰和草木灰改良土壤;妇女们则在家里,把种子泡在消毒水里,准备播种;老人和孩子,则帮忙捡拾地里腐烂的庄稼,防止病菌扩散。 王老汉也拄着拐杖,加入了改良土壤的队伍。他虽然年纪大了,力气小了,但每铲一锹土,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石头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提着小水桶,给撒了石灰的土地浇水。 太阳依旧毒辣,汗水湿透了每个人的衣衫,手上磨出了血泡,可没有人喊累,没有人退缩。他们知道,这是在和死神赛跑,是在为自己,为子孙后代,抢一条生路。 改良土壤的过程,异常艰难。日军投放的病菌,顽固得可怕,撒了一遍石灰,土壤里的腥臭味还是散不去。战士们和村民们就一遍又一遍地撒,一遍又一遍地翻耕,直到土壤里的腥臭味渐渐淡去,露出了原本的褐色。 播种的那天,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细雨滋润着改良过的土地,也滋润着村民们干涸的心田。大家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撒进土里,盖上一层薄土,像是在守护着一个个珍贵的希望。 王老汉站在田埂上,看着细雨中的土地,看着身边忙碌的乡亲们和八路军战士,心里默默念叨着:“老天爷,求求你,让种子发芽!让俺们活下去!俺们还要看着鬼子被赶出去,还要看着这片土地,重新长出庄稼!”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焦黑的田野,也冲刷着这片土地上的苦难。 日军的暴行,依旧在继续。他们时不时会来村里捣乱,试图破坏村民们的劳动成果。但这一次,村民们不再是麻木的羔羊。在八路军的带领下,他们组织了民兵队,拿起了锄头、镰刀,甚至是猎枪,守护着自己的土地和种子。 有一次,几个日军偷偷摸摸地来村里破坏菜地,被民兵队发现了。村民们和八路军战士一起,把他们团团围住,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狼狈逃窜。 看着日军逃跑的背影,村民们欢呼着,呐喊着。这是他们第一次,靠着自己的力量,击退了日军。 那一刻,王老汉明白了赵队长说的话——团结起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里的南瓜和土豆,终于冒出了嫩绿的芽。看着那些芽苗,村民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植物的芽,更是生命的芽,是希望的芽,是中华民族永不屈服的芽。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绿油油的菜地里,洒在村民们布满笑容的脸上。王老汉抱着小石头,站在田埂上,看着远方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他知道,苦难还没有结束,日军还没有被赶出去,这片土地上的伤疤,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但他更知道,只要这些芽苗还在生长,只要这些希望还在燃烧,只要还有千千万万像八路军一样,为了民族解放而奋斗的人,这片土地,就永远不会灭亡。 疫疠可以吞噬庄稼,却永远吞噬不了希望;饥荒可以摧残身体,却永远摧残不了一个民族的脊梁。 第4章 饿殍泣血 黄泛区的生死抗争 1943年的深秋,豫东黄泛区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刮过光秃秃的田野。那些好不容易种下去的南瓜和土豆,还没等成熟,就被日军的巡逻队抢了大半。剩下的零星果实,根本不够全村人塞牙缝。饥荒的魔爪,再次死死扼住了这片土地上每个人的喉咙。 王老汉的茅草棚里,冷得像冰窖。小石头蜷缩在草堆里,小脸蜡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饿……饿……”。王老汉抱着孙子,把最后一点烤得焦黑的土豆皮,塞进他的嘴里,自己却饿得眼前发黑,浑身直打哆嗦。 屋外,传来一阵微弱的敲门声。王老汉挣扎着起身,打开门一看,是邻居张大爷。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树皮,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老哥……俺撑不住了……这树皮……你和小石头……吃了……” 王老汉看着张大爷,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张大爷的儿子,上个月为了保护村里的菜地,被日军的刺刀挑死了。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孤老头子,靠着挖野菜、啃树皮活命。王老汉摇着头,把张大爷手里的树皮推回去:“俺们还有一口吃的,你快拿回去!你要是倒下了,咋跟你儿子交代啊!” 张大爷苦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走了。王老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张大爷撑不了多久了。 这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村里的人越来越少,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剩下的人,也都奄奄一息。田野里,到处都是饿死的人的尸体,没人有力气埋葬,只能任凭野狗啃食。腐臭的气味,和病菌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让人作呕。 日军的暴行,变本加厉。他们不仅抢粮食,还在村里放火烧房,把村民们最后的栖身之所,也烧成了灰烬。他们还逼着村民们去修炮楼,去挖战壕,不给一口吃的,不给一口水喝。很多人累死在工地上,尸体被随意扔进土坑,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这天,日军的小队长松井,带着一队士兵,又来到了村里。他看着饿得奄奄一息的村民,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你们这些支那人,就是贱命!不给你们粮食,你们照样得给皇军干活!谁要是敢偷懒,就一枪崩了他!” 说着,他指着村口的一片空地,大声喊道:“今天,你们要在这里,给皇军修一座炮楼!天黑之前,要是修不好,就全部饿死在这里!” 村民们被逼着拿起工具,在日军的枪口下,开始修炮楼。王老汉和小石头也被抓了去,他佝偻着身子,搬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散架一样。小石头也被逼着搬砖头,他的小手被磨得鲜血淋漓,却不敢哭一声。 太阳渐渐西沉,炮楼的地基才刚打好。松井看着进度,气得哇哇大叫,他拔出军刀,指着一个饿得走不动路的老人,大喊道:“你!给我快点!” 老人实在撑不住了,瘫倒在地上,哀求道:“太君……俺实在没力气了……求你……放了俺……” 松井冷笑一声,举起军刀,朝着老人的胸口刺去。鲜血溅了一地,老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没了气息。 “谁敢偷懒,这就是下场!”松井的吼声,像野兽的咆哮,回荡在空旷的田野上。 村民们吓得浑身发抖,却没人敢反抗。他们手里没有武器,没有粮食,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反抗? 王老汉看着老人的尸体,看着松井狰狞的嘴脸,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想起了被洪水卷走的家人,想起了被日军杀死的乡亲,想起了饿得奄奄一息的小石头。他攥紧了手里的石头,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鬼子垫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枪声。松井脸色一变,大喊道:“不好!是八路军!快!准备战斗!” 日军士兵们慌乱地拿起枪,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土路上,一队八路军战士,正朝着村里冲来。他们的旗帜,在夕阳下迎风飘扬,格外醒目。 “是赵队长!是八路军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村民们瞬间沸腾了。 绝望的眼神里,燃起了希望的火焰。他们扔掉手里的工具,朝着八路军的方向跑去,嘴里大喊着:“八路军来了!救星来了!” 松井气得暴跳如雷,他大喊道:“开枪!给我开枪!打死他们!” 日军的机枪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八路军战士们卧倒在地,开始反击。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村庄。 王老汉看着冲在最前面的赵队长,心里一阵激动。他抱起身边的小石头,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大声喊道:“赵队长!俺们在这里!” 赵队长听到了他的声音,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手,大喊道:“乡亲们!趴下!我们来救你们了!” 八路军战士们像猛虎下山一样,冲进了村里。他们和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刺刀碰撞的声音,喊杀声,响彻云霄。 王老汉看着一个八路军战士,用刺刀挑死了一个日军士兵,又看着另一个战士,把手榴弹扔进了日军的人群里。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小石头也兴奋地大喊着:“打鬼子!打鬼子!” 战斗打得异常激烈。日军凭借着炮楼的地基,负隅顽抗。八路军战士们不怕牺牲,前赴后继地冲锋。赵队长的胳膊中弹了,鲜血直流,可他依旧挥舞着大刀,砍向日军。 “冲啊!把鬼子赶出去!”赵队长的吼声,激励着每一个战士。 村民们也被点燃了斗志。他们虽然没有武器,但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头、砖头,朝着日军砸去。张大爷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他抱着一块大石头,朝着一个日军士兵的头上砸去,日军士兵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俺给俺儿子报仇了!”张大爷大喊着,又朝着另一个日军士兵冲去。 王老汉也抱着小石头,捡起地上的砖头,砸向日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鬼子!报仇! 夕阳下,一场生死搏斗,在黄泛区的土地上上演。鲜血染红了土地,却也点燃了这片土地上的反抗之火。 终于,日军的子弹打光了。松井看着越来越多的八路军战士,吓得魂飞魄散,他丢下军刀,想要逃跑。赵队长眼疾手快,扔出一把飞刀,正中松井的后背。松井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八路军战士们和村民们欢呼着,呐喊着。声音回荡在田野上,久久不散。 王老汉抱着小石头,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看着赵队长带血的胳膊,看着欢呼的乡亲们,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是激动的泪水,是欣慰的泪水。 赵队长走到王老汉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大爷,我们胜利了!鬼子被打跑了!” 王老汉点着头,哽咽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大爷,不用谢!”赵队长说,“我们带来了粮食和药品!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让乡亲们挨饿了!我们要在这里,建立抗日根据地,和乡亲们一起,把鬼子赶出去!” 村民们听到这话,欢呼雀跃。他们围着八路军战士,唱起了抗日的歌谣。歌声在黄泛区的土地上回荡,充满了力量。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笼罩了大地。可村里的篝火,却熊熊燃烧起来。八路军战士们和村民们围坐在篝火旁,分享着带来的粮食,讲述着抗日的故事。 王老汉看着篝火旁的小石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苦难的日子,终将会过去。 赵队长走到王老汉身边,递给他一个窝头,说:“大爷,吃点东西。以后,我们会和乡亲们一起,重建家园,种出更多的粮食。我们会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王老汉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他看着赵队长坚定的眼神,看着篝火旁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场抗争,还没有结束。日军还没有被彻底赶出去,这片土地上的伤疤,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但他更知道,只要有八路军在,只要有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在,这片土地,就永远不会灭亡。 饿殍可以泣血,却永远打不垮一个民族的意志;暴行可以肆虐,却永远阻挡不了反抗的洪流。在豫东黄泛区的土地上,一场生与死的抗争,正在谱写着一曲中华民族永不屈服的赞歌。 篝火越烧越旺,照亮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也照亮了未来的希望。 第5章 沃土重生 黄泛区的不屈脊梁 1945年的初秋,豫东平原的风终于褪去了几分血腥与腐臭,裹挟着谷物的清香,掠过一望无际的田野。阳光洒在翻耕过的土地上,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王老汉拄着拐杖,站在自家的田埂上,看着地里沉甸甸的玉米棒子,看着金灿灿的谷子笑弯了腰,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湿润的光。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玉米秸秆,嘴里哼着八路军教的抗日歌谣,小脸上满是无忧无虑的笑容。 三年前,这片土地还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寸草不生,饿殍遍野;三年后,这里却已是五谷丰登,炊烟袅袅。 “爷,你看!今年的玉米,比去年的还要大!”小石头举起手里的玉米秸秆,兴奋地喊道。 王老汉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身边饱满的谷穗,嘴角咧开一个欣慰的笑容。他想起了赵队长,想起了那些八路军战士,想起了乡亲们一起改良土壤、播种浇水的日日夜夜。如果不是他们,这片土地,恐怕至今还是一片荒芜。 1943年那场生死搏斗之后,八路军在村里建立了抗日根据地。赵队长带着战士们,不仅给乡亲们送来了粮食和药品,还组织大家重建家园。他们帮着村民们修复被炸毁的房屋,挖通被填平的水渠,还从外地调来大量的化肥和优良种子,教大家科学种田。 日军的残余势力,还时不时会来骚扰。但这一次,村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在八路军的带领下,村里成立了民兵连,王老汉把家里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磨得雪亮,交给了小石头的叔叔,让他加入民兵连,保卫家园。 民兵连和八路军战士们一起,一次次击退了日军的偷袭。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打游击,埋地雷,把日军打得晕头转向,再也不敢轻易来犯。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些逃难出去的乡亲们,听说村里重建了家园,都纷纷回来了。他们看着绿油油的田野,看着崭新的房屋,看着脸上洋溢着笑容的乡亲们,一个个热泪盈眶。 “俺们终于有家了!”一个逃难回来的村民,跪在田埂上,捧着泥土,放声大哭。 王老汉看着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是啊,有家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终于又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秋收的日子,是村里最热闹的日子。男女老少,都涌到了田地里,挥舞着镰刀,收割着金黄的谷子。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大人们的欢声笑语,回荡在田野上空。 赵队长也来了,他的胳膊上,还留着一道疤痕,那是当年和日军搏斗时留下的。他跟着村民们一起收割谷子,汗水湿透了他的军装,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笑容。 “赵队长,快来歇歇!喝口水!”王老汉端着一碗清凉的井水,递到赵队长面前。 赵队长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的水珠,笑着说:“大爷,今年的收成真好啊!照这样下去,乡亲们再也不会挨饿了!” “是啊!”王老汉看着满仓的粮食,感慨地说,“这都是托了八路军的福啊!要是没有你们,俺们这些人,恐怕早就喂了野狗了!” 赵队长摆了摆手,看着眼前的丰收景象,沉声说:“大爷,这不是我们的功劳,是乡亲们自己的功劳!是你们的不屈,你们的抗争,才让这片土地重新活了过来!日军可以炸毁我们的堤坝,可以烧毁我们的庄稼,可以制造饥荒,但他们永远摧毁不了我们中国人的脊梁!” 王老汉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乡亲们,想起了被洪水卷走的家人,想起了被日军杀害的张大爷,心里一阵酸楚。但他更知道,那些逝去的亲人,一定也在天上看着这片土地,看着他们如今的幸福生活。 秋收过后,村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大家杀了猪,宰了羊,摆起了长长的宴席。八路军战士们和村民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跳舞,其乐融融。 赵队长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幸福的笑脸,声音洪亮地说:“乡亲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丰收!但我们永远不能忘记,这片土地上曾经的苦难!我们永远不能忘记,那些为了保卫家园,为了民族解放,而牺牲的英雄们!我们要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我们的子孙后代听,让他们永远记住,今天的幸福生活,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王老汉看着赵队长,看着台下的八路军战士们,看着身边的小石头,心里默默念叨着:“娃啊,你要记住,这片土地,是我们的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能忘记,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脚下,是先辈们用鲜血染红的土地!” 庆祝活动的最后,村民们和八路军战士们一起,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八个大字:铭记历史,勿忘国耻。 石碑的背面,刻着所有在战争中牺牲的乡亲们的名字,还有那些八路军战士的名字。 王老汉看着石碑上的名字,眼泪再次流了下来。他知道,这些名字,将会永远刻在这片土地上,刻在每个中国人的心里。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石碑上,洒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炊烟袅袅升起,和着谷物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小石头拉着王老汉的手,指着石碑上的字,好奇地问:“爷,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啊?” 王老汉蹲下身,抚摸着石碑上的刻痕,看着小石头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娃,这些字的意思是,要记住过去的苦难,要记住那些欺负我们的坏人。只有记住这些,我们才能好好活下去,才能保护好我们的家园。”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着远处的田野,看着那些正在劳作的乡亲们,看着那些穿着军装的八路军战士们,小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情。 他知道,等他长大了,也要像赵队长一样,像那些八路军战士一样,保卫这片土地,保卫这个国家。 风从田野上吹过,带着谷物的清香,也带着历史的回响。它拂过石碑上的刻痕,拂过乡亲们的笑脸,拂过孩子们的歌声,像是在诉说着一段不屈的历史,一段重生的传奇。 豫东平原的土地,曾经被洪水淹没,被病菌污染,被饥荒蹂躏。但它从来没有屈服过。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有着不屈的脊梁。 因为,这片土地上,永远燃烧着希望的火焰。 这火焰,照亮了过去的苦难,也照亮了未来的征程。它告诉后人: 只要脊梁不弯,土地就不会荒芜。 只要精神不灭,民族就永远不会沉沦。 pyright 2026 第1章 罂粟花开 华北平原的毒祸之源 1939年的暮春,华北平原的风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吹过冀中平原的杨柳青镇。镇子东头的李家大院,原本是镇上有名的粮商李老栓的家业,此刻却被日军的“华北垦殖公司”霸占,成了鸦片种植的指挥中心。院墙上刷着“大东亚共荣”的标语,猩红的油漆在阳光下刺眼得让人作呕,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眼神里满是凶狠,过往的百姓都低着头,匆匆绕道而行,不敢多看一眼。 李老栓蹲在自家的田埂上,看着地里被翻犁出来的麦苗,心疼得直哆嗦。这片地,是李家三代人传下来的口粮田,开春时刚种下的麦苗,绿油油的,原本指望秋天能有个好收成,却没想到,几天前,日军的“垦殖队”突然闯进村,逼着全村人把麦苗铲掉,改种鸦片。 “李老头!磨磨蹭蹭的干啥呢!”一个穿着黑色汉奸服的家伙,叼着烟卷,晃悠悠地走过来,手里的皮鞭甩得噼啪响,“皇军说了,三天之内,必须把这片地全种上罂粟!要是耽误了农时,小心你的老命!” 李老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愤:“王二狗!你还是不是中国人?这是咱老百姓的口粮田啊!种了鸦片,咱吃啥?喝西北风吗?” 王二狗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扬起皮鞭就朝着李老栓抽去:“老东西!你敢顶嘴?皇军的话就是圣旨!再说了,种鸦片咋了?种鸦片能赚大钱!比你种麦子强多了!” 皮鞭落在李老栓的背上,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硬是没哼一声,只是死死地盯着王二狗,眼神里的恨意像刀子一样。王二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狠狠抽了一鞭子:“看什么看!再看,把你抓去宪兵队!” 周围的村民们都低着头,敢怒不敢言。他们看着自家的麦苗被铲掉,看着日军和汉奸们逼着他们种下罂粟种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可他们手里没有枪,没有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片肥沃的土地,被染上一层罪恶的黑色。 日军的“毒化政策”,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自从占领华北后,他们就开始大规模推行鸦片种植,成立了所谓的“华北禁烟总局”——明面上是禁烟,暗地里却是垄断鸦片的生产和销售,用毒品来麻痹中国民众的反抗意志,同时掠夺巨额的财富,用来支撑他们的侵略战争。 杨柳青镇周围的十几个村子,都被划定为“罂粟种植区”。日军给每个村子都下达了种植指标,规定了上交鸦片的数量,要是完不成任务,就会被抓去严刑拷打,甚至枪毙。为了让百姓们乖乖听话,他们还派了“指导队”,挨家挨户地监督种植,手把手地教百姓们如何培育罂粟。 罂粟种子撒下去后,日军看得更紧了。他们在田间地头设了岗哨,严禁百姓们偷摘罂粟果,甚至不准百姓们靠近种植区。每隔几天,就会有汉奸带着日军来巡查,一旦发现有人偷懒,或者偷偷种了粮食,就会立刻抓人。 李老栓的儿子李青山,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看着日军和汉奸们的所作所为,他气得浑身发抖,好几次都想冲上去和他们拼命,都被李老栓死死拉住。“青山,别冲动!”李老栓叹了口气,“咱们斗不过他们的,留着命,才有机会报仇。” 可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罂粟花很快就开了。一朵朵妖艳的花朵,在田野里肆意绽放,红的、粉的、白的,像一张张涂满脂粉的鬼脸,在阳光下摇曳。微风拂过,花香弥漫,可这香气,却带着一股致命的诱惑,让人心头发麻。 看着这片盛开的罂粟花,李老栓的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他知道,这些美丽的花朵,结出的不是果实,而是毒药,是用来残害中国人的毒药。他想起了镇上的烟鬼们,一个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为了一口鸦片,卖儿卖女,倾家荡产,最后死在街头,无人收尸。 “爹,你看!”李青山突然指着村口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李老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日军士兵,正押着一群百姓,朝着镇上的烟馆走去。那些百姓,都是村里的烟鬼,为了抽一口鸦片,心甘情愿地给日军干活,有的甚至成了汉奸,帮着日军欺压乡亲。 “畜生!都是畜生!”李老栓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罂粟果成熟后,日军和汉奸们就开始收割。他们逼着百姓们把罂粟果割下来,送到李家大院里,用特制的工具挤出鸦片膏。整个李家大院,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鸦片味,闻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李老栓和村民们,被日军逼着日夜不停地干活。他们的手上,沾满了鸦片膏,黏糊糊的,洗都洗不掉。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有麻木和绝望。日军给他们的报酬,少得可怜,勉强够一家人糊口,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些钱,是用自己的血汗,用整个民族的尊严换来的。 这天晚上,李青山偷偷溜出家门,找到了八路军冀中支队的联络员。他把日军在杨柳青镇种植鸦片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攥紧了拳头:“同志,你们快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乡亲们都要被鸦片害死了!” 联络员听完,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青山同志,谢谢你提供的情报。日军的毒化政策,是想把我们的同胞变成行尸走肉,瓦解我们的反抗力量。我们早就注意到了,正在制定计划,摧毁他们的鸦片种植基地。” 李青山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我能做些什么?我要加入八路军,我要和你们一起,打鬼子,毁鸦片!” 联络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热血青年。你先回去,继续收集情报,注意安全。等我们的命令。” 李青山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后,李青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老栓。李老栓愣了一下,随即老泪纵横:“青山,好!好样的!你爹我,这辈子没做过啥大事,可你,一定要给咱中国人争气!一定要把鬼子赶出去,把这些害人的罂粟,全烧了!” 夜色渐深,田野里的罂粟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艳。李老栓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罪恶的花朵,心里默默念叨着:“列祖列宗在上,保佑咱们的孩子,保佑八路军,早日把鬼子赶出去,还咱们一片干净的土地。” 可他不知道,这场毒祸,才刚刚开始。日军的鸦片种植,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华北地区,成千上万的百姓,陷入了毒品的泥潭,无法自拔。无数的家庭,因为鸦片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而杨柳青镇的这片罂粟田,就像一个毒瘤,在华北平原上,疯狂地滋生蔓延。它吞噬着土地的养分,吞噬着百姓的生命,也吞噬着一个民族的灵魂。 风从田野里吹过,带着罂粟花的香气,也带着百姓们的血泪。这股香气,飘向了远方,飘向了更多的村庄和城镇,预示着一场更大的灾难,即将来临。 而李青山和八路军的战士们,已经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准备着一场摧毁毒祸的战斗。他们知道,这场战斗,不仅是为了摧毁鸦片种植基地,更是为了唤醒那些被毒品麻痹的同胞,为了守护这片土地的尊严和未来。 pyright 2026 第2章 烟馆囚笼 杨柳青镇的人间鬼市 1939年的盛夏,华北平原被毒辣的日头烤得滚烫,杨柳青镇的街道上,却不见半分农忙的热闹,反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那是鸦片燃烧后散发出的毒雾,缠缠绵绵地裹着整个镇子,把青砖灰瓦的街巷,变成了一座吞噬人心的囚笼。 李家大院旁边的“福寿馆”,是日军指定开设的烟馆,也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烟馆的门脸挂着红灯笼,上面写着“大东亚共荣”的字样,门口站着两个斜挎着步枪的伪军,见人就吆五喝六,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只对日军和汉奸笑,对普通百姓,只有凶狠和鄙夷。 烟馆里,乌烟瘴气,昏暗的油灯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烟鬼。他们一个个骨瘦如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一群抽干了血的骷髅。有人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烟枪,贪婪地吸着鸦片,嘴里发出满足的呻吟;有人瘫在地上,浑身抽搐,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嘴里念叨着“给我一口,求求你给我一口”;还有人因为抢鸦片打了起来,拳打脚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脸上溅满了血污,却依旧死死地抓着烟枪不放。 烟馆的老板是个叫黄老三的汉奸,以前是镇上的地痞流氓,日军来了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皇军的红人”。他腆着大肚子,手里把玩着一个翡翠扳指,在烟馆里踱来踱去,看着眼前的惨状,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打手,手里拿着皮鞭,谁要是敢赊账,或者敢闹事,上去就是一顿毒打。 “都给老子安分点!”黄老三一脚踹在一个抢鸦片的烟鬼身上,“想抽大烟,拿钱来!没钱?滚出去!要么,就去给皇军干活,种罂粟、运鸦片,有的是机会换烟土!” 那个烟鬼被踹得口吐白沫,却依旧死死地抱着黄老三的腿,哀求道:“黄老板,求求你,再给我一口!我把家里的地契押给你,把我闺女押给你,求求你了!” 黄老三冷笑一声,蹲下身,拍了拍烟鬼的脸:“早这么识相不就完了?地契拿来,闺女送来,保你天天有大烟抽!” 烟鬼立刻磕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地喊着“谢谢黄老板,谢谢黄老板”,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看得旁边几个还有点良知的人,心里一阵发酸,却又不敢出声。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福寿馆上演。日军通过黄老三这样的汉奸,把鸦片以高价卖给百姓,无数的家庭,就这样被掏空了家底。有人为了抽鸦片,卖了家里的田地;有人卖了房子;还有人卖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死在街头的下场。 镇西头的张木匠,原本是个手艺精湛的匠人,靠着一手好木工活,养活一家老小。自从染上了鸦片瘾,他就像变了个人。他先是把自己的工具当了,然后卖了家里的桌椅板凳,最后,竟然把自己的小女儿卖给了人贩子,换了二两烟土。等他抽完那二两烟土,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女儿已经不见了。他疯了一样地在镇上找,最后在烟馆门口,看到了女儿的一只绣花鞋。他抱着绣花鞋,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就一头撞在了墙上,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张木匠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烟馆里的烟鬼们,依旧在吞云吐雾;黄老三依旧在耀武扬威;日军依旧在逼着百姓们种罂粟。仿佛,一条人命,还不如一口鸦片值钱。 李青山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每天都会借着给烟馆送柴的机会,偷偷溜进去,收集情报。他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乡亲,一个个变成了行尸走肉,看着黄老三和伪军们的丑恶嘴脸,看着日军从烟馆里运走一箱箱的银元,他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这天,李青山又去送柴,刚走到烟馆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村里的王大叔。王大叔以前是个勤劳的庄稼汉,自从抽上了鸦片,就变得好吃懒做,家里的田地也荒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此刻,他正跪在黄老三面前,苦苦哀求:“黄老板,求求你,再赊我一点烟土!我实在是熬不住了!” 黄老三不耐烦地挥挥手:“赊?你欠我的钱,够买你十条命了!想抽大烟?去给皇军的罂粟田浇水!干一天活,给你一钱烟土!” 王大叔立刻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干!我干!别说浇水,就是让我去死,我也干!” 李青山看着王大叔那副麻木的模样,心里一阵刺痛。他悄悄退了回去,找到联络员,把烟馆里的情况,还有日军鸦片的运输路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联络员的脸色凝重,“日军通过烟馆,不仅掠夺了百姓的钱财,还把很多人变成了他们的劳动力。这些瘾君子,为了一口鸦片,什么都愿意做,已经成了日军的帮凶。” “那我们该怎么办?”李青山急道,“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乡亲们,一个个被鸦片害死吗?” “别急。”联络员拍了拍他的肩膀,“支队已经制定了计划,今晚就动手。我们要先端掉福寿馆,烧掉里面的鸦片,然后再去摧毁日军的鸦片仓库。记住,你的任务,是给我们带路,摸清烟馆里伪军的布防情况。” 李青山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夜幕降临,杨柳青镇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福寿馆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鸦片的毒雾,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夜色里弥漫。 李青山带着八路军冀中支队的战士们,悄悄地摸到了烟馆附近。他指着烟馆的窗户,压低声音说:“里面有五个伪军,都带着枪,黄老三的卧室在里屋,里面藏着不少鸦片和银元。” 支队队长老周点了点头,做了个进攻的手势。几个战士立刻像猎豹一样冲了上去,捂住门口伪军的嘴,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们。 李青山带着战士们,踹开烟馆的大门。里面的烟鬼们,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一个个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吓得魂飞魄散。 “都别动!”老周大喝一声,“我们是八路军!是来救你们的!” 烟鬼们面面相觑,有的害怕地缩成一团,有的却还在念叨着“烟土,我的烟土”。 黄老三听到动静,从里屋跑了出来,看到满屋子的八路军,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八路爷爷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 李青山看着黄老三那副怂样,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他想起了张木匠的死,想起了王大叔的麻木,想起了那些被鸦片毁掉的家庭。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黄老三的胸口:“被逼的?你逼死张木匠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被逼的?你卖人家闺女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被逼的?” 黄老三被踹得口吐鲜血,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把所有的鸦片都交出来,求求你们饶了我!” 老周冷哼一声:“像你这样的汉奸,留着也是祸害!”他话音刚落,一个战士就上前,把黄老三捆了起来。 战士们在烟馆里搜出了大量的鸦片和银元,还有日军的鸦片运输账本。老周看着账本,脸色铁青:“这些畜生,竟然从百姓身上掠夺了这么多钱财!都给我烧了!” 战士们把鸦片堆在院子里,点燃了火把。熊熊的火焰冲天而起,鸦片燃烧的毒雾,被火光吞噬,发出噼啪的声响。 烟馆里的烟鬼们,看着燃烧的鸦片,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却像疯了一样,想要冲上去抢,被战士们死死地拦住。 “乡亲们!”老周站在火焰旁,大声喊道,“鸦片是鬼子用来害我们的毒药!它毁了我们的家,毁了我们的身体,毁了我们的尊严!只要我们戒掉鸦片,团结起来,就能把鬼子赶出去!就能过上好日子!” 烟鬼们沉默了,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日军的枪声。显然,日军发现了烟馆的动静,正在朝着这边赶来。 “撤!”老周大喊一声,“把黄老三带走!银元分给乡亲们!” 战士们把银元分发给烟馆里的烟鬼,然后迅速撤离。李青山看着燃烧的福寿馆,看着那些眼神里有了光亮的乡亲,心里充满了希望。 火焰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李青山的脸。他知道,摧毁一座烟馆,只是一个开始。日军的毒化政策,已经根深蒂固,想要彻底铲除毒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更知道,只要有八路军在,只要有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在,这场和鸦片的战斗,就一定会赢。 火焰渐渐熄灭,鸦片的毒雾,也慢慢散去。杨柳青镇的夜空,露出了点点星光。那些星光,像一双双眼睛,看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也看着那些正在觉醒的灵魂。 pyright 2026 第3章 毒瘾噬心 庄稼地里的行尸走肉 1940年的春耕时节,冀中平原的杨柳青镇,却看不到半点春耕的景象。往日里肥沃的麦田,如今尽数被妖艳的罂粟花覆盖,红的、粉的、白的花瓣在春风里招摇,像是一张张咧开的鬼脸,嘲笑着这片土地上的苦难。 日军的毒化政策,已经深入骨髓。他们不仅在镇上开设烟馆,更是把鸦片当成了控制百姓的工具——种罂粟的,能换一口粗粮;不交鸦片的,直接抓去宪兵队;而那些染上毒瘾的,只要肯为日军卖命,就能得到的烟土。 李老栓家的三亩地,也种满了罂粟。他每天扛着锄头下地,却不是为了侍弄庄稼,而是给罂粟除草、浇水。看着那些肥硕的罂粟果,他的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以前,这片地里种的是小麦和玉米,金灿灿的麦粒能养活一家人,可现在,这些罪恶的植物,却把乡亲们变成了行尸走肉。 村子里的烟鬼越来越多了。曾经扛着锄头下地的壮汉,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摇摇晃晃,眼神浑浊不堪;曾经纺线织布的妇女,如今蓬头垢面,为了一口鸦片,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甚至连半大的孩子,都学着大人的样子,偷偷抽着劣质的鸦片烟,小脸蜡黄,毫无生气。 村东头的王二柱,就是被鸦片毁了的典型。他以前是村里的好劳力,能扛二百斤的粮食走三里路,娶了个贤惠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可自从抽上了鸦片,他就像变了个人。先是把家里的耕牛卖了,然后卖了媳妇的嫁妆,最后连儿子的百家锁都当了。媳妇哭着劝他,他就抬手打人,打得媳妇鼻青脸肿。 这天,王二柱毒瘾犯了,浑身抽搐,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他翻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连一个铜板都没找到。看着躺在床上饿得直哭的儿子,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他知道,镇西头的人贩子,正在收孩子,一个男孩能换二两烟土。 “娃啊,爹对不起你。”王二柱咬着牙,抱起儿子,就往镇西头跑。 媳妇发现后,疯了一样追出来,抱着他的腿哭喊:“二柱!你把儿子放下!那是咱的命根子啊!你不能卖了他!” 王二柱一脚踹开媳妇,红着眼睛嘶吼:“滚开!老子要抽大烟!不抽大烟,老子会死的!” 他抱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跑了。媳妇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李老栓正好下地回来,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他冲上去,一把拉住王二柱的胳膊:“二柱!你疯了!那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能卖了他换大烟!” 王二柱像是没听见一样,使劲挣脱李老栓的手,嘴里念叨着:“烟土……我要烟土……” 李老栓看着他那双被毒瘾侵蚀得毫无神采的眼睛,心里一阵悲凉。他知道,王二柱已经没救了,鸦片已经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没过多久,王二柱就拿着二两烟土回来了。他躲在破庙里,贪婪地抽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而他的儿子,再也没有回来。媳妇万念俱灰,在一个夜里,悬梁自尽了。 王二柱得知媳妇的死讯后,只是麻木地抽着烟,连一滴眼泪都没掉。没过多久,他就因为吸食过量鸦片,死在了破庙里。尸体被野狗啃食,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 这样的惨剧,每天都在杨柳青镇上演。日军和汉奸们,看着百姓们一个个被鸦片吞噬,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们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百姓们越麻木,越懦弱,他们的统治就越稳固。 为了让更多的人染上毒瘾,日军甚至开始向孩子们下手。他们在镇上的学堂里,发放掺了鸦片的糖果,很多孩子吃了之后,就染上了毒瘾,变得面黄肌瘦,连书都念不下去了。 李青山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他跟着八路军,一次次地破坏日军的鸦片运输线,烧毁鸦片仓库,可日军的毒化政策,就像一张巨大的网,越收越紧。 这天,李青山接到了联络员的通知,说支队要组织一场大规模的行动,不仅要烧毁镇上所有的烟馆,还要把周围村子里的罂粟田全部铲掉。 “这次行动,一定要动员更多的乡亲们参与。”联络员拍着李青山的肩膀说,“只有让百姓们亲眼看到罂粟被铲除,让他们知道八路军是真心实意地帮他们,他们才能觉醒过来,才能戒掉毒瘾,和我们一起打鬼子。” 李青山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不仅要和日军、汉奸斗,还要和百姓们心里的毒瘾斗。 回到村里后,李青山立刻开始动员。他挨家挨户地敲门,给乡亲们讲鸦片的危害,讲日军的阴谋,讲八路军的抗日主张。 一开始,很多人都麻木地摇着头,有的甚至还骂他:“你个小杂种!敢动皇军的罂粟田?不想活了?” 还有的烟鬼,瞪着血红的眼睛说:“铲了罂粟,我们抽什么?你要断我们的活路吗?” 李青山没有气馁,他把王二柱家的惨剧,把张木匠的死,把那些被鸦片毁掉的家庭,一件件地讲给大家听。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乡亲们!”李青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大声喊道,“鸦片是鬼子的毒药!它毁了我们的家,毁了我们的身体,毁了我们的尊严!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要把罂粟田铲掉,把烟馆烧掉,把鬼子赶出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我们的孩子才能活下去!” 人群里,渐渐有了动静。一些还没有染上毒瘾的老人,抹着眼泪点了点头;一些曾经的庄稼汉,看着自家的罂粟田,眼神里闪过一丝悔意;还有一些妇女,想起了被卖掉的孩子,被害死的丈夫,攥紧了拳头。 “青山说得对!我们不能再当亡国奴了!”一个老人大喊一声,举起了手里的锄头。 “铲了罂粟田!打鬼子!” “烧了烟馆!报仇!” 呐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村庄。 当天夜里,李青山带着村里的百姓,和八路军冀中支队的战士们汇合了。几百号人,扛着锄头、镰刀、大刀,浩浩荡荡地朝着镇上的烟馆和罂粟田走去。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队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田野里回荡,像是一首悲壮的战歌。 李青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紧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镰刀。他看着远处镇上的灯火,看着那片妖艳的罂粟田,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他知道,这场战斗,注定会流血牺牲。但他更知道,只有打赢了这场战斗,这片土地才能恢复生机,乡亲们才能摆脱鸦片的控制,才能重新做回自己的主人。 风从田野里吹过,带着罂粟花的甜腻气味。李青山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镰刀。 决战的时刻,到了。 pyright 2026 第4章 铲毒惊雷 冀中平原的血色觉醒 1940年的夏夜,没有一丝风,冀中平原的空气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杨柳青镇周围的罂粟田里,妖艳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毒香,让人头晕目眩。 李青山扛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镰刀,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他的身后,跟着几百个手持锄头、扁担的乡亲,还有八路军冀中支队的战士们。大家的脚步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踩在田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今晚,他们要把这片罪恶的罂粟田,连根铲除;要把那些害人的烟馆,烧个精光;要让日军的毒化政策,在这片土地上彻底破产。 “都记住了!”支队队长老周压低声音,再次叮嘱,“先端掉鬼子的岗哨,再分头行动!一队跟我去铲罂粟田,二队去烧烟馆,三队负责阻击增援的日军!动作要快,动静要小!”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队伍悄悄靠近了罂粟田边缘的日军岗哨。两个哨兵正缩着脖子抽烟,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日文,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降临。李青山和几个战士对视一眼,像猎豹一样冲了上去,捂住哨兵的嘴,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们。 “动手!”老周一声令下,几百号人立刻冲进了罂粟田。锄头、镰刀挥舞着,砍断罂粟的茎秆,挖开深埋的根系。那些妖艳的花朵,在锄头下纷纷折断,和绿油油的叶片一起,被扔进事先准备好的柴草堆里。 李青山挥舞着镰刀,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他看着一株株罂粟被砍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他想起了王二柱家的惨剧,想起了张木匠的惨死,想起了那些被鸦片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乡亲。每砍倒一株罂粟,他就觉得离胜利更近了一步,离报仇更近了一步。 乡亲们的劲头也越来越足。曾经麻木的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们知道,这些罂粟,是鬼子用来害他们的毒药;铲掉这些罂粟,就是铲掉了鬼子的阴谋,就是夺回了自己的生路。 “烧!都烧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有人点燃了柴草堆。熊熊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罂粟秆燃烧的噼啪声,夹杂着乡亲们的呐喊声,在田野里回荡。 火焰越烧越旺,把罂粟田映得一片通红。空气中的毒香被烟火取代,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这味道,在乡亲们闻来,却比任何香气都要清新。 就在这时,镇上突然传来了枪声。显然,烧烟馆的二队,和日军交上火了。 “不好!鬼子增援了!”老周脸色一变,“青山,你带着乡亲们继续铲罂粟,我带三队去支援!” “队长,小心!”李青山大喊一声,握紧了镰刀。 老周带着战士们,朝着镇上的方向狂奔而去。枪声越来越密集,还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李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老周他们面临着一场恶战。 “乡亲们,加把劲!尽快把罂粟田铲完,去支援八路军!”李青山大喊着,镰刀挥舞得更快了。 乡亲们也急了,挥舞着锄头,拼命地铲着罂粟。田埂上,很快堆满了砍倒的罂粟秆,火焰烧得更旺了,几乎要把夜空烧穿。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青山抬头一看,只见一群日军和伪军,端着枪,朝着罂粟田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日军驻杨柳青镇的小队长松井。他看着燃烧的罂粟田,气得哇哇大叫,军刀挥舞着,嘴里喊着:“支那人!我要杀了你们!” “乡亲们,快躲!”李青山大喊一声,把身边的几个老人和孩子推到田埂下。 日军的机枪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几个跑得慢的乡亲,惨叫着倒在了血泊里。鲜血染红了烧焦的罂粟田,也染红了李青山的眼睛。 “狗日的鬼子!”李青山红了眼,举起镰刀,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伪军冲了过去。他的镰刀,砍在了伪军的胳膊上,伪军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杀!”乡亲们也红了眼,挥舞着锄头、扁担,和日军、伪军展开了殊死搏斗。他们没有枪,没有炮,只有手里的农具,却一个个像猛虎下山,毫不畏惧。 一个老人,抱着一个日军的腿,死死地咬着,任凭日军的刺刀刺进自己的胸膛,也不肯松口;一个妇女,举起扁担,狠狠地砸在伪军的头上,自己却被另一把刺刀刺穿了后背;一个半大的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日军的脑袋砸去,被日军一脚踹飞,却依旧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冲上去。 这场战斗,打得惨烈无比。锄头碰撞着刺刀,扁担挥舞着拳头,呐喊声混合着惨叫声,在火焰的映照下,上演着一场冀中平原的血色觉醒。 李青山的胳膊中弹了,鲜血直流。他咬着牙,撕下衣角,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继续挥舞着镰刀。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鬼子!铲罂粟!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冲锋号的声音。是老周他们打赢了!八路军的大部队,朝着罂粟田冲了过来! 日军和伪军慌了,他们没想到,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竟然如此顽强;更没想到,八路军的增援来得这么快。松井看着越来越多的八路军战士,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撤退!快撤退!” 日军和伪军,丢下了十几具尸体,狼狈地朝着镇上的方向逃窜。 乡亲们和八路军战士们,欢呼着追了上去。李青山也跟着跑,跑着跑着,却突然瘫倒在地。他的胳膊,疼得钻心,鲜血已经浸透了包扎的衣角。 “青山!”老周跑过来,扶起他,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心疼地说,“你受伤了,快包扎一下!” 李青山摇了摇头,看着被铲平的罂粟田,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欢呼的乡亲们,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是激动的泪水,是欣慰的泪水。 “队长,我们赢了……”李青山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对!我们赢了!”老周拍着他的肩膀,眼眶也红了,“罂粟田铲平了,烟馆烧光了!鬼子的毒化政策,破产了!” 火焰渐渐熄灭,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亮了。 乡亲们站在被铲平的罂粟田里,看着天边的朝阳,看着满地的罂粟秆灰烬,看着那些倒下的同胞的尸体,一个个泣不成声。 李青山也站了起来,他看着朝阳,看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心里默默念叨着:“王大叔,张木匠,二柱媳妇……你们看到了吗?罂粟田铲平了!鬼子跑了!我们,终于站起来了!” 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洒在冀中平原上。被铲平的罂粟田里,已经露出了黝黑的泥土。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种上小麦和玉米,长出金灿灿的粮食。 这场铲毒之战,像一声惊雷,炸醒了冀中平原的百姓。他们终于明白,鸦片是鬼子的毒药,反抗才是唯一的生路。他们也终于明白,只有跟着八路军,团结起来,才能把鬼子赶出去,才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从那天起,杨柳青镇的百姓们,纷纷加入了八路军的队伍。他们有的拿起了枪,走向了抗日前线;有的留在村里,种上了粮食,支援前线;还有的,组成了禁毒队,巡逻在田野里,防止日军再次种植罂粟。 鸦片的毒雾,渐渐从冀中平原散去。而那场血色的觉醒,却永远刻在了这片土地上,刻在了每个中国人的心里。 它告诉后人:毒瘾可以吞噬身体,却永远吞噬不了一颗爱国的心;压迫可以摧残生命,却永远摧残不了一个民族的脊梁。 pyright 2026 第1章 毒焰焚城 华北平原的化学劫难 1938年的盛夏,华北平原被毒辣的日头烤得滚烫,龟裂的土地上,连野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冀中平原的赵家庄,原本是个鸡鸣犬吠的安宁村落,此刻却被一股浓重的恐慌笼罩——村口的大槐树上,挂着日军张贴的“清乡”告示,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村民们啐上了带着血泪的唾沫。 村东头的李老汉,正蹲在自家地头,望着旱得裂开缝的玉米地唉声叹气。他的儿子铁蛋,是八路军冀中支队的一名战士,三个月前跟着队伍去打保定的日军据点,至今杳无音信。儿媳秀莲挺着个大肚子,在家里缝补着破旧的衣裳,灶台上的瓦罐里,只有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 “爹!爹!不好了!鬼子进村了!”村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是村里的放羊娃二柱。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里的羊鞭掉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 李老汉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朝着村口望去。只见远处的土路上,尘土飞扬,一队日军的装甲车正轰隆隆地驶来,车身上架着机关枪,车头的太阳旗在烈日下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装甲车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日军步兵,他们扛着步枪,腰里别着手榴弹,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快!回村!把人都叫到地道里去!”李老汉大喊一声,拉着二柱就往村里跑。 赵家庄的地道,是八路军和村民们一起挖的,纵横交错,能藏下全村的人。平日里,地道是存放粮食和武器的地方,一旦鬼子进村,就是村民们的保命符。 村民们听到消息,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扶老携幼地往地道口跑。秀莲也挺着大肚子,跟着人群往地道里钻。李老汉跑在最后,他要确认村里的人都进了地道,才能放心。 可日军的装甲车跑得太快了,还没等最后几个村民钻进地道,装甲车就已经冲到了村口。 “哒哒哒!”机关枪响了起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村口的空地,几个跑得慢的村民,惨叫着倒在了血泊里。 李老汉的眼睛红了,他捡起地上的一把锄头,就要冲上去和鬼子拼命,却被身边的村支书死死拉住:“老李!别送死!留着命,才能报仇!” 就在这时,日军的装甲车停了下来。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军官,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用生硬的中文喊道:“里面的支那人听着!快出来投降!不然,皇军就要放毒气了!” 毒气?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地道里的村民们浑身发抖。他们早就听说过,日军在战场上使用毒气,那些中了毒气的士兵,死状凄惨无比——皮肤溃烂,七窍流血,在地上打滚哀嚎,最后痛苦地死去。 “狗日的鬼子!竟敢用毒气!”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地道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妇女们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们哭出声;男人们则握紧了手里的锄头和镰刀,眼神里满是愤怒和绝望。 日军军官见地道里没有动静,冷笑一声,朝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几个日军士兵立刻扛着几个墨绿色的铁桶,跑到地道口。他们拧开铁桶上的盖子,一股淡黄色的液体流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了白色的烟雾。 一股刺鼻的、像大蒜一样的臭味,顺着地道口飘了进来。 “是芥子气!快捂住口鼻!”村支书大喊一声,他曾经跟着八路军学过防毒知识,知道这种毒气的厉害。 村民们纷纷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可那股臭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了鼻腔,呛得人眼泪直流,喉咙里像火烧一样疼。 秀莲捂着肚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在剧烈地踢蹬,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秀莲!你怎么样?”李老汉扶住儿媳,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爹……我肚子疼……”秀莲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就在这时,地道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哭喊声。几个年幼的孩子,受不了毒气的熏染,开始哭闹起来。他们的哭声,像一把尖刀,扎在每个村民的心上。 日军在地道口放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毒气,直到铁桶里的液体全部流尽,才悻悻地离开。他们没有进地道搜查,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中了毒气的村民,要么会被毒死,要么会因为忍受不了痛苦而跑出来。 毒气渐渐散去,可地道里的臭味却久久不散。村民们一个个咳嗽不止,有的人开始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有的人的皮肤开始发红、发痒,起了一片片的红疹。 秀莲的情况最糟糕。她的肚子越来越疼,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她捂着肚子,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秀莲!秀莲!”李老汉抱着儿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地道里的郎中连忙跑过来,给秀莲把脉。他把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李,节哀……孩子,保不住了……秀莲她,也中了剧毒,怕是……” 郎中的话还没说完,李老汉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看着儿媳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起了失踪的儿子,想起了未出世的孙子,想起了那些被毒气熏得痛苦不堪的村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鬼子!畜生!我跟你们拼了!”李老汉猛地站起身,就要冲出地道。 “老李!你冷静点!”村支书拉住他,“我们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我们要活下去,才能给秀莲和孩子报仇!给全村的乡亲报仇!” 李老汉的身体晃了晃,终于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他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地道里回荡着,听得人心头发酸。 地道里的村民们,也都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声、咳嗽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悲壮的哀歌。 第二天一早,日军走了。村民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地道,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村口的空地上,那几个被机枪打死的村民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地上的淡黄色液体,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沾到液体的野草,已经变成了黑色。村里的水井,也被日军倒进了毒气,井水变得浑浊不堪,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秀莲还是没能撑过去。她在地道里昏迷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还带着痛苦的神情,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没能看到这个世界。 李老汉抱着秀莲的尸体,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了一整天。他看着被毒气污染的土地,看着倒塌的房屋,看着村里的乡亲们一个个捂着口鼻,痛苦地咳嗽着,心里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 他把秀莲和未出世的孙子埋在了村东头的玉米地里。坟前没有立碑,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头。李老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秀莲,孩子,爹对不住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爹一定会报仇的!一定让鬼子血债血偿!”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李老汉站起身,看着远方日军据点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脱下身上的破棉袄,露出了里面的粗布衣裳。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镰刀。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日军的毒气,不仅会伤害前线的士兵,还会残害手无寸铁的平民。而那些被日军遗弃的毒弹,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继续荼毒这片土地。 他要活下去,要加入八路军,要拿起武器,和日军血战到底。 他要让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鬼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华北平原的风,吹过龟裂的土地,带着刺鼻的毒气味道。风里,仿佛夹杂着无数冤魂的哀嚎,在诉说着日军的暴行,在警示着后人——这段用血泪写成的历史,永远不能被忘记。 pyright 2026 第2章 腐骨毒烟 前线阵地的窒息悲歌 1939年的暮春,晋东南的太行山麓,硝烟弥漫。八路军129师某团的前沿阵地,战壕里的泥土被炮火翻犁得焦黑,弹片和碎石混着弹壳,在泥泞里闪着冷光。战士们的军装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渍,眼睛里却燃着不灭的火焰——他们已经在这里坚守了三天三夜,打退了日军的七次冲锋。 班长王铁柱靠在战壕壁上,撕下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干粮硬得像石头,硌得他牙龈生疼。他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下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昨天被日军的炮弹碎片划伤的。他眯着眼望向对面的日军阵地,鬼子的碉堡像一头头狰狞的怪兽,蹲伏在山坳里,机枪口正对着八路军的战壕。 “班长,鬼子又在调动兵力了!”通讯员小陈猫着腰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 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泥灰,举起望远镜。果然,日军阵地里人影攒动,几辆装甲车正轰隆隆地朝着前沿开过来,车后跟着一群扛着铁桶的士兵,那些铁桶墨绿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不好!是毒气弹!”王铁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了连队指导员讲过的日军化学战罪行,那些铁桶,正是装载芥子气和路易氏气的容器。他扯开嗓子大喊,“全体注意!鬼子要放毒气了!快拿防毒面具!用湿毛巾捂口鼻!” 战壕里瞬间响起一阵忙乱的声响。战士们纷纷从背包里翻出防毒面具,可这东西是稀罕物,全连也只有寥寥十几副,大多都分给了机枪手和炮兵。更多的战士,只能手忙脚乱地掏出毛巾,蘸上战壕里积下的雨水,死死捂住口鼻。 王铁柱把自己的防毒面具塞给了身边的新兵小嘎子,“你年纪小,撑不住!戴上!”小嘎子眼圈一红,刚想推辞,就被王铁柱狠狠按进了战壕里。 “轰隆!”几声巨响,日军的炮弹落在了八路军的阵地前沿,不过这一次,炮弹没有炸开弹片,而是迸裂出一团团淡黄色的烟雾。烟雾像毒蛇一样,贴着地面蔓延开来,钻进战壕的每一个缝隙,一股刺鼻的大蒜味和糜烂的甜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阵地。 “咳咳咳——”没有防护的战士们立刻开始剧烈咳嗽,有人捂着喉咙,脸憋得发紫,有人的皮肤沾到了烟雾,立刻泛起了红肿的水泡,水泡破裂后,露出了鲜红的血肉,疼得战士们满地打滚。 小嘎子戴着防毒面具,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急得眼泪直流。他想爬过去帮忙,却被王铁柱死死按住:“别乱动!毒气还没散!”王铁柱的嗓子已经开始发哑,他的脸颊也泛起了红疹,火辣辣地疼,“守住阵地!这是命令!” 日军的毒气弹还在不断落下,淡黄色的毒烟越来越浓,把整个战壕都笼罩了。战士们的咳嗽声越来越微弱,不少人已经瘫倒在泥泞里,眼神渐渐涣散。王铁柱咬着牙,掏出腰间的手榴弹,死死盯着对面的日军——他们正戴着防毒面具,端着刺刀,朝着八路军的阵地冲过来。 “同志们!跟小鬼子拼了!”王铁柱嘶吼着,率先跳出了战壕。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皮肤像被火烧一样疼,可他手里的刺刀,却依旧闪着寒光。 “杀!”残存的战士们怒吼着,跟着王铁柱冲了上去。他们有的捂着口鼻,有的手臂已经溃烂,却依旧挥舞着刺刀和大刀,和日军展开了肉搏。刺刀刺入肉体的闷响、战士们的呐喊声、日军的惨叫声,混着毒烟的臭味,在阵地上回荡。 小嘎子也跳了出去,他的防毒面具被弹片划破了一道口子,毒烟钻了进去,呛得他头晕目眩。他看到王铁柱的刺刀刺穿了一个日军的胸膛,可同时,一把日军的刺刀也捅进了王铁柱的小腹。王铁柱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他反手抱住那个日军,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 “轰!”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王铁柱和那个日军,一起化作了血雾。 “班长!”小嘎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红着眼睛,朝着日军冲过去,刺刀捅进了一个又一个鬼子的身体。直到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腿,他才重重地摔在地上。 毒烟渐渐散去,阵地恢复了死寂。夕阳把战场染成了一片血红,战壕里,八路军战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榴弹。那些沾染上毒气的尸体,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发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 日军占领了阵地,却不敢久留。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溃烂的皮肤,眼神里也带着一丝恐惧。他们草草清理了战场,扔下几具尸体,就匆匆撤退了。 小嘎子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的腿火辣辣地疼,脸上的红疹已经肿成了疙瘩,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他挣扎着爬起来,在尸堆里寻找着王铁柱的身影,可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班长……班长……”小嘎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混着泥灰,淌过脸上的水泡,疼得他直抽气。他从怀里掏出王铁柱塞给他的防毒面具,面具上还沾着班长的血渍。他把面具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班长的魂。 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八路军的增援部队。小嘎子看到熟悉的军装,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后方的临时医院里。医院里挤满了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腐烂的味道。很多战士都和他一样,中了毒气,皮肤溃烂,呼吸困难。医生和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束手无策——他们没有特效药,只能用清水冲洗伤口,用纱布包扎,眼睁睁地看着伤员们在痛苦中挣扎。 小嘎子的腿保住了,可脸上和身上的疤痕,却永远也消不掉了。他常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毒烟弥漫的阵地,全是王铁柱倒下的身影,全是战友们痛苦的哀嚎。 这天,医院里来了一位记者,想要采访中毒的战士,记录日军的化学战罪行。小嘎子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手上的疤痕,声音沙哑地讲述着那天的战斗。他讲到王铁柱拉响手榴弹,讲到战友们浑身溃烂依旧冲锋,讲到毒烟里的窒息和疼痛,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要归队,”小嘎子攥紧了拳头,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我要杀鬼子!为班长报仇!为战友们报仇!” 记者看着这个满脸疤痕的年轻战士,眼眶也红了。他把小嘎子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本子上。他知道,这些文字,是用血泪写成的,是日军罪行的铁证。 而在战场的另一边,日军撤退时,把大量没有用完的毒气弹,随意丢弃在了山沟里、荒地上。这些墨绿色的铁桶,有的埋在了泥土里,有的泡在了河水里,有的甚至滚落到了村民的田埂边。 一个月后,太行山脚下的马家沟,村民马老汉在山里砍柴时,捡到了一个墨绿色的铁桶。他以为是鬼子留下的煤油桶,就扛回了家,想用来装水。可当他撬开桶盖的那一刻,一股淡黄色的烟雾冒了出来,刺鼻的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马老汉当场就晕了过去。他的家人发现时,他的皮肤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没过几天,马老汉就痛苦地死去了。他的家人也因为吸入了毒气,一个个病倒,村子里顿时陷入了恐慌。 八路军的医疗队赶到时,看着满地的伤员,看着那个墨绿色的铁桶,一个个脸色铁青。医疗队的队长蹲在地上,看着铁桶上的日文标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畜生!这些毒弹,是要祸害子孙后代啊!” 夕阳西下,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悲壮。小嘎子站在医院的门口,望着前线的方向。他的脸上,疤痕狰狞,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知道,日军的化学战,不仅伤害了前线的战士,还会残害后方的平民。那些被遗弃的毒弹,就像一颗颗埋在土地里的定时炸弹,随时会爆发出致命的毒烟。 他要活下去,要回到前线,要和日军血战到底。 他要让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鬼子,血债血偿。 太行山的风,吹过焦黑的阵地,吹过寂静的村庄,带着毒烟的余味。风里,仿佛夹杂着无数冤魂的怒吼,在控诉着日军的暴行,在警示着后人——这段用血泪写成的历史,永远不能被忘记。那些遗留在土地里的毒弹,是日军罪行的铁证,是刻在中华民族骨血里的伤疤。 pyright 2026 第3章 遗毒噬骨 漫漫岁月里的无声戕害 1945年的初秋,太行山下的风终于吹散了战争的硝烟。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遍了千家万户,马家沟的村民们敲锣打鼓,把藏了多年的红绸子挂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上。可欢腾的声浪里,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那些被日军随意丢弃的毒气弹,像一颗颗埋在土地里的毒瘤,在和平的岁月里,悄然啃噬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马根生是马老汉的小儿子,当年父亲撬开那个墨绿色铁桶,被毒气熏倒的场景,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噩梦。父亲死后,母亲和两个哥哥也因为吸入残留毒气,落下了终身不愈的咳喘病,每到阴雨天,喉咙里就像塞了一团破布,咳得撕心裂肺。根生侥幸躲过一劫,却从此成了村里的“守毒人”,每天扛着锄头,在山里巡查那些可能藏着毒弹的角落,用红漆在石头上做标记,提醒乡亲们远离。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根生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是邻村的二愣子,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手里攥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根生哥……俺……俺闯祸了!” 根生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拽过二愣子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截被炸碎的毒气弹残片,上面还沾着暗黄色的液体,一股熟悉的刺鼻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你从哪捡的这个?”根生的声音发紧,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二愣子哭丧着脸,指了指村西的河滩:“俺……俺去摸鱼,看见河底有个铁桶,以为是装银元的,就拿石头砸开了……俺不知道是那要命的东西啊!” 根生的心沉到了谷底。村西的河滩是村里的水源地,孩子们夏天常在那里摸鱼游泳,大人也会去挑水浇地。他顾不上骂二愣子,抓起墙上的铜锣,就朝着河滩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敲:“乡亲们!别去河滩!毒弹漏了!快躲远点!” 铜锣声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村民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脸上满是惶恐。根生跑到河滩时,只见河面上飘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膜,几只喝了河水的鸭子,正瘫在岸边抽搐,羽毛脱落,皮肤溃烂得露出了红肉。 “快!把河滩围起来!”根生大喊着,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一起,搬来石头和树枝,在河滩四周筑起一道简陋的屏障。他又让人赶紧去镇上找卫生院的医生,自己则蹲在河边,看着那片浑浊的河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不是第一次了。抗战胜利后的这些年,村里隔三差五就会有人碰到毒弹。有人在开荒时,锄头挖到了埋在土里的铁桶,当场就被熏晕;有人在砍柴时,捡到了生锈的弹壳,拿回家把玩,没过几天就浑身起水泡;还有孩子在山里捉迷藏,误碰了毒弹残片,落下了终身残疾。 卫生院的医生赶来了,带来了几箱消毒水和纱布。可面对芥子气的残留毒性,这些东西根本无济于事。医生只能反复叮嘱大家,不要靠近河滩,不要喝河里的水,更不要碰那些铁疙瘩。可看着自家的菜地旱得裂开缝,看着水缸里的水越来越少,村民们急得直跺脚,却又束手无策。 祸不单行。三天后,村里的小学里,有五个孩子突然发起了高烧,浑身起红疹,疼得在地上打滚。老师慌了神,连忙把孩子们送到卫生院,一检查,竟是芥子气轻度中毒。原来,孩子们趁着课间,跑到河滩边玩,用沾了河水的手揉了眼睛。 看着病床上孩子痛苦的模样,根生的眼睛红了。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皮肤溃烂得不成样子,嘴里反复念叨着“鬼子害人”;想起了母亲和哥哥们,每到夜里就咳得无法入睡;想起了这些年,村里因为毒弹而死去的乡亲们。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在心底翻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根生在村民大会上,拍着桌子大喊,“这些毒弹不清理干净,我们的子孙后代,都要遭殃!” 可清理毒弹,谈何容易。那些毒气弹,有的埋在地下几米深,有的泡在河底淤泥里,有的被炸成了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更要命的是,没有专业的防护设备,没有处理毒弹的技术,贸然动手,只会白白送命。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县里来了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是省里派来的化学武器处理专家。专家们拿着仪器,在村里的河滩、山里、田埂上反复检测,脸色越来越凝重。为首的王教授,看着检测报告,叹了口气:“这里的土壤和水源,都被芥子气和路易氏气污染了。这些毒弹的残留毒性,至少还能持续上百年。” 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上百年,那是多少代人的时光?难道他们的子孙后代,都要背着“毒村”的名号,永远活在恐惧里吗? “大家放心,我们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王教授看着大家绝望的眼神,郑重地说,“国家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化学武器处理部队,我们会用专业的手段,把这些毒弹挖出来,运到安全的地方销毁。不过,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大家的配合。” 那一刻,根生的眼眶湿润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太多年。从抗战胜利时的满心欢喜,到一次次面对毒弹伤人的绝望,再到如今看到希望的曙光,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日子里,专家们带着村民们,开始了漫长的清毒工作。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毒服,拿着探测仪,一寸一寸地排查土地;他们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挖出埋在地下的毒弹,装进密封的铅罐里;他们用专业的药剂,对被污染的土壤和水源进行消毒。 根生成了专家们的向导,他熟悉山里的每一寸土地,知道哪里可能藏着毒弹。每天,他都跟着专家们进山,从清晨忙到深夜。防毒服密不透风,里面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防毒面具勒得脸颊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可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他知道,这是在为乡亲们谋活路,是在为子孙后代除隐患。 这天,根生带着专家们,在山里找到了一个埋藏着数十枚毒气弹的大坑。这些毒弹锈迹斑斑,有的已经开始渗漏,坑底的泥土,都变成了暗黄色。王教授看着大坑,脸色凝重地说:“这些毒弹,都是日军撤退时故意埋下的。他们不仅在战争中用毒气害人,还要在和平年代,继续戕害我们的同胞。” 根生蹲在坑边,看着那些墨绿色的铁桶,心里的恨意再次涌上心头。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因为毒弹而死去的乡亲们,想起了病床上的孩子们。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些毒弹,却被王教授一把拉住:“别碰!这些东西,沾着就没命!” 根生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这些毒弹,是日军侵华罪行的铁证。它们埋在这片土地里,不仅是在戕害生灵,更是在提醒着每一个中国人,那段血泪交织的历史,永远不能被忘记。 清毒工作持续了整整五年。五年里,马家沟的土地上,挖出了上千枚毒气弹和无数的弹片;五年里,村里的水源地被彻底净化,孩子们又能在河滩边摸鱼游泳了;五年里,根生从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人。 当最后一批毒弹被装上卡车,运往销毁基地时,全村的人都聚在了村口。看着卡车缓缓驶离,根生和村民们一起,朝着卡车远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马家沟的土地上。曾经被毒烟笼罩的村庄,如今又恢复了生机。田地里的庄稼长得郁郁葱葱,孩子们的笑声回荡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老人们坐在树荫下,聊着家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根生站在父亲的坟前,手里拿着一瓶净化后的河水。他把河水洒在坟头,轻声说:“爹,毒弹清走了。以后,咱们马家沟,再也不会有人被毒气害了。” 风从坟头吹过,带着庄稼的清香。根生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太行山,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他知道,虽然村里的毒弹被清走了,但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还有无数的毒气弹,埋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它们是日军侵华的罪证,是刻在中华民族骨血里的伤疤。 他更知道,铭记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警醒后人——和平来之不易,落后就要挨打。只有国家强大了,才能守护好这片土地,守护好这片土地上的子孙后代。 那些遗毒噬骨的岁月,终将成为过去。但那段用血泪写成的历史,会永远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永不磨灭。 pyright 2026 第4章 罪证昭彰 跨越世纪的追责与铭记 2003年的仲春,太行山下的马家沟,早已不复当年的疮痍。村口的老槐树愈发苍劲,枝桠间挂着的红绸子,是前些年村民们庆祝毒弹清理完毕时留下的。田埂上麦苗青青,河水清澈见底,孩子们在河滩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马根生已经年过七旬,脊背佝偻,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可他每天还是会扛着一把锄头,在山里转悠——不是为了巡查毒弹,而是为了守护那片埋着父亲和乡亲们的土地。 这天,马家沟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相机和笔记本,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跟着县里的干部,径直找到了马根生家。为首的是一个姓陈的律师,他握着马根生的手,声音温和却带着沉重:“马老先生,我们是侵华日军化学武器受害者索赔诉讼团的成员,这次来,是想请您出面,为当年的受害者作证。” “作证?”马根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摩挲着手上的老茧,那些茧子,是当年挖地道、扛锄头、清理毒弹时留下的。他想起了父亲痛苦死去的模样,想起了母亲和哥哥们一辈子的咳喘,想起了村里那些因为毒弹致残、致死的乡亲。这些记忆,像埋在土里的毒弹碎片,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是的。”陈律师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从1996年开始,我们就组织了全国各地的受害者,向日本政府提起诉讼,要求他们承认化学战的罪行,道歉并赔偿。可日本政府一直百般推诿,说什么‘证据不足’‘战争责任已了结’。我们需要您这样的亲历者,把当年的遭遇说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犯下的滔天罪行。” 马根生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翻开资料,里面是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溃烂的皮肤、扭曲的肢体、受害者痛苦的脸庞。还有一份份证词,字字句句,都是用血泪写成的。他的眼睛,渐渐湿润了。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站出来,为他们这些受害者讨公道了。 “我去!”马根生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只要能让鬼子认账,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值!” 几天后,马根生跟着索赔诉讼团,坐上了飞往日本的飞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走出国门,可他没有丝毫的兴奋,只有满心的沉重。飞机上,他看着窗外的云海,想起了1945年的那个秋天,父亲拿着那个墨绿色的铁桶,在院子里倒下的场景。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默念着:爹,娘,哥,我替你们去讨公道了。 东京地方法院的法庭上,庄严肃穆。马根生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对面的日本政府代表,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冷漠的神情。当法官让他陈述证词时,马根生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他从1945年父亲捡到毒弹说起,讲到父亲浑身溃烂、痛苦死去,讲到母亲和哥哥们落下终身残疾,讲到这些年村里不断有人因为毒弹碎片受害。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俺爹只是个普通的农民,他想的,只是多打几斤粮食,让家人吃饱饭。”马根生的声音哽咽了,他指着自己脸上的疤痕——那是当年不小心碰到毒弹残片留下的,“鬼子的毒气弹,毁了俺的家,毁了俺们全村人的日子。这么多年了,俺们不求别的,就想让他们说句实话,认个错,咋就这么难?” 法庭上一片寂静。旁听席上,不少日本民众,听着马根生的陈述,默默地流下了眼泪。他们当中,有不少是当年侵华日军的后代,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先辈,竟然犯下了如此惨无人道的罪行。 可日本政府的代表,却依旧面无表情地辩解:“原告的陈述,缺乏直接证据证明是日军化学武器所致。而且,根据《日华和平条约》,战争赔偿问题已经解决,我方不予赔偿。” “证据?”马根生猛地站起身,指着自己的身体,“俺这一身的疤,就是证据!俺村里那些死去的乡亲,就是证据!太行山的土地里,埋着的那些毒弹,就是证据!” 他的怒吼,在法庭里回荡。陈律师立刻起身,呈上了一份份铁证——当年日军生产化学武器的档案、投放毒气弹的作战记录、国际红十字会的调查报告,还有这些年在中国各地挖出的毒气弹实物照片。“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日本政府在侵华战争中,大规模使用化学武器,战后又随意丢弃毒弹,造成了持续半个多世纪的伤害。他们不仅要承担战争责任,更要对受害者的后续伤害负责!” 这场诉讼,持续了整整八年。马根生和其他受害者,一次次往返于中国和日本之间,一次次在法庭上陈述,一次次面对日本政府的推诿和狡辩。他们当中,有人在诉讼过程中,因为毒弹残留的毒性发作,永远地离开了人世;有人因为常年奔波,身体垮了,只能躺在病床上,却依旧嘱咐家人,一定要把官司打下去。 2011年的夏天,东京高等法院终于作出了判决——承认日本政府在侵华战争中使用化学武器的事实,判决日本政府向受害者支付赔偿。虽然赔偿金额并不多,虽然日本政府依旧没有正式道歉,但这个判决,已经是历史性的突破。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马根生和其他幸存者,在法庭外抱头痛哭。他们哭着喊着,告诉那些逝去的亲人:“我们赢了!鬼子认账了!” 马根生没有把赔偿款据为己有。他回到马家沟,用这笔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建了一座纪念馆。纪念馆不大,里面陈列着当年的毒弹残片、受害者的照片、诉讼的资料,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那是他父亲当年用过的。 开馆那天,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当年的遗物,泣不成声;年轻的孩子们,看着那些照片和实物,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马根生站在纪念馆的门口,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看着墙上“铭记历史,勿忘国耻”八个大字,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场诉讼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日本政府依旧没有彻底承认罪行,依旧有大量的化学武器,散落在中国的土地上。据统计,仅在中国东北地区,就有超过百万发日军遗留的毒气弹,它们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威胁着人们的生命安全。 这些年,马根生成了马家沟的义务讲解员。每天,他都会站在纪念馆里,给前来参观的人,讲述当年的故事。他会指着那些毒弹残片,告诉孩子们:“这就是鬼子当年用的毒气弹,它们不仅害了我们这一代人,还想害我们的子孙后代。”他会指着那些受害者的照片,告诉年轻人:“这些人,都是俺的乡亲,他们死得冤啊!” 有一次,一群日本的中学生,跟着老师来纪念馆参观。听完马根生的讲述,一个女孩哭着向他鞠躬:“对不起,是我们的先辈,犯下了罪行。” 马根生摇了摇头,他扶起那个女孩,声音平静却有力:“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但你要记住,这段历史,不能忘。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纪念馆的墙上,洒在村口的老槐树上。马根生拄着拐杖,站在父亲的坟前,把判决书的复印件,轻轻放在了坟头。“爹,俺替你讨回公道了。你放心,俺会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段历史,直到俺闭眼睛的那天。” 风从山谷里吹过,带着麦苗的清香。远处,孩子们的笑声传来,清脆而明亮。马根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知道,岁月会流逝,伤口会愈合,但那段用血泪写成的历史,永远不会被忘记。那些散落在土地里的毒弹,是日军罪行的铁证;那些跨越世纪的诉讼,是受害者的呐喊;而那些代代相传的讲述,是对和平最坚定的守护。 从1938年的毒焰焚城,到2011年的法庭判决,再到如今的代代铭记,这段跨越了大半个世纪的历史,像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承载着苦难,也承载着希望。 它告诉我们: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它更告诉我们:只有铭记历史,才能防止悲剧重演;只有国家强大,才能守护和平,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pyright 2026 第5章 青史留痕 代代传承的记忆与守望 2023年的仲春,太行山下的马家沟,草木葳蕤,生机盎然。村口的老槐树树冠如盖,枝桠间挂着的红色木牌,刻着“日军化学武器罪证纪念树”几个大字,风吹过,木牌轻轻晃动,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沉重的过往。 马小宇是马根生的孙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祖辈的倔强。大学毕业后,他没有留在繁华的都市,而是背着行囊,回到了马家沟,成了村史馆的专职讲解员。村史馆就是当年马根生用赔偿款修建的纪念馆,如今早已扩建翻新,馆内陈列着毒弹残片、受害者的遗物、诉讼的档案,还有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每一件展品,都承载着一段血泪交织的历史。 这天,村史馆来了一群特殊的参观者——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他们是市里组织的“红色研学”活动成员,专程来马家沟,聆听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马小宇站在展台前,指着玻璃柜里那截锈迹斑斑的毒气弹残片,声音清朗却带着凝重:“同学们,大家现在看到的,就是当年日军侵华时,遗留在我们马家沟的芥子气弹残片。1945年,我的太爷爷马老汉,就是因为误碰了这样的毒弹,被毒气熏倒,痛苦离世。”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截铁疙瘩上,脸上满是震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举起手:“马老师,芥子气弹到底有多厉害?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它还能害人?” 马小宇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芥子气是一种糜烂性毒气,一旦接触皮肤,就会造成溃烂,吸入体内,会损伤呼吸道和内脏,而且毒性残留时间极长,哪怕深埋地下几十年,依然能致人伤残甚至死亡。在我们马家沟,从抗战胜利到21世纪初,先后有二十多位乡亲,因为误碰毒弹残片、饮用被污染的河水而受害。” 他转身,指向墙上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马根生佝偻着脊背,带着专家们在河滩上检测水源的场景。“这是我的爷爷马根生,他当了一辈子的‘守毒人’,年轻时扛着锄头巡查山林,年老时拖着病体远赴日本诉讼,只为给受害者讨一个公道。2011年,东京高等法院判决日本政府承认罪行,支付赔偿,但直到今天,日本政府依然没有正式道歉,还有大量的化学武器,散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孩子们的眼神里,渐渐充满了愤怒和惋惜。一个男孩攥紧了拳头:“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马小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了沉:“所以,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铭记历史。当年的侵略者,用化学武器残害手无寸铁的平民,战后又将毒弹随意丢弃,给我们的祖辈带来了无尽的苦难。这些苦难,我们不能忘,也不敢忘。” 他领着孩子们,走到馆内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播放着近年来各地发现日军遗留毒弹的新闻——黑龙江的农民在耕地时挖出毒弹,吉林的工人在施工时遭遇毒气泄漏,每一条新闻,都让人触目惊心。“据不完全统计,在中国的土地上,至少还遗留着数百万发日军化学武器,它们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威胁着我们的生命安全。” 参观的最后,马小宇带着孩子们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指着树下的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马家沟所有化学武器受害者的名字。“同学们,这些名字,都是我们马家沟的先辈。他们当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壮丁,他们本该过着平静的日子,却因为日军的暴行,失去了生命和健康。” 他拿出一束白色的菊花,递给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来,我们一起,给先辈们献一束花。” 孩子们排着队,依次把手里的菊花放在石碑前,鞠躬默哀。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先辈们的低语,又像是历史的回响。 活动结束后,一个男孩拉着马小宇的衣角,认真地说:“马老师,我长大了也要当一名化学武器处理专家,把那些遗留在土地里的毒弹,全部清理干净!” 马小宇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想起爷爷马根生生前说过的话:“历史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活在我们血脉里的记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逝去的先辈,就不算真正离开;只要还有人守护,那段沉重的历史,就不会被遗忘。” 这些年,马小宇一直在做的,就是把这段历史,讲给更多的人听。他开通了短视频账号,把村史馆的展品、祖辈的故事拍成视频,发布到网上,引来无数网友的关注。有人留言说:“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我们要永远铭记这段国耻。”也有人说:“少年强则国强,只有我们自己强大了,才能不让悲剧重演。”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马家沟。马小宇坐在村史馆的门口,看着远处田埂上追逐打闹的孩子,看着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看着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爷爷马根生已经去世三年了,临终前,他拉着马小宇的手,反复叮嘱:“一定要守好村史馆,一定要把故事讲下去。”马小宇做到了,他不仅守着村史馆,还和村里的老人一起,整理出了更详实的史料,和高校的历史系合作,开展了“日军化学武器遗害”的专题研究。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但千千万万个人的力量汇聚起来,就能筑起一道守护历史的长城。 夜幕降临,村史馆的灯光亮了起来,照亮了馆内的每一件展品,也照亮了墙上那八个醒目的大字——铭记历史,勿忘国耻。 在马家沟的土地上,这段关于毒弹、关于苦难、关于抗争的历史,从来没有被遗忘。它被刻在石碑上,藏在展馆里,更被一代代人,铭记在心底,传承在血脉里。 而这份传承与守望,就是对先辈最好的告慰,也是对和平最坚定的守护。 pyright 2026 第1章 甬江毒雾 宁波上空的细菌魔影 1940年的深秋,浙东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月,把宁波城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雾气里。姚江边的码头,往日里总是人声鼎沸,船来船往,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挑夫们缩着脖子躲在棚子下抽烟,货郎的叫卖声也没了底气,只有江水拍打着岸堤,发出沉闷的声响。 码头上的搬运工老王,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盯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日军巡逻艇,眉头皱得紧紧的。自从去年日军占领宁波,这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熬。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时不时还有日军闯进城里抓人,街上的商铺关了大半,就连最热闹的城隍庙,也变得门可罗雀。 “老王,发什么呆呢?”旁边的伙计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把这箱货搬上船,晚了要挨鬼子的骂!” 老王叹了口气,弯腰扛起沉重的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他不认识,只知道是日军要运走的物资。他的腰早就累坏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停下——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他养活,要是丢了这份差事,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风。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嗡嗡的声响。起初,声音很轻,像是蚊子的叫声,可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飞机!是飞机!”有人大喊一声。 码头上的人纷纷抬起头,朝着天空望去。只见三架日军的飞机,低低地掠过云层,机翼上的太阳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飞机飞得很低,几乎擦着屋顶飞过,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把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吹得漫天飞舞。 “鬼子的飞机来干什么?”伙计吓得脸色发白,扔下手里的绳子,就往棚子底下钻。 老王也慌了神,他想起了去年日军轰炸宁波的场景——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房屋被炸塌,火光冲天,哭喊声、爆炸声连成一片,整个宁波城都变成了人间地狱。他下意识地把木箱护在怀里,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奇怪的是,飞机并没有投下炸弹。它们在宁波城的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机舱门打开了,一个个白色的纸包,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散落在码头、街道、屋顶,甚至是姚江的水面上。 “那是什么?”有人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看着像传单!”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冒着被飞机扫射的风险,跑过去捡起纸包。纸包轻飘飘的,打开一看,里面根本不是传单,而是一些黑乎乎的粉末,还有几只死老鼠和跳蚤的尸体。 “呸!什么玩意儿!”一个年轻人嫌恶地把纸包扔在地上,“鬼子又在耍什么花样?” 老王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他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对劲,透着一股邪气。 飞机盘旋了十几分钟,扔下了无数个纸包,然后就朝着东海的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雾气里。 飞机走后,码头上的人围了上来,对着地上的纸包指指点点。有人觉得是日军的恶作剧,有人觉得是用来吓唬人的,还有人捡起纸包,想要带回家当柴烧。 老王看着那些散落的纸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想起了前几天听人说的,日军在东北用活人做实验的事情,后背顿时冒出了一层冷汗。他连忙拉住一个想要捡纸包的年轻人,大声喊道:“别碰!快把它扔了!这东西不干净!” 年轻人愣了一下,看着老王紧张的神色,半信半疑地把纸包扔在了地上。 可大多数人并没有把老王的话放在心上。他们觉得,不就是几个纸包吗?能有什么危险?甚至有人把纸包捡起来,拆开,把里面的粉末撒在了地上,还笑着说:“鬼子穷疯了?拿这些破玩意儿来糊弄我们!” 老王看着这一幕,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能默默地祈祷,希望这只是一场虚惊。 然而,灾难还是降临了。 三天后的清晨,老王正在码头上干活,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打开门一看,是隔壁的张大妈,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老王……老王……你快去看看!我家老头子……他不行了!”张大妈抓住老王的胳膊,声音颤抖着说。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张大妈跑了过去。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张大爷躺在炕上,脸色铁青,嘴唇干裂,浑身滚烫,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胡话。他的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紫色疙瘩,有的已经溃烂,流出了脓血。 “这……这是怎么了?”老王吓得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颤。 “不知道啊!”张大妈哭着说,“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起来就变成这样了!他说身上疼,痒得厉害,然后就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 老王看着张大爷的症状,突然想起了三天前日军飞机扔下的纸包,想起了那些死老鼠和跳蚤。他的心里,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更多的哭喊声。有人说,东街的李掌柜也病倒了,症状和张大爷一模一样;有人说,西城的王铁匠家,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还有人说,姚江边的渔民,也有好几个染上了怪病。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宁波城里蔓延开来。 城里的郎中们,纷纷被请去看病。可他们看着病人的症状,一个个都束手无策。这种病来得又快又猛,病人先是发烧、头痛,然后身上起疙瘩,接着就开始咳血、昏迷,最后痛苦地死去。郎中们用尽了各种药方,却连一个病人都没治好。 很快,城里的死亡人数越来越多。街道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热闹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不敢出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日军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他们不仅没有派人来救治病人,反而在城门口设了岗哨,禁止任何人出城。他们说,这是“传染病”,要防止疫情扩散。可实际上,他们是在封锁消息,不让外面的人知道,他们在宁波城里投放了细菌武器。 老王的老婆,也染上了这种怪病。她躺在炕上,脸色铁青,浑身滚烫,嘴里不停地喊着老王的名字。老王守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他请来了城里最好的郎中,可郎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没救了,准备后事。” 老王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他紧紧握着老婆的手,看着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起了日军飞机扔下的纸包,想起了那些散落的粉末和死老鼠,想起了张大爷、李掌柜,还有那些死去的乡亲们。 “鬼子!畜生!”老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你们不得好死!” 七天后,老王的老婆去世了。她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控诉着日军的罪行。 老王把老婆的尸体埋在了姚江边的荒地里。他没有哭,也没有流泪。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仇恨。他看着宁波城里的一座座新坟,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看着城门口日军的岗哨,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知道,这种怪病,就是日军投放的细菌引起的。他们用这种残忍的手段,屠杀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生! 老王擦干了眼泪,回到了家里。他看着熟睡的孩子,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带着孩子逃出宁波城!一定要把日军的罪行,告诉全世界! 这天夜里,老王趁着夜色,抱着孩子,悄悄溜出了家门。他躲过了日军的岗哨,沿着姚江的岸边,拼命地往前跑。江水拍打着岸堤,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死去的乡亲们哭泣。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出宁波城。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可他知道,他必须跑。 因为,他是这场细菌战的幸存者。他是日军罪行的见证者。 他要活下去,为了死去的老婆,为了死去的乡亲们,为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雾气,再次笼罩了宁波城。姚江的水,变得浑浊而腥臭。那些散落的纸包,早已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可它们带来的灾难,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日军的细菌战,像一场噩梦,笼罩着宁波城。无数的百姓,在这场噩梦中死去。他们的血泪,浸透了甬江的水,化作了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回荡在浙东的天空下。 而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在不久的将来,同样的灾难,还会降临在常德、在浙赣,降临在更多的中国城市。 日军的罪行,罄竹难书。而这段用血泪写成的历史,永远不会被忘记。 pyright 2026 第2章 瘟神降世 姚江两岸的人间炼狱 1940年的初冬,浙东的雨终于停了,可宁波城的天,却比雨天还要阴沉。日军空投下的那些纸包,像一颗毒瘤,在这座城市里疯狂蔓延。鼠疫的阴影,笼罩着姚江两岸的每一寸土地,曾经繁华的街巷,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老王抱着孩子逃出城的第三天,宁波城就彻底被封锁了。日军在城门上拉起了铁丝网,荷枪实弹的士兵日夜把守,无论是谁,都不准进出。城墙上贴着日军的布告,上面写着“严防传染病扩散”,可他们所谓的“严防”,不过是把活人活活困死在城里。 城里的街道上,再也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家家户户的门窗都钉死了,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让人闻之欲呕。那些染病的百姓,躺在冰冷的床上,得不到任何救治,只能在痛苦中一点点死去。 城西南的贫民窟,是疫情最严重的地方。这里的房屋低矮破旧,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当初日军投下的纸包,有大半都落在了这里。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一座死城,每天都有十几个人死去,尸体堆在巷子里,无人掩埋,很快就腐烂发臭,滋生出更多的细菌。 住在贫民窟的陈阿婆,已经七十多岁了,她的儿子和儿媳都染病去世了,只剩下她和五岁的孙子小宝相依为命。陈阿婆把门窗钉得死死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可瘟疫还是找上了门。小宝开始发烧,身上起满了黑紫色的疙瘩,痒得直哭。陈阿婆抱着孙子,急得团团转,她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药罐子,却找不到一粒能治病的药。 她只能用冷水给小宝擦身子,一遍遍地喊着孙子的名字。可小宝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在一个冰冷的夜里,小宝在她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陈阿婆抱着孙子冰冷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夜。她的嗓子哭哑了,眼泪哭干了,最后,她疯了。她穿着破烂的衣服,赤着脚,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游荡,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宝,我的小宝……鬼子,你们是畜生……” 她走到日军的岗哨前,朝着士兵们扔石头,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士兵们不耐烦了,端起枪,对着她扣动了扳机。陈阿婆的身体晃了晃,倒在了血泊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日军的方向,像是要把这群畜生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这样的惨剧,每天都在宁波城里上演。 日军偶尔会派人进城“消毒”,可他们所谓的消毒,不过是洒一些石灰粉,然后把还在喘气的病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扔进城外的乱葬岗。那些病人有的还没死透,被扔进乱葬岗后,只能在痛苦中挣扎,最后被野狗啃食殆尽。 城里的郎中们,早就跑的跑,死的死。只剩下一个叫周先生的老郎中,还在坚持给人看病。他知道,自己治不好这种病,可他不忍心看着百姓们一个个死去。他每天背着药箱,在空荡荡的街巷里穿梭,给病人喂水,给他们擦身子,尽可能地减轻他们的痛苦。 这天,周先生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屋里,躺着一家三口的尸体,都已经腐烂了,身上爬满了蛆虫。周先生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恶心,默默地退了出来,在门口撒了一把石灰粉。 他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他行医几十年,救过无数人,可在这场瘟疫面前,他却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他看着空荡荡的街巷,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看着城墙上飘扬的太阳旗,心里充满了绝望。 “苍天啊,你睁眼看看!”周先生对着天空嘶吼,“这些畜生,为什么得不到报应啊!” 他的嘶吼声,被风吹散了,没有一丝回响。 城外的乱葬岗,早已堆满了尸体。新的尸体不断被运过来,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野狗和乌鸦在尸体堆上争抢撕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日军不仅在城里投放细菌,还把目光投向了姚江。他们偷偷地把带有鼠疫杆菌的老鼠和跳蚤,扔进了姚江的上游。江水顺着河道,流向了下游的村庄和城镇。很快,疫情就蔓延到了姚江两岸的乡村。 离宁波城几十里地的张家村,原本是个宁静祥和的小村子。可自从喝了姚江的水,村里就开始有人染病。先是一个放牛娃,然后是村里的郎中,接着是村长……疫情像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村子。 村里的百姓们慌了神,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烧香拜佛,祈求神明保佑。可神明没有显灵,染病的人越来越多,死亡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村里的老支书,看着一个个倒下的乡亲,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子都会被瘟疫吞噬。他召集了村里剩下的青壮年,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姚江的水被鬼子污染了,我们不能再喝了!我们去山里找泉水,挖野菜,一定要活下去!” 乡亲们纷纷响应,他们拿起锄头和扁担,朝着深山的方向走去。可日军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们在通往深山的路上设了岗哨,禁止百姓们进山。 “不准进!再往前走一步,死啦死啦的!”日军士兵端着枪,对着百姓们嘶吼。 老支书看着士兵们黑洞洞的枪口,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他往前迈了一步,大声说:“你们这群畜生!用细菌害死了我们多少乡亲!你们会遭报应的!” 日军士兵恼羞成怒,扣动了扳机。老支书的身体晃了晃,倒在了血泊里。 乡亲们看着老支书的尸体,再也忍不住了。他们怒吼着,朝着日军士兵冲了过去。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敌得过荷枪实弹的士兵?枪声响起,一个个百姓倒在了地上,鲜血染红了通往深山的小路。 剩下的百姓们,只能绝望地退回村里。他们被困在村子里,没有干净的水喝,没有足够的食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瘟疫蔓延,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 姚江的水,变得越来越浑浊,越来越腥臭。江面上漂浮着尸体和垃圾,两岸的庄稼,也因为喝了污染的江水,变得枯黄枯萎。 这场由日军一手策划的细菌战,让宁波城和姚江两岸的百姓,遭受了灭顶之灾。据后来的统计,仅仅在宁波一地,就有超过七千人死于这场鼠疫。而这,只是日军细菌战罪行的冰山一角。 在宁波城的废墟上,在姚江的血泪里,无数的冤魂在哭泣。他们的哭声,穿越了时空,化作了一段永远不能忘却的历史,刻在了中华民族的骨血里。 而此刻,逃出城的老王,抱着孩子,躲在深山的一个山洞里。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枪声和哭喊声,看着山下被瘟疫笼罩的村庄,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眼神坚定。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把孩子养大。他要告诉孩子,告诉所有的人,日军在宁波犯下的滔天罪行。 他要让这段历史,永远流传下去。 因为,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 pyright 2026 第3章 常德绝响 沅水畔的疫病哀嚎 1941年的深秋,湘西北的常德城被一层薄薄的冷雾笼罩着。沅江水缓缓流淌,江面上的乌篷船摇摇晃晃,船工的号子声在雾里飘着,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来自天空的劫难,正悄然朝着这座千年古城逼近。 这天清晨,城南菜农老杨挑着一担新鲜的白菜,刚走到城门口,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嗡嗡的声响。抬头望去,三架日军飞机低空掠过,机翼上的太阳旗刺得人眼睛生疼。飞机飞得极低,几乎擦着城头的鼓楼飞过,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把路边小摊上的油纸伞吹得东倒西歪。 “鬼子飞机又来了!”城门口的哨兵大喊一声,瞬间,街上的行人乱作一团,纷纷往街边的店铺里躲。老杨也慌了神,扔下菜担,抱着头钻进了旁边的杂货铺。 和宁波那次一样,飞机没有投下炸弹。机舱门打开,一个个陶土制成的陶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街道上、屋顶上、沅江的河滩上,摔得粉碎。罐子里的东西散了出来,是一些黑乎乎的粉末,还有不少跳蚤和死老鼠,在地上乱爬乱蹿。 “这是啥玩意儿?”杂货铺老板老王探出头,看着地上乱窜的跳蚤,皱着眉头嘟囔,“鬼子又在耍什么花招?”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捡起地上的陶罐碎片,翻来覆去地看,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又是这些腌臜东西,难不成是想吓唬咱们?” 老杨也凑过去看了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想起前几天听人说,宁波城里闹鼠疫,死了好多人,就是鬼子飞机扔东西闹的。他心里一紧,连忙拉住一个年轻人:“别碰!快扔了!这东西不干净,怕是有毒!” 可没人听他的。有人觉得这是鬼子的恶作剧,有人甚至把地上的粉末捻起来闻了闻,撇着嘴说:“啥味儿都没有,能有啥毒?” 飞机盘旋了十几分钟,扔下了上百个陶罐,然后朝着西北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雾里。 飞机走后,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大家该干啥干啥,没人把这些陶罐当回事。摊贩们清扫着地上的碎片,孩子们追着地上的跳蚤跑,老杨看着这一幕,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叹了口气,挑起菜担,闷闷不乐地回了家。 灾难的种子,就这样在常德城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三天后的夜里,城西的一户人家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户主是个叫李德生的木匠,前一天还好好的,当天夜里突然发起了高烧,浑身抽搐,身上起满了黑紫色的疙瘩,疼得在炕上打滚。家人请来了城里最好的郎中,郎中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摆手:“治不了,这是鼠疫!是要命的病!” “鼠疫”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李德生的家人魂飞魄散。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常德城。紧接着,城里接二连三地有人病倒。症状和李德生一模一样:高烧不退、浑身起疙瘩、咳血不止,快的一天就死了,慢的也撑不过三天。 恐慌,瞬间笼罩了整座常德城。 街上的商铺全关了门,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用布条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往日里热闹的沅江码头,变得冷冷清清,连船工的号子声都听不见了。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戴着厚厚的口罩,裹得严严实实,脚步匆匆,不敢和任何人说话。 城里的卫生队忙得焦头烂额,他们挨家挨户地消毒,焚烧染病者的衣物,可疫情还是像洪水一样,蔓延得越来越快。城西的贫民窟,成了疫情的重灾区。这里房屋低矮,人口密集,污水横流,跳蚤老鼠遍地都是。每天都有十几个人死去,尸体堆在巷子里,没人敢去埋,很快就腐烂发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老杨的邻居张婶,也染上了鼠疫。她男人早逝,家里只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小宝。老杨看着张婶痛苦地躺在床上,小宝哭得撕心裂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帮忙,却又不敢靠近,只能每天隔着窗户,给小宝送点吃的。 这天一早,老杨又去送吃的,却发现张家的门虚掩着。他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张婶已经没了气息,脸色铁青,身上的疙瘩已经溃烂,小宝趴在床边,哭得没了力气,小脸烧得通红,也开始浑身抽搐。 老杨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咬咬牙,抱起小宝,就往城里的临时医院跑。 临时医院设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里面挤满了病人,哭喊声、咳嗽声连成一片。郎中们忙得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这种病来得太猛,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一个个死去。 老杨把小宝放在一张破床上,扑通一声跪在郎中面前:“大夫,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郎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哥,不是我不救,是这病太凶了。我们已经尽力了,你……你还是准备后事。” 老杨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他看着小宝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起了日军飞机扔下的陶罐,想起了那些乱窜的跳蚤和死老鼠,想起了张婶临死前痛苦的模样。 “鬼子!畜生!”老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你们不得好死!” 小宝还是没能撑过去,当天夜里就断了气。老杨抱着他冰冷的身体,走出了破庙。沅江的水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江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老杨把小宝埋在了沅江边上,他跪在坟前,看着滔滔的江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把鬼子的罪行说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在常德城犯下了怎样的滔天罪行。 日军并没有就此收手。他们知道常德城已经成了疫区,却还在不断地派飞机过来,在城郊的村庄和沅江的上游,扔下更多的陶罐和带菌的物品。他们甚至还偷偷潜入城里,在水井里、粮仓里投放细菌,妄图把整个常德城变成一座死城。 城郊的李家村,原本是个宁静的小村子。村民们靠着沅江的水种地、养鱼,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可自从日军在村外的水井里投放了细菌,村里就开始闹起了霍乱。病人上吐下泻,脱水而亡,死状凄惨。 村里的老村长看着一个个倒下的村民,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召集了村里剩下的青壮年,说:“鬼子想把我们活活害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水井不能用了,我们就去山里挖泉眼!粮食被污染了,我们就去山里挖野菜!只要我们活着,就有希望!” 村民们纷纷响应,他们拿起锄头和扁担,朝着深山的方向走去。可日军早就设下了埋伏,他们躲在路边的树林里,等着村民们自投罗网。 当村民们走到一片开阔地时,枪声突然响了起来。子弹像雨点一样射过来,村民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青草。老村长看着身边的人不断倒下,眼睛都红了。他捡起一把锄头,朝着日军的方向冲了过去,嘴里大喊着:“狗日的鬼子!跟你们拼了!” 日军的机枪响了,老村长的身体晃了晃,倒在了血泊里。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日军的方向,像是要把这群畜生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剩下的村民们,被日军抓了起来,当成了细菌战的实验品。他们被关在一间破屋里,每天都要被注射不知名的药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溃烂,在痛苦中死去。 常德城的疫情,持续了整整两个月。据后来的统计,这场鼠疫和霍乱,夺走了超过七千人的生命。这座千年古城,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沅江的水,被鲜血和泪水染红;常德的土地,被无数冤魂的血泪浸透。 老杨活了下来。他躲在深山的山洞里,靠着野菜和野果充饥,躲过了这场劫难。两个月后,疫情渐渐平息,他才回到了常德城。 眼前的常德城,早已面目全非。街道上杂草丛生,房屋倒塌了大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沅江边上的坟茔,一座连着一座,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老杨走到小宝的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倒塌的房屋,看着沅江缓缓流淌的江水,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他知道,这场灾难,永远不会被忘记。那些死去的乡亲们,那些被日军残害的百姓们,他们的血泪,会永远刻在这片土地上,刻在中华民族的骨血里。 老杨站起身,朝着沅江的上游望去。那里,是日军来的方向。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要活下去,要把这段历史告诉后人。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1941年的深秋,在常德这座千年古城里,日军犯下了怎样的滔天罪行。 这段用血泪写成的历史,永远不能被忘却。 pyright 2026 第4章 疫区抗争 血色土地上的求生火种 1942年的初春,湘西北的寒风依旧刺骨,常德城的疫情虽已渐渐平息,却留下了满目疮痍。街道上的尸体被草草掩埋,泥土里渗着暗红的血渍,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腐臭混合的刺鼻气味。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屈的火苗。 老杨从深山回到常德城时,几乎认不出这片土地。他家的茅草屋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土墙,墙角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他站在废墟上,看着不远处小宝的坟茔,坟头的土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平了大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哭,只是蹲下身,用手把坟头的土一点点培实,又从路边摘了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放在坟前。“小宝,叔来看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鬼子的仇,我们一定会报的。” 城里的幸存者们,开始自发地清理街道。他们拿着锄头、扫帚,把废墟里的瓦砾运走,把染病的衣物焚烧,在街头巷尾撒上石灰粉消毒。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指挥,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要把这座被瘟疫和战火蹂躏的城市,重新建起来。 老杨也加入了清理的队伍。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去清理废墟,直到天黑才回来。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也被压得红肿,可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他知道,只有把家园重建起来,才能告慰那些死去的乡亲。 这天,老杨正在清理一处倒塌的商铺,突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他心里一动,放下锄头,扒开瓦砾,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奄奄。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瘟疫气息。 “大爷!大爷你怎么样?”老杨连忙蹲下身,把老人扶起来。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老杨,虚弱地说:“水……给我水……” 老杨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小心翼翼地喂老人喝水。老人喝了几口,精神好了一些,看着老杨,眼泪掉了下来:“谢谢你……我儿子儿媳,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老杨的鼻子一酸,安慰道:“大爷,别难过,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们一起活下去,一起重建家园。” 老人点了点头,紧紧攥着老杨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从那天起,老杨就把老人带回了自己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他每天把仅有的口粮分一半给老人,自己则靠着挖野菜、捡野果充饥。老人感激地说:“你真是个好人啊,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老杨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们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随着幸存者们的努力,常德城的街道渐渐有了起色。倒塌的房屋被重新搭建起来,街头巷尾也有了几分烟火气。有人在废墟上种上了蔬菜,有人开起了小小的杂货铺,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生机。 可日军并没有放过这座城市。他们时不时会派飞机来轰炸,投下炸弹和燃烧弹,把刚刚重建的房屋再次炸毁。他们还会派小股部队进城扫荡,抢夺粮食和物资,杀害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天,老杨正在窝棚里给老人熬粥,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枪声和喊杀声。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粥锅,跑到门口一看,只见几个日军士兵,端着枪在街头横行霸道,他们砸烂了杂货铺的摊子,抢走了百姓的粮食,还把一个反抗的年轻人打倒在地,用刺刀狠狠地捅了下去。 “畜生!”老杨的眼睛红了,他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和日军拼命。可他知道,自己手无寸铁,冲上去就是送死。 老人拉住他的手,颤抖着说:“别去!别去送死啊!” 老杨咬着牙,看着日军士兵嚣张的背影,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喷发。他想起了小宝的惨死,想起了张婶的绝望,想起了那些被瘟疫和刺刀夺走生命的乡亲。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拿起武器,和这群畜生血战到底。 不久后,一支抗日游击队来到了常德城。游击队的队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赵刚,他看到常德城的惨状,听到了日军的罪行,气得浑身发抖。他召集了城里的幸存者,大声说:“乡亲们,日军用细菌战害死了我们的亲人,用炸弹炸毁了我们的家园,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我们游击队愿意和大家一起,抗击日军,保卫家园!” “抗击日军!保卫家园!”幸存者们齐声呐喊,声音响彻了常德城的上空。 老杨第一个站了出来,握紧拳头说:“赵队长,我加入!我要报仇!” “我也加入!” “还有我!”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中有年轻的小伙子,有年过花甲的老人,甚至还有十几岁的孩子。他们虽然手无寸铁,却有着一腔热血。 赵刚看着眼前的人群,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说:“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常德抗日自卫队!我们没有枪,就用锄头、扁担;我们没有炮,就用石头、瓦片!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把鬼子赶出去!” 自卫队成立后,老杨成了队里的骨干。他熟悉常德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废墟,经常带着队员们在夜里偷袭日军的岗哨,抢夺他们的武器和粮食。他的枪法很准,每次偷袭,都能精准地击中日军的要害,成了日军闻风丧胆的“神枪手”。 这天,赵刚接到了一个情报:日军的一支运输队,将在三天后经过常德城郊的黑风口,押送一批药品和粮食,前往前线。赵刚立刻召集队员们,商量伏击方案。 老杨看着地图,指着黑风口说:“这里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我们可以在崖壁上埋下地雷,等运输队进来,就引爆地雷,然后冲下去和他们拼了!” 赵刚点了点头,说:“好!就按你说的办!老杨,这次伏击,你担任先锋!” 老杨挺直了脊梁,大声说:“保证完成任务!” 伏击的那天,天刚蒙蒙亮。老杨带着队员们,悄悄来到了黑风口。他们在崖壁上埋下了地雷,又在小路两旁的草丛里埋伏好,手里紧握着步枪和锄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小路的入口。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一支日军运输队,缓缓地开进了黑风口。卡车的车厢上,架着机枪,几个日军士兵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准备!”赵刚压低声音,握紧了手里的手枪。 老杨的心跳得飞快,他想起了小宝的坟茔,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乡亲,手指紧紧扣住了扳机。 “打!” 随着赵刚一声令下,老杨猛地按下了地雷的引爆器。“轰隆!”一声巨响,地雷爆炸了,火光冲天而起,日军的卡车被炸得翻倒在地,士兵们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冲啊!杀鬼子啊!”老杨大喊一声,率先冲了下去。队员们也跟着冲了上去,挥舞着锄头和步枪,和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老杨的枪法很准,一枪一个,弹无虚发。他看着日军士兵一个个倒下,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复仇的快感。他想起了那些被瘟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乡亲,想起了那些被刺刀捅死的百姓,想起了小宝临死前的模样。 这场伏击战,打得干净利落。自卫队全歼了这支日军运输队,缴获了满满三卡车的药品和粮食。夕阳西下时,队员们站在黑风口的崖壁上,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看着缴获的物资,一个个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赵刚走到老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老杨,打得好!你真是个好样的!” 老杨看着远处的常德城,看着夕阳下的沅江水,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是激动的泪水。他知道,他们打赢了第一场仗,这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常德抗日自卫队和日军展开了游击战。他们炸炮楼、劫粮车、埋地雷,把日军搅得鸡犬不宁。日军一次次地围剿,却一次次地失败。他们永远也想不到,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在经历了瘟疫和战火的洗礼后,会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1945年的初秋,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到常德城时,全城的百姓都沸腾了。他们敲锣打鼓,放着鞭炮,欢呼着,跳跃着,泪水浸湿了衣衫。 老杨和队员们站在城头,看着飘扬的五星红旗,看着欢呼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他们终于胜利了,终于把鬼子赶出去了。 老杨走到小宝的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哽咽着说:“小宝,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了!你可以安息了!” 风从沅江面上吹来,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老杨站起身,看着重建后的常德城,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那段血泪交织的历史,永远不会被忘记。那些死去的乡亲们,那些为了保卫家园而牺牲的英雄们,他们的名字,会永远刻在这片土地上,刻在中华民族的骨血里。 而常德城,这座在瘟疫和战火中重生的城市,也会像沅江水一样,生生不息,永远流淌。 pyright 2026 第1章 镣铐寒骨 千里劳工的血泪征途 1943年的隆冬,朔风卷着铅灰色的雪粒,抽打在渤海湾的码头上。结了冰的海面上,几艘锈迹斑斑的运输船像蛰伏的巨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沉默着。码头四周,日军的机枪架在沙袋垒成的掩体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被驱赶而来的人群——他们是从华北各地强掳来的劳工,足足有两千多人,此刻正被粗麻绳捆成一串,像牲口一样挤在寒风里,等待着一场不知终点的海上漂泊。 队伍最前头的,是来自河北保定的汉子陈老根。他原本是村里的庄稼人,靠着几亩薄田养活一家老小。三天前,日军闯进村子,说要“征用劳工支援大东亚共荣”,二话不说就把他和村里的青壮年全部捆走。他的婆娘追着队伍跑了三里地,哭喊声被寒风撕碎,最后只来得及塞给他一个揣着熟红薯的布包。此刻,那个布包被陈老根紧紧攥在怀里,红薯的余温早已散尽,可他还是舍不得松开——那是他和家人最后的念想。 劳工们大多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有人的鞋子早就跑丢了,赤着脚踩在结了冰的石板路上,脚心被冻出一道道血口子,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队伍里时不时有人咳嗽,咳着咳着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日军士兵根本不管这些人的死活,举着枪托对着倒地的人狠狠砸下去,嘴里还骂着“没用的支那人”,然后让伪军把尸体拖到码头边,像扔垃圾一样扔进冰冷的海里。 “都给我站好了!不许动!”一个日军小队长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前转圈,手里的指挥刀在雪光里闪着寒光,“谁敢逃跑,格杀勿论!到了北海道,好好干活,还有一口饭吃!敢偷懒,死啦死啦的!” 北海道?陈老根心里咯噔一下。他听村里的货郎说过,那是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比东北还要冷上十倍。他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做什么,只知道这一去,恐怕再也见不到婆娘和娃了。他身边的小伙子名叫栓柱,才十八岁,是邻村的铁匠徒弟,被掳来的时候,他的爹为了护着他,被日军的刺刀挑穿了胸膛。栓柱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却燃着一股狠劲,他咬着牙对陈老根说:“陈大叔,我爹说了,小鬼子不是人!我要是能活下去,一定要杀了他们,给我爹报仇!” 陈老根拍了拍栓柱的肩膀,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在这刺刀和机枪的包围下,别说报仇,就连活下去,都难如登天。 日军士兵开始驱赶劳工们上船。跳板又窄又滑,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劳工们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船上走,时不时有人掉进海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就被冰冷的海水吞没。陈老根死死攥着布包,跟着人流往前挪,脚下的冰碴子硌得他脚心生疼,他却不敢停下脚步——身后的枪托,比冰碴子更疼。 运输船的船舱,狭窄得像个罐头。两千多号人被塞进原本只能装五百人的货舱里,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船舱里没有灯,漆黑一片,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汗臭味。劳工们挤在一起,喘不过气来。有人发起了高烧,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日军每天只给每个人发一碗发了霉的糙米,还有一碗带着咸味的海水。糙米难以下咽,海水喝下去更是烧心,可劳工们为了活下去,只能硬着头皮往嘴里塞。 海上的风浪很大,运输船像一片叶子,在波涛里颠簸。很多人晕船,吐得天昏地暗,船舱里到处都是呕吐物,腥臭难闻。陈老根也晕船,他蜷缩在船舱的角落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胃里翻江倒海,却强忍着没吐——他知道,吐光了,就再也没有力气活下去了。 这天夜里,船舱里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几个年轻的劳工,实在受不了这种非人的折磨,偷偷撬开了船舱的木板,想要跳海逃跑。可他们刚爬上甲板,就被日军发现了。机枪的扫射声划破了夜空,那几个年轻人惨叫着,掉进了海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日军士兵冲进船舱,把劳工们全部赶起来,让他们跪在冰冷的甲板上。小队长举着指挥刀,厉声喝道:“谁还想逃跑?这就是下场!”他指着海里漂浮的尸体,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从今天起,谁敢再动歪心思,就和他们一样!” 劳工们跪在甲板上,浑身发抖。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们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疼。陈老根看着海里的尸体,心里充满了绝望。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看见家乡的那天。 运输船在海上漂泊了七天七夜。这七天里,劳工们像牲口一样被对待,饿了啃霉糙米,渴了喝咸海水,病了就被扔进海里。两千多人的队伍,等船靠岸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千五百多人。 船停靠的地方,是北海道的一座矿山码头。劳工们被押下船,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漫天飞雪,群山连绵,矿山的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高高的铁丝网把矿山围得像个监狱。码头上,早就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和监工,他们手里拿着皮鞭和棍棒,眼神里满是凶狠。 “都给我听好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监工,操着生硬的中文嘶吼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日本帝国的矿工!每天必须挖够五吨煤,挖不够的,没有饭吃!敢偷懒耍滑,鞭子伺候!” 劳工们被强行换上了一身单薄的囚服,然后被驱赶到矿山深处。矿井口狭窄低矮,像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口。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瓦斯的臭味,只能靠着矿灯微弱的光芒照明。巷道两旁的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脚下的路泥泞湿滑,时不时有石块从头顶掉下来。 陈老根和栓柱被分到了同一个采矿小组。他们的工具,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镐头和一个破旧的煤筐。监工们拿着皮鞭,在巷道里来回巡逻,只要看到有人停下脚步,就一鞭子抽过去,嘴里还骂着“懒猪”“贱骨头”。 劳工们每天要在矿井里干十五六个小时的活。镐头抡下去,震得胳膊发麻,虎口开裂。煤块砸在身上,疼得钻心。很多人因为过度劳累,晕倒在矿井里,监工们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直接把他们拖到矿井外的荒地上,任由他们冻死饿死。 栓柱年轻,力气大,可也架不住这样的超负荷劳作。才三天,他的手上就磨出了一个个血泡,血泡破了又结茧,疼得他连镐头都握不住。陈老根看着他,心里疼得慌,主动把他的煤筐分了一半过来,说:“娃,撑住点,活着就有希望。” 栓柱咬着牙,点了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看着陈老根布满老茧的手,看着巷道里昏暗的矿灯,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逃出这个地狱,一定要给爹报仇! 矿井里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熬。劳工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承受着超负荷的劳作和残酷的虐待。有人因为挖煤不够数,被监工活活打死;有人因为瓦斯爆炸,被埋在矿井深处;有人因为冻饿交加,悄无声息地死在角落里。 陈老根把婆娘塞给他的布包,藏在矿洞的一个隐蔽角落里。每天晚上,他都会偷偷摸过去,打开布包,看着里面那个干瘪的红薯,想着家里的婆娘和娃。红薯早就干得像块石头,可他还是舍不得吃——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这天夜里,陈老根和栓柱躺在冰冷的地铺上,听着身边劳工们的呻吟声,久久不能入睡。栓柱突然低声说:“陈大叔,我们逃!在这里,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陈老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看着矿山上那道冰冷的铁丝网,心里充满了挣扎。逃跑,意味着九死一生;可不逃,就只能在这里等死。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攥紧了拳头,眼神里燃起了一丝光芒。他看着栓柱,一字一句地说:“逃!我们一定要逃出去!回到家乡,回到华北的土地上!” 夜色渐深,矿井里的鼾声和呻吟声交织在一起。陈老根和栓柱悄悄起身,借着矿灯的微光,打量着这个囚禁他们的地狱。铁丝网外,是茫茫的雪原;雪原的尽头,是家乡的方向。 他们知道,逃跑的路,注定布满荆棘和危险。可他们更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弃生的希望,不能放弃回家的念想。 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着矿井的窗户,像是在为他们的逃亡之路,奏响一曲悲壮的序曲。而在这片冰天雪地的矿山上,无数劳工的血泪,正浸透在冰冷的煤块里,化作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回荡在异国他乡的夜空里。 pyright 2026 第2章 煤窑炼狱 劳工的血色抗争 1944年的深冬,北海道的风雪比往年更烈。铅灰色的云层低悬在矿山上空,卷着鹅毛大雪,把整片矿区裹得严严实实。高耸的铁丝网在风雪中泛着冰冷的光,岗楼上的探照灯彻夜扫射,将这座被称为“人间炼狱”的煤矿,照得如同白昼。 陈老根和栓柱被囚禁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年。 矿井下的巷道,比外面的寒冬更让人绝望。潮湿的石壁上渗着冰水,滴在身上刺骨的凉。瓦斯的臭味混杂着煤尘,呛得人肺管子生疼。劳工们佝偻着身子,握着锈迹斑斑的镐头,一下下凿着坚硬的煤层。矿灯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一张张蜡黄消瘦的脸,和他们手上裂开的、结着黑血痂的口子。 “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死吗?”监工的皮鞭带着呼啸声抽过来,狠狠甩在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背上。老头闷哼一声,手里的镐头“哐当”掉在地上,他想弯腰去捡,却被监工一脚踹在胸口,疼得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东西,还敢偷懒!”监工啐了一口唾沫,举起皮鞭又要抽下去。 “住手!”陈老根猛地冲上去,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皮鞭。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他却死死盯着监工,“他都六十多岁了,挖不动了!你就不能积点德?” 监工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你个老东西,还敢顶嘴?”他反手一鞭,抽在陈老根的脸上,一道血痕瞬间浮现出来。“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今天你们这一组,少一斤煤,就别想吃饭!” 监工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地的狼藉。栓柱赶紧跑过来,扶起陈老根,眼眶通红:“陈大叔,你何必跟他硬拼……” 陈老根擦了擦脸上的血,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头,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老头姓李,是从山东济南掳来的,家里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孙子。他在矿井里干了半年,早就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要不是陈老根和栓柱天天帮他分担煤筐,他恐怕早就被扔进乱葬岗了。李老头挣扎着爬起来,握住陈老根的手,声音嘶哑:“大兄弟,谢谢你……我这条老命,是你捡回来的。” 陈老根摇了摇头,把自己的煤筐分了一半给他:“赶紧挖,不然今天又要饿肚子了。” 在这座煤矿里,饥饿是比寒冷和劳累更可怕的东西。日军每天只给劳工们发两个拳头大的霉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劳工们饿得眼冒金星,只能偷偷啃咬矿井里的树皮,或者挖点带着煤渣的草根充饥。很多人因为营养不良,浑身浮肿,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可监工们根本不管这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逼着他们下井。 这天下午,矿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哭喊声。 “塌方了!塌方了!”有人嘶喊着,从巷道深处跑出来。 陈老根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镐头就往里面冲。栓柱和几个年轻的劳工也跟了上去。 塌方的地段,是矿井最深处的三号巷道。厚厚的煤层塌下来,堵住了出口,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里面还有人!”栓柱急得直跺脚,“快救他们!” 围过来的劳工们都急红了眼,想要搬开石块救人。可就在这时,监工带着几个日军士兵赶了过来,手里端着枪,厉声喝道:“都不许动!谁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里面还有二十多个弟兄!”陈老根冲上去,抓住监工的胳膊,“快救人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监工一把推开他,冷笑一声:“救?救他们要花多少时间?耽误了挖煤,你担得起责任吗?再说了,死几个支那人,算什么大事?” 日军士兵也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劳工们。 巷道里的呼救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劳工们看着那片被石块掩埋的巷道,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泪水混着煤尘,在他们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那二十多个弟兄,昨天还和他们一起啃着霉窝头,一起说着家乡的故事,今天就变成了矿井下的一抔黄土。 陈老根死死盯着监工那张狰狞的脸,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他知道,在这里,劳工的命比草芥还贱。日军和监工们,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只把他们当成了会挖煤的牲口。 夜里,劳工们躺在冰冷的地铺上,谁都没有说话。地铺是用几块木板搭成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李老头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弟兄们,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这里,早晚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拼一把,逃出去!”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劳工们心里积压已久的怒火。 “对!逃出去!”栓柱猛地坐起来,眼里闪着光,“与其在这里被活活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可怎么逃啊?”一个年轻的劳工叹了口气,“外面有铁丝网,有机枪,还有巡逻队。我们手无寸铁,怎么冲得出去?” 众人沉默了。是啊,逃出去谈何容易?这座煤矿,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把他们死死困在了里面。 陈老根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煤尘,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他想起了自己藏在矿洞角落里的那个布包,想起了婆娘塞给他的那个红薯,想起了家里的娃。他猛地坐起来,眼神坚定:“能逃!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一定能逃出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观察过了,矿上的日军,每天后半夜都会换班,那时候岗楼里只有一个哨兵。而且,铁丝网西边有一段,被煤车撞坏了,他们还没来得及修。只要我们能摸到那里,就能逃出去!” “可是,我们没有武器,怎么对付那些哨兵?”有人问道。 陈老根指了指墙角的镐头和铁锹:“这些,就是我们的武器!” 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啊,他们虽然手无寸铁,可他们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和鬼子拼命的决心! 李老头拍了拍大腿:“好!陈兄弟,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听陈大叔的!”栓柱附和道。 陈老根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我们先联络更多的弟兄,越多越好。然后,我们就等一个机会,一个风雪大的夜晚,鬼子的视线不好,我们就动手!” 接下来的几天,陈老根和栓柱借着挖煤的机会,悄悄联络着矿井里的劳工。他们的秘密串联,像一股暗流,在矿井下涌动。越来越多的劳工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有山东的,有河北的,有河南的。他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却有着同一个愿望——逃出去,回到家乡。 这天夜里,风雪格外大。狂风卷着雪粒,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的抗争呐喊助威。 陈老根悄悄爬起来,对着地铺上的劳工们做了个手势。众人纷纷起身,拿起墙角的镐头和铁锹,眼神坚定。 “出发!”陈老根低喝一声,带着队伍,悄悄摸出了宿舍。 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印。他们猫着腰,借着风雪的掩护,朝着铁丝网的方向摸去。 岗楼上的哨兵,果然在打瞌睡。他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缩在角落里,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栓柱和两个年轻的劳工,悄悄摸上岗楼,用铁锹猛地砸晕了哨兵。 陈老根带着其他人,冲到铁丝网的破损处。大家齐心协力,用力扳开铁丝网,很快就扯开了一个大口子。 “快!快出去!”陈老根大喊着,催促着劳工们往外冲。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 原来,有个监工起夜,发现了宿舍里空无一人,立刻拉响了警报。 日军士兵们从营房里冲了出来,手里端着枪,朝着铁丝网的方向疯狂扫射。 “快撤!”陈老根大喊一声,推着劳工们往外冲。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有几个劳工中弹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 李老头为了掩护大家,捡起一根木棍,朝着冲过来的日军士兵扑了过去。他死死抱住一个士兵的腿,大喊着:“你们快走!别管我!” 日军士兵恼羞成怒,举枪对准了李老头。 “李大爷!”栓柱大喊着,想要冲回去救他。 “别回来!”李老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替我看看我的孙子……” 枪声响起,李老头倒在了血泊里。 陈老根红着眼眶,死死拉住栓柱:“走!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他们带着剩下的劳工,拼命地往前跑。风雪越来越大,掩盖了他们的脚印,也掩盖了身后的枪声。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们才敢停下来,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老根看着身边的弟兄们,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他想起了李老头,想起了那些倒下的弟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栓柱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仇恨:“陈大叔,我们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报仇!” 陈老根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看着远方的地平线。那里,是家乡的方向。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那个干瘪的红薯还在。他知道,只要这个红薯还在,他回家的念想就不会断。 风雪依旧在刮,可阳光已经穿透了云层,洒在了雪地上。陈老根站起身,朝着家乡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身后,是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煤矿;前方,是布满荆棘的逃亡之路。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的心里,燃着一团火。一团回家的火,一团复仇的火。 这团火,永远不会熄灭。 pyright 2026 第3章 雪原逃生 异乡亡魂的归家执念 1944年的北海道,雪下得越发没有边际。陈老根和栓柱带着幸存的四十多个劳工,在茫茫雪原里已经跋涉了三天三夜。他们逃出煤矿时,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囚服,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冻得人骨头缝都在疼。每个人的脸上都结着厚厚的冰霜,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脚下的雪地被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因为体力不支,倒在雪地里就再也没起来;有人因为冻伤严重,手脚发黑,连路都走不了。陈老根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弟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勉强能遮风的破棉袄,脱下来披在了一个年轻劳工的身上。那劳工冻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冻僵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感激。 栓柱的脚早就冻烂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手里攥着一根从煤矿带出来的镐头,充当拐杖。他看着陈老根日渐消瘦的脸,哽咽着说:“陈大叔,你把棉袄给了别人,你自己怎么办?” 陈老根摆了摆手,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我老了,扛冻。你年轻,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可不能冻坏了。”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下,是连绵起伏的雪山。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生路。唯一的念想,就是朝着南方走——家乡在南方,只要朝着南方走,总有一天能回去。 夜里,他们躲在一个背风的山洞里。洞口被积雪堵住了大半,勉强能挡住一些寒风。陈老根捡来一些干枯的树枝,用随身携带的火柴点燃。火苗跳跃着,映红了一张张憔悴的脸。劳工们围坐在火堆旁,搓着冻僵的手脚,没人说话,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 一个来自河南的劳工,突然低声唱起了家乡的小调。那调子凄婉悲凉,听得人心里发酸。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在山洞里回荡,带着浓浓的乡愁,也带着一丝绝望。 陈老根看着跳动的火苗,想起了家里的婆娘和娃。他离开家的时候,娃才刚满十岁,不知道现在长高了没有。婆娘一个人在家,既要种地,又要照顾娃,肯定吃了不少苦。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里面的红薯早就干得像块石头,可他还是舍不得扔。那是婆娘亲手给他揣的,是他和家乡唯一的联系。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了狗叫声。 劳工们瞬间警觉起来,纷纷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镐头和石头。陈老根示意大家安静,自己则悄悄走到洞口,扒开积雪往外看。 只见雪地里,几盏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伴随着日军士兵的吆喝声和狼狗的狂吠声。显然,日军追上来了。 “不好!鬼子追来了!”陈老根压低声音,心里咯噔一下。 山洞里的劳工们顿时慌了神,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急得直跺脚。 “大叔,怎么办?我们跟他们拼了!”栓柱攥紧了镐头,眼里闪着怒火。 陈老根冷静地打量着山洞,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山洞只有一个出口,要是硬拼,肯定是死路一条。他的目光落在了山洞深处,那里有一个狭窄的石缝,不知道通向哪里。 “大家别慌!”陈老根沉声道,“山洞里面有个石缝,我们从那里逃!快!” 劳工们立刻朝着山洞深处跑去。陈老根和栓柱断后,他们搬起几块大石头,堵在洞口,为大家争取时间。 很快,日军就冲到了洞口。他们用枪托砸开堵在洞口的石头,冲进了山洞。 “人呢?人都跑哪儿去了?”一个日军小队长厉声喝道。 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堆。日军士兵们举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发现了那个狭窄的石缝。 “他们肯定从这里跑了!追!”小队长挥了挥手,带着士兵们钻进了石缝。 石缝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劳工们互相搀扶着,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石壁上的尖石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划伤了他们的皮肤,可他们不敢停下脚步。 日军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在身后越来越近。 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原来,石缝的尽头,是一道陡峭的悬崖。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劳工们绝望了。前有悬崖,后有追兵,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大叔,我们跳下去!”栓柱看着陈老根,眼神坚定,“就算摔死,也比被鬼子抓回去强!” 陈老根看着悬崖下的山谷,又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日军,咬了咬牙:“好!跳!与其被鬼子折磨死,不如痛痛快快地死!” 就在这时,一个劳工突然指着悬崖边的一棵松树,大喊道:“你们看!那棵树!”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悬崖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枝一直延伸到山谷里。 “我们可以顺着树枝下去!”陈老根眼睛一亮,立刻有了主意。 他率先走到松树旁,抓住树枝,小心翼翼地往下爬。栓柱跟在他身后,其他劳工也纷纷效仿。 树枝很细,承受不了太多人的重量。一个劳工爬了一半,树枝突然断裂,他惨叫一声,掉进了山谷里,再也没有了声息。 剩下的人不敢耽搁,拼尽全力,顺着树枝往下爬。 日军已经冲到了悬崖边,他们看着正在往下爬的劳工,举枪就射。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有几个劳工中弹,手一松,掉进了山谷。 陈老根的胳膊也中了一枪,鲜血直流。他咬着牙,忍着剧痛,继续往下爬。 栓柱看到他受伤,急得大喊:“陈大叔!你怎么样?” “别管我!快爬!”陈老根吼道。 终于,他们爬到了山谷底部。山谷里长满了茂密的树木,正好可以掩护他们。陈老根带着大家,钻进了树林深处,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日军在悬崖上射了几枪,见他们已经逃远,只能悻悻地离去。 山谷里,陈老根和栓柱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劳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疲惫不堪。 陈老根的胳膊还在流血,栓柱撕下自己的衣角,给他包扎伤口。 “大叔,我们现在怎么办?”栓柱问道。 陈老根看着身边的弟兄们,又看了看南方的天空,眼神坚定:“走!继续往南走!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一定要回到家乡!” 他们在山谷里休整了两天,吃着野果和树皮,勉强维持着生命。两天后,他们再次踏上了征程。 雪原依旧茫茫,前路依旧未知。可他们的心里,却燃着一团不灭的火。那团火,叫家乡,叫执念,叫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还有多少和他们一样的劳工,在风雪里挣扎,在黑暗中逃亡。他们的血泪,洒在了这片冰冷的雪原上;他们的执念,化作了一声声泣血的呼唤,回荡在回家的路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脚步,从未停歇。他们相信,只要朝着南方走,总有一天,能看到家乡的麦田,听到家乡的乡音,见到日夜思念的亲人。 而那些永远留在了北海道雪原上的弟兄们,他们的亡魂,也会化作候鸟,朝着南方飞去,飞回那个魂牵梦萦的家乡。 pyright 2026 第4章 归乡残梦 幸存者的余生悲歌 1945年的初秋,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中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消息漂洋过海,传到北海道的深山密林里时,陈老根正和栓柱蹲在小溪边,用冻裂的手捧着溪水,就着野果啃着发硬的草根。 一个穿着破旧和服的日本猎户,跌跌撞撞地跑进林子,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脸上满是惶恐与茫然。直到猎户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指着上面印着的日本天皇宣读投降诏书的照片,陈老根和栓柱才猛地愣住。 “投降了……小鬼子投降了!”栓柱手里的野果“啪嗒”掉在地上,他看着陈老根,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巨大的狂喜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跳起来,朝着山谷深处嘶吼,“鬼子投降了!我们能回家了!能回家了!” 陈老根也愣住了,手里的溪水顺着指缝滑落,冰凉的水溅在手上,却烫得他心口发颤。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捂着脸,压抑了两年多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回家了……终于能回家了……”他一遍遍地念叨着,像是在确认这个迟来的好消息,又像是在告慰那些埋骨他乡的弟兄。 和他们一起逃出来的十几个劳工,听到消息后,也都疯了一样。有人抱着树嚎啕大哭,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南方磕头,有人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喊着家乡的名字。哭声、笑声、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落了树枝上的露水。 可回家的路,依旧漫长。 他们没有身份证明,没有盘缠,甚至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他们只能靠着双脚,一步步朝着港口的方向走。一路上,他们看到了不少和他们一样的中国劳工,有的躺在路边奄奄一息,有的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日本投降后,昔日不可一世的日军士兵,成了丧家之犬,自顾不暇,再也没人管这些劳工的死活。 陈老根和栓柱带着大家,沿路乞讨,靠挖野菜、捡野果充饥。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躲在山林里,避开零散的日军和土匪。栓柱的脚伤越来越严重,溃烂的伤口化脓发炎,疼得他直冒冷汗。陈老根就背着他走,饿了,就把仅有的野果塞给他;渴了,就捧着溪水喂他。 “陈大叔,放我下来,”栓柱趴在陈老根的背上,声音虚弱,“我走不动了,别拖累你……” “胡说!”陈老根喘着粗气,脚步却没有停下,“你还年轻,还没娶媳妇,还没给你爹报仇,怎么能走不动?撑着!一定要撑到回家!” 栓柱的眼泪,滴落在陈老根的破衣服上。他攥紧拳头,心里默念着:爹,我一定能活下去,一定能回家。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走到了港口。港口里停着几艘破旧的轮船,是盟军用来遣返中国劳工的。码头上挤满了人,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劳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盼和忐忑。 陈老根和栓柱挤在人群里,看着轮船的烟囱冒出黑烟,心里百感交集。他们拿出藏在怀里的布包,里面的红薯早已干瘪,却依旧被陈老根视若珍宝。这是他和家乡唯一的联系,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 登船的时候,盟军的士兵给每个人发了一块面包和一瓶水。陈老根舍不得吃,把面包掰成小块,分给了身边的弟兄。他看着大海,看着越来越远的北海道,看着那片埋葬了无数弟兄的土地,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轮船在海上漂泊了七天七夜。这七天里,劳工们互相搀扶着,互相鼓励着。他们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海鸥飞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终于,轮船靠岸了。港口上,挤满了迎接的人群。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举着牌子,喊着亲人的名字,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陈老根和栓柱随着人群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土地,看着一张张黄皮肤的脸,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大叔,我们回家了!真的回家了!”栓柱哭着喊道。 陈老根点了点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朝着家乡的方向望去,眼里满是期盼。 他和栓柱告别,栓柱要回山东,找他爹的坟,给他爹磕头。陈老根要回河北保定,找他的婆娘和娃。两人紧紧拥抱,互相叮嘱着:“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陈老根踏上了回乡的路。他一路打听,一路走。他看到了被战火摧毁的村庄,看到了流离失所的百姓,看到了那些和他一样,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半个月后,他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房屋倒塌了大半,荒草萋萋,只有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风中摇曳。 他站在村口,看着自家的破屋,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婆娘和娃还在不在,不知道他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破屋走去。 院子里,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女人,正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婆娘。 “娃他娘……”陈老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认不出她。 女人抬起头,看到陈老根,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愣了半晌,突然捂住嘴,哭了起来:“老根!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陈老根冲过去,紧紧抱住她,眼泪汹涌而出:“我没死!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屋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跑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眉眼间和陈老根一模一样。 “爹!”少年喊着,扑进了陈老根的怀里。 陈老根抱着儿子,摸着他的头,泣不成声。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以为自己会像那些弟兄一样,埋骨他乡。 晚上,婆娘做了一锅玉米粥,还蒸了几个白面馒头。陈老根狼吞虎咽地吃着,这是他两年来,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他给婆娘和儿子讲着北海道的日子,讲着那些被折磨致死的弟兄,讲着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婆娘和儿子听得泪流满面,紧紧握着他的手。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陈老根擦了擦眼泪,看着窗外的月光,“鬼子投降了,我们终于能好好过日子了。” 可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过。 陈老根的胳膊因为中弹,留下了后遗症,阴雨天就疼得钻心。他的身体,也因为两年的超负荷劳作和虐待,变得虚弱不堪。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扛起锄头下地干活了。 村里的人,大多也和他一样,带着一身的伤,艰难地活着。那些从日本回来的劳工,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疯疯癫癫,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模样。 他们常常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聊着那些在北海道死去的弟兄,聊着那些刻骨铭心的苦难。他们的脸上,带着深深的伤痕,眼里,却透着一股活下去的韧劲。 这天,陈老根又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个布包,里面的红薯依旧干瘪。他看着远方的天空,想起了李老头,想起了那些掉进山谷的弟兄,想起了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煤矿。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那些苦难,永远不会被忘记。那些埋骨他乡的弟兄,永远不会被忘记。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村子里。陈老根站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婆娘在门口等着他,儿子在院子里劈柴。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 他知道,战争已经结束,苦难也已经过去。未来的日子,或许依旧艰难,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就有希望。 他攥紧了布包,心里默念着:弟兄们,我回家了。你们的魂,也跟着我,回家了。 而在遥远的北海道,那座废弃的煤矿旁,野草疯长,墓碑林立。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一个中国劳工的名字。他们的魂,跨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家乡。 那些血泪,那些苦难,那些抗争,终将被永远铭记。 因为,这是一段不能忘却的历史。 pyright 2026 第1章 稚子离乡 被掳孩童的奴化囚笼 1942年的深冬,晋北平原被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一个个蜷缩的身影上。朔县的李家屯,这个平日里鸡鸣犬吠的小村落,此刻却被一片死寂笼罩。村口的打谷场上,三十多个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童,被粗麻绳两两捆在一起,像牲口一样挤在冰冷的雪地里。他们的脸上满是泪痕和冻疮,单薄的粗布衣裳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冻得发紫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却被日军士兵的枪托逼着,不敢发出一丝哭声。 队伍最前头的,是十岁的李小满。他原本正趴在自家炕头,跟着私塾先生认方块字,日军的装甲车就碾过了村口的土路。炮弹炸塌了他家的院墙,父亲冲出去阻拦,被日军的刺刀挑穿了胸膛,鲜血溅在了他的棉袄上。母亲抱着他躲在柴房的草垛里,还是被搜出来的日军士兵揪着头发拖到了打谷场。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扑上去想要夺回他,却被一个日军小队长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蜷缩在雪地里,只能朝着他的方向,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小满!我的儿啊!” 那声哭喊,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扎进了李小满的心里。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绳子,却被日军士兵狠狠一耳光扇在脸上,嘴角瞬间淌出血来。“八嘎!不许动!”日军士兵的咆哮声,混着风雪,砸得他耳膜生疼。 和李小满并排站着的,是同村的狗剩。狗剩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日军进村时,他们把狗剩藏在红薯窖里,却被汉奸告密。日军士兵撬开窖门时,狗剩正抱着一个烤红薯,吓得浑身发抖。他的爹娘跪在地上,不停地给日军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却还是没能保住儿子。此刻,狗剩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啃了一半的烤红薯,红薯早就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可他还是死死攥着——那是爹娘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 日军小队长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前缓缓踱步,手里的指挥刀在雪光里闪着冷冽的光。他操着生硬的中文,对着瑟瑟发抖的孩童们嘶吼:“从今天起,你们的,没有爹娘,没有家乡!你们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子民!乖乖听话,有饭吃!不听话,死啦死啦的!”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因为太过恐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像一道导火索,点燃了其他孩童压抑已久的恐惧,哭喊声顿时此起彼伏。日军小队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拔出指挥刀,朝着那个小男孩的方向,猛地挥了下去。 “砰!” 一声枪响,盖过了所有的哭声。那个小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倒在了雪地里。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像一朵开得触目惊心的红梅。 所有孩童都吓傻了,哭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李小满看着那抹刺眼的红,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他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才能给爹娘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日军士兵开始驱赶着孩童们上路。他们被押上了一辆辆闷罐火车,车厢里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取暖的东西。孩童们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冻得浑身僵硬。有人发起了高烧,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却没人敢吭声。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行驶着,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每到一个站点,就会有新的孩童被押进来,也会有一些奄奄一息的孩童被拖出去,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雪地里。李小满和狗剩互相依偎着,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他们不敢睡觉,生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狗剩的高烧越来越严重,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拉着李小满的手,虚弱地说:“小满哥……我想家了……我想我爹娘……” 李小满紧紧攥着他的手,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能一遍遍地安慰:“狗剩,撑住,我们一定会回家的。” 可他心里清楚,回家的路,遥遥无期。 终于,火车停了下来。孩童们被强行押下火车,刺眼的阳光让他们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建筑群,围墙高达数丈,上面布满了铁丝网,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日文——“满洲国国立教化所”。 他们被推进了教化所的大门,迎接他们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改造”。 头发被强行剃光,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服,衣服上印着编号。李小满的编号是“36”,这个数字,像一道烙印,刻在了他的身上,也刻在了他的心里。他们被禁止说中文,一旦开口,就会遭到无情的毒打。每天天不亮,就要被赶起来,在寒风中站军姿,背诵日文课文,学习日本的礼仪。 教化所里的教官,都是凶神恶煞的日本人。他们手里拿着皮鞭,在操场上来回踱步,只要看到哪个孩童稍有懈怠,就会一鞭子抽过去。皮鞭带着铁刺,抽在身上,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课堂上,教官拿着课本,对着孩童们嘶吼:“你们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子民!支那,是低等民族!你们要效忠天皇,为大东亚共荣圈贡献力量!” 李小满低着头,看着课本上那些扭曲的文字,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起了父亲淌血的胸膛,想起了母亲绝望的哭喊,想起了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小男孩。他把教官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却不是为了效忠,而是为了复仇。 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他只能假装顺从,把所有的仇恨,都深深埋在心底。 每天的食物,只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和一个硬邦邦的霉窝头。孩童们饿得眼冒金星,只能偷偷啃食操场边的树皮。很多孩子因为营养不良,浑身浮肿,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可教官们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逼着他们学习、训练。 狗剩的高烧始终没有退,他躺在冰冷的地铺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李小满偷偷把自己的霉窝头掰了一半给他,狗剩却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拉着李小满的手,眼神越来越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爹娘……我想回家……” 那天夜里,狗剩的手,渐渐变得冰凉。 李小满抱着他冰冷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狗剩的衣服里,任由泪水浸湿了布料。他知道,狗剩再也回不了家了。 狗剩的尸体,被日军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扔在了教化所后面的乱葬岗上。那里,已经堆满了孩童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露出了白骨。 李小满站在操场上,看着乱葬岗的方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看着教化所上空飘扬的日本国旗,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教官,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逃出这个地狱,一定要杀了这群畜生,为狗剩报仇,为爹娘报仇,为所有死去的弟兄报仇! 夜色渐深,教化所里一片死寂。李小满躺在地铺上,听着身边孩童们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他望着窗外的星空,那里有家乡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不会忘记那段血海深仇。 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着教化所的窗户,像是在为那些被囚禁的孩童,奏响一曲悲壮的挽歌。而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无数稚子的血泪,正浸透在冰冷的泥土里,化作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回荡在异国他乡的夜空里。 pyright 2026 第2章 刻骨国殇 囚笼里的暗潮涌动 1943年的初春,满洲国新京郊外的“国立教化所”,残雪还未消融,寒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灰色的围墙高耸入云,铁丝网在冷冽的天光里泛着寒光,岗楼上的日军哨兵端着步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围墙内的每一个角落。 操场上,一群穿着灰色囚服的孩童正在机械地操练。他们的动作僵硬,脸色蜡黄,眼神里满是麻木,只有在教官的皮鞭抽过来时,才会闪过一丝恐惧。李小满站在队伍里,瘦弱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囚服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的编号“36”被缝在胸口,洗得发白,却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皮肉上。 狗剩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也磨不掉。每天夜里,他都会梦见狗剩最后那双涣散的眼睛,梦见他念叨着“想回家”的模样。这份恨意,让他在日复一日的奴化教育里,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 教化所的课程,枯燥而恶毒。每天上午,是日文课和“皇道精神”课。教官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宣扬着“大东亚共荣”,说中国人是“劣等民族”,说日本天皇是“万民之主”。他逼着孩童们用日文背诵《天皇诏书》,背不出来的,就用沾了凉水的皮鞭抽打,直打得皮开肉绽才罢休。 “36号!站起来背诵!”教官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课堂的死寂。 李小满猛地站起身,挺直了脊梁。他深吸一口气,用流利的日文背诵起来。他的语调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教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他坐下。可没人知道,李小满在心里,正用中文一遍遍地骂着,骂这群侵略者,骂这个吃人的囚笼。 下午的课程,是劳动课。孩童们被分成不同的小组,去开垦荒地、搬运石头,或者去教化所的厨房打杂。李小满被分到了开垦荒地的小组,每天要扛着沉重的锄头,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刨坑。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虎口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渗出来的血沾在锄头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和他一组的,是一个叫石头的男孩。石头比李小满小一岁,是从热河掳来的。他的爹娘都是矿工,被日军活活打死在了矿洞里。石头不爱说话,却有着一股子倔劲。每次干活,他都抢着干最重的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里的恨意。 这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石头悄悄拉了拉李小满的衣角。他把李小满带到了荒地的角落里,那里长着一丛干枯的茅草。石头蹲下身,扒开茅草,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口。 “我昨天发现的,”石头的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着光,“里面好像是个地窖,能藏人。” 李小满的心猛地一跳。他蹲下身,朝着洞口里望了望,黑漆漆的,只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看着石头,低声问:“你想干什么?” “逃!”石头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我要回家,我要给我爹娘报仇!” 李小满的心跳得更快了。逃跑,这个念头在他的心里盘桓了很久,可他一直不敢付诸行动。教化所的守卫太严了,围墙高,铁丝网密,还有巡逻队日夜不停的巡查,想要逃出去,难如登天。 “怎么逃?”李小满咬着牙问,“门口有机枪,围墙有铁丝网,我们根本出不去。” 石头攥紧了拳头,眼神坚定:“我们可以等机会。我观察过了,每个月的十五号,教化所都会运一批粮食进来。那天,大门会打开,守卫会比平时松懈。我们可以藏在粮食车里逃出去。” 李小满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一个险招,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可他更知道,不逃,就只能在这个囚笼里,被磨灭掉所有的民族记忆,变成一个行尸走肉。 他看着洞口,又想起了狗剩的死,想起了爹娘的惨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好!”李小满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干!” 从那天起,李小满和石头开始秘密地准备。他们利用劳动的间隙,观察着教化所的地形,记住了巡逻队换班的时间。他们还偷偷攒着食物,把每天发的霉窝头省下一半,藏在地窖里。 石头还在一次搬运石头的时候,偷偷藏了一把锋利的碎石刀。他把碎石刀磨得雪亮,藏在了地窖的角落里。“要是被发现了,就跟他们拼了!”石头摸着碎石刀,眼里闪着狠劲。 李小满则利用日文课的机会,偷偷学习着和守卫相关的日语。他知道,想要混出大门,必须会说几句日语,才能蒙混过关。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十五号越来越近。李小满和石头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他们不敢和其他孩童多说一句话,生怕泄露了秘密。 可就在离十五号还有三天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上午,日文课上,一个叫小豆子的男孩,因为实在太饿,偷偷啃了一口藏在怀里的树皮。被教官发现了。 教官勃然大怒,把小豆子拖到了操场中央,绑在旗杆上。他拿着皮鞭,狠狠地抽打在小豆子的身上,嘴里还骂着:“劣等民族!就是贱骨头!” 小豆子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操场,听得所有孩童都浑身发抖。李小满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他看着小豆子被打得皮开肉绽,看着教官那张狰狞的脸,心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石头站在他的身边,身体气得发抖。他咬着牙,低声说:“小满哥,我们提前动手!我受不了了!” 李小满死死地盯着旗杆上的小豆子,又看了看岗楼上的哨兵。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行!现在动手,就是送死!我们再等三天,一定要忍住!” 石头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李小满说得对,可他看着小豆子的惨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终于,教官打累了。他扔下皮鞭,对着小豆子啐了一口唾沫:“下次再敢偷懒,就打死你!” 小豆子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几个孩童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回了宿舍,给他擦拭伤口。李小满看着小豆子身上的血痕,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让这群畜生血债血偿! 三天后,终于到了十五号。 这天一早,教化所的大门就打开了。几辆满载着粮食的卡车,缓缓地开进了教化所。守卫们果然比平时松懈了不少,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眼神也没有那么警惕了。 李小满和石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趁着中午吃饭的间隙,偷偷溜出了宿舍,朝着荒地的方向跑去。 他们钻进了地窖,拿出了藏在里面的食物和碎石刀。李小满看了看石头,点了点头:“走!” 两人猫着腰,朝着粮食车的方向摸去。粮食车停在仓库门口,几个日军士兵正在清点数量。李小满和石头躲在仓库的阴影里,等待着机会。 终于,一个日军士兵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其他几个士兵也背过了身,开始抽烟聊天。 “就是现在!”李小满低喝一声。 两人像两只灵活的野猫,飞快地冲到了最后一辆粮食车的旁边。他们掀开篷布,钻了进去。篷布下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着一股粮食的清香。两人蜷缩在麻袋的缝隙里,屏住了呼吸。 没过多久,卡车发动了。车身颠簸着,缓缓地朝着大门的方向驶去。 李小满的心跳得飞快,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他紧紧攥着石头的手,石头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卡车缓缓地驶出了教化所的大门。李小满透过篷布的缝隙,看到了岗楼上的哨兵,看到了那面飘扬的日本国旗,看到了灰色的围墙,一点点地向后退去。 卡车驶出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教化所的影子,两人才敢松了一口气。 他们从麻袋的缝隙里爬出来,掀开篷布,跳了下去。 双脚落在坚实的土地上,李小满和石头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狂喜。他们自由了!他们终于逃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囚笼! 两人不敢停留,朝着远处的山林跑去。他们不知道,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日军的据点;他们也不知道,回家的路,还有多远。 可他们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能报仇。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两个瘦弱的身影,在旷野上拼命地奔跑着,朝着家乡的方向,朝着自由的方向,永不回头。 pyright 2026 第3章 林海逃亡 稚子的家国执念 1943年的暮春,满洲的山林褪去了残雪,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开得如火如荼,却衬得林间的逃亡之路愈发凄惶。李小满和石头跳下粮食卡车后,一头扎进了这片茫茫林海,身后是日军教化所的方向,身前是未知的前路。 两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灰色囚服,跑起来冷风灌进衣摆,冻得骨头缝都发疼。李小满的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石头也没好到哪里去,裤腿被树枝划破,露出的小腿上满是血痕。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野兽踩出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挪,饿了就摘野果、挖野菜,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泉水。 “小满哥,我们……我们往哪走啊?”石头喘着粗气,扶着一棵松树,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比李小满小一岁,从小在矿上长大,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此刻已经到了极限。 李小满也累得够呛,他靠在另一棵树上,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一片茫然。他们只知道家乡在南方,可这片林海无边无际,哪里才是南方?他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半块霉窝头,那是从教化所带出来的唯一口粮,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半递给石头:“先吃点,垫垫肚子。往太阳落山的反方向走,那就是南方,能到家。” 石头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噎得直翻白眼。李小满拍着他的背,看着远方的天际,心里默念着爹娘的模样。他不知道爹娘还在不在,也不知道李家屯是不是还在,可他必须走下去,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两人歇了片刻,又继续赶路。山林里危机四伏,不仅有毒蛇猛兽,还有日军的巡逻队。这天傍晚,他们正躲在一个山洞里烤火,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不好!是鬼子的巡逻队!”李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扑上去踩灭了火堆。浓烟呛得他直咳嗽,他却顾不上这些,拉着石头就往山洞深处躲。 山洞深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狗叫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日军士兵的吆喝声,那些生硬的中文,和教化所教官的腔调一模一样。 “搜!仔细搜!肯定藏在这附近!” “跑了两个支那人小鬼,要是找不回来,我们都得受罚!” 脚步声在洞口停了下来,手电筒的光柱晃进山洞,扫过两人藏身的角落。李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攥着石头的手,石头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身体抖得像筛糠。 光柱在他们面前停了几秒,又移开了。紧接着,传来了日军士兵的咒骂声:“妈的,没人!走!去下一个地方搜!” 狗叫声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消失在了山林里。李小满和石头这才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小满哥,我怕……”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会不会被抓住啊?抓住了,会不会像狗剩一样……” 李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他也怕,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攥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别怕,我们不会被抓住的。只要我们活着,就能回家,就能报仇。” 从那天起,两人变得更加警惕。他们白天躲在密林深处睡觉,晚上才敢借着月光赶路。饿了就啃树皮、嚼草根,渴了就喝露水。李小满的脚伤越来越严重,血泡破了又起,疼得他直咧嘴,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这天夜里,两人正走着,石头突然脚下一滑,摔进了一个土坑。李小满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他,却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这是什么?”李小满借着月光低头一看,心瞬间沉了下去。那是一具孩童的尸骨,身上还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灰色囚服,编号依稀可见。 显然,这也是从教化所逃出来的孩子,只是没能撑到最后,永远留在了这片山林里。 石头看着那具尸骨,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掉了下来:“他……他是不是也想回家啊?” 李小满的鼻子一酸,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扒拉着泥土,把尸骨掩埋起来。“会的,”他轻声说,“他会回家的,我们都会回家的。” 两人对着小土堆磕了三个头,又继续赶路。那具尸骨像一根刺,扎在了两人的心里,也让他们更加坚定了活下去的决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囚服变得破烂不堪,身上满是伤痕和污垢,活脱脱像两个小野人。可他们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对生的渴望,对家的执念。 这天清晨,两人爬上了一座山岗,远远地看到了山脚下的一片村庄。袅袅炊烟升起,鸡鸣犬吠声隐约传来,那是他们在教化所里日思夜想的景象。 “村子!是村子!”石头激动得跳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李小满也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村庄,眼泪汹涌而出。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李家屯,可那片炊烟,那片鸡鸣,就是他魂牵梦萦的家乡的模样。 两人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庄跑去,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他们却跑得飞快,仿佛身上的疲惫和伤痛都消失了。 离村庄越来越近,他们看到了村口的老槐树,看到了田埂上劳作的农人,看到了追逐打闹的孩童。 “小满哥,你看!他们穿着咱们的衣服!说着咱们的话!”石头指着那些农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小满点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知道,他们逃出了地狱,他们离家乡,越来越近了。 可就在这时,村口突然出现了两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他们的胳膊上,戴着八路军的臂章。 李小满和石头愣住了,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们。 那两个八路军战士也看到了他们,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战士,他看着两人破烂的囚服和满身的伤痕,眼神里满是同情:“小朋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受欺负了?” 李小满看着战士真诚的眼神,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在他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了战士温和的声音,闻到了久违的粮食的香气,看到了爹娘朝着他走来的身影。 他知道,他得救了。他终于,离家乡更近了一步。 而这片茫茫林海,见证了两个稚子的逃亡之路,也见证了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执念。这份执念,像一粒种子,在他们的心里生根发芽,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撑起一片属于中国人的天。 pyright 2026 第4章 故土归魂 少年的觉醒与担当 1943年的盛夏,晋北平原的玉米秆已经长到了半人高,绿油油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片涌动的绿浪。李小满在一阵熟悉的玉米香气中醒来,睁开眼,看到的是土坯房的屋顶,耳边是院子里传来的鸡鸣声。 他躺在一张铺着粗布褥子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带着太阳味道的薄被。旁边的石头还在熟睡,脸上带着疲惫,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惶恐。守在炕边的,是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年轻战士,看到他醒了,立刻露出了笑容:“你醒啦?饿不饿?灶上炖着小米粥呢。” 李小满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昏。他记得自己和石头跑到村口,看到了八路军的臂章,然后就晕了过去。他看着战士身上的军装,看着墙上贴着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标语,眼眶瞬间红了。 “我们……我们到家了吗?”李小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战士点了点头,坐在炕沿上,给他递了一杯温水:“这里是晋北抗日根据地的后方村,离你们的李家屯,只有几十里路。你们俩啊,命真大,从满洲的教化所逃出来,居然能一路跑到这里。” 李小满喝着温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想起了狗剩冰冷的身体,想起了山林里那具穿着囚服的尸骨,想起了教化所里那些死去的伙伴。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我爹娘……他们还在吗?”李小满颤抖着问道。 战士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说:“李家屯两年前被日军扫荡过,好多乡亲都遇害了。不过我们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李小满的心沉了下去,他低下头,眼泪掉落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石头被他的哭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愣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小满和石头就在村里养伤。村民们知道了他们的遭遇,都心疼得不行,东家送来了小米,西家送来了咸菜,还有大娘给他们缝补了破烂的衣服。八路军的军医也来给他们看了伤,给他们敷了草药。 这天下午,去打听消息的战士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李小满的父亲确实在扫荡中牺牲了,不过他的母亲并没有死,而是被乡亲们救了下来,现在住在邻村的亲戚家。 李小满听到这个消息,先是哭了一场,然后又笑了。他知道,只要娘还活着,就好。 战士带着李小满去邻村找母亲。当他看到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女人时,再也忍不住,扑进了她的怀里,放声大哭:“娘!我回来了!我还活着!” 母亲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旁边的石头看着这一幕,也偷偷抹着眼泪。他的爹娘都不在了,八路军战士告诉他,等战争结束,会帮他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李小满在母亲的身边住了几天,每天都陪着她说话,给她讲自己在教化所里的遭遇,讲自己和石头的逃亡之路。母亲听着,眼泪就没停过,她摸着李小满身上的伤疤,心疼得直哆嗦。 这天,八路军的指导员找到了李小满。他看着李小满,郑重地说:“小满同志,你在教化所里学了日文,还熟悉日军的情况。现在根据地正缺翻译,也缺能和日军周旋的人。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打鬼子?” 李小满愣住了。他想起了父亲被日军刺死的模样,想起了教化所里那些惨死的伙伴,想起了狗剩最后的眼神。他攥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愿意!我要参军!我要杀鬼子!我要为我爹报仇!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石头也举起了手,大声说:“我也要参军!我要和小满哥一起!” 指导员欣慰地笑了,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八路军晋北支队的小战士了!” 加入八路军后,李小满和石头开始了艰苦的训练。他们跟着战士们一起练射击,练刺杀,练投弹。李小满因为在教化所里被折磨过,身体底子差,训练的时候经常掉队,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每天别人都睡了,他还在练瞄准;别人都休息了,他还在练体能。 石头也很刻苦,他力气大,练刺杀的时候格外勇猛,很快就成了队伍里的小标兵。 李小满的日文派上了大用场。他跟着队伍去摸日军的据点,偷听日军的对话,把情报翻译给指导员。好几次,八路军都是靠着他的情报,打了漂亮的伏击战,缴获了日军的粮食和弹药。 这天,队伍接到了一个任务:端掉日军在李家屯附近的一个据点。这个据点里的日军,就是当年扫荡李家屯的那支队伍。 李小满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红了。他主动请战:“指导员,我熟悉这个据点的地形!让我去!” 指导员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请求。 深夜,月黑风高。李小满带着队伍,悄悄摸到了据点的外围。他曾经跟着日军的巡逻队来过这里,知道据点的后门守卫最松。 “大家跟我来!”李小满压低声音,带着队伍绕到了后门。 他用日文喊了几声,假装是日军的巡逻兵。后门的守卫果然放松了警惕,刚打开门,就被八路军战士制服了。 队伍冲进据点,枪声和喊杀声顿时响成一片。李小满握着一把缴获的步枪,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穿着黄军装的日军。他想起了父亲的惨死,想起了教化所里的折磨,想起了狗剩和那些死去的伙伴。 他扣动扳机,一枪打中了一个日军的胸膛。日军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李小满的手没有抖,眼神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知道,这些畜生,欠了太多中国人的血债。 这场战斗打得干净利落,据点里的日军被全歼。李小满站在据点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看着飘扬起来的八路军军旗,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他终于,为父亲报仇了。 战斗结束后,李小满和石头跟着队伍,回到了后方村。母亲看到他平安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看着儿子身上的军装,看着他坚毅的眼神,欣慰地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小满和石头在战场上迅速成长。他们不再是那个被日军掳走的懵懂孩童,而是变成了保家卫国的八路军战士。 1945年的初秋,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整个根据地都沸腾了。乡亲们敲锣打鼓,放着鞭炮,欢呼着,跳跃着。李小满和石头也跟着欢呼,他们抱着身边的战士,哭得泣不成声。 战争结束了。 李小满带着母亲,回到了李家屯。他看着村里重建的房屋,看着乡亲们脸上的笑容,看着田地里金黄的庄稼,心里百感交集。 他和石头一起,在村口种了一棵槐树。这棵槐树,像他们一样,在战火中生根发芽,在和平的阳光下茁壮成长。 有时候,李小满会坐在槐树下,看着远方的天空。他会想起教化所里的日子,想起逃亡路上的艰辛,想起战场上的硝烟。他知道,那段岁月,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伤痕,也是他一生的勋章。 石头后来被送去了学校,学习文化知识。他说,他要好好学习,将来建设祖国,再也不让战争发生。 李小满则留在了村里,当了一名村干部。他带领着乡亲们,开垦荒地,种粮种菜,把李家屯建设得越来越好。 每年的清明,李小满都会带着母亲,去父亲的坟前扫墓。他会告诉父亲,鬼子被打跑了,家乡解放了,他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 他还会去满洲的方向,朝着那个教化所的方向,鞠上一躬。他知道,那里有无数和狗剩一样的孩子,永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囚笼里。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李家屯的土地上。李小满站在槐树下,看着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看着炊烟袅袅升起,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那段血泪交织的历史,永远不会被忘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执念,会像这棵槐树一样,代代相传,永不磨灭。 pyright 2026 第1章 迷途的萤火 宋铮宇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确认键时,窗外的天刚泛出鱼肚白。屏幕右下角跳出的交易提示闪烁着,昨夜的销售额又突破了六位数。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转椅在地板上划出半圈弧线,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片空白的婚纱照预留位——那是母亲去年硬要他钉上去的,说等他找到了女朋友,就能立刻填上。 二十八岁的宋铮宇,靠着一家专卖设计师款女装的网店在业内小有名气,银行卡里的数字足够让同龄人艳羡,却总填不满心里那道豁口。母亲安排的相亲饭局像流水席,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坐在圆桌前,听着对面女孩聊股市行情或育儿经,只觉得那些精致的妆容下藏着一片荒芜。 “铮宇,下周末张阿姨家的女儿回来,人家是医生,你一定得去见。”微信里母亲的消息弹出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最终回了个“再说”。 关掉电脑时,晨光已经漫过窗台,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他突然不想待在这间被布料和订单填满的公寓,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导航随机选了个南方的小城,他想在陌生的街巷里,或许能找到点什么。 高铁晃悠了五个小时,宋铮宇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老城的空气里飘着樟木和小吃摊的香气,穿蓝布衫的阿婆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一切都慢得像被拉了倍速。他找了家临江的客栈住下,傍晚沿着河岸散步时,听见巷口传来细碎的挣扎声。 “放开我!我不跟你们走!” 是个女孩的声音,带着没脱净的童音,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尖利。宋铮宇拐进巷子,看见两个男人正拽着个瘦小的身影往面包车后箱塞。那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一根,被拖拽时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 “住手。”宋铮宇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两个男人顿了手。他往前两步,把女孩拉到自己身后,“你们干什么?” “关你屁事?这是我家丫头,不听话乱跑!”络腮胡男人梗着脖子,眼神却有些闪烁。 宋铮宇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孩,她浑身都在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眼里的恐惧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你家丫头穿的校服是城东中学的?我刚从那边过来,校长说今天有个叫吴恩静的学生没去上课,家长报了警。”他故意扯了个谎,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骂了句脏话,骂骂咧咧地开车跑了。巷子里只剩下他和怀里的女孩,她还紧绷着身子,像只受惊的小兽。 “没事了。”宋铮宇放轻了声音,蹲下来平视着她,“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她的脸颊上有块红肿的印子,左边眉骨处还沾着点泥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落进了碎星的深潭。“我叫吴恩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挺直了脊背,“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我要救院长妈妈。” 他们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吴恩静才断断续续地讲了自己的故事。她从小在城西的阳光孤儿院长大,院长妈妈是那个灰扑扑的院子里唯一的光。上个月院长查出了尿毒症,透析费像座大山压下来,院里的孩子们凑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班里的同学说,有个叔叔愿意帮忙,只要陪他喝杯茶聊聊天,就能给我一笔钱。”吴恩静的手指抠着石阶的缝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我去了才知道,他根本不是要聊天,他……他想脱我的衣服。” 她说到这里猛地停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宋铮宇递过去的纸巾被她攥成了团,泪水砸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我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揣着院长妈妈给我的十块钱,随便上了辆火车,不知道开到了哪里。” 暮色渐浓,河面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吴恩静脸上,能看见她下巴上还没褪尽的婴儿肥。宋铮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钝钝地疼。他想起自己大学毕业那会儿,也曾为了凑网店的启动资金,在批发市场扛过整夜的货,可那些辛苦和眼前这个十四岁女孩的绝望比起来,轻得像羽毛。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吴恩静摇摇头,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不知道,我连回去的火车票钱都没有。院长妈妈还在等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宋铮宇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突然做了个决定。“我带你回去。”他说,“先去医院看你院长妈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还得上学,剩下的事,等你安心读书了再说。” 吴恩静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相信。“真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像怕碰碎了一场梦,“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铮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大概是觉得,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那晚他给吴恩静买了新的换洗衣物,带她去吃了热气腾腾的馄饨。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吃得一脸满足。宋铮宇坐在对面看着她,突然觉得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或许真的让他找到了点什么。 第二天他们一起回了宋铮宇所在的城市。他先联系了医院,给院长安排了最好的治疗方案,又帮吴恩静办理了转学手续,让她插班进了市重点中学的初二。他把自己公寓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添置了粉色的床单和书桌,墙上还贴了几张卡通贴纸。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宋铮宇把钥匙递给她时,吴恩静的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突然红了眼眶。 “宋先生,谢谢你。”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水光。 “叫我铮宇哥。”他说,“以后别跟我客气。” 吴恩静确实不客气。她不会做饭,煮个泡面都能把厨房弄得浓烟滚滚;洗袜子能把白t恤染成粉色;数学考试永远在及格线徘徊,却能把宋铮宇网店的模特图p得花里胡哨。 可宋铮宇就是喜欢她。喜欢她早上睡眼惺忪地从房间跑出来,头发翘得像个小刺猬;喜欢她做错事时吐吐舌头,眼睛弯成月牙儿;喜欢她抱着习题册凑过来,软软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铮宇哥,这道题我又不会了”。 他开始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给她做晚饭。看着吴恩静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有次她感冒发烧,半夜里迷迷糊糊地喊冷,宋铮宇把她抱到自己床上,守了她整整一夜。天亮时她醒过来,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突然低下头,小声说:“铮宇哥,你对我真好。” 宋铮宇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看着她日渐褪去稚气的脸庞,看着她写作业时认真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穿上新裙子时转圈的雀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份想要保护的心情,早已悄悄变了质。 吴恩静十六岁生日那天,宋铮宇带她去了游乐园。旋转木马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时,她突然凑到他耳边:“铮宇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宋铮宇的呼吸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情愫终于找到了出口。“恩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无比认真,“不是有点喜欢,是很喜欢,喜欢到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吴恩静愣住了,随即眼里涌上水汽,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那……那你以后会娶我吗?” 宋铮宇被她问得笑了出来,伸手擦掉她脸颊的泪珠,指尖的触感柔软得让他心颤。“当然,”他说,“等你长大,等你愿意,我就娶你。” 那天晚上,吴恩静抱着他的胳膊,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身边。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宋铮宇一夜未眠,却觉得无比安心。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一直等待的那个人,是他漂泊了二十八年,终于捡到的那颗迷途的萤火。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的网早已悄然张开,那些看似温暖的时光,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pyright 2026 第2章 掌心的温度 吴恩静的数学成绩还是没什么起色,但她开始偷偷在草稿纸背面画宋铮宇的侧影。笔尖划过纸面时,她总会想起那个烟花夜,他说“等你长大”时眼里的认真,心跳就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宋铮宇发现她这个小秘密,是在某个周末的午后。他帮她整理书桌,一叠草稿纸从练习册里滑出来,最上面那张画着个模糊的男人轮廓,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铮宇哥”。他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纸上,把那三个字照得暖融融的。 “在画什么?”他故意扬了扬手里的草稿纸,眼角带着笑意。 吴恩静的脸“腾”地红了,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扑过来抢。“没、没什么!”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触电似的缩回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宋铮宇把纸递还给她,看着她慌乱地把草稿纸塞进抽屉最深处,忍不住笑出声。“画得挺好的,”他说,“就是把我的鼻子画歪了。” “才没有!”吴恩静气鼓鼓地瞪他,却在对上他温柔的目光时,突然泄了气,小声嘟囔,“我下次画好点就是了。” 宋铮宇的心像被羽毛搔过,痒痒的。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发丝柔软得像绸缎。“恩静,”他轻声说,“不用急着长大,慢慢来。” 吴恩静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胳膊弯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让人觉得安稳。她想起在孤儿院的夜晚,总是被窗外的风声惊醒,缩在被子里盼着天亮。可现在不一样了,身边有宋铮宇的气息,连做梦都是暖的。 宋铮宇的网店越做越大,有时需要去外地看工厂。每次他出差,吴恩静都会抱着他的枕头睡觉,闻着上面残留的味道,就好像他没走一样。她学会了看物流信息,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查他的航班,算着他还有几个小时能到家。 有次宋铮宇去杭州,遇到台风天,航班延误了整整一天。吴恩静抱着手机在客厅坐了一夜,屏幕亮着他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别担心,落地给你报平安”。天快亮时,门终于响了,她光着脚冲过去,看见宋铮宇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个纸袋。 “给你的。”他笑着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个用丝绸做的小兔子挂件,耳朵上还缝着颗小小的珍珠。“在夜市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吴恩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你怎么才回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以为你出事了。” 宋铮宇的心揪了一下,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我去哪都带着你,好不好?” 吴恩静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把小兔子挂件紧紧攥在手里,丝绸的触感滑滑的,却抵不过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开始学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宋铮宇忙的时候,她会提前把米饭蒸好,虽然菜还是炒得半生不熟;他伏案工作到深夜,她会端杯温牛奶过去,踮着脚尖给他捏捏肩膀;甚至连他网店的客服消息,她都学着回复几句,每次看到顾客夸“老板家的小助手好可爱”,都会偷偷乐上半天。 宋铮宇看着她一点点变得开朗,看着她在学校交到新朋友,看着她偶尔会对着镜子研究口红色号,心里既欣慰又有点酸涩。他知道吴恩静在慢慢长大,可他总怕时间走得太快,怕她羽翼丰满那天,会发现他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铮宇哥,你在想什么?”吴恩静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她正趴在沙发上看杂志,嘴里叼着颗草莓,含糊不清地问,“下周我们班要去春游,你能陪我去吗?” 宋铮宇回过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好啊,”他说,“不过到时候别总缠着我,跟同学好好玩。” “才不要,”吴恩静从沙发上爬起来,凑到他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我就要跟着你。”她眨了眨眼,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偷腥的猫一样跑回房间,留下宋铮宇愣在原地,手抚上被她吻过的地方,那里的温度仿佛能烧起来。 春游那天,宋铮宇开着车送吴恩静和她的同学到郊外的公园。女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他是不是吴恩静的哥哥,吴恩静红着脸说是,却悄悄拉住他的衣角,手指在他手心里画着圈。 宋铮宇看着她和同学一起放风筝,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摔倒时第一个朝他望过来的眼神,突然觉得,就这样一辈子也很好。他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只要能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在自己身边慢慢变老,就足够了。 傍晚回家的路上,吴恩静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宋铮宇把车停在路边,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拿出手机,偷偷给她拍了张照片,设成了屏保。照片里的吴恩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不知道,这个被他珍藏在心底的美梦,很快就要被现实撕碎。 吴恩静十七岁生日那天,宋铮宇带她去看了一场老电影。散场时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牵着她的手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铮宇哥,”吴恩静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等我高中毕业,我们就订婚好不好?” 宋铮宇的心猛地一跳,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像蒙了层水雾。“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无比坚定,“等你毕业,我们就订婚。”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雨水的冰凉和她皮肤的温热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滚烫的承诺。吴恩静笑着踮起脚尖,回吻了他的唇,很轻很软,带着雨水的清甜。 那一刻,宋铮宇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她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他以为这就是幸福的模样,却忘了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最甜蜜的时候,递上一把淬了毒的刀。 回到家时,吴恩静的手机响了,是孤儿院的老师打来的。她接电话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宋铮宇连忙走过去抱住她,才知道院长妈妈的病情突然恶化,需要立刻做肾移植。 “怎么办啊铮宇哥,”吴恩静哭得浑身发抖,“医生说很难找到合适的肾源,就算找到了,手术费也……” 宋铮宇紧紧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有我呢。”他的声音很稳,努力让她安心,“钱的事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肾源的事,我们也会找到的,一定能找到的。” 他连夜联系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动用了几乎所有的积蓄,甚至开始考虑抵押现在住的房子。吴恩静看着他为了自己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眼里满是愧疚。“铮宇哥,是不是很麻烦?”她小声问,“要不……” “没有什么要不,”宋铮宇打断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恩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院长妈妈是你的亲人,也就是我的亲人。” 吴恩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她哽咽着问,“我怕我以后还不起。” 宋铮宇笑了笑,低头吻去她的眼泪。“那你就用一辈子来还,”他说,“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吴恩静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衫,也烙印在了他的心上。他以为这只是幸福路上的一点波折,却没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成为将他们推向深渊的第一步。 几天后,医院传来消息,找到了匹配的肾源,手术时间定在下个月。宋铮宇和吴恩静都松了口气,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吴恩静开始每天去医院陪院长妈妈,宋铮宇则忙着处理网店的事,想多赚点钱,让术后的康复更有保障。 他们都以为,只要跨过这道坎,就能迎来想要的未来。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恶意,正悄悄朝着他们,露出了獠牙。 那天宋铮宇去医院接吴恩静,看到她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本习题册,却对着窗外发呆。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像幅画。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是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想什么?”他问。 吴恩静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眼里却有些恍惚。“我在想,等院长妈妈好了,我们就一起去看海。”她说,“院长妈妈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海边,海水蓝得像宝石。” “好啊,”宋铮宇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点凉,他用掌心裹住,“等忙完这阵,我们就去。带你看日出,看星星,看遍所有好看的风景。” 吴恩静靠在他的肩膀上,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默默祈祷着,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永远不要走。 可她不知道,有些风景,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人,一转身,就再也见不到了。 pyright 2026 第3章 未拆的信封 院长妈妈的手术很成功。当医生摘下口罩说“手术顺利”时,吴恩静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宋铮宇稳稳扶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她瞬间定了神。 “没事了。”宋铮宇的声音带着后怕的沙哑,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咬得通红。这半个月她瘦了整整一圈,下巴尖得硌人,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吴恩静点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涌出来。她不是不怕,只是在宋铮宇面前,总觉得再大的事都能扛过去。就像此刻,被他这样护着,连劫后余生的惶恐都淡了些。 术后的康复需要人照顾,吴恩静请了长假在医院守着。宋铮宇每天下班都会提着保温桶过来,里面是他特意炖的汤。他会笨拙地帮院长擦手,会耐心听护工交代注意事项,甚至学会了看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有次吴恩静半夜醒来,看见宋铮宇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她悄悄走过去,想给他盖件衣服,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猛地睁开了眼。 “怎么了?是不是院长有情况?”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眼神却瞬间清明,直勾勾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吴恩静摇摇头,心里又酸又软。“你回去睡,这里有我呢。”她轻声说,“你明天还要上班。” 宋铮宇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没事,我不困。”他拉过她的手,把她的指尖贴在自己脸颊上,“你看,我精神着呢。” 他的胡茬有点扎人,吴恩静却舍不得抽回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疲惫却温柔的脸上,她突然觉得,这辈子能遇到他,一定是院长妈妈说的“积了八辈子的福”。 院长妈妈清醒后,拉着宋铮宇的手说了很多话。吴恩静躲在门外听,听见院长说“恩静这孩子命苦,麻烦你多照拂”,听见宋铮宇说“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出院那天,宋铮宇开了辆商务车来接。他把轮椅搬下车时,吴恩静突然从后面抱住他的腰。“铮宇哥,”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宋铮宇转过身,捏了捏她的脸。“跟我还客气什么?”他笑着说,“快上车,风大。” 回去的路上,院长妈妈靠在后座上睡着了,吴恩静坐在副驾驶,偷偷看宋铮宇开车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连他微微扬起的嘴角都像是镀了层金边。她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什么?”宋铮宇腾出一只手接过来,信封薄薄的,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我攒的钱。”吴恩静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院长妈妈的医药费……” 宋铮宇没等她说完就把信封塞回她手里,眉头微微蹙起。“恩静,我说过,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他的声音沉了些,“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其他的都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又软下来,“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赚大钱养我,好不好?” 吴恩静被他逗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扬了起来。“好啊,”她说,“到时候我给你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多你喜欢的模型。” 宋铮宇笑着摇摇头,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他知道吴恩静的自尊心强,总想着回报,可他从来没指望过这些。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她好好的,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笑靥如花。 回到家后,吴恩静把那个信封放在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她想着等宋铮宇生日的时候,再偷偷塞回他口袋里。却没料到,这个没被拆开的信封,后来会成为她留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念想。 重新回到学校的吴恩静,比以前更用功了。她知道宋铮宇为了她,推掉了很多出差的机会,甚至把一部分利润让给了合作商,只为了能准时回家陪她。她不想让他失望,更想快点长大,快点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宋铮宇看出了她的心思,却没点破。他只是在她熬夜刷题时,会端杯热牛奶进来,抢走她手里的笔说“明天再做”;在她因为一次模拟考没考好掉眼泪时,会笑着说“一次失利而已,我家恩静最棒了”;在她对着大学招生简章发呆时,会凑过去说“想考哪所?我帮你查资料”。 吴恩静的目标是本地的一所师范大学。她说想当老师,像院长妈妈一样,给那些没家的孩子带去点温暖。宋铮宇举双手赞成,还开玩笑说“以后我就是校董家属了”。 那天晚上,吴恩静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宋铮宇的手站在教堂里,院长妈妈坐在第一排,笑得满脸是泪。她刚想说“我愿意”,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 是孤儿院的老师打来的,说有个自称是她远房亲戚的人找过来,想认回她。吴恩静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亲戚,院长妈妈也说过,她是被人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襁褓里除了一张写着“吴恩静”三个字的纸条,什么都没有。 “他说他是你舅舅,还带了张你小时候的照片。”老师在电话那头说,“看着倒是有几分像,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吴恩静的心乱成一团麻。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知道自己的来历,又害怕这所谓的“亲戚”会打破她现在的生活。她下意识地看向宋铮宇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宋铮宇很快打开门,身上还穿着睡衣。“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温柔。 吴恩静把老师的话复述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宋铮宇沉默了片刻,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想去看看吗?”他问。 吴恩静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知道,”她咬着唇说,“我怕……” “别怕。”宋铮宇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如既往地安稳,“想去就去看看,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要是不想认,我们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吴恩静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突然安定下来。她用力点点头,“嗯”了一声。 周末他们一起回了孤儿院。那个自称是她舅舅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他看到吴恩静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确实带了张照片,是个皱巴巴的婴儿照,背后用铅笔写着“百天留念”。吴恩静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自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男人说,吴恩静的父母在她一岁时出车祸去世了,他当时在外地打工,等回来时已经找不到她的下落,这些年一直在四处打听。说着说着,他从布包里掏出个银锁,说是吴恩静的周岁礼。 银锁已经氧化发黑,上面刻着的“长命百岁”四个字却依然清晰。吴恩静接过银锁,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宋铮宇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和那个男人说话。他能看出吴恩静眼里的动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更多的是心疼。他知道,找到亲人,是吴恩静藏在心底多年的愿望。 临走时,男人拉着吴恩静的手说:“孩子,跟舅舅回家,家里还有地,有房子,舅舅会好好待你的。” 吴恩静看向宋铮宇,眼神里满是犹豫。宋铮宇对她笑了笑,轻轻推了她一把。“遵从自己的心意就好。”他说。 吴恩静最终还是摇了头。“舅舅,谢谢你来找我。”她把银锁小心地放进包里,“但我现在的家在这里,我不能走。” 男人的眼神黯淡下去,却还是点了点头。“好,好,你想通了就回来看看。”他抹了把眼泪,转身慢慢走远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吴恩静突然开口:“铮宇哥,我是不是很不孝?” 宋铮宇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会?”他说,“家不是靠血缘定义的,是靠心。” 吴恩静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笑了。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嗯,我的家在这里。”她说。 宋铮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心里默默想着,一定要好好守护这个家,守护怀里的这个女孩。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所谓的“舅舅”,根本不是吴恩静的亲人,而是宋铮文悄悄找的人。他从宋母那里听说了吴恩静的存在,心里早就打起了算盘,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接近。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个由头,却没想到吴恩静根本不上当。 宋铮文坐在车里,看着宋铮宇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他把烟头扔出窗外,眼里闪过一丝阴鸷。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而此时的宋铮宇和吴恩静,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安稳里,规划着即将到来的高考,畅想着毕业后的订婚旅行,以为幸福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吴恩静把那个银锁挂在了书桌前,每天写作业时都能看到。她觉得那是过去的印记,而眼前的宋铮宇,才是她的未来。 高考结束那天,吴恩静走出考场,看到宋铮宇举着个牌子站在人群里,上面写着“吴恩静同学,恭喜解放”。她笑着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考得怎么样?”宋铮宇接过她的书包,眼里满是期待。 “包你满意!”吴恩静扬起下巴,笑得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成绩出来那天,吴恩静果然考上了心仪的师范大学。宋铮宇特意关了网店,带她去海边玩了三天。那是吴恩静第一次看海,她光着脚在沙滩上跑,笑着闹着,裙摆在海风中飞扬。 宋铮宇坐在沙滩上看着她,手里拿着相机,拍下了一张又一张照片。他想,等她大学毕业,就把这些照片做成相册,在婚礼上放给所有人看,告诉他们,这是他用整个青春守护的女孩。 夕阳西下时,吴恩静跑回来,坐在他身边,把脚埋进沙子里。“铮宇哥,”她突然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见爸妈啊?” 宋铮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等你开学前,”他说,“正好我爸妈也想见见你。” 吴恩静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啊?我没什么本事,还……” “胡说什么呢?”宋铮宇捏了捏她的脸,“我喜欢就够了。我爸妈要是敢不喜欢你,我就跟他们断绝关系。” “别乱说!”吴恩静连忙捂住他的嘴,眼里却笑出了泪。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撩起她的发丝。宋铮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充满了期待。他期待着带她回家,期待着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女朋友,期待着把那个空白的婚纱照预留位,填上她笑靥如花的模样。 他以为这只是幸福路上的又一个里程碑,却没料到,那扇家门的背后,等待他们的,是一场万劫不复的深渊。 离开海边的前一天,吴恩静把那个一直没送出去的信封塞进了宋铮宇的行李箱。信封里除了她攒的钱,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铮宇哥,等我长大,换我来守护你。” 她不知道,这张写满心意的纸条,最终会被宋铮宇视若珍宝,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反复摩挲,直到边角都磨出了毛边。而那些她没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给他听了。 pyright 2026 第4章 掌心的糖 吴恩静收到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宋铮宇正在仓库核对新到的布料。她抱着通知书一路跑到仓库,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像只慌慌张张的小雀儿。 “铮宇哥!你看!”她把通知书举到他面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里的光比仓库顶上的白炽灯还要亮。 宋铮宇放下手里的卷尺,接过通知书。红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校名,照片上的吴恩静穿着高中校服,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却透着藏不住的倔强。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唇不肯掉眼泪。 “我们家恩静真厉害。”他伸手擦掉她脸颊的汗珠,指腹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仓库里弥漫着棉布的清香,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吴恩静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都是因为你。”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要是没有你,我……” “没有要是。”宋铮宇打断她,把通知书还给她时,指腹不小心蹭过她的指尖,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从捡到你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好不好坏坏都得跟着我。” 吴恩静的脸“腾”地红了,捏着通知书转身就跑,跑到仓库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声音穿过布料堆,轻轻落在宋铮宇心上:“那你要说话算话。” 宋铮宇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里的卷尺不知何时滑落在地。他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下周带恩静回家吃饭。” 母亲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过来的,语气里的雀跃差点震破他的耳膜:“真的?终于肯带回来了?我可得好好准备,我让你爸去买只老母鸡,恩静喜欢吃甜的?我再做个糖醋排骨……” 宋铮宇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规划菜单,嘴角忍不住上扬。他走到仓库门口,看见吴恩静正蹲在梧桐树下,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放进透明文件夹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树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比刚来时柔和了许多,婴儿肥慢慢褪去,露出清秀的下颌线。 “在想什么?”他问。 吴恩静抬起头,眼里还蒙着层水汽:“我在想,院长妈妈要是看到这个,肯定会很高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总说我是块读书的料,可惜……” 宋铮宇知道她想说什么。院长妈妈虽然脱离了危险,但术后恢复得很慢,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她好点了,我们就把通知书拿给她看。” 吴恩静点点头,突然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掌心有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打理布料磨出来的。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小声说:“铮宇哥,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爸妈不喜欢我。”她的指尖蜷缩起来,攥着他的手指,“我没有爸爸妈妈,也不会做什么家务,学习也只是刚好考上……” 宋铮宇反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爸妈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他们喜欢你,只因为你是吴恩静,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吴恩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不是没被人喜欢过,院长妈妈的疼爱,孤儿院伙伴的照顾,但宋铮宇的喜欢不一样,像春日里的阳光,不灼人,却能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暖得让她想哭。 离回家的日子越近,吴恩静就越紧张。她拉着宋铮宇去商场买新衣服,试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问他:“会不会太幼稚了?” 宋铮宇靠在试衣间的门框上,看着镜子里的她。裙子的领口缀着小小的珍珠,衬得她脖颈纤长,皮肤白得像瓷。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不会,好看。” 镜子里的两人靠得很近,他的眉眼温柔,她的脸颊绯红。吴恩静看着镜中的画面,突然觉得这样就很好,好到让她不敢相信是真的。 回家前一天,吴恩静去医院看院长妈妈。老太太难得清醒着,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到了人家家里要懂规矩,手脚勤快点,别耍小性子……” “院长妈妈,铮宇哥说不用我做事。”吴恩静笑着帮她掖了掖被角。 “那是他宠你。”院长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慈爱,“男人的好不是天经地义的,你得记在心里,好好对他。” 吴恩静点点头,把脸埋在院长妈妈手背上,蹭了蹭。“我知道的。”她说,“我会好好对他的,一辈子都对他好。” 离开医院时,夕阳正浓。吴恩静走在人行道上,手里捏着院长妈妈给她的红包,说是让她给未来公婆的见面礼。红包薄薄的,却沉甸甸的,像装满了她二十年来所有的期盼。 她给宋铮宇发微信:“铮宇哥,我有点饿了。” 很快收到回复:“在你公司楼下,带你去吃你喜欢的那家馄饨。” 吴恩静抬头,果然看见宋铮宇的车停在不远处。他靠在车边,穿着简单的白t恤,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笑着跑过去,像只归巢的小鸟,扑进他怀里。 “怎么这么开心?”宋铮宇接住她,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消毒水味,皱了皱眉,“院长妈妈还好吗?” “嗯,今天精神特别好。”吴恩静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说让我好好对你。” 宋铮宇笑了,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那你可要听院长妈妈的话。” 馄饨店里热气腾腾的。吴恩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宋铮宇坐在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虾仁一个个夹给她。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和他在这里吃饭的情景,那时她还怯生生的,连抬头看他都不敢。 “铮宇哥,”她突然开口,“我们认识多久了?” “快两年了。”宋铮宇想了想,“捡到你的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网店的销售额创了新低。” 吴恩静被他逗笑了,嘴角的弧度弯弯的,像挂在天上的月牙。“时间过得好快啊。”她说,“好像昨天才被你捡到,今天就要跟你回家见爸妈了。” “不快。”宋铮宇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还嫌太慢了,想快点把你娶回家。” 吴恩静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馄饨,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回家的路上,宋铮宇的车开得很慢。晚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夏末的温热。吴恩静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突然觉得很安心。她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十四岁,想起那个在火车上缩在角落的夜晚,想起第一次见到宋铮宇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原来命运真的会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为你打开一扇窗。而宋铮宇,就是她生命里那扇最亮的窗。 “在想什么?”宋铮宇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吴恩静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在想,遇见你真好。” 宋铮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放进一颗水果糖。 “含着。”他说。 水果糖是草莓味的,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吴恩静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 回到家时,吴恩静在玄关换鞋,宋铮宇从身后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颈窝,呼吸温热:“明天不用紧张,有我在。” 吴恩静点点头,把脸往后蹭了蹭,贴在他脸颊上。“嗯。”她说。 那晚吴恩静睡得很沉,做了个甜甜的梦。梦见自己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宋铮宇家门口,他的妈妈笑着给她开门,手里还端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 她不知道,那个梦里的糖醋排骨,她终究没能尝到。那个她期待了无数次的见面,会变成一把淬了毒的刀,将她和宋铮宇的世界,劈得粉碎。 第二天早上,吴恩静起得很早。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微笑,把院长妈妈给的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又检查了好几遍给未来公婆买的礼物——是她亲手织的围巾,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的成果。 宋铮宇看着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忍不住笑了:“再紧张下去,围巾都要被你攥烂了。” “我就是怕……” “别怕。”宋铮宇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你听,我的心跳也很快,比你还紧张。” 吴恩静真的凑过去听,他的心跳强劲有力,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让她莫名地安定下来。她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样就不紧张了。”她说。 宋铮宇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把她紧紧拥进怀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温暖得像个永恒的承诺。 他发动车子时,吴恩静偷偷从包里拿出那颗昨天没吃完的水果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意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 她以为等待她的,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温暖的笑脸。却不知道,车窗外的阳光越是灿烂,等待她的阴影就越是浓重。那个她满心期待的家,会成为她短暂一生中,最恐怖的噩梦。 车子驶进小区时,吴恩静看到宋铮宇家的阳台晾着衣服,像一串彩色的音符。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紧紧攥着手里的包,指节泛白。 宋铮宇停好车,转头对她笑了笑:“到了。” 吴恩静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推开车门。阳光有点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看到宋铮宇的妈妈站在单元楼门口,正笑着朝他们挥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个易碎的玻璃梦。 吴恩静跟着宋铮宇往前走,脚下的路仿佛踩在棉花上。她不知道,从她踏上这栋楼台阶的那一刻起,她和宋铮宇之间那束名为“幸福”的光,就开始一点点熄灭了。 她嘴里的水果糖渐渐融化,甜味慢慢散去,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酸涩,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pyright 2026 第5章 蜜糖里的针 宋母拉着吴恩静的手走进客厅时,吴恩静的指尖还在发颤。客厅的沙发上铺着米白色的蕾丝巾,茶几上摆着洗得发亮的樱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宋铮宇特意让母亲摆的,因为她曾说过最喜欢栀子花。 “快坐快坐,路上累了?”宋母把她按在沙发上,转身就去厨房端水果,“我跟你叔念叨好几天了,就盼着你过来。铮宇这孩子,藏着掖着这么久,要不是我催得紧,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肯带你来。” 吴恩静红着脸,把手里的围巾递过去:“阿姨,这是我织的,您别嫌弃。” 宋母接过来,展开时眼里闪过惊喜:“哎哟,真好看!我们家铮宇可没这手艺,还是闺女贴心。”她转头朝厨房喊,“老宋,你看恩静多懂事!” 宋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憨厚地笑了笑:“好孩子,快尝尝樱桃,刚从市场买的。” 吴恩静捏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她偷偷看了眼坐在身边的宋铮宇,他正冲她眨眼睛,眼里的笑意像揉碎了的星光。她突然觉得,那些紧张都是多余的,这里的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温暖。 午饭很丰盛,糖醋排骨堆得像座小山,宋母一个劲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很快就冒了尖。“多吃点,看这孩子瘦的。”宋母心疼地说,“铮宇,你平时是不是没好好照顾人家?” “妈,我哪敢啊。”宋铮宇笑着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吴恩静,“她挑食,这不吃那不吃的。” “我才没有。”吴恩静气鼓鼓地瞪他,却在低头吃饭时,嘴角悄悄扬起。这样的场景,是她在孤儿院时想都不敢想的——有热饭热菜,有关心自己的长辈,还有一个会跟她拌嘴的人。 吃完饭,宋母拉着吴恩静去阳台说话,把宋铮宇和宋父赶到客厅看电视。“恩静啊,”宋母摸着她的手,眼神慈和,“你跟铮宇在一起,阿姨是一百个放心。这孩子看着闷,心细着呢,小时候还偷偷把压岁钱分给邻居家没爹没妈的孩子。” 吴恩静的鼻子有点酸,原来宋铮宇一直都是这么好的人。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订婚啊?”宋母突然问,眼里带着期待,“我跟你叔都盼着抱孙子呢。” 吴恩静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小声说:“等我四年后大学毕业……” “那也快了。”宋母笑着说,“到时候阿姨给你准备嫁妆,保证风风光光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宋母愣了一下:“咦,你大哥今天不是说不回来吗?” 吴恩静的心莫名一跳,顺着宋母的目光看向门口。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身形和宋铮宇有几分像,却比他多了些凌厉。那就是宋铮文,宋铮宇的哥哥。 宋铮文显然也没想到家里有客人,愣了一下,目光很快落在吴恩静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像扫描仪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让她莫名地不舒服。 “哥,你怎么回来了?”宋铮宇从客厅走出来,自然地站到吴恩静身边,像在护着她。 “公司没事就回来了。”宋铮文收回目光,扯了扯领带,语气淡淡的,“这是?” “这是吴恩静,我女朋友。”宋铮宇介绍道,“恩静,这是我哥。” “大哥好。”吴恩静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手心却有点冒汗。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宋铮文的眼神有点吓人。 “嗯。”宋铮文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房间走,经过吴恩静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再说什么。 宋母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你哥这阵子心情不好,刚跟你嫂子……唉,不提这个。”她转头对吴恩静笑了笑,“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性子冷。” 吴恩静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看向宋铮宇,发现他也皱着眉,显然对哥哥的态度有些不满。 下午宋父提议打麻将,吴恩静不会,就坐在宋铮宇旁边看。宋铮文不知什么时候也坐了过来,就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眼睛却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有一次宋铮宇摸牌时,手不小心碰到了吴恩静的膝盖,她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脸颊微红。抬眼时,正好对上宋铮文的目光,他的眼神沉沉的,像藏着什么东西,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悄悄往宋铮宇身边靠了靠,宋铮宇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定了些。 晚饭时,宋铮文突然变得热情起来,主动给吴恩静夹菜,还问她在哪个学校读书,喜欢什么专业。吴恩静虽然觉得奇怪,却还是礼貌地一一回答。 “师范大学好啊,女孩子当老师安稳。”宋铮文笑了笑,眼神却有点黏在她身上,“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大哥,别总麻烦铮宇,他忙。” “哥,我不忙。”宋铮宇皱了皱眉,把吴恩静碗里的香菜挑出来——他知道她不爱吃香菜。 宋铮文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饭后宋铮宇去送父母回房间休息,客厅里只剩下吴恩静和宋铮文。空气突然变得安静,吴恩静坐在沙发上,手紧紧攥着衣角,想找个话题,却发现喉咙发紧。 “你跟铮宇认识多久了?”宋铮文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快四年了。”吴恩静小声说。 “他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 宋铮文笑了笑,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比宋铮宇高一些,站在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几乎把她完全笼罩。“他那个人,看着温和,其实犟得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有时候,他给不了你想要的。” 吴恩静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大哥,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没关系。”宋铮文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像毒蛇吐信,“以后你会明白的。” 就在这时,宋铮宇回来了。他看到宋铮文站在吴恩静面前,眉头瞬间皱紧:“哥,你跟恩静说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聊聊家常。”宋铮文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等会儿就走。”宋铮宇走到吴恩静身边,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回去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吴恩静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宋铮文的眼神和那些奇怪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下午温馨的氛围,留下隐隐的刺痛。 “不舒服吗?”宋铮宇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累了?” 吴恩静摇摇头,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铮宇哥,你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宋铮宇沉默了片刻,说:“他最近心情不好,跟嫂子刚离婚,你别往心里去。” “离婚?”吴恩静愣了一下,“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忘了说。”宋铮宇的语气有点含糊,“他那个人,自尊心强,不爱让别人知道这些事。” 吴恩静没再说话,心里却更加不安。她总觉得,宋铮文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单纯的不喜欢,更像是一种……觊觎。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连忙甩了甩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回到家,宋铮宇去给她倒热水,吴恩静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栀子花。花瓣洁白,香气浓郁,可她闻着,却觉得那香气里似乎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在想什么?”宋铮宇把水杯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 吴恩静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玻璃,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你爸妈真好。”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爸妈。”宋铮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突然抱住她,“等你毕业,我们就搬回来住,好不好?离他们近点。” 吴恩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点了点头。“好。”她说。 可她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她想起宋铮文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他那句“他给不了你想要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那一晚,吴恩静睡得很不安稳,总是在做梦。梦里有宋铮宇温暖的笑容,有宋母慈和的目光,可这些画面很快就会被宋铮文那双沉沉的眼睛取代,吓得她猛地惊醒。 她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那颗藏在蜜糖里的针,已经悄悄刺破了表皮,正一点点往肉里钻,带着淬毒的锋芒,准备将她的世界搅得粉碎。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依旧平静。吴恩静开始了大学生活,每天背着书包去上课,晚上回来和宋铮宇一起吃饭,周末去医院看院长妈妈。宋铮宇的网店生意越来越好,甚至开始筹划开实体店。 他们偶尔还会回宋铮宇父母家吃饭,宋铮文也回来过几次。他对吴恩静的态度依旧淡淡的,有时会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但再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吴恩静渐渐放下心来,觉得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那个周末,宋铮宇临时接到电话,说外地的工厂出了点问题,必须立刻过去处理。他本来约好要带吴恩静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只好抱歉地说:“等我回来,一定补偿你。” “你去,工作要紧。”吴恩静帮他收拾行李,心里却有点失落。 宋铮宇走的那天,下着小雨。他在门口抱了抱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乖乖在家等我,我尽快回来。” “嗯。”吴恩静点点头,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雨幕里,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下午,吴恩静接到了宋母的电话,说家里包了饺子,让她过去吃。“铮宇不在,你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过来热闹热闹。” 吴恩静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想,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缓和一下和宋铮文的关系。 她不知道,这通看似温暖的电话,是将她推向深渊的最后一只手。那个飘着雨的午后,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里,藏着的是足以将她和宋铮宇彻底毁灭的毒药。 去宋铮宇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吴恩静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掏出手机想给宋铮宇发微信,告诉他自己要去他家,却发现手机没电了。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加快了脚步。雨幕模糊了前方的路,也模糊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她以为等待她的是温暖的饺子和家人的陪伴,却不知道,那扇熟悉的家门背后,等待她的是一场无法逃脱的噩梦。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只催命的鼓点,敲在她越来越不安的心上。 pyright 2026 第6章 骤雨里的裂痕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整座城市泡成了模糊的水墨画。吴恩静撑着那把宋铮宇送她的浅蓝色雨伞,鞋尖沾了些泥点,走到宋家门口时,手指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顿了顿。 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开,玄关处散落着几双鞋,宋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恩静来啦?快进来,刚接到快递电话,说是你叔叔订的那批保健仪器到了,好大几个箱子,他非说自己搬不动,正催着我一起去小区门口取呢。” 吴恩静换鞋时,目光扫过鞋柜最上层——宋铮文的黑色皮鞋赫然在列,鞋跟处还沾着新鲜的泥。她心里莫名一紧,刚要说话,就见宋父拎着外套从卧室出来,脸上带着点不耐烦:“说了我自己能行,你偏要跟着,让孩子一个人在家多不好。” “就你逞能,上次搬米袋闪了腰忘了?”宋母嗔怪着瞪他一眼,转头对吴恩静笑,“恩静你先坐,桌上有洗好的樱桃,我们去去就回,最多半小时。你哥在房间忙呢,不用管他。” 吴恩静点点头,看着老两口撑着伞走进雨幕,门“咔哒”一声合上,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挂钟滴答的声响。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蕾丝花纹,心里那点不安像发了芽的种子,悄悄往上冒。 窗外的雨好像更大了,风卷着雨丝拍打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暗处哭。她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却压不住那股莫名的寒意。 就在这时,宋铮文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没穿外套,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手腕上的手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大哥。”吴恩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紧了裙摆。 宋铮文没应,只是缓步走过来,客厅的空间不算大,他一靠近,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就裹着压迫感涌过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我爸妈呢?”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叔叔阿姨去取快递了,说很快回来。”吴恩静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樱桃盘,不敢看他。 宋铮文突然低笑一声,绕到沙发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她的小腿。“快递?”他挑眉,眼神里带着点嘲讽,“他们倒是会找借口。” 吴恩静的心猛地一跳,抬头想问什么,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眼神比窗外的雨还要冷,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脖颈,最后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 “你跟宋铮宇,很要好?”他突然问,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像在倒数什么。 “嗯。”吴恩静点点头,手指蜷缩起来,“我们快订婚了。” “订婚?”宋铮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倾身靠近,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带着酒气和烟草味,“他跟你说过我吗?说我半年前刚离婚?” 吴恩静愣了一下,摇摇头:“没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宋铮文的指尖突然搭上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她像触电般缩回手,“他总把自己包装成完美情人,可他不知道,他喜欢的东西,我想要,也能抢过来。” “你什么意思?”吴恩静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撞到茶几,果盘里的樱桃滚了一地,像一颗颗摔碎的血珠。 宋铮文也跟着站起来,一步步逼近,眼底的红血丝像盘踞的蛛网:“意思就是,我想要你。” “你疯了!”吴恩静的声音里带了哭腔,转身想往门口跑,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骨硌得她生疼,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放开我!”她挣扎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你弟弟的女朋友!” “那又怎么样?”宋铮文猛地把她往怀里拽,她的后背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宋铮宇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甚至比他更多。他就是个开网店卖女人衣服的,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不许你这么说他!”吴恩静红着眼瞪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好?”宋铮文突然用力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等他知道你被我碰过,你看他还会不会要你!” 他的指尖冰凉,眼神里的恶意像毒液一样钻进吴恩静的心里。她猛地偏头,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嘶——”宋铮文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松开手。手腕上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渗着血丝。 吴恩静趁机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餐椅,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跌跌撞撞地想往门口跑,却被宋铮文一把抓住头发,狠狠往回扯。 “啊——”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她疼得眼泪直流,身体却被他拽得向后仰。 “敢咬我?”宋铮文的眼睛红得吓人,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的皮带,“我看你是不知道厉害!” 皮带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落下,重重地抽打在她的胳膊上,须臾之间,一道紫中透红的印记赫然出现。剧痛让吴恩静浑身发抖,她像只被扔进油锅的蚂蚱,徒劳地挣扎着:“放开我!救命啊!” “喊,使劲喊!”宋铮文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皮带如巨蟒般一次次冷酷地缠在她身上。,“我爸妈至少半小时才回来,宋铮宇的工厂离这再近,赶来也得四十分钟,足够我……” 他的话没说完,却让吴恩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的手指在慌乱中摸到了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却还亮着微弱的光。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哑的哭声混着皮带抽打的声音,顺着电波传了出去:“铮宇……救我……救我啊……” 宋铮宇正在工厂仓库核对布料,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疯狂震动。看到屏幕上“恩静”两个字时,他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去,接起电话的瞬间,却被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钉在原地。 “恩静?恩静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卷尺“啪嗒”掉在地上。 “铮宇……你哥……你哥疯了……”吴恩静的声音破碎不堪,伴随着皮带的抽打声,宋铮文的怒骂声也不绝于耳,“他打我……他想……他想……呜呜呜……” “宋铮文!你他妈住手!”宋铮宇的眼睛瞬间红了,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恩静!别怕!我这就回去!工厂离得近,二十分钟就到!你等我!千万别出事!” “铮宇……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吴恩静的哭声里带着彻底的绝望,像是漂浮在海上的人,终于要沉下去了,“你说过……你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可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 “我在!我马上就到!恩静你撑住!找机会躲起来!”宋铮宇已经冲进雨里,发动车子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锁好门!无论他说什么都别开门!” “铮宇……我害怕……我好害怕啊……”吴恩静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你快来……救救我……”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宋铮文粗暴的吼声,接着是手机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忙音。 宋铮宇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双眼赤红地盯着前方的路,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在雨幕中穿梭。雨水模糊了挡风玻璃,也模糊了他的视线,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方向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导航显示还有十五分钟车程,可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吴恩静趴在门边送他,眼里的不舍像揉碎的星光;想起她昨天晚上偷偷往他包里塞的晕车药,说怕他跑长途难受;想起她织了一半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却藏着满满的心意…… 那些温暖的、甜蜜的、闪闪发光的瞬间,此刻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把她护在怀里,可这十五分钟的车程,却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雨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宋铮文抢过手机摔在地上,屏幕彻底黑了下去。他喘着粗气,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吴恩静,她的衣物已残破不堪,裸露的肌肤上伤痕累累,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 “跑啊,你再跑啊。”他一步步逼近,眼神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吴恩静往后缩着,后背撞到了阳台的门。冰冷的玻璃硌着她的伤口,疼得她浑身一颤。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恶心和恐惧。 “别过来……”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混合着雨水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过来?”宋铮文冷笑一声,猛地拉开阳台门,冰冷的风夹杂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吴恩静打了个寒颤,“那你就从这跳下去啊?跳啊!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 阳台下面是一楼的水泥地,雨幕中看不太清,却能想象出那坚硬冰冷的触感。吴恩静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她死死抓着阳台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敢跳是?”宋铮文一步步逼近,脸上带着残忍的笑,“不敢跳,你今天就只能是我的人!” 吴恩静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看着他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欲望和恶意,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决绝。她想起宋铮宇的脸,想起他说“等你长大,我就娶你”时的认真,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永远不会丢下你”。 她不能脏了,不能让这个人碰她。 宋铮文伸手想抓她,吴恩静猛地往后一躲,脚下却被阳台门槛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 她惊叫一声,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越过栏杆,朝着楼下坠去。 宋铮文愣住了,他没想到她真的会掉下去,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被恐慌取代。 几乎是同一时间,宋铮宇的车疯了一样冲进小区,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最终停在楼下。他推开车门,连伞都顾不上打,疯了一样往楼道跑。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抹坠落的身影。 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雨幕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蝶翼,然后重重地、直挺挺地摔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 “恩静——!” 宋铮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在雨幕中回荡,像受伤野兽的哀嚎。他扑过去,跪在泥泞里,颤抖着手把吴恩静抱起来。 她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额头上全是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染红了他的白衬衫。眼睛还微微睁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嘴里还残留着微弱的气息,呢喃着他的名字:“铮宇……” “我在!我在啊恩静!”宋铮宇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想按住她流血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手沾满了她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吴恩静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想看清他的脸,嘴角却突然溢出一丝血沫。她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抓住他,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不……不!恩静!你醒醒!你看看我!”宋铮宇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疯狂地摇晃着,可怀里的人再也没有任何回应,“你起来啊……我们说好要订婚的……你说要跟我回家的……你醒醒啊!” 雨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他的哭声嘶哑而绝望,在空旷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凄厉。 楼上的宋铮文听到声音,趴在阳台上往下看,看到宋铮宇抱着吴恩静的尸体痛哭,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远处传来宋父宋母的声音,他们扛着纸箱往回走,看到楼下的情景,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宋母腿一软,差点晕过去,被宋父死死扶住。 “造孽啊……造孽啊……”宋母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宋铮宇抱着吴恩静,跪在雨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他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哭声渐渐停了。他低头看着吴恩静苍白的脸,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诡异而凄厉,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轻轻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恩静……别怕……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结婚……” 他抱着她,一步步往自己的车走去。雨水打在他的头上、脸上,可他仿佛毫无知觉。路过宋父宋母身边时,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没有任何情绪。 “铮宇……你听妈说……”宋母想拉住他,却被他猛地甩开。 他的头发在雨水里胡乱地贴在脸上,有几缕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白色。 就在吴恩静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宋铮宇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死了。那个温和爱笑的宋铮宇,永远地消失在了那场骤雨里,只剩下一个抱着尸体,眼神空洞的疯子。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这场罪恶和绝望。只是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pyright 2026 第7章 疯癫的执念 宋铮宇抱着吴恩静回到公寓时,雨还没停。他一脚踹开房门,玄关的鞋柜被撞得歪斜,几双鞋子滚落在地,像散落的星辰,却再照不亮这满室的死寂。 他把吴恩静轻轻放在卧室的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她身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却在浅色的床单上晕开一片片暗沉的印记,像极了她初见他时,巷口石板路上那道浅浅的拖拽痕。 宋铮宇蹲在床边,伸出手,指尖在她冰冷的脸颊上轻轻摩挲。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像是还在盼着什么,他用指腹一点点帮她合上眼睑,声音轻得像梦呓:“恩静,别怕,到家了。” 他转身走进浴室,拧开热水。哗哗的水流声里,他对着镜子发呆。镜中的男人面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几缕突兀的白发贴在额前,像寒冬里冻结的霜。他抬手扯了扯那白发,指节用力到泛白,却怎么也扯不掉那刺目的颜色。 那天晚上,宋铮宇洗了很久的澡。热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冲掉了身上的血污,却冲不掉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腥甜。他想起最后一次给吴恩静洗澡,是她感冒发烧的那个夜晚,他蹲在浴缸边,给她搓洗胳膊,她笑他笨手笨脚,水花溅了她一身。 那时的浴室里,满是沐浴露的甜香和她的笑声。而现在,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和他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他走出浴室时,身上只裹了条浴巾。他坐在床边,拿起吹风机,想给吴恩静吹头发。冷风从吹风机里送出,拂过她湿透的发梢,他却突然想起她总说冷风伤头发,每次都要他开热风。 “对,要开热风。”他喃喃自语着,伸手去按开关,手指却在按键上抖个不停,怎么也按不准。吹风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嘶哑而绝望,像困在深渊里的野兽,怎么也爬不出来。 后半夜,宋铮宇突然不哭了。他站起身,在房间里翻找着什么。衣柜里,吴恩静的裙子还挂得整整齐齐,浅蓝色的、白色的、带着小碎花的,每一件都叠得平平整整。他拿起那件她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凑到鼻尖闻了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清香。 他把裙子小心翼翼地套在吴恩静身上,又找出她平日里梳头发的皮筋,笨拙地给她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她的头发很长,垂在颈后,像一匹柔软的黑色绸缎。他想起她总爱用发梢蹭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点调皮的暖意。 “恩静,你看,多好看。”他坐在床边,笑着对她说,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天亮时,宋母和宋父来了。他们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穿着白裙的吴恩静,看着坐在床边对着尸体傻笑的宋铮宇,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铮宇……”宋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让恩静……安息……” 宋铮宇像是没听见,他拿起吴恩静生前最喜欢的那个兔子玩偶,塞进她怀里,然后轻轻拍了拍:“恩静乖,抱着兔兔睡觉,就不害怕了。” 宋父走上前,想拉他起来,却被他猛地推开。“别碰她!”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像护着幼崽的狼,“你们都别碰她!她是我的!” “铮宇,你清醒点!”宋父红着眼吼道,“恩静她……已经走了!” “没有!”宋铮宇尖叫起来,死死抱住吴恩静的身体,“她没走!她只是睡着了!你们看,她还在笑呢!” 他指着吴恩静的嘴角,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弧度,是尸体僵硬后形成的诡异表情,却被他当成了安心的笑容。 宋母看着儿子这副疯癫的模样,心疼得肝肠寸断。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吴恩静的尸体连连磕头:“恩静啊,是阿姨对不起你……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你放过铮宇……让他醒醒……” 宋铮宇像是被刺激到了,他猛地站起来,把吴恩静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敌意:“你们走!都给我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铮宇,你哥他……”宋父想说什么,却被宋母拉住了。她摇了摇头,眼里的绝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们最终还是走了,带着满室的悲伤和无奈。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宋铮宇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床边,重新握住吴恩静冰冷的手。 “恩静,你看,他们走了。”他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又贪婪地汲取着这仅存的联系,“我们终于可以清静了,就我们两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宋铮宇把自己和吴恩静锁在房间里。他不吃饭,不喝水,只是坐在床边,一遍遍地跟她说话。 他说她第一次煮泡面把厨房烧了的时候,他气得想骂她,却在看到她红着眼圈道歉时,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说她数学考了全班倒数,却拿着画满他侧影的草稿纸跟他炫耀时,他觉得那比任何满分试卷都珍贵;他说他们去海边时,她光着脚在沙滩上跑,裙摆在风里飞扬,像只快乐的蝴蝶…… 他的声音时而温柔,时而哽咽,时而带着孩童般的雀跃,仿佛吴恩静真的在听,真的在回应他。 公寓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异味,那是死亡的气息,可宋铮宇却毫无察觉。他只是觉得吴恩静睡得沉了,沉到听不见他说话了。 “恩静,你是不是生气了?”他趴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是不是怪我那天没早点回来?对不起……我错了……你醒过来骂我好不好?打我也行……别不理我……” 他伸出手,想抱抱她,却在触到她僵硬的身体时,猛地缩回了手。一种陌生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看着吴恩静的脸,突然发现她的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像蜡一样。 “不……不会的……”他摇着头,眼神慌乱,“恩静,你起来啊……我们说好要去看院长妈妈的……你忘了吗?”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在房间里翻找着手机。手机屏幕早就摔裂了,他按了半天,才勉强开机。他颤抖着手指,点开和吴恩静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看。 “铮宇哥,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好吃,下次带你去吃。” “铮宇哥,这道数学题我还是不会,你回来教教我好不好?” “铮宇哥,我梦到我们结婚了,你穿着西装好帅啊。” “铮宇哥,等我长大了,换我来守护你。”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出差那天早上,她发的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宋铮宇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温柔的字句。他想起她把那个装着钱和纸条的信封塞进他行李箱,想起她织了好久的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想起她趴在他怀里说“遇见你真好”。 原来她早就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了那些细碎的时光里。可他却没能好好守护她,让她像颗流星一样,短暂地照亮过他的生命,然后彻底坠入黑暗。 “恩静……对不起……”他把脸埋在手机屏幕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我不该……”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强行打开了。宋父宋母带着几个警察站在门口,看到房间里的景象,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警察走上前,想把吴恩静的遗体运走,宋铮宇像疯了一样扑上去阻拦:“不准碰她!她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能把她抢走!” “宋先生,请你冷静点。”警察试图拉开他,“逝者需要安息。” “她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宋铮宇尖叫着,挣扎着,指甲在警察的胳膊上划出深深的血痕,“你们走开!都走开!” 宋母看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几乎晕厥过去。她哭着喊道:“铮宇!你让恩静走!她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这样,她也不安心啊!” 宋铮宇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转过头,看着宋母,眼神空洞而茫然:“她在天上?” “是……是啊……”宋母哽咽着说,“她变成星星了,在天上看着你呢。” 宋铮宇抬头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连一丝阳光都没有。他喃喃自语:“星星……哪里有星星……” 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警察小心翼翼地把吴恩静的遗体抬了出去。宋铮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挣扎。 房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中的异味似乎淡了些,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死寂。 宋铮宇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床。那里曾经躺着他的全世界,现在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床单,和上面那片永远也洗不掉的暗沉印记。 他慢慢爬过去,趴在床上,把脸埋在吴恩静睡过的位置,贪婪地呼吸着那里残存的气息。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兔子玩偶,紧紧抱在怀里。 玩偶的绒毛已经有些脱落,却还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那是吴恩静最喜欢的味道。 “恩静,他们把你带走了。”他抱着玩偶,对着空气说话,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兔兔。你说过,兔兔就像你,会一直陪着我。” 他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你看,我把兔兔带来了,我们结婚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还有兔兔,永远在一起。” 他抱着玩偶,躺在冰冷的床上,像个孩子一样蜷缩起身体。“恩静,你看,我们的婚房多漂亮。”他指着墙上那片空白的婚纱照预留位,“等你回来,我们就把照片挂上,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空荡荡的房间,像谁在无声地哭泣。 宋铮宇就那样抱着兔子玩偶,躺在吴恩静睡过的床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的头发越来越白,眼神越来越空洞,嘴里总是反复念叨着“恩静”、“结婚”、“永远在一起”。 宋父宋母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被他赶了出去。他不允许任何人碰吴恩静的东西,那些裙子、书本、画满他侧影的草稿纸,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她只是出去买了趟菜,随时都会回来。 有一次,宋母偷偷进来,想给他换身干净的衣服,却在打开衣柜时,看到了令人心碎的一幕——吴恩静的裙子旁边,挂着一件崭新的男士西装,那是宋铮宇早就准备好的,打算订婚时穿的。 而西装的口袋里,放着一枚小小的钻戒,戒指盒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却依旧能看出主人曾经的珍视。 宋母捂着嘴,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来。她知道,她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温柔爱笑的宋铮宇,已经随着吴恩静的离去,彻底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抱着兔子玩偶,活在自己幻想里的疯子。 那天晚上,宋铮宇做了个梦。梦里阳光明媚,吴恩静穿着洁白的婚纱,笑着朝他跑来。她的头发很长,在风里飞扬,像一匹柔软的黑色绸缎。 “铮宇哥,我们结婚。”她说。 “好啊。”他笑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她的那一刻,她突然像泡沫一样消散了。 “恩静!” 宋铮宇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照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满头的白发。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玩偶,玩偶的眼睛黑亮,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恩静,你又跑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骗人……” 他抱着玩偶,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瑟瑟发抖。他抬头看向天空,还是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你是不是在怪我?”他对着黑暗轻声说,“怪我没保护好你?” 风卷起他的白发,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在夜空中无力地飘荡。 “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你回来好不好……哪怕只是骂我一句……打我一顿……” 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他不知道,吴恩静的葬礼那天,宋铮文因为故意伤害罪被警方带走了。宋父宋母一夜白头,在葬礼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他也不知道,院长妈妈在得知吴恩静的死讯后,病情急剧恶化,没过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他的世界,在失去吴恩静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废墟,和他疯癫的执念,在废墟之上,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夜越来越深,宋铮宇抱着兔子玩偶,坐在窗台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他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嘴里反复念叨着:“恩静,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底那片永恒的死寂。 pyright 2026 第8章 废墟上的回声 吴恩静的骨灰被宋铮宇接回来那天,天空难得放晴。阳光透过公寓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宋铮宇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他把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盒子是他亲手选的,米白色的陶瓷,上面刻着细碎的栀子花图案——那是吴恩静最喜欢的花。 “恩静,我们回家了。”他坐在沙发上,把骨灰盒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花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看,今天天气多好,不像你走那天,下那么大的雨。”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跟她分享着一天的琐事。说楼下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说网店的客服问他什么时候重新营业,说他昨天梦到她了,梦到她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笑着朝他跑来。 “你在梦里都不理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像个被冷落的孩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骨灰盒静静地躺在他腿上,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宋铮宇把骨灰盒放进了卧室的床头柜里,紧挨着那个兔子玩偶。他说:“这样你就能天天看着我了,我也能天天看着你。” 他开始像吴恩静还在时那样生活。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给“她”挤好牙膏,倒好温水;中午做她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在餐桌上摆上她的碗筷;晚上坐在书桌前,对着空荡荡的椅子讲今天发生的事,仿佛她就坐在那里,托着下巴认真听着。 公寓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吴恩静离开时的样子。她没吃完的零食还放在茶几上,半本翻开的习题册压在书桌的玻璃垫下,衣柜里她的裙子依旧挂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她掉在床底的那只袜子,他都小心翼翼地捡了回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不允许任何人动这些东西。有次宋母来给他送吃的,顺手想把吴恩静喝空的牛奶盒扔掉,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不准碰!那是恩静的!” 宋母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眼里的疯狂和警惕,心疼得直掉眼泪。“铮宇,那就是个空盒子……” “不是!”他死死护住那个牛奶盒,眼神凶狠,“这是恩静喝过的!你不准碰!” 宋母最终还是含泪走了。她知道,儿子是在用这种方式,拼命抓住一点和吴恩静有关的痕迹,哪怕那些痕迹早已失去了温度。 宋铮宇的网店彻底停了。客服的消息堆积如山,合作商的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他却连看都懒得看。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吴恩静p的那张模特图上,她把模特的脸换成了他的,还在旁边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 他偶尔会打开电脑,盯着那张图看好久,然后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恩静,你看你把我画得多丑。”他对着屏幕说,“等你回来,我一定让你重新画。”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卧室里,对着骨灰盒和兔子玩偶发呆。有时候会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像在找什么东西,嘴里反复念叨着:“恩静呢?恩静去哪了?” 找到床头柜里的骨灰盒时,他又会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抱着盒子蹲在地上哭:“我忘了……你在这里……对不起……我又忘了……” 他的头发彻底白了,像落满了霜。曾经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眼神浑浊而空洞,只有在提到“吴恩静”这三个字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有天晚上,他做了个很清晰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捡到吴恩静的那个南方小城,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樟木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他看见吴恩静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站在巷口对他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铮宇哥,你来啦。”她说。 “恩静!”他欣喜若狂地跑过去,想抱住她,可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我要走了哦。”吴恩静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笑容却依旧温柔,“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呀。” “不要!你别走!”他伸出手,拼命想抓住她,眼泪模糊了视线,“你说过要跟我结婚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对不起呀。”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忘了我,铮宇哥,忘了我,你才能好好活下去……” “我不!我不要忘了你!”他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哭喊,“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梦醒时,天已经亮了。宋铮宇坐在床上,眼泪湿透了枕巾。他摸了摸床头柜里的骨灰盒,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你想让我忘了你?”他对着骨灰盒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可我忘不了啊……恩静,我真的忘不了……” 他想起梦里吴恩静说的“好好生活”,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这就是吴恩静希望他变成的样子吗? 他打开衣柜,翻出那件早就准备好的西装。西装依旧笔挺,只是他穿上时,显得空荡荡的——他瘦了太多,脸颊凹陷,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钻戒,戴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戒指有点松,晃悠悠的,硌得他指节生疼。 “你看,我戴上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吴恩静说,“等你回来,我们就把它戴在你手上,好不好?”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映出他苍白的脸和满头的白发。 那天之后,宋铮宇似乎有了点变化。他开始按时吃饭,虽然吃得很少;他开始打扫房间,把吴恩静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他甚至打开了电脑,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客服消息,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宋母来看他时,看到他坐在电脑前,吓了一跳。“铮宇,你……” “妈,”他转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多了点生气,“网店的事,我想重新做起来。” 宋母愣了一下,随即喜极而泣:“好好好!你想做就做,妈支持你!” 她以为儿子终于想通了,终于要走出来了。可她不知道,宋铮宇重新打理网店,只是因为他记得吴恩静说过,喜欢看他认真工作的样子。他想让她看到,他在好好生活,哪怕这份生活里,早已没有了她的温度。 他开始上架新的女装,选的都是吴恩静喜欢的款式和颜色。模特图还是用她p过的那张,只是他把模特的脸换成了风景照——他不敢再看那张画着他的图,怕一看就忍不住哭。 有老顾客问:“老板,好久不见,你家小助手呢?之前那个声音甜甜的小姑娘。” 宋铮宇看到消息时,手指在键盘上顿了很久,才慢慢敲下:“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宋铮宇看着那个问题,眼睛慢慢红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关掉了对话框。 他知道,吴恩静不会回来了。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切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麻木,却又清醒地知道,这疼会伴随他一辈子。 秋天来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宋铮宇偶尔会下楼散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手里抱着那个兔子玩偶。邻居们看到他,都会远远地躲开,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恐惧。 他不在乎。他只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到曾经和吴恩静一起走过的地方,就停下来站一会儿,像在寻找什么。 有次他走到那家馄饨店门口,老板认出了他,热情地招呼:“要不要来碗馄饨?还是老样子,多放虾仁?” 宋铮宇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馄饨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香气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却觉得索然无味。 没有吴恩静坐在对面,没有她把碗里的香菜挑给他,这碗馄饨,再好吃也失去了意义。 他没吃几口就走了,付钱的时候,老板叹了口气:“小伙子,看开点,日子总要过下去。” 宋铮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远了。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卧室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他心里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以为是进了贼。可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他却愣住了。 书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烛光摇曳,映亮了旁边的相框——那是他和吴恩静在游乐园拍的合照,她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站在下面,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今天是吴恩静的十八岁生日。 他居然忘了。 宋铮宇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个蛋糕,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蛋糕是宋母送来的,她一定是记得这个日子,又怕他难过,才悄悄放在这里的。 他伸出手,想点燃那根蜡烛,手指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烛光跳跃着,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也映在相框里吴恩静灿烂的笑脸上。 “恩静,生日快乐。”他对着烛光轻声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又忘了……” 他想起去年她十七岁生日,他带她去看老电影,散场时下雨,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牵着她的手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那时的雨也是凉的,可他的心里却是暖的。 “你看,我给你买了蛋糕。”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递到相框前,“尝尝?是你喜欢的草莓味。” 相框里的吴恩静依旧笑着,没有任何回应。 宋铮宇把那块蛋糕放进自己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带着一股苦涩的余味,像他们短暂却刻骨的爱情。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蛋糕,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蛋糕盒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烛光在他的白发上跳跃,像一颗孤独的星,在无边的黑暗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恩静,我好想你。”他哽咽着说,“真的……好想你……” 窗外的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回应。 宋铮宇知道,他这一辈子,大概都要这样活在回忆里了。活在那些和吴恩静有关的细碎时光里,活在那些甜蜜又残忍的回声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不会忘了她,也不能忘了她。 因为她是他拾到的唯一一颗星,即使碎了,也依旧在他的废墟之上,闪烁着永恒的光。 烛光渐渐熄灭,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宋铮宇抱着兔子玩偶,坐在书桌前,对着漆黑的夜空,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阳光再次照进房间时,他依旧坐在那里,只是眼角的泪痕,又深了几分。 pyright 2026 第9章 迟来的忏悔 法院宣判那天,天空又是阴沉沉的。宋铮文穿着囚服,剃了光头,曾经的凌厉和傲慢被一身狼狈取代。法槌落下的那一刻,他听到自己因故意伤害罪和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 押送上警车前,他突然对着法警说了句什么。几分钟后,宋母被人搀扶着走过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他这副模样,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你这又是何苦……” “妈,我想见他。”宋铮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就见最后一面,求您了。” 宋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或许是儿子最后的机会,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唯一能为两个儿子做的事了。 宋铮宇是被宋父半拖半扶着带过来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兔子玩偶,头发白得像雪,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铮宇……”宋母想跟他说点什么,却被他茫然的眼神堵了回去。 宋铮文被法警押到他面前,双腿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粗糙的水泥地硌得膝盖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抱着兔子玩偶的身影上。 “铮宇……”他哽咽着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绝望,“哥错了……哥对不起你……对不起恩静……” 宋铮宇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真切。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宋铮文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可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行……求你……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他伸出手,想去碰宋铮宇的衣角,却被对方猛地避开。宋铮宇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抱着兔子玩偶往后缩了缩,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厌恶,嘴里反复念叨着:“别碰……别碰我的恩静……” “铮宇,我是哥啊……”宋铮文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几乎窒息,“你看看我……我是哥啊……” 宋铮宇终于抬起头,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宋铮文身上,而是越过他,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恩静,你看,今天没有下雨。我们说好要去放风筝的,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空气对话,眼神里的温柔和痴迷,刺得宋铮文心口淌血。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宋母瘫在宋父怀里,泣不成声。 宋铮文看着弟弟这副模样,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他毁掉的不仅是吴恩静的生命,还有宋铮宇的人生,以及他们这个家。 “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就渗出血来,“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我不该……我不该对恩静做出那种事……我不该毁了你的一切……” “下辈子……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们……”他的声音破碎不堪,被眼泪和血沫糊住,“铮宇……哥错了……哥真的错了……” 法警上前拉住他:“时间到了,该走了。” “再等等!让我再看他一眼!”宋铮文挣扎着,回头望着宋铮宇的方向,眼泪模糊了视线,“铮宇!好好活着!哥在里面给你们赎罪!等着我……等我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警笛声淹没。 宋铮宇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抱着兔子玩偶,坐在地上,对着天空傻傻地笑,嘴里不停地说着:“恩静,风筝飞起来了……你看,飞得好高啊……” 宋父蹲下身,想把他扶起来,却被他推开。“别碰我……”他护住兔子玩偶,像护住全世界,“恩静在睡觉,别吵醒她……”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忏悔,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宋铮文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兔子玩偶的身影,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眼泪汹涌而出。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将活在这场罪孽和悔恨里。而那个被他毁掉的弟弟,将永远困在失去爱人的废墟上,守着一份破碎的回忆,直到生命的尽头。 没有原谅,没有救赎,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永世不得安宁的灵魂。 警车呼啸而去,留下宋铮宇一个人坐在空旷的街角,抱着兔子玩偶,对着天空微笑。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永恒的荒芜。 pyright 2026 第1章 寒夜拾婴,命定相依 隆冬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城郊的桥洞,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纸屑,打着旋儿撞在破旧的帐篷布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被这刺骨的寒风撕裂。 帐篷里,十岁的宋子文蜷缩在充气床垫的一角,单薄的旧棉衣根本抵挡不住渗骨的寒意。他的小脸冻得青紫,指尖更是紫得发黑,却依旧固执地蹲在地上,借着从帐篷破洞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清点着今天捡来的破烂。 一捆用麻绳捆得歪歪扭扭的废纸箱,纸壳上沾着泥点和水渍,被冻得硬邦邦的;十几个踩扁的易拉罐,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仔仔细细数了三遍,确定是十七个,不多不少;还有半袋塑料瓶,瓶口的标签大多已经脱落,瓶身皱巴巴的,装在一个捡来的蛇皮袋里,沉甸甸的坠着手腕。 宋子文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堆在帐篷的角落,废纸箱靠着帐篷壁,易拉罐装进一个破布袋,塑料瓶则放在最外面,方便明天一早扛去废品站。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心里默默盘算着:“废纸箱能卖五毛,易拉罐一毛一个,十七个就是一块七,塑料瓶一毛三个,半袋大概能卖一块……加起来就是三块二,能换两个馒头,还能剩两毛钱,攒着。” 两毛钱,在他眼里,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他抱着膝盖,缓缓靠在冰冷的帐篷壁上,目光越过帐篷的破洞,望向桥洞外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温暖而明亮,像是一颗颗嵌在夜色里的星星,勾勒出一栋栋楼房的轮廓。他知道,那些房子里,有热乎乎的饭菜,有柔软的棉被,有爸爸妈妈的怀抱,有孩子的笑声。 可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 三岁那年,他被父母扔在桥洞外的垃圾场,从此就成了没人要的野孩子。他靠着捡破烂、乞讨,硬生生熬过了七年。这七年里,他住过桥洞,睡过废弃的厂房,饿过肚子,挨过冻,被人欺负过,也被人驱赶过。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却还是会在这样的寒夜里,忍不住望着那些灯火发呆,眼里满是茫然和无措。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寒风从帐篷的破洞钻进来,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皮肤上,疼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把身子缩得更紧,把脸埋在膝盖里,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帐篷外的风呼啸得更厉害了,夹杂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声,还有不知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那香味飘进鼻子里,勾得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半块干硬的馒头,那是昨天从面馆王老板那里讨来的,他舍不得吃,想留到实在饿极了的时候再啃一口。指尖触到馒头粗糙的表皮,他咽了咽口水,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 夜色渐深,寒风渐烈,帐篷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宋子文的眼皮开始打架,困意像潮水般涌来,他强撑着睁开眼,看了一眼角落里堆着的破烂,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明天,至少能换两个馒头,能活下去。 他抱着膝盖,靠着帐篷壁,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模糊,梦里,他好像也住进了那样亮着灯的房子,有妈妈给他熬粥,有爸爸给他讲故事,他不用再捡破烂,不用再挨饿受冻。 可惜,梦终究是梦。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只泛起一抹鱼肚白,寒风依旧凛冽。宋子文被冻醒了,浑身僵硬得像是散了架。他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胳膊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扛起那个装着塑料瓶的蛇皮袋,走出了桥洞。 他要去城郊的垃圾场,那里是他的“聚宝盆”,能捡到不少值钱的破烂。他弓着背,迎着寒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破旧的布鞋踩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 垃圾场离桥洞不远,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就到了。这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苍蝇嗡嗡地在垃圾堆上盘旋。宋子文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他熟练地在垃圾堆里翻找着,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卖钱的东西。 他捡到了几个玻璃瓶,又捡到了一沓旧报纸,正准备把这些东西塞进蛇皮袋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一个废弃纸箱。那个纸箱很大,看起来还算完整,应该能卖不少钱。 宋子文心里一喜,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就想去扒拉那个纸箱。可他的手指刚触到纸箱的边缘,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哭声细若蚊蚋,像是小猫小狗的呜咽,却又带着一股婴儿特有的软糯,在这空旷的垃圾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子文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愣了愣,侧耳仔细听了听。没错,是哭声,是婴儿的哭声。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了那个废弃纸箱。 纸箱里铺着一层破旧的棉絮,棉絮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女婴。她大概只有几个月大,小脸皱巴巴的,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嘴里还叼着半截脏兮兮的奶嘴。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小衣服,早已被寒风冻得硬邦邦的,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哭得有气无力,一双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宋子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这个被遗弃在垃圾场的女婴,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小脸,看着她微弱的哭声,突然就想起了三岁那年的自己。那年,他也是这样,被扔在冰冷的垃圾场,无助地哭着,喊着爸爸妈妈,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和刺鼻的臭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脱下身上那件唯一的薄毯——那是他从废品站捡来的,虽然破旧,却能勉强抵挡一点寒意——小心翼翼地裹住了女婴冰冷的身体。女婴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哭声渐渐小了些,小脑袋在薄毯里蹭了蹭,嘴里发出微弱的咿呀声。 宋子文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抱着女婴,动作笨拙却又无比轻柔,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怀里的女婴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烫。 他看了一眼垃圾场的深处,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婴,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把捡到的那些破烂都扔在了原地,什么都顾不上了,抱着女婴,转身就往桥洞的方向跑。他跑得很快,破旧的布鞋踩在冰面上,好几次差点滑倒,却还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女婴,生怕她再受一点风寒。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他的脸颊生疼,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桥洞,给这个孩子一点温暖,一点吃的,别让她像自己当年一样,在冰冷的垃圾场里,孤零零地等死。 半个时辰的路,他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跑完了。冲进桥洞的那一刻,他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瞬间就被寒风冻成了冰碴。 可他怀里的女婴,却被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有被风吹到。 宋子文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支撑着站起身,抱着女婴走进了帐篷。他把充气床垫上的灰尘掸了掸,小心翼翼地把女婴放在上面,又把帐篷的破洞用捡来的塑料布堵上,试图挡住一点寒风。 女婴又开始哭了,哭声比刚才更响亮了些,大概是饿了。 宋子文看着她哭得通红的小脸,心里急得团团转。他翻遍了帐篷的每一个角落,终于找到了半袋前天捡来的大米。他用捡来的破铁锅,烧了一点热水,又抓了一小把米,熬成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米汤熬好后,他怕烫着女婴,小心翼翼地吹了好久,直到米汤变得温热,才找了一个干净的矿泉水瓶,把瓶口洗干净,灌了满满一瓶米汤。他抱着女婴,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一点点地把米汤喂进女婴的嘴里。 女婴大概是饿坏了,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米汤,哭声渐渐停了,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缓缓睁开,好奇地打量着宋子文的脸。 宋子文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米汤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他又翻出捡来的几块破布,找了张婶讨了点肥皂,洗得干干净净,剪成了一块块尿布,给女婴换上。换尿布的时候,女婴尿了他一身,他却一点都不嫌弃,反而笑得眉眼弯弯。 折腾了整整一夜,宋子文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他趴在充气床垫上,怀里还紧紧护着那个小小的女婴,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安宁。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靠着帐篷壁,浅浅地睡了过去。梦里,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咿咿呀呀地喊着他“哥哥”。 帐篷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可帐篷里,却因为这个小小的生命,多了一丝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珍贵的暖意。 宋子文不知道,这个被他捡回来的女婴,将会成为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也会成为他这辈子,最深的牵挂,最痛的劫难。 pyright 2026 第2章 米糊唤哥,寒夜煨暖 桥洞外的风还在刮,卷起地上的碎雪沫子,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宋子文攥着怀里皱巴巴的十五块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跳得像擂鼓——这是他攒了整整十天的血汗钱。 这十天里,他天不亮就爬起来,顶着刺骨的寒风去垃圾场翻找破烂。冻硬的塑料瓶割破了他的手指,渗出血珠,他就用捡来的破布条随便缠两下;天黑透了才拖着沉重的蛇皮袋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要先去看一眼帐篷里熟睡的佳佳。废纸箱、易拉罐、塑料瓶,他一个个分类整理,一点点攒着,终于在废品站换来了这十五块钱。 他没有丝毫犹豫,攥着钱就往巷口的小卖部跑。破旧的布鞋踩在结冰的路面上,好几次差点滑倒,他却死死护着怀里的钱,生怕掉了一分一毫。小卖部的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奶粉,他踮着脚看了半天,最终指着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罐:“老板,要这个。” 那罐奶粉只要十二块钱,剩下的三块钱,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打算留着给佳佳买块糖吃。他抱着奶粉罐,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一路小跑着回桥洞,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他的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暖烘烘的。 回到帐篷里,宋子文先把奶粉罐藏在枕头底下,生怕被风吹脏了。然后他烧了一壶热水,晾到温热,才小心翼翼地舀了两勺奶粉,兑进水里,用干净的小木棍搅拌均匀。乳白色的奶液散发出淡淡的奶香,飘满了整个狭小的帐篷。 佳佳早就饿了,闻到奶香味,立刻从充气床垫上爬起来,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宋子文身边,仰着小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宋子文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他抱着佳佳坐在腿上,舀了一勺奶液,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直到温度刚刚好,才递到佳佳的嘴边。佳佳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一口吞了下去,小嘴巴一抿一抿的,吃得满脸都是奶渍,像只偷吃的小猫咪。 宋子文拿着捡来的干净破布,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奶渍,看着她满足的小模样,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这十天的辛苦,冻裂的手指,酸痛的腰背,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值得。他蹲在旁边,看着佳佳一勺一勺地喝着奶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心里默默念叨着:“佳佳,慢点喝,不够哥哥再给你买。” 奶粉喝完了,佳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扑进宋子文的怀里,蹭了蹭他的下巴。宋子文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奶香,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日子一天天过去,佳佳渐渐长大了些,也越来越招人喜欢。桥洞附近的环卫张婶早就注意到了这对兄妹,每次看到宋子文背着佳佳捡破烂,小小的身影在寒风里晃荡,心里就忍不住发酸。这天早上,张婶特意回家翻了翻衣柜,把自家孩子穿旧的小衣服收拾了半袋,送到了桥洞。 “子文啊,这些衣服都是干净的,你给佳佳改改就能穿。”张婶把衣服递过来,看着宋子文冻得发紫的脸,叹了口气,“孩子还小,可不能冻着。” 宋子文抱着那半袋衣服,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他红着眼眶,对着张婶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张婶,谢谢您,谢谢您……”长这么大,除了偶尔接济他的王老板,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好。 张婶摆了摆手,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馒头,塞到他手里:“拿着,给孩子垫垫肚子。”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宋子文抱着衣服和馒头,愣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晚上,桥洞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帐篷的破洞,洒进里面。宋子文找出捡来的针线,借着微弱的灯光,开始给佳佳缝补衣服。那些衣服都是给大孩子穿的,对佳佳来说太大了,他就仔细地把裤腿和袖口缝起来,改得小小的,刚刚好能穿。 他的手指很笨,缝缝补补了大半夜,才把几件衣服改好。他拿起一件粉色的小棉袄,小心翼翼地给佳佳穿上。棉袄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穿在佳佳身上,衬得她小脸粉嘟嘟的,像个精致的小洋娃娃。 宋子文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可低头看到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旧棉衣,还有露着脚趾的破布鞋,裤脚还沾着泥点,他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摇了摇头——没关系,只要佳佳能穿暖,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佳佳穿着新衣服,在帐篷里跑来跑去,时不时扑进宋子文的怀里,咯咯地笑着。帐篷里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甜丝丝的。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佳佳就长到了一岁半。她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咿咿呀呀地说话,每天都跟在宋子文的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这天中午,宋子文正喂她吃米糊,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佳佳张着小嘴,吞下米糊,突然抬起头,看着宋子文,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哥……哥……” 那声音软糯糯的,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宋子文的心脏。 他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米糊洒了一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佳佳,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 “佳佳……你刚才喊什么?”宋子文的声音颤抖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佳佳歪着小脑袋,看着他,又喊了一声:“哥哥……”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很多。 宋子文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猛地抱起佳佳,在狭小的帐篷里转圈,嘴里反复念叨着:“佳佳会喊哥哥了!我的佳佳会喊哥哥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狂喜,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佳佳被他转得咯咯直笑,小手抓着他的衣角,也跟着喊:“哥哥,哥哥……” 宋子文抱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在佳佳的头发上,掉在她的小脸上。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哪怕是捡到一麻袋的塑料瓶,哪怕是换来了很多很多的钱,都比不上这一刻的喜悦。 他抱着佳佳,坐在充气床垫上,一遍遍地教她喊“哥哥”,佳佳也很乖,一遍遍地跟着喊。小小的帐篷里,回荡着她软糯的声音,还有宋子文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从那天起,宋子文更加努力地捡破烂,他想给佳佳更好的生活。他还从废品站捡来了一块废弃的小黑板,还有半截粉笔。他把小黑板立在帐篷里,每天晚上,借着路灯的光线,教佳佳认字。 “佳佳,看,这是你的名字,宋佳佳。”宋子文握着佳佳的小手,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佳佳学得很快,她的小手虽然还很笨拙,却很认真地跟着写。不到半个月,她就认出了自己的名字,还能歪歪扭扭地在黑板上写出来。宋子文看着黑板上那三个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却比任何书法都要好看。他摸着佳佳的头,笑着说:“我们佳佳真聪明,以后要考大学,要当大学生,再也不用住桥洞了。” 佳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咧开小嘴,露出了两颗小小的门牙。 桥洞的角落,那块破旧的小黑板,成了他们独一无二的小课堂。每天晚上,昏黄的灯光下,哥哥教妹妹认字,妹妹认真地学着,帐篷里的暖意,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冬天来得很快,气温骤降,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整座城市。桥洞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人,帐篷里冷得像冰窖。宋子文把捡来的塑料布一层一层地裹在帐篷外,又去捡了很多干树枝,在帐篷外生起了一堆火。 火苗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温暖的火光映亮了兄妹俩的脸。晚上,宋子文把佳佳抱在怀里睡觉,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她冰凉的手脚。佳佳蜷缩在他的怀里,像只小猫,睡得很香。宋子文却不敢睡熟,生怕火灭了,佳佳会冻着。他轻轻拍着佳佳的背,嘴里小声念叨着:“佳佳不怕,哥哥在,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雪下了三天三夜,桥洞外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宋子文没法出去捡破烂,只能守着佳佳,靠之前攒下的一点干粮度日。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雪停的那天,佳佳突然发起了高烧。 她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宋子文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瞬间就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带佳佳去看病。 他抱起佳佳,裹紧了所有能保暖的破布,就往附近的小诊所跑。雪地里路滑,他好几次摔倒在地上,却总是先护住怀里的佳佳,自己的后背和膝盖磕在冰冷的雪地上,疼得钻心。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嘴里不停地喊着:“佳佳,坚持住,哥哥带你去看病,马上就到了……” 兜里只有他攒了三天的五块钱,那是他原本打算买馒头的钱。他冲进小诊所,把五块钱全都掏了出来,攥着医生的手,声音哽咽:“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妹妹,她发高烧了……” 医生看着他怀里烧得迷糊的佳佳,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五块钱,叹了口气,给了他几片最便宜的退烧药。“先给孩子吃了,要是还不退,就再来。” 宋子文千恩万谢地抱着佳佳回了桥洞。他按照医生的嘱咐,把药片碾成粉末,混在温水里,一点点喂给佳佳喝。然后他又找来一块干净的破布,蘸着凉水,敷在佳佳的额头上。 他守着佳佳,三天三夜没合眼。他不停地换着湿布,不停地喂她喝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她的名字。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直到第三天早上,佳佳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宋子文,虚弱地喊了一声:“哥哥……” 宋子文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猛地抱住佳佳,失声痛哭。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怕佳佳会离开他,怕自己会再次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佳佳病好后,宋子文瘦了一大圈。附近面馆的王老板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很是不忍。这天中午,王老板特意端来了一碗热汤面,送到了桥洞。 “子文,给孩子补补身子。”王老板把面递过来,看着佳佳苍白的小脸,叹了口气。 宋子文接过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把面条挑出来,先喂给佳佳吃。佳佳吃得很香,小口小口地吞着面条。宋子文则端着碗,喝着剩下的汤底,汤底很咸,却带着一股暖暖的味道,暖到了他的心里。 佳佳吃了两口,突然停下了,她把嘴里的面条吐出来,小心翼翼地塞到宋子文的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吃……” 宋子文看着她手里的面条,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低头含住了面条,面条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却带着一丝咸涩的味道——那是他眼泪的味道。 他看着佳佳,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一定要让她吃饱穿暖。 为了给佳佳买更多的奶粉和零食,宋子文开始去附近的工地打零工。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什么活都干。工地的活又累又苦,他的手指被磨破了皮,渗出鲜血,火辣辣地疼。他就用捡来的破布包一下,咬牙坚持着。 太阳晒得他皮肤黝黑,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后背被压得生疼。可每当他想到佳佳喝奶粉时满足的笑脸,想到她喊“哥哥”时软糯的声音,他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每天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桥洞,却总是先笑着抱起佳佳,问她今天乖不乖。佳佳会扑进他的怀里,蹭蹭他的下巴,咯咯地笑着。 帐篷里的灯光很暗,火堆的火苗很弱,可宋子文的心里,却亮堂堂的。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妹妹了,他有一个家了。 哪怕这个家,只是一个破旧的桥洞,哪怕日子很苦,可只要有佳佳在,就什么都够了。 第3章 粥暖稚语,雨漏家寒 初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却吹不散桥洞里的那点暖。佳佳三岁了,褪去了婴儿的软糯,长开了眉眼,粉雕玉琢的像个瓷娃娃。她已经能稳稳当当地走路,口齿也愈发清晰,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跟在宋子文身后,帮着整理捡来的破烂。 宋子文刚把一麻袋废品拖回桥洞,累得瘫坐在充气沙发上,大口喘着粗气。佳佳就颠颠地跑过来,小短腿迈得飞快,手里还攥着两个瘪掉的易拉罐。她蹲在墙角,把易拉罐一个个码好,又把塑料瓶和废纸箱分开放,动作笨拙却认真。阳光透过桥洞的缝隙,洒在她毛茸茸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哥哥,”佳佳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着,小手还在数着易拉罐的数量,“这个卖钱,给哥哥买新鞋。哥哥的鞋,破了。” 她的手指指向宋子文的脚。那双破旧的布鞋,鞋尖早就磨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鞋面还沾着泥点和灰尘,洗得发白的布面上,缝着密密麻麻的补丁。 宋子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蹲下身,一把将佳佳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鼻尖发酸。佳佳的小手圈住他的脖子,小脑袋蹭着他的脸颊,软软的发丝蹭得他痒痒的。 “佳佳真乖。”宋子文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收紧手臂,把佳佳抱得更紧,仿佛要把这个小小的人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哥哥不用新鞋,佳佳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佳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摸着他粗糙的脸颊,小声说:“佳佳乖,佳佳帮哥哥干活,哥哥就不累了。” 宋子文的眼眶发烫,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他低头,在佳佳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想,自己大概是拥有了全世界最懂事的妹妹,哪怕日子苦得像黄连,只要有佳佳在,就甜得像蜜。 他开始把桥洞收拾得井井有条。捡来的充气沙发,他用破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佳佳最宝贝的小熊玩偶——那是他捡到佳佳的那天,从垃圾场里翻出来的,洗干净后,就成了佳佳形影不离的伙伴。还有那张捡来的旧书桌,他用砂纸磨平了桌面上的毛刺,又用捡来的油漆,小心翼翼地刷了一遍,虽然刷得歪歪扭扭,却亮得能照见人影。书桌上,摆着佳佳的小黑板和半截粉笔,那是他们的“小课堂”。 路过桥洞的行人,看到里面的景象,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他们看着那个穿着干净旧衣服的小女孩,正趴在书桌上写字,小男孩则坐在旁边,认真地教她认字,桥洞里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垃圾都没有。 “这俩孩子真干净懂事啊。”有人忍不住感叹,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偏偏住在桥洞。” “是啊,没爹没妈的,太可怜了。” 这些话飘进宋子文的耳朵里,他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把佳佳搂得更紧了些。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要佳佳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就够了。 这天下午,附近小学的一个小姑娘,放学路过桥洞,看到佳佳正蹲在地上画画,画得有模有样。小姑娘心里喜欢,就把自己的一本童话书送给了佳佳。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破旧,书页也泛黄了,却被保存得很好。 佳佳捧着童话书,像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翻着,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宋子文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对着小姑娘连连道谢。小姑娘笑了笑,摆摆手说:“没关系,这本书我看完了,送给妹妹正好。” 晚上,桥洞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塑料布,洒进帐篷里。宋子文坐在充气沙发上,佳佳依偎在他的怀里,他就着路灯的光线,给佳佳讲童话里的故事。讲小红帽和大灰狼,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讲灰姑娘的水晶鞋。 佳佳枕着他的胳膊,听得津津有味,小嘴巴时不时张成一个小小的“o”形。她的呼吸轻轻浅浅的,拂过他的脖颈,暖暖的。宋子文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帐篷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可帐篷里,却温暖得像一个真正的家。 没过多久,佳佳就枕着他的胳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像两把小扇子,嘴角还微微上扬着,似乎在做什么甜甜的梦。宋子文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一片柔软。他轻轻帮她掖好薄毯,生怕她着凉。 日子一天天过去,兄妹俩的生活,虽然清贫,却也安稳。这天,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路过桥洞,看到兄妹俩的窘境,忍不住停下脚步。他看着宋子文手里的破烂,又看了看佳佳冻得发红的小手,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到宋子文面前。 “孩子,拿着。”男人的声音温和,“给妹妹买点好吃的,买点暖和的衣服。” 五十块钱,对宋子文来说,是一笔巨款。他可以用这笔钱,给佳佳买好几罐奶粉,买一件厚实的棉袄,甚至还能买几个热乎乎的馒头。可宋子文却摇了摇头,他挺直脊背,把钱推了回去,眼神坚定。 “谢谢叔叔。”宋子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能养活妹妹,不用您的钱。” 他不想接受别人的施舍,他想靠自己的双手,给佳佳撑起一片天。 佳佳也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最厉害,能赚钱,能给佳佳买好吃的。” 男人看着宋子文倔强的眼神,又看了看佳佳坚定的模样,愣了愣,随即笑了。他收回钱,拍了拍宋子文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志气。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男人走后,宋子文蹲下身,摸了摸佳佳的头,笑着说:“佳佳真乖,知道帮哥哥说话了。” 佳佳咯咯地笑,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很快,佳佳就到了上学的年纪。看着别的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佳佳的眼里,满是羡慕。她拉着宋子文的衣角,小声说:“哥哥,我也想上学。” 宋子文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上学对佳佳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他想让佳佳像别的孩子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写字,将来考上大学,走出桥洞,过上好日子。 从那天起,宋子文更加拼命地干活。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去捡垃圾,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被麻袋压得红肿,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他把赚来的钱,一张张攒起来,塞进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帐篷的角落。 大半年后,宋子文终于攒够了钱。他揣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跑遍了附近的小学。他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求人,希望能收下佳佳。可很多学校,都因为佳佳没有户口,没有学籍,拒绝了他。 宋子文没有放弃,他跑了整整三天,脚都磨出了泡。最后,他来到了城郊的一所小学。校长看着他手里皱巴巴的钱,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眼神里满是渴望的佳佳,终究是心软了。 “好,”校长叹了口气,“收下她。以后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哥哥的一片心。” 宋子文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对着校长连连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佳佳也很开心,她拉着宋子文的手,蹦蹦跳跳地喊着:“我能上学啦!我能上学啦!” 开学那天,宋子文给佳佳买了一个新书包——那是他跑了好几家店,挑的最便宜的一个。佳佳背着新书包,穿着张婶送的旧衣服,却笑得比谁都开心。宋子文送她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站在门口,笑得一脸骄傲,眼眶却红了。 他知道,佳佳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佳佳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第一次期中考试,她就考了满分。她举着那张写着“100分”的试卷,一路跑回桥洞,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 “哥哥!哥哥!”佳佳冲进桥洞,兴奋地挥舞着试卷,“我考了一百分!一百分!” 宋子文正在收拾破烂,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他接过试卷,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试卷上的红色对勾,鲜艳夺目,“100分”的字样,在他眼里,比任何东西都要耀眼。 “我们佳佳真厉害!”宋子文激动地抱起佳佳,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不愧是我的妹妹!” 他把试卷小心翼翼地贴在帐篷壁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有行人路过,他都会指着试卷,骄傲地说:“看,这是我妹妹,考了一百分!” 行人看着那张试卷,又看了看宋子文脸上骄傲的笑容,都忍不住笑着点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宋子文听着这些话,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可学校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佳佳。班里有些同学,知道她住在桥洞,就嘲笑她,说她是“捡破烂的孩子”,说她身上有股垃圾的味道。 那天,有个胖小子故意把佳佳的课本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嘴里骂着:“捡破烂的野丫头,还敢来上学!” 佳佳没有哭,她捡起地上的课本,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挺胸抬头,看着胖小子,大声说:“我哥哥对我最好!桥洞是我的家,比你们的家都温暖!” 胖小子被她的气势吓住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晚上回家,佳佳把这事告诉了宋子文。宋子文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厉害。他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问:“佳佳,有没有哭?有没有被欺负?” 佳佳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我才不哭呢,哥哥说,要做个坚强的孩子。” 宋子文的眼眶红了。他抱着佳佳,心里满是欣慰。他的佳佳,长大了,懂事了,也坚强了。 为了给佳佳更好的生活,宋子文更加拼命地干活。他白天去工地打零工,晚上去捡垃圾,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他的身体越来越瘦,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可他看着铁盒子里越来越多的钱,心里就充满了动力。 终于,他攒了一笔钱,买了一个更大的帐篷。他把帐篷隔成两个小空间,一人一间“卧室”。佳佳的小空间里,他堆满了她的玩具和童话书,还在墙上贴满了她的奖状。佳佳看着自己的小房间,笑得眉眼弯弯,兴奋地在里面跑来跑去。 “哥哥,这里好漂亮!”佳佳扑进他的怀里,开心地说,“我有自己的房间啦!” 宋子文笑着点头,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佳佳的班主任得知了兄妹俩的情况,心里很是感动。她特意从家里搬来了一套旧的学习桌椅,送给了佳佳。宋子文看着那套桌椅,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对着班主任连连道谢。 他把桌椅摆在桥洞的“课堂”里,佳佳趴在桌上写作业,宋子文就坐在旁边,擦着捡来的破烂。夕阳透过桥洞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洒在作业本上,洒在那些破烂上。岁月安静而美好,像一幅温暖的画。 日子一天天过去,佳佳越来越懂事。她学会了洗碗,学会了扫地,学会了帮宋子文分担家务。这天,宋子文从工地回来,累得瘫在充气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可他一抬头,就看到桌上摆着一碗温好的粥。 粥很稀,里面只有几颗米粒,却冒着热气。佳佳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小声说:“哥哥,快喝粥。我熬的,不烫了。” 宋子文愣住了。他看着那碗粥,又看着佳佳脸上的期待,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端起粥,一勺一勺地喝着,粥的味道很淡,却带着一股甜甜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他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好喝吗?”佳佳仰着小脸,问他。 “好喝。”宋子文放下碗,把佳佳抱进怀里,声音哽咽,“这是哥哥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佳佳咯咯地笑,小脑袋蹭着他的下巴。 夏天来得很快,天气越来越热。这天下午,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一场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噼里啪啦作响。桥洞开始漏水,雨水顺着帐篷的缝隙流进来,很快就浸湿了地面。 宋子文抱着佳佳,躲在帐篷的角落。他找来塑料布,遮在头顶,可雨水还是不停地往里灌。佳佳吓得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身子微微发抖。 宋子文拍着她的背,笑着哄她:“不怕,佳佳不怕。等我们有钱了,就买个不漏雨的房子,让佳佳住宽敞的卧室,有大大的窗户,有软软的床。” 佳佳搂着他的脖子,用力点头,小声说:“我要和哥哥一起住。有哥哥在的地方,才是家。” 宋子文的心猛地一颤,他低头,看着佳佳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抱紧佳佳,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暴雨还在下着,帐篷里的积水越来越深。可宋子文抱着佳佳,却觉得,只要有她在,哪怕天塌下来,他都不怕。 只是他不知道,这样安静而美好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命运的暴风雨,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而这场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预兆。 第4章 针脚藏暖,寒夜歌长 深秋的风裹着落叶,打着旋儿钻进桥洞,却没吹散帐篷里的那点甜。佳佳蹲在充气床垫旁,小手攥着捡来的彩纸,红的、黄的、蓝的,皱巴巴的,却被她视若珍宝。她笨拙地折着纸花,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被彩纸边缘划得发红,却依旧抿着嘴,认认真真地折着。 折好一朵,她就小心翼翼地插进旁边那个缺了口的破玻璃瓶里。玻璃瓶是宋子文从垃圾场捡来的,洗干净后,成了桥洞里唯一的“花瓶”。没过多久,瓶子里就插满了歪歪扭扭的纸花,红的像火,黄的像暖阳,蓝的像那年桥洞外的天。 佳佳捧着花瓶,踮着脚尖,把它放在宋子文的“床头”——充气床垫的一角,紧挨着他捡来的旧枕头。她仰着小脸,看着宋子文,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哥哥,你看,我们的家好漂亮。有花,有小熊,还有哥哥。” 宋子文正蹲在地上擦着捡来的塑料瓶,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插满纸花的破瓶子,看向佳佳笑得眉眼弯弯的小脸,心里瞬间被一股暖流填满,暖烘烘的,连指尖的寒意都消散了。 他放下手里的塑料瓶,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佳佳的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真漂亮。我们佳佳的手真巧。” 佳佳得了夸奖,笑得更开心了。她扑进宋子文的怀里,小脑袋蹭着他的下巴,软乎乎地说:“以后佳佳折更多的花,把我们的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宋子文抱着她,鼻尖抵着她柔软的发顶,眼眶微微发烫。他想,这大概就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藏了。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高楼大厦,可只要有佳佳在,有这一捧歪歪扭扭的纸花,这个桥洞,就是他的全世界。 日子依旧清贫,却也安稳。宋子文依旧每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去捡垃圾。工地的活又累又危险,可他为了能多赚点钱,让佳佳吃得饱一点,穿得暖一点,从来都不敢喊苦喊累。 这天下午,工地上的塔吊出了点故障,一块松动的砖块从高空掉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宋子文的腿上。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般的剧痛,宋子文瞬间就疼得冷汗直流,腿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周围的工友们惊呼着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想扶他,可他咬着牙,推开了众人的手。 “别……别声张。”宋子文的声音疼得发颤,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怕,怕被佳佳知道。他怕佳佳会担心,会哭,会不让他再来工地干活。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这是他和佳佳唯一的经济来源。 工友们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腿上迅速肿起来的淤青,都忍不住叹气。工地老板还算有点良心,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去买点药膏擦擦。 宋子文揣着那五十块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工地。他没有去诊所,而是先去了废品站,把今天捡来的破烂卖了。然后,他又一瘸一拐地去捡垃圾,每走一步,腿上的剧痛就像针扎一样,疼得他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可他不敢停下,他得攒钱,得给佳佳买奶粉,买新书包,买她爱吃的糖。 回到桥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宋子文强忍着疼痛,挤出一个笑容,对着迎上来的佳佳说:“佳佳,哥哥回来啦。” 佳佳扑进他的怀里,小手刚碰到他的腿,宋子文就疼得闷哼了一声。佳佳的手顿住了,她仰起小脸,看着宋子文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腿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眼睛瞬间就红了。 “哥哥,你的腿怎么了?”佳佳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淤青,生怕弄疼了他。 宋子文的心猛地一揪,他想掩饰,却终究是瞒不住了。他勉强笑了笑,说:“没事,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不疼。” “骗人!”佳佳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哭得稀里哗啦,小身子都在发抖,“碰一下怎么会这么大的淤青?哥哥是不是很疼?” 她挣脱开宋子文的怀抱,转身跑进帐篷,翻出那个捡来的小药膏——那是之前她发烧时,医生给的,还剩下半管。她跑回来,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拧开药膏的盖子,用小手指蘸了一点,轻轻地涂在宋子文的淤青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小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哥哥不疼,佳佳给你上药,上药就不疼了。” 宋子文看着她哭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伸出手,把佳佳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佳佳,哥哥没事,真的没事……” 佳佳趴在他的怀里,哭得更凶了。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也烫进了他的心里。 “哥哥以后不要去工地了,好不好?”佳佳哽咽着说,“佳佳可以少吃点,佳佳可以和哥哥一起捡破烂,我们不要钱了,好不好?” 宋子文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淌着。他知道,佳佳是心疼他。可他不能答应,他必须要让佳佳过上好日子。 班里同学的家长,早就知道了佳佳的情况。那天放学,一位穿着体面的阿姨叫住了佳佳,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一百块钱。 “孩子,拿着。”阿姨的声音很温柔,“买点好吃的,买点学习用品。” 一百块钱,对佳佳来说,是一笔巨款。可她却攥着钱,摇了摇头。她想起宋子文说过的话,他们能靠自己,不能要别人的施舍。 她攥着钱,一路追着那位阿姨跑出去,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她拦住阿姨,把钱塞回她手里,小脸上满是倔强:“阿姨,谢谢您。可是我哥哥说,我们能靠自己,不能要别人的钱。” 那位阿姨看着她倔强的小脸,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心里满是敬佩。她摸了摸佳佳的头,笑着说:“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哥哥有你,真好。” 佳佳咧开嘴,笑了。她转身跑回学校,心里想着,晚上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哥哥,哥哥一定会夸她的。 宋子文的运气不算太差。这天,他在垃圾场捡破烂的时候,捡到了一个别人扔掉的二手收音机。收音机的外壳有点变形,却还算完整。他抱着收音机回了桥洞,用捡来的工具,小心翼翼地鼓捣了半天,没想到,居然能正常播放了。 晚上,桥洞里的风呼呼地刮着,宋子文和佳佳坐在充气沙发上,依偎在一起。收音机里传来轻柔的音乐,还有讲故事的声音。佳佳靠在宋子文的怀里,小脑袋随着音乐的节奏一点一点的,听得津津有味。 宋子文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里一片安宁。收音机里的歌声和故事,回荡在桥洞里,连寒风都变得温柔了。 “哥哥,”佳佳仰起小脸,看着宋子文,“这个收音机真好。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听,好不好?” “好。”宋子文笑着点头,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每天晚上都听。” 佳佳的生日很快就到了。宋子文翻遍了口袋,却只找出了十块钱。他没有钱给佳佳买蛋糕,没有钱买礼物,心里满是愧疚。 他在垃圾场转了很久,终于在一个蛋糕店的垃圾桶旁,捡到了一个别人扔掉的破蛋糕胚。蛋糕胚已经有点干硬了,边缘还缺了一块。他又在旁边捡到了半罐过期的奶油,奶油的颜色已经有点发黄了。 宋子文抱着蛋糕胚和奶油,跑回了桥洞。他用捡来的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把奶油抹在蛋糕胚上。奶油抹得歪歪扭扭的,蛋糕胚也不好看,可他却做得格外认真。 佳佳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小眼睛里满是期待。 蛋糕做好后,宋子文把它放在旧书桌上,对着佳佳笑着说:“佳佳,生日快乐。” 佳佳看着那个简陋的蛋糕,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蛋糕胚有点干,奶油有点腻,可她却吃得一脸幸福,嘴角沾着奶油,像只偷吃的小猫咪。 “好吃!”佳佳仰起小脸,看着宋子文,笑得眉眼弯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宋子文看着她的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蹲下身,看着佳佳,声音哽咽:“佳佳,委屈你了。等哥哥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买一个大大的、漂亮的蛋糕。” 佳佳摇了摇头,把勺子递到宋子文的嘴边,认真地说:“不委屈。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吃什么都好吃。” 宋子文低下头,含住了勺子里的蛋糕。蛋糕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也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那是他眼泪的味道。 照顾兄妹俩很久的环卫张婶,要退休了。临走前,她特意去商场买了一床新棉被,送到了桥洞。棉被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的图案,软软的,暖暖的。 “子文,佳佳,天冷了,盖着这个暖和。”张婶把棉被递过来,看着兄妹俩,眼里满是不舍,“以后阿姨不能经常来看你们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宋子文抱着那床新棉被,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他红着眼眶,对着张婶深深鞠了一躬:“张婶,谢谢您。这些年,谢谢您照顾我们。” 张婶摆了摆手,眼眶也红了。她摸了摸佳佳的头,说:“佳佳要好好学习,以后要好好孝敬你哥哥。” 佳佳用力点头,说:“我会的。谢谢张婶。” 晚上,宋子文和佳佳盖着新棉被,躺在充气床垫上。棉被软软的,暖暖的,包裹着他们的身体,连心里都变得暖烘烘的。佳佳窝在宋子文的怀里,小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小声说:“哥哥,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 宋子文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声音温柔:“嗯,一点都不冷。” 他看着帐篷外的寒风,看着怀里熟睡的佳佳,觉得这个冬天,格外温暖。 佳佳越来越懂事了。她看着宋子文的衣服破了洞,就学着给他缝补。她拿着捡来的针线,坐在旧书桌前,认真地缝着。她的小手还很笨拙,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缝得格外认真。 宋子文的裤子破了一个洞,她缝了很久,才终于缝好。那条裤子上,布满了歪歪扭扭的针脚,却比任何名牌衣服都要珍贵。 宋子文看着那条裤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舍不得穿,小心翼翼地把它珍藏在枕头下。每晚睡前,他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心里满是暖意。 宋子文打零工的工地老板,看他勤快又踏实,做事认真,特意给他涨了工资。涨薪后的第一笔钱,他拿到手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他没有给自己买任何东西,第一时间就去了文具店,给佳佳买了一个新书包。书包是红色的,带着小兔子的图案,是佳佳最喜欢的颜色和图案。 他抱着新书包,跑回桥洞,对着佳佳笑着说:“佳佳,看,哥哥给你买了什么?” 佳佳看着那个新书包,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扑过去,抱着新书包,笑得合不拢嘴:“好漂亮的书包!谢谢哥哥!” 她迫不及待地把旧书包里的书本和文具拿出来,放进新书包里。她背着新书包,在帐篷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宋子文看着她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学校举办演讲比赛,佳佳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她的演讲题目是《我的哥哥》。 她站在台上,穿着张婶送的旧衣服,背着那个红色的新书包,小小的身影,却透着一股倔强的气息。她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窗外站着的宋子文,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演讲。 “我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十岁那年,在垃圾场捡到了我。他背着我捡破烂,在桥洞里给我搭了一个家。他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撑起了我的整片天。” “他每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去捡垃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从来都不喊苦。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我。他教我认字,教我写字,告诉我要做一个坚强的人。” “他说,只要我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走出桥洞,过上好日子,他就满足了。” 佳佳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整个礼堂里。台下的同学们和老师们,都听得热泪盈眶。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宋子文站在窗外,听着妹妹的声音,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妹妹,眼泪无声地淌着。他想起桥洞里的寒夜,想起捡破烂的岁月,想起那些艰难的时光,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都值了。 桥洞附近的流浪狗,和兄妹俩成了朋友。那是一只黄色的小狗,瘦骨嶙峋的,总是跟在兄妹俩的身后。佳佳每天都会把自己的剩饭分给它吃,小狗吃得狼吞虎咽,吃完后,就会摇着尾巴,蹭着佳佳的腿。 后来,流浪狗每天都跟着他们捡垃圾。宋子文背着佳佳,小狗跟在他们身后,像个小保镖。遇到有人欺负他们,小狗就会冲上去,对着那些人狂吠,吓得他们落荒而逃。 宋子文和佳佳给它取名叫阿黄。 夕阳西下,桥洞外的小路上,宋子文背着佳佳,阿黄跟在身后。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佳佳靠在宋子文的背上,哼着收音机里听来的歌,阿黄摇着尾巴,欢快地跑着。 桥洞里的帐篷,插着歪歪扭扭的纸花,收音机里传来轻柔的音乐。寒风依旧凛冽,可这个小小的桥洞,却盛满了世间最温暖的光。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温暖,终究是短暂的。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而他们,终究逃不过命运的磋磨。 第5章 烛火映饺,寒鞋藏糖 深冬的风裹着碎雪,刮得桥洞呜呜作响,可帐篷里的那方小天地,却暖得像一汪融化的春水。宋子文抱着一摞捡来的旧书,蹲在佳佳的“卧室”门口,指尖冻得发紫,却依旧仔仔细细地拂去书页上的灰尘。这些书有童话、有课本、还有些破旧的故事集,都是他从废品站和垃圾堆里淘来的宝贝。 他把书一本本码好,靠着帐篷壁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书架,又把佳佳最爱的那本童话书放在最顶层。佳佳踮着脚尖,扒着书架的边缘,小手指划过一本本书的封面,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等宋子文收拾完,她就蹲在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书,坐在充气床垫上翻看。 阳光透过桥洞的缝隙,洒在她的发顶,书页上的字迹被镀上一层金边。她翻了几页,突然抬起头,看着宋子文,小脸上满是认真:“哥哥,我以后要考大学,赚好多好多钱,给你买大房子,买新衣服,让你过上好日子。” 宋子文正蹲在地上整理捡来的塑料瓶,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他转过头,看着佳佳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坚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放下手里的塑料瓶,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傻丫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哥哥不要大房子,不要新衣服,哥哥只要佳佳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佳佳却摇了摇头,把书抱在怀里,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不行,我一定要让哥哥过上好日子。等我考上大学,我就可以赚钱了,到时候我们再也不用住桥洞,再也不用捡破烂了。” 宋子文看着她倔强的小脸,眼眶微微发烫。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心里默默想着:我的佳佳,真的长大了。 日子在捡破烂和上学的往复中,一天天滑过。转眼到了初春,雨水渐渐多了起来。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大一会儿,路上就积满了水,浑浊的泥水漫过了宋子文的破布鞋,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 宋子文背着佳佳,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水,往学校的方向走。佳佳趴在他的背上,小手紧紧攥着一把捡来的破伞——伞面破了好几个洞,伞骨也歪歪扭扭的,却依旧是兄妹俩雨天里的依靠。她小心翼翼地把伞罩在宋子文的头上,尽量不让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可她自己的半边身子,却暴露在雨里,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贴在身上,冻得她瑟瑟发抖。 宋子文感觉到后背传来的凉意,心里一揪,忍不住回头说:“佳佳,伞往自己那边挪挪,别冻着了。” 佳佳却摇了摇头,把伞往他那边又挪了挪,小脑袋蹭着他的脖颈,声音软软的:“哥哥不能淋雨,会生病的。哥哥生病了,就没人照顾佳佳了。” 宋子文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他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冰冷的泥水灌进他的破布鞋里,脚趾冻得发麻,可他却觉得,后背的那点重量,那点凉意,都化作了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 到了学校门口,佳佳从他背上滑下来,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可她却对着宋子文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哥哥,我去上课啦,你早点回去,别淋雨了。” 宋子文看着她跑进校门的背影,看着她湿透的衣服,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站在雨里,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口,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佳佳的成绩越来越好,奖状也越来越多。这天,她又捧着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一路小跑着回了桥洞,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哥哥!哥哥!我又得奖状了!” 宋子文正在帐篷外生火,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柴火,快步迎了上去。他接过奖状,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搬来一张小板凳,踩着凳子,把奖状贴在帐篷壁上。 帐篷壁上,早已贴满了佳佳的奖状,从“期中考试满分”到“三好学生”,一张挨着一张,红得耀眼。这面斑驳的帐篷壁,成了兄妹俩独一无二的“荣誉墙”。每次有行人路过桥洞,宋子文都会停下手里的活,指着那面“荣誉墙”,脸上满是骄傲,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你看,这些都是我妹妹的奖状,我妹妹可厉害了,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行人看着那面贴满奖状的帐篷壁,又看了看宋子文脸上骄傲的笑容,都忍不住点头称赞:“这孩子真争气,你这个哥哥没白疼。” 宋子文听着这些话,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佳佳的头发长得飞快,凌乱地披在肩上,额前的碎发都快遮住眼睛了。宋子文看着她汗津津的小脸,心里想着,该给她剪剪头发了。 他从废品站捡来一把旧剪刀,磨了磨,又用开水烫了烫,算是消了毒。他让佳佳坐在小板凳上,自己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给她剪头发。他的手艺不好,剪刀在手里笨拙地动着,剪出来的头发东短一块西短一块,像狗啃过一样。 剪完头发,宋子文看着佳佳的样子,心里有点忐忑,生怕她会不喜欢。可佳佳却跑到捡来的破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然后转过身,对着宋子文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哥哥剪的最好看了,比理发店剪的都好看。” 宋子文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我们佳佳真好看,不管剪什么样的头发,都好看。” 佳佳咯咯地笑,扑进他的怀里,小脑袋蹭着他的下巴,软乎乎的。 转眼就到了年关,桥洞外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过年的味道。附近的邻居看着兄妹俩可怜,过年时,特意送了他们一盘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宋子文和佳佳坐在充气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夹起饺子,放进嘴里。饺子的味道鲜美,是兄妹俩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佳佳咬着饺子,嘴角沾着油星,小脸上满是幸福:“哥哥,这是过年的味道。” 宋子文看着她的样子,笑着点头,眼眶却微微发红。他往佳佳的碗里夹了一个又一个饺子,自己却只吃了几个。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心里默默想着:明年,明年一定要赚够钱,给佳佳包一顿真正的饺子,一顿满满的、热乎乎的饺子。 除夕夜,外面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片天空。桥洞里没有鞭炮,没有烟花,却有着属于兄妹俩的温暖。宋子文捡来几根蜡烛,点在帐篷里,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映亮了兄妹俩的脸。 他抱着佳佳,坐在充气沙发上,给她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讲他三岁前的短暂幸福,讲他被遗弃后的艰难,讲他捡到佳佳时的欣喜。佳佳靠在他的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听得入了迷。 烛光渐渐微弱,外面的烟花依旧绚烂。佳佳靠在他的怀里,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终于抵不住困意,睡着了。她的嘴角还挂着一抹甜甜的微笑,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宋子文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看着烛光下她恬静的眉眼,心里一片安宁。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小声说:“佳佳,新年快乐。” 新年过后,日子依旧清贫。宋子文的鞋彻底坏了,鞋底磨穿了一个大洞,鞋面也裂开了缝,脚趾头露在外面,走在路上,石子硌得生疼。佳佳看着他的破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心里很是心疼。 这天,她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五块二毛钱,全部拿了出来。那些钱有毛票,有硬币,都是她平时捡易拉罐卖的钱,舍不得花,一点点攒起来的。她把钱攥在手里,跑到宋子文面前,把钱塞进他的手里,小脸上满是认真:“哥哥,我给你买新鞋。” 宋子文看着手里的钱,看着佳佳那双期待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他笑着把钱塞回她的兜里,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佳佳的钱留着买童话书,哥哥的鞋还能穿,补补就好了。” 佳佳却不依,又把钱塞给他:“不行,哥哥的鞋都坏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会硌疼的。” 宋子文拗不过她,只好接过钱,心里却早已泪流满面。他知道,这五块二毛钱,是佳佳的全部积蓄,是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点点攒下来的。 这天下午,佳佳在路边玩,捡到了一颗糖。那是一颗水果糖,包装纸有点破旧,却依旧能闻到淡淡的甜味。她攥在手里,舍不得吃,一路小跑着回了桥洞。 她跑到宋子文面前,把糖递给他,小脸上满是兴奋:“哥哥,给你吃,甜的。” 宋子文看着那颗糖,心里暖暖的。他把糖剥开,然后喂到佳佳的嘴里,笑着说:“佳佳吃,哥哥不喜欢吃糖。” 佳佳含着糖,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看着宋子文,小眉头皱了皱:“哥哥也吃,很甜的。” 宋子文摇了摇头,摸了摸她的头:“哥哥真的不喜欢吃,佳佳吃就好。” 佳佳含着糖,靠在他的怀里,嘴角扬起一抹甜甜的笑。桥洞里,弥漫着淡淡的糖味,还有属于兄妹俩的,甜甜的暖意。 夜里,突然刮起了大风,狂风呼啸着,卷着沙石,狠狠砸在帐篷上。帐篷本就破旧,经不住这样的折腾,破洞越来越大,冰冷的寒风灌进帐篷里,冻得兄妹俩瑟瑟发抖。 宋子文连夜爬起来,修补帐篷。他找来捡来的塑料布和针线,跪在地上,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帐篷的破洞。佳佳也不睡了,在旁边给他递针线和塑料布,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懂事。 风太大了,宋子文的手被冻得发僵,针扎破了手指,鲜血渗了出来,滴在塑料布上,凝成了一朵小小的血花。他咬着牙,没有吭声,依旧埋头缝补着。佳佳看到他的手指流血了,心里一慌,连忙找来捡来的破布,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 “哥哥,疼不疼?”佳佳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 宋子文看着她,笑了笑:“不疼,哥哥是男子汉,不怕疼。” 兄妹俩忙到天亮,才终于把帐篷补好。看着补好的帐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兄妹俩相视一笑,满身的疲惫,却满心的欢喜。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桥洞的缝隙,洒进帐篷里,照在兄妹俩的脸上,也照在那面贴满奖状的帐篷壁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宋子文看着怀里熟睡的佳佳,看着帐篷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默默想着:只要能和佳佳在一起,哪怕住一辈子桥洞,也没关系。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巨轮,早已在暗中悄然转动。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即将打破这桥洞里的温暖,将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6章 笔落情深,病榻摧梦 暮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城郊的桥洞,掀动着帐篷外晾晒的旧衣裳。宋子文攥着刚领到的外卖工资,指尖被纸币磨得微微发烫,心脏跳得比送外卖时爬楼还要快。这是他换的新活计,比在工地搬砖自由,收入也高了些,不用再顶着烈日暴晒,不用再担心被掉落的砖块砸伤腿。 他揣着钱,脚步轻快地往文具店走,破旧的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路过玩具店时,他顿了顿脚,橱窗里的洋娃娃穿着漂亮的裙子,眨着大眼睛,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进了文具店。佳佳要上学,要写字,比洋娃娃更需要一支好用的钢笔。 文具店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钢笔,宋子文的目光落在一支蓝色的钢笔上——笔身印着小兔子的卡通图案,正是佳佳最喜欢的。他攥着钱,小心翼翼地问老板:“老板,这支笔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不算贵,却花掉了他一天的工资。宋子文没有犹豫,掏出钱递给老板,捧着那支钢笔,像捧着稀世珍宝。他一路小跑着回桥洞,风拂过脸颊,带着钢笔淡淡的墨香,心里甜得像揣了蜜。 “佳佳,看哥哥给你买了什么!”宋子文冲进帐篷,扬着手里的钢笔,声音里满是雀跃。 佳佳正趴在小黑板上写字,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来。当她看到那支蓝色的、印着小兔子的钢笔时,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她扔下粉笔,扑到宋子文怀里,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钢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身的图案,舍不得松开。 “好漂亮的笔!谢谢哥哥!”佳佳仰着小脸,对着宋子文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嘴角的梨涡像盛满了蜜糖。 宋子文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烫。他蹲下身,教她怎么吸墨水,怎么握笔写字。佳佳学得很认真,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在作业本上写着。 夕阳透过桥洞的缝隙,洒在作业本上,映亮了上面的字迹。宋子文坐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握着钢笔的小手,心里满是欣慰。他想,等佳佳用这支笔写出更多的字,考出更多的奖状,他就更有动力了。 夜里,帐篷里的烛光摇曳。宋子文收拾完破烂,准备睡觉,却无意间瞥见了佳佳的作业本。他拿起作业本,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蓝色的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句话:哥哥,我爱你。 那六个字,歪歪扭扭,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进了宋子文的心里。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捧着作业本的手,像是有千斤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泪珠砸在作业本上,晕开了墨迹。 他猛地转身,抱住了熟睡的佳佳。佳佳被他抱得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蹭着他的脖颈,小声问:“哥哥,怎么了?” 宋子文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打湿了佳佳的头发,也打湿了他的衣襟。 这些年的辛苦,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挣扎,在看到那六个字的瞬间,全都化作了暖流。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哥哥也爱你,佳佳。”宋子文哽咽着,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哥哥永远爱你。” 佳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窝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宋子文抱着她,看着作业本上的那六个字,一夜无眠。 桥洞附近的商铺老板,早就听说了兄妹俩的故事。这天,老板看着宋子文顶着烈日送外卖,看着佳佳蹲在桥洞外写作业,心里很是不忍。他特意从店里拿了些新鲜的青菜和西红柿,送到了桥洞。 “子文,拿着,给孩子做点好吃的。”老板把菜递过来,看着宋子文黝黑的脸,叹了口气,“别太累了,孩子还小。” 宋子文接过菜,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他红着眼眶,对着老板连连道谢。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这么新鲜的蔬菜,以前,他和佳佳吃的,都是捡来的、别人扔掉的菜叶子。 晚上,宋子文在桥洞外支起了捡来的破铁锅,烧了火,给佳佳做了炒青菜。他放的油很少,盐也放得不多,可炒出来的青菜,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佳佳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青菜,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菜炒好后,宋子文把菜盛在捡来的破碗里,递给佳佳:“尝尝,哥哥做的。” 佳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青菜的清香在嘴里散开,带着淡淡的甜味。她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对着宋子文竖起了大拇指:“哥哥做的菜比饭店的都好吃!” 宋子文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他自己却舍不得吃,只是看着她吃,嘴角的笑容,比青菜还要甜。 佳佳越来越懂事了。她学会了洗衣服,每天放学回家,都会把宋子文的工作服找出来,端着捡来的破盆,去桥洞外的水龙头接水。她的小手很小,搓衣服的时候,胳膊都要甩得高高的,可她却洗得格外认真。 她把衣服搓得干干净净,然后拧干,晾在桥洞的绳子上。风一吹,工作服随风飘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宋子文下班回来,看到随风飘动的工作服,看到佳佳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衣服有没有晒干,心里满是暖意。 他走过去,抱起佳佳,笑着说:“我们佳佳真棒,都会帮哥哥洗衣服了。” 佳佳窝在他的怀里,咯咯地笑:“哥哥上班辛苦,佳佳帮哥哥干活。” 宋子文抱着她,看着飘动的工作服,看着桥洞外的夕阳,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宋子文攒了一笔钱,不多,却足够他和佳佳去澡堂洗一次热水澡。这是佳佳第一次去澡堂,当她踏进热气腾腾的澡堂时,眼睛里满是好奇。 宋子文给她放了一缸热水,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水里。佳佳泡在热水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小手在水里扑腾着,溅起一片片水花。“好暖和啊!”她兴奋地喊着,小脸上满是幸福。 宋子文坐在旁边,看着她在水里扑腾的模样,看着她红彤彤的小脸,觉得无比满足。他给她搓背,给她洗头,看着她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黑色的绸缎。 佳佳仰着小脸,看着宋子文,小声说:“哥哥,以后我们每天都来洗澡好不好?” 宋子文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等哥哥赚了更多的钱,我们每天都来。” 洗完澡,佳佳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浑身香喷喷的。她拉着宋子文的手,一路蹦蹦跳跳地回桥洞,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日子一天天过去,佳佳的期末考试也来了。宋子文特意请了一天假,送她去考试。他站在考场外,看着佳佳走进考场的背影,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考试结束后,佳佳一脸轻松地跑了出来,扑到宋子文的怀里:“哥哥,我考得很好!” 宋子文抱着她,笑着说:“我们佳佳最棒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佳佳拿着成绩单,一路小跑着回了桥洞,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哥哥!哥哥!我又是年级第一!” 宋子文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的“年级第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猛地抱起佳佳,在桥洞外转圈,嘴里不停地喊着:“我们佳佳是年级第一!我们佳佳最棒了!” 路人纷纷围过来看,看着宋子文抱着佳佳转圈,看着佳佳手里的成绩单,纷纷称赞:“这孩子真争气!”“这哥哥真会养孩子!” 宋子文的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他抱着佳佳,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要把这些年的辛苦,都化作这一刻的喜悦。 可命运的残忍,总是在人最幸福的时候,露出獠牙。 这天早上,宋子文像往常一样,准备去送外卖。可他刚走到帐篷门口,就发现佳佳不对劲。她蜷缩在充气床垫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宋子文的心猛地一沉,他伸手摸了摸佳佳的额头,烫得吓人。“佳佳!佳佳!你怎么了?”他慌了神,声音都在发抖。 佳佳没有回应,只是蜷缩着身子,痛苦地呻吟着。宋子文抱起她,裹紧了所有能保暖的衣服,就往附近的医院跑。他跑得飞快,破旧的布鞋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怀里的佳佳,烫得像一块烙铁。 他跑遍了附近的医院,可当医生告诉他需要多少医药费时,宋子文彻底懵了。他掏光了所有的积蓄,把那个装钱的铁盒子翻了个底朝天,也凑不够医药费的零头。 他抱着佳佳,跪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路过的医生和护士磕头,声音哽咽:“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妹妹!求求你们!” 医生和护士看着他,都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同情,却也无能为力。 宋子文抱着佳佳,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坐在马路边的台阶上。怀里的佳佳还在发烧,小脸通红,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看着怀里的妹妹,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佳佳,对不起,哥哥没用,哥哥救不了你……”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就在这时,路过的路人围了过来。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子文,看着他怀里烧得昏迷不醒的佳佳,听着他泣不成声的哭诉,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孩子太可怜了。” “这哥哥也不容易啊。” 不知是谁先掏出了钱,递给宋子文:“拿着,给孩子看病。”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路人掏出了钱,有十块的,有二十块的,有五十块的……一张张纸币,递到了宋子文的手里。宋子文看着手里的钱,看着围在身边的路人,哭得更凶了。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他哽咽着,对着路人连连磕头。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看着宋子文怀里的佳佳,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宋子文,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我看你们兄妹俩实在可怜,我在城郊有一套一室户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搬过去住,不收你们房租。” 宋子文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说的是真的?” 男人点了点头,递给宋子文一把钥匙:“明天就可以搬过去。孩子的病要紧,先去看病。” 宋子文握着那把钥匙,握着手里的钱,看着怀里的佳佳,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他以为,这是命运终于眷顾了他们,以为这是他们苦尽甘来的开始。 可他不知道,这把钥匙,打开的不是幸福的大门,而是一场噩梦的序幕。 那套一室户的房子,终究成了埋葬他们温暖的坟墓。 第7章 暖屋栖身,幻梦将醒 暮夏的风裹着最后一丝燥热,吹过城郊那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宋子文抱着昏迷不醒的佳佳,脚步踉跄地跟着善心人走进那套一室户的房子。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外的喧嚣与尘土,也隔绝了那些年桥洞下的寒风与苦难。 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雪白的墙壁,亮堂的窗户,光滑的地板反射着窗外的阳光,刺得宋子文有些睁不开眼。卧室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干净的床单,客厅里还有一个掉漆的旧沙发,这一切,都让宋子文觉得像在做梦。 他小心翼翼地把佳佳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泡沫。他坐在床边,握着佳佳滚烫的小手,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路人捐的钱已经够交医药费了,医生说佳佳只是高烧引发的昏迷,输几天液就能醒过来。可宋子文还是不敢放松,他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佳佳的脸,生怕一闭眼,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就会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佳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宋子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凑上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佳佳?佳佳你醒了吗?” 佳佳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她迷茫地看着天花板,看着雪白的墙壁,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眼神里满是困惑。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了身下柔软的床单,又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宋子文,眼眶瞬间就红了。 “哥哥……”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一股委屈的哭腔,“这是哪里?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宋子文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伸手摸了摸佳佳的头,指尖的温度终于降了些,他哽咽着说:“不是梦,佳佳,我们有房子了,这是我们的家,我们不用再住桥洞了。” 佳佳愣住了,她缓缓坐起身,环顾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宽敞的卧室,明亮的窗户,干净的地板,还有床边那盏亮着的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真实得不像话。 她跑到窗户边,扒着窗沿往外看。楼下有绿油油的草坪,有叽叽喳喳的小鸟,还有孩子们嬉笑打闹的身影。这一切,都是她以前只在童话书里见过的景象。 她转过身,看着宋子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扑进宋子文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放声大哭:“哥哥!我们真的有房子了!我们不用再睡桥洞了!不用再捡破烂了!” 宋子文抱着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这些年的辛苦,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挣扎,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他一遍遍地拍着佳佳的背,哽咽着说:“是,我们有房子了,以后再也不用受苦了。” 佳佳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窝在宋子文的怀里,抽抽搭搭地说:“哥哥,这里真好,比桥洞好一百倍,一千倍。” 宋子文摸着她的头发,笑着点头,眼泪却依旧不停地往下掉。他想,这大概就是苦尽甘来了。 房子里有热水器,这是佳佳第一次用上这么方便的东西。宋子文帮她调好水温,看着她走进狭小的浴室,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心里满是欣慰。 佳佳洗了很久,久到宋子文都有些担心,才听见浴室门“吱呀”一声打开。她穿着好心人送的新衣服,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衬得她小脸粉嘟嘟的,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她跑到客厅的空地上,张开双臂,转起了圈。粉色的裙摆随风扬起,像一只翩翩起舞的小蝴蝶。她笑着,跳着,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像一串串银铃。 “哥哥!你看!好舒服啊!”佳佳转着圈,对着宋子文喊,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宋子文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快乐的身影,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他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他掏出兜里仅剩的一点钱,心里默默想着,等发了工资,一定要给佳佳买更多漂亮的衣服,买更多好吃的东西。 没过几天,宋子文就用攒下的钱,给佳佳买了一套新的学习桌椅。桌子是淡蓝色的,椅子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靠背,摆在卧室里,显得格外温馨。 佳佳放学回家,看到那套崭新的学习桌椅,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扔下书包,扑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摸着光滑的桌面,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舍不得松开。 她趴在书桌上,拿出作业本和那支蓝色的钢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洒在作业本上,映亮了上面工整的字迹。 宋子文站在门口,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握着钢笔的小手,心里满是暖意。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小课堂了,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佳佳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我知道!谢谢哥哥!有哥哥真好!” 宋子文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眶却微微发红。他想,只要佳佳能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他就算再苦再累,也值得。 经人介绍,宋子文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汽修厂当学徒。包吃包住,工资也比以前送外卖高了很多。他终于不用再天不亮就爬起来捡垃圾,不用再顶着烈日送外卖,不用再担心被工地上的砖块砸伤腿。 上班的第一天,他穿着汽修厂发的干净工作服,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精神抖擞的自己,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摸了摸工作服上的纽扣,心里默默想着:宋子文,你一定要好好干,一定要努力赚钱,让佳佳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每天早早地去上班,很晚才回家。汽修厂的活很累,每天都要和机油、扳手打交道,手上沾满了油污,身上也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可他从来都不喊苦喊累,只要想到佳佳放学回家后,对着他露出的那个甜甜的笑容,他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夏天到了,天气越来越热。房子里装着一台旧空调,是善心人留下来的。宋子文摸索着打开空调,冷风瞬间就吹了出来,吹散了房间里的燥热。 佳佳抱着一个捡来的旧抱枕,窝在沙发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冷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太幸福了!再也不用像在桥洞那样,热得睡不着觉了!” 宋子文坐在旁边,看着她惬意的模样,看着她嘴角扬起的笑容,心里暖暖的。他拿起遥控器,把温度调得更低了些,生怕她热着。 “以后,我们每天都开空调,”宋子文笑着说,“再也不用受那份罪了。” 佳佳用力点头,小脑袋蹭着抱枕,像只慵懒的小猫。 宋子文开始学着做饭。他从汽修厂的老师傅那里,学了一道最简单的番茄炒蛋。他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番茄和鸡蛋,回到家,系上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起来。 他的手艺不好,鸡蛋炒得有些糊,番茄也炒得太软了,卖相实在一般。可当他把菜端上桌,佳佳却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 “好吃!太好吃了!”佳佳吃得满嘴都是,竖起大拇指,对着宋子文赞不绝口,“哥哥做的番茄炒蛋,比饭店的还好吃!” 宋子文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他自己也夹了一口,鸡蛋的焦糊味和番茄的酸甜味在嘴里散开,味道其实很普通。可看着佳佳吃得那么香,他觉得,这大概就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了。 佳佳的同学听说她搬了新家,吵着要来看一看。周末的时候,几个同学结伴来到了佳佳的家。 同学们走进房间,看着干净整洁的房子,看着温馨的布置,看着卧室里那套崭新的学习桌椅,都忍不住发出了羡慕的惊叹。 “佳佳,你家真好!又干净又暖和!” “是啊是啊,比我家还漂亮!” 佳佳站在客厅中央,小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她拉着同学们的手,指着房间里的一切,大声介绍:“这是我哥哥给我布置的!我哥哥最厉害了!他以前捡破烂养活我,现在又给我买新书桌,给我做好吃的!” 同学们看着宋子文,眼里满是敬佩的目光。宋子文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角却扬起了一抹骄傲的笑容。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洒在兄妹俩的脸上,洒在同学们的笑脸上。房间里回荡着孩子们清脆的笑声,温馨得不像话。 宋子文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希望。他觉得,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他和佳佳,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黑手,早已悄然伸向了这个刚刚迎来曙光的家。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机,正在一点点发酵,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这短暂的温馨,不过是一场易碎的幻梦,梦醒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第8章 薪火暖书,汤沸情长 初冬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着居民楼的玻璃窗,可一室户的小屋里,却暖得像一炉烧得正旺的炭火。宋子文攥着刚领到的第一个月工资,指尖被崭新的纸币焐得发烫,心脏跳得比第一次拿起汽修扳手时还要急促。 这笔钱,是他用无数个沾满油污的日夜换来的。从清晨蹲在汽修厂门口啃馒头,到深夜趴在油污遍地的地上拧螺丝,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他从没有喊过一声累。因为他心里始终记着,佳佳的书包里,还缺一套她念叨了无数遍的童话书全集。 他揣着钱,脚步轻快地走进书店。书架上,那套厚厚的童话书全集,烫金的封面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正是佳佳梦寐以求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掂了掂重量,像是掂着沉甸甸的希望。付钱的时候,他看着钱包里的钱少了大半,却一点都不心疼——只要佳佳能开心,这点钱算得了什么。 他抱着书,一路小跑着回家。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他的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轻轻拧开房门,生怕惊扰了正在写作业的佳佳。 “佳佳,看哥哥给你买了什么!”宋子文站在门口,扬着怀里的书,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佳佳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来。当她看到那套厚厚的童话书全集时,眼睛瞬间亮得像缀满了星星。她扔下笔,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扑到宋子文怀里,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书的封面,指尖划过烫金的字迹,舍不得松开。 “童话书全集!是我想要的那套!”佳佳仰着小脸,对着宋子文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嘴角的梨涡盛满了蜜糖,“谢谢哥哥!哥哥你真好!” 宋子文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烫。他蹲下身,把书递给她,笑着说:“慢慢看,以后哥哥还给你买更多的书。” 佳佳抱着书,跑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的油墨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她看得入了迷,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晚上,她抱着书,窝在被窝里,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线,一页一页地看着,连觉都舍不得睡。 宋子文半夜醒来,看到她房间里还亮着灯,轻轻推开门,就看到她抱着书,趴在枕头上,睡得正香,嘴角还微微上扬着,似乎在做着和童话有关的美梦。他轻轻走过去,帮她盖好被子,关掉台灯,又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的傻丫头。”宋子文低声呢喃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佳佳越来越懂事了。她每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就是帮宋子文打扫房间。她拿着小小的拖把,认真地拖着地板,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能照出人影;她拿着抹布,把桌椅擦得一尘不染,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她还会把宋子文的工作服洗干净,晾在阳台上,让阳光把衣服晒得暖暖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宋子文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温馨整洁的家,看到趴在沙发上看书的佳佳,一天的疲惫,瞬间就一扫而空。他放下工具箱,走过去,坐在佳佳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我们佳佳真能干,把家收拾得这么干净。” 佳佳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她的童话书。小小的房间里,回荡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温馨得不像话。 冬天来得很快,寒风像一头咆哮的野兽,拍打着玻璃窗。可家里的暖气烧得很旺,把小小的房间烘得暖融融的。佳佳再也不用像在桥洞时那样,冻得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她和宋子文窝在沙发上,盖着厚厚的毛毯,看着捡来的旧电视。电视里播放着老旧的动画片,宋子文的手里,还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是他下班时,在路边买的,不贵,却甜得入心。 佳佳啃着烤红薯,红薯的香甜在嘴里散开,暖烘烘的。她靠在宋子文的肩膀上,小脑袋随着动画片的节奏一点一点的,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哥哥,这样真好。”佳佳小声说,声音里满是幸福,“比桥洞暖和多了,也开心多了。” 宋子文低头看着她,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的心里,默默想着:等再攒点钱,就换个大点的房子,给佳佳买一张舒服的大床,买更多的童话书,让她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宋子文发了工资,又给佳佳买了一身新衣服——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一条蓝色的牛仔裤。羽绒服很厚实,能抵御冬天的寒风;牛仔裤很合身,衬得佳佳的腿又细又长。 佳佳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开心得转起了圈。红色的羽绒服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把她的小脸映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真好看。”宋子文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第二天,佳佳穿着新衣服去学校。同学们看到她,都忍不住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赞着:“佳佳,你这件衣服真好看!”“红色好适合你啊!” 佳佳听着同学们的夸赞,小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可她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这是我哥哥买的,我觉得,只要是哥哥买的,就是最珍贵的。” 同学们看着她坚定的模样,都忍不住点了点头——他们都知道,佳佳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学校举办文艺汇演,佳佳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诗朗诵。她选的诗歌,是自己写的,题目叫《我的哥哥》。她把这些年和哥哥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写进了诗歌里,字字句句,都透着浓浓的爱意。 演出那天,宋子文特意请了假,早早地就来到了学校。他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穿着红色羽绒服的佳佳,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当主持人报出佳佳的名字时,她深吸一口气,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上了舞台。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小小的身影,却透着一股倔强的气息。她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台下的宋子文,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朗诵。 “我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十岁那年,在垃圾场捡到了我。他背着我捡破烂,在桥洞里给我搭了一个家。他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撑起了我的整片天……” 佳佳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整个礼堂里。台下的同学们和老师们,都听得热泪盈眶。宋子文坐在台下,听着妹妹的声音,听着那些熟悉的往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淌着。 他想起桥洞里的寒夜,想起捡破烂的岁月,想起那些艰难的时光,想起佳佳第一次喊他“哥哥”时的模样。他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值得。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佳佳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目光落在宋子文身上,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宋子文也对着她笑了笑,用力地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汽修厂的师傅很喜欢宋子文的踏实和勤快。他看宋子文肯吃苦,爱钻研,就把自己毕生的汽修技术,倾囊相授。宋子文学得很快,他每天早早地来到汽修厂,帮师傅打扫卫生,整理工具,然后就蹲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师傅修车,把师傅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虚心向师傅请教,哪怕是很小的问题,他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师傅看着他这么认真,心里很是欣慰,经常在其他徒弟面前夸他:“宋子文这孩子,踏实肯干,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不到半年,宋子文就成了汽修厂的得力助手。他能独立修好很多车子,连一些老师傅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他都能想出办法。看着自己修好的车子,一辆辆地开出汽修厂,宋子文的心里,满是成就感——他终于能靠自己的双手,给佳佳更好的生活了。 佳佳也学会了煲汤。她从童话书里看到,喝汤能让人身体暖和,还能补充营养。于是,她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去菜市场买些便宜的骨头和青菜,然后回到家,学着煲汤。 她的手艺不好,第一次煲汤,把盐放多了,汤咸得发苦。可宋子文却喝得一滴不剩,还笑着说:“好喝,比饭店的汤还好喝。” 佳佳听了,心里很是开心。她每天都在琢磨着怎么把汤煲得更好喝,慢慢地,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煲的骨头汤,浓郁鲜香;她煲的青菜汤,清淡爽口。 宋子文下班回来,推开门,就能闻到浓浓的汤香味。他放下工具箱,坐在餐桌前,喝着妹妹煲的汤,暖流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他看着佳佳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说:“有妹妹真好,哥哥太幸福了。” 佳佳听了,笑得眉眼弯弯,又给宋子文盛了一碗汤。 周末的时候,宋子文带着佳佳去逛超市。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佳佳眼花缭乱。她看着货架上的零食,看着五颜六色的糖果,看着包装精美的玩具,眼睛里满是好奇,却只是看,从来都不吵着要买。 宋子文看着她,心里很是心疼,拉着她的手说:“佳佳,喜欢什么就买,哥哥有钱了。” 可佳佳却摇了摇头,拉着宋子文的手,走到最便宜的零食区,挑了一包最便宜的饼干,又挑了一瓶最便宜的酸奶,然后就拉着宋子文往收银台走。 “哥哥,我们要省钱。”佳佳仰着小脸,认真地说,“省钱买大房子,买带阳台的,带花园的,让哥哥住得舒服一点。” 宋子文看着她手里的便宜零食,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蹲下身,把佳佳抱进怀里,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好,我们省钱买大房子。”宋子文低声说,“买带阳台的,带花园的,让我们佳佳住得舒舒服服的。” 超市里的广播,播放着温馨的音乐。宋子文抱着佳佳,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心里满是希望。他觉得,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他和佳佳,终于可以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了。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向。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机,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将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这短暂的幸福,不过是一场易碎的泡沫,一触就破。 第9章 车铃摇梦,烛暖生辰 仲春的风裹着花香,漫过小区的矮墙,拂过楼下那片绿油油的草坪。宋子文攥着银行卡,指尖被阳光晒得发烫,心脏跳得比第一次拧上汽车螺丝时还要急促。这张卡里的钱,是他攒了整整半年的血汗钱——汽修厂的活又脏又累,手上的油污洗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渍,可他从来没喊过一句苦。因为他心里藏着一个愿望,要给佳佳买一辆她念叨了无数遍的自行车。 他揣着银行卡,脚步轻快地走进自行车店。货架上,那辆粉色的自行车瞬间撞进了他的眼底——车筐是白色的,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正是佳佳最喜欢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车座,又试了试车铃,清脆的“叮铃”声在店里回荡,像极了佳佳的笑声。付钱的时候,看着卡里的数字少了一大截,他却一点都不心疼,反而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骑着自行车,一路哼着歌往家赶。风拂过脸颊,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车铃“叮铃叮铃”地响着,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走到家门口,他停下车,轻轻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佳佳探出头来。当她看到那辆粉色的自行车时,眼睛瞬间亮得像坠入了星星,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哥哥!”佳佳尖叫着扑过来,小手紧紧抓着车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是……这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宋子文蹲下身,帮她调整好车座,又把车铃拨得叮铃作响,笑着说,“以后,我们佳佳也有自己的自行车了,可以骑着它去上学,去兜风。” 佳佳再也忍不住,扑进宋子文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谢谢哥哥!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宋子文拍着她的背,眼眶也微微发红。他帮佳佳扶着自行车,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又扶着她慢慢骑起来。粉色的自行车在小区的路上缓缓滑行,车铃叮铃作响,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骑了两圈,佳佳渐渐熟练了。她回过头,对着宋子文挥了挥手:“哥哥!快上来!我带你兜风!” 宋子文愣了愣,随即笑着跳上后座。佳佳用力蹬着脚踏板,自行车载着他们,在小区的林荫道上穿梭。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佳佳的笑声清脆响亮,宋子文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洒在粉色的自行车上,暖得不像话。 风里都是他们的笑声,是苦尽甘来的甜,是相依为命的暖。 日子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着层层叠叠的涟漪,温柔而惬意。佳佳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三,每次考试,鲜红的对勾都爬满了试卷,亮眼的分数让老师赞不绝口。 这天班会课,班主任拿着佳佳的成绩单,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高高举起:“大家看,这是佳佳的试卷。满分!又是满分!” 教室里瞬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班主任看着佳佳,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佳佳是个懂事又聪明的孩子,孝顺哥哥,刻苦学习,大家都要向她学习!” 佳佳坐在座位上,小脸微微泛红,嘴角却扬起了一抹骄傲的笑容。她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宋子文站在汽修厂门口,对着她笑的模样。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哥哥,我没有辜负你,我会一直努力,一直做你的骄傲。 放学回家,佳佳把成绩单递给宋子文。宋子文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的满分,激动得一把抱起她,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我们佳佳太厉害了!不愧是我的妹妹!” 佳佳窝在他的怀里,咯咯地笑:“哥哥,我以后还要考更多的满分,让你更骄傲!” 宋子文抱着她,眼眶微微发烫。他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世间最甜的糖。 宋子文的工资又涨了些,他咬咬牙,去二手市场淘了一台电脑。电脑不算新,却还能用,他把它放在佳佳的卧室里,摆在那套崭新的学习桌椅上。 佳佳放学回家,看到那台电脑,眼睛瞬间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键盘,又点开了学习软件,兴奋地说:“哥哥,以后我可以用它查资料,学习更多知识了!” 宋子文笑着点头,他偶尔也会用这台电脑看汽修视频,学习更多的技术。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小的房间里,一盏台灯亮着,佳佳趴在电脑前查资料,宋子文坐在旁边看视频,偶尔相视一笑,温馨得不像话。 日子一天天滑过,转眼就到了佳佳的生日。宋子文提前订了一个真正的生日蛋糕,奶油是草莓味的,上面还摆着一个小小的兔子玩偶,插着几根细细的蜡烛。 晚上,宋子文把蛋糕摆在餐桌上,点燃了蜡烛。烛光摇曳,映亮了佳佳的小脸,也映亮了她眼里的星光。佳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 宋子文看着她虔诚的模样,忍不住问:“佳佳,你许了什么愿?” 佳佳睁开眼睛,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我希望哥哥永远健康快乐,永远都不要生病,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宋子文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走过去,抱住佳佳,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帮佳佳切了一块最大的蛋糕,上面堆满了奶油和水果。佳佳咬了一口蛋糕,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看着宋子文,笑得眉眼弯弯:“哥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宋子文看着她的笑脸,也拿起一块蛋糕,慢慢吃着。蛋糕的甜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在嘴里散开,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幸福的日子像泡在蜜里,可命运的暗礁,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露出狰狞的獠牙。这天,宋子文下班回家,刚推开门,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发冷。他勉强撑着走到沙发边,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意识渐渐模糊。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睁开眼,看到佳佳坐在床边,小手正摸着他的额头,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旁边的桌子上,摆着退烧药和一杯温水,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哥哥,你醒了!”佳佳看到他睁开眼睛,立刻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发烧了,好烫好烫,吓死我了。” 宋子文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佳佳连忙端起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又把退烧药拿过来,哄着他吃了下去。 “哥哥,我请假了,今天在家照顾你。”佳佳坐在床边,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以前他照顾她那样,“我长大了,换我照顾你了。你要乖乖吃药,乖乖喝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宋子文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脸上的担忧和心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佳佳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被子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佳佳熬的粥很稠,里面还加了几颗红枣。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宋子文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他觉得,就算此刻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小区里的邻居都很喜欢这对懂事的兄妹,经常送些家常菜给他们——张阿姨的红烧肉,李叔叔的糖醋鱼,王奶奶的蒸包子。宋子文和佳佳也不白拿别人的东西,他们会把自己做的点心送给邻居——佳佳揉的馒头,宋子文煎的红薯饼,香甜软糯,邻居们都赞不绝口。 邻里之间的关系,和睦又温馨。每次宋子文下班回家,路过邻居家门口,都会被拉进去喝杯茶;每次佳佳放学回家,都会有邻居塞给她一把糖。小小的小区里,弥漫着浓浓的人情味,像春天的暖阳,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佳佳的学习越来越好,她报名参加了市里的奥数比赛。比赛那天,宋子文特意请了假,送她去考场。他站在考场外,看着佳佳走进考场的背影,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几天后,成绩出来了。佳佳拿着一等奖的奖状,一路小跑着回家,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哥哥!我得了一等奖!一等奖!” 宋子文接过奖状,看着上面鲜红的大字,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立刻去文具店买了一个相框,把奖状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有邻居来串门,他都会指着奖状,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你看,这是我妹妹得的奖,市里的一等奖!” 邻居们看着那裱起来的奖状,又看了看宋子文脸上骄傲的笑容,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孩子真争气!你这个哥哥没白疼!” 宋子文听着这些话,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哥哥。 宋子文的工资又涨了,他咬咬牙,给佳佳报了一个画画兴趣班。佳佳很喜欢画画,每次去兴趣班,都学得格外认真。她的第一幅画,画的是哥哥和她的家——小小的一室户,客厅里摆着旧沙发,卧室里摆着新书桌,宋子文坐在沙发上,她趴在书桌上画画,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 宋子文看着这幅画,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把这幅画挂在卧室的墙上,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看上一眼。他觉得,这幅画比任何名画都要珍贵。 佳佳的画在学校的展览上得了一等奖,还拿到了一笔小小的奖金。她把奖金全部交给宋子文,小脸上满是认真:“哥哥,我们把钱存起来,以后买大房子,买带阳台的,带花园的。” 宋子文接过钱,摸了摸她的头,笑着把钱收了起来。他把这笔钱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和以前攒的钱放在一起,铁盒子沉甸甸的,装满了他和佳佳的希望。 宋子文休息的时候,带着佳佳去了公园。这是佳佳第一次去公园,看着绿油油的草地,看着五颜六色的花朵,看着天上飘着的风筝,她兴奋得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 她在草地上奔跑,裙摆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她拉着宋子文的手,一起放风筝,风筝越飞越高,带着她的笑声,飞向了云端。宋子文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她快乐的身影,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觉得幸福触手可及。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佳佳学会了骑自行车,每天自己上学放学,不用宋子文接送了。可宋子文还是改不了习惯,每天早上,他都会站在窗边,看着佳佳骑着粉色的自行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才放心地去上班;每天晚上,他都会提前下班,站在小区门口,等着佳佳骑着自行车回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看着佳佳的背影,宋子文觉得,自己的妹妹,真的长大了。 宋子文在汽修厂转正了,成了正式的汽修工,工资又涨了不少。他终于不用再省吃俭用,他给家里换了新的家电——一台崭新的冰箱,一台全自动的洗衣机。冰箱里塞满了佳佳爱吃的零食和水果,洗衣机转动起来,再也不用佳佳用手搓衣服了。 佳佳看着新的家电,笑得眉眼弯弯:“哥哥,我们的家越来越好了。” 宋子文摸着她的头,笑着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佳佳的作文《我的哥哥》在市里获奖了,一等奖。宋子文拿着那张奖状,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他想起桥洞里的寒夜,想起捡破烂的岁月,想起那些艰难的时光,想起佳佳第一次喊他“哥哥”时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转眼就到了春节。宋子文和佳佳一起贴春联,红红的春联贴在门上,喜庆又热闹;他们一起包饺子,佳佳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却煮得香喷喷的;他们一起看春晚,窝在沙发上,盖着厚厚的毛毯,笑声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 宋子文给佳佳发了压岁钱,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钱。佳佳把钱小心翼翼地存进存钱罐里,小脸上满是认真:“哥哥,我要把钱存起来,以后给哥哥娶媳妇。” 宋子文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却又红了。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好,哥哥等着佳佳给我娶媳妇。” 窗外的烟花绚烂夺目,照亮了整片夜空。宋子文抱着佳佳,看着窗外的烟花,心里满是安宁和幸福。 他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他以为,他和佳佳,终于可以摆脱命运的捉弄,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魔爪,早已悄然伸向了他们。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死死地困在其中,动弹不得。而这短暂的幸福,不过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这晚的烟花有多绚烂,后来的结局,就有多惨烈。 第10章 绳扣系心,画藏旧梦 暮春的风裹着蔷薇的甜香,漫过小区的栅栏,拂过宋子文刚擦干净的摩托车。佳佳背着崭新的书包,一蹦一跳地从同学家回来,小脸上沾着点点果渍,眼睛里却亮得像盛着星星。 同学家很大很豪华,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客厅里摆着会说话的机器人,还有一整面墙的玩具柜。同学拉着她的手,炫耀着限量版的芭比娃娃,带着她在铺着羊毛地毯的房间里转圈。可佳佳看着那些精致却冰冷的摆设,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远不如自己家那间小小的一室户来得温暖。 她跑到宋子文身边,仰着小脸,伸出小手紧紧拉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烫得宋子文心口发颤。“哥哥,”佳佳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奶气,“同学家很大,有好多好多玩具,可我还是觉得我们家最好。” 宋子文正蹲在地上擦摩托车的链条,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看着佳佳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认真的神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为什么呀?”宋子文笑着问,伸手帮她擦去嘴角的果渍。 佳佳踮起脚尖,小手圈住他的脖子,把脸颊贴在他的耳边,声音甜得像蜜:“因为我们家有哥哥呀。有哥哥的地方,才是最好的家。” 宋子文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放下手里的抹布,一把将佳佳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压抑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溢出。这些年的辛苦,这些年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他收紧手臂,恨不得把这个小小的人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傻丫头,”宋子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有你在,哥哥才觉得好。” 新学期开始的那天,宋子文特意请了半天假,带着佳佳去文具店。他给佳佳买了新的书包,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她最喜欢的小兔子;还买了一整套新的文具,钢笔是蓝色的,笔记本上印着卡通图案,都是佳佳心心念念的款式。 佳佳背着新书包,手里攥着新文具,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哥哥,这个书包太好看了!”佳佳跑到宋子文身边,仰着小脸,眼睛里闪着光,“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哥哥。” 宋子文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眶却微微发红。他看着镜子里,佳佳背着新书包,小小的身影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心里满是欣慰。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 开学没多久,佳佳就凭着优异的成绩和乐于助人的性格,当选了班长。她每天早早地来到学校,帮老师收作业,整理讲台;放学的时候,她会留下来,陪着学习差的同学补习功课,一遍又一遍地讲解难题,从来都不嫌烦。 同学们都很喜欢她,下课的时候,总爱围在她身边,听她讲题,和她一起玩;老师也很信任她,把班里的大小事都交给她打理。班主任经常摸着佳佳的头,对着其他老师夸赞:“这孩子,懂事又聪明,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佳佳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每天放学回家,都会把班里的趣事讲给宋子文听。宋子文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周末的时候,宋子文带着佳佳去看电影。这是佳佳第一次走进电影院,看着宽大的银幕,听着震耳欲聋的音响,她兴奋得小脸通红。电影演的是一个关于兄妹的故事,情节感人,佳佳看得津津有味,小手里攥着宋子文买的爆米花,时不时地往嘴里塞一颗。 电影散场后,佳佳拉着宋子文的手,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剧情。她学着电影里妹妹的样子,踮起脚尖,抱着宋子文的胳膊,小声说:“哥哥,以后我也要保护你,就像电影里的妹妹保护哥哥一样。” 宋子文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却悄悄红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好,哥哥等着我们佳佳保护。”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佳佳拉着宋子文的手,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电影里的主题曲。宋子文看着她兴奋的样子,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心里觉得,这大概就是世间最幸福的时刻了。 佳佳学会了做手工,是在学校的手工课上学的。她用彩色的绳子,编了一个小小的钥匙扣,绳子是红色的,上面还串着一颗小小的铃铛,最显眼的是,钥匙扣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哥哥。 她把钥匙扣送给宋子文的时候,小脸上满是期待。“哥哥,这是我给你编的,你喜欢吗?”佳佳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紧张。 宋子文接过钥匙扣,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把钥匙扣挂在自己的钥匙上,晃了晃,清脆的铃铛声在房间里回荡。“喜欢,”宋子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哥哥最喜欢了,以后每天都带着。” 从那天起,宋子文的钥匙上,就一直挂着这个小小的钥匙扣。上班的时候带着,下班的时候带着,连修车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放在口袋里,生怕把钥匙扣弄坏了。这个小小的钥匙扣,成了他最珍贵的宝贝,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值钱。 小区里的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小小的,毛茸茸的,像一团团棉花。佳佳看到后,心疼得不得了,每天放学回家,都会从家里偷偷拿些猫粮,跑到楼下喂小猫。 宋子文知道后,非但没有责怪她,反而还帮着她一起照顾小猫。他找了一个破旧的纸箱,里面铺上柔软的旧衣服,给小猫搭了一个温暖的小窝。每天下班回家,他都会陪着佳佳一起去喂小猫,看着小猫们争先恐后地抢着吃猫粮,看着佳佳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宋子文的心里,也跟着软成了一滩水。 “哥哥,你看它们多可爱啊。”佳佳蹲在小窝旁边,小心翼翼地摸着小猫的头,小脸上满是温柔,“等它们长大了,就不用再流浪了。” 宋子文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他想,佳佳真是个善良的孩子,以后一定会有好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佳佳的成绩越来越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这天,班主任特意把宋子文叫到学校,拉着他的手,一脸欣慰地说:“宋子文,你家佳佳真的太优秀了。以她现在的成绩,考上重点高中,绝对是十拿九稳的事。” 宋子文听到这话,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看着班主任,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这些年的辛苦,这些年的付出,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报。 他走出学校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阳光刺眼,却暖得他心口发烫。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佳佳,你一定要加油,哥哥一定会供你上重点高中,上大学,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 那天晚上,宋子文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佳佳考上重点高中的样子,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宋子文攒了一笔钱,去二手市场买了一辆摩托车。摩托车不算新,却很结实,方便他每天上下班。休息的时候,他会带着佳佳去兜风,摩托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佳佳坐在后座上,紧紧抱着宋子文的腰,小脸上满是兴奋。她看着路边的风景,看着绿油油的田野,看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忍不住放声大喊:“哥哥,太舒服了!” 宋子文听着她的声音,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他加大油门,摩托车跑得更快了,风里都是他们的笑声,清脆而响亮。 学校组织募捐活动,说是要给山区的孩子捐钱,买书本和文具。佳佳知道后,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全部都捐了出去。那是一百多块钱,是她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点点攒下来的,是她原本打算用来买童话书的钱。 宋子文知道后,并没有责怪她,反而还摸了摸她的头,一脸骄傲地说:“我们佳佳真善良。” 佳佳仰着小脸,看着宋子文,认真地说:“哥哥,我以前也受过别人的帮助。张婶给我送衣服,同学给我送童话书,还有好多好心人给我们捐钱。现在,我也要帮助别人,让山区的孩子也能像我一样,有书读,有学上。” 宋子文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满是骄傲和欣慰。他觉得,自己的妹妹,真的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善良、懂事的好孩子。 汽修厂的师傅看宋子文踏实肯干,人又老实,就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女孩是师傅的侄女,温柔善良,说话轻声细语的,对宋子文也很有好感。 师傅把两人约在一家小饭馆里,女孩看着宋子文,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主动和他搭话。可宋子文却只是礼貌地回应着,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疏离。 吃完饭,宋子文把女孩送到车站,看着她,认真地说:“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考虑谈恋爱的事情。我要先照顾好我的妹妹,等她考上重点高中,考上大学,我再考虑我自己的事情。” 女孩愣了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敬佩。“你真是个好哥哥,”女孩说,“我等你。” 宋子文看着她,心里满是感激,却还是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耽误任何人,他的心里,只有佳佳。 佳佳知道了宋子文拒绝女朋友的事情,心里很是心疼。她拉着宋子文的手,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认真:“哥哥,你也该找个女朋友了。我希望有人能照顾你,能给你做饭,能陪你说话,这样我就放心了。” 宋子文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好,等你考上重点高中,哥哥就找。到时候,让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佳佳听了,立刻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她用力点头,说:“我一定会考上重点高中的!” 周末的时候,宋子文带着佳佳去爬山。山不算高,却很陡,爬了没多久,佳佳就累得走不动了。她蹲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满是汗珠。 “哥哥,我走不动了。”佳佳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看着宋子文,眼神里满是委屈。 宋子文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他蹲下身,对着她笑了笑,说:“来,哥哥背你。” 佳佳愣了愣,随即开心地扑进他的怀里。宋子文背起她,一步步地往上爬。佳佳趴在他的背上,小手紧紧圈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暖暖的。 “哥哥,你真好。”佳佳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疲惫,“以后我也要背你,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就背着你爬山。” 宋子文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背着佳佳,一步步地往上爬,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后背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可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正好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远处的风景尽收眼底。佳佳趴在宋子文的背上,看着远处的云海,开心地大喊:“哥哥,太美了!” 宋子文看着她兴奋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一刻的幸福,足够他回味一辈子。 佳佳的画画水平越来越高,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最初的家——那个破旧的桥洞。画里,破旧的帐篷搭在桥洞的角落里,帐篷里点着几根蜡烛,烛光摇曳,映亮了帐篷里的一切。抱着小熊的佳佳,依偎在宋子文的怀里,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她把画送给宋子文的时候,小脸上满是认真:“哥哥,这是我们最初的家。虽然很破,很小,可那时候,我觉得很幸福。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宋子文接过画,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线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他看着画里的自己和佳佳,看着那个破旧却温暖的桥洞,心里满是怀念。那段日子很苦,却也很甜,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他把这幅画挂在客厅的沙发床上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眼。看着这幅画,他就想起了那段苦却甜的日子,想起了佳佳第一次喊他“哥哥”的模样,想起了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 不久后,佳佳果然考上了重点初中。宋子文特意带她去吃大餐,选了一家看起来很豪华的餐厅。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宋子文接过菜单,递给佳佳,笑着说:“佳佳,想吃什么就点,今天哥哥请客。” 佳佳接过菜单,翻了翻,看着上面那些昂贵的菜名,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她把菜单递给宋子文,指着上面最便宜的几道菜,小声说:“哥哥,我们点这些。这些菜便宜,我们要省钱,留着给我交学费。” 宋子文看着她,心里既心疼又欣慰。他知道,佳佳从来都不是一个虚荣的孩子,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点了佳佳选的菜,又偷偷加了一道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菜上来的时候,佳佳看着那盘糖醋排骨,眼睛亮了亮,却还是先夹了一块给宋子文。“哥哥,你吃。” 宋子文看着她,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的酸甜味在嘴里散开,却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那是眼泪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妹妹,真的是太幸福了。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暴风雨,正在悄然酝酿。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即将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将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这短暂的温馨,不过是命运的一场玩笑,转瞬即逝。 第11章 灯影伴读,沙岸逐梦 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敲打着居民楼的玻璃窗,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晕染了小小的一室户。台灯的光线被调到最柔和的亮度,映着佳佳皱紧的眉头和宋子文微微前倾的身影。初中的功课像一座突然横亘的大山,比小学的知识难了不止一星半点,那些晦涩的公式、拗口的文言文、绕来绕去的英语语法,把向来得心应手的佳佳缠得手足无措。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被佳佳攥得发皱,上面的红色叉号像一道道细密的针,扎得她眼眶发红。她把成绩单藏在书包最底层,放学路上磨磨蹭蹭走了很久,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推开门的时候,宋子文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锅里飘出西红柿炒蛋的香味——那是她最喜欢的菜。 “回来啦?”宋子文回头笑了笑,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快洗手吃饭,今天给你加了鸡腿。” 佳佳“嗯”了一声,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饭桌上,宋子文夹了鸡腿放进她碗里,她却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米饭,小口小口地咽着。宋子文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放下筷子,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佳佳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把藏在书包里的成绩单掏出来,递到宋子文面前,哽咽着说:“哥哥,我考砸了……好多题都不会做……” 宋子文接过成绩单,目光扫过那些刺眼的分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抬头看着佳佳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咬着嘴唇强忍泪水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他放下成绩单,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没事,初中功课难,跟不上很正常。别怕,哥哥陪你学。” 从那天起,小小的卧室里,台灯的光芒总是亮到深夜。宋子文白天在汽修厂累死累活,满身油污地回到家,顾不上歇口气,就坐在佳佳身边陪她学习。他文化程度不高,很多初中的知识他也一知半解,就捧着佳佳的课本,一字一句地啃,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手机查资料,或者第二天去汽修厂问那些年轻的学徒。 佳佳做数学题卡壳的时候,他就拿着草稿纸,一遍又一遍地演算,直到把解题步骤讲得清清楚楚;佳佳背文言文背不下来的时候,他就陪着她一起读,一起背,连那些拗口的注释都记得滚瓜烂熟;佳佳英语单词记不住的时候,他就把单词写在小纸条上,让她贴在冰箱上、书桌前,走到哪里都能看上一眼。 夜深了,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只有台灯的光芒在房间里静静流淌。佳佳看着宋子文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心里又酸又暖。她攥紧了笔,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不能让哥哥失望。 “哥哥,你去睡,我自己再看一会儿。”佳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轻声说。 宋子文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没事,我陪着你。你不睡,哥哥也不睡。” 台灯的光晕里,兄妹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小树,在夜色里互相支撑,彼此温暖。 佳佳真的很努力,她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课间的时候,别的同学都在嬉笑打闹,她却趴在桌子上刷题;午休的时候,她啃着面包,手里还拿着英语书背单词;晚上回到家,她更是熬到深夜,困得不行了就洗把脸,或者喝一口凉水,硬是逼着自己打起精神。 她的手掌被笔磨出了茧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人也瘦了一圈,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苦。每次看到宋子文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笑容,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考试的时候,佳佳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年级前三的榜单上。当她拿着成绩单,一路飞奔着跑回家的时候,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哥哥!哥哥!我考了年级第三!”佳佳冲进家门,举着成绩单,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宋子文正在修车,听到声音,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快步走过来,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的名字和分数,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猛地一把抱起佳佳,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妹妹最棒了!”宋子文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红红的,“我就知道,没有什么能难倒你!” 佳佳窝在他的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那是喜悦的泪,是欣慰的泪,是苦尽甘来的泪。 宋子文看着她的成绩单,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他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世间最甜的糖。 为了让佳佳学习更轻松一点,宋子文咬咬牙,去商场买了一台崭新的学习机。学习机的屏幕很清晰,里面有各种名师讲课的视频,还有海量的练习题。 佳佳收到学习机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抱着学习机,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屏幕,抬头看着宋子文,小声说:“哥哥,这个太贵了……” 宋子文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学习机递给她:“不贵,只要能帮你学习,花多少钱都值得。” 从那天起,学习机成了佳佳形影不离的伙伴。她用学习机听老师讲课,那些难懂的知识点,经名师一讲,就变得通俗易懂;她用学习机做练习题,做错的题目会自动归纳到错题本里,方便她以后复习;她还用学习机背单词,里面的趣味背单词功能,让枯燥的单词记忆变得生动有趣。 佳佳的成绩越来越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列,老师对她赞不绝口,经常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她:“佳佳同学不仅聪明,还特别刻苦,大家一定要向她学习!” 每次听到老师的表扬,佳佳都会想起宋子文深夜陪她学习的身影,想起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想起他温柔的鼓励。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哥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暑假到了,宋子文特意请了年假,带着佳佳去海边玩。这是佳佳第一次看海,当她踩着细软的沙滩,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听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时,眼睛里满是震撼和惊喜。 海水是湛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鸥在自由地飞翔。佳佳脱掉鞋子,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冰凉的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她开心地在沙滩上奔跑,裙摆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她弯腰捡起五颜六色的贝壳,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小袋子里;她蹲在沙滩上堆沙堡,小手把沙子拍得平平整整,还在沙堡上插了一根小树枝当旗帜;她还和宋子文一起追逐海浪,海浪涌过来的时候,她就尖叫着往回跑,海浪退下去的时候,她又笑着追上去。 宋子文坐在沙滩上,看着佳佳快乐的身影,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满是欣慰。他拿出手机,拍下了佳佳奔跑的样子,拍下了她堆沙堡的样子,拍下了她手里拿着贝壳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他想,这些照片,以后要好好珍藏起来,等佳佳长大了,拿给她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佳佳跑累了,扑进宋子文的怀里,大口喘着粗气,小脸上满是汗水。 “哥哥,大海真美啊!”佳佳仰着小脸,看着宋子文,眼睛里闪着光,“以后我们还来好不好?” 宋子文点了点头,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汗水,笑着说:“好,以后每年暑假,哥哥都带你来海边。” 佳佳开心地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咸咸的海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腥味,却也带着浓浓的幸福味道。 初中的第一次期末考试,佳佳不负众望,考了年级第一。当她拿着成绩单,一路飞奔着跑回家的时候,整个小区都回荡着她的笑声。 “哥哥!哥哥!我考了年级第一!”佳佳冲进家门,举着成绩单,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宋子文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声音,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快步跑出来,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的“年级第一”,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猛地一把抱起佳佳,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妹妹太厉害了!”宋子文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红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佳佳窝在他的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眼泪也掉了下来。那是喜悦的泪,是欣慰的泪,是苦尽甘来的泪。 邻居们听到动静,都纷纷跑过来祝贺。张阿姨手里拿着刚蒸好的包子,笑着说:“子文啊,你家佳佳真争气!年级第一,太厉害了!”李叔叔手里拿着一瓶饮料,递给宋子文,说:“恭喜啊!以后佳佳肯定能考上名牌大学!”王奶奶拉着佳佳的手,心疼地说:“孩子,真是辛苦你了!以后要好好孝敬你哥哥!” 宋子文看着围在身边的邻居们,看着他们脸上真诚的笑容,心里满是感动。他抱着佳佳,对着邻居们连连道谢,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 小小的一室户里,挤满了人,充满了欢声笑语。灯光亮得刺眼,却也暖得人心头发烫。 十四岁的佳佳,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的个子长高了不少,梳着清爽的马尾辫,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春天的桃花。她成了学校里的小明星,不仅成绩好,还乐于助人,性格开朗,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很喜欢她。 可她依旧是那个懂事体贴的小姑娘。每天放学回家,她都会第一时间冲进厨房,帮宋子文洗菜、切菜、洗碗。宋子文下班回来的时候,餐桌上总是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都是他喜欢吃的口味。 “哥哥,你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佳佳笑着把宋子文拉到餐桌前,给他盛了一碗米饭,“今天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你尝尝好不好吃。” 宋子文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佳佳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暖意。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宋子文看着佳佳,笑着说,“我们佳佳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佳佳听了,笑得眉眼弯弯,又给宋子文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完饭,佳佳会主动收拾碗筷,把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她会坐在书桌前,拿出课本和学习机,开始认真地学习。宋子文则坐在沙发上,看着汽修的视频,偶尔抬头看看佳佳认真的侧脸,心里满是安宁。 夜深了,台灯的光芒在房间里静静流淌。佳佳写完作业,会给宋子文端来一杯温水,看着他喝完,才会回房间睡觉。 兄妹俩的日子,过得平静又幸福。像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澜,却有着沁人心脾的甘甜。 宋子文看着佳佳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优秀,心里满是欣慰。他觉得,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他和佳佳,终于可以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了。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向。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死死地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这平静的幸福,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而那即将到来的黑暗,足以将他们所有的希望,碾得粉碎。 第12章 迷途知返,光耀归途 晚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居民楼的窗台,拂过佳佳摊开的课本。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被台灯的光线映得发亮,可佳佳的眉头,却始终紧紧地锁着。她终于彻底醒悟,和那些校外的坏男孩断了所有联系,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学习上。可那些落下的功课,像一道道横亘的沟壑,让她寸步难行。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的图像,那些x轴、y轴、抛物线,在她的耳朵里,像天书一样晦涩难懂;英语课上的语法和时态,她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走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连以前最擅长的语文,那些文言文的注释和翻译,也让她觉得陌生又遥远。 她看着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都听得津津有味,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过,而自己,却只能对着课本上的题目发呆。挫败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趴在桌子上,眼眶微微发红,心里满是委屈和无助。她想起自己叛逆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浪费的时光,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放学回家的路上,佳佳的脚步格外沉重。她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推开门的时候,宋子文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课本,眉头紧锁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看到佳佳回来,宋子文立刻放下课本,站起身,笑着说:“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佳佳“嗯”了一声,低着头走进了厨房。饭桌上,宋子文不停地给她夹菜,排骨、青菜、西红柿炒蛋,堆了满满一碗。可佳佳却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米饭,小口小口地咽着。 宋子文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放下筷子,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学习上遇到困难了?” 佳佳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放下碗,扑进宋子文的怀里,哽咽着说:“哥哥,我听不懂……老师讲的东西,我都听不懂……我落下的功课太多了……” 宋子文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软了下来。他拍着佳佳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没事,不怕。落下的功课,我们一点点补回来。别怕,哥哥陪你。” 从那天起,小小的卧室里,台灯的光芒又开始亮到深夜。宋子文白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送外卖,风吹日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到家,他顾不上歇口气,就坐在佳佳身边,陪着她一起学习。 他的文化程度不高,很多初中的知识他也一知半解。就拿着佳佳的课本,一字一句地啃,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手机查资料,或者在送外卖的间隙,问那些上学的学生。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解题步骤和知识点,比佳佳的课本还要详细。 佳佳做数学题卡壳的时候,他就拿着草稿纸,一遍又一遍地演算,直到把解题步骤讲得清清楚楚;佳佳背英语单词记不住的时候,他就把单词写在小纸条上,让她贴在冰箱上、书桌前,走到哪里都能看上一眼;佳佳背文言文背不下来的时候,他就陪着她一起读,一起背,连那些拗口的注释都记得滚瓜烂熟。 夜深了,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只有台灯的光芒在房间里静静流淌。佳佳看着宋子文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底,看着他因为熬夜而发黑的眼圈,心里又酸又暖。她攥紧了笔,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不能再让哥哥失望了。 “哥哥,你去睡,我自己再看一会儿。”佳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轻声说。 宋子文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没事,我陪着你。你不睡,哥哥也不睡。” 台灯的光晕里,兄妹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小树,在夜色里互相支撑,彼此温暖。宋子文看着佳佳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握着笔的小手,心里满是欣慰。他知道,自己的傻丫头,终于回来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佳佳的努力,渐渐有了成效。她的成绩,开始一点点地回升。从最初的中下游,慢慢爬到了班级中游。每次考试,看着试卷上越来越少的红叉,越来越高的分数,佳佳的心里,都充满了喜悦和成就感。 老师看到她的进步,很是欣慰。每次上课,都会特意点她回答问题,鼓励她:“佳佳,你进步很大,继续努力,一定能回到以前的水平。” 同学们也对她刮目相看,以前那些疏远她的同学,现在都主动和她说话,向她请教问题。佳佳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像春天的桃花一样,灿烂而明媚。 这天,学校进行了一次小测验。当老师念到佳佳的名字和分数时,佳佳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考了班级前十!这是她叛逆之后,第一次考出这么好的成绩。 她拿着试卷,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再也忍不住,抓起试卷,一路飞奔着跑出教室,跑出学校,跑回了家。 “哥哥!哥哥!”佳佳冲进家门,手里举着试卷,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哽咽。 宋子文刚送完外卖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汗味。他看到佳佳激动的样子,心里猛地一紧,随即又松了下来。他快步走过去,接过试卷,看着上面的分数和“班级前十”的字样,眼睛瞬间就红了。 “我做到了!哥哥,我考了前十!”佳佳扑进宋子文的怀里,放声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那是喜悦的泪,是欣慰的泪,是苦尽甘来的泪。 宋子文抱着佳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再也忍不住,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他哽咽着,一遍遍地说着:“我的好妹妹,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变回以前的样子了!你太棒了!” 兄妹俩抱着哭了好久,哭出了所有的委屈,哭出了所有的无助,哭出了所有的隔阂和矛盾。那些叛逆的日子,那些争吵的日子,那些痛苦的日子,都在这一刻的眼泪里,烟消云散。 窗外的槐花香,飘进了房间里,带着淡淡的甜味。台灯的光芒,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他们的头发。 从那天起,佳佳彻底戒掉了所有的坏习惯。她不再逃课,不再晚归,不再和那些校外的坏男孩联系。她每天认真听课,认真写作业,积极参加学校的活动,帮老师收作业,帮同学补习功课。她变回了那个懂事、乖巧、爱学习的女孩,成了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好学生。 她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纯粹,像雨后的阳光一样,耀眼而温暖。 佳佳的成绩稳定之后,宋子文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辞去了外卖的工作,重新回到了汽修厂。师傅看到他回来,很是欢迎,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是个负责任的好青年,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宋子文看着师傅熟悉的笑脸,看着汽修厂熟悉的设备,心里满是温暖。他点了点头,笑着说:“谢谢师傅,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干。” 他重新穿上了汽修厂的工作服,每天早早地来到厂里,帮师傅打扫卫生,整理工具。他的手艺,并没有因为离开而生疏,反而更加熟练了。他认真地跟着师傅学习,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虚心请教。师傅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很是欣慰。 期末考试的时候,佳佳不负众望,考了年级第三。当她拿着成绩单,一路飞奔着跑回家的时候,整个小区都回荡着她的笑声。 “哥哥!哥哥!我考了年级第三!”佳佳冲进家门,举着成绩单,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宋子文正在修车,听到声音,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快步走过来,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的“年级第三”的字样,手激动得都在发抖。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猛地一把抱起佳佳,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妹妹太厉害了!”宋子文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红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佳佳窝在他的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眼泪也掉了下来。那是喜悦的泪,是欣慰的泪,是苦尽甘来的泪。宋子文看着怀里的妹妹,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满是骄傲和自豪。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世间最甜的糖。 为了庆祝佳佳的进步,宋子文特意请了年假,带着她去旅游,去了附近的一座古城。古城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古城的小桥流水,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古城的特色小吃,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他们逛古城,手拉着手,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路边的风景,聊着天,笑声清脆而响亮;他们吃特色小吃,臭豆腐、糖葫芦、糯米糕,吃得满嘴都是;他们还拍了很多照片,佳佳穿着漂亮的裙子,宋子文穿着干净的衬衫,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这些照片,被宋子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相册里,成了他们最珍贵的回忆。 佳佳的生日到了。宋子文咬咬牙,去商场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手机不算贵,却足够她联系自己,也足够她查学习资料。 当宋子文把手机递给佳佳的时候,佳佳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抱着手机,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屏幕,抬头看着宋子文,眼眶微微发红。 “哥哥,谢谢你!”佳佳扑进宋子文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声音哽咽着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宋子文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傻丫头,跟哥哥客气什么。以后好好学习,就是给哥哥最好的礼物。” 佳佳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手机紧紧地抱在怀里。她知道,这部手机,是哥哥用无数的汗水换来的。 学校举办演讲比赛,佳佳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她选的演讲题目,还是《我的哥哥》。她把这些年和哥哥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把自己叛逆的经历,把自己醒悟的过程,都写进了演讲稿里。字字句句,都透着浓浓的爱意和感激。 演讲比赛那天,宋子文特意请了假,早早地来到了学校。他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穿着校服的佳佳,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当主持人报出佳佳的名字时,她深吸一口气,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上了舞台。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小小的身影,却透着一股倔强的气息。她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台下的宋子文,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演讲。 “我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十岁那年,在垃圾场捡到了我。他背着我捡破烂,在桥洞里给我搭了一个家。他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撑起了我的整片天……我曾经叛逆过,曾经让他失望过,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佳佳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整个礼堂里。她的演讲,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台下的老师和同学,都听得热泪盈眶。 宋子文坐在台下,听着妹妹的声音,听着那些熟悉的往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淌着。他想起桥洞里的寒夜,想起捡破烂的岁月,想起那些艰难的时光,想起佳佳叛逆时的样子,想起她醒悟后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值得。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佳佳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目光落在宋子文身上,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宋子文也对着她笑了笑,用力地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夕阳透过礼堂的窗户,洒在他们身上,金色的光芒,温暖而耀眼。宋子文看着台上的佳佳,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满是安宁和幸福。 他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他以为,他和佳佳,终于可以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了。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暴风雨,正在悄然酝酿。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死死地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而这短暂的幸福,不过是命运的一场玩笑,转瞬即逝。 第13章 暖阳织梦,佳期将近 盛夏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漫过汽修厂的铁门,拂过宋子文沾满机油的工装。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像在为这段苦尽甘来的时光,奏响最热烈的序曲。 那个被宋子文婉拒过的女孩,听说他重新回到了汽修厂,竟主动找了过来。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穿着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梳成柔顺的马尾,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她没有丝毫的怨怼,只是笑着递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轻声说:“我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宋子文愣在原地,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你……你怎么来了?” 女孩弯着眉眼笑,目光掠过他手里的工具,带着几分心疼:“看你忙得满头大汗,给你送瓶水。” 那天下午,阳光格外温柔。女孩坐在汽修厂的休息区,安安静静地看着宋子文修车。他蹲在车底,手里的扳手拧得飞快,可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休息区的动静。偶尔抬头,撞上女孩温柔的目光,他便会慌忙低下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女孩不仅对宋子文温柔,对佳佳更是掏心掏肺的好。她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特意给佳佳带了一大盒草莓味的巧克力,还有一套崭新的水彩笔。佳佳放学回家,看到桌上的礼物,眼睛瞬间亮了。女孩蹲下身,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以后我常来看你,好不好?” 佳佳看着她温柔的笑脸,心里的欢喜像泉水一样涌了上来。她扑过去,紧紧拉住女孩的手,脆生生地喊:“嫂子!你要好好对我哥哥!” 女孩的脸颊瞬间红了,宋子文也愣在原地,随即,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他看着女孩泛红的脸颊,看着佳佳雀跃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原来,幸福真的会悄无声息地降临。 宋子文和女孩的感情,像春日里的藤蔓,慢慢生长,枝繁叶茂。他们会在傍晚的时候,手牵手在小区里散步,听着蝉鸣,聊着家常;会在周末的时候,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后,女孩做饭,宋子文打下手,小小的厨房里,总是飘着饭菜的香味。 他们开始商量结婚的事情。那天晚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宋子文握着女孩的手,眼神格外认真:“等我妹妹考上重点高中,我们就结婚。到时候,我们一起照顾佳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女孩看着他眼里的真诚,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像月光一样温柔:“好,我等你。我也喜欢佳佳,以后,我们一起疼她。” 佳佳趴在门缝里,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捂着嘴,偷偷地笑,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她想起桥洞里的寒夜,想起哥哥抱着她,用单薄的外套裹住她的模样;想起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想起哥哥为了给她买一个馒头,跑遍整条街的身影。 原来,苦日子真的会熬出头。原来,她和哥哥,也能拥有这样的幸福。 佳佳冲进客厅,扑到他们面前,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笑得格外灿烂:“我要当哥哥的伴娘!给哥哥和嫂子,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宋子文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他伸手,把她和女孩一起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好,我的傻丫头,一定让你当伴娘。” 月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小小的一室户里,弥漫着幸福的味道。 宋子文带女孩回家吃饭的那天,佳佳早早地就起了床,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她踩着小板凳,踮着脚尖切菜,油星溅到手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硬是忍着没吭声。她要给哥哥和嫂子,做一桌子最好吃的菜。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一道道家常菜,被她端上了餐桌,色泽鲜艳,香气扑鼻。女孩尝了一口糖醋排骨,眼睛瞬间亮了,笑着说:“佳佳真厉害,做的菜真好吃,比我做的还香。” 宋子文看着桌上的菜,看着佳佳红通通的手,看着女孩温柔的笑脸,心里的幸福像要溢出来一样。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宋子文看着她们,眼眶微微发红。 女孩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佳佳也扑过来,抱住他们的胳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耀眼。宋子文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突然觉得,幸福其实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中考的日子,像一场蓄势待发的雨,终于落了下来。佳佳走进考场的那天,宋子文和女孩一起送她到学校门口。他拍着她的肩膀,眼神格外坚定:“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哥哥和嫂子,等你出来。” 佳佳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冲进了考场。她的脚步轻快,眼神明亮,没有丝毫的胆怯——她知道,哥哥和嫂子,就在身后等着她。 三天的考试,转瞬即逝。当佳佳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宋子文几乎是飞奔着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她。女孩站在旁边,笑着递上一瓶冰镇的果汁。 成绩出来的那天,佳佳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重点高中的录取名单上。 宋子文拿着录取通知书,手都在发抖。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猛地一把抱起佳佳,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妹妹考上重点高中了!” 他带着佳佳,去了商场,给她买了一台崭新的电脑,还有满满一书包的学习资料。“以后,在高中也要好好努力,考上你理想的大学。”宋子文摸着她的头,眼里满是期待。 佳佳抱着电脑,用力点了点头。她看着哥哥眼里的光,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不让哥哥失望。 高中的学习压力,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了佳佳的肩上。课程难度比初中翻了好几倍,那些复杂的公式、深奥的定理、晦涩的古文,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熬夜学习,每天都学到凌晨。台灯的光线,映着她疲惫却倔强的脸,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过,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蝉鸣声渐渐歇了,只有她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灯。 宋子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每天晚上,都会给她准备夜宵——一碗热腾腾的粥,或者一杯温牛奶,还有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他端着夜宵走进房间,看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歇一会儿,吃完夜宵再学。”宋子文把夜宵放在桌上,轻声说。 佳佳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眼里满是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没事,哥哥,我还能学。” 宋子文没有再劝她,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陪着她。直到她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书本,他才会端着空碗,轻轻带上门离开。他每天晚上,都会等她睡熟了,才会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怕她熬夜伤了身体,更怕她撑不住,会倒下。 佳佳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每次考试,她的名字,都会出现在成绩单的最顶端。班主任经常在班上表扬她,说:“佳佳同学不仅聪明,还特别刻苦,以她现在的成绩,考上名牌大学,绝对是十拿九稳的事。” 宋子文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激动得睡不着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佳佳考上大学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这么多年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宋子文和女孩订婚的那天,阳光格外灿烂。他把一枚小小的戒指,戴在了女孩的手上,眼神格外认真:“等佳佳高考结束,我们就结婚。” 女孩看着他,眼里满是幸福的泪光。 佳佳看着他们手上的订婚戒指,笑得格外开心:“等我考上大学,就参加哥哥的婚礼!给哥哥和嫂子当伴娘!到时候,我要穿最漂亮的裙子!” 宋子文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眼眶微微发红:“好,哥哥等你。” 订婚宴上,来了很多人——小区里的邻居,汽修厂的师傅和同事,还有那些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好心人。大家看着这对苦尽甘来的兄妹,看着温柔善良的女孩,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说:“子文啊,你终于苦尽甘来了。” 宋子文看着满屋子的笑脸,心里满是感动。他举起酒杯,对着大家说:“谢谢大家这么多年的帮助,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佳佳,好好过日子。”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像一首幸福的歌。 高中的第一次月考,佳佳考了年级第一。宋子文拿着成绩单,激动得像个孩子。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所有的亲戚朋友——那些曾经在桥洞里给过他们一个馒头的好心人,那些在他们搬进一室户时,给他们送过被褥的邻居,那些在汽修厂,教他技术的师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声的祝贺。宋子文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他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想起那些伸出援手的好心人,心里满是感激。 “佳佳,你看,大家都为你高兴。”宋子文擦了擦眼泪,笑着对佳佳说。 佳佳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她知道,她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哥哥,为了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而努力学习。 宋子文带着佳佳和未婚妻,去照相馆拍了全家福。照片上,宋子文穿着干净的衬衫,笑得格外灿烂;未婚妻站在他的身边,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佳佳站在他们中间,穿着漂亮的裙子,眉眼弯弯。 宋子文把这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钱包里。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心里满是幸福。“这是我最珍贵的照片。”他经常对着照片,喃喃自语。 因为经常熬夜学习,佳佳的身体越来越差。免疫力下降,经常感冒,每次感冒,都要拖很久才能好。宋子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每天都逼她喝牛奶、吃水果,监督她早睡。 “不许熬夜了,十点必须睡觉。”宋子文板着脸,像个严厉的老师。 佳佳吐了吐舌头,却还是乖乖地合上了书本。她知道,哥哥是为了她好。 宋子文的未婚妻,也格外照顾佳佳。她经常给佳佳买漂亮的衣服和好吃的零食,还帮她整理学习资料。那些厚厚的笔记,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重点突出。佳佳看着那些整齐的笔记,心里满是感动。 她把未婚妻当成了亲姐姐一样,有什么心里话,都愿意和她说。她会和她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会和她抱怨学习的压力,会和她偷偷地吐槽哥哥的唠叨。 未婚妻总是耐心地听着,温柔地安慰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哥哥和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佳佳看着她温柔的笑脸,心里的压力,瞬间消散了大半。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不仅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还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嫂子。 佳佳参加物理竞赛的那天,宋子文和未婚妻一起送她到考场。她看着他们鼓励的眼神,心里充满了底气。 竞赛的题目很难,很多都是她没有接触过的知识。可她没有丝毫的胆怯,她沉着冷静地审题,认真仔细地演算。她想起哥哥熬夜陪她学习的身影,想起嫂子帮她整理笔记的模样,心里就充满了力量。 功夫不负有心人。佳佳凭借着扎实的知识和不懈的努力,一举夺得了省级一等奖。 当她拿着奖状,飞奔着跑回家的时候,宋子文几乎是哭着抱住了她。他拿着奖状,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在发抖。“我的妹妹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他觉得,佳佳就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为了奖励佳佳,宋子文带她去看了一场演唱会。这是佳佳第一次看演唱会,当她看到台上的歌手,听到台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时,激动得小脸通红。 她跟着大家一起唱,一起跳,手里的荧光棒,挥舞得格外用力。宋子文坐在旁边,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觉得,只要佳佳开心,就算让他付出一切,他都愿意。 演唱会结束后,佳佳趴在宋子文的背上,累得睡着了。宋子文背着她,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背上熟睡的妹妹,心里满是安宁和幸福。 “以后,哥哥还带你来看演唱会。”宋子文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晚风。 佳佳的成绩越来越好,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耀眼夺目。班主任私下里告诉宋子文,以佳佳现在的成绩,考上清华北大,都很有希望。 宋子文听到这话,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想起桥洞里的寒夜,想起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想起佳佳叛逆时的样子,想起她醒悟后的努力。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这么多年的付出,都化作了幸福的泪水。 “太好了……太好了……”宋子文反复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春节到了,宋子文的未婚妻也来了。小小的一室户里,挤满了人。宋子文在厨房里忙碌着,未婚妻在旁边打下手,佳佳在客厅里,和收养的流浪狗阿黄玩耍。 阿黄是去年冬天,他们在小区门口捡到的。当时它冻得瑟瑟发抖,佳佳心软,把它抱回了家。现在,它已经长成了一只胖乎乎的大狗,温顺又可爱。 年夜饭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糖醋排骨、红烧鱼、饺子、汤圆……一道道家常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四个人,一只狗,围坐在餐桌旁,其乐融融。 窗外的烟花,绚烂夺目,照亮了整片夜空。佳佳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觉得,这就是幸福的模样。她举起酒杯,笑着说:“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春节。” 宋子文看着她灿烂的笑脸,看着身边温柔的未婚妻,看着脚边摇着尾巴的阿黄,心里满是幸福。他觉得,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他和佳佳,终于可以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了。 随着高考的临近,佳佳的学习压力越来越大。她经常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公式、定理、古文,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宋子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每天晚上,都会陪她去小区里散步。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他会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会给她讲他们小时候的故事,让她放松心情;会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在路灯下,一言不发,却胜过千言万语。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宋子文看着她,眼神格外温柔,“尽力就好。不管你考成什么样,哥哥和嫂子,都会永远爱你。” 佳佳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的压力,瞬间消散了大半。她点了点头,用力抱住他:“谢谢哥哥。” 高考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佳佳考了全市前十。宋子文拿着成绩单,激动得一把抱起她,转了好几个圈。“我的妹妹太厉害了!一定能考上名牌大学!” 佳佳窝在他的怀里,笑得格外灿烂。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哥哥眼里的光,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仿佛看到,自己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穿着学士服,站在校园里;仿佛看到,哥哥和嫂子的婚礼,她穿着漂亮的伴娘服,站在他们身边;仿佛看到,他们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再也没有苦难,再也没有分离。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耀眼。宋子文看着怀里的妹妹,心里满是期待。他觉得,属于他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暴风雨,正在悄然酝酿。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死死地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而这短暂的幸福,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暖阳。 第14章 新房映梦,惊雷裂心 仲夏的风裹着茉莉的甜香,漫过新小区的栅栏,拂过那扇刷着奶白色漆的防盗门。门内的客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崭新的布艺沙发上,落在锃亮的实木茶几上,落在宋子文和未婚妻忙碌的身影上。这是他们的新房,不大,却宽敞明亮,每一寸角落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暖意。 宋子文挽着袖子,正踮着脚尖贴墙纸。墙纸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小花,是未婚妻一眼看中的款式。他手里的刮板一下下划过墙面,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未婚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剪刀和胶水,时不时递给他一张墙纸,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慢点贴,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宋子文回头冲她笑了笑,眉眼间的疲惫被幸福冲淡:“没事,早点弄完,早点让佳佳过来住。” 佳佳正蹲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擦着刚买回来的电视柜。电视柜是原木色的,带着淡淡的木香,是她特意和哥哥一起挑的。她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纤细的小臂,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笑得眉眼弯弯。她看着客厅里渐渐成型的模样,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她笑得一脸灿烂,哥哥站在她身边,眼神温柔得像水,嫂子挽着哥哥的胳膊,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心里的甜像要溢出来。 “哥哥,你的新房真漂亮。”佳佳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膝盖,看着宋子文,眼里闪着光,“以后你和嫂子住在这里,一定会很幸福的。” 宋子文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佳佳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欢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放下手里的刮板,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风:“傻丫头,这也是你的家。以后放假了,就回来住。” 未婚妻也走过来,蹲在佳佳身边,笑着握住她的手:“是啊佳佳,这里永远有你的房间。我和你哥哥早就商量好了,给你留了朝南的那间,阳光最好,还能看到楼下的花园。” 佳佳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未婚妻的手心里,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谢谢哥哥,谢谢嫂子。”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暖得像一汪温泉。客厅里的空气里,弥漫着墙纸胶的味道,混合着茉莉的甜香,还有一种叫做“幸福”的味道。宋子文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觉得,这么多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世间最甜的糖。 他想起桥洞里的寒夜,想起捡破烂的岁月,想起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想起佳佳小时候窝在他怀里,软软地喊他“哥哥”的模样。原来,真的会苦尽甘来。原来,他和佳佳,真的可以拥有这样的幸福。 佳佳的生日,就在新房布置好的第二天。宋子文早就偷偷准备好了礼物——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是银白色的,带着小巧的鼠标,是他跑了好几家电脑城,对比了好几天才挑中的款式,不仅方便佳佳查学习资料,以后考大学填志愿,也能用得上。 晚上,他把蛋糕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点燃了蜡烛。烛光摇曳,映亮了佳佳的小脸,也映亮了她眼里的星光。未婚妻端着切好的蛋糕,笑着递到她手里:“佳佳,生日快乐。” 佳佳吹灭蜡烛,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宋子文把那个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盒子递到她面前,笑着说:“生日快乐,傻丫头。看看喜不喜欢。” 佳佳小心翼翼地拆开盒子,当看到那台银白色的笔记本电脑时,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抱着电脑,不敢相信地看着宋子文,声音带着浓浓的惊喜:“哥哥,这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宋子文坐在她身边,帮她打开电脑,耐心地教她怎么用,“以后查志愿,学习,都能用。等你考上大学了,就带着它去学校。” 佳佳抱着电脑,把脸埋在键盘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她抬起头,看着宋子文,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心里的感动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涌上来。“哥哥,你真好。谢谢你。” 她扑进宋子文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像小时候一样。宋子文拍着她的背,眼眶也微微发红。他想起佳佳第一次过生日,他没钱买蛋糕,只能给她煮了一个鸡蛋,佳佳却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终于能给她买得起像样的礼物了。 未婚妻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相拥的模样,眼里也泛起了泪光。她知道,这对兄妹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阳光格外明媚。操场上飘着五颜六色的气球,主席台上挂着“毕业快乐”的横幅,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佳佳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话筒,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在了台下的宋子文身上。 宋子文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的佳佳,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未婚妻站在他身边,轻轻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别紧张,我们佳佳是最棒的。” 佳佳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声音清脆而响亮,回荡在整个操场上:“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佳佳。今天,站在这里,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哥哥。”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子文身上,眼眶瞬间就红了。“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哥哥把我捡回来的。在桥洞里,他用单薄的外套裹着我,给我取暖;在垃圾堆里,他捡别人不要的馒头,先喂我吃;在我生病的时候,他抱着我跑遍了整条街的医院,求着医生救救我。他没读过多少书,却拼了命地供我上学;他吃了一辈子的苦,却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 台下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子文身上。宋子文站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他看着台上的佳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淌了下来。 “我能有今天,全靠我的哥哥。”佳佳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没有哥哥,就没有我的今天。以后,我会好好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好好孝敬他,陪他一辈子。”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震得人耳朵发麻。宋子文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桥洞里的寒夜,想起捡破烂的岁月,想起那些艰难的时光,想起佳佳叛逆时的样子,想起她醒悟后的努力。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真的太值了。 未婚妻站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递给他一张纸巾。周围的人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和同情。宋子文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妹妹,嘴角扬起了一抹幸福的笑容。 毕业典礼结束后,佳佳跑下台,扑进宋子文的怀里,放声大哭。宋子文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嘴里不停地说着:“我的好妹妹,你真棒。哥哥为你骄傲。”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未婚妻站在旁边,看着相拥而泣的兄妹俩,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日子像蜜一样甜。宋子文和未婚妻开始商量婚礼的细节,选什么款式的婚纱,订哪家酒店的酒席,邀请哪些亲戚朋友。佳佳也跟着一起凑热闹,一会儿说要穿粉色的伴娘服,一会儿说要给嫂子准备一个特别的礼物。 小小的新房里,每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宋子文下班回家,总能看到未婚妻和佳佳坐在沙发上,头挨着头,一起看婚纱的款式。他靠在门边,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满是安宁和幸福。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宋子文和未婚妻正在客厅里商量婚礼的请柬,佳佳趴在茶几上,认真地帮他们写着宾客的名字。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打破了客厅里的宁静。 宋子文放下手里的请柬,站起身,笑着说:“应该是快递到了,我订的喜糖到了。” 他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对陌生的夫妇。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穿着昂贵的连衣裙,手里拎着名牌包。他们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只是脸色有些憔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宋子文愣了愣,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请问你们找谁?” 男人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好,请问……佳佳是在这里住吗?” 宋子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上了心头。他下意识地挡在了门口,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找她干什么?” 女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宋子文面前,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是佳佳的亲生父母。这是亲子鉴定报告,你看……” 宋子文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上面的“亲子鉴定报告”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的手颤抖着,几乎不敢去接那张纸。 客厅里的佳佳听到了门口的声音,她抬起头,好奇地探过身:“哥哥,是谁啊?” 当她看到门口那对陌生的夫妇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女人看到佳佳,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往前冲了一步,想要抱住佳佳,却被宋子文死死地拦住了。“佳佳!我的女儿!” 女人的哭声,尖锐而凄厉,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宋子文的心上。 男人也红了眼眶,他看着佳佳,声音带着浓浓的悔恨和痛苦:“佳佳,我是爸爸,她是妈妈。当年你被人贩子拐走,我们找了你十几年啊!” 十几年。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宋子文的耳边炸开。 他手里的请柬,“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白色的纸张,散了一地,像一只只破碎的蝴蝶。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的请柬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宋子文站在门口,浑身冰冷,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他看着那对夫妇,看着他们手里的亲子鉴定报告,看着佳佳脸上错愕的表情,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桥洞里的那个雪夜,他在垃圾堆里捡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婴儿。他想起他给她取名叫佳佳,想起她第一次喊他“哥哥”的样子。他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们相依为命的岁月,想起那些苦却甜的日子。 原来,她不是他的妹妹。 原来,她是别人的女儿。 原来,他拼了命守护了十几年的宝贝,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宋子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佳佳,看着她眼里的迷茫和无措,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窗外的茉莉,还在散发着甜香。可这甜香,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他知道,一场巨大的灾难,已经降临了。 他和佳佳的幸福,从这一刻起,碎得彻彻底底。 第15章 惊雷碎梦,寸寸肝肠 仲夏的风突然就凉了,裹挟着窗外茉莉零落的花瓣,撞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的冰块,连尘埃都不敢肆意漂浮,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趣地“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宋子文的心上。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那张薄薄的亲子鉴定报告上,指尖的温度像是被瞬间抽干,只剩下刺骨的凉。“亲生父女”“亲生母女”——那几个黑色的宋体字,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血肉里,扎进他十几年来视若珍宝的岁月里。 宋子文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恐慌和绝望。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手里的报告再也攥不住,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却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站在门口的那对夫妇,看着他们保养得宜的脸,看着他们眼里汹涌的泪水,脑子里一片空白。十几年的光阴,像电影胶片一样在他眼前飞速闪过——桥洞里的寒夜,他把冻得发紫的佳佳裹在自己的破外套里;垃圾堆旁的清晨,他把捡来的半个馒头小心翼翼地掰给她;医院的走廊上,他跪在地上,求着医生救救发高烧的她;台灯下的深夜,他陪着她啃那些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课本…… 那些苦,那些甜,那些相依为命的日日夜夜,难道都是一场梦吗? 佳佳僵在茶几旁,手里还捏着一支没写完的请柬,笔尖的墨水晕开,在米白色的纸上染出一团难看的黑渍。她看着眼前这对陌生的夫妇,看着他们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听着他们嘴里吐出的“亲生父母”四个字,整个人都懵了。 茫然,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将她牢牢困住。 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一对父母。她的记忆里,只有宋子文。只有那个会把最后一口饭留给她的哥哥,只有那个会背着她走十几里路去看病的哥哥,只有那个会为了她的成绩熬夜到天亮的哥哥,只有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护了她十几年的哥哥。 “你们……是谁?”佳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女人听到她的声音,哭得更凶了。她挣脱开男人的手,想要扑过去抱住佳佳,却被宋子文下意识地拦住。宋子文的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通红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警惕:“别碰她!” 女人的脚步顿住,眼泪掉得更急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照片,一张张地铺在地上。照片上,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眉眼间和佳佳有几分相似。还有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男人女人抱着那个小婴儿,笑得一脸幸福。 “佳佳,我的女儿啊!”女人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刚出生的时候,白白胖胖的,眼睛像葡萄一样亮。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了!我们找遍了大江南北,跑坏了十几辆车,问遍了无数人,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找你啊!” 男人也红了眼眶,他扶住女人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当年你被人贩子抱走,我们差点就疯了。你妈妈哭瞎了眼睛,我辞掉了工作,带着她走遍了全国。我们贴了无数张寻人启事,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都没有放过。老天有眼,终于让我们找到你了!” 十四年。 这三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着宋子文的心。他看着地上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稚嫩的小婴儿,看着眼前这对夫妇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该恨他们吗?恨他们当年没有看好佳佳,让她流落到桥洞,吃了那么多苦。可他看着他们哭红的眼睛,看着他们鬓角的白发,却又恨不起来。他们也是受害者,是丢失了女儿十四年的可怜人。 可他呢?他算什么? 一个捡破烂的,一个把别人的女儿当成宝贝养了十四年的外人? 宋子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看着手上因为常年修车而留下的厚厚的茧子,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光鲜亮丽的家庭,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名牌西装的年轻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有钱人的傲慢。他的目光扫过宋子文,像扫描仪一样,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衣服,再到他沾满灰尘的鞋子,最后停留在他磨破的袖口上。 年轻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声音尖酸又刻薄:“你就是那个捡破烂的?” 宋子文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屈辱的怒火。 “啧啧,”年轻男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鄙夷,“我们家佳佳金枝玉叶的,怎么能跟你住在一起?住这种破房子,穿这种烂衣服,真是委屈她了。” 他就是佳佳的亲生哥哥。 佳佳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脸上不屑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宋子文的面前,眼神坚定:“你不许这么说我哥哥!” “哥哥?”年轻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他也配当你的哥哥?一个没爹没妈没文化的穷光蛋,捡破烂的,也配?” “住口!”宋子文猛地吼出声,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他死死地盯着年轻男人,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可以忍受别人嘲讽他,侮辱他,却绝不允许别人这么说佳佳,这么说他们之间的感情。 “怎么?我说错了?”年轻男人挑了挑眉,一脸得意,“我们家是经商的,在美国有好几家公司,家里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佳佳跟着我们,就是千金大小姐,要什么有什么。跟着他?哼,一辈子只能捡破烂,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佳佳的亲生父亲走了过来,拍了拍年轻男人的肩膀,示意他少说两句。然后,他转向佳佳,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温柔:“佳佳,爸爸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你要相信,爸爸妈妈是爱你的。我们可以带你去美国生活,给你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让你成为真正的千金大小姐。你想要什么,爸爸都能给你。” 他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去美国。 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 千金大小姐。 这些字眼,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可佳佳却猛地摇了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她看着宋子文,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绝望,心里疼得像刀割一样。 她扑进宋子文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放声大哭:“我不去美国!我不要当什么千金大小姐!我要和哥哥在一起!这里才是我的家,哥哥才是我最亲的人!” 宋子文的身体一颤,他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佳佳。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佳佳的头发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傻丫头……”宋子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别哭……” 可他自己,却哭得像个孩子。 门口的夫妇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奈。他们知道,十四年的养育之恩,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可他们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女儿,跟着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过着清贫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佳佳的亲生父母,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家门口。他们给佳佳带来了成堆的名牌衣服,限量版的包包,闪闪发光的首饰。他们带她去最高档的餐厅吃饭,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带她去奢侈品店购物,只要是佳佳多看了一眼的东西,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 可佳佳却一点也不开心。 她穿着昂贵的裙子,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如自己的旧校服舒服;她吃着山珍海味,却觉得索然无味,不如宋子文做的番茄炒蛋,带着浓浓的烟火气;她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首饰,却觉得冰冷刺骨,不如自己亲手编的那个刻着“哥哥”的钥匙扣,温暖又贴心。 她每天都盼着宋子文下班回家,盼着和他一起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盼着听他唠叨几句“好好学习”,盼着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掉牙的电影。 可那些温馨的时光,却被硬生生地打断了。 佳佳的亲生哥哥,每天都会跟着一起来。他像是个监工,时时刻刻地盯着宋子文,处处冷嘲热讽。 “哟,又吃泡面啊?我们家佳佳跟着你,真是受苦了。” “就你这点工资,连佳佳的一件衣服都买不起?” “你看看你住的这破地方,墙皮都掉了,也不怕委屈了我们家佳佳。” 他还故意在佳佳面前炫耀自己的豪车,拿出手机给她看自己在美国的豪宅,试图让佳佳嫌弃宋子文,嫌弃这个破旧的家。 宋子文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咽进了肚子里。他忍气吞声,一言不发。他不想和他们争吵,不想让佳佳为难。他看着佳佳日渐憔悴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和痛苦,心里疼得像刀割一样。 更让他难受的是,老师和邻居也开始来劝他。 班主任特意找到了他,语重心长地说:“宋子文,我知道你和佳佳感情深。但你要为她的未来着想啊。她的亲生父母能给她最好的教育资源,能让她考上名牌大学,这是你给不了的。让她走,对她好。” 王奶奶也拉着他的手,叹了口气:“子文啊,佳佳是个好孩子。跟着她亲生父母,能过上好日子,你就放手。你总不能耽误她一辈子?” 邻居们也七嘴八舌地劝着,说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哥哥,但佳佳跟着亲生父母,才有更好的前途。 宋子文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他和佳佳十几年的深厚感情,是他们相依为命的日日夜夜,是他视若生命的妹妹。 另一边,是佳佳的前途,是她能拥有的光明未来,是她本该拥有的千金大小姐的生活。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看着自己疲惫的脸,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他给不了佳佳最好的生活,给不了她名牌大学的入场券,给不了她光鲜亮丽的未来。 难道,他真的要放手吗? 要把自己养了十四年的妹妹,拱手让人吗? 宋子文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放手,为了佳佳的未来。”一个说:“不能放,她是你的妹妹,是你唯一的亲人。”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他看着佳佳熟睡的脸,看着她眼角的泪痕,心里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涌上来。 这天晚上,佳佳的亲生父母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带任何礼物。他们站在宋子文的面前,对视一眼,然后,“扑通”一声,双双跪在了他的面前。 宋子文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扶起他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女人却死死地抓着他的裤脚,哭得泣不成声:“宋子文,我们求你了!求你劝劝佳佳,让她跟我们走!我们知道,你对佳佳好,比亲生父母还要好。可我们能给她最好的生活,能让她考上名牌大学,能让她这辈子衣食无忧,这是你给不了的啊!” 男人也红着眼睛,声音哽咽:“我们知道,十四年的养育之恩,重如泰山。我们愿意给你补偿,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你能劝佳佳跟我们走,我们什么都答应你!” 宋子文看着跪在地上的夫妇,看着他们眼里的哀求,看着他们鬓角的白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佳佳站在演讲台上,说“没有哥哥,就没有我的今天”;想起佳佳扑在他怀里,说“哥哥才是我最亲的人”;想起佳佳熬夜学习,只为了让他开心;想起佳佳亲手做的那个钥匙扣,刻着歪歪扭扭的“哥哥”…… 他又想起佳佳看着那些名牌衣服时,眼里的茫然;想起佳佳吃着山珍海味时,脸上的失落;想起老师说的“为了她的未来着想”;想起邻居说的“不能耽误她一辈子”。 宋子文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自己该做出决定了。 这个决定,像一把刀,会剜掉他的半条命。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佳佳的未来,为了她能过上好日子,为了她能考上名牌大学,他只能放手。 宋子文缓缓地蹲下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夫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好。” 一个字,像一声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里。 窗外的风,更凉了。 茉莉花瓣,落了一地。 像是谁的心,碎了。 第16章 狠心推离,寸断肝肠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台灯的光线被调得极暗,昏黄的光晕堪堪笼住佳佳熟睡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甜美的事。宋子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僵得像一尊石像,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这是他的傻丫头啊。 是他在桥洞的寒夜里,用破外套裹紧的小婴孩;是他啃着干硬馒头,却把唯一的热粥推给她的小姑娘;是他熬夜啃着初中课本,手把手教她解题的好学生;是他拼尽了十几年的力气,护在掌心的宝贝。 宋子文的手指微微颤抖,想去碰一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又缓缓缩了回来。他想起佳佳趴在书桌上,眼里闪着光说“哥哥,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以后赚好多钱养你”;想起她拿着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奖状,扑进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想起她站在高中毕业典礼的台上,哽咽着说“没有哥哥,就没有我的今天”。 那是她的梦想,是她日日夜夜熬着黑眼圈去追逐的光。 可他能给她什么呢? 他能给她的,不过是一室户里的粗茶淡饭,是汽修厂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是熬夜陪她学习时,那盏昏黄的台灯。他给不了她美国的名校,给不了她千金大小姐的生活,给不了她那些唾手可得的光明前途。 而她的亲生父母,可以。 宋子文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佳佳熟睡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甜美的笑,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做出了决定。 一个能让佳佳奔向光明,却会把自己剜得鲜血淋漓的决定。 要让她走。 要让她跟着亲生父母走。 要让她去过那些他给不了的好日子。 哪怕,她会恨他。 哪怕,他会疼得活不下去。 从那天起,宋子文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个每天晚上会端着热腾腾的夜宵,坐在她身边陪她刷题的哥哥,不见了。佳佳熬夜学到凌晨,肚子饿得咕咕叫,抬头看向门口,却只有一片漆黑的寂静。她咬着唇,忍着饿,心里酸溜溜的。她跑去厨房,想自己煮一碗面,却发现冰箱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哥哥提前准备好的鸡蛋和番茄。 那个每天晚饭后,会牵着她的手,在小区里散步,听她讲学校趣事的哥哥,不见了。佳佳洗完碗,走到客厅,看着宋子文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冷漠的侧脸。她走过去,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哥哥,我们去散步?今天班里发生了一件超好笑的事……” 宋子文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不去了,我累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刻意压抑着什么。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把手机屏幕按得更亮了些,亮得刺眼。 佳佳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她看着宋子文冷漠的侧脸,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荡荡的,冷得发疼。 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是因为那些陌生的叔叔阿姨吗?是因为她说不想去美国吗? 佳佳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小声问:“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宋子文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板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佳佳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门内,宋子文背靠着门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傻丫头,不是你的错。 是哥哥的错。 是哥哥太没用,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佳佳的亲生父母依旧每天都来,依旧带着成堆的礼物,依旧拉着她去高档餐厅吃饭。 金碧辉煌的餐厅里,水晶吊灯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穿着燕尾服的侍者端着精致的餐盘,在餐桌间穿梭。山珍海味摆满了整整一桌,鲍鱼、龙虾、鱼子酱,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可佳佳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拿着银质的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龙虾,心里念着的,却是家里那个小小的餐桌,念着哥哥做的番茄炒蛋——鸡蛋炒得金黄,番茄熬出了浓浓的汤汁,拌着米饭,能吃满满两大碗。 她想起以前,她和哥哥坐在小餐桌旁,一人一碗米饭,一盘番茄炒蛋,吃得满头大汗,笑得一脸幸福。 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吗? 佳佳的眼眶红红的,放下了叉子,轻声说:“我想回家了。” 女人连忙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佳佳,再吃一点?这些都是你以前没吃过的……” “我不想吃。”佳佳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吃哥哥做的番茄炒蛋。”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无奈和心疼。他们知道,宋子文在佳佳心里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可他们不知道,宋子文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亲手把佳佳推离自己的身边。 这天晚上,佳佳放学回家,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客厅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她的衣服、她的课本、她的学习机,还有那个她亲手给宋子文编的,刻着“哥哥”的钥匙扣。 宋子文站在行李箱旁边,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却也让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佳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快步跑过去,拉着宋子文的胳膊,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慌:“哥哥,你收拾我的东西干什么?你要把我送走吗?” 宋子文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那是一种佳佳从未见过的冰冷,像是淬了寒冬的雪,冻得她浑身发抖。 他没有看她泛红的眼眶,没有看她眼里汹涌的泪水,只是看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走。”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佳佳的心上。 “跟你的亲生父母走。”宋子文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他们能给你更好的生活,能让你去美国,能让你成为千金大小姐。这些,我给不了你。” “我不要!”佳佳猛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扑进宋子文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放声大哭,“我不要去美国!我不要当千金大小姐!我只要你!哥哥,我只要你!” 宋子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怀里,是佳佳温热的身体,是她熟悉的味道,是他护了十几年的宝贝。他多想抱住她,多想告诉她“哥哥舍不得你”,多想告诉她“哥哥爱你”。 可他不能。 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推开了她。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冰冷得让人心碎。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哀求,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狠心的话。 “是。” “我嫌弃你了。” “你走,别再回来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佳佳的心里,也狠狠扎进宋子文自己的心里。 佳佳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宋子文决绝的眼神,看着他冰冷的脸,看着他眼里那抹刻意装出来的厌恶,心里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失望。 绝望。 像是潮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 她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痕。她看着宋子文,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几年,依赖了十几年的哥哥,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陌生得让她害怕。 佳佳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 她一言不发地,默默地拿起地上的行李箱。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都泛白了。 她的亲生父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心疼,却不敢上前。 佳佳拖着行李箱,一步步地走向门口。 她的脚步很重,很重,像是踩在宋子文的心上。 每走一步,宋子文的心就疼一分。 疼得他快要窒息。 走到门口的时候,佳佳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就会舍不得走。 她只是停顿了一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佳佳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 宋子文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拖着行李箱,一步步地走向那辆停在楼下的豪车。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佳佳上车前,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家门口。 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她的身影。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上了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宋子文始终背对着门口,始终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出去,把她拉回来。 他怕一回头,自己所有的伪装,都会轰然崩塌。 汽车的轰鸣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巷口。 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宋子文才缓缓地转过身。 客厅里空荡荡的。 行李箱不见了。 佳佳的拖鞋不见了。 书桌上的课本和学习机,也不见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他一个人。 宋子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蹲下身,抱着头,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夜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他的傻丫头走了。 他护了十几年的宝贝,走了。 他亲手把她送走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那盏昏黄的台灯,还亮着。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趴在书桌上,认真刷题的小姑娘了。 再也没有了。 第17章 残灯泣血,生死相随 跨洋航班降落在纽约机场时,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雨。黑色的林肯轿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一路驶向郊外的独栋别墅。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修剪整齐的草坪,雕花的廊柱,还有亮着暖黄灯光的落地窗。这是佳佳的亲生父母为她准备的家,豪华得像一座城堡。 可佳佳踏进玄关的那一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冷得刺骨。 佣人接过她的行李箱,恭敬地弯腰:“小姐,您的房间在二楼。” 二楼的卧室大得离谱,粉色的公主床,挂满蕾丝的窗帘,梳妆台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首饰,衣柜里塞满了限量版的裙子。可佳佳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她想念的,是那个逼仄的一室户。想念客厅里那张掉了漆的木桌,想念哥哥熬夜陪她刷题时亮着的台灯,想念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想念那盘永远带着焦香的番茄炒蛋。 这里什么都有,却没有哥哥。 没有哥哥的地方,哪里都不是家。 佳佳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吃不喝。佣人送来的牛排、沙拉、甜点,她看都不看一眼,任由那些精致的食物在餐盘里慢慢变凉。她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一遍遍喊着“哥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床单。 夜里,她光着脚走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身上,冻得她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她却不肯关水,任由冷水顺着发丝滑落,滴在地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想生病。 生很重很重的病。 重到亲生父母没办法,只能把她送回哥哥身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佳佳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曾经圆润的脸颊迅速凹陷,皮肤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深陷下去,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瘦骨嶙峋的自己,嘴角却扯出一抹微弱的笑。 这样,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亲生父母看着她的样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女人守在床边,哭着劝她吃饭:“佳佳,求求你吃一口?你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做,好不好?” 男人也红着眼眶,一遍遍给她讲道理:“佳佳,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啊!你还年轻,你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佳佳只是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沙哑得发不出声音,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我要找哥哥。 这天,佳佳又一次晕了过去。女人抱着她滚烫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男人手忙脚乱地叫救护车,看着女儿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他终于崩溃了。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男人的声音瞬间哽咽:“宋子文……求你救救佳佳……她再这样下去,会没命的!” 千里之外的小城,宋子文正蹲在汽修厂的角落,手里攥着那个佳佳亲手编的钥匙扣。钥匙扣上的“哥哥”两个字,被他摩挲得发亮。自从佳佳走后,他把自己埋在无休止的工作里,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不敢有一丝空隙去想她。 可当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带着哭腔的哀求时,宋子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手机险些掉在地上。他能想象得出,佳佳现在是什么样子。那个从小就怕冷、怕饿的小丫头,现在是不是正蜷缩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宋子文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可他不能心软。 心软了,佳佳就会舍不得走。舍不得走,就会错过那些本该属于她的光明未来。 宋子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冷得像冰:“我已经不要她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自己的心脏。 “你们别再来找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后她的事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他猛地挂断电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机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宋子文蹲在地上,看着那片碎裂的屏幕,看着上面映出的自己泪流满面的脸,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空荡荡的汽修厂里回荡。 电话那头的佳佳,其实醒着。 她躺在病床上,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宋子文冰冷的声音,听着那句“我已经不要她了”,听着那句“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空洞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碎裂的光。 原来,哥哥真的不要她了。 原来,哥哥真的嫌弃她了。 佳佳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巾。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嘴里反复念叨着:“哥哥不要我了……哥哥嫌弃我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呼吸越来越微弱,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奄奄一息。 亲生父母带着她去医院做检查,厚厚的化验单摆在医生面前。医生皱着眉头,翻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最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严重营养不良,免疫力几乎为零,器官也开始衰竭……需要好好调理。” 可调理的前提,是她愿意吃饭,愿意配合治疗。 佳佳却什么都不肯。 她闭着眼睛,任由护士把针头扎进她的血管,任由营养液一点点流进她的身体,却始终不肯睁开眼睛,不肯说一句话。 她的亲生哥哥站在病房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妹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当初对宋子文的冷嘲热讽,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捡破烂的”“穷光蛋”,想起自己逼着妹妹离开那个破旧的一室户,想起妹妹当时哭着说“我要和哥哥在一起”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妹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富贵荣华,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的生活。 她想要的,只是哥哥的爱。 只是那个捡破烂把她养大,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哥哥。 男人的眼眶红了,悔恨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他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病房里,佳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里一直念叨着:“哥哥……我想回家……我想回桥洞……我想回我们的小屋……”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亲生父母的耳朵里。 女人再也忍不住,扑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妈妈错了……妈妈不该逼你走……妈妈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们现在就去找哥哥……” 男人也红着眼眶,紧紧握着佳佳的手,声音哽咽:“好,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国,去找宋子文。” 当天下午,他们就订了最快的机票,带着奄奄一息的佳佳,飞回了那个小城。 车子停在宋子文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亲生父母抱着佳佳,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女人的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钻心,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用力拍着门,哭着喊:“宋子文!求你出来见佳佳最后一面!她快不行了!她只想见你一面!” 男人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得通红:“宋子文,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拆散你们!求你出来看看她!” 邻居们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王奶奶看着跪在地上的夫妇,看着他们怀里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佳佳,忍不住抹眼泪:“子文啊,你就开门!佳佳都这样了,你忍心吗?” “是啊子文,孩子太可怜了!” “快开门!”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劝着,声音里满是同情。 门内的宋子文,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哭声和哀求声,心早就碎成了一片片。 他知道佳佳回来了。 他知道佳佳快不行了。 可他不敢开门。 他怕一开门,就会看到那个被他亲手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妹妹。 他怕自己会后悔,会崩溃。 宋子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哭声越来越微弱,佳佳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浅。 宋子文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着,疼得他快要窒息。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终究还是舍不得。 宋子文缓缓地抬起手,颤抖着拉开了门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昏黄的路灯透过门缝照进来,落在跪在地上的夫妇身上,落在他们怀里那个瘦骨嶙峋的佳佳身上。 宋子文的眼睛瞬间红了,像一只被激怒的困兽。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佳佳,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佳佳……”宋子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佳佳的脸上。 亲生父母看着他,哭得更凶了:“宋子文,求求你救救她……她只想见你……” 宋子文什么都没说,抱着佳佳,转身就往医院跑。 他的脚步飞快,怀里的佳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怕自己跑慢了,怕怀里的小丫头,就这么没了。 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惨白得刺眼。佳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宋子文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就在这时,佳佳的眼睛动了动。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瞳孔里,慢慢聚焦,落在宋子文的脸上。 当她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熄灭的灯,突然被点燃了。 她虚弱地伸出手,抓住宋子文的衣角,指尖微微颤抖。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了……你是不是还爱我?你是不是没有嫌弃我?” 宋子文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晕厥。他跪在床边,把佳佳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妹妹……哥哥错了……哥哥不该骗你……哥哥一直都爱你……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从捡到她的那天起,她就是他的命。 佳佳听着这话,苍白的嘴角,终于扯出一抹微笑。 那是她来到美国后,第一次笑。 很轻,很淡,却像一朵盛开的花,绽放在惨白的脸上。 她虚弱地看着宋子文,眼神里满是眷恋:“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我好想回家……回到我们的桥洞……回到我们的小屋……”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宋子文抱着她,感受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凉,感受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消失,感受着她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佳佳?”宋子文的声音颤抖着,“佳佳?你看看哥哥?” 没有回应。 佳佳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宋子文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惨白的灯光下,发出凄厉的哀嚎。 “妹妹……你醒醒……哥哥带你回家……” “我们回桥洞……回我们的小屋……” “妹妹……你别丢下哥哥……” 亲生父母看着女儿的尸体,悔恨交加。他们跪在宋子文面前,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哭着说:“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拆散你们……我们不该逼佳佳离开……求求你原谅我们……” 宋子文却一言不发。 他只是抱着佳佳的尸体,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世界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片黑白。 没有了佳佳,什么都不重要了。 宋子文抱着佳佳的尸体,缓缓地站起身。他不理会周围医生护士的阻拦,不理会亲生父母的哭喊,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急诊室。 走廊上的人纷纷避让,看着这个抱着尸体的男人,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满是同情。 亲生父母想拦住他,想把佳佳的尸体带走,好好安葬。他们冲上去,抓住宋子文的胳膊,哭着说:“宋子文,你把佳佳给我们……我们带她去安葬……” 宋子文猛地甩开他们的手,眼神冷得像冰。他看着他们,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浓浓的绝望:“佳佳是我的妹妹。” “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他抱着佳佳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向医院的楼梯。 他要去楼顶。 去那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去那个没有痛苦,没有分离的地方。 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苍白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片坚定。 他抱着佳佳,一步步地,走上楼顶。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宋子文站在楼顶的边缘,看着怀里的佳佳,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突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股释然。 他低下头,在佳佳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轻声说:“妹妹,哥哥来陪你了。”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们回桥洞……回我们的家……”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宋子文抱着佳佳的尸体,纵身一跃。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像极了那年桥洞外的夏天,阳光正好,槐花盛开。 他抱着他的妹妹,像是抱着全世界。 鲜血染红了地面,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两个年轻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一刻。 他们终于永远地在一起了。 再也不会被分开。 再也不会。 第18章 风蚀骨血,暖阳永存 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座小城的街巷里。 最先赶来的是小区的邻居们。王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过人群,看到地上那片刺目的红,看到宋子文紧紧抱着佳佳的模样,浑浊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捂着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被人扼住了呼吸。楼下的超市老板红着眼眶,手里还攥着一包佳佳最喜欢的草莓味糖果,那糖纸被他捏得变了形,糖果滚落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宋子文的脚边。 “多好的两个孩子啊……”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抽泣声连成了片。那些曾经看着宋子文背着佳佳捡破烂的人,看着兄妹俩挤在一室户里相依为命的人,看着佳佳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着喊“哥哥”的人,全都红了眼眶。他们围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两个年轻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汽修厂的师傅带着徒弟们赶来了。师傅手里攥着一个还没完工的扳手,那是宋子文昨天还在打磨的东西。他看着地上的宋子文,看着他那双曾经布满老茧、却总是温柔地给佳佳做饭的手,突然老泪纵横。“子文啊……你这傻孩子……”他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你要是再等等,师傅还想教你修最好的车,还想看着你娶媳妇,看着佳佳上大学啊……”徒弟们也都红了眼,他们想起宋子文在厂里的样子,想起他总是把盒饭里的肉挑出来,说要带回家给妹妹,想起他熬夜加班,就为了多赚点钱给佳佳买辅导资料。 佳佳的班主任也来了。她手里抱着佳佳的书包,书包里还装着那本写满了批注的物理竞赛书。她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曾经站在毕业典礼台上,哽咽着说“没有哥哥,就没有我的今天”的小姑娘,看着那个总是把“我哥哥最厉害”挂在嘴边的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书包上。她想起佳佳拿着成绩单,飞奔着扑进宋子文怀里的样子,想起兄妹俩在办公室里,宋子文看着佳佳,眼里满是骄傲的模样。 所有人都在哭。哭这对苦命的兄妹,哭他们十几年的相依为命,哭他们终究没能躲过命运的磋磨,哭他们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永远地留在了一起。 佳佳的亲生父母,早已哭成了泪人。男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甲深深嵌进头皮,发出痛苦的嘶吼。女人抱着佳佳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女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们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看着宋子文紧紧抱着佳佳的模样,心里的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们彻底淹没。 是他们。是他们亲手拆散了这对兄妹。是他们用所谓的“最好的生活”,毁掉了佳佳的一切,也毁掉了宋子文的一切。 他们花了重金,在城郊的山脚下买了一块最好的墓地。那里阳光充足,视野开阔,能看到整座小城的烟火气。他们把宋子文和佳佳合葬在一起,墓碑是洁白的汉白玉,上面刻着八个字,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在他们心上:宋子文 宋佳佳 兄妹之墓。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雨。佳佳的亲生父母跪在墓碑前,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染红了冰冷的地面。“我们错了……”男人哭着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们不该那么自私,不该拆散你们……我们不该用富贵,去换你们的命啊……”女人也跟着磕头,哭得几乎晕厥:“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们宁愿从来没有找到过佳佳,宁愿她跟着你,在那个小小的一室户里,吃着番茄炒蛋,过着平凡的日子……”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墓碑上的字,也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他们跪在雨里,不肯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丝一毫的罪孽。 从那天起,佳佳的亲生父母每天都会来墓地。他们不再穿名牌的衣服,不再开豪华的轿车,只是穿着朴素的布衣,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佳佳爱吃的草莓糖,还有宋子文爱喝的米酒。他们跪在墓碑前,一遍遍地忏悔,一遍遍地说着心里话,像是在对着两个孩子,诉说着迟来的歉意。 这天晚上,夫妇俩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辗转难眠。迷迷糊糊间,他们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豪门富贵,没有跨国寻亲的奔波,没有那些冰冷的名牌和豪车。只有一个温馨的小院,院子里种着槐树,槐花开得正盛,香飘满院。宋子文牵着佳佳的手,兄妹俩穿着干净的布衣,笑得眉眼弯弯。他们的亲生儿子站在旁边,不再是那个傲慢的纨绔子弟,而是手里攥着一把糖果,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大的那颗,递给佳佳。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宋子文给佳佳夹了一块排骨,女人给宋子文添了一碗饭,男人和儿子聊着天,笑声清脆而响亮,洒满了整个院子。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拥有过的,平凡的,却又无比温暖的幸福。 清晨,夫妇俩从梦中惊醒。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厉害,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旁边的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却再也不会有那个穿着裙子,笑着喊“妈妈”的小姑娘。楼下的车库里,停着豪华的轿车,却再也不会有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笑着喊“哥哥”的少年。 他们的儿子站在门口,低着头,眼眶红红的。他手里攥着一张福利院的捐赠证书,上面写着他卖掉所有奢侈品的钱,全部捐给了救助弃儿的福利院。 巨大的绝望和悔恨,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夫妇俩淹没。他们抱着彼此,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撕心裂肺的忏悔,却再也换不回两个鲜活的生命。 佳佳的亲生哥哥,真的变了。 他不再穿着名牌招摇过市,不再满口冷嘲热讽。他把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豪车、名表、奢侈品,全都换成了钱,捐给了福利院。他剪掉了时髦的发型,穿上了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埋头苦读。他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纨绔气,多了几分沉稳和坚定。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片埋葬着兄妹俩的土地,轻声说:“我要替佳佳和子文哥哥活下去。他们想让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孩子有个家,我就去帮他们完成这个心愿。” 城郊的桥洞,依旧在那里。 风穿过桥洞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还能听到当年兄妹俩的笑声。环卫阿姨退休了,却还是会经常路过这里。每次走到桥洞前,她都会驻足良久,看着空荡荡的桥洞,看着那些长了又枯、枯了又长的杂草,抹着眼泪念叨:“多好的两个孩子啊,怎么就这么命苦。” 桥洞旁的杂草,一年又一年地疯长,却再也没有那个背着妹妹,在垃圾堆里捡破烂的小小身影。再也没有那个裹着破外套,在寒夜里紧紧抱着妹妹的少年。再也没有那个趴在哥哥背上,笑着数星星的小姑娘。 汽修厂的师傅和同事们,每个月都会去墓地看望兄妹俩。 师傅每次都会带上自己酿的米酒,倒在墓碑前,酒液渗入泥土,带着淡淡的酒香。他蹲在墓碑前,叹着气说:“子文啊,你这孩子,太傻了。你要是还在,肯定已经成了最好的汽修师傅了。师傅还想把毕生的手艺,都传给你呢。” 同事们也会带上佳佳喜欢的童话书,轻轻放在墓碑旁。那些书,崭新崭新的,封面画着公主和王子,画着城堡和花园。他们看着墓碑上的字,轻声说:“佳佳,你看,这些都是你喜欢的书。在另一个世界,你一定要多读点童话,一定要过得开开心心的,再也没有苦难,再也没有分离。” 佳佳的班主任,整理了她的遗物。 那是厚厚的一沓作文和画作。作文本的纸页,有些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工整清秀。作文里,写满了对哥哥的爱,写着桥洞的温暖,写着小小的一室户里的烟火气。“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撑起了我的整片天。”“我们的家很小,却很温暖。哥哥做的番茄炒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 画作里,最多的是哥哥背着她的背影。是桥洞外的万家灯火,是那个摆着充气沙发和小黑板的“家”。是哥哥熬夜陪她学习时,那盏昏黄的台灯。是兄妹俩手牵手,走在夕阳下的身影。 班主任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放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取名《桥洞暖阳》。她对学弟学妹们说:“这是一个关于爱和救赎的故事。希望你们能记住,有一种爱,能在泥泞里开出花来。” 小区里的邻居们,依旧会念叨着这对兄妹。 楼下的超市老板,柜台上还摆着佳佳最喜欢的草莓味糖果。每次有小孩来买,他都会想起那个穿着干净衣服,笑着说“哥哥爱吃”的小姑娘。他会多给孩子一颗糖,轻声说:“拿去吃,像那个小妹妹一样,开开心心的。” 隔壁的张奶奶,每次包饺子,都会多包一碗。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念叨着:“要是子文和佳佳还在,肯定能吃一大碗。这两个孩子,从来都没吃过一顿饱饭啊。” 他们的故事,成了小区里最让人揪心的回忆。成了茶余饭后,人们说起时,总会红着眼眶的话题。 佳佳的亲生父母,把公司的大部分财产都捐了出去。他们成立了“子文佳佳基金会”,专门救助被遗弃的孩子和被拐卖的儿童。 他们不再做高高在上的老板,而是亲自去福利院做义工。他们给孩子们做饭,教孩子们读书,给孩子们讲故事。看着那些孩子们的笑脸,他们总会想起佳佳,想起宋子文。想起那个穿着裙子,笑着喊“妈妈”的小姑娘,想起那个穿着工作服,笑着喊“妹妹”的少年。 他们说:“这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唯一的事。希望能弥补我们的过错,也希望天下再也没有这样的悲剧。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有一个家,都能被爱包围。” 每年的清明节,都会有很多人来墓地看望兄妹俩。 有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好心人,有佳佳的同学和老师,有基金会帮助过的孩子。孩子们手里拿着亲手做的纸花,红的、黄的、粉的,五颜六色,摆满了墓碑前。他们奶声奶气地说:“子文哥哥,佳佳姐姐,你们要好好的。我们会记住你们的故事,会好好长大,会帮助更多的人。” 墓碑前的鲜花,一年又一年,从未断过。 佳佳的亲生哥哥,考上了名牌大学的医学专业。 他说,他要成为一名医生,救更多的人。他要去贫困地区义诊,去帮助那些没钱看病的孩子,就像当年那些帮助过子文和佳佳的好心人一样。 他在日记本里,写满了对兄妹俩的思念。“子文哥哥,佳佳妹妹,我会带着你们的心愿,好好活下去。我会替你们看遍这世间的美好,替你们救更多的人,替你们把这份爱,传递下去。” 很多年以后,依旧有人记得这对兄妹的故事。 福利院的老人们,会给孩子们讲。讲那个十岁的男孩,在垃圾堆里捡回了一个女婴,在桥洞里撑起了一个家。讲那个懂事的女孩,考了无数个第一,却终究没能躲过命运的磋磨。讲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相依为命,什么是不离不弃。 有人说,他们是彼此的救赎,也是彼此的宿命。他们的故事,成了这座城市里,最让人意难平的传奇。 墓地前,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那是附近的孩子们种下的,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轻轻摇曳,仿佛是兄妹俩在笑。 阳光洒在墓碑上,温暖而明亮。 当年的桥洞,早已被翻新,成了一处小小的公园。公园里种满了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得正盛,香飘满院。公园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的光芒:桥洞暖阳。 路过的人,总会驻足。听着老一辈人,讲着那段往事。讲着那个少年,讲着那个小姑娘,讲着他们在桥洞里,用爱撑起的一片天。 桥洞的暖阳,终究没有碎。 它藏在了时光里,藏在了人们的记忆里,藏在了每一个被爱照亮过的角落,永远闪耀着温柔的光芒。 永远。 第1章 红帖染血 暮春的风裹着柳絮,扑在玻璃窗上,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傍晚,杨某指尖蹭过她脸颊的温度。 小玲坐在轮椅上,骨节泛白的手攥着一张泛黄的婚纱照样片。照片上的她穿着凤冠霞帔,笑靥如花,身侧的男人西装笔挺,眉眼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可此刻再看,那温柔里藏着的刀,已经把她的人生凌迟得鲜血淋漓。 轮椅碾过客厅的地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六十多岁的母亲正佝偻着背,在厨房熬中药,药罐里飘出的苦涩气味,和着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绝望,呛得她鼻腔发酸。父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手里捏着的,是她从前跳舞获奖的证书。那时候她多鲜活啊,能穿着舞鞋在舞台上旋转跳跃,能牵着父母的手逛遍北京的胡同,能对着未来侃侃而谈,说要嫁个真心人,生个胖娃娃,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可现在,她连抬手梳头发都费劲。 左手腕的骨头像是被无数根针在扎,稍一用力,钻心的疼就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医生说,是三角纤维软骨中央盘穿孔,是尺侧皮下软组织水肿,是滑膜增生……那些拗口的医学名词,像一道道符咒,把她钉死在了这方寸轮椅上。右腿的髋臼盂唇损伤更是要命,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别说站立行走,就连翻身都要靠母亲帮忙。 她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腿,曾经那是能跳足尖舞的腿,如今却像两根失去知觉的枯木,垂在轮椅踏板上,毫无生气。 “铃铃,药熬好了,趁热喝。”母亲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她把碗递到小玲面前,指尖触碰到女儿冰凉的手,眼圈唰地红了。 小玲接过药碗,温热的液体烫着掌心,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她仰头,把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那股子苦,从舌尖一直苦到五脏六腑。 “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明天……明天法院就开庭了。” 母亲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轮椅的扶手,才勉强站稳。“不怕,妈陪着你。那畜生,他跑不了的。” 畜生。 这个词,母亲从前是绝不会说的。 三年前,杨某第一次登家门的时候,母亲笑得合不拢嘴。那时候的杨某,穿着熨帖的衬衫,手里提着名贵的烟酒,嘴甜得像抹了蜜,“叔叔阿姨,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小玲的。”他抢着做饭,手脚麻利地炒了一桌子菜,会记得父亲爱喝的茶,会留意母亲念叨的保健品。那时候的他,是街坊邻里眼中的好女婿,是父母口中的“靠谱孩子”。 就连小玲自己,也差点以为,自己捡到了世间难得的真心。 她想起2022年的那个冬夜,朋友聚会上,暖气烧得正旺,杨某端着一杯果汁走到她面前,笑着自我介绍:“我叫杨某,在北京开了家小公司。”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很暖,恰好那时候她重感冒,咳嗽得撕心裂肺,他二话不说,陪着她去医院,整夜守在病床前,喂水喂药,毫无嫌隙。 后来,他开始对她展开追求。她加班到深夜,他会开车来接,车里放着她喜欢的歌;她随口提一句想吃城南的糖葫芦,他能跑遍半个北京城买回来;她生病怕传染,他却说“我身体好,不怕”,硬是守在她身边照顾了七天七夜。 他会24小时和她视频报备行踪,会在每天清晨发来一句“早安,我的女孩”,会在睡前给她讲甜甜的小故事。 小玲不是没谈过恋爱,可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像杨某这样,把她宠成了公主。 那时候的她,是北京城里骄傲的独生女。名下有一套父母早年给她买的房子,工作稳定,长相清秀,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可她偏偏栽在了杨某的温柔乡里。 2023年的情人节,杨某捧着一大束玫瑰,单膝跪地向她表白。“小玲,嫁给我,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她哭着点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确定关系后没多久,杨某就叹了口气,说自己租的房子快到期了,租金又贵。小玲想都没想,就拉着他的手说:“那你搬来我家住,我家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决定。 起初的日子,蜜里调油。他会把早餐端到床头,会帮她洗袜子,会在她下班回家时,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沉浸在这份甜蜜里,丝毫没有察觉,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变故发生在2023年的7月。 那天,她和杨某的朋友一起吃饭,酒过三巡,朋友喝多了,嘴没把门的,嘟囔了一句:“杨哥,你那事儿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没留案底?” 杨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狠狠瞪了朋友一眼,笑着打哈哈:“喝多了喝多了,瞎说什么呢。” 可小玲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不是没怀疑过。杨某总是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问起他的公司,他只说“小本生意,不值一提”;问起他的家人,他说“父母都在老家,身体不好,不方便过来”。她以为是他性格内敛,现在想来,全是破绽。 回家的路上,小玲坐在副驾驶,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问:“刚才你朋友说的‘那事儿’,是什么事?” 杨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没什么,就是以前年轻不懂事,犯了点小错,早就解决了。” “小错?”小玲追问,“什么错?会留案底吗?”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杨某的语气不耐烦起来,“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非要揪着不放干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发脾气。 小玲的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不死心。她总觉得,两个人既然要过一辈子,就该坦诚相待。 回到家,杨某去洗澡,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小玲看着那部黑色的手机,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她想看看,他的手机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的手指刚碰到手机屏幕,浴室的门突然开了。杨某裹着浴巾走出来,看到她的动作,脸色骤变,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干什么?!”他低吼着冲过来,伸手就要抢手机。 小玲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身后藏,嘴里辩解:“我就是想看看,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给我!”杨某双目赤红,力气大得惊人。他拽着小玲的手腕,猛地一扯。 “啊——!”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手腕蔓延开来,小玲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杨某愣住了,看着她疼得蜷缩在地上,手腕迅速红肿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那慌乱很快就消失了,他蹲下身,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骗:“小玲,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有点敏感,你别生气好不好?” 小玲疼得说不出话,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张曾经让她心动的脸,此刻竟有些陌生。 他把她抱到沙发上,拿来冰袋给她敷手腕,嘴里不停道歉:“我错了,小玲,我真的错了。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她几乎要相信,他真的只是一时失手。 后来,她去医院检查,医生拿着片子,脸色凝重:“姑娘,你这手腕伤得不轻啊,神经受损,还有点复杂区域疼痛综合征,得好好休养,不能再用力了。” 回家的路上,杨某一直牵着她的手,满脸愧疚:“医药费我来出,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他还写了一份保证书,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说以后再也不会对她发脾气,再也不会动手。 小玲看着那份保证书,心里的气慢慢消了。她想,或许真的是自己太咄咄逼人了,他只是一时冲动。 更何况,他对她那么好。在她养伤的日子里,他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会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小玲,我爱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她又一次,掉进了他编织的温柔陷阱里。 父母来看她,看到她手腕上的绷带,问起缘由,杨某抢着解释:“是我不好,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烫到她了。”他说得煞有介事,父母竟也信了。 那时候的小玲,还天真地以为,这场争吵,不过是他们感情里的一个小插曲。她以为,只要他真心悔改,他们的日子,还能回到从前的甜蜜。 她哪里会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轮椅又往前滑了一段,停在了阳台的落地窗前。窗外的柳絮还在飘,像极了她破碎的梦。 她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想起2024年7月7日的那个下午,阳光毒辣得刺眼。 那天,她拿着医院的诊断报告,兴奋地对杨某说:“医生说我的手可以做手术了,做完手术,我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以为,他会替她开心。 可杨某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他看着她,眼神阴鸷得可怕,语气冰冷:“做手术?你有钱吗?” “我可以攒钱啊,”小玲不解,“就算现在没钱,慢慢攒总会有的。我想快点好起来,我想重新站起来,我想和你一起去看遍北京的风景。” “站起来?”杨某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你要是好了,是不是就想离开我了?” “我怎么会离开你?”小玲急了,“我说过,要和你过一辈子的。” “过一辈子?”杨某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像一座压顶的山,“你想过一辈子,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多拖累我?” 小玲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嘴唇颤抖着:“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累赘!”杨某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推。 小玲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几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剧痛从右腿传来,像是骨头被生生折断。她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浸湿了衣衫。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杨某,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杨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恶意。他蹲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残了,就只能跟着我了。” 那八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插进了小玲的心脏。 她看着他狰狞的嘴脸,终于明白,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体贴,所有的海誓山盟,全都是假的。 他接近她,从来都不是因为爱。 他只是想找一个的住处,找一个可以肆意拿捏的猎物,找一个能被他牢牢控制在手心的傀儡。 她想起他说要在房产证上加他的名字,想起他说以后买房要写他儿子的名字,想起他隐瞒的案底,想起他那些从未兑现的承诺……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意识模糊,眼泪混合着汗水,浸湿了身下的地毯。她看着杨某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血淋淋的笑话。 “铃铃,你怎么了?”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慌。 小玲擦干眼泪,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我没事。” 母亲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哽咽着说:“明天开庭,妈陪你去。咱们一定要讨回公道。” 公道? 小玲在心里苦笑。 她的手废了,腿残了,一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了。这样的她,就算讨回了公道,又能怎么样呢? 她失去的,是曾经鲜活的人生,是对爱情的所有憧憬,是站起来看世界的权利。 这些,是用多少钱,多少赔偿,都换不回来的。 她低头,看着那张婚纱照样片。照片上的花轿,红得刺眼,像极了她流的血。 而她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等着明天的开庭。 等着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站在被告席上。 她多想问问他,从始至终,他有没有真正爱过她。 可她知道,他不会回答。 因为,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爱过。 只有算计,只有贪婪,只有泯灭的人性。 窗外的柳絮,还在无声地飘着。 像是在为她,这场破碎的梦,奏一曲悲伤的挽歌。 第2章 锁芯泣血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客厅里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小玲的神经上,钝重又尖锐。 轮椅的轮子卡在地毯的纹路里,她微微倾身,想去够茶几上放着的那把新锁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一阵钻心的疼就从手腕蔓延开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手猛地缩了回来。 锁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母亲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到地上的锁芯,又看看小玲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弯腰把锁芯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别碰了,妈明天找人来装。” 小玲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玄关的方向。那扇门,从前是她满心欢喜为杨某敞开的,如今却成了她夜夜噩梦的入口。 她忘不了2024年7月7日之后的那些日子。 那天她摔在地上,右腿疼得像要炸开,杨某却连扶都没扶她一下。他就那样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在地的狼狈模样,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直到她疼得几乎晕厥过去,他才慢悠悠地打了120。 去医院的路上,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得像要刺穿耳膜。她躺在担架上,侧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杨某,他正低头刷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那一刻,小玲的心,彻底凉透了。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拿着片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髋臼盂唇损伤,软组织严重挫伤,再加上之前手腕的旧伤,姑娘,你这腿,怕是很难再站起来了。” “很难再站起来”这七个字,像七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她怔怔地看着医生,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杨某站在她身边,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医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还这么年轻。” 医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保守治疗的话,或许能稍微缓解疼痛,但想正常行走,难。手术的话,风险太大,而且费用高昂,效果也不一定好。” 小玲转过头,看着杨某,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我们……我们做手术好不好?我可以去借钱,我可以去打工,我一定要站起来。” 杨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做手术?哪来的钱啊?我最近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根本拿不出钱。再说了,手术风险那么大,万一……万一更严重了怎么办?”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小玲心里最后一点火苗。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救她。 他巴不得她一辈子瘫在床上,一辈子离不开他,一辈子做他的傀儡。 出院回家后,杨某对她的态度,越发肆无忌惮。 他不再伪装温柔,不再嘘寒问暖,甚至连基本的照顾都懒得做。 小玲的腿不能动,手也使不上劲,吃饭喝水都要靠人喂。可杨某要么一整天不见人影,要么回来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对她的哀求置若罔闻。 有一次,她渴得喉咙冒烟,挣扎着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却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眼泪直流,喊了杨某半天,他才慢悠悠地从卧室里走出来,不耐烦地踢了她一脚:“吵什么吵?要死不活的,看着就心烦。” 那一刻,小玲的心,彻底死了。 她躺在地上,看着这个曾经说要爱她一辈子的男人,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恨。 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把豺狼当成了良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玲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越来越萎靡。她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父母来看她的时候,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母亲想留下来照顾她,却被杨某以“不方便”为由拒绝了。 “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玲的。”他笑得一脸真诚,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却逃不过小玲的眼睛。 父母走后,杨某就变了脸。他把小玲拖到床上,恶狠狠地说:“以后少在你爸妈面前装可怜,不然有你好受的。” 小玲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嘶哑难听,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杨某,你到底想怎么样?” 杨某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恶意:“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把这套房子过户给我,我想让你爸妈把养老钱拿出来给我,我想让你一辈子都伺候我!” 小玲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他接近她,根本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她的房子,因为她的钱,因为她是北京城里的独生女,是他眼中的一块肥肉。 她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了他一口。 杨某疼得大叫一声,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小玲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了血丝。她看着杨某,眼神里充满了不屈和恨意:“你做梦!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把房子过户给你!” 杨某被激怒了,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伸手抓住小玲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去。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小玲的惨叫声,在房间里响起。 她感觉自己的头快要裂开了,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杨某突然停了手。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他大概是怕真的把她打死了,不好交代。 他站起身,踢了她一脚,冷哼一声:“给我老实点,不然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小玲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疼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泪混合着鲜血,流了满脸。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死在这个男人手里,她要报仇,她要让他付出代价。 从那天起,小玲开始假装顺从。 杨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他要她喝水,她就喝水;他要她吃饭,她就吃饭。她不再反抗,不再哭闹,只是用一双空洞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 杨某以为她是真的被打怕了,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不再时时刻刻锁着她,有时候出门,也会把门虚掩着。 小玲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2024年8月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 杨某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公司里有急事,要他过去一趟。他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连早饭都没吃,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听到关门声的那一刻,小玲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一点点地挪到门口。 她的手使不上劲,只能用肩膀,一下一下地撞着门。 撞了不知道多久,门终于被她撞开了一条缝。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的微凉。 小玲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地挪到客厅。她看着沙发上杨某的衣服,看着茶几上他没喝完的酒,看着这个曾经充满了甜蜜,如今却只剩下痛苦的家,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要让他知道,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拖着双腿,挪到卧室,打开衣柜,把杨某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扔在地上。然后,她又挪到客厅,把他的鞋子,他的皮带,他的剃须刀,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堆在了门口。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着门口那堆东西,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她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换锁公司的电话。 “喂,您好,我要换锁,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小玲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从她换掉锁芯的那一刻起,她和杨某之间,就彻底决裂了。 她也知道,杨某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不怕。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换锁师傅很快就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清晨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看着师傅把旧锁芯拆下来,换上新的,小玲的心里,终于涌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锁芯换好的那一刻,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转动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开了。 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小玲看着门外的世界,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这是她被杨某囚禁了这么久之后,第一次,看到这么明亮的阳光。 她拖着双腿,一点点地挪到阳台,看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可她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的,是那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名字——杨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杨某暴怒的声音,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小玲!你他妈干了什么?!我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门口?!你是不是把锁换了?!” 小玲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我换了锁。杨某,我们分手了。” “分手?”杨某的声音更加狰狞,“你说分手就分手?你以为你是谁?!小玲,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把锁换回来,不然我饶不了你!” “我不会换回来的。”小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杨某,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杨某阴鸷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匕首,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小玲,你给我等着。上了法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小玲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看着天边的朝阳,阳光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睛。 她知道,一场恶战,即将开始。 但她不怕。 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为了那些被他欺骗的时光,她也要和他,斗到底。 轮椅的轮子又一次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玲低下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明天,法院就要开庭了。 她会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接受法律的审判。 她会告诉他,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他分手。 她也会告诉他,作恶的人,终究会得到报应。 夜色渐渐褪去,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小玲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第3章 证词如刀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的微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小玲的神经。 母亲已经起来了,正踮着脚,在厨房里熬粥。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白米的香气混着药味,在不大的客厅里弥漫开来。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起诉状,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摩挲着纸页上“故意伤害”那几个字,指节泛着青白色。 轮椅停在卧室门口,小玲一夜没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和杨某的笑容重叠在一起,狰狞得让人作呕。 今天是开庭的日子。 她的手心里,攥着那份写满了医学名词的诊断报告,纸张被汗浸湿,边角都卷了起来。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左侧尺骨潜入综合征、三角纤维软骨中央盘穿孔、髋臼盂唇损伤……这些冰冷的文字,是她破碎人生的证明。 “铃铃,起来喝点粥。”母亲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过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喝一点,垫垫肚子,待会儿开庭,耗体力。” 小玲摇了摇头,喉咙里堵得发慌。她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像被灌了铅。才六十出头的人啊,从前爱穿旗袍,爱烫卷发,出门总喜欢描个淡淡的眉。可自从她出事后,母亲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那双曾经牵着她逛遍王府井的手,如今布满了老茧,还因为常年照顾她,落下了隐隐作痛的腱鞘炎。 “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母亲的手一抖,粥碗晃了晃,几滴滚烫的粥洒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到疼,只是蹲下身,握住小玲的手,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是妈没照顾好你,是妈当初瞎了眼,没看出那畜生的真面目。”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声音哽咽:“别说了,让孩子清静会儿。待会儿还要去法院呢。” 他转过身,看着小玲,眼神里满是疼惜,却又强撑着一股硬气:“铃铃,别怕。爸陪着你。今天,咱们一定要让那畜生,付出代价。” 代价? 小玲在心里苦笑。 她的手废了,腿残了,一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对爱情的所有憧憬。这样的代价,是用杨某几年的牢狱之灾,就能弥补的吗? 她想起昨天下午,律师来家里的情景。 律师姓王,是法律援助中心派来的,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温和却透着一股干练。他翻看着她的病历和报警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杨x的案底,我们已经查到了。”王律师放下文件,声音沉了下去,“2021年,他确实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判了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隐瞒了你。” 小玲的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他真的有案底。原来,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在骗她。 “还有,关于他的儿子……”王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们查到,他在老家有一个七岁的儿子,是和他前妻生的。他不仅隐瞒了案底,还隐瞒了婚史和孩子。” 婚史? 小玲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他从来没谈过恋爱,说她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女人。她想起他抱着她,说要和她生个胖娃娃,说要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原来,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他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接近她,不过是看中了她是北京独生女,看中了她名下的房子,看中了她父母的退休金。他把她当成了一块肥肉,一块可以肆意啃食的肥肉。 “还有,”王律师的声音,把她从混沌中拉回来,“根据你提供的保证书,还有你母亲的证言,以及邻居的证词,能够证明杨x在2023年7月,就对你有过暴力行为。而2024年7月的那次殴打,是直接导致你残疾的关键。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指控他故意伤害罪。” “可是,”小玲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就算他坐牢了,我能站起来吗?我能回到从前吗?” 王律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姑娘,如今蜷缩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啊,就算正义到来了,有些伤害,也永远无法弥补。 “但是,”王律师还是开口了,声音坚定,“我们必须让他受到惩罚。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不让更多的女孩,掉进他的陷阱。” 小玲看着王律师,眼眶红了。 她点了点头。 她要去法院。她要站在法庭上,亲口说出他的罪行。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男人,是如何披着爱情的外衣,将她推入地狱的。 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母亲已经帮她换好了衣服,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深色的裤子。她想帮小玲梳头发,却发现小玲的头发,已经掉了好多,稀疏得能看到头皮。自从她出事后,因为长期服用药物,加上精神压力过大,她的头发就大把大把地掉。 母亲的手,又开始颤抖。 小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从前的她,是朋友圈里的开心果,是公司里的俏姑娘,穿着漂亮的裙子,踩着高跟鞋,笑得眉眼弯弯。可现在的她,连抬手梳头发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上眼,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八点整,王律师准时来接她。 父亲推着轮椅,母亲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病历和各种证据。楼道里很窄,轮椅走得磕磕绊绊。邻居们听到动静,都探出头来看,眼神里满是同情。 “小玲,加油啊。” “一定要让那畜生,牢底坐穿。” “婶子陪着你,别怕。” 一声声安慰,像一股股暖流,涌进小玲的心里。她转过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王律师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车里。父亲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母亲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沿着马路,朝着法院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倒退。 小玲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2023年的春天,杨某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载着她,穿过这条街。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暖。他哼着歌,她靠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觉得幸福得快要溢出来。 他说:“小玲,等我赚了钱,就给你买一辆跑车,带你去兜风。” 他说:“小玲,等我们结婚了,就去马尔代夫度蜜月,看海。” 他说:“小玲,我爱你,一辈子都爱你。” 那些甜言蜜语,如今听来,字字诛心。 车子停在了法院门口。 红色的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而肃穆。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看到他们的车,立刻围了上来。 “请问小玲女士,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你觉得杨x会被判多少年?” “你有没有想过,原谅他?” 闪光灯亮得刺眼,记者们的问题,像一把把尖刀,刺向她。 小玲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 “让一让,让一让。”王律师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我的当事人身体不适,不方便接受采访。请大家配合一下,谢谢。” 父亲推着轮椅,护着她,艰难地穿过人群,走进了法院的大门。 安检口的工作人员,看到她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主动上前帮忙。 走进法庭的那一刻,小玲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法庭很宽敞,庄严肃穆。正前方的审判席上,坐着三位法官,穿着黑色的法袍,神情严肃。旁边是书记员,正在低头整理文件。 而被告席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坐在那里。 是杨某。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脸的憔悴。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小玲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怨毒和凶狠。 那眼神,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盯着她。 小玲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母亲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妈在。” 王律师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书记员喊了一声“肃静”,庭审正式开始。 公诉机关宣读了起诉书,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法庭里。 “被告人杨x,于2023年7月,因琐事与被害人小玲发生争执,故意伤害被害人身体,致其手部受伤。2024年7月7日,被告人杨x再次因琐事,对被害人小玲实施暴力殴打,致其髋臼盂唇损伤,双腿无法站立,构成重伤二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杨某的头上。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公诉人嘶吼:“我没有!我没有故意伤害她!是她自己摔倒的!是她碰瓷!” 他的声音尖利而刺耳,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可笑。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厉声喝道:“被告人,保持安静!” 杨某这才悻悻地低下头,嘴里却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接下来,是举证质证环节。 王律师拿出了她的病历、诊断报告、报警记录、杨某写的保证书,还有邻居的证言、朋友的证言……一份份证据,像一把把尖刀,撕开了杨某虚伪的面具。 当王律师拿出那张婚纱照样片的时候,法庭里一片寂静。 照片上的小玲,穿着凤冠霞帔,笑得一脸幸福。而身侧的杨某,西装革履,眉眼温柔。 可如今,照片上的新娘,坐在轮椅上,面容憔悴。而照片上的新郎,却成了被告,即将接受法律的审判。 “这份婚纱照样片,拍摄于2024年6月。”王律师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当时,被告人杨x以结婚为由,诱骗被害人拍摄婚纱照,并要求被害人将名下房产加其名字,还提出,未来购买的房产,要写其儿子的名字。而被害人,直到被殴打致残后,才知道被告人杨x不仅有案底,还有婚史和一个七岁的儿子。” 杨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婚纱照,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审判长看向他,沉声问道:“被告人,对于这份证据,你有什么异议吗?” 杨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轮到小玲作证了。 王律师推着轮椅,把她送到了证人席。 她看着审判席上的国徽,看着台下旁听席上的父母,看着被告席上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她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颤抖,可越说,越坚定。 她从2022年冬夜的那次朋友聚会说起,说起他如何对她展开追求,说起他如何照顾生病的她,说起他如何24小时视频报备,说起他如何甜言蜜语,骗走了她的真心。 她说起2023年7月,她如何从他朋友口中得知他有案底,如何想要看他的手机,如何被他强行抢过手机,弄伤了手腕。 她说起他如何写保证书,如何假惺惺地道歉,如何继续用温柔的面具,欺骗着她和她的父母。 她说起2024年6月,他如何提出结婚,如何要求加名字,如何说起他儿子的事情。 她说起2024年7月7日的那个下午,阳光有多毒辣,他的眼神有多阴鸷,他的拳头有多狠,他说的那句“残了就只能跟着我”,有多残忍。 她说起她如何被他囚禁,如何被他殴打,如何假装顺从,如何在他出门后,拖着残废的双腿,把他的东西扔出门外,如何换掉锁芯,如何报警。 她说起她的父母,如何一夜白头,如何用微薄的退休金,支撑着这个家。如何在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还要照顾她这个废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懦弱的泪,是愤怒的泪,是绝望的泪,是控诉的泪。 法庭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和她压抑的哭声。 旁听席上,有人偷偷抹眼泪。 母亲早已泣不成声,父亲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杨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杨某坐在被告席上,头埋得越来越低,肩膀微微颤抖。 可小玲知道,他不是在忏悔。他只是在害怕,害怕自己会被判重刑。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杨某,我想问问你。”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秒钟,真正爱过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他无数次。 在他打她之后,在他骗她之后,在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痛不欲生的时候。 可他,从来没有回答过。 此刻,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在国徽的注视下,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她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杨某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怨毒,有慌乱,有不屑,却唯独没有,半分的爱意。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冷笑一声,说出了一句,让她如坠冰窟的话。 “爱你?” “你也配?” “不过是个傻子,一个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罢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插进了小玲的心脏。 她浑身一颤,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母亲尖叫着扑过来,抱住了她:“铃铃!铃铃!你怎么样?” 审判长猛地敲了敲法槌,厉声喝道:“被告人!你放肆!” 杨某却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看着小玲,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利而刺耳,充满了恶意。 “我就是骗你了!怎么样?!我就是看中你的房子,看中你的钱了!怎么样?!”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娇生惯养的北京丫头,傻乎乎的,不骗你骗谁?!” “你现在这个样子,瘫在轮椅上,就是个废物!活该!” “我告诉你,就算我坐牢了,我出去了,也不会放过你!”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凌迟着小玲的身体和灵魂。 她看着他狰狞的嘴脸,听着他恶毒的话语,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是啊,她是傻。 傻到被他的甜言蜜语蒙蔽了双眼,傻到把豺狼当成了良人,傻到亲手把自己的人生,毁在了他的手里。 可她不后悔。 她不后悔报警,不后悔站在这里,不后悔亲手将他送上被告席。 就算她一辈子站不起来,就算她一辈子要在轮椅上度过,她也要让他知道—— 作恶的人,终究会得到报应。 她看着杨某,眼神里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杨某,”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你等着。” “法律会给我一个公道。” 第4章 尘埃未落 法槌的敲击声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法庭的地面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杨某的叫嚣戛然而止,他梗着脖子,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小玲,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小玲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再看他,目光落在审判席上方的国徽上,那抹鲜红,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光。 王律师扶了扶眼镜,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审判长,审判员,我的当事人小玲,自2022年与被告人杨某相识,便被其精心编织的谎言蒙蔽。杨某隐瞒案底、婚史、子嗣,以虚假的温柔和承诺骗取信任,侵占其房产,后因谎言濒临戳穿,便屡次施暴,最终致其重伤致残,彻底摧毁了一个年轻女孩的人生。” 他抬手,指向法庭投影幕布上的证据链——保证书的字迹潦草却字字刺眼,病历上的诊断结果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婚纱照上的笑脸与小玲此刻苍白的面容形成惨烈对比,还有杨某威胁她的通话录音,那一句“上了法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经由音响放大,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被告人杨某的行为,不仅触犯了《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罪,更涉嫌诈骗罪。他以恋爱为名,行掠夺之实,其主观恶性之深,手段之残忍,后果之严重,不言而喻。”王律师的声音掷地有声,“恳请法庭,依法从重判处,还我的当事人一个公道!”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小玲的母亲早已泪流满面,父亲紧紧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人杨某,你还有什么最后陈述的权利?” 杨某猛地站起来,手铐在手腕上撞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头发凌乱,囚服皱巴巴的,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开公司的青年才俊”模样。他张着嘴,喘着粗气,眼神在法庭里乱扫,像是困兽在寻找出路。 “我没有!”他突然嘶吼,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我没有故意伤害她!是她自己摔的!是她先抢我手机的!我那是自卫!” “自卫?”王律师冷笑,“被告人,2023年7月,你为阻止被害人查看手机,扭打间致其手部神经严重受损;2024年7月,你因被害人想要做手术恢复健康,便恼羞成怒,将其推倒致髋臼盂唇损伤,双腿残疾。这叫自卫?” “她就是想讹我!”杨某还在狡辩,眼睛却瞟向旁听席的某个角落,“她就是看中我的钱!她一个北京丫头,有房有车,看不起我外地人!” 这番话,让法庭里的议论声更大了。小玲看着他,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想起他当初挤在出租屋里,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窘迫;想起他搬进她的房子后,心安理得地花着她的积蓄;想起他提着廉价烟酒,在她父母面前装模作样的嘴脸。 原来,在他眼里,所有的欺骗和伤害,都能被扭曲成“她看不起他”。 小玲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法庭。 “杨某,你说我讹你。”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名下的房子,是我父母半辈子的积蓄买的;我花的钱,是我自己上班挣的。你搬进我家的那天,连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你说我看不起你,可我当初,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你说我抢你手机,我只是想知道,你那些不能说的过去,到底藏着多少肮脏。你说我摔倒是碰瓷,可你动手的时候,那句‘残了就只能跟着我’,我到死都忘不了。” 杨某的脸瞬间惨白,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被告席的椅子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法庭恢复肃静。 “合议庭评议结束。”审判长的声音,沉稳而威严,“被告人杨某,犯故意伤害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被告人杨某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重伤二级,且作案后毫无悔意,主观恶性较大,酌情从重处罚。” 小玲的心脏,猛地缩紧。她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泛白。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判决如下:被告人杨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八年。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法庭里炸开。 杨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审判长,嘶吼道:“八年?!凭什么?!我不服!我要上诉!”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法警立刻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冰冷的手铐,再一次收紧。 小玲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八年。 他用八年的牢狱,偿还她被毁的一生。 值得吗? 好像不值得。 她的手再也不能弹喜欢的钢琴,她的腿再也不能踏上舞台跳舞,她再也不能牵着父母的手,逛遍北京的胡同。她这辈子,都要和轮椅为伴,都要靠着母亲的退休金,苟延残喘。 可又好像,值得。 至少,他没有逍遥法外。至少,法律给了她一个公道。至少,以后不会再有别的女孩,掉进他的陷阱。 法警押着杨某,往法庭外走去。路过小玲身边的时候,杨某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怨毒,只剩下一片扭曲的疯狂。 “小玲,”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我就算坐牢,也不会放过你。等我出来……”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法警强行拽走了。那笑声,却像一条毒蛇,缠在小玲的心上,让她浑身发冷。 母亲扑过来,抱着她,失声痛哭:“铃铃,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父亲站在一旁,红着眼眶,拍着她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律师走过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小玲,判决结果出来了。虽然他提出上诉,但二审改判的可能性不大。你……好好养身体。” 小玲点了点头,喉咙里堵得发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记者们围了上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小玲女士,你对这个判决结果满意吗?”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你还相信爱情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雹一样砸过来。小玲闭上眼睛,疲惫地摇了摇头。 满意吗? 她不知道。 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噩梦,终于告一段落了。可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伤,那些流在血液里的痛,却永远不会消失。 父亲推着轮椅,护着她,艰难地穿过记者的包围圈,走出了法院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春风拂过,带着花草的清香。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各自的悲欢。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热闹,喧嚣,充满了生机。 可小玲的世界,已经碎了。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母亲蹲下身,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哽咽着说:“铃铃,我们回家。妈给你熬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小玲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本该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晚年的依靠。可现在,她却成了他们的累赘。 她想起自己受伤前,和父母一起逛庙会的场景。那时候,她牵着母亲的手,父亲跟在身后,手里提着糖葫芦和风车。阳光暖融融的,洒在他们身上,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现在,再也回不去了。 轮椅碾过法院门前的台阶,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玲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白云很轻。 她的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儿子还等着我,我一定会出来的。你等着。” 小玲的手,猛地一抖。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杨某被押上警车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车流里。 可她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尘埃,远远未落。 第一章 褪色的小皮鞋 2025年8月23日的凌晨,安徽北部的玉米地还浸在墨色里,尹志国却已经摸黑穿上了工装。裤脚沾着昨天工地上的水泥渍,硬邦邦地蹭着脚踝,像块浸了冰的铁。他蹑手蹑脚推开女儿彤彤的房门时,窗玻璃上凝着层薄薄的雾,把远处工地塔吊的灯光晕成一团模糊的黄,像谁揉碎了的月亮。 “彤彤,爸爸上班去了。”他蹲下来,手掌轻轻覆在女儿温热的额头上。三岁的小人儿睡得正沉,睫毛又密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小嘴巴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被角被她踹到了腰际,露出一截细细的胳膊,手腕上还留着半个浅浅的淤青——邱梅说这是前天彤彤自己在楼梯上摔的,尹志国当时心疼得直皱眉,却被邱梅一句“小孩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堵了回去。 他把被角掖好,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儿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摸到一块凹凸不平的皮肤。那是去年冬天的烫伤,邱梅说彤彤自己端着热水杯玩,不小心泼在了背上。尹志国记得那天他在外地打工,接到电话时手都在抖,连夜赶回家,看到女儿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疼得连哭都没力气,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小嘴唇翕动着喊“爸爸”。他抱着女儿掉了一下午的泪,邱梅在一旁红着眼圈道歉,说自己就转身去厨房拿了个碗,没看住孩子。 现在想起来,那天邱梅的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他没读懂的东西。 他俯下身,在女儿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吻,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奶香,那是他在工地上扛着钢筋、拌着水泥时,支撑着他不倒下的味道。“爸爸晚上就回来,给你带草莓蛋糕,好不好?”他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女儿的梦。 彤彤在梦里咂了咂嘴,小脑袋往枕头里蹭了蹭,没醒。 尹志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女儿恬静的睡颜,轻轻带上门。客厅里没开灯,邱梅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走了。”他低声说。 “嗯。”邱梅的声音有点闷,听不出情绪。 他换鞋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邱梅站起身,走到阳台边。他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头时,正看见阳台窗户后面,邱梅的身影立在那里,隔着蒙着水汽的玻璃,像个模糊的剪影。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工地在三十公里外的开发区,尹志国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电动车,车轮碾过结着薄霜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淡的粉紫色,像彤彤画画时最喜欢用的那盒蜡笔里的颜色。他想着等这个月工资发了,再给彤彤买一套新的水彩笔,她上次在幼儿园画的全家福,把他的头发涂成了绿色,自己笑得咯咯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邱梅发来的微信:“路上小心。” 他回了个“好”,心里暖了暖。或许之前是他想多了,邱梅怀着孕,情绪难免不稳定。再说,她对彤彤一直还算上心,每天接送幼儿园,晚上还给彤彤讲故事。上个月彤彤感冒发烧,也是邱梅守在床边喂药擦汗,他当时在外地赶工期,只能在电话里急得团团转。 电动车驶过高架桥,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早起的渔船正在撒网。尹志国哼起了彤彤最喜欢的儿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再过两年,等他攒够了钱,就付个首付,在常熟买套小房子,让彤彤在城里上学,邱梅肚子里的宝宝也能有个安稳的家。到时候,他要带着彤彤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看摩天轮,弥补这些年亏欠女儿的时光。 他完全没意识到,那个被他藏在心底的、关于家的美梦,正在他离开后的那个房间里,被一点点碾碎成齑粉。 五点四十分,彤彤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小被子滑到腿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她记得爸爸早上亲了她,说要带草莓蛋糕回来。草莓蛋糕是粉红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奶油花,彤彤最喜欢用小勺子把奶油花一点一点刮下来吃。 她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赶紧跑到卫生间。小小的身子站在马桶前,努力踮着脚尖,裤子蹭到了地上,沾了点灰。她上完厕所,踮着脚够冲水的按钮,小手拍了好几下才按下去。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看见邱梅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肩膀好像在抖。彤彤有点怕,邱梅阿姨有时候会突然不高兴,尤其是爸爸打电话只问她的时候。她捏着衣角,小声喊:“阿姨……” 邱梅猛地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着什么火气。彤彤吓得往后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了。“醒了?”邱梅的声音冷冷的,不像平时那样会笑着叫她“彤彤宝”。 彤彤点点头,大眼睛怯怯地望着她,不敢说话。 “过来。”邱梅朝她招手,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彤彤慢吞吞地走过去,心里怦怦直跳。她想起上次自己吃饭时把汤洒在了桌子上,邱梅阿姨就是这样的表情,然后用筷子敲了她的手背,说她“笨手笨脚,跟你那个妈一样讨厌”。彤彤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样的,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从邱梅阿姨的语气里,能听出那不是好话。 “你爸爸是不是很疼你?”邱梅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问。她的眼神很亮,亮得有点吓人,像夏天暴雨前闪着电的云。 彤彤眨了眨眼,点了点头。爸爸当然疼她,爸爸会把草莓蛋糕上的草莓都留给她,会在她摔倒时把她抱起来吹吹伤口,会在晚上睡觉前给她讲故事,讲《三只小熊》,讲《小红帽》,讲得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她睡着。 “他是不是只疼你一个?”邱梅又问,声音里多了点什么,像被拉得很紧的橡皮筋,快要断了。 彤彤没听懂,只是看着邱梅阿姨皱紧的眉头,小声说:“爸爸……也疼阿姨。”她记得有一次爸爸买了一串葡萄,先给邱梅阿姨剥了一颗,再给她剥了一颗。 邱梅突然笑了,那笑声尖尖的,让彤彤觉得耳朵有点痒。“他疼我?”她伸手,指尖划过彤彤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彤彤打了个哆嗦。“他疼的是你这个小拖油瓶!要不是你,他早就跟我结婚了!要不是你,我肚子里的宝宝就能安安稳稳地出生,不用住在别人家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彤彤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她哭喊着,想要挣脱,却被邱梅死死抓住了胳膊。 “哭?你还敢哭?”邱梅的眼睛里像着了火,“你爸爸现在心里只有你,根本不关心我和宝宝!他每次打电话,第一句总是‘彤彤呢’,他问过我一句吗?问过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句吗?” 彤彤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不停地发抖。她不明白邱梅阿姨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她只想爸爸快点回来。 邱梅看着她哭,眼睛里的火慢慢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想起昨天晚上,尹志国跟她视频,明明是她先说自己今天有点头晕,尹志国却只匆匆问了句“没事”,就立刻说“让彤彤来跟爸爸说句话”。当时彤彤已经睡了,她说明天再说,尹志国还不高兴,说“我好几天没见闺女了,想她了”。 想她了?那自己呢?自己怀着他的孩子,每天帮他照顾着前妻的女儿,他却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这个小丫头!凭什么? 她看着彤彤哭得通红的眼睛,那眼睛像极了尹志国,清澈,又带着点固执。她突然想起前几天,邻居阿姨逗彤彤,说“彤彤长得真像你妈妈呀”,她当时就没忍住,冲口而出“哪里像了,明明像个野丫头”。说完她就后悔了,但看到尹志国皱起的眉头,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这个孩子,就是她和尹志国之间的绊脚石。只要有她在,尹志国的心就永远不可能完全属于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突然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捂住了彤彤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彤彤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她的小胳膊小腿拼命蹬踢着,像一只被抓住的小鸟,小小的身体在邱梅怀里剧烈地扭动。 “别闹了……”邱梅的声音发颤,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她能感觉到怀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能感觉到那急促的呼吸透过手掌传来,像风箱一样。彤彤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恐惧,泪水不停地往外涌,沾湿了她的手掌。 “只要你消失了……他就只会疼我和宝宝了……”邱梅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彤彤的挣扎越来越弱,小胳膊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邱梅的手还死死地捂着她的嘴,直到怀里的身体彻底不动了,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彤彤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小小的吊灯。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微微张着,好像还在喊“爸爸”。 邱梅看着她,突然开始发抖。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她爬过去,伸出手,想要把彤彤的眼睛合上,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眼皮,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不是我……不是我……”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刚好落在彤彤的小脚上。她还穿着那双粉色的小皮鞋,是尹志国上个月刚给她买的,鞋面上的小蝴蝶翅膀还闪着亮晶晶的光。 只是那双小皮鞋,再也不会跟着爸爸的脚步,哒哒哒地跑了。 尹志国在工地卸完第一车钢筋时,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收到邱梅的消息。他想给彤彤打个电话,又怕打扰她睡觉,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拿起铁锹,开始拌水泥。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蒸发了。 他不知道,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小人儿,已经在冰冷的地板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他承诺的草莓蛋糕,再也送不到女儿手上了。他更不知道,那个他以为能和他一起撑起一个家的女人,亲手将他的世界,砸得粉碎。 远处的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像彤彤画里的样子。只是那阳光再暖,也照不亮那个房间里的黑暗,照不回那个穿着粉色小皮鞋的、哒哒哒向他跑来的小小身影了。 第2章 凝固的草莓酱 尹志国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攥住的。 那时他刚把第二车钢管码放整齐,正午的太阳像团火球悬在头顶,工地上的铁板被晒得能煎鸡蛋。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喉结滚动着想喝水,可嗓子眼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不知怎的,心口突然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疼得他直不起腰。 “尹哥,咋了?”旁边的工友递过来一瓶冰水,“中暑了?” 他接过来猛灌了两口,冰水流过喉咙,却浇不灭那股莫名的恐慌。“没事,”他喘着气笑了笑,“可能有点热着了。” 可那恐慌像潮水,退下去一点,又涌上来更高的浪。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还是没有消息。往常这个时候,邱梅总会发张彤彤在幼儿园玩的照片,或者拍一段她自己吃饭的小视频,今天却什么都没有。 他拨了邱梅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夹杂着汽车鸣笛。“喂?”邱梅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不耐烦。 “彤彤呢?醒了没?”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哦,她……她在后面呢。”邱梅顿了一下,“我们在医院。” “医院?!”尹志国的声音瞬间拔高,手里的空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彤彤怎么了?她生病了?严重吗?” “不是……”邱梅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早上起来玩塑料袋,不小心套头上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你说什么?”尹志国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叫。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钢管堆才没摔倒。“你再说一遍?彤彤怎么了?” “她……她没了……”邱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听得尹志国浑身发冷,“我们在第二家医院,医生说……说救不回来了……” “不可能!”他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早上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邱梅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不知道……”邱梅在电话那头哭,“她自己在房间玩,我进去就看到她倒在地上,塑料袋套在头上……我已经尽力了……” 尹志国挂了电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像疯了一样往工地外跑,工头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听见。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傅,快点……求求你快点……” 出租车在马路上疾驰,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像他抓不住的时间。尹志国的手死死攥着裤子,指节白得泛青。他不信,他怎么能信?早上还在他怀里撒娇的女儿,怎么会突然就没了?邱梅一定是在骗他,一定是彤彤哪里不舒服,吓着她了……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祈祷这只是一场噩梦。他甚至想,只要彤彤没事,让他折寿十年、二十年都愿意。他还没带她去游乐园,还没看她背上的烫伤彻底好起来,还没听够她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尹志国扔了张百元大钞就往急诊室冲,连找零都忘了要。他抓住一个护士就问:“我女儿呢?叫彤彤,三岁,刚送过来的!”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看了看他,迟疑地指了指抢救室的方向:“是不是穿粉色衣服的小女孩?刚……刚抢救无效……” 尹志国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抢救室。门是关着的,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碰到门把手。 门被他推开一条缝,他看见邱梅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旁边还坐着个陌生的女人,应该是她堂嫂。 “彤彤呢?”尹志国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邱梅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痕:“志国……对不起……我没看好彤彤……” “我问你彤彤呢?!”尹志国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冲过去,抓住邱梅的胳膊,“我女儿在哪里?!” “在里面……”邱梅被他抓得疼,皱着眉挣扎,“医生说……已经不行了……” 尹志国松开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抢救室。白色的床单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乌黑的头发。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白布上方,抖了很久,才敢轻轻掀开。 是彤彤。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紫。她穿着那件黄色的小熊睡衣,是他去年冬天给她买的,说穿上像只胖乎乎的小棕熊。可现在,那睡衣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显得她那么瘦小。 “彤彤……”尹志国的声音哽咽了,他蹲下来,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那只小手曾经那么温暖,会紧紧攥着他的手指,会用小小的拳头捶他的背,会捧着他的脸喊“爸爸最帅”。可现在,它冷得像块冰,软塌塌地垂着,任他怎么搓,都暖不热了。 “彤彤,醒醒……爸爸回来了……”他把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女儿的手背上,“爸爸给你买了草莓蛋糕,你不是最喜欢吃吗?起来吃一口好不好?” 他摇晃着女儿的胳膊,可彤彤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的眼睛紧闭着,再也不会像往常那样,一听到“草莓蛋糕”就亮起来,然后伸出小手要抱抱。 “彤彤……你看看爸爸……爸爸错了……爸爸不该留你一个人……”尹志国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抽动,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女儿睡得那么香,他亲了她的额头,她还咂了咂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活着的样子。 他怎么就走了呢?他为什么不多看她一眼?为什么没发现邱梅不对劲? 无数个“为什么”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邱梅和她堂嫂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崩溃的男人,谁都没说话。邱梅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脸上却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 尹志国不知道自己在抢救室里待了多久,直到医生进来拍他的肩膀,说“节哀顺变”,他才像从噩梦里惊醒一样,茫然地抬起头。 “我女儿……怎么会这样……”他抓住医生的白大褂,眼神涣散,“她那么小……怎么会自己把塑料袋套头上……” 医生叹了口气:“初步判断是窒息,具体原因还要等尸检。不过……孩子身上有一些陈旧性伤痕,像是长期磕碰留下的,你们平时……” 尹志国的心猛地一沉。陈旧性伤痕?他想起女儿背上的烫伤,手腕上的淤青,还有上次说腿疼,邱梅说是摔了一跤……那些他以为是小孩子调皮难免的磕碰,此刻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凑起来,露出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轮廓。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邱梅。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是你……”尹志国的声音发颤,他一步步朝邱梅走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你对不对?你告诉我!彤彤到底是怎么死的?!” “志国,你冷静点!”邱梅的堂嫂赶紧拦住他,“邱梅也不想这样的,她都快吓死了……” “我冷静?”尹志国甩开她的手,指着邱梅,声音因为愤怒和悲痛而嘶哑,“我女儿死了!我唯一的女儿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他冲到邱梅面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说啊!你是不是打她了?你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那太残忍了,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 邱梅被他吓得后退一步,眼泪又涌了出来:“志国,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把彤彤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怎么可能害她?是她自己不小心……真的是她自己……”她哭得梨花带雨,“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等警察来查……我相信法律……” “警察?”尹志国愣住了。他光顾着悲痛,竟然忘了这件事。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他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对,报警!”他猛地清醒过来,掏出手机就要拨号,“我要报警!我要查清楚!” 邱梅的脸色瞬间白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悲伤的神情:“好,报警,让警察查,我没做过亏心事,不怕查!” 警察来的时候,尹志国还守在抢救室里,握着彤彤的小手。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麻木的苍白。警察做笔录的时候,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邱梅的口供和她之前说的一样:彤彤自己玩塑料袋窒息,她发现后立刻送医,抢救无效。她说得条理清晰,甚至能准确说出彤彤什么时候上的卫生间,什么时候被她发现倒在地上。 尹志国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知道彤彤很聪明,三岁的孩子,怎么会被一个塑料袋活活闷死?她肯定会挣扎,会哭喊,可邱梅说她发现时孩子已经没气了。还有那消失的监控,那段彤彤从卫生间出来后的监控,为什么偏偏就没了? 可他没有证据。 警察走后,尹志国决定带彤彤回家。回安徽老家,回那个有她笑声的小院。 他小心翼翼地把彤彤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软得像没有骨头。他用毯子把她裹好,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她刚出生时那样。他能闻到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心如刀绞。 邱梅要跟着去,被他冷冷地拒绝了:“你别碰她。” 他抱着女儿,一步步走出医院。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抱着的,是他失去的整个世界。 坐上去安徽的长途汽车时,天已经黑了。尹志国靠窗坐着,怀里抱着彤彤,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那些灯火明明灭灭,像他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他想起彤彤第一次会叫“爸爸”,含糊不清的,却让他高兴得半夜睡不着觉。想起她学走路,摇摇晃晃的,扑进他怀里时笑得一脸灿烂。想起她生病发烧,趴在他胸口,小声说“爸爸不疼,彤彤也不疼”。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时光,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车在服务区停下,他下车买了一小盒草莓酱。那是彤彤最喜欢的,每次吃面包都要抹厚厚一层,小嘴巴上沾得红红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他打开盒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嘴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眼泪又下来了,滴在草莓酱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彤彤,你看,是你喜欢的草莓酱……”他哽咽着,把盒子凑到女儿冰冷的脸颊边,“爸爸给你抹一点好不好?就一点……” 可怀里的小人儿,再也不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伸出舌头舔他手指上的草莓酱了。 回到安徽老家时,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是彤彤去年亲手栽的,说等结果了要给爸爸吃。 尹志国的老父亲早就等在门口,看到儿子抱着个小小的包裹回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娃……娃怎么了?” 尹志国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抱着彤彤,跪在了父亲面前。 老人踉跄着走过来,颤抖着掀开毯子的一角,看到孙女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的乖娃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爷爷还没给你买糖吃啊……” 尹志国的母亲听到哭声,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当场就晕了过去。 院子里一片哭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小人儿,低声哭泣。 尹志国按照老家的风俗,给彤彤找了块小小的墓地,就在村后的山坡上,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葬那天,他没让邱梅来,也没告诉她具体的时间。他不想让那个女人,玷污了女儿最后的安宁。 他亲手给彤彤堆了个小小的坟包,把那盒没吃完的草莓酱放在坟前。“彤彤,爸爸对不起你……”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爸爸没保护好你……爸爸错了……” 风吹过山坡,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绝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他要找到真相,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让伤害女儿的人,血债血偿。 而此刻的江苏常熟,邱梅坐在堂嫂家的沙发上,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平静得可怕。电视里在播放着欢快的综艺节目,她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以为,只要处理好一切,那个小小的生命的消失,就会像一粒尘埃,被风吹散,再也无人记起。 可她不知道,有些债,躲不掉。有些痛,会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无法磨灭。 尹志国在女儿的坟前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里的悲伤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取代。他转身下山,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决绝。 他要回常熟,他要报警,他要让邱梅,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山坡上,那盒草莓酱被风吹倒了,红色的酱汁流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像一滩凝固的血。 第3章 带血的拨浪鼓 尹志国是踩着满地梧桐叶回的常熟。秋意已经浸透了这座江南小城,风卷着枯叶在巷口打旋,像无数只颤抖的手。他没回邱梅堂嫂家,在工地附近租了间最便宜的民房,墙皮斑驳得像他此刻的心,一碰就掉渣。 行李只有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彤彤的两件小衣服。一件是洗得发白的小黄鸭连体衣,领口磨出了毛边;另一件是碎花小裙子,是他去年带她去公园时穿的,裙摆上还沾着点洗不掉的草汁。他把衣服铺在硬板床上,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些小小的针脚,像是还能摸到女儿温热的皮肤。 报警那天,天阴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掉下雨来。刑警队的办公室里弥漫着烟草味,年轻的警官接过他递去的死亡证明,眉头皱了皱:“尹先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目前来看,邱某的供述没有明显矛盾,现场也没有发现直接指向他杀的证据……” “不可能!”尹志国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女儿不会那么傻!她三岁了,知道塑料袋套头上会难受!还有监控,为什么偏偏那段时间的监控没了?她身上的伤!那些旧伤!你们去查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哭腔,像被踩住尾巴的困兽。 老刑警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杯热水:“我们会重新勘察现场,也会调取周边所有的监控录像。你说的旧伤,我们会联系法医,对遗体进行二次检验。但这需要时间,你得耐心等。” 耐心?尹志国在心里冷笑。他的女儿躺在冰冷的土里,他怎么可能有耐心?每多等一天,彤彤就多受一天委屈,那个女人就多逍遥一天。 从警局出来,雨真的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他没带伞,任由雨水把衣服浇透。路过一家玩具店时,橱窗里摆着个红色的拨浪鼓,鼓面上画着只咧嘴笑的老虎,和彤彤小时候玩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停下脚步,隔着雨帘望着那只拨浪鼓。彤彤刚会坐的时候,他给她买了一个。她总爱攥着鼓柄摇,摇得“咚咚”响,自己笑得咯咯的,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有一次她把鼓摔在地上,鼓面磕出个小坑,哭了好久,直到他用胶带把坑粘好,她才搂着拨浪鼓睡着。 后来那只拨浪鼓去哪里了?尹志国想不起来了。或许是被邱梅扔了,或许是遗落在了安徽老家的哪个角落。 他走进玩具店,买下了那只拨浪鼓。塑料外壳在手里冰冰凉凉的,他摇了一下,“咚咚”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敲在他的心上。 雨越下越大,他走到邱梅堂嫂家楼下,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他知道邱梅还住在里面,像没事人一样,等着肚子里的孩子降生。 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攥着拨浪鼓的手越来越紧,指腹被鼓面硌得生疼。他想冲上去,砸开那扇门,把那个女人从里面揪出来,问问她到底对彤彤做了什么。可他不能,他没有证据,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只能站在雨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任由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拨浪鼓被他攥在手心,鼓面上的老虎笑脸,在他眼里变得狰狞又刺眼。 几天后,法医的二次尸检报告出来了。老刑警把报告递给尹志国时,表情凝重:“尹先生,遗体上确实发现了多处陈旧性损伤,包括不同时期的骨折愈合痕迹、烫伤疤痕,还有一些疑似外力造成的皮下出血……这些伤,不是一次两次意外能解释的。” 尹志国的手在抖,他一页页翻着报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背部烫伤面积约5x3,边缘不规整,符合非意外性损伤特征”“左腕部见陈旧性骨折愈合影,推测受伤时间约6个月前”“右小腿下段见散在点状皮下出血,符合外力挤压所致”…… 每一行字,都对应着彤彤曾经承受的痛苦。他想起女儿有时候会突然说“疼”,他问哪里疼,她就指着手腕或者小腿,邱梅总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撞的。他竟然信了!他这个当爸爸的,竟然一次次相信了那个女人的鬼话! “我女儿……她当时该多疼啊……”尹志国的声音哽咽,眼泪滴在报告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墨迹。他仿佛能看到彤彤被烫伤时疼得浑身发抖,被打骨折时咬着嘴唇不敢哭,被掐得浑身是伤时,睁着大眼睛望着他,却不敢说一句“爸爸,是阿姨打的”。 “我们会重新提审邱梅。”老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 提审那天,尹志国没能进去。他坐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拨浪鼓。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转。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争吵声,是邱梅的声音,尖利而激动,一遍遍喊着“不是我”“我没有”。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彤彤在天有灵,能让那个女人说出真相。 几个小时后,老刑警出来了,脸色不太好。“她还是不承认,说那些伤都是彤彤自己调皮弄的,还说你因为女儿去世,故意栽赃她。” 尹志国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站起来,眼睛红得吓人:“那监控呢?那段消失的监控查到了吗?” “查了,”老刑警叹了口气,“监控设备那天刚好出了故障,那段时间的录像确实丢失了。她堂嫂也能作证,说邱梅平时对彤彤还算不错。”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了。 尹志国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路过一家超市,他看到货架上摆着草莓味的酸奶,是彤彤最喜欢的。他走过去,拿了一盒,付了钱,走出超市才想起,彤彤已经不在了,再也喝不到了。 他把酸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出租屋走。刚走到巷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他的房门口——是邱梅。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肚子已经有些明显了。看到尹志国,她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志国,我来看看你。” 尹志国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像淬了毒的刀:“滚。” “志国,你别这样,”邱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恨我,可彤彤的死真的是意外。我们……我们还有孩子啊,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 “孩子?”尹志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邱梅的胳膊,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还好意思提孩子?你害死了我的彤彤,现在跟我提你的孩子?邱梅,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邱梅被他抓得疼,脸色发白:“志国,你放手!我真的没有……” “没有?”尹志国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尸检报告,狠狠砸在她脸上,“那这些伤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彤彤背上的烫伤是怎么回事?她手腕上的骨折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报告散落一地,邱梅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慌乱地别过头:“我不知道……那是她自己弄的……” “你撒谎!”尹志国怒吼着,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他想打下去,想狠狠地教训这个女人,可看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那也是一个生命。可这个生命的母亲,却亲手扼杀了他的女儿。 尹志国的手在颤抖,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他松开抓着邱梅胳膊的手,后退一步,声音嘶哑:“我不会放过你的。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让你为彤彤偿命。” 邱梅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尹志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她转身就跑,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尹志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尸检报告。风吹过,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彤彤在他耳边无声地哭泣。 他回到出租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没出门。工友来找他,他不开门;老父亲打电话来,他不接。他就坐在床边,抱着彤彤的小衣服,一遍遍摇着那只拨浪鼓。 “咚咚……咚咚……” 声音单调而沉闷,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他想起彤彤摇拨浪鼓时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露出的两颗小门牙,想起她把鼓塞到他手里,让他也摇给她看。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拨浪鼓上,顺着鼓面的纹路往下流,像一道道带血的泪痕。 第四天早上,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是老刑警,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有掩不住的兴奋:“尹先生,有进展了!邱梅招了!” 尹志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抓住老刑警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她说了什么?” “她承认了,是她用手捂死了彤彤。”老刑警的声音带着沉重,“作案动机……确实是因为嫉妒你疼爱彤彤,怕自己的孩子出生后得不到你的关注。” 真相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尹志国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原来他的疼爱,竟然成了杀死女儿的导火索。原来那个他以为能托付的女人,心里藏着如此恶毒的念头。 “她还交代了之前的虐待行为,”老刑警继续说,“彤彤背上的烫伤,是她故意泼的热水;手腕的骨折,是她生气时拧的;还有那些淤青,都是她打的……她说彤彤总哭,吵得她心烦,而且一看到彤彤,就想起你心里只有这个女儿,所以……” 后面的话,尹志国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仿佛看到邱梅狰狞的脸,看到彤彤在地上挣扎的小小身影,看到女儿最后那充满恐惧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自语,泪水汹涌而出。 老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尹先生,你放心,我们已经正式立案,邱某被依法刑事拘留了。法律会给彤彤一个公道的。” 公道?尹志国在心里苦笑。就算邱梅被判了刑,他的彤彤也回不来了。那些她承受的痛苦,那些他错过的时光,再也无法弥补了。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只拨浪鼓,轻轻摇了一下。“咚咚”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女儿微弱的哭声。 “彤彤,爸爸为你报仇了……”他哽咽着,把脸埋在彤彤的小衣服里,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那个早逝的灵魂,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巷口的梧桐叶还在不停地落,铺了一地金黄,像一张厚厚的毯子,却盖不住这世间最深的疼痛和遗憾。 尹志国知道,这场关于爱与恨、罪与罚的纠葛,还远远没有结束。但他会等,等到法律给出最终的判决,等到那个女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只是无论结果如何,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那个摇着拨浪鼓、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小身影了。 那只红色的拨浪鼓,被他放在了彤彤的坟前。风吹过,鼓面轻轻晃动,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是彤彤在遥远的地方,还在喊着:“爸爸……爸爸……” 第1章 那扇推开的门,碾碎了余生 深秋的风裹着湿冷的雨丝,敲打着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呜咽,像极了谁藏在暗处的啜泣。孙伊然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半,窗外已经彻底沉进了墨色里,只有对面楼零星的灯光,在雨雾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暖黄。 “妈妈,我能看会儿动画片吗?”十岁的小宇抱着书包,站在厨房门口,仰着的小脸上还带着放学回来的倦意,那双眼睛像极了孙伊然,清澈得能映出人心底的尘埃。 孙伊然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凉意。“作业都写完了?” “嗯!”小宇用力点头,小胸脯挺了挺,“数学口算全对,语文还背了一首诗呢。” “真棒。”孙伊然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离婚一个月,她和小宇的生活终于慢慢有了点像样的模样。没有了章大壮醉酒后的咆哮,没有了赌债上门时的鸡飞狗跳,也没有了那些摔碎的碗碟和她无声的眼泪。这个不足六十平米的小房子,虽然简陋,却终于成了一个能让人安睡的角落。 她打开客厅的灯,暖白色的光线瞬间填满了不大的空间。小宇熟练地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动画片里欢快的音乐流淌出来,暂时冲淡了这屋子里挥之不去的沉闷。 孙伊然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她才三十出头,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纪,却被一段失败的婚姻拖得满身疲惫。章大壮,那个她曾经以为能托付终身的男人,早已在赌博和酒精里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陌生人。出轨的证据摆在眼前时,她没有哭闹,只是觉得彻骨的寒冷。提出离婚时,章大壮先是暴怒,摔了家里所有能摔的东西,后来见她态度坚决,又开始痛哭流涕地忏悔,说自己一时糊涂,说以后一定改。 可孙伊然已经不信了。那些无数个等待他深夜归来的夜晚,那些被追债人堵在门口的恐惧,那些看着他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拿去翻本的绝望,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爱意和信任。她净身出户,只带走了小宇,租下了这个便宜的老房子,只想和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离婚后的一个月,章大壮没有再来过。孙伊然甚至有过一丝侥幸,或许他真的开始反思了,或许他终于能放过她们母子了。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密集而沉重。突然,一阵急促而猛烈的敲门声响起,“砰砰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震得门板都在发颤。 小宇被吓了一跳,动画片的声音似乎都被这敲门声盖了过去。他下意识地往孙伊然身边靠了靠,小声问:“妈妈,是谁啊?” 孙伊然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个时间,会是谁?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沉声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而浑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不耐烦:“伊然,是我,开门!” 是章大壮! 孙伊然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你……你有事吗?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走。” “离婚?我不同意!”章大壮在门外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孙伊然,你把我当什么了?说离就离?赶紧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孙伊然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章大壮,你别在这里闹,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你吓唬谁呢!”章大壮的声音更加暴躁,敲门声也更猛烈了,“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开门!我知道小宇在里面,我要见我儿子!” “你别吓到孩子!”孙伊然急了,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小宇,儿子正睁大眼睛看着她,小脸煞白,眼里满是恐惧。 “妈妈……”小宇的声音带着哭腔。 孙伊然心疼得不行,她走到小宇身边,蹲下来抱住他,轻声安慰:“别怕,妈妈在呢,他不敢怎么样的。”话虽如此,她自己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 门外的章大壮还在不停地砸门、吼叫,污言秽语夹杂着酒气透过门缝钻进来,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孙伊然的神经。她知道章大壮的脾气,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死死地抵着门,感觉门板都在随着他的撞击而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砸门声突然停了。孙伊然正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却听到章大壮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对着里面喊:“小宇,小宇在吗?我是爸爸啊。爸爸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变形金刚,你开门让爸爸进去好不好?” 小宇的身体动了一下。虽然章大壮很少陪他,甚至常常吓到他,但“爸爸”这两个字,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依然有着一种复杂的吸引力。他抬起头,看着孙伊然,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孙伊然立刻看穿了儿子的心思,她用力抱紧小宇,低声说:“小宇,别听他的,他骗你的,不能开门。” “可是妈妈,他说给我买了变形金刚……”小宇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他其实也害怕爸爸,但是刚才爸爸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温和,和平时那个凶巴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而且,他很久没见过爸爸了,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期待。 门外的章大壮似乎察觉到了小宇的动摇,继续柔声哄着:“小宇最乖了,爸爸知道错了,爸爸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和妈妈,你开门让爸爸进去好不好?爸爸给你带了好大一个变形金刚呢。” 小宇的目光看向门口,又看向孙伊然紧绷的脸,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他想起以前爸爸偶尔没喝酒的时候,也曾把他举过头顶,也曾笑着给他买过零食。那些模糊的温暖记忆,在章大壮刻意的诱导下,竟然变得清晰起来。 “妈妈……”他拉了拉孙伊然的衣角,声音带着恳求,“要不……就让爸爸进来?他说他知道错了……” 孙伊然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厉声说:“不行!小宇,他是骗你的!你忘了他以前是怎么对我们的吗?” 就在这时,章大壮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轻了许多,像是在催促:“小宇,开门呀,爸爸真的知道错了……” 小宇看着妈妈坚决的眼神,又听着门外爸爸温柔的声音,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他觉得,也许爸爸真的变好了呢?也许,只要他开了门,爸爸就不会再生气了,他们家就又能像以前一样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他趁孙伊然不注意,猛地挣脱了她的怀抱,几步跑到门边,伸手就要去拧门锁。 “小宇!不要!”孙伊然惊声尖叫,冲过去想阻止他,可已经来不及了。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拧开了。 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章大壮高大而踉跄的身影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寒意闯了进来。他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疯狂。 “孙伊然!你个贱人!终于肯开门了?”章大壮的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孙伊然,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孙伊然瞬间被恐惧淹没,她一把将还愣在门口的小宇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他,对着章大壮嘶吼:“章大壮!你出去!你给我出去!” “出去?我今天来就是要带你走的!”章大壮一步步逼近,“跟我回家,我们复婚!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我死也不会跟你复婚的!”孙伊然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却带着一丝决绝,“你这个赌鬼,酒鬼!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你骂我?你敢骂我?”章大壮被她的话激怒了,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凶光,“我让你骂!我让你不跟我复婚!” 他突然转身,猛地抄起了门边角落里立着的那把用来劈柴的斧头——那是前几天孙伊然的父亲送来的,说冬天可以烧点柴取暖,一直没来得及收起来。 斧头被他握在手里,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孙伊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意识到了什么,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她死死地把小宇按在身后,自己则面对着章大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章大壮,你……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啊!” “乱来?是你逼我的!”章大壮的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笑容,“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活!” 他嘶吼着,举起了手里的斧头,朝着孙伊然猛冲过去。 “妈妈——!”小宇在孙伊然身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孙伊然下意识地想躲开,可她的身后是儿子,她不能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冰冷的斧头,带着风声,朝着自己的头顶劈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动画片还在播放着欢快的音乐,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可这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模糊而遥远。孙伊然最后看到的,是章大壮那张狰狞的脸,是儿子惊恐到变形的表情,还有他眼里滚落的、滚烫的泪水。 剧痛传来,意识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最后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想再看看儿子,想对他说一句“别怕”,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板,也染红了她最后看向儿子的、充满不舍和绝望的目光。 “妈妈!妈妈——!”小宇挣脱了束缚,扑到孙伊然身边,用小手去摇她冰冷的身体,可妈妈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章大壮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孙伊然,似乎也愣住了,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但很快,他脸上又露出了疯狂的神色,他看了一眼抱着孙伊然痛哭的小宇,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突然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消失在茫茫的雨夜里。 屋子里只剩下小宇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电视里依旧欢快却显得无比讽刺的动画片音乐。 小宇跪在血泊里,小小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悲伤而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妈妈紧闭的眼睛,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红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响: 是我开的门…… 是我开的门…… 如果我没有开门,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反复搅动着,让他痛得无法呼吸。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外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雨丝,仿佛一个吞噬了妈妈的巨大黑洞。 他伸出手,想去关上那扇门,可手指刚触到门板,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他的眼前不断闪过妈妈倒下的画面,闪过爸爸狰狞的脸,闪过自己拧开门锁的那一瞬间。 他突然开始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妈妈,你起来啊……我不开门了,我再也不开门了……你回来好不好……”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楼下。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舅舅孙明带着几个警察冲了进来。 当孙明看到客厅里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妹妹,那个从小被他护着长大的妹妹,此刻倒在血泊里,已经没了气息。而他的外甥,小宇,正跪在旁边,时而哭时而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井。 “伊然……伊然!”孙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冲过去跪倒在孙伊然身边,颤抖着手想去探她的鼻息,却又不敢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有人去追缉章大壮,有人在拍照取证,有人试图安抚崩溃的小宇。可小宇像是没听到任何人的声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是我开的门……是我开的门……” 孙明的妻子接到电话赶来时,看到这一幕,当场就哭晕了过去。随后,外公外婆也被接了过来,两位老人看到女儿冰冷的尸体,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老太太抱着孙明的胳膊,一遍遍地捶打着他:“我的然然啊……你怎么就让她走了啊……我的苦命的女儿啊……” 整个屋子都被悲伤和绝望笼罩着,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小宇被舅妈抱在怀里,他没有挣扎,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舅妈的衣襟。他突然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舅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舅舅……要是我不开门,妈妈是不是还活着?” 孙明听到这句话,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再也忍不住,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他怎么能告诉这个孩子,就是因为他那扇不该推开的门,他的妈妈永远地离开了他?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着“哥哥”;想起妹妹出嫁时,穿着婚纱,脸上带着羞涩又幸福的笑容;想起妹妹每次受了委屈,都会跑到他这里来,哭着说想回家……那些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与地上冰冷的尸体重叠在一起,让他痛得几乎窒息。 章大壮很快就被警察抓住了,等待他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可那又怎么样呢?法律能惩罚凶手,却换不回逝去的生命。 孙伊然的葬礼上,小宇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像个木偶一样被大人牵着。他没有哭,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妈妈的遗像,照片上的妈妈,笑得那么温柔。 从那天起,小宇变得沉默寡言。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空气说话,时而笑,时而哭。他再也不看动画片了,也再也不碰任何玩具。那扇被章大壮撞坏的门,后来被修好了,但小宇再也不敢靠近,甚至不敢看那扇门。 孙明把小宇接到了自己家。每个深夜,孙明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妹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那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问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他会整夜整夜地坐在床边,看着隔壁房间里熟睡的小宇,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有多痛恨自己。如果那天他能早一点过来看看妹妹,如果他能在电话里多叮嘱几句,如果他能……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秋雨还在下,缠绵不绝,像是在为这场无妄的悲剧,呜咽不止。那扇被推开的门,不仅夺走了孙伊然的生命,也碾碎了小宇的童年,和孙明余生所有的安宁。活着的人,被困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解脱。 第2章 凝固的时光里,全是她的影子 葬礼过后,日子并没有像人们说的那样“总会好起来”,反而像被冻住的河面,硬邦邦地铺陈着,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孙明把小宇接回了家,两室一厅的房子,突然多了个沉默的影子,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宇搬进了孙明儿子的房间。孙明的儿子在外地读大学,房间一直空着,书桌上还摆着没带走的篮球模型,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球星海报,处处透着少年人的鲜活气。可小宇的到来,像一块冰投进了温水,瞬间让整个房间都凉了下去。 他从不碰那些模型和海报,甚至连看都不看。每天放学回来,就径直走到窗边,搬个小板凳坐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眼睛盯着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一动不动。天暗下来,舅妈喊他吃饭,他才缓缓转过头,眼神空得像蒙了灰的玻璃。 饭桌上总是安静得可怕。孙明和妻子李娟小心翼翼地扒着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更不敢提起任何和“妈妈”“门”“章大壮”有关的字眼。可那些禁忌的词,像藏在桌子底下的毒蛇,冷不丁就会窜出来,咬得人心里发疼。 有一次,李娟炖了排骨,盛了一碗递到小宇面前,柔声说:“小宇,多吃点,补补身子。你妈妈以前总说你爱吃排骨……”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卡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小宇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筷子“啪嗒”掉在地上。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孙明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狠狠瞪了李娟一眼,李娟眼圈一红,捂着嘴冲进了厨房,压抑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抽油烟机的嗡鸣,格外刺耳。 孙明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筷子,想安慰小宇,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小宇的后背,那小小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连颤抖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绝望。 那天晚上,小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没睡。孙明和李娟在门外守到后半夜,只听到里面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舔舐伤口,每一声都剐着他们的心。 孙明的噩梦越来越频繁了。以前只是梦见孙伊然倒在血泊里,后来梦里开始出现小宇。有时是小宇拧开门锁的瞬间,他伸出手想去拦,却怎么也跑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门被推开;有时是小宇跪在地上,一遍遍地说“是我开的门”,他想抱住孩子说“不怪你”,可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次从梦里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他会悄悄走到小宇的房门外,耳朵贴着冰冷的门板,听里面的动静。大多数时候,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可他总觉得那呼吸里藏着无尽的痛苦,像一根细针,整夜整夜地扎着他。 周末的时候,孙明的父母会过来看看小宇。两位老人自从孙伊然走后,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背更驼了,头发也全白了,眼神浑浊得像积了灰的老镜子。 外婆总是拉着小宇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的乖孙啊,苦了你了……”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孩子,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她不敢提女儿,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更怕刺激到孩子。可越是不提,那道伤口就越清晰,像刻在骨头上的疤,一碰就钻心地疼。 外公坐在沙发上,嗒嗒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肩膀一直微微耸动着。有一次,烟抽完了,他摸遍了全身的口袋也没找到,突然就发起火来,把烟盒狠狠摔在地上,嘶哑地吼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啊!” 吼完,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头,突然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失去女儿的痛,有对小宇的心疼,还有对命运的无力和绝望。 小宇看着外公哭,看着外婆哭,看着舅舅舅妈红着眼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里的空洞又深了几分。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房间里,拿出一个旧旧的铅笔盒。那是孙伊然给他买的,蓝色的外壳上印着他最喜欢的奥特曼,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他打开铅笔盒,里面没有铅笔,也没有橡皮,只有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孙伊然抱着小宇,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公园里的樱花树,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温暖得像一场梦。 小宇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看着外公外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外婆,妈妈是不是变成樱花了?” 外婆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她一把抱住小宇,“是……是呀,你妈妈变成天上的星星,变成好看的樱花了……” “可樱花会谢,星星会躲起来。”小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妈妈是不是不想见我了?因为我把坏人放进来了……” “不是的!不是的!”外婆泣不成声,“不怪你,我的乖孙,一点都不怪你啊!是那个畜生!是那个天杀的畜生!” 可小宇听不进去。在他小小的世界里,那扇被他推开的门,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把他和妈妈永远地隔开了。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他亲手杀死了妈妈。这个念头像一颗毒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出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有一天,孙明提前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到小宇站在客厅的镜子前。他穿着孙伊然以前给他买的一件小外套,那外套已经有点短了,袖子露出了一小截手腕。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地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孙明放轻脚步走过去,听到他在说:“妈妈,你看,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你以前说我穿蓝色最帅了……”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字写得进步了……” “妈妈,我今天没敢靠近门口,我乖不乖?”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孙明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身影,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要跪下去。他想告诉孩子,妈妈一直都在,一直都爱着他,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样的痛苦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宇开始说梦话。起初只是模糊的呢喃,后来越来越清晰,全是喊“妈妈”的声音。有时是带着哭腔的哀求:“妈妈,你别走……”有时是恐惧的尖叫:“妈妈!快跑!” 有一次,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大声喊:“别开门!不许开门!”喊完,他猛地倒下去,又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 孙明和李娟听到声音,赶紧跑到他的房间。看着孩子熟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李娟忍不住捂住嘴,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孙明站在床边,看着小宇那张酷似孙伊然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起孙伊然小时候,有一次被邻居家的狗吓到,哭着跑回家,扑进他怀里,说:“哥哥,我怕。”那时他拍着胸脯说:“别怕,有哥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可现在,他这个哥哥,却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他甚至不能让她的孩子,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 章大壮的案子开庭那天,孙明去了。他想亲眼看着那个畜生受到惩罚,想替妹妹,替小宇讨回公道。法庭上,章大壮穿着囚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呆滞,早已没了那天的疯狂。他的律师在为他做辩护,说他是酒后失控,请求从轻判决。 孙明听着,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酒后失控?那他妹妹的命呢?小宇一辈子的幸福呢?就能因为一句“酒后失控”就一笔勾销吗? 当法官宣判死刑的时候,章大壮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笑着笑着,又开始痛哭流涕地忏悔,说自己对不起孙伊然,对不起小宇。 可孙明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解气。他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只觉得无比恶心。就算他死一百次,一千次,他的妹妹也回不来了,小宇心里的伤口也永远不会愈合了。 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孙明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可这块玻璃下面,藏着太多的痛苦和绝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宇,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对小宇来说,章大壮的死,或许能让他少一点恐惧,但那份因为“开门”而产生的愧疚,恐怕会伴随他一辈子。 回到家,小宇还是坐在窗边,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孙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小宇,那个……章大壮,被判死刑了。” 小宇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似乎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颗小石子,却连一圈涟漪都没漾开就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舅舅,妈妈能回来吗?” 孙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伸出手,紧紧抱住小宇,这个被命运残忍对待的孩子,在他怀里,像一片羽毛一样轻,又像一块石头一样重。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祖孙俩压抑的呼吸声。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凝固在孙伊然倒下的那个瞬间,凝固在小宇拧开门锁的那个动作里,凝固在每一个活着的人,被痛苦和悔恨反复撕扯的日日夜夜里。 窗外的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却怎么也穿不透这屋子里厚重的悲伤。李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边相拥的两个人,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这道伤疤,会永远刻在这个家里,刻在每个人的心上,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了。而那些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第1章 西风卷尘赴他乡 2004年的秋天,陕北的风裹着黄土,刮得人脸颊生疼。 王雨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只塞了两件换洗衣裳,还有母亲连夜烙的几张玉米面饼。她刚满十八,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颧骨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微微凸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透着一股子倔劲。 “婷婷,到了山东那边,可得听老乡的话,别犟。”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粗糙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胳膊,“累了就歇歇,别硬撑,实在不行就回家,家里的地,妈和你爸还能种。” 王雨婷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家里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几亩薄田,收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父亲前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弟弟还在上初中,学费杂费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她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那天老乡来村里招工,说山东广饶县的天焱大酒店招服务员,管吃管住,一个月保底七百块,干得好还有提成。七百块,在这个穷山沟里,几乎是一家人半年的开销。她没跟父母商量,就偷偷报了名。 临走前,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裹着五十块钱,硬塞到她手里:“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到了那边,给家里报个平安。” 王雨婷攥着那五十块钱,指尖发烫。她知道,这是父亲偷偷攒了好久的烟钱。 汽车颠簸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广饶县。下车的时候,王雨婷差点没站稳,她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心里既新奇又惶恐。陕北的黄土坡,满眼都是土黄色,可这里不一样,到处都是鲜亮的颜色,连风里都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老乡把她领到天焱大酒店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董老板在里面等你。好好干,争取多挣点钱。” 王雨婷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酒店大堂里灯火通明,地板擦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影子。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坐在台后面算账,她抬头看了王雨婷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抹笑:“你就是王雨婷?陕北来的?” “是。”王雨婷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我叫董小红,是这儿的老板。”女人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她二十五岁,个子不高,皮肤白皙,描着细细的眉毛,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总带着一股打量的意味,“我们这儿的规矩,新来的服务员,先干杂活,洗碗、拖地、打扫卫生,保底七百块。等转正了,就能看包间,拿酒水提成,一瓶白酒提五块,啤酒提五毛。干得好,一个月挣个千儿八百的,不是问题。” 王雨婷的眼睛亮了亮。千儿八百块,那得是家里种多少亩地才能挣来的?她赶紧点头:“我能干,这些活儿我在家都干过。” 董小红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叫来了一个领班,让她带王雨婷去后厨熟悉环境。 后厨油腻腻的,弥漫着一股饭菜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领班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指着墙角的一堆碗碟说:“从今天起,这些都是你的活儿。每天早上五点来上班,晚上客人走完了才能走。记住了,手脚麻利点,别偷懒,董老板眼里可不揉沙子。” 王雨婷赶紧应了,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她在家干惯了农活,有的是力气,洗碗、拖地、擦桌子,样样都做得又快又好。她不爱说话,领班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抱怨。有时候后厨的师傅们让她帮忙择菜、洗菜,她也乐呵呵地答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雨婷渐渐适应了酒店的生活。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深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一想到能给家里寄钱,她就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她舍不得买零食,舍不得买新衣服,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全都寄回了老家。每次收到母亲的回信,说弟弟的学费凑齐了,说父亲的腿好多了,她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她以为,只要她好好干活,就能挣够钱,就能帮父母减轻负担,就能让这个家好起来。 可她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酒店,藏着多少她看不懂的门道。 这天中午,酒店里来了两个年轻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留得长长的,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被领到了二楼的包间,领班叫住正在拖地的王雨婷:“203包间的客人,你去负责上菜。” 王雨婷赶紧放下拖把,洗了洗手,端着盘子往二楼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个长头发的男人,正眯着眼睛看她,那眼神,像钩子一样,钩得她浑身不自在。她低着头,把菜放在桌子上,小声说了句“请慢用”,就想转身离开。 “等等。”长头发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股痞气,“菜上齐了,一会儿你再进来一下。” 王雨婷的心咯噔一下,她攥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隐隐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她想起了董老板,赶紧跑到台,小声问:“董老板,203包间的客人让我一会儿进去,我……我有点害怕。” 董小红正忙着算账,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没事,客人叫你你就去,别大惊小怪的。在酒店上班,就得会伺候客人。” 王雨婷咬了咬嘴唇,心里还是不安,可她不敢违抗董小红的话。 她回到后厨,等那桌客人的菜上齐了,才硬着头皮,再次推开了203包间的门。 包间里烟雾缭绕,酒味刺鼻。桌子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汤汤水水,还有两瓶打开的二锅头,56度的,瓶身上的标签都泛着油光。 长头发的男人看到她进来,咧嘴一笑,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小姑娘,过来坐,一起吃点。” 王雨婷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跟陌生人一起吃过饭,更别说这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 “没事,坐。”另一个男人也开口了,递过来一双筷子,“我们就是看你挺老实的,别拘束。” 王雨婷犹豫了半天,还是坐了下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只夹了几口青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喝点酒?”长头发的男人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白酒,递到她面前,“尝尝,这可是好酒。” 王雨婷赶紧摆手:“我不会喝,我……我喝不了酒。” “哎呀,喝点怕什么?”男人把杯子往她手里塞,“来我们这儿吃饭,哪有不喝酒的道理?喝一点,就一点。” 旁边的男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小姑娘,别不给面子。喝了这杯,以后我们常来照顾你生意。” 王雨婷被他们说得没办法,她看着手里那杯白酒,透明的液体里,倒映着她局促不安的脸。她想起了董小红的话,想起了那诱人的提成,咬了咬牙,一仰头,把那杯白酒喝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火烧一样,呛得她咳嗽起来。她觉得头晕乎乎的,胃里一阵翻腾,眼前的桌子、椅子、墙壁,都开始旋转起来。 “哈哈哈,这才对嘛。”长头发的男人拍着手大笑,又要给她倒酒。 王雨婷赶紧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我不行了,我得出去透透气。”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包间,跑到酒店门口,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陕北的姑娘,哪里喝过这么烈的酒? 风一吹,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五味杂陈。 没过多久,那两个男人就结账走了。董小红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她手里:“这是今天你的提成。不错,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雨婷攥着那一百块钱,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陪客人吃顿饭,喝杯酒,就能挣这么多钱。这一百块钱,比她干三天活挣的还多。 她看着手里的钱,又想起了家里的父母,想起了弟弟期盼的眼神,心里突然觉得,这份工作,好像真的挺好的。 她不知道,这一百块钱,像一张糖衣炮弹,裹着的,是能将她彻底毁灭的毒药。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以为,这是她好日子的开始。 可她不知道,这是她噩梦的开端。 夜里,王雨婷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挤着六个服务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那个长头发男人的眼神,还有那杯辛辣的白酒。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一百块钱,心里既兴奋又不安。 这时候,旁边的小菲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小菲比她大几岁,来酒店的时间也长,平时话不多,却总是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她看着王雨婷,笑了笑:“第一次陪酒?” 王雨婷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 “董老板就是这样,”小菲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专挑我们这些外地来的、老实巴交的姑娘下手。她嘴里的提成,其实就是让我们陪酒。在这儿上班的服务员,分两种,一种只干杂活,拿死工资;另一种,就是陪酒妹,靠提成和小费过日子。” “陪酒妹?”王雨婷皱了皱眉,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陪客人喝酒、聊天,哄客人开心。”小菲撇了撇嘴,“酒量好、会来事的,一天能挣好几百。那些客人,出手大方的,给小费都给一百两百。不过,这钱也不是那么好挣的。有的客人,喝醉了就动手动脚,有的还会占便宜。” 王雨婷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了今天那个长头发男人的眼神,胃里又开始翻腾起来。 “那……那我能不能不做陪酒妹?”她小声问。 小菲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难。董老板眼里只有钱,她看你酒量不错,又老实,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找你谈话。” 王雨婷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来这儿,是想靠自己的力气挣钱,不是想陪客人喝酒的。 她想起了陕北的黄土坡,想起了村口的老槐树,想起了父母的笑容。她咬了咬嘴唇,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挣得少一点,她也绝不做陪酒妹。 可她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藏着无数龌龊的酒店里,她的誓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像野兽的嘶吼。 王雨婷蜷缩在被窝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家了。 真的,好想好想。 第2章 浊酒摧心陷泥沼 入冬的广饶,风裹着湿冷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天焱大酒店的后厨,永远飘着一股洗不掉的油腻味,王雨婷的手泡在刺骨的洗碗水里,早就冻得通红开裂,碰一下洗洁精,就像针扎似的疼。可她不敢歇,手里的抹布擦了又擦,把餐盘抹得锃亮,生怕领班挑出一点错处。 她来酒店快两个月了,除了第一天被硬拽着陪了次酒,之后便铆足了劲躲着包间的活。每天天不亮就来,把后厨的犄角旮旯扫得干干净净,碗碟洗得摞成小山,连厕所的瓷砖都擦得能映出人影。她想着,只要自己够勤快,够安分,董小红总能看见她的本分,就不会再逼她去陪那些醉醺醺的客人。 可她到底还是太天真了。 这天收工后,董小红把她单独叫到了办公室。暖风机吹着热风,卷着董小红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呛得王雨婷直皱眉。董小红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女士香烟,烟雾袅袅,模糊了她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眼底的算计。 “雨婷啊,来俩月了?”董小红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开口,“后厨的活干得不错,踏实。” 王雨婷攥着衣角,低着头小声应:“谢谢董老板。” “踏实是好事,”董小红话锋一转,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像钩子似的钩住她,“可光踏实,挣不了大钱啊。你看小菲她们,上个月拿了多少?五千多!你呢?七百块的底薪,刨了生活费,寄回家能剩多少?” 这话戳到了王雨婷的痛处。前几天母亲来信,说父亲的腿又疼了,想买点膏药都舍不得,弟弟的作业本用得正面反面全是字。她攥着信纸,眼泪掉在字上,晕开了一片墨痕。七百块,在这城里,连件像样的棉袄都买不起,更别说给家里添补了。 她的心动了动,却还是咬着牙摇头:“董老板,我……我真不行。我喝酒容易吐,怕伺候不好客人,给酒店惹麻烦。” “吐?吐几次就练出来了!”董小红“嗤”一声笑了,掐灭了烟,语气陡然硬了几分,“小菲刚来的时候,一杯啤酒就晕,现在一斤白酒下肚都面不改色。什么行不行的,都是借口!我告诉你王雨婷,这酒店的规矩就是这样,想挣钱,就得豁得出去!” 王雨婷的脸唰地白了,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恳求:“董老板,我是真的对酒精过敏,喝一点就浑身起疹子,痒得钻心……” 这话还没说完,董小红的脸就沉了下来,拍着桌子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响,像敲在王雨婷的心上。 “过敏?我看你是跟我装蒜!”董小红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前天203包间的客人,你不是喝了一杯?怎么没见你过敏?我看你就是不想干!告诉你,从今天起,二楼的包间归你管,每桌客人你都得陪!少喝一口,我扣你半个月工资!再敢推脱,现在就卷铺盖滚蛋!” 王雨婷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被董小红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堵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突然觉得陌生又可怕。她想起了小菲那晚说的话,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得透透的。 她能滚蛋吗?不能。她要是走了,家里的日子就更难了。父亲的腿,弟弟的学费,母亲的白发,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 董小红这才满意地笑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哄骗:“这才对嘛。好好干,等你挣了大钱,回家盖大房子,给你爸治病,供你弟上学,多好?” 王雨婷没说话,眼泪却掉在了手背上,冰凉刺骨。 从那天起,王雨婷就被推上了陪酒的路。每天一到饭点,领班就会把她叫到包间,看着她给客人倒酒、敬酒。她不会说那些奉承的话,只能低着头,机械地举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白酒辛辣,啤酒涨肚,每一口都像刀子似的刮着她的喉咙。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却只能强忍着,跑到厕所里,抠着喉咙吐得撕心裂肺,吐完了又用冷水洗把脸,强撑着回到包间。 客人们的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缠得她浑身不自在。有的客人会借着酒劲,摸她的手,拍她的肩膀,说些荤腥的笑话。她只能红着脸躲开,却换来客人的不满和董小红的白眼。 “王雨婷,你怎么回事?客人跟你开玩笑呢,绷着个脸干什么?”董小红站在包间门口,压低了声音训斥她,“机灵点!再这样,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 王雨婷咬着牙,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她看着那些客人油光满面的脸,看着桌子上摆满的酒肉,突然觉得恶心。她想起了陕北老家的玉米粥,想起了母亲蒸的红薯,那才是人间的味道。 酒店里的陪酒妹们,私下里都在较着劲。每天收工后,她们会聚在宿舍里,炫耀自己今天拿了多少小费,收了什么礼物。小菲最厉害,她会察言观色,会说甜言蜜语,总能把客人哄得眉开眼笑,一天下来,小费能拿好几百。她戴着客人送的项链,涂着鲜艳的口红,走路的时候,头扬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孔雀。 “雨婷,你得学着点。”小菲坐在床上,一边涂指甲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看你,每次陪酒都跟个木头似的,客人能给你小费才怪。男人嘛,就喜欢听好听的,你嘴甜一点,腿放软一点,钱不就来了?” 王雨婷攥着衣角,没说话。她做不到。她的骨子里,刻着陕北姑娘的倔劲和淳朴。她宁愿少挣点钱,也不想做那些违心的事。 可她的倔强,换来的是董小红越来越重的脸色,和越来越刻薄的训斥。 “王雨婷,你这个月的酒水提成,是全酒店最低的!”董小红在晨会上,当着所有服务员的面,把账本摔在她面前,“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啊?我看你就是不想干了!” 王雨婷低着头,脸颊火辣辣的疼。周围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有看热闹的。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没有……”她小声辩解,“我真的喝不了那么多。” “喝不了?”董小红冷笑一声,“别人能喝,你为什么不能?我看你就是懒!就是贱!” 那些难听的话,像鞭子似的抽在她的心上。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日子一天天熬着,王雨婷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圈发黑,每天都觉得头晕乏力,胃里总是隐隐作痛。她不敢去医院,怕花钱,只能偷偷买些胃药,忍着疼吃下去。 她还是坚持着,能少喝一口就少喝一口。有时候遇到好说话的客人,她会小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客人也会体谅她,不让她喝。可这样的客人,太少了。 转眼就到了2005年的1月,离过年越来越近了。王雨婷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回家过年,看看父母,看看弟弟。一想到这些,她的心里就暖暖的,身上的疼好像也减轻了不少。 可她没想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悄向她逼近。 1月29日的下午,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雪花。王雨婷的胃里疼得厉害,额头直冒冷汗。她捂着肚子,找到董小红,小声说:“董老板,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想请假回宿舍休息一下。” 董小红正在接电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嘴里说着“好的好的,一定安排妥当”。挂了电话,她转头看了王雨婷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请假?不行!今天有个重要的客人要来,是汤经理,大老板级别的人物!你和小菲必须留下来陪酒,少一个都不行!” 王雨婷的脸白了,她咬着牙,忍着疼说:“董老板,我真的撑不住了,我……” “撑不住也得撑!”董小红打断她的话,语气强硬,“今天这桌客人要是伺候好了,以后酒店的生意就不愁了!你要是敢掉链子,我扣你一个月工资,还要把你赶出去!” 王雨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看着董小红那张刻薄的脸,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小菲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忍忍,就今天一晚。汤经理看着挺斯文的,应该不会太为难我们。” 王雨婷点了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这一晚,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这一晚,是她生命里,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傍晚的时候,雪下得大了些,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在酒店的玻璃门上,很快就融化了。六点刚过,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酒店门口。董小红亲自迎了上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把客人领进了二楼最好的包间——牡丹厅。 王雨婷和小菲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茶水,低着头,不敢看客人的脸。 包间里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灯晃得人眼睛花。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主位上,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倨傲。他就是汤经理。 董小红笑着介绍:“汤经理,这两位是我们酒店最优秀的服务员,小菲和雨婷。待会儿让她们好好陪您喝几杯,给您接风洗尘。” 汤经理抬了抬眼皮,扫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菲赶紧上前,手脚麻利地给各位客人倒酒、布菜,嘴里说着漂亮的客套话:“汤经理,您远道而来,辛苦了。这杯酒,我敬您,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她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脸上笑容不减。客人们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热络了不少。 王雨婷站在旁边,手脚冰凉。她看着桌子上那瓶打开的白酒,胃里一阵翻腾,疼得她直冒冷汗。她攥着衣角,低着头,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里。 董小红在她身后,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口型说:“快点敬酒!” 王雨婷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走到汤经理面前,声音细若蚊蚋:“汤经理,我……我敬您一杯。” 汤经理抬眼看了看她,眉头皱了皱:“小姑娘,怎么回事?脸这么白?不会喝酒?” 王雨婷点了点头,小声说:“我身体不舒服,不太能喝……” 这话还没说完,董小红就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汤经理,她是害羞。这丫头酒量好着呢,就是胆子小。” 她说着,端起王雨婷手里的酒杯,往她手里塞了塞,压低了声音说:“喝!不喝今天别想走!” 王雨婷看着眼前的酒杯,里面的白酒泛着冰冷的光。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她真想把酒杯摔在地上,转身离开。可她不能。 她咬着牙,闭上眼睛,猛地抬起头,把那杯白酒喝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捂着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汤经理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无休止的敬酒。小菲应付得游刃有余,一杯接一杯地喝,嘴里说着各种奉承的话,把客人们哄得哈哈大笑。 王雨婷却撑不住了。她的胃里疼得像刀绞,头也晕得厉害,眼前的人影都开始重影。她喝了一杯又一杯,每一杯都像在喝毒药。 她看着汤经理那张倨傲的脸,看着董小红那张谄媚的脸,看着满桌子推杯换盏的客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终于,在又一轮敬酒的时候,王雨婷再也撑不住了。她胃里一阵翻腾,捂着嘴,脸色惨白地说:“对不起,我……我实在不能喝了,我去趟洗手间。” 没等汤经理说话,她就转身跑出了包间。 她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胆汁都吐出来了,又苦又涩,呛得她眼泪直流。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头发凌乱,像个疯子。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不想再回去了。她不想再陪那些恶心的客人喝酒了。她想回家,想回到陕北的黄土坡上,想回到父母的身边。 她擦干眼泪,咬着牙,没有回牡丹厅。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雪花还在飘着,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充满了绝望。 她不知道,她这一走,彻底激怒了董小红。她更不知道,一场血腥的暴风雨,正在酒店的大堂里,等着她。 第3章 寒夜毒打碎残躯 雪花越飘越密,像扯碎的棉絮,糊得人睁不开眼。王雨婷刚踏出酒店大门,湿冷的风就裹着雪沫子往她领口钻,冻得她一哆嗦。胃里翻江倒海的疼,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搅,每走一步,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她扶着墙根,一步一挪地往宿舍走,脚下的路滑得像抹了油,好几次都差点摔在雪地里。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包间里那些刺耳的划拳声、董小红尖酸的催促声,还有汤经理那双倨傲冷漠的眼睛。她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想挣点干净钱,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她不想陪酒,不想对着那些油腻的笑脸强颜欢笑,不想把那些辣嗓子的白酒往肚子里灌,这有错吗? 眼泪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冻得皮肤生疼。她想起老家的土炕,想起母亲熬的小米粥,想起父亲坐在炕头抽烟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酒店大堂里,董小红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汤经理临走时那句“你这酒店的服务员,不太行”,像根刺,扎得她心里冒火。她回头瞪着空荡荡的牡丹厅,桌上杯盘狼藉,那瓶新开的白酒还剩小半瓶,显然是没喝尽兴。 “王雨婷那个死丫头!”董小红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噔”的响声,像是在发泄怒火,“敬酒不吃吃罚酒!敢给我甩脸子,看我怎么收拾她!” 旁边的领班赶紧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董老板,消消气。那丫头就是个山里来的,不懂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不懂规矩?我看她是故意跟我作对!”董小红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阴鸷,“来了俩月,酒水提成拿得最少,客人投诉最多!今天倒好,敢当着汤经理的面撂挑子,这是砸我的饭碗!” 她越想越气,转身就往员工宿舍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后厨喊了一嗓子:“小菲!曹莎!张桂荣!雷倩!你们四个,都给我过来!” 正在收拾碗筷的四个姑娘,听到董小红的声音,心里都是一咯噔。她们知道,董老板这是要拿王雨婷开刀了。小菲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被曹莎拉了一把,只好低着头,跟在董小红身后。 董小红从后厨的墙角,抄起四根胳膊粗的木棍,扔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她指了指木棍,又指了指宿舍的方向,语气冰冷:“跟我走!今天非得给那个死丫头点教训,让她知道,在我这儿干活,谁说了算!” 四个姑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她们都是外地来的,靠着这份工作糊口,哪里敢违抗董小红的命令?只能捡起地上的木棍,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往宿舍走去。 雪越下越大,宿舍门口的路灯,被雪花蒙得昏黄一片。王雨婷刚躺到床上,连鞋都没来得及脱,就听到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宿舍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董小红裹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拿着木棍的姑娘。她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床上的王雨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哟,还挺会享受?跑回来就躺着,把我这儿当什么了?” 王雨婷吓得浑身一颤,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缩着肩膀,小声说:“董老板,我……我真的身体不舒服,胃里疼得厉害……” “不舒服?我看你是舒服得很!”董小红上前一步,抬手就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知道汤经理是什么人吗?那是能决定我们酒店生死的大客户!你倒好,陪酒陪到一半,说走就走,你把他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 “我不是故意的……”王雨婷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真的喝不下了,再喝就要吐了……” “喝不下?别人能喝,你为什么不能?”董小红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我看你就是故意跟我作对!就是不想干了!告诉你王雨婷,在我这儿干活,就得听我的!让你陪酒你就得陪酒,让你喝多少你就得喝多少!” 她越骂越气,看着王雨婷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的怒火更盛。她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了王雨婷的肚子上。 “啊!” 王雨婷疼得惨叫一声,像个破布娃娃似的,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疼得她浑身抽搐,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给我起来!”董小红上前一步,拽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地上撞,“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跑啊!怎么不跑了?” 王雨婷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看着董小红那张狰狞的脸,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想要求饶,想要求她放过自己,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董老板,算了……”小菲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劝了一句。 “算了?”董小红转头瞪了她一眼,眼神凶狠,“她让我难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算了?今天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以后你们一个个都敢跟我作对!” 她松开王雨婷的头发,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对着蜷缩在地上的王雨婷,就狠狠砸了下去。 “啪!” 木棍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得王雨婷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 “让你不听话!让你耍性子!让你砸我的饭碗!”董小红一边骂,一边打,木棍一下又一下地落在王雨婷的背上、屁股上、胳膊上、腿上。 王雨婷疼得满地打滚,哭喊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雪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救命……救命啊……”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微弱的呼救声,可外面的雪太大了,风声太响了,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 董小红打了几分钟,手酸了,气却还没消。她扔下木棍,喘着粗气,冲旁边的四个姑娘吼道:“你们愣着干什么?给我打!今天不把她打服了,谁也别想睡觉!” 四个姑娘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动手。雷倩咬了咬牙,心里想着,要是不打,董老板肯定会迁怒于自己。她上前一步,先是一巴掌扇在了王雨婷的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宿舍里回荡。 王雨婷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她疼得蜷缩成一团,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雷倩胆子大了起来,举起手里的木棍,对着王雨婷的大腿,就狠狠砸了下去。 “啊!”王雨婷疼得浑身抽搐,眼前阵阵发黑。 张桂荣见状,也跟着上前,连着几巴掌抽在王雨婷的脸上,嘴里还骂着:“让你不听话!让你给我们惹麻烦!” 小菲和曹莎站在旁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王雨婷,心里不是滋味。可她们看着董小红那双凶狠的眼睛,只能咬着牙,捡起地上的木棍,走上前去。 “为什么不陪客人喝酒?说啊!”曹莎一边打,一边问,木棍落在王雨婷的后背,发出沉闷的响声。 “说啊!你哑巴了?”小菲也红了眼眶,手里的木棍却没有停下。 她们一边打,一边骂,像是在发泄心里的怨气。其实她们心里都清楚,王雨婷和她们一样,都是被董小红逼的。可在这个酒店里,董小红就是天,她们只能听她的话,只能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 宿舍里,董小红的骂声、姑娘们的呵斥声、王雨婷的哭喊声、木棍落在肉上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地狱里的悲歌。 雪越下越大,把宿舍的窗户捂得严严实实,也把这人间的罪恶,掩盖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打了多久,董小红终于喊停了。她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王雨婷,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作对!再敢耍性子,我打断你的腿!” 她转头对四个姑娘说:“把她拖回床上,别让她死在这儿,晦气!” 张桂荣和曹莎上前,拽着王雨婷的胳膊,把她拖到床上。王雨婷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身上的衣服被打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她的嘴角流着血,眼睛紧闭着,气息微弱得像一缕游丝。 董小红看了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都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谁也不许提这件事!谁敢往外说一个字,我让她滚出广饶县!” 四个姑娘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宿舍。门被“砰”地一声关上,留下王雨婷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在黑暗里,无声地淌着血,淌着泪。 雪还在飘着,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王雨婷浑身发抖。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她想动动手指,却发现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好像看到了老家的黄土坡,看到了村口的老槐树,看到了父母的笑脸。母亲在喊她:“婷婷,回家吃饭了。”父亲在朝她招手:“婷婷,爸给你买了糖葫芦。” 她想答应,想跑过去,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头发里,冰凉刺骨。 她不知道,这是她在人世间,度过的最后一个寒夜。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在这一片惨白的绝望里。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王雨婷微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消散。 第4章 残灯泣血魂归去 雪下了一夜,天焱大酒店后巷的员工宿舍,墙皮冻得发脆,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裹着雪粒,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 天刚蒙蒙亮,小菲就醒了。她翻来覆去睁着眼睛到天亮,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脑子里全是昨晚王雨婷蜷缩在地上的模样——单薄的身子被木棍一下下砸中,哭声从尖利的惨叫,慢慢变成气若游丝的呜咽,最后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 她心口堵得慌,总觉得不对劲。 董小红的警告还在耳边响着,“谁敢往外说一个字,我让她滚出广饶县”,可她一闭眼,就是王雨婷那张惨白的脸,嘴角挂着的血丝,还有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 “不行,我得去看看。”小菲咬咬牙,披了件棉袄,蹑手蹑脚地推开自己的宿舍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融化的滴答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鸡叫声。王雨婷的宿舍在最尽头,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小菲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灯没开,灰蒙蒙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王雨婷的床上。 她还躺在那里,姿势和昨晚被拖回去时一模一样,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泥土和血渍,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已经肿得发亮,连皮肤都破了,渗着暗红色的血珠。 “雨婷?”小菲的声音发颤,她轻轻走过去,伸手推了推王雨婷的肩膀。 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像一块冰。 小菲的心猛地一沉,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王雨婷的鼻息。 一片死寂。 没有热气,没有起伏,连一丝微弱的呼吸都没有。 “雨婷!雨婷!”小菲慌了,她跪在床上,使劲摇晃着王雨婷的身子,“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王雨婷的头被晃得歪向一边,露出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嘴角的血痂已经干了,凝成了暗褐色。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在喊着疼,又像是在喊着“爸妈”。 小菲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惊动了别人。她看着王雨婷身上的伤,那些青紫的印记,有的是董小红踹的,有的是雷倩打的,有的是她和曹莎手里的木棍砸出来的。 她的手,也沾了血。 小菲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想起王雨婷刚来的时候,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洗碗拖地,别人欺负她,她也只是抿着嘴,不吭声。她想起王雨婷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红着眼圈说要寄回家给爸爸买药;想起她偷偷藏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皱巴巴的全家福,上面有她笑得一脸憨厚的父母,还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弟弟。 她才十八岁啊。 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的花,就这么被硬生生地碾碎了。 小菲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受伤的猫。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报警?董小红肯定不会放过她。不报警?王雨婷就白死了? 慌乱中,她摸出兜里的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摁下了120。 “喂……喂……天焱大酒店员工宿舍……有人快不行了……你们快来……”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地址,挂了电话,瘫坐在地上,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王雨婷,眼泪掉得更凶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清晨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酒店里的人都被吵醒了,董小红披着大衣,骂骂咧咧地从楼上下来,看到门口的救护车,脸色瞬间变了。她冲到王雨婷的宿舍,看到小菲瘫坐在地上,看到床上王雨婷毫无生气的脸,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怎……怎么回事?”董小红的声音发颤,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丫头,她只是想让她长点记性,她没想过要她的命啊! “董老板……她……她没气了……”小菲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里带着恨意,“是你害死她的!是你!” 董小红的脸唰地白了,她看着王雨婷身上的伤,看着地上散落的木棍,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救护车的医护人员冲了进来,他们检查了王雨婷的脉搏,听了听心跳,摇了摇头。 “已经死了。”一个医生叹了口气,“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内脏损伤的迹象,应该是昨晚就不行了。” “死了……”董小红喃喃自语,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起了监狱,想起了冰冷的手铐,想起了自己才二十五岁,还有大好的年华。她不能坐牢,她不能毁了自己!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子里炸开。 跑! 赶紧跑! 董小红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大衣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跑。她锁上门,打开保险柜,把里面的现金和银行卡都塞进包里,又胡乱地收拾了几件衣服,拎着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鞋子里灌满了雪水,冻得她脚趾发麻。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酒店的方向,生怕一回头,警察就追了上来。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拼命地跑着,跑着,把那个十八岁的陕北姑娘,把那些血淋淋的木棍,把那间冰冷的宿舍,全都抛在了身后。 警笛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接到医院的通知,警察迅速赶到了现场。宿舍里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民警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床上的女孩,瘦小的身子蜷缩着,身上的伤触目惊心。地上的木棍,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小菲坐在地上,哭着说出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曹莎、张桂荣、雷倩,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交代了自己动手的经过。 “主谋是董小红!是她先动的手!是她让我们打的!”雷倩哭着喊,生怕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民警们勘查了现场,提取了证据,又去酒店的办公室看了看,发现董小红的东西都不见了,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立刻立案!”带队的民警脸色铁青,“这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马上通缉董小红!” 天焱大酒店被封了,门口拉起了警戒线。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一个陕北来的小姑娘,被老板打死了!” “才十八岁啊,太可怜了……” “那个董老板,平时看着挺光鲜的,没想到这么狠……” 这些话,飘进了小菲的耳朵里,她的头埋得更低了。她知道,自己也是凶手之一,她的手上,也沾着王雨婷的血。 警察很快就联系上了王雨婷的家人。 远在陕北的黄土坡上,王雨婷的父母接到电话时,正在地里干活。听到女儿的死讯,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父亲拄着拐杖,跌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才离开家几个月的女儿,那个临走前还笑着说要挣大钱给他们治病的女儿,就这样没了。 几天后,王雨婷的父母和弟弟,坐着火车,赶到了广饶县。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走进了殡仪馆。当看到躺在冰柜里的女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身上盖着白布,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青紫的瘀伤时,母亲哭得当场昏死过去,父亲捶胸顿足,一遍遍喊着女儿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婷婷……我的婷婷……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爹对不起你……爹不该让你出来打工的……” 弟弟站在旁边,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他还等着姐姐寄钱回来,给他买新书包,给他买好吃的。他还等着姐姐过年回家,给他讲城里的故事。 可他的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民警把董小红的照片递给他们,父亲看着照片上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气得浑身发抖,他攥着拐杖,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个害死女儿的凶手,打死。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她……一定要给我女儿报仇……”父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民警赶紧把他扶起来,郑重地承诺:“大爷,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把董小红抓捕归案,还您女儿一个公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警方的通缉令发了出去,贴满了广饶县的大街小巷,也传到了董小红的老家。可董小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点音讯。 小菲、曹莎、张桂荣、雷倩,被关进了看守所。她们每天都活在恐惧和愧疚里,一闭眼,就是王雨婷那张惨白的脸,和她那声凄厉的“救命”。 小菲常常在夜里哭醒,她摸着自己的手,总觉得上面还沾着王雨婷的血。她后悔了,她后悔听了董小红的话,后悔动手打了那个和她一样,在异乡苦苦挣扎的姑娘。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人死不能复生。 王雨婷的父母,在广饶县待了几天,处理完女儿的后事,就带着女儿的骨灰,回了陕北。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母亲抱着骨灰盒,靠在父亲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滑落。父亲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全白了。 弟弟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小声地问:“爹,姐姐还能回来吗?”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儿子。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母亲压抑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 回到陕北的黄土坡,他们把王雨婷的骨灰,埋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那棵老槐树,是王雨婷临走前,和他们告别的地方。 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哭泣。 母亲每天都会来坟前坐一会儿,她摸着墓碑上女儿的名字,一遍遍地说:“婷婷,娘来看你了……娘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玉米面饼……” 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黄土坡,眼神浑浊。他再也没有力气下地干活了,每天就坐在坟前,默默地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弟弟每天放学,都会跑到坟前,把自己在学校得的小红花,贴在墓碑上。他小声地说:“姐姐,你看,我又得小红花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夸夸我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黄土坡,卷起漫天的尘土,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十八岁女孩的悲剧。 而远在他乡的董小红,像一只丧家之犬,躲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惶惶不可终日。她不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欠下的血债,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黄土坡上,一片惨白。 那朵凋零的黄土之花,再也不会绽放了。 第5章 鼠穴藏污六年寒 董小红是踩着凌晨的雪跑的。 她没敢回自己的家,兜里揣着从保险柜里抢出来的几万块现金,银行卡被她撕碎扔在了路边的雪沟里。她像只被猎人追赶的野鼠,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偏僻的小巷子钻,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钻心,可她连擦一下的功夫都没有。高跟鞋早就跑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雪地里,冻得麻木,脚底被石子划破,渗出血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血脚印。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远点,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让警察找到。 天快亮的时候,她跑到了城郊的汽车站。最早的一班车是去邻县的,她用围巾裹住半张脸,压低了帽檐,哆哆嗦嗦地买了票,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不敢抬头看任何人。车窗外的雪还在飘,广饶县的轮廓一点点往后退,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 她想起王雨婷那张惨白的脸,想起她蜷缩在地上,像只被踩碎的蚂蚁,想起那些沾着血的木棍,想起小菲哭着说“她没气了”。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她捂着脸,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砸在冰冷的裤腿上。 她不是没想过会出事,可她从来没想过会出人命。她只是想教训教训那个不听话的丫头,只是想让她知道,在天焱大酒店,谁说了算。她以为,打一顿,骂一顿,那个山里来的姑娘就会服软,就会乖乖地去陪酒,乖乖地给她挣钱。 可她没想到,那个姑娘这么不经打。 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就这么没了。 董小红不敢再想下去,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围巾里,浑身发抖。 汽车颠簸了三个小时,到了邻县。她不敢停留,又转乘了一辆去乡下的中巴车。她记得,丈夫孙廷的老家在广饶县的孙斗村,那里偏僻,人少,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她凭着记忆,找到了孙廷的表哥家。表哥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董小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求表哥救救她。 表哥皱着眉,犹豫了半天。他知道董小红不是什么好人,可毕竟是亲戚,他狠不下心把她赶走。他叹了口气,把她领到村头的一处废弃的农家小屋。 “这屋子没人住,偏僻,暂时先躲在这里。”表哥递给她一床旧棉被,“别出门,别跟人说话,我每天给你送点吃的。” 董小红千恩万谢,接过棉被,走进了小屋。 屋子很破,墙皮都掉了,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哗哗作响。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结着蜘蛛网,弥漫着一股霉味。 董小红瘫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曾经是天焱大酒店的老板,穿金戴银,前呼后拥,走到哪里都是别人巴结的对象。可现在,她像只过街老鼠,躲在这破屋里,连太阳都不敢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董小红开始了她的逃亡生涯。 表哥每天会来送一次饭,馒头咸菜,有时候是一碗稀粥。她不敢点灯,不敢出门,白天就缩在床角,听着外面的风声,晚上就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她最怕听到警笛声,哪怕是远处传来的一点点动静,都会吓得她浑身发抖,躲到床底下,半天不敢出来。她也不敢看电视,不敢看报纸,生怕看到自己的通缉令,生怕看到王雨婷家人那悲痛的脸。 可越是害怕,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想起王雨婷刚来的时候,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干活。她想起自己逼她陪酒的时候,她眼里的恐惧和倔强。她想起那个雪夜,她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她疼得蜷缩在地上,哭着喊“救命”。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尖刀,日夜不停地刺着她的心。 她开始失眠,开始做噩梦。梦里,王雨婷浑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里喊着“还我命来”。她吓得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为了不让人发现,她让表哥帮忙,把屋子的门窗都用水泥封死了,只留了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屋子里越来越暗,越来越闷,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警察早晚会找到这里的。 她看着屋里的地面,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要挖一个地窖,一个藏在地下的密室。这样,就算警察来了,也找不到她。 说干就干。她从表哥那里要了一把铁锹,一把镐头,开始在屋里的地上挖。 屋子的地面是土的,挖起来不算太难,可她一个女人,没干过什么重活,没挖多久,就累得汗流浃背,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钻心地疼,可她不敢停。她怕,怕警察找上门来,怕自己被抓去枪毙。 她每天趁着表哥送完饭离开后,就开始挖。挖出来的土,她用破布包着,偷偷地倒在屋后的荒地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窖一点点加深。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一转眼,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董小红没见过一次太阳,没和外人说过一句话。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曾经的光鲜亮丽,早已荡然无存。她穿着表哥给的旧衣服,吃着最简单的饭菜,像一个活在地下的幽灵。 地窖挖成了,一米多深,半米宽,刚好能容下她一个人半蹲在里面。她在里面铺了一层干草,放了一床旧棉被。每当听到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地窖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王雨婷的案子有没有进展,不知道小菲她们怎么样了。她像一只被埋在土里的虫子,与世隔绝,苟延残喘。 有时候,她会坐在地窖里,看着头顶的一小块泥土,想起自己曾经的日子。想起天焱大酒店里的灯红酒绿,想起那些客人的奉承,想起自己手里数着钞票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多风光啊。 可现在呢? 她像一只老鼠,躲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窖里,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她后悔吗? 有时候会。 她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心狠,不该打王雨婷,不该把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逼上绝路。可更多的时候,她是在恨,恨王雨婷不听话,恨她毁了自己的一切。 她常常对着地窖的墙壁自言自语:“是她自找的,是她不听话,怪不得我……” 可话音刚落,她就会想起王雨婷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想起她哭着喊“救命”的声音。她会吓得浑身发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说话。 六年的时光,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地磨着她的意志,磨着她的神经。她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神经质,有时候,她会对着墙壁发呆一整天,有时候,她会突然大哭大笑,像个疯子。 表哥看着她这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劝过她,让她去自首,可董小红死活不肯。她怕,怕坐牢,怕枪毙,怕自己死在监狱里。 2011年的秋天,树叶开始泛黄,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这天,表哥像往常一样,给董小红送来了饭菜。他放下饭盒,叹了口气:“小红啊,六年了,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 董小红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我听说,警察最近又在查你的案子了。”表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你还是想想办法。” 董小红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他们……他们是不是找到这里了?” “应该还没有。”表哥摇了摇头,“不过,你这样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董小红没说话,只是捡起地上的筷子,继续扒拉着米饭,可她的手,却在不停地发抖。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不知道,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向她撒开。 警方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董小红的追捕。六年来,他们走访了无数地方,排查了无数线索,终于,通过孙廷的亲戚,锁定了孙斗村的这处农家小屋。 2011年9月24日凌晨,天还没亮,夜色像一块浓墨,笼罩着整个孙斗村。 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村头,车灯熄灭了,只有警灯在黑暗里,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带队的李警官,是当年负责王雨婷案子的民警。六年来,他一直把这个案子放在心上,把董小红的照片,揣在兜里,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忘不了王雨婷父母那悲痛欲绝的脸,忘不了那个十八岁的姑娘,躺在冰冷的停尸间里,身上布满了伤痕。 “行动!”李警官低声说了一句,带着几名民警,悄悄地摸向了那间废弃的农家小屋。 屋子的门是锁着的,锈迹斑斑。民警们撬开门锁,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人呢?”一名民警小声嘀咕。 李警官皱着眉,环顾着四周。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北墙和床之间的那条过道上。 那里的瓷砖,铺得不太对劲。 别的瓷砖,都和地面严丝合缝,只有这几块,缝隙很大,像是后来铺上去的。 李警官蹲下身,用手敲了敲瓷砖,发出空洞的响声。 “这里面有问题。”李警官的眼睛亮了起来。 民警们赶紧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几块瓷砖。 瓷砖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从洞口飘了出来。 李警官深吸一口气,对着洞口,沉声喊道:“董小红,出来!我们已经找到你了!” 洞里一片死寂。 李警官又喊了一遍:“董小红,六年了,你躲了六年,也该出来了!你欠的债,该还了!” 过了许久,洞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接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女人,慢慢地从洞里爬了出来。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浑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看着眼前的民警,看着他们手里锃亮的手铐,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尖利而刺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你们……你们终于找到我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躲了六年……躲了六年啊……” 李警官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眼前这个女人,和六年前照片上那个光鲜亮丽的董小红,判若两人。 可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她欠下的血债,都必须偿还。 民警们上前,给董小红戴上了手铐。冰冷的手铐铐在手腕上,董小红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任由民警把她带出了小屋。 天已经亮了,太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夜的阴霾。 董小红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太阳。 六年了,她第一次看到太阳。 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想起了六年前那个雪夜,想起了王雨婷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了自己仓皇逃窜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警车缓缓驶离了孙斗村,董小红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想起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和无尽的悔恨。 第1章 除夕血烬 腊月二十九的风,裹着南方湿冷的寒气,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剐在人的骨头缝里。冷先生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把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往上掂了掂。七个月大的冷某霏,小名糯糯,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街边挂着的红灯笼,嘴角还噙着一点晶莹的口水,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调子。 “慢点走,糯糯刚睡醒,别吹着风了。”妻子跟在身后,手里牵着三岁的儿子小远,小远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袄,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嘴里嚷嚷着:“去姑姑家吃年夜饭咯!有鸡腿!有红包!” 冷先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漾着暖意。这是2025年的除夕,年味早就漫溢在大街小巷。他的姐姐家就在隔壁巷子里,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路。父母早几天就搬过去了,帮着姐姐操持年货,就等着他和哥哥冷某敏过来,一家子团团圆圆地过个年。 提到冷某敏,冷先生的心头轻轻沉了一下。 哥哥比他大五岁,今年四十五了,还是孤身一人。中专毕业那年,冷某敏也是意气风发的,揣着一腔热血去了深圳,说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可这些年,兜兜转转,跑过快递,摆过地摊,甚至跟着人倒腾过保健品,最后还是回到了老家,重操旧业做了快递员。日子过得不算差,却也没什么起色,更别说成家立业了。 冷先生知道,哥哥心里憋着一股气。他不爱说话,越来越沉默,有时候坐在家里,能对着墙壁发一下午的呆。前几天,冷先生和姐姐去哥哥独居的出租屋,想给他换一换早就发硬的被褥,顺便接他去姐姐家过年。门敲了半天,才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进来”。 屋子不大,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冷某敏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哥,快过年了,去姐那住几天,热闹。”冷先生放柔了语气,伸手想去拍哥哥的肩膀,却被冷某敏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不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过水,“我一个人挺好。” “哥,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过年,哪能少了你?”姐姐也在一旁劝,“被褥我们给你换了新的,都放车上了,你就跟我们走一趟。” 冷某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再说。” 冷先生和姐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无奈。他们知道哥哥的倔脾气,也没再多劝,放下新被褥,又留了些年货,便转身离开了。谁也没想到,傍晚的时候,冷某敏竟然自己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出现在了姐姐家门口。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塞给了迎上来的小远和被抱在怀里的糯糯。红包是超市里买的那种最普通的款式,印着烫金的福字,薄薄的,却沉甸甸的。冷先生看见哥哥的手指有些颤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日里黯淡的眼睛,在看向糯糯的时候,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光。 “哥,你来了就好。”冷先生拍了拍他的胳膊,“快进屋,姐炖了鸡汤,正热着呢。” 冷某敏“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换了鞋,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没有和忙着摆盘的父母寒暄,也没有和厨房里忙碌的姐姐搭话,只是抱着胳膊,默默地看着满屋子的人来人往。 小远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问:“伯伯,你给我的红包里有多少钱呀?” 冷某敏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一百块。”他说,“够你买好多糖了。” 小远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去跟妈妈炫耀了。糯糯被奶奶抱在怀里,大概是认生,看见冷某敏看过来,小嘴一瘪,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贺某兰赶紧拍着孙女的背哄着:“糯糯乖,不哭不哭,是伯伯呀。” 冷某敏的眼神倏地暗了下去,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一杯白开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年夜饭很丰盛,满满一桌子的菜。鸡、鸭、鱼、肉,还有各种腊味和小炒,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氤氲了一屋子的暖。冷先生的父亲冷某建端起酒杯,看着两个儿子,眼眶有些发红:“来,哥俩喝一杯。新的一年,都顺顺利利的。” 冷先生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又转向冷某敏:“哥,我敬你。” 冷某敏迟疑了一下,还是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酒杯里的白酒,清澈透亮,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慢点喝,慢点喝。”贺某兰赶紧递过纸巾,“吃点菜垫垫。” 冷某敏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没说话。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却像是尝不出什么味道。 饭桌上很热闹,小远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趣事,姐姐和姐夫聊着明年的生意打算,父母时不时地给两个孩子夹菜,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只有冷某敏,像是游离在这一切之外的一个孤岛,沉默地坐在那里,和满屋子的喜庆格格不入。 冷先生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哥哥心里苦,事业不顺,感情空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想劝劝哥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说多了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鼓励的话,又怕戳中了哥哥的痛处。 一顿饭吃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小远玩累了,揉着眼睛说困了,又吵着要回家睡觉。“爸,妈,我们先带小远回去了。”冷先生站起身,“糯糯就让她留在这儿,有你们看着,我们也放心。” 贺某兰赶紧点头:“放心,我晚上搂着她睡。这小丫头乖得很,晚上不闹人。” 冷某霏已经在奶奶的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均匀而绵长。冷先生看着女儿熟睡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俯下身,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牵着哈欠连天的小远,和妻子一起离开了姐姐家。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冷某敏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空酒杯,眼神定定地看着糯糯熟睡的方向。窗外的烟花,“咻”地一声冲上夜空,炸开一片绚烂的花火,映亮了他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冷先生当时并没有在意。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除夕之夜。家人团聚,灯火可亲,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眼,竟是他和女儿糯糯,最后一次的告别。 离开姐姐家,冷先生牵着小远,和妻子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夜空里,烟花一簇簇地绽放,照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街边那些挂着红灯笼的屋檐。小远被烟花吸引,挣脱了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追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跑着,嘴里还喊着:“爸爸你看!好漂亮的烟花!” 妻子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哥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话太少了。” 冷先生叹了口气:“他就这样,心里有事不愿意说。等过了年,我再找他好好聊聊。”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找个伴。”妻子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四十多岁的人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看着怪心疼的。” “随缘。”冷先生说,“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他们聊着天,慢慢走回了家。给小远洗了澡,哄他睡着,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窗外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放着,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年味正浓。冷先生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春晚,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想起哥哥冷某敏那个沉默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 他拿起手机,想给姐姐发个消息,问问家里的情况,又怕打扰了他们休息。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春晚的歌声和窗外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嘈杂而热闹的交响曲。冷先生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猛地刺破了夜的宁静。 冷先生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贺某兰。 这个时间点,母亲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有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有人在濒死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破碎不堪,像是被人硬生生撕碎了喉咙: “小远他爸……你快……你快过来……你哥……你哥他……” 贺某兰的话断断续续的,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冷先生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妈,你慢点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哥……他在家里面行凶……把……把糯糯……把糯糯杀害了……” “轰——” 一声惊雷,在冷先生的脑海里炸开。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瞬间瘫软在沙发上。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贺某兰那凄厉的哭喊,还在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杀害了…… 糯糯…… 他的女儿,那个七个月大的,粉雕玉琢的,会咿咿呀呀地冲他笑的小糯糯…… 冷先生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过。他听不见窗外的鞭炮声,听不见电视里的歌声,也听不见妻子惊慌失措的呼喊。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那沉重得像是要炸开的心跳声,还有那句反复回荡的话—— 把糯糯杀害了…… 把糯糯杀害了…… 妻子跑过来,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捡起地上的手机,听到了电话那头贺某兰的哭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怎么回事?糯糯怎么了?”她抓着冷先生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你说话啊!” 冷先生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炭,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去……去姐家……快……”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连鞋都来不及换,就朝着门外冲去。妻子赶紧抱起还在睡梦中的小远,跟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哭。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冷先生疯了一样地朝着姐姐家的方向跑去,冰冷的泪水,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冻成了冰。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浮现着糯糯那张熟睡的小脸,浮现着她咿咿呀呀的笑声,浮现着他傍晚时分,在她额头上落下的那个轻柔的吻。 怎么会? 怎么会是哥哥? 那个给糯糯发了红包的哥哥,那个沉默寡言的哥哥,那个和他流着一样血液的哥哥…… 为什么? 冷先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姐姐家的。他只记得,当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裂的杯盘。母亲贺某兰瘫坐在地上,右手捂着被划伤的手腕,鲜血正从指缝里汩汩地往外流,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糯糯……我的糯糯……” 父亲冷某建被人扶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客厅的尽头,那间原本用来给糯糯睡觉的小房间,门被反锁着。 冷先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疯了一样地冲过去,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嘶吼着:“开门!冷某敏!你开门!” 没有人回应。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脚,狠狠地踹向房门。一下,两下,三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始终没有被踹开。 “警察!警察马上就到了!”姐夫跑过来,死死地拉住他,“你冷静点!冷静点!” “冷静?”冷先生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我的女儿在里面!我怎么冷静?!” 他甩开姐夫的手,继续疯狂地踹着门。每踹一下,他的心就痛一分。他仿佛能听见,糯糯在里面哭,哭着喊爸爸。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那绝望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夜色越来越深,巷子里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在冷先生那张扭曲而痛苦的脸上。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泪水终于决堤。 除夕的烟花,还在远处的夜空里绽放,绚烂而短暂。 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一片血烬。 第2章 血色阳台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除夕深夜的浓稠夜色,红蓝交替的光,像一柄柄淬了冰的利刃,一下下剐在冷先生的心上。 他瘫坐在姐姐家客厅冰冷的地板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止不住的颤抖。母亲贺某兰被姐夫扶到了沙发上,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染红了包扎的毛巾,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反锁的房门,嘴里反复呢喃着:“糯糯……我的糯糯……” 父亲冷某建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这个一辈子硬挺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脊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老树,摇摇欲坠。 冷先生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扇门上。那是一间小小的次卧,平日里是姐姐家堆放杂物的地方,今晚,为了让糯糯睡得安稳,母亲特意收拾出来,铺了柔软的被褥。几个小时前,他的女儿还在那间房里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可现在,那扇门后,藏着的是他不敢想象的地狱。 “让开!都让开!”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几名警察冲进了客厅,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官,脸色凝重。他快速扫视了一圈现场,目光落在贺某兰渗血的手腕和那扇反锁的房门上,沉声问道:“谁是报案人?里面是什么情况?” 姐夫赶紧上前,声音颤抖地说明了情况:“是……是我岳母报的警。里面的人是我小舅子冷某敏,他……他把我侄女关在里面,还划伤了我岳母,现在……现在不知道侄女怎么样了……” 警官的眉头紧锁,立刻对着身后的警员吩咐:“一组守住门口,二组准备破门工具,注意安全,里面的人可能持有凶器!” “是!” 警员们迅速行动起来,脚步声、器械碰撞声,混杂着窗外依旧零星的鞭炮声,让整个客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冷先生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警员,落在那扇门上。他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他想嘶吼,想质问,想冲进去撕碎那个藏在门后的恶魔——可他不能。 他的女儿还在里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冷某敏!你听着!”警官走到门前,用扩音器喊道,“放下凶器!打开门!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谈!”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冷先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冷某敏性子倔,认死理,一旦钻进了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些年,事业的不顺,生活的磋磨,早就把他骨子里的那点意气风发,磨成了满身的戾气。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份戾气,最后会发泄在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身上。 那个孩子,是他的亲侄女啊。 是他看着长大,抱在怀里,会对着他咿咿呀呀笑的小糯糯啊。 冷先生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和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想起了白天的一幕幕——哥哥骑着电动车出现在姐姐家门口时,那双黯淡的眼睛;吃饭时,他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的模样;还有他递给糯糯红包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原来,那些看似寻常的细节里,早就藏着魔鬼的獠牙。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疏忽,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哥哥的异常,恨自己为什么要把糯糯留在姐姐家。如果他没有走,如果他带着糯糯一起回家,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冷某敏!我知道你在里面!”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你的侄女还小!她才七个月大!你不能伤害她!有什么冲我来!” 依旧是死寂。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 冷先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光。他记得,父亲冷某建今晚也住在姐姐家,睡在楼上的主卧。哥哥反锁了次卧的门,那楼上的响动…… “爸!”他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一名警员按住了肩膀。 “别动!危险!”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楼上传了下来。 是父亲的声音! 冷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疯了一样地挣脱警员的手,朝着楼梯口冲去:“爸!爸!你怎么样了?!” “站住!”警官厉声喝道,“上面危险!” 可冷先生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的女儿在门后生死未卜,他的父亲又在楼上遭遇了不测,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烧得他体无完肤。 他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一眼就看见,冷某敏正站在二楼的阳台门口,左手死死地勒着父亲冷某建的脖子,右手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水果刀,抵在父亲的颈动脉上。 冷某建的脸憋得发紫,嘴唇乌青,双手徒劳地抓着冷某敏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而冷某敏,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的头发凌乱,眼神浑浊而疯狂,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看得冷先生浑身发冷,像是坠入了冰窖。 “哥!”冷先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一步,生怕刺激到冷某敏,“你放开爸!有什么事,你冲我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冷某敏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冷先生的脸上。那眼神,陌生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血迹沾在唇上,说不出的狰狞,“你来替他死吗?” “是!我替他死!”冷先生毫不犹豫地喊道,“你放了爸,放了糯糯,我随你处置!” “糯糯?”冷某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抬头看向冷先生,嘴角的笑容越发诡异,“她已经睡了……睡得很沉……” “不——!” 冷先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他知道,他的糯糯,那个才七个月大的小天使,已经被这个魔鬼,亲手扼杀了。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别过来!”冷某敏突然厉声喝道,手里的水果刀又往冷某建的脖子上压了压,一道血痕立刻渗了出来,“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楼下的警员们已经冲了上来,将阳台团团围住。红蓝交替的警灯,映在冷某敏疯狂的脸上,也映在冷先生布满泪水的脸上。 “冷某敏,你冷静点!”警官举着扩音器,耐心地劝说着,“挟持人质是重罪!你放了他,我们可以从轻处理!你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父母!” “家人?”冷某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和绝望,“我哪还有什么家人?我就是个废物!一事无成的废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握着水果刀的手,也越来越用力。冷某建的脸色越来越紫,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哥,你不是废物!”冷先生哭着喊道,“你只是运气不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帮你!我帮你创业!我帮你找老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冷某敏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看着冷先生,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帮我?你借给我的那六万,我到现在都没还上……我就是个累赘!是你们所有人的累赘!” “那钱我不要了!我从来就没想要你还!”冷先生哽咽着说,“那是我给你的!是哥哥应得的!” “晚了……”冷某敏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死寂,“一切都晚了……” 他顿了顿,突然抬起头,朝着围在周围的警员们,歇斯底里地喊道:“开枪!你们开枪啊!打死我!打死我这个废物!” 他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警官的眉头紧紧地锁着,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彻底疯了。他一心求死,挟持人质,就是为了激怒警方,让警方开枪击毙他。 “冷某敏,你别冲动!”警官试图稳住他的情绪,“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帮你解决!你不要做傻事!” “我已经做了傻事了!”冷某敏疯狂地喊道,他猛地将冷某建往阳台边缘一推,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面。楼下是十几米高的空地,一旦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爸!”冷先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冷某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哥,求你了!放了爸!求你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冷某敏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的手在颤抖,眼神也越来越涣散。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开枪啊……开枪啊……” 警官悄悄地对身边的狙击手使了个眼色。 狙击手立刻会意,悄悄地调整了枪口的角度,瞄准了冷某敏的手臂。 “三……二……一……” 警官在心里默念着,就在冷某敏再次嘶吼着“开枪”的瞬间,他猛地喊道:“冷某敏!看这边!” 冷某敏下意识地转过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子弹擦着冷某敏的头顶飞过,打在了阳台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屑。 冷某敏显然被这声枪响吓懵了,他浑身一颤,握着水果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就是现在! 几名警员立刻冲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冷某敏扑倒在地。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冷某建软软地倒了下去,姐夫和几名警员立刻冲上去,将他扶了起来。 “爸!”冷先生疯了一样地冲过去,抱住了父亲。冷某建的脖子上,布满了狰狞的勒痕和刀痕,气息微弱,嘴唇乌青,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快!叫救护车!”警官厉声喊道。 冷先生抱着父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被警员死死按在地上的冷某敏身上。 冷某敏被反铐着双手,头发凌乱,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他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不打死我……” 冷先生的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他恨不得冲上去,撕碎这个男人。可他不能。 他还要去看他的女儿。 那个被他留在次卧里的,七个月大的小糯糯。 冷先生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楼下的次卧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浑身发抖。 警员已经打开了那扇反锁的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冷先生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房间里那张小小的婴儿床。 床上,被褥凌乱,一片刺目的暗红,染红了那床崭新的、印着小兔子图案的被子。 他的糯糯,静静地躺在那里,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微微渗着血。 那双总是乌溜溜地、充满好奇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糯糯……” 冷先生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踉跄着扑过去,跪在婴儿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女儿的小脸,却又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的手指,轻轻地落在女儿冰冷的脸颊上。 那温度,像冰一样,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我的糯糯……” 冷先生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冰冷的身体,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女儿的身体很轻,很软,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抱着女儿,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女儿的名字。 “糯糯……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了……” “糯糯……你醒醒……看看爸爸……” “糯糯……爸爸错了……爸爸不该把你留在这里……爸爸错了……” 他的哭声,绝望而悲恸,像是一把钝刀子,割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年,来了。 可冷先生的世界,却永远地停在了那个除夕的深夜。 他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跪在血色弥漫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剩下一片无尽的寒冬。 第3章 烬余寒骨 天光刺破浓夜的那一刻,冷先生怀里的糯糯,身体已经凉透了。 他就那么跪在次卧冰冷的地板上,紧紧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一动也不动。窗外的鞭炮声早就歇了,只剩下清晨的风,裹着南方湿冷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沾着血的被褥碎屑。警员们已经撤出了房间,客厅里传来父亲被抬上救护车时,母亲压抑的呜咽声,还有冷某敏被戴上手铐带走时,那声轻飘飘的、带着怨毒的“凭什么”。 可这些声音,冷先生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女儿那冰凉的触感,和鼻尖挥之不去的、浓重的血腥味。 糯糯的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长长的睫毛垂着,像是只是睡着了。可那道划在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得像一条翻着白肚的蛇,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炼狱般的杀戮。冷先生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女儿的睫毛,指尖的温度,却焐不热那片冰凉的柔软。 “糯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爸爸带你回家了……我们不在这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怀里的小家伙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冷先生却觉得,这重量,快要把他的脊梁压垮了。他一步一步地走出次卧,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板,而是烧红的烙铁。 客厅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碎裂的杯盘,还有地上那滩已经发黑的血迹,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可那道疤痕,却像一条毒蛇,蜿蜒在她的皮肤上。姐夫站在一旁,不停地叹气,眼圈红肿得像核桃。 看见冷先生抱着糯糯出来,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声似哭似泣的呜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她想扑过来,却被姐夫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别去……别刺激他……”姐夫的声音哽咽着。 冷先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怀里的女儿身上。他穿过狼藉的客厅,走到门口,换了鞋。鞋架上,还放着昨夜糯糯穿的那双小小的棉鞋,粉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 那是妻子特意给糯糯买的新年鞋。 冷先生的脚步顿了顿,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闭上眼睛,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然后,他抱着糯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姐姐家的门。 清晨的街道,安静得可怕。昨夜的烟花,在地上留下了一地的碎屑,像是铺了一层灰白的雪。冷先生抱着女儿,慢慢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凌乱不堪,也吹得糯糯身上的小被子,微微扬起。 他想起了昨夜,他牵着儿子,抱着糯糯,和妻子一起走在这条街上的场景。那时候,糯糯还在他的怀里咿咿呀呀地笑,小远还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喊着“过年啦”。那时候,街上张灯结彩,年味浓得化不开。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可他的糯糯,却再也不会笑了。 冷先生的脚步很慢,很慢。他像是不知道累一样,就那么抱着女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他要带糯糯回家。 回到那个有她的哭声,有她的笑声,有她咿咿呀呀的呢喃的家。 不知道走了多久,冷先生终于看见了自家的楼栋。他的脚步,变得更加沉重了。他站在楼下,抬头望去。家里的窗户,还亮着灯。妻子应该还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糯糯,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孤独的魂。 走到家门口,冷先生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一声,门开了。 妻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小远。看见冷先生抱着糯糯进来,她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先生没有说话。他抱着糯糯,径直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还保持着昨夜的模样。床上,铺着糯糯最喜欢的粉色床单,上面印着小猪佩奇的图案。床头柜上,放着糯糯的奶瓶,还有她的小玩具。 冷先生轻轻地把糯糯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握着女儿冰凉的小手,久久地凝视着她的脸。 糯糯的小手很小,很软,却像一块冰,冻得他的心脏,一寸一寸地疼。 妻子抱着小远,站在卧室门口,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敢进来,怕惊扰了糯糯,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 小远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看着床上的糯糯,又看看脸色惨白的冷先生和泪流满面的母亲,小声地问:“妈妈,妹妹怎么了?她怎么不说话呀?” 妻子捂住了嘴,强忍着没哭出声。 冷先生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痛苦。他想对儿子笑一笑,可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说:“妹妹……妹妹睡着了。” “睡着了吗?”小远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那她什么时候醒呀?我还想和她玩呢。” 冷先生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她……她要睡很久很久……” 小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那我也要睡觉。” 妻子抱着小远,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冷先生和糯糯。 冷先生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想起了糯糯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他想起了糯糯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星星。他想起了糯糯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虽然吐字不清,却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以为,他会看着糯糯长大,看着她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看着她上幼儿园,上小学,看着她穿上漂亮的裙子,嫁给喜欢的人。他以为,他会陪她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可他没想到,这条路,竟然这么短。 短得只有七个月。 七个月的时光,像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他的糯糯,就不在了。 冷先生趴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滴落在女儿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糯糯……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不该把你留在那里……” “爸爸不该……不该让你一个人……”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对不起,都说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冷先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里,落在糯糯的脸上。 糯糯的小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苍白。 冷先生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糯糯,爸爸带你去看烟花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女儿睡觉,“你不是最喜欢看烟花了吗?” 他抱起糯糯,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很蓝,很干净。没有烟花,也没有鞭炮声。只有几只小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冷先生抱着女儿,静静地站在窗前。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寒冬。 而他的糯糯,就是这片寒冬里,唯一的烬余。 是他拼尽了所有力气,也想要守护的,寒骨。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妻子走进来,递给冷先生一杯温水。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喝点水。”她的声音沙哑着。 冷先生摇了摇头,没有接。他只是抱着糯糯,看着窗外。 “我想带糯糯出去走走。”他说。 妻子点了点头,没有反对。她知道,他需要时间。 冷先生抱着糯糯,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带着糯糯,去了小区里的那个小公园。 公园里的腊梅开了,黄黄的,小小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糯糯出生的时候,腊梅也开着。那时候,他抱着刚出生的糯糯,站在腊梅树下,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希望。 现在,他又抱着糯糯,站在腊梅树下。 可希望,却早就碎了。 冷先生抱着女儿,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斑驳陆离。他看着不远处,几个小孩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笑着,闹着。 他们的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如果糯糯还在,再过几年,她也会像这些孩子一样,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笑着,闹着。 可现在,她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闹了。 冷先生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再次揪紧。 “糯糯,爸爸会陪着你。” “爸爸会一直陪着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像是在对女儿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远处,传来了一阵警笛声。 冷先生知道,那是去看守所的方向。 冷某敏,那个杀害了他女儿的凶手,他的亲哥哥,现在应该在那里。 冷先生的眼神,倏地变得冰冷。 他想起了冷某敏在法庭上的辩解,说什么“脑子一片空白”,说什么“小孩哭,想抱没抱到”。 多么可笑。 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好好地活着,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的阳光,只是想喊一声“伯伯”。 可他,却亲手扼杀了她的生命。 冷先生的拳头,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不会原谅他。 永远不会。 他会看着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他会看着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他会让他,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 因为,他欠他的糯糯,一条命。 冷先生抱着女儿,静静地坐在长椅上。 阳光越来越暖,可他的心里,却越来越冷。 他知道,这场寒冬,才刚刚开始。 而他,要带着女儿的骨血,在这场寒冬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走到春暖花开的那天。 走到正义降临的那天。 走到,他能为女儿讨回公道的那天。 第4章 迟来的宣判 糯糯的葬礼办得很安静。 没有吹吹打打的哀乐,没有络绎不绝的吊唁者,只有冷先生一家,还有几个至亲的亲戚。墓碑上,嵌着一张糯糯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家伙,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对着这个世界笑。 冷先生站在墓碑前,手里攥着一束白色的雏菊。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落了他眼角的泪。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糯糯的脸,指尖冰凉。 “糯糯,爸爸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女儿,“今天天气很好,你看,太阳出来了。” 妻子站在他身边,肩膀微微耸动着。她的眼睛,早就哭肿了,像两颗核桃。小远牵着妈妈的手,仰着小脸,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小声地问:“妈妈,妹妹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是不是不喜欢小远了?” 妻子捂住嘴,强忍着没哭出声。冷先生转过头,看着儿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想告诉儿子,妹妹不会回来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 葬礼结束后,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冷先生辞掉了工作,每天守在家里,陪着妻子和儿子。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残留着糯糯的痕迹。阳台上,还挂着糯糯的小衣服,风一吹,就轻轻摇晃着,像是糯糯在对他招手。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糯糯最喜欢的那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被糯糯啃得有些变形了。 妻子辞去了工作,整日待在家里,精神恍惚。有时候,她会抱着糯糯的小衣服,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她会突然惊醒,大喊着糯糯的名字,冲到婴儿房里,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婴儿床。 冷先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买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每天晚上,都坐在台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想知道,冷某敏到底是怎么了。他想知道,一个人的心,到底能有多狠,才能对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下毒手。 可那些书里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条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法院的传票,终于寄到了家里。 传票上写着,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冷先生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颤抖着。八个月了,整整八个月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宣判的那天,天气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上,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冷先生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牵着妻子的手,走进了法院的大门。 法庭里,坐满了人。有记者,有警察,还有一些旁听的市民。冷先生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被告席上。 冷某敏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像是一潭死水。看见冷先生,他的嘴角,竟然扯了扯,像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那笑容,看得冷先生浑身发冷。 庭审开始了。 检察官站起身,宣读着起诉书。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在冷先生的心上。 “被告人冷某敏,因工作、生活受挫,长期情绪低落、焦虑,萌生自杀念头。后产生杀害冷某霏并挟持人质从而被警察击毙的想法……” “被告人冷某敏,趁被害人冷某霏熟睡之际,采用捂压口鼻的方式,欲致其死亡。在被害人挣扎时,被其母贺某兰发现并阻止,被告人持刀划伤贺某兰手部,反锁房门后,再次行凶,致被害人冷某霏颈部大血管断裂,失血死亡……” “经两次精神鉴定,被告人冷某敏作案时,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完整,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检察官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着。冷先生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的眼前,浮现出糯糯那张苍白的小脸,浮现出她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辩护人站起身,开始为冷某敏辩护。他说,冷某敏长期患有抑郁症,作案时,情绪失控,希望法院能够从轻处罚。 “从轻处罚?”冷先生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杀的是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一个手无寸铁的婴儿!他有什么资格,请求从轻处罚?!”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恨意和绝望,在法庭里炸开。法官敲了敲法槌,示意他安静。冷先生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坐了下来。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妻子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冷某敏被传唤到庭上。法官问他,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是否有异议。 冷某敏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法官。他张了张嘴,声音含糊不清地说:“我……我那天……听到小孩哭……我想抱她……他们不让我抱……我脑子一片空白……” “脑子一片空白?”冷先生再次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冷某敏,“你脑子一片空白,就能拿刀去割我女儿的脖子吗?!你告诉我!她才七个月!她有什么错?!” 冷某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法庭里,一片寂静。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 “被告人冷某敏,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绑架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冷某敏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冷先生、其妻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xx万元……” 死刑。 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冷先生的脑海里炸开。他猛地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汹涌而出。他不是高兴,也不是解脱。他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 就算是死刑,又能怎么样呢? 他的糯糯,再也回不来了。 庭审结束后,冷先生走出了法院。外面,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像是针扎一样疼。记者们围了上来,举着话筒,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冷先生,您对这个判决结果满意吗?” “冷先生,您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冷先生,您有什么想对被告人说的吗?” 冷先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牵着妻子的手,一步一步地,朝着远处走去。 雨越下越大。 冷先生的脚步,很慢,很慢。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着糯糯的笑脸。浮现着她咿咿呀呀的声音,浮现着她胖乎乎的小手,浮现着她躺在他怀里,安静入睡的模样。 他知道,这场雨,不会停。 他知道,他心里的寒冬,也不会停。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糯糯,”他轻声说,声音被雨水淹没,“爸爸替你报仇了。” “你听到了吗?” 雨丝,像是糯糯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身后,是法院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地关上了。 门内,是迟来的正义。 门外,是他和妻子,还有儿子,漫长而痛苦的余生。 第1章 锁在冬夜里的小太阳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刮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老旧居民楼的三层,一间朝南的次卧里,九岁的林晓诺被一根磨得发亮的尼龙绳,死死捆在了椅子上。 绳子勒进她细细的胳膊和腿弯里,留下一圈圈红得发紫的印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睡衣,那是去年生日时小姨送的,也是她最喜欢的衣服。可现在,睡衣的下摆被蹭得发黑,衣角沾着干涸的泪痕,还有一点早就冷透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米粥渍。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勉强透进来一点昏黄,勾勒出女孩苍白消瘦的小脸。她的眼睛很大,原本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却又不敢完全闭上。 因为妈妈说,只要她敢睡,就永远别想再吃一口东西。 “写作业。” 这是三天前,妈妈把她绑在椅子上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是周六,数学卷子发下来,林晓诺考了五十八分。鲜红的数字像一道疤,印在卷首。她攥着卷子,手心冒汗,一路小跑着回家,心里揣着一只怦怦乱跳的兔子。她知道妈妈会生气,却没想到,妈妈会生气到那个地步。 “你怎么这么笨!”妈妈的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一巴掌甩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我辛辛苦苦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考这点分来气我?养条狗还知道冲我摇尾巴,养你有什么用!” 林晓诺捂着脸,眼泪掉下来,哽咽着说:“妈妈,我下次会努力的,我真的会……” “努力?”妈妈冷笑一声,转身从阳台拖过来一把木椅子,又翻出那根用来捆棉被的尼龙绳,“你就是懒!就是贪玩!不写作业,不背书,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我就治治你这个毛病!” 她被妈妈粗暴地按在椅子上,胳膊被反剪到身后,绳子一圈圈缠上来,勒得她骨头生疼。她拼命挣扎,哭喊着“妈妈我错了”“妈妈我写作业”,可妈妈的手像铁钳一样,一点情面都不留。 “写?你现在知道写了?”妈妈把那张五十八分的卷子揉成一团,砸在她脸上,“我告诉你,林晓诺,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什么时候把卷子上的题全做对,什么时候再想吃饭喝水。你不是不喜欢写作业吗?那你就坐在这儿,好好反省!”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落了锁。 黑暗瞬间吞噬了林晓诺。 起初,她还在哭。哭声从撕心裂肺,到断断续续,再到微弱的啜泣。嗓子很快就哑了,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发出一点声音,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她想不通,为什么妈妈会这么对她。 昨天早上,妈妈还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她是妈妈的小太阳。 她记得,自己六岁那年,发烧烧到四十度,妈妈抱着她跑了三里路去医院,一夜没合眼,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她记得,妈妈会给她梳羊角辫,会在她的作业本上画小红花,会笑着说“我们晓诺以后要考大学,要当最厉害的医生”。 她记得,上个月,她在学校的画画比赛得了一等奖,画的是妈妈牵着她的手,走在开满向日葵的小路上。她兴冲冲地跑回家,把奖状举到妈妈面前,妈妈当时正在打麻将,敷衍地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别挡着我看牌,画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多做两道算术题。”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心里的小太阳,好像被乌云遮住了一点。 可现在,乌云压下来了,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绳子越勒越紧。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叫着叫着,就变成了一阵阵抽痛。她渴得厉害,喉咙里像冒着火,舌头干得发木,连咽口水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试着挪动身体,想够到旁边桌子上的水杯。那是她早上喝剩下的半杯水,现在应该早就凉透了,可在她眼里,那半杯水,比全世界的珍宝都诱人。 她的脚尖蹭着地面,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使劲儿仰着头,伸长了脖子,手指拼命地想勾住桌角——可绳子捆着她的腰,她稍微一动,勒痕就更深一分,疼得她浑身发抖。 “妈妈……”她哑着嗓子,小声喊,“妈妈,我渴……妈妈,我写作业,我现在就写……” 没有人回应。 楼道里偶尔传来邻居的脚步声,还有楼下小卖部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那声音里,好像有动画片的主题曲,是她最喜欢的《小猪佩奇》。 她想起昨天下午,隔壁的朵朵还来找她玩,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朵朵说:“晓诺,我妈妈带我去买的,可甜了,给你吃。” 她当时摇了摇头,说:“我妈妈不让我吃糖,她说吃糖会变笨。” 朵朵撅着嘴走了。现在想起来,那根棒棒糖的甜味,好像还飘在空气里。 她的肚子又开始疼了,比刚才更厉害,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拧着。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小脚丫。脚趾头圆圆的,指甲盖是粉色的,妈妈上周才给她剪过。她记得妈妈剪指甲的时候,还轻轻捏了捏她的脚趾,说:“我们晓诺的脚真小,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大长腿美女。” 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妈妈,我错了……”她一遍遍地念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以后一定好好写作业,我一定考一百分,妈妈,你放了我……我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门开了。 是妈妈回来了。 她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点光,像濒死的飞蛾,看见了最后一点火苗。她想喊“妈妈”,可嗓子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妈妈走进来,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光,冷冷地打量着她。 “想通了?”妈妈的声音,像结了冰的水。 林晓诺拼命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说“我想通了,我写作业”,可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妈妈皱了皱眉,好像嫌她烦。“哼,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她走过来,踢了踢椅子腿,“告诉你,林晓诺,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不学好,以后长大了,就是个废物!我是在救你!” 救她。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林晓诺的心上。 她饿极了,渴极了,浑身都疼。她看着妈妈的脸,那张曾经温柔的脸,此刻在昏暗中,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可怕。 “妈妈……水……”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 妈妈像是没听见。她转身,拿起桌上的卷子,又扔在林晓诺面前。“把这些题,全做对。做不对,你就一直坐在这儿。” 说完,她又走了出去,锁门的声音,像是敲在林晓诺的心上。 黑暗再次涌来,比之前更浓,更冷。 林晓诺的视线开始模糊。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要飘起来了。她想起了爸爸。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和妈妈离婚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已经记不清爸爸的样子了,只记得爸爸抱着她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爸爸说过,晓诺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 爸爸说过,晓诺的笑,比太阳还暖。 她想笑,可嘴角刚扯了扯,眼泪就流了下来。 肚子里的绞痛,越来越剧烈。她的手脚开始发麻,然后是冰冷,像揣进了冰窖里。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从她的身体里溜走,像沙漏里的沙子,抓不住,留不下。 她想起了自己的画。那张得了一等奖的画,被她藏在了枕头底下。画里,妈妈牵着她的手,向日葵开得金灿灿的,天空是湛蓝色的,有白白的云。 她多想,再看一眼那幅画啊。 她多想,再吃一口妈妈做的番茄炒蛋啊。 她多想,再喊一声“妈妈”,听妈妈温柔地答应一声啊。 “妈妈……” 这一次,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的眼皮,终于沉沉地闭上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呜咽着,像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妈妈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她大概是觉得,惩罚得差不多了,孩子应该知道错了。 她打开灯,刺眼的光,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然后,她就看见了椅子上的林晓诺。 女孩的头歪在肩膀上,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绳子还紧紧地捆着她,勒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一条条狰狞的蛇。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一滴没干的眼泪。 她一动不动,像一个破碎的娃娃。 “林晓诺?”妈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别装死!起来写作业了!” 没有人回应。 妈妈皱了皱眉,走过去,推了推她的肩膀。 林晓诺的身体,软软地晃了晃,然后,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了。 妈妈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探向林晓诺的鼻子。 没有呼吸。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 妈妈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她看着椅子上的女儿,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看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突然尖叫起来。 “晓诺!晓诺!你醒醒!你别吓妈妈!” 她手忙脚乱地去解绳子,手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她哭着,喊着,用牙去咬绳子,牙齿硌得生疼,嘴里满是血腥味。 绳子终于被解开了。林晓诺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晓诺!妈妈错了!妈妈不该绑着你!妈妈给你买好吃的!给你买草莓棒棒糖!你醒醒啊!”妈妈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是为了你好啊!妈妈是为了你好啊!” 为了你好。 这四个字,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像一声声诅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雪花落在玻璃窗上,堆积起来,像一层厚厚的白霜。 房间里的灯,亮得刺眼。 林晓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睛紧闭着。她再也不会饿了,再也不会渴了,再也不会因为考不好试而害怕了。 她的小手里,还攥着一角皱巴巴的纸。那是那张五十八分的数学卷子的一角。 卷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上去的。 那个字是: “妈。” 腊月的风,裹着雪,呼啸而过。 像是在为一个九岁的灵魂,唱着一首悲伤的挽歌。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好”的母亲,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曾经会对着她笑,会喊她“妈妈”的小太阳了。 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都覆盖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再也没有人,会在雪地里,追着喊“妈妈,等等我”了。 再也没有人,会把画满向日葵的画,举到她面前,说“妈妈你看”了。 那个活泼可爱的、天真浪漫的林晓诺,永远地,锁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夜里。 锁在了,那句“为了你好”的,无尽的谎言里。 第2章 迟来的暖阳照不进坟茔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清晨的雪色时,整栋居民楼都被惊醒了。 三楼的防盗门被撬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死寂的寒气扑面而来。几名警察屏住呼吸,踏入这间光线昏暗的屋子,目光所及之处,是让人脊背发凉的狼藉——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吃剩的外卖盒,汤汁凝固成暗黄色的污渍,沙发上扔着皱巴巴的外套,而那间朝南的次卧门,虚掩着,像一张缄默的嘴。 最先走进去的老刑警老张,脚步猛地顿住。 他见过太多惨烈的现场,却从未在一个孩子的身上,看见过这样的绝望。 九岁的林晓诺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睡衣,已经被泪水和冷汗浸得发硬。她的小脸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嘴角还挂着一滴早已干涸的泪痕。那双曾经像黑葡萄一样明亮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粒子——是昨晚窗户没关严,飘进来的。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缠着一圈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毒蛇留下的吻痕,狰狞地刻在那稚嫩的皮肤上。 老张的喉咙猛地一哽,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股酸胀压下去。 法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孩子的身体,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摩擦:“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死因是脱水和饥饿导致的多器官衰竭。体表无明显外伤,只有捆绑造成的勒痕,没有挣扎痕迹——应该是死前已经虚弱到无力动弹了。” “捆绑?”年轻的警员小李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谁会对一个九岁的孩子……” 老张没说话,只是看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的女人——林晓诺的母亲,王梅。 此刻的王梅,早没了往日里的泼辣劲儿。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盯着女儿的尸体,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是为了她好……我只是想让她好好写作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饿死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尖利的哭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为了她好?”老张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把孩子绑在椅子上,三天不给吃不给喝,这叫为了她好?!” 王梅被他的吼声吓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不听话!她考五十八分!她不写作业!我不逼她,她以后怎么办?她会变成废物的!我是她妈,我能害她吗?” “废物?”老张指着地上的孩子,声音都在发颤,“她才九岁!她只是个喜欢画画、喜欢向日葵的孩子!她不是什么废物!你看看她!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老张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王梅的心上。她看着女儿冰冷的小脸,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勒痕,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晓诺……妈妈错了……妈妈不该绑着你……妈妈给你买草莓棒棒糖……妈妈给你做番茄炒蛋……你回来好不好……”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却再也换不回那个会甜甜喊她“妈妈”的小丫头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小区。 邻居们都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扎着羊角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姑娘,就这么没了。 隔壁的朵朵妈,红着眼圈,抱着怀里的朵朵,哭得直发抖。朵朵手里还攥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那是她昨天特意买的,想等晓诺出来一起吃。 “那天下午,我还看见晓诺趴在窗户上,眼巴巴地看着朵朵吃糖呢。”朵朵妈哽咽着说,“我喊她下来玩,她说妈妈不让,说她要写作业。我怎么也没想到……王梅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也抹着眼泪,拿出晓诺最喜欢的酸奶,放在柜台上,摆了整整一排。“这孩子,每次来买东西,都甜甜的喊我阿姨。上次还说,等她画画比赛的奖金发下来,要请我喝酸奶呢……” 楼道里,晓诺的班主任李老师,也来了。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次卧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还记得,晓诺是班里最有灵气的孩子,画画特别好。就在上周,晓诺还拿着那张一等奖的画,跑到办公室,兴奋地对她说:“李老师,你看!我画的妈妈和我,我们在向日葵田里!” 画里的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笑容温柔。向日葵开得金灿灿的,像一片小小的太阳。 “她跟我说,她妈妈最近心情不好,她想把这幅画送给妈妈,哄妈妈开心。”李老师捂住嘴,泣不成声,“她那么乖……那么懂事……怎么会……” 没有人知道,那幅画,被晓诺藏在了枕头底下,直到警察来搜查时,才被发现。 老张拿起那幅画,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向日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能想象到,那个九岁的小姑娘,在被捆绑的日日夜夜里,是怎样靠着对这幅画的念想,撑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时刻。她大概是想着,等妈妈消气了,等她把作业写完了,就能把这幅画送给妈妈,就能再吃到妈妈做的番茄炒蛋了。 可她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三天后,王梅被正式逮捕。 警车驶离小区的时候,王梅趴在车窗上,死死盯着三楼的那个窗户。那里,曾经是她女儿的房间,是那个小太阳,曾经发光发热的地方。 她的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我是为了她好……我是为了她好……” 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悔恨。 审讯室里,王梅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年的委屈。 “我和她爸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她,有多难,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抹着眼泪,声音沙哑,“我打三份工,就想让她吃好穿好,就想让她考上好大学,以后能有个好前程。我怕她像我一样,一辈子没出息……” “她成绩不好,我急啊!我骂她,打她,我只是想逼她一把……我真的没想到,饿几天……怎么会……” 老张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他能理解一个单亲妈妈的不易,却无法原谅她的偏执和残忍。 “你有没有问过晓诺,她喜欢什么?她想要什么?”老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剖开了王梅的伪装,“她喜欢画画,你说那是没用的东西。她想出去玩,你说她耽误学习。她考了五十八分,你只看到了分数,却没看到她偷偷躲在房间里哭,没看到她熬夜背书,困得直打瞌睡的样子。”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她好,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听过她的声音。” 老张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王梅的心上。 她想起,有一次晓诺拿着画笔,怯生生地问她:“妈妈,我以后想当画家,可以吗?” 她当时正在算这个月的房租,不耐烦地挥挥手:“当画家能当饭吃吗?赶紧去写作业!” 她想起,晓诺生日那天,想要一个画板,她却给她买了一整套的练习题。 她想起,晓诺发烧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妈妈,我作业还没写完”,她却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烧退了就去写”。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女儿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可她,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 她所谓的“为了她好”,不过是把自己的执念,强加在了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 王梅终于崩溃了。她跪在地上,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晓诺……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却再也传不到那个九岁女孩的耳朵里了。 晓诺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多少人来,只有李老师,朵朵一家,还有几个邻居。 坟茔前,立着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爱女林晓诺之墓。 墓碑上,贴着一张晓诺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裙子,笑得一脸灿烂,像个小太阳。 李老师把那幅向日葵的画,烧在了晓诺的坟前。 火苗舔舐着画纸,金灿灿的向日葵,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晓诺,老师知道,你最喜欢向日葵了。”李老师蹲在坟前,声音哽咽,“以后,这里会开满向日葵的……你再也不用写作业了……你可以天天画画了……” 朵朵把手里的草莓棒棒糖,放在墓碑前,小声说:“晓诺,这是你最喜欢的草莓味……你吃……” 王梅没有来。 她被关押在看守所里,隔着冰冷的铁窗,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像晓诺画里的颜色。 有几只小鸟,从窗外飞过,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她突然想起,晓诺小时候,最喜欢追着小鸟跑。她跑起来的时候,羊角辫一甩一甩的,像个快乐的小疯子。 那时候,她还会笑着喊:“晓诺,慢点跑!别摔着!” 那时候,她的眼里,还满是温柔。 王梅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她亲手掐灭了自己的小太阳。 她以为,她是在为孩子铺一条光明的路。 却没想到,她亲手把孩子,推进了无边的黑暗。 雪停了。 一缕暖阳,穿过云层,洒在了晓诺的坟茔上。 可那迟来的温暖,再也照不进那个九岁女孩的心里了。 她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夜,停留在了那句“为了她好”的谎言里。 再也不会饿,再也不会疼,再也不会,喊她一声“妈妈”了。 第1章 烬火灼心 窗外的雨,是腊月里最寒的那种,夹着雪粒子,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眼皮子发疼。宋芊芊蜷缩在沙发上,身上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指尖冰凉,却连起身去关窗的力气都没有。茶几上摆着一张烫金的请柬,大红的底色晃得她眼睛发酸,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新郎赵许伟,新娘林晚晚,诚邀您莅临我们的婚礼。 “婚礼”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和赵许伟在一起六年,从十八岁的青涩年华,到二十四岁的满目疮痍,两千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捧在手心里的是爱情,到最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一场将她凌迟入骨的噩梦。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疼,尖锐的,细密的,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捂着肚子,蜷缩得更紧了,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这是老毛病了,从第六次躺在手术台上开始,这疼就没断过。 六次。 整整六次。 她记得第一次的时候,是十九岁,大一的暑假。她和赵许伟在出租屋里偷吃了禁果,事后她慌得哭了,赵许伟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温声细语地哄:“芊芊别怕,我会对你负责的,等我毕业,就娶你。”他的怀抱很暖,声音很柔,像一剂定心丸,让她瞬间安了心。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赵许伟皱了眉,却还是摸着她的头说:“芊芊,我们现在还太小,养不起孩子,等我们稳定了,再要个健康的宝宝,好不好?” 她信了。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浑身发抖,赵许伟在外面等着她,手里提着一杯热奶茶。术后他抱着她,心疼地说:“苦了你了,宝贝,以后我一定好好疼你。”那时候的她,觉得这点疼算什么,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刀山火海她都愿意闯。 第二次,是二十岁,她大二。还是一样的剧情,一样的甜言蜜语,一样的手术台。赵许伟说:“芊芊,对不起,又让你受苦了,等我工作了,就把你娶回家,再也不让你受这种罪。”她摸着小腹,那里空荡荡的,心里却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想,等他娶了她,他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会有一个温暖的家,会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次又一次,她躺在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一次比一次疼,一次比一次虚弱。医生劝过她,说她的子宫壁已经很薄了,再这样下去,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孩子了。她把这话告诉赵许伟,他抱着她,眼眶泛红:“芊芊,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辜负你,就算你不能生孩子,我也一样爱你。” 那时候的她,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为了他,省吃俭用,把自己的生活费攒下来给他买名牌球鞋,给他买游戏皮肤;她为了他,放弃了出国交换的机会,放弃了保研的名额;她为了他,和父母闹翻,父母说赵许伟不靠谱,让她分手,她却哭着说:“爸,妈,我爱他,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父母气得发抖,说她执迷不悟,说她迟早会后悔。她却觉得,父母不懂爱情,不懂她和赵许伟之间的深情。 直到半年前,她第六次怀孕。那一次,她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满心欢喜地告诉赵许伟,说这次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赵许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却还是笑着说:“好啊,芊芊,我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宝宝了。” 她以为,幸福终于要来了。她开始学着织小毛衣,学着做婴儿辅食,她把房间里的一个角落收拾出来,准备当作宝宝的婴儿房。她每天都对着小腹说话,说宝宝要健健康康的,说爸爸妈妈会很爱很爱他。 可她等啊等,等了一个月,赵许伟却再也没提过结婚的事。她忍不住问他,他总是敷衍:“再等等,等我忙完这个项目。” 她隐隐觉得不安,却还是选择相信他。直到上周,她在商场里看到赵许伟,他牵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女孩的小腹微微隆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赵许伟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母婴用品,看女孩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一刻,宋芊芊的世界,轰然崩塌。 她冲上去,抓住赵许伟的胳膊,声音颤抖:“赵许伟,她是谁?你告诉我,她是谁?” 赵许伟看到她,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嫌恶,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他甩开她的手,语气轻蔑:“宋芊芊,你闹够了没有?” “闹?”宋芊芊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我闹?赵许伟,我们在一起六年,我为你打了六次胎,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的!” 旁边的女孩娇滴滴地开口:“许伟,她是谁啊?好吓人。” 赵许伟搂住女孩的腰,满眼宠溺:“晚晚,别理她,一个疯女人。”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宋芊芊,眼神里的嫌恶更浓了,“宋芊芊,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黄脸婆一个,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还打过六次胎,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吗?” “配不上?”宋芊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赵许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刺耳,“宋芊芊,你是不是傻?我不过是三言两语,就把你哄上床了,你还真以为我爱你啊?我就是玩玩你而已,玩了六年,早就玩够了,玩腻了!”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低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字一句地扎进她的心脏:“你知道吗?每次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可笑,你怎么就那么蠢?那么好骗?你为我打胎六次,你觉得你值吗?你配吗?” “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我妈说了,娶媳妇要娶清清白白的姑娘,像你这种不自爱的女人,倒贴八万八彩礼,我们家都不要!” “八万八……”宋芊芊喃喃自语,那是她父母当初提出的彩礼,不多,只是想让她嫁得体面一点。赵许伟当时还说,放心,芊芊,我一定会凑够彩礼,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赵许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笑得更得意了:“宋芊芊,你等着,我还要告诉左邻右舍,告诉你的同学,告诉你的朋友,你是一个不自爱的蠢女人,一个被我玩腻了的二手货!你知道吗?男人婚前不管睡多少个女人,都是好姑娘排队等着嫁,可你呢?你以后还能嫁得出去吗?谁会要你这种破鞋?” “破鞋……” “二手货……” “不自爱的蠢女人……” 这些话,像无数把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割得她血肉模糊,体无完肤。 旁边的林晚晚依偎在赵许伟怀里,娇笑着说:“许伟,别和她废话了,我们还要去给宝宝买奶粉呢。” 赵许伟点点头,搂着林晚晚,转身就走,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宋芊芊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周围的人都在看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扎得她无处遁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天很冷,雨很大,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她蜷缩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看着上面赵许伟和林晚晚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胃里的疼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的五脏六腑都成了灰烬。她想起了那六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起了他们在她肚子里一点点长大,又一点点消失。她想起了赵许伟曾经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现在想来,都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她的脸上,抽得她脸颊红肿,颜面尽失。 她想起了父母的话,想起了他们的失望,想起了他们的痛心。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当初的执迷不悟,后悔自己当初的天真烂漫,后悔自己把一颗真心,捧到了一个渣男的面前,任他践踏,任他蹂躏。 窗外的雨还在下,雪粒子还在砸。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宋芊芊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温暖而明亮,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 她的手,触碰到了冰冷的玻璃,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影子,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缓缓地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空荡荡的,再也不会有一个小生命在里面发芽了。 她笑了,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赵许伟……”她轻声呢喃,声音破碎,“你说的对……我不值……我不配……”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瓶安眠药。那是她第六次手术后,医生开给她的,说她失眠严重,可以吃一点助眠。 她把整瓶安眠药都倒了出来,白色的药片,像雪一样,落在桌子上。 她没有喝水,就那样,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 药片很苦,苦得她喉咙发涩,苦得她眼泪直流。 她想起了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赵许伟的样子。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笑容干净而温暖。那时候的她,一眼就沦陷了。 原来,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劫难。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飘啊飘。 她好像看到了那六个孩子,他们穿着白色的小衣服,冲她笑着,喊她妈妈。 她伸出手,想去抱抱他们,却怎么也够不到。 “宝宝……妈妈来陪你们了……”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惨淡的笑容。 意识,一点点消散。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 而那张烫金的请柬,还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大红的底色,在黑暗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第2章 余烬残响 宋芊芊的身体是在第二天中午被发现的。 房东太太来收这个季度的房租,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只觉得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药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掏出备用钥匙拧开了锁。门一开,就看见宋芊芊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桌前的地板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边散落着一堆白色的药片,还有一个空了的药瓶滚在脚边。 房东太太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后退两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手指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好不容易才拨通了急救电话,又想起宋芊芊之前提过一句,她父母在邻市打工,赶紧翻出宋芊芊留在租房合同上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打过去。 电话那头,宋芊芊的母亲王桂兰正在工地的食堂里啃馒头,听到房东带着哭腔的话,手里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里的干粮噎得她直翻白眼,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啥?俺家芊芊……她咋了?” “人已经不行了……救护车刚拉走,医生说……说没救了……”房东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宋大姐,你快过来,这里还有好多事要处理……” 王桂兰的手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旁边的工友赶紧扶住她,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王桂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芊芊……我的闺女……” 宋芊芊的父亲宋建国正在脚手架上干活,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却愣是没吭一声。他从脚手架上爬下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工友们要扶他,他一把推开,哑着嗓子说:“不用,我没事,我要去看俺闺女。” 夫妻俩连工钱都没来得及结,随便扒了件外套就往火车站跑。坐在颠簸的大巴车上,王桂兰一路哭一路骂,骂自己没看好闺女,骂宋芊芊傻,骂那个叫赵许伟的小子不是个东西。宋建国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一句话都没说。他这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可现在,每一口烟吸进肺里,都带着钻心的疼。 宋芊芊的遗体被放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冰冷的白色被单盖着她瘦弱的身体。王桂兰扑上去,掀开被单,看到女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瞬间崩溃了,趴在遗体上嚎啕大哭:“芊芊啊,你咋这么傻啊!你跟妈说句话啊!你不是说等妈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吗?你咋不等了啊!” 宋建国站在旁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都没察觉。他看着女儿那双紧闭的眼睛,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身后喊“爸爸”,想起她十八岁那年,红着脸跟他说“爸,我谈恋爱了”,想起她为了赵许伟,跟家里闹翻,哭着说“爸,妈,你们不懂他”。 那时候,他和王桂兰觉得赵许伟这小子油嘴滑舌,不靠谱,劝过她无数次,让她分手,可她不听,硬是要跟他在一起。现在好了,好好的一个闺女,就这么没了。 宋建国猛地转身,冲出太平间,蹲在走廊的墙角,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悲伤的味道。宋芊芊的事,很快就在她住的那个老小区传开了。 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租302的小姑娘啊?看着挺文静的,咋就想不开了呢?” “听说是为了一个男人,好像是为他打了好几次胎,结果那男的娶了别人。” “哎哟,造孽啊!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傻!” “可不是嘛!女孩子家,还是得自爱一点,不然吃亏的是自己。”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王桂兰的心上。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听着周围的议论,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反驳,想骂回去,说她的芊芊不是不自爱,是被那个渣男骗了,可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群人簇拥着一对年轻的男女走了过来,男的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女的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小腹微微隆起,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不是别人,正是赵许伟和林晚晚。 林晚晚的母亲走在最前面,看到王桂兰,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尖着嗓子说:“哟,这不是宋芊芊的妈吗?真是晦气!我们家晚晚今天来医院做产检,居然碰到你们这种人!” 王桂兰猛地抬起头,看到赵许伟,眼睛瞬间红了。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站起来,冲上去就要打赵许伟:“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害死了我的芊芊!我跟你拼了!” 宋建国赶紧拉住她,死死地拽着她的胳膊,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赵许伟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嫌恶,皱着眉头说:“你闹什么闹?是她自己想不开自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王桂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畜生!芊芊为你打了六次胎!她为了你,跟家里闹翻!她为了你,省吃俭用!你说过要娶她的!你骗了她六年!你现在娶了别人,还嫌她丢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许伟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更加不屑:“良心?良心值几个钱?是她自己蠢,是她自己上赶着贴上来的!我不过是三言两语,就把她哄上床了!她为我打胎,是她自愿的!我又没逼她!”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围观的人,声音陡然提高,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再说了,一个打过六次胎的女人,谁会要她?倒贴八万八彩礼,我们家都嫌脏!她就是个不自爱的二手货!死了也是活该!” “你放屁!”宋建国再也忍不住了,松开王桂兰,一拳砸在赵许伟的脸上。 赵许伟疼得龇牙咧嘴,捂着鼻子往后退,鼻血瞬间流了出来。林晚晚尖叫着扑上去,护住赵许伟,对着宋建国喊:“你打人!你凭什么打人!我要报警!” 林晚晚的母亲也跟着起哄:“报警!赶紧报警!这种人就是疯子!女儿死了就想赖上我们家!” 周围的人议论得更凶了。 “哎呀,怎么还打人啊?” “就是,就算是为了女儿,也不能随便打人啊!”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赵许伟也太不是东西了!” “嘘,小声点,没看到人家丈母娘在这儿吗?” 警察很快就来了。了解了情况之后,因为是民事纠纷,又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只能调解。赵许伟捂着鼻子,看着宋建国和王桂兰,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撂下一句“等着瞧”,就带着林晚晚走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王桂兰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宋建国蹲下来,抱住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哭了,桂兰,我们还有事要做。” 他们要给芊芊办后事。 他们去了宋芊芊的出租屋。 房间里还保持着她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还放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茶几上那张烫金的请柬还在,大红的底色刺眼得很。书桌上,放着一本日记,是宋芊芊的。 王桂兰颤抖着手,翻开日记。 里面记录着她和赵许伟的点点滴滴,从一开始的甜蜜,到后来的失望,再到最后的绝望。 “今天,我又怀孕了。这是第六次。许伟说,等他忙完这个项目,就娶我。我相信他。” “我感觉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我的子宫壁很薄,再打胎,可能以后都怀不上了。许伟抱着我说,没关系,就算没有孩子,他也会爱我一辈子。” “今天,我在商场看到许伟了。他牵着一个女孩的手,那个女孩的肚子很大。他看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许伟说,他玩腻我了。他说我是二手货。他说我不值八万八的彩礼。我的心,碎了。” “我好想爸爸妈妈。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他们的话。可是,一切都晚了。” “宝宝们,妈妈来陪你们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泪痕把纸都浸透了。 王桂兰和宋建国看着日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一阵风吹过,卷起窗帘,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宋芊芊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本日记,静静地躺在书桌上,诉说着一个女孩的痴情,和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第1章 深山食肆里的亡人笑 意识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顺着单薄的衣料钻进骨头缝,像无数根细冰锥,扎得张阳新浑身发颤。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漫天匝地的浓绿,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阳光艰难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一星半点的光斑,落在厚厚的腐叶上,泛着潮湿的霉味。 “子琪……黄子琪……”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喊出的名字破碎在风里,被林间的鸟鸣吞得干干净净。 张阳新挣扎着坐起身,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疼得她眼前发黑。她记得自己是和黄子琪一起出来的,他们骑着那辆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下的二手摩托,说要去邻市的山顶看日出。出发前,黄子琪还笑着揉她的头发,说要给她拍满一相册的照片,说等看完日出,就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出发时的那件白色连衣裙,裙摆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痕迹。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掀开裙摆,看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了黑红色,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 摩托呢?黄子琪呢? 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色和剧烈的撞击感。她只记得,当时山道上突然冲出来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刺眼的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然后是黄子琪急促的喊声,还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死死护在怀里…… 再之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张阳新撑着旁边的树干,勉强站起身。脚踝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知道必须找到黄子琪。他那么爱她,一定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黄子琪!你在哪里?!” 她的喊声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却只有自己的回音。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张阳新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那恐惧像藤蔓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缠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的密林深处,突然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张阳新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咬着牙,忍着剧痛,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点光走去。 越靠近,那点光就越亮。等她终于走出密林时,眼前出现的景象,让她瞬间愣住了。 那是一家孤零零的饭店,坐落在山道旁,木质的牌匾上,写着“望山食肆”四个暗红色的大字。牌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那红色却艳得诡异,像是用血涂上去的。 食肆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着门口挂着的两个红灯笼。灯笼上积满了灰尘,颜色暗沉,在风里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张阳新犹豫了一下。 这地方太奇怪了。 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怎么会有这么一家饭店?而且看这模样,分明是许久没有人打理过的样子,可那灯光,却又亮得诡异。 但脚踝的剧痛和心底的恐惧,让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需要帮助,需要找到黄子琪。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挪到食肆门口,轻轻推了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食肆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斑驳的墙壁上,跳跃的火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烟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的味道。 “有人吗?”张阳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人回应。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目光扫过四周。 食肆的面积不大,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网住了不少飞虫的尸体。最里面的柜台后,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男人,他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 “老板,请问……”张阳新刚开口,那男人突然转过身来。 张阳新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眼睛浑浊不堪,没有一丝神采,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僵硬的笑容,那笑容牵扯着脸上的肌肉,显得格外诡异。 “客官,里面请。”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带着一股寒意。 张阳新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她想转身跑出去,可脚踝的剧痛,让她连挪动一步都困难。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靠窗的那张桌子旁。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低头喝着碗里的东西。 那背影,熟悉得让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子琪?”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哽咽。 黄子琪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身体僵了一下。 张阳新顾不上那个诡异的老板,也顾不上脚踝的剧痛,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张桌子跑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子琪!真的是你!你没事太好了!我找了你好久……” 她跑到黄子琪的身后,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他的衣服时,黄子琪突然转过身来。 张阳新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眼前的黄子琪,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得吓人。他看着她,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子琪,你怎么了?”张阳新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们的摩托呢?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一连串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黄子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冷得刺骨。 旁边的老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那汤的颜色,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散发着一股甜腻的味道,闻得张阳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客官,尝尝本店的招牌汤。”老板将汤碗放在桌上,那僵硬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喝了,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张阳新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碗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黄子琪,声音带着哭腔:“子琪,我们走!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快走!” 她伸手去拉黄子琪的胳膊,可他却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张阳新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子琪,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阳新啊!” 黄子琪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你……赶紧走。” “走?”张阳新愣住了,“走去哪里?我要和你一起走!子琪,我们一起回家!” “别管我!”黄子琪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你快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为什么?”张阳新的心里,充满了不解和委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子琪,你看着我!” 她再次伸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 可就在这时,食肆里的其他桌子旁,突然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张阳新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那些原本空着的桌子旁,不知何时,坐满了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可他们的脸色,都和那个老板一样,是死气沉沉的青灰色。眼睛浑浊不堪,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容。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阳新的身上,那目光,像是在看一道美味的菜肴。 张阳新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食肆,会给她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活人! 他们的皮肤,没有一丝温度。他们的眼睛,没有一丝神采。他们的笑容,僵硬得像是木偶。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张阳新的全身。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子琪……他们……他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黄子琪没有回答她。他只是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的手,冰冷刺骨,像是一块寒冰。 “我带你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张阳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朝着食肆的门口跑去。 “想走?” 那个老板突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 紧接着,那些坐在桌子旁的“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朝着他们围了过来。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拦住他们!”老板厉声喝道。 那些“人”立刻张开双臂,挡在了门口,青灰色的脸上,依旧挂着僵硬的笑容。 张阳新吓得魂飞魄散,她死死地抓着黄子琪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子琪,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 黄子琪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看了一眼围过来的“人”,又看了一眼张阳新,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痛苦和决绝。 他突然用力,将她朝着门口的方向推去。 “阳新!跑!往前跑!别回头!” 张阳新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子琪!你干什么?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别管我!”黄子琪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快走!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说完,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了那些“人”的面前。 “想伤害她,先过我这一关!” 那些“人”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看向他。 老板冷笑一声:“黄子琪,你以为你拦得住我们吗?你早就和我们一样了!你以为,你还能护着她多久?” 黄子琪的身体,猛地一震。 张阳新的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和他们一样了? 她看着黄子琪的背影,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不……不会的…… 黄子琪他……他不会的…… “子琪!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阳新哭喊着,想要冲过去。 可黄子琪却猛地转过头,眼神凌厉地看着她:“走!我让你走!别回头!永远都别回头!”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这时,那些“人”再次朝着黄子琪围了过去。他们的手,伸向了他的肩膀,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衣服。 黄子琪的身体,晃了晃。 他却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后退一步。他看着张阳新,嘴角突然扬起一抹笑容。 那是一抹温柔的笑容,和他平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阳新,快走。”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别回头。” “别回头。” “快走……” 张阳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她看着黄子琪的笑容,看着他被那些“人”一点点围住,看着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越来越模糊。 她的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着,疼得她几乎窒息。 “子琪——!” 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黄子琪没有再回头。 他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和她告别。 张阳新知道,她不能再犹豫了。 黄子琪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那些可怕的“人”。她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她咬着牙,忍着脚踝的剧痛,转身朝着食肆外跑去。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黄子琪的样子。 她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黄子琪的声音。 “别回头……” “活下去……” “我爱你……” 风在她的耳边呼啸,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食肆,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直到她再也跑不动了,摔倒在地上。 她趴在厚厚的腐叶上,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有医生的呼喊声,还有……仪器的滴答声。 “病人心率恢复了!” “血压在上升!” “快!准备除颤!” 张阳新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她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抬上了一张冰冷的病床,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最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她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又看到了黄子琪的脸。 他站在望山食肆的门口,对着她,温柔地笑着。 他说:“阳新,别回头。” 他说:“我爱你。” 那笑容,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是奢侈。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第2章 白被单下的无声永别 消毒水的味道,是先于意识钻进鼻腔的。 尖锐,冰冷,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侵略性,硬生生将张阳新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拽了出来。她的眼皮沉重得像粘了千斤重的铅块,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醒了!病人醒了!”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有人在她的额头上敷了一块凉毛巾,触感舒服得让她忍不住喟叹一声,可那舒服转瞬即逝,被一股更剧烈的疼痛取代——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散架似的疼,尤其是脚踝,疼得她几乎要痉挛。 她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白。 白得晃眼的天花板,白得僵硬的墙壁,还有围在她床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护士。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欣慰,可那欣慰落在张阳新眼里,却显得格外陌生。 这不是望山食肆的昏黄灯光,没有青灰色皮肤的诡异食客,更没有黄子琪那双空洞却又带着决绝的眼睛。 这里是……医院? “水……” 张阳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旁边立刻有护士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上半身,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她的嘴唇。湿润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混沌的脑子也清明了几分。 “黄子琪……” 她猛地抓住护士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肤里。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濒死的困兽,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护士,黄子琪呢?他在哪里?他是不是也在这里?我们一起出的事,他是不是在隔壁病房?” 护士被她抓得吃痛,却不敢用力挣脱,只能放柔了声音安抚:“姑娘,你先别激动,你刚脱离危险期,身体还很虚弱……” “我不虚弱!”张阳新猛地打断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洁白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要见黄子琪!他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很严重?你们带我去见他!求求你们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刚一动,浑身的剧痛就像潮水般涌来,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回去。医生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严肃却又带着几分不忍:“病人,你冷静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你乱动!你的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还有轻微的脑震荡,再乱动会加重伤情!” 张阳新的身体僵住了。 骨折?肋骨断了?脑震荡? 这些词语像一根根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脑子里。她茫然地看着医生,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终于想起了一些东西。 想起了那辆二手摩托,想起了邻市山顶的日出约定,想起了山道上突然冲出来的大货车,还有那刺目的车灯,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以及……黄子琪扑过来护住她的那个瞬间。 记忆的碎片像是被人强行拼凑起来,每一片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感。 她记得,当时黄子琪坐在前面开车,她坐在后面,紧紧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大货车冲出来的时候,她吓得尖叫出声,黄子琪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猛地扭转车头,想要避开,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两车即将相撞的那一刻,黄子琪做了一个让她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安全帽,狠狠扣在了她的头上,动作又快又急,力道大得让她的脖子都疼了。紧接着,他用双臂死死地箍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阳新,别怕!” 那是她听到的黄子琪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的撞击。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掀飞出去,她的脑袋撞在黄子琪的胸口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后面的事情,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就是在深山老林里,然后是那家诡异的望山食肆,还有那些青灰色皮肤的“人”,以及黄子琪让她快跑的决绝背影。 原来……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 张阳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抓着护士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护士,求你了,告诉我,黄子琪在哪里?他把安全帽让给了我,他肯定伤得很重对不对?他是不是在抢救?我要见他……我真的要见他……”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浓浓的不忍。那个按住她肩膀的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姑娘,你先别哭……我们……我们告诉你实情,你要撑住。” 张阳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瞬间缠满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黄子琪他……”医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可最后,还是只能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他在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没有生命体征”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阳新的头顶。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她怔怔地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傻了一样。 护士不忍地别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节哀……肇事司机已经被控制了,黄子琪他……他是为了保护你,才会伤得那么重……他的颅骨碎裂,内脏大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了。” 颅骨碎裂……内脏大出血……回天乏术…… 这些词语,一个个钻进张阳新的耳朵里,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酷刑。 她想起了梦里的望山食肆。 想起了那些青灰色皮肤的“人”,想起了老板说的那句“你早就和我们一样了”。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黄子琪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原来那场深山里的相遇,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 那是他的魂魄,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奈何桥边拦住了她,把她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对她那么冷淡。 他知道那家食肆里的“人”都是亡魂,所以才会让她赶紧跑。 他知道那些亡魂不会放过她,所以才会张开双臂,挡在她的身前。 他让她别回头,是因为他怕她看见他被亡魂吞噬的样子,怕她会舍不得走,怕她会跟着他一起,留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 他说的“活下去”,是他用尽生命,对她最后的嘱托。 张阳新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哀鸣。她松开护士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汹涌而出,打湿了她的掌心。 “骗子……”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念叨,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黄子琪,你这个大骗子……你说要带我去看日出的……你说要给我拍满一相册的照片的……你说要和我去民政局领证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你让我活下去……可是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听得病房里的医生护士,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没有人去劝她。 他们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这个刚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女孩,失去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那种痛,是刻在骨血里的,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平的。 哭着哭着,张阳新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医生连忙上前检查,脸色一变:“不好!病人情绪激动引发了休克!快!准备急救!” 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护士们忙碌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可张阳新的意识,却再次飘远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家望山食肆。 昏黄的灯光,诡异的食客,还有站在门口的黄子琪。 他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黑色外套,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阳新,”他轻声喊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哭。” 张阳新朝着他跑去,脚下的疼痛消失了,浑身的疲惫也消失了。她扑进他的怀里,想要抱住他,可他的身体,却像烟雾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温度。 “子琪……”她哽咽着,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别走……我不要你走……” 黄子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和以前一样。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舍:“阳新,我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遍世间的风景,替我吃遍所有的美食,替我……好好爱自己。” “我不要!”张阳新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活着!黄子琪,你回来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黄子琪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眷恋。他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要融进这昏黄的灯光里。 “阳新,记住,”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絮语,“别回头……往前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子琪——!” 张阳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耳边是心电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 她还在医院里。 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黄子琪,真的不在了。 张阳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得刺骨。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阳光,可阳光却从她的指缝里溜走了,抓不住,留不下。 就像黄子琪一样。 她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想起了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样子。 想起了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下那辆二手摩托时,兴奋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想起了他在她生病时,衣不解带地照顾她的样子。 想起了他看着她时,眼里盛满了星光的样子。 那些回忆,像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知道,黄子琪是真的离开了。 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她的活下去。 她也知道,她必须要好好活下去。 因为这是他,用生命,对她最后的嘱托。 可是…… 张阳新蜷缩在病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没有黄子琪的世界,阳光再暖,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的世界,早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从此,山长水阔,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喊她“阳新”的少年了。 从此,往后余生,她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描摹他的样子,一遍遍,咀嚼着这份蚀骨的思念和痛苦。 病房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苦命的恋人,唱着一首悲伤的挽歌。 第3章 旧物堆里的未说出口的誓约 张阳新出院那天,是个晴得晃眼的日子。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碎成一片片金箔,落在柏油路上,晃得人眼睛发酸。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右腿上还缠着厚厚的石膏,走一步,就疼得眉心狠狠蹙起。 来接她的是黄子琪的母亲。 阿姨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看见她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化作一声喑哑的叹息,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阳新,慢点走。” 张阳新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不敢看阿姨的眼睛,怕看见那双眼睛里和自己一样的、漫山遍野的绝望。她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声音细若蚊蚋:“阿姨,对不起。” 如果那天,她没有闹着要去看山顶的日出,如果她没有缠着黄子琪骑那辆二手摩托,如果她能早一点发现山道上的危险……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所有的“如果”,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她的心脏。 阿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很凉,带着一丝颤抖:“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是子琪那孩子命苦……他打小就护着你,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护着你才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张阳新强撑着的平静。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呜咽声溢出来。 车子缓缓驶进熟悉的老小区,红砖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楼下的老槐树还在,枝桠上挂着几个褪色的鸟笼,是以前楼下大爷养鸟用的。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和黄子琪最喜欢在这棵槐树下腻歪。他会背着她,一圈一圈地绕着树走,嘴里哼着跑调的歌,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那时候的风是暖的,云是软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糖味。 可现在,风一吹,只剩下刺骨的冷。 黄子琪的家,就在三楼。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他最喜欢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张阳新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他那件黑色的外套,是他出事那天穿的。茶几上,摆着他没喝完的半瓶可乐,杯子里还插着一根吸管,像是他只是临时出门,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笑着喊她“阳新,我回来了”。 墙上的婚纱照,还是他们上个月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一脸灿烂,黄子琪站在她身边,眉眼温柔,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他们偷偷去拍的。 那天,黄子琪攥着她的手,在镜头前,一字一句地说:“张阳新,我要娶你。” 她当时红着脸,捶着他的胸口骂他“臭不要脸”,心里却甜得像揣了一罐蜜。 可现在,照片还在,人却不在了。 阿姨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箱,递到她面前:“这是子琪的东西,他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说……说要是他有什么意外,就把这些都交给你。” 张阳新的手指,颤抖着抚上纸箱的表面,冰凉的触感,像是触碰到了黄子琪的温度。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一股熟悉的味道,再次扑面而来。 箱子里,全是她和黄子琪的回忆。 有她送给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工编织手环,他一直戴在手上,直到出事那天,才被医护人员取下来。 有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票根,一张张,都被他整齐地夹在一个笔记本里,上面还写着观影日期和她当时说过的话。 “今天和阳新看了《泰坦尼克号》,她哭成了小花猫,说以后我们要是遇到危险,也要像杰克和露丝一样。傻瓜,我才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阳新说,这个电影的男主角好帅,我吃醋了。不过没关系,她最后还是抱着我说,我最帅。”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百天,阳新送了我一个打火机,说以后不许我抽烟了。遵命,我的老婆大人。” 张阳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仿佛能看见黄子琪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这些话时,脸上带着的、傻乎乎的笑容。 箱子的最底下,放着一个红色的盒子。 张阳新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个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不是什么名贵的钻戒,只是一枚普通的银戒指,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阳新。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是黄子琪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他一贯的张扬。 “阳新,这是我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本来想等看完日出,就向你求婚的。我知道,这枚戒指不贵,但是我发誓,以后我一定会努力赚钱,给你买最好看的钻戒,给你买大房子,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张阳新,我爱你,生生世世。” 纸条的末尾,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要是我没来得及说出口,你也要知道,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张阳新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那个盒子,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死死地攥着那枚戒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戒指的边缘,硌得她的手心生疼,可她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比这要疼上一万倍。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戒指。 原来,他早就想要求婚了。 原来,他说的“看完日出就去领证”,不是随口说说的。 他把所有的温柔和承诺,都藏在了这个小小的盒子里,藏在了这张薄薄的纸条上。 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给她戴上这枚戒指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和她一起,看遍世间的风景了。 阿姨站在一旁,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眼眶也红了。她走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阳新,别哭了……子琪在天上看着呢,他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张阳新哭着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阿姨,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傻孩子,”阿姨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将那枚戒指,轻轻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子琪用命换了你活下去,你要是不好好活,怎么对得起他?他那么爱你,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能找个好人家,能幸福一辈子。” 幸福? 张阳新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有黄子琪的幸福,算什么幸福? 她的幸福,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碎成了齑粉,再也拼不回来了。 那天下午,张阳新坐在黄子琪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放着他没写完的设计稿,他说他以后想当一名设计师,想给她设计一座属于他们的房子。衣柜里,还挂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白色t恤,是她送给他的情侣款。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一脸傻气。 张阳新拿起那个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自己,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梦里的望山食肆。 想起了黄子琪站在门口,对着她微笑的样子。 想起了他说的那句“别回头,往前走”。 她知道,黄子琪是希望她好好活下去的。 可是,活下去,真的好难啊。 夜幕渐渐降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张阳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老槐树,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她想起了他们约定好的,要一起去看的山顶日出。 她拿出手机,翻出了相册里,他们上次去爬山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黄子琪,站在山顶,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喊:“张阳新,我爱你!”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眼里有光。 张阳新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给空气听:“黄子琪,我也爱你。”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她看着天边的夕阳,眼泪无声地滑落,“我会替你看遍世间的风景,替你吃遍所有的美食,替你……好好爱自己。” “可是,黄子琪,”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我真的,好想你啊。”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她仿佛听见,风里传来了黄子琪的声音。 他说:“阳新,别哭。” 他说:“我一直在。” 张阳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风,想要抓住那个声音。 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她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在无边无际的思念和痛苦里。 戒指在无名指上,闪着微弱的光。 像是黄子琪的眼睛,在黑暗里,温柔地注视着她。 又像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悲伤的誓约。 第1章 冷透的泡面与更冷的电话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快半个月,把整座城市泡得发潮。廉租房的窗户玻璃蒙着一层水雾,模糊了窗外灰蒙蒙的天,也模糊了屋里那张窄小的折叠桌。 桌上摆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廉价的红烧牛肉味,热气裹着刺鼻的调料香,勉强驱散了一点寒意。林默坐在小马扎上,脊背微微佝偻着,左手按着肚子,右手拿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拧麻花。他今天早上就疼了,疼得直不起腰,却还是咬着牙去了校门口的快餐店打工——后厨洗碗,一小时十五块,从放学六点干到晚上十点。老板嫌他动作慢,骂了他好几句,他不敢吭声,只能把腰弯得更低,手背被滚烫的水烫出好几个红印子,也顾不上疼。 口袋里的钱,只剩下二十三块七毛。明天要交资料费,五十块,还差二十七块三。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最便宜的胃药,是昨天疼得受不了,去药店买的,花了五块钱。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像是在催命。林默吸了吸鼻子,鼻腔里满是泡面的味道和潮湿的霉味。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裂痕纵横交错,是上个月打工回来的路上,被几个混混抢钱时摔的。 通讯录里,存着两个备注——“爸”,“妈”。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盯着“爸”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半天。 从下午到现在,他已经犹豫了三个小时。 胃又疼起来了,疼得他额头冒冷汗,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他没力气去捡,只是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真的撑不住了。 这个月,他已经打了三份工。白天上课,晚上洗碗,周末去工地搬砖,搬一块砖五分钱,他一天能搬两千块,赚一百块。可就算这样,钱还是不够。房租一个月三百,水电五十,吃饭靠泡面和馒头,资料费、校服费、补课费,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上周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一个人晕乎乎地去医院,挂号、排队、拿药,花了八十块。那是他攒了三天的搬砖钱。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旁边病床的阿姨,被丈夫和孩子围着,嘘寒问暖,他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不敢哭。哭了,也没人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笑闹声和电视的声音:“喂?谁啊?” 是爸爸的声音,却陌生得让林默心口一揪。 “爸……”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是我。” 电话那头的笑闹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爸爸明显带着嫌弃的语气:“林默?你打电话干什么?我这儿忙着呢,有事快说。” 林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攥着手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胃里的绞痛,像是要把他的肠子都搅碎。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爸,我……我胃不舒服,疼了好几天了,去医院看,医生说要做检查……还有,明天要交资料费,五十块……我……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他知道,他不该开口的。从爸妈离婚那天起,他就该知道,他是个多余的人。 爸妈离婚那年,他才十岁。爸爸很快就娶了现在的老婆,那个女人不喜欢他,说他是拖油瓶。妈妈也嫁了人,嫁了个有钱的男人,生了个女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们离婚的时候,争的是房子和存款,没人争他。最后,法院把他判给了爸爸,可爸爸把他扔在了奶奶家。奶奶去世后,他就一个人搬到了这个廉租房里,靠着打工和学校的助学金过日子。 这两年,他给爸爸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要钱,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果然,电话那头的爸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借钱?林默,你怎么好意思开口的?我养你到十八岁,仁至义尽了!你妈呢?你怎么不去找你妈要钱?她现在嫁了有钱人,日子过得滋润着呢,还差你那五十块?” 林默的心,像是被一盆冰水浇透了,从头凉到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妈早就说好了,你归我,她每个月给抚养费,可她给过几次?”爸爸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耐烦,“你自己去找她!别来烦我!我这儿还有事呢,挂了!” “爸!”林默猛地喊出声,声音带着哭腔,“我找过她了!她不接我电话!她把我拉黑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爸爸挂了电话。 林默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爸爸的骂声。胃里的疼,像是翻江倒海,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了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他缓了好半天,才撑着墙壁,慢慢爬起来。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调料包的油腻浮在水面上,看着让人恶心。 他拿起手机,又点开了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已经拨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忙音。 他知道,妈妈把他拉黑了。 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这一次,电话居然通了。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喂?”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疏离。 “妈……”林默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裂痕,“妈,是我……” 电话那头的妈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语气瞬间变得冰冷:“林默?你怎么还打电话来?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要再来打扰我和你妹妹的生活!” 妹妹。 林默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那个比他小五岁的女孩,是妈妈和她现在的丈夫生的。妈妈很疼她,给他看照片的时候,脸上满是笑容。她说,妹妹很乖,很懂事,不像他,总是让人操心。 “妈,我……我胃疼,好几天了……”林默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没钱去医院,也没钱交资料费……爸让我找你……” “找我?”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林默,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离婚的时候,你是判给你爸的!我每个月给你爸抚养费,是他自己不给你!关我什么事?” “可是……可是他没给我……”林默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妈,我真的撑不住了……我每天打工到晚上十点,我搬砖,洗碗,我……我真的好累……” “累?谁不累?”妈妈打断他的话,声音尖锐,“我养你妹妹,还要伺候我老公,我不累吗?林默,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不要总是给我添麻烦!你都十七岁了,是个大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我……”林默的喉咙堵得厉害,他想说,他还是个学生,他也想好好读书,他也想有个家,有个人疼他。 可是他说不出来。 “还有,”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老公不喜欢我跟你联系,影响我们的生活。你妹妹要是知道我有你这么个哥哥,会不高兴的。” 林默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 不是因为不难过了,而是因为,心已经疼得麻木了。 他握着手机,手指冰凉,连手机屏幕的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妈,”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妈妈毫不犹豫的声音:“是。” 一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插进林默的心脏,搅得鲜血淋漓。 “我当初就不该生你。”妈妈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的寒意,“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跟你爸吵架?怎么会离婚?林默,你就是个累赘!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嘟嘟嘟——” 电话被挂了。 林默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还在噼啪作响。屋里的泡面,已经彻底凉透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胃里的绞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他缓缓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动。 然后,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肠寸断。 他哭自己没爹没妈,哭自己活得像条狗,哭自己十七岁的人生,一片狼藉,看不到一点光。 他哭着哭着,就瘫在了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摔得更碎了,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这个深秋的夜晚,很冷。 冷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冻碎。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流干了,哭声也渐渐平息了。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淅淅沥沥的雨,突然觉得,活着,真的好难。 比洗碗的热水烫,比搬砖的石头沉,比这深秋的雨,还要冷。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 他就会像这碗凉透的泡面一样,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 第2章 湿透的校服与摔碎的药瓶 雨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廉租房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地晃着,映得墙壁上的霉斑像一张张狰狞的鬼脸。林默还蜷缩在地板上,怀里抱着膝盖,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眼眶里的酸涩,像是被人撒了一把辣椒面。手机屏幕彻底黑了,大概是没电自动关机了,那个碎得像蜘蛛网的屏幕,再也映不出他苍白的脸。 胃里的绞痛又开始发作了,比之前更凶,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胃壁。他疼得蜷缩成一团,牙齿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口袋里的胃药还在,他想伸手去拿,可浑身都软得像一滩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样躺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听着心脏一下一下缓慢跳动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攒够了一点力气,撑着冰冷的地板,慢慢坐了起来。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雨势却丝毫未减,反而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是要把窗户砸破。他摸了摸口袋,那二十三块七毛还在,皱巴巴的,被汗水和眼泪浸得发潮。 明天的资料费,还差二十七块三。 他苦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凄凉。 他想起爸爸电话里的不耐烦,想起妈妈那句“你就是个累赘”,想起学校里那些同学看他的眼神——那些带着怜悯、带着嘲讽、带着疏离的眼神。他们知道他是个没人管的孩子,知道他每天放学都要去打工,知道他连一件新校服都买不起。 他的校服,还是初一的时候发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裤脚短了一大截,露出了脚踝。每次升旗的时候,他都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生怕别人看到他那不合身的校服。 他又想起上周发烧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冻得他瑟瑟发抖。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啊转,转得他头晕目眩。那个时候,他多希望有个人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递一杯热水,哪怕只是说一句“别怕”。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株被遗弃在墙角的野草,无人问津,无人浇灌,只能靠着一点点雨水,艰难地活着。 胃里的疼越来越厉害,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桌边,想去拿那碗凉透的泡面。也许吃点东西,胃就不会那么疼了。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泡面碗的边缘,就听到了“哐当”一声——碗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廉价的泡面洒了一地,油腻的汤汁溅在他的校服裤上,留下了一大片难看的污渍。 林默看着地上的碎碗,看着那滩狼藉的泡面,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碗摔碎的泡面一样,狼狈不堪,一无是处。 他再也忍不住了,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进头皮里,疼得他浑身发抖。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像是冲破了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绝望而悲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平静了一点。他站起身,看着地上的狼藉,突然觉得很累,很累。他不想收拾,不想管明天的资料费,不想管胃疼,不想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只想好好睡一觉,睡一个长长的觉,再也不用醒来。 他走到床边,躺了下去。床板很硬,铺着的薄被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全是爸爸和妈妈的声音,全是那些刺耳的话。 “你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你就是个累赘!” “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那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拔不出来,只能任由它们腐烂,化脓。 他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他昨天买的胃药,那个白色的小药瓶,被他碰得滚到了地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 药瓶摔碎了。 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混着地上的灰尘和泡面的油渍,变得肮脏不堪。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散落的药片,看着那个摔碎的药瓶,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挣扎着爬下床,跪在地上,伸出手,想去捡那些药片。指尖刚碰到一片,就被地上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药片上,像一朵朵妖艳的小红花。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固执地捡着那些药片。捡起来一片,又掉下去一片,捡起来一片,又被血染红一片。 他的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血和灰尘。 他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药片,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突然觉得,活着,真的太没意思了。 他为什么要活着呢? 没人疼,没人爱,没人管。 像一条流浪狗一样,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他缓缓地放下手,瘫坐在地上,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婚,他发高烧,爸爸背着他去医院,妈妈撑着伞,跟在后面,不停地给他擦汗。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可是现在呢? 爸爸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早就忘了他这个儿子。妈妈也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女儿,巴不得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多余的人。 他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胃疼,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绝望。 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看着地上那些沾满血的药片,看着那个摔碎的药瓶,看着窗外无尽的雨幕,突然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破旧的窗户。 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树枝,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那些灯火,很亮,很暖。 可是,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的。 他伸出手,感受着冰冷的雨水打在手心的感觉。雨水很凉,凉得刺骨,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他想起奶奶还在世的时候,经常对他说:“默默啊,要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 他的希望在哪里呢? 他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看着那件沾满污渍的校服,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冰冷的家。 哪里有什么希望。 根本就没有希望。 他缓缓地爬上了窗台。 窗台很窄,只能勉强容下他的半个身子。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头看着楼下,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胃里的疼,好像突然消失了。 他的心里,一片平静。 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奶奶的笑容,想起了小时候吃过的糖,想起了第一次骑自行车的样子。那些美好的回忆,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然后,是爸爸的骂声,妈妈的冷漠,同学的嘲讽,打工的辛苦。 那些不好的回忆,像潮水一样,将那些美好的回忆,彻底淹没。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呛进了他的喉咙里,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轻声说了一句。 “奶奶,我撑不住了。” “对不起。” 他的身体,向前倾斜。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 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 像是在哭。 第1章 藏在车后的妈妈奔溃的追逐 2026年1月14日傍晚,湖南长沙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压垮。 苏念安坐在妈妈林晚晴的副驾驶座上,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粉色的发夹——那是今天妈妈带她去游乐园时,赢回来的奖品。发夹上的小兔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不舍。 “妈妈,明天你还能来接我吗?”苏念安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她今年九岁,爸爸妈妈在她七岁那年就离婚了,她跟着爸爸苏建明和奶奶生活,妈妈只有周末才能接她出去。 这一天,妈妈带她去了游乐园,吃了她最爱的草莓冰淇淋,还陪她看了一场动画片电影。这是她离婚后,最开心的一天。她多想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多想妈妈能多陪她一会儿。 林晚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神有些闪躲,避开了女儿清澈的目光。“念念,妈妈下周还要加班,等下次有空了,再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她的声音有些生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念安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扬起笑容,懂事地点了点头:“好,那妈妈你要记得想我,我会给你画好多好多画,等你下次来的时候给你看。” 她不知道,妈妈说的“下次”,可能永远都不会来了。 车子缓缓驶入苏建明居住的小区,停在了楼下的空地上。林晚晴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女儿,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念念,到了,上去找奶奶。” “妈妈,你不上去坐一会儿吗?奶奶今天炖了你喜欢的排骨汤。”苏念安拉着妈妈的手,舍不得松开。她记得妈妈以前最喜欢喝奶奶炖的排骨汤,每次都会喝两大碗。 林晚晴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不了,妈妈还有事,得赶紧走了。” 她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座这边,打开车门,想让苏念安下来。可苏念安却死死地抓着安全带,不肯动。“妈妈,你再抱我一下好不好?”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就抱一下,我就上去。” 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样子,林晚晴的心里一阵酸楚。她多想抱抱女儿,多想告诉她自己有多舍不得她,可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她就狠下心来,掰开了女儿的手。“念念乖,快上去,奶奶还在等你呢。”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今天的天气,让苏念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念安慢吞吞地推开车门,走下车。她转过身,想再看看妈妈,却发现妈妈已经快步走到了车子的另一边,似乎在催促她赶紧上去。 “妈妈,再见!”苏念安对着妈妈的背影喊道,声音里充满了不舍。 林晚晴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就快步朝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去。 苏念安站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妈妈今天有些奇怪,好像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楼道口走去。可刚走了两步,她就忍不住回过头,想再看看妈妈。这一看,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妈妈并没有朝着小区门口走,而是快步跑到了路边一辆黑色suv的后面,躲了起来! 妈妈在躲着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苏念安的脑海里炸开。她瞬间就哭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喊着:“妈妈!妈妈你不要走!妈妈你出来!” 她转身就朝着黑色suv的方向跑去,小小的身影在小区的道路上拼命奔跑着,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鞋子跑掉了一只,光着的小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传来阵阵刺痛,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眼里只有那个藏在车后的熟悉身影。 “妈妈!你不要躲着我!我知道你在那里!”苏念安一边跑,一边哭,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妈妈,我听话,我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妈妈!” 她跑得太快,差点摔倒在地,小小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冲。她太害怕了,害怕妈妈就这样离开她,害怕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藏在黑色suv后面的林晚晴,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紧紧地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多想冲出去,抱住女儿,告诉她自己不会离开她,可她不能。 她已经和苏建明约定好了,这是最后一次接女儿出来。她马上就要再婚了,嫁给一个条件很好的男人,对方不希望她和前夫的女儿有过多的牵扯。为了自己的幸福,她只能选择放弃女儿。 她知道这样做很残忍,知道女儿会很伤心,可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她以为只要自己躲起来,等女儿哭够了,自然就会回去找奶奶。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女儿以后会慢慢忘记她。 可她不知道,她的这个决定,会让她永远失去女儿。 苏念安跑到黑色suv旁边,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妈妈的身影。“妈妈!你在哪里?你出来啊!”她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绕着suv跑了一圈,又一圈,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无力。她的小脸哭得通红,嘴唇也干裂了,可妈妈始终没有出现。 期间,有两位路人从她身边经过。一位阿姨看到她哭得这么伤心,停下脚步,想问问她怎么了,可苏念安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恐惧中,根本没有留意到。另一位叔叔用手指了指楼道的方向,似乎想让她回去,可她一心只想找到妈妈,也没有看懂。 他们都只是匆匆一瞥,没有人停下来,好好安抚一下这个崩溃的孩子。 苏念安跑了很久,久到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呼吸变得急促,胸口传来阵阵剧痛。她的小脸因为缺氧而变得苍白,嘴唇也变成了青紫色。可她还是没有放弃,依旧在小区里奔跑着,呼喊着妈妈的名字。 “妈妈……我好难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要跳出来一样,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最后看了一眼黑色suv的方向,眼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她多想再看看妈妈,多想再让妈妈抱一下,可她再也没有力气了。 身体一软,苏念安直直地摔倒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 “妈妈……”她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呼喊,声音轻得像羽毛,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 她的腿部有过短暂的抽搐,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里面还残留着泪水,和对妈妈的无尽期盼。可很快,那点微弱的动静也消失了,她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静静地躺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黑色suv后面的林晚晴,听到“咚”的一声闷响,心里咯噔一下。她忍不住探出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当她看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时,瞳孔瞬间放大,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念念!”她尖叫一声,疯了一样冲了出去,跑到女儿身边,跪倒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女儿的鼻息。 没有呼吸。 她又去摸女儿的脉搏,冰冷的手指下,没有丝毫的跳动。 “念念!念念你醒醒!妈妈在这里!妈妈不走了!”林晚晴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妈妈错了!妈妈不该躲着你!妈妈不该让你这么伤心!你醒醒好不好?念念!妈妈求你了!”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着,可无论她怎么呼喊,怎么摇晃,苏念安都再也不会回应她了。那个刚才还在为她奔跑、为她哭泣的小女孩,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林晚晴抱着女儿的身体,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她不停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死了念念!是我害死了我的女儿!” 她的脸很快就被打得红肿起来,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心里的悔恨和痛苦,早已超过了身体上的一切。 就在这时,苏念安的奶奶张桂兰听到了哭声,从楼道里跑了出来。她刚才一直在小区楼下经营牌馆,接到林晚晴的电话后,正准备上楼看看孙女,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凄惨哭声。 当她看到躺在地上的苏念安,和抱着她痛哭的林晚晴时,整个人都傻了。“念念!我的念念!”她冲上前,推开林晚晴,抱起孙女冰冷的身体,“念念你怎么了?你别吓奶奶啊!念念!” 她探了探孙女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当确定孙女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时,张桂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强撑着一口气,对着林晚晴嘶吼道:“林晚晴!你对我的念念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林晚晴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无论她怎么解释,怎么忏悔,都无法挽回女儿的生命了。 张桂兰抱着苏念安的身体,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里充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和绝望。“我的念念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才九岁啊,你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好多好多地方没有去,你怎么能就这么离开奶奶呢?” 小区里的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看到这悲惨的一幕,大家都忍不住叹了口气,议论纷纷。 “这不是苏建明家的女儿吗?怎么会这样?” “刚才还看到她在这里跑着喊妈妈,怎么一下子就……” “太可怜了,这么小的孩子,真是造孽啊!” 有人拿出手机,拨打了120和110。很快,救护车和警车就赶到了现场。 医生下车后,立刻对苏念安进行了检查,最终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孩子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张桂兰听到医生的话,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林晚晴被警察带走了,她坐在警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脑子里全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她最后躺在地上,充满绝望的眼神。 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将活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之中。她为了自己的幸福,亲手害死了自己最爱的女儿,这是她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罪孽。 而此刻,远在外地出差的苏建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活泼可爱、懂事乖巧的女儿。他还在想着,等回去之后,要好好陪陪女儿,要带她去吃她最爱的草莓冰淇淋。 可他不知道,有些告别,一旦说出口,就是永恒。有些遗憾,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苏念安小小的身体被抬上了救护车,盖着白色的布单,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小花,永远地凋零了。 小区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刚才还充满了女儿欢声笑语的地方,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那只粉色的小兔子发夹,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被路过的人不小心踩了一脚,小兔子的眼睛,像是也在流泪,诉说着这个九岁女孩最后的绝望和不甘。 第2章 迟来的通话,冰冷的鉴定书 警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可苏念安倒下的那块水泥地,却像是被烙上了永恒的伤痕,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张桂兰被邻居扶回了家,刚一踏进客厅,就看到茶几上摆着念念画的画——五颜六色的纸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旁边还有一个笑得慈祥的老奶奶,标题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一家人”。 这幅画是念念昨天晚上熬夜画的,她说要等妈妈今天来的时候送给她,说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幸福的样子。 张桂兰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她踉跄着扑过去,抱着那幅画,哭得肝肠寸断。“我的念念啊……你画的妈妈还没看到呢……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邻居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红了眼眶。谁都知道,张桂兰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女。儿子苏建明和林晚晴离婚后,她怕孩子受委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念念带大,念念就是她的命根子。 “张阿姨,您别太伤心了,身体要紧啊。”旁边的李阿姨递过一张纸巾,声音哽咽,“警察已经把林晚晴带走了,一定会查清楚的,一定会给念念一个公道的。” 公道? 张桂兰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空洞得吓人。她的念念都没了,就算有公道,又能怎么样?能把她的念念换回来吗? 就在这时,苏建明的电话打了过来。张桂兰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接起电话,刚一开口,声音就破碎得不成样子:“建明……你快回来……念念她……念念她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苏建明不敢置信的嘶吼:“妈!您说什么?您再说一遍!念念怎么了?” “念念她……她追着林晚晴跑,跑着跑着就倒在地上……没了……”张桂兰再也说不下去,放声大哭。 “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话那头摔碎了。苏建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恐慌和绝望:“妈!您等着我!我马上回来!马上就回来!” 挂了电话,张桂兰瘫坐在沙发上,眼神死死地盯着门口。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等儿子回来,念念就会笑着从外面跑进来,喊她一声“奶奶”,然后扑进她的怀里。 可现实,却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刀刀割着她的心。 傍晚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张桂兰抱着念念的画,蜷缩在沙发上,浑身都在发抖。 另一边,派出所里,林晚晴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双手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警察坐在她对面,语气严肃地问道:“林晚晴,你如实交代,今天下午,你把苏念安送到小区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晚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送她到楼下,她说想让我上去喝排骨汤,我没同意……我说我还有事,要走……然后她就下车了……” “然后呢?”警察追问。 “然后……然后我怕她缠着我,我就躲到了黑色suv的后面……”林晚晴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越来越低,“我听到她喊我,听到她跑……我没敢出来……我想着,等她哭够了,她就会回去找奶奶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对一个九岁的孩子造成多大的心理伤害?”警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监控显示,苏念安追着你跑了足足五分钟,期间多次哭喊,身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不适,你都没有出来?” 林晚晴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我听到她摔倒的声音,我才跑出去的……我看到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去探她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警察同志,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警察冷笑一声,“你既然知道孩子会追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跟她告别?为什么要选择躲起来?你作为母亲,难道不知道念念有多依赖你吗?” 林晚晴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会不知道?念念每次见到她,都会黏着她,寸步不离。她知道念念怕她走,知道念念想她。 可她还是躲了。 因为她要再婚了。 她的未婚夫赵凯,家境优渥,能给她想要的生活。可赵凯明确说了,不希望她和前夫的女儿有过多的牵扯,说小孩子麻烦,会影响他们以后的生活。 她犹豫过,挣扎过。一边是女儿期盼的眼神,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幸福。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她以为,只要她狠下心来,躲着念念,时间久了,念念就会习惯,就会忘记她。她以为,这是对两个人都好的选择。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的躲藏,竟然会让她永远失去女儿。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名警察走了进来,递给对面的警察一份文件。警察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林晚晴面前:“你自己看。这是法医的初步鉴定报告,苏念安的死因为情绪过激引发的急性心源性休克。她生前身体康健,没有任何心脏病史。也就是说,她的死,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的躲藏,你的冷漠,让她情绪崩溃,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情绪过激引发的急性心源性休克……” 林晚晴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鉴定报告上的那一行字,眼前阵阵发黑。 她想起了念念追着她跑的样子,想起了念念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了念念最后躺在地上,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 是她害死了念念。 是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这个认知,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对着警察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躲着她……我不该那么狠心……求求你们,让我见见念念……让我再看她一眼……” 警察看着她这副样子,没有丝毫同情。“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苏念安的遗体,已经被送到殡仪馆了。” 林晚晴的身体僵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凄厉的哭喊,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回荡在审讯室里,让人听了,心里发寒。 与此同时,苏念安的舅舅林伟,也得知了外甥女的死讯。 林伟是林晚晴的弟弟,他一直不赞同姐姐的做法。当初姐姐要和姐夫离婚,他就劝过,说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妈。后来姐姐找了赵凯,说要和念念断绝来往,他更是气得和姐姐大吵了一架。 他知道念念有多可怜,每次姐姐来看她,念念都会开心好几天。他也知道姐姐有多狠心,为了自己的幸福,竟然能对亲生女儿不管不顾。 得知念念的死讯后,林伟立刻从公司赶了过来。他没有去派出所找姐姐,而是直接去了苏建明家。 推开门,看到抱着念念的画哭得不成样子的张桂兰,林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嫂子……” 张桂兰看到林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林伟啊……你看看念念画的画……她还没来得及送给她妈妈……她就没了……” 林伟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小女孩,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蹲下身,握住张桂兰的手,声音哽咽:“嫂子,您放心,我一定会为念念讨回公道的。” 他站起身,拿出手机,翻出了姐姐和他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里,全是林晚晴的抱怨。 “念念太黏人了,每次见我都哭,烦死了。” “赵凯说了,不让我再和念念联系,不然就不娶我了。” “今天是最后一次见她,我得想办法,让她以后别再缠着我。” “我打算躲着她,让她知道,我不会再回来了。” 林伟看着这些聊天记录,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嫂子,这些聊天记录,都是证据。我姐姐她根本就不是不小心,她是故意的!她故意躲着念念,故意让念念伤心!” 他打开手机,登录了自己的社交账号,把这些聊天记录一字不落地发了出去,还配上了念念的照片。 “2026年1月14日傍晚,我的外甥女苏念安,一个年仅九岁的小女孩,因为母亲林晚晴的故意躲藏,在小区里追着妈妈跑,最终情绪崩溃,引发急性心源性休克,抢救无效死亡。林晚晴为了再婚,为了所谓的幸福,狠心抛弃亲生女儿,导致悲剧发生。以下是她和我的聊天记录,字字句句,都是铁证!” 这条动态一发出去,瞬间就引爆了网络。 网友们看到聊天记录,看到那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的照片,瞬间就愤怒了。 “太狠心了!虎毒不食子啊!为了自己的幸福,竟然能这样对亲生女儿!” “这个妈妈简直不配为人母!念念那么可爱,那么依赖她,她怎么忍心躲着她?” “情绪过激引发的心源性休克,想想就心疼!念念当时得多绝望啊!” “必须严惩!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还有那个未婚夫,要是没有他的要求,林晚晴也不会这么做?真是一对狗男女!” 评论区里,骂声一片。大家都在为念念感到心疼,都在谴责林晚晴的冷血和自私。 而远在殡仪馆的苏念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小小的身体被白色的布单盖着,再也听不到妈妈的声音,再也看不到奶奶的笑容,再也不能去游乐园,再也不能吃草莓冰淇淋了。 她的人生,永远地停在了九岁。 停在了那个,妈妈躲着她,她拼命追逐的傍晚。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张桂兰依旧抱着念念的画,坐在沙发上。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惨白一片。 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念念……我的念念……你快回来……奶奶想你……”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的声音,一遍遍地回荡着,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而派出所里的林晚晴,还在不停地磕头,不停地忏悔。可无论她怎么忏悔,怎么流泪,都换不回那个九岁的小女孩了。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是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场悲剧,才刚刚开始。 第3章 迟来的公道,永逝的童年 殡仪馆的冰柜里,寒气刺骨。 苏建明跪在冰柜前,双手死死地抓着冰冷的柜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名字:“念念……爸爸的念念……” 他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的,一下飞机就直奔殡仪馆。当他看到冰柜里那个小小的、毫无生气的身影时,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瞬间崩溃得像个孩子。 念念穿着她最喜欢的粉色公主裙,那是他上个月出差时给她买的。裙子上的蕾丝花边还崭新,可穿裙子的人,却再也不会笑,不会闹,不会扑进他怀里喊“爸爸”了。 苏建明伸出手,想去触碰女儿的脸颊,可指尖刚碰到那层冰冷的霜,就猛地缩了回来。他怕,怕那刺骨的冷,会让他彻底清醒——他的女儿,真的不在了。 “念念,爸爸对不起你……”苏建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爸爸不该出差,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爸爸要是早点回来,你就不会出事了……” 他和林晚晴离婚后,为了给念念更好的生活,他拼命工作,经常出差。他总以为,只要赚够了钱,就能弥补念念缺失的母爱,就能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他错了。 念念要的从来都不是钱,而是陪伴。是爸爸能多陪她吃一顿饭,是妈妈能多抱她一次,是一家人能像她画里那样,手牵着手,笑着往前走。 这些最简单的愿望,却成了念念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 张桂兰被邻居扶着,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走上前,轻轻拍着苏建明的背,声音哽咽:“建明,别这样……念念在天上看着呢,她不想看到你这样……” 苏建明猛地转过身,抱住母亲,失声痛哭:“妈!我可怜的女儿!她才九岁啊!她怎么就这么走了?林晚晴那个女人!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要告她!我一定要告她!”苏建明红着眼睛,嘶吼道,“我要让她为念念偿命!让她这辈子都活在地狱里!” 张桂兰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声音颤抖:“对!告她!一定要告她!我们不能让念念白死!” 殡仪馆的走廊里,回荡着父子俩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的悲痛和绝望,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舆论已经炸开了锅。 林伟发布的聊天记录,加上小区监控视频的曝光,让整个事件的真相彻底浮出水面。监控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寒风中拼命奔跑,撕心裂肺地喊着“妈妈”;那个躲在suv后面的女人,明明听到了女儿的哭喊,却始终没有回头。 视频和聊天记录被疯狂转发,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心疼落泪。 九岁女孩追母猝死 林晚晴不配为人母 的话题,牢牢占据着热搜榜首,讨论量突破了五亿。 网友们的愤怒,像潮水一样涌向林晚晴。 “虎毒不食子!林晚晴连畜生都不如!她怎么能看着女儿哭着跑,却躲着不出来?” “为了自己的幸福,就狠心抛弃亲生女儿,这种女人就应该牢底坐穿!” “念念太可怜了!她只是想让妈妈抱一下,只是不想让妈妈走啊!” “监控里的路人也太冷漠了!看到一个孩子哭得那么伤心,就不能停下来问问吗?” “离异家庭的孩子怎么了?离异家庭的孩子就不配拥有母爱吗?林晚晴毁了一个孩子的一生!” 舆论的压力,让警方和相关部门迅速介入调查。 经过几天的取证和审讯,警方最终给出了调查结果:林晚晴作为苏念安的监护人,在与女儿分离时,采取“躲藏式离开”的方式,严重忽视了未成年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其行为与苏念安情绪过激引发心源性休克死亡存在直接因果关系。虽然其主观上没有故意杀人的意图,但已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被依法刑事拘留。 这个结果公布后,网友们纷纷表示支持。 “支持警方!必须严惩!给念念一个公道!” “过失致人死亡?我觉得她就是故意的!她明明知道女儿会追她,还躲着!” “不管怎么样,林晚晴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而林晚晴的未婚夫赵凯,在事件曝光后,第一时间发布了声明,称自己与林晚晴早已分手,对其行为深感痛心和谴责。这个声明,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林晚晴的心里。 她以为的“幸福”,不过是镜花水月。 看守所里,林晚晴穿着囚服,头发凌乱,面色憔悴。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粉色的发夹——那是警察从案发现场找到的,是念念那天攥在手里的小兔子发夹。 发夹上的小兔子眼睛,已经被踩得模糊了,像极了念念最后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林晚晴看着发夹,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念念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软软的,躺在她的怀里,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 她想起了念念第一次喊“妈妈”的时候,她激动得哭了;想起了念念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的时候;想起了念念生病发烧,她抱着她守了一夜的时候。 那些温馨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子,割着她的心。 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怎么会狠心到,躲着那个最爱她的女儿? 她以为,她选择的是幸福。可到头来,她失去了一切。 她失去了女儿,失去了未婚夫,失去了名誉,失去了自由。 她的人生,彻底毁了。 “念念……妈妈错了……”林晚晴抱着发夹,失声痛哭,“妈妈不该躲着你……妈妈不该不要你……你回来好不好?妈妈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妈妈给你买草莓冰淇淋,带你去游乐园,陪你看动画片……你回来啊……” 可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忏悔,都再也听不到女儿的回应了。 那个会笑着喊她“妈妈”的小女孩,那个会把画好的画塞到她手里的小女孩,那个会在她离开时追着她跑的小女孩,永远地离开了她。 苏念安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送葬的人很多,有苏建明的亲戚朋友,有念念的老师同学,还有很多素不相识的网友。他们手里拿着白色的菊花,默默地站在墓碑前,为这个可怜的小女孩送行。 墓碑上,刻着苏念安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裙子,笑得一脸灿烂。 张桂兰抱着墓碑,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她把念念最喜欢的画,烧在了墓碑前。火苗跳动着,映着那张画——画上的小女孩,牵着妈妈和奶奶的手,笑得很开心。 “念念……我的乖孙女……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张桂兰哽咽道,“那边没有痛苦,没有分离……你要记得,奶奶和爸爸永远爱你……” 苏建明站在一旁,看着墓碑上女儿的笑脸,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拿出手机,播放着念念最喜欢听的儿歌。 稚嫩的歌声,在墓园里回荡着,带着无尽的悲伤。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歌声响起的那一刻,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是啊,世上只有妈妈好。 可念念的妈妈,却没有给她应有的爱。 葬礼结束后,苏建明和张桂兰抱着念念的骨灰,回到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家。 家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念念在时的样子。 她的玩具,散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她的画笔,还放在书桌上;她的小鞋子,还摆放在门口,一双粉色的,一双白色的。 张桂兰走到书桌前,拿起念念画的那幅“我们一家人”,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画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了一个盒子里。 这个盒子里,装着念念的所有东西——她的画,她的玩具,她的衣服,还有那个被踩坏的小兔子发夹。 这些东西,是念念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苏建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阳光很暖,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冰雪覆盖,再也暖不起来了。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念念的照片。照片里的念念,笑得一脸灿烂。 “念念,爸爸会替你看着这个世界。”苏建明轻声说,“爸爸会看着那些伤害你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爸爸会替你,好好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可念念的离开,却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了苏建明和张桂兰的心上。 张桂兰每天都会坐在念念的房间里,摸着她的小床,自言自语。她总觉得,念念还在,还在喊她“奶奶”。 苏建明辞去了外地的工作,留在了长沙。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为念念打官司上。他要让林晚晴,受到法律的严惩。 法院开庭的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记者,有网友,还有很多关心这个案件的人。 法庭上,林晚晴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她低着头,不敢看原告席上的苏建明和张桂兰。 当法官宣读判决书的那一刻,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被告人林晚晴,过失致人死亡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七年。 这个判决,让苏建明和张桂兰红了眼眶。 七年的牢狱之灾,对于失去女儿的痛苦来说,太轻了。可这已经是法律能给出的,最公正的判决。 林晚晴听到判决结果后,身体晃了晃,眼泪掉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原告席,目光落在苏建明的脸上,声音嘶哑:“对不起……” 苏建明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恨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拳头。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能换回他的女儿吗?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他心里的伤痛吗? 不可能。 永远都不可能。 走出法院的大门,阳光刺眼。 张桂兰看着天空,轻声说:“念念,妈妈得到惩罚了……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风轻轻吹过,像是女儿的回应。 苏建明扶着母亲,慢慢往前走。 他们的身后,是无数关心这个案件的人。他们的心里,都为那个叫苏念安的小女孩,感到惋惜。 这场悲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可它留给人们的,却是无尽的反思。 离异家庭的孩子,不该成为牺牲品。 父母的爱,不该成为奢侈品。 每一个孩子,都应该被温柔以待。 每一个童年,都应该被阳光照亮。 墓园里,那棵小小的松树下,立着一块小小的墓碑。 墓碑上,那个小女孩笑得一脸灿烂。 她的人生,永远停在了九岁。 停在了那个,她追着妈妈跑,却再也没有追上的傍晚。 风轻轻吹过,松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爱与失去的,悲伤的故事。 那个故事的名字,叫《再也等不到的妈妈》。 第1章 拉黑的亲情饮鸩的决绝 icu的监护仪发出单调而尖锐的滴答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林念星残存的意识上。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腐蚀性的灼痛感——那是敌草快在体内肆虐的痕迹,顺着气管蔓延到肺腑,再扩散到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啃噬她的五脏六腑。耳边是医生急促的指令,器械碰撞的脆响,还有表姐江若彤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模糊又刺耳,让她忍不住想蜷缩起来,却发现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骨骼缝里钻出来的剧痛,提醒着她还活着——以一种生不如死的方式。 “血压又降了!准备升压药!” “肝肾功能指标持续恶化,立刻加大血滤剂量!” 冰冷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涌入血管,与体内残存的毒素激烈对抗,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寒战。林念星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那些被她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如同淬了毒的针,趁着她脆弱之际,疯狂地扎进脑海深处。 1月7日的夜晚,湖南益阳赫山区的老房子里,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林念星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是母亲赵兰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语气强硬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要么嫁张建军,要么就别认我这个妈。39岁怎么了?他在仙桃开建材店,家底殷实,彩礼能给十八万八,刚好够你弟弟林宇买房的首付!你要是不嫁,就是毁了你弟弟的人生,我没你这个不孝女!” 她对着屏幕敲了又删,眼泪砸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妈,我不喜欢他!他比我大十六岁,第一次见面就对我动手动脚,说话带着浓重的烟酒味,我看着就恶心!我才23岁,我想自己选对象,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行吗?” 消息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又试着拨通母亲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机械而冷漠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将您拉入黑名单,请稍后再拨。” 这已经是母亲第三次拉黑她了。 自从三个月前,母亲从仙桃打工回来,带来了张建军的婚事,她的人生就彻底坠入了深渊。那个1987年出生的男人,离异无孩,据说手里有几个闲钱,唯一的要求就是找个年轻漂亮、听话懂事的媳妇传宗接代。赵兰一眼就相中了这门亲事——十八万八的彩礼,刚好能填补儿子林宇买房的首付缺口,这对于常年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的赵兰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可她林念星,不是用来换彩礼的商品。 她今年才23岁,刚从职校的会计专业毕业不久,在益阳一家小公司做文员,虽然月薪只有三千多,但她对未来有过无数美好的憧憬。她想攒钱报个进阶班,考下中级会计证,以后找份薪资更高的工作;她想遇到一个互相喜欢的人,一起在城市里租个小房子,下班回家能一起做饭、看电影,周末去公园散步,不用多富裕,只要顺心自在就好。 这些憧憬,在母亲赵兰的眼里,却一文不值。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要嫁人?”赵兰总是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一边纳鞋底一边数落她,“张家条件这么好,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不用上班,不用看人脸色,每天在家养花种草就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还挑三拣四?” 林念星无数次试图跟母亲沟通,她告诉母亲,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场交易,她不想为了弟弟的房子,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可赵兰根本不听,她只会骂她不懂事,骂她不知好歹,骂她翅膀硬了,忘了是谁在她十岁那年没了爹后,一手拉扯她和弟弟长大。 “我守寡十几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把你们姐弟俩养大?现在让你为家里做点贡献怎么了?你弟弟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没房子谁愿意嫁给他?你不帮他,谁帮他?” 每次争吵,赵兰都会把“守寡养娃”的恩情挂在嘴边,把弟弟的婚事当成她不可推卸的责任。林念星觉得委屈,她也是母亲的孩子,为什么她的幸福就要为弟弟的人生让步?为什么她的婚姻就要成为弟弟成家的垫脚石? 她试着反抗,偷偷找过兼职,想攒够钱离家出走,却被赵兰发现。母亲不仅没收了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还跑到她的公司大闹一场,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哭天抢地,说她不孝,说她忘恩负义,说她在外边勾搭野男人,不愿意回家嫁人补贴家用。那场闹剧之后,林念星再也没脸去公司上班,只能被迫辞职。 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自由,林念星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看不到任何希望。 张建军那边催得很紧,说过年就要订婚,明年春天就结婚。赵兰每天都在她耳边念叨着张家的好,念叨着彩礼能给家里带来的改变,念叨着她弟弟以后的幸福生活。林念星听得厌烦,也看得心凉——母亲的眼里,从来没有她的幸福,只有那十八万八的彩礼。 她曾经以为,母亲是爱她的,只是方式不对。可直到她明确表示不愿意嫁给张建军,母亲毫不犹豫地拉黑了她的联系方式,断绝了她最后的求救通道时,她才明白,在母亲的心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值得被疼爱的女儿,只是一个可以用来换取利益的工具。 1月7日的晚上,外面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林念星破碎的心。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母亲笑得温柔,抱着年幼的她和弟弟,那时的父亲还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得让人想哭。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父亲走了,母亲变了,这个家,再也没有了温暖。 她想起了表姐江若彤,江若彤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小时候,江若彤总是偷偷给她塞零食,在她被母亲骂的时候护着她。这次她被逼婚,江若彤也多次劝过赵兰,可赵兰根本不听,还把江若彤骂了一顿,说她“胳膊肘往外拐,撺掇着外甥女不孝”。 她想给表姐发消息求助,可手机里除了母亲的黑名单提醒,什么都没有——她的微信、qq、手机号,全被赵兰拉黑了。她想找朋友帮忙,可自从辞职后,她就被母亲锁在家里,不准出门,不准跟外人联系,那些曾经的朋友,早就断了来往。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之前在村头农药店里看到的敌草快,老板说过,这种农药毒性很强,喝了之后很难救活,而且过程不会太痛苦。那时的她,只是觉得害怕,可现在,她却觉得那是唯一能解脱的方式。 与其嫁给一个不爱的人,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不如一死了之,至少能保留最后的尊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她翻箱倒柜,找到了母亲之前用来给庄稼除草剩下的半瓶敌草快,瓶子上还沾着泥土,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她没有犹豫,拧开瓶盖,闭着眼睛,猛地灌了下去。 辛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灼伤了她的食道,那种剧痛让她忍不住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她以为死亡会很快到来,可等待她的,却是更加漫长而痛苦的折磨。腹部像被烈火焚烧,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她想呕吐,却只能吐出带着血丝的泡沫,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邻居听到了她的呻吟声,赶紧拍着赵家的大门喊人。赵兰赶回来时,看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或许是慌了,或许是怕了,嘴里一边骂着“你这个讨债鬼”,一边手忙脚乱地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林念星被送往仙桃第一人民医院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摇着头说情况很不乐观,敌草快已经开始侵蚀她的内脏,必须立刻进行抢救。 洗胃,灌肠,血液透析……一系列的抢救措施让她受尽了折磨,可她却清醒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垮掉。她能听到母亲在病房外哭哭啼啼,嘴里念叨着“你怎么这么傻”“妈都是为了你好”,可那些话,在她听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如果真的是为了她好,为什么要逼她到绝境? 病情发展得比想象中更快,第二天,她就出现了多器官衰竭的症状,仙桃第一人民医院已经无力救治,只能转往武汉的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附属协和医院。 救护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她短暂而痛苦的人生。她躺在病床上,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仿佛坠入了无边的冰窖。 她想起了江若彤,想起了小时候表姐带她去山上摘野草莓,阳光暖烘烘的,草莓的甜味在舌尖散开,那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表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或许,撑不过去也好。 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逼婚的压力,不用再被当成商品一样交易。 监护仪的滴答声越来越响,林念星的眼皮越来越沉,她的思绪渐渐飘远,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父亲还在的时候,那时的阳光很暖,母亲的笑容很真,她和弟弟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无忧无虑……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她的人生,早已被母亲的执念和封建陋习,碾得粉碎。 而她,只能用最惨烈的方式,来反抗这一切。 哪怕,代价是生命。 第二章 ICU的凌迟带血的众筹 协和医院icu的门被推开时,消毒水的气味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江若彤的鼻腔。她提着保温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林念星躺在那里,浑身插满了管子,手腕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着,防止她无意识地拔掉维持生命的管路。呼吸机规律地推送着氧气,透明面罩覆盖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空洞得像一口干涸了百年的井。 多器官衰竭的痛苦,比喝下敌草快时的灼烧感更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肺叶上反复切割;肝脏的位置传来阵阵闷痛,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压在上面,让她喘不过气;肾脏的衰竭导致身体浮肿,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皮肤紧绷得发亮,轻轻一碰就是钻心的疼。林念星想说话,想嘶吼,想发泄身体里翻涌的痛苦和绝望,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被呼吸机的气流掩盖,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念星,表姐来看你了。”江若彤走到病床边,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她小心翼翼地握住林念星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纤细柔软,如今却因为浮肿和治疗变得粗糙僵硬,“你一定要撑住,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就有希望,知道吗?” 林念星的眼珠微微动了动,缓缓转向江若彤的方向,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泪珠,却怎么也落不下来——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流泪都成了奢望。她看着江若彤红肿的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动物在低声悲鸣。 她想说,表姐,我好疼,疼得想死。 她想说,表姐,我不想活了,这样的日子太煎熬了。 她想说,表姐,我恨我妈,恨她把我逼到这一步。 可这些话,都被卡在喉咙里,被身体的剧痛和呼吸机的压迫,堵得严严实实。 江若彤看懂了她眼里的痛苦,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她俯下身,轻轻拍着林念星的手背,哽咽道:“我知道你疼,再忍忍,好不好?医药费的事你别担心,我已经帮你发起众筹了,好多好心人都在帮你,我们一定能凑够钱的。” 众筹。 听到这两个字,林念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羞耻,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暴露在全世界面前。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家庭的不堪,都变成了众筹页面上的文字和图片,被无数陌生人浏览、议论、评判。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着异样的目光。 可她又别无选择。 江若彤拿出手机,翻开水滴筹的页面,凑到林念星眼前,轻声说:“你看,已经有好多人给你捐款了,还有人给你留言加油,大家都在为你祈祷,你不能让他们失望,更不能让那些关心你的人难过。” 林念星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捐款记录,像一颗颗微弱的星光,在她漆黑的世界里,点亮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光亮。有人捐了10元,留言说“姑娘挺住,一定要活着,你的人生还很长”;有人捐了50元,留言说“反对逼婚,支持你追求自由,加油,我们都在”;还有人捐了200元,留言说“我也是益阳的老乡,一定要撑下去,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看着这些陌生的善意,林念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白色的枕巾。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她的死活,还有人愿意为她伸出援手。可这份善意,却让她更加痛恨自己的母亲——如果不是赵兰的逼婚,如果不是赵兰的绝情,她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会躺在icu里,靠着陌生人的捐款续命?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赵兰提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带着刻意挤出的憔悴和担忧,走了进来。看到江若彤,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若彤,你也在啊,辛苦你了。” 江若彤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转过头,继续对着林念星轻声安慰。她太了解赵兰了,自私、固执,永远把自己的利益和儿子的前途放在第一位,女儿的幸福在她眼里,从来都不值一提。当初要不是赵兰以死相逼,江若彤的母亲,也就是林念星的姨妈,也不会早早地嫁给一个不爱的人,一辈子过得郁郁寡欢。现在,赵兰又想用同样的方式,毁掉念星的人生。 赵兰也不在意江若彤的冷淡,走到病床的另一边,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眼眶瞬间红了。她伸出手,想去碰林念星的脸,却被林念星猛地偏头躲开。林念星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憎恨,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刺向赵兰,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被女儿这样看着,赵兰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收回手,搓了搓衣角,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哭腔:“念星,妈知道错了,妈不该逼你,不该拉黑你的联系方式,你原谅妈好不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活不成了。” 她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楚楚可怜。 可林念星却觉得无比恶心。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初逼她嫁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的感受?当初拉黑她联系方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绝望?现在她躺在icu里,命悬一线,才来说知道错了,这份迟来的忏悔,也太廉价了。 “念星,你就原谅妈这一次。”赵兰哽咽着,伸手想去握林念星的手,却被林念星再次甩开,“张家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这门亲事黄了,以后再也不会逼你嫁人了,你想找什么样的,妈都支持你,只要你能好起来。” 这些话,在林念星听来,只觉得无比讽刺。如果不是她喝下农药,如果不是她生命垂危,如果不是众筹引发了网友的热议,赵兰会放弃这门亲事吗?恐怕不会。她只会觉得,是自己不懂事,是自己在无理取闹,只会变本加厉地逼她,直到她屈服为止。 林念星闭上眼睛,不想再看母亲那张虚伪的脸。眼泪从眼角滑落得更凶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彻骨的寒冷和绝望——她的母亲,永远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江若彤实在看不下去,冷冷地开口:“姨妈,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念星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逼的。你要是真的知道错了,就好好照顾她,别再让她受委屈了,也别再想着用她的幸福换钱。” 赵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了头,默默地抹着眼泪。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想给林念星削,可手抖得厉害,水果刀差点划破手指。江若彤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无尽的愤怒和无力。 她拿出手机,打开社交媒体,想看看众筹的进展,却没想到,相关的话题已经冲上了热搜。23岁女子遭母亲逼婚喝农药 逼婚众筹20万救女 益阳仙桃逼婚陋习 等话题,牢牢占据着热搜榜的前列,讨论量已经突破了千万。江若彤点开一条热门微博,里面是她发起的水滴筹链接,下面的评论已经有十几万条。 “看得我气死了!都2026年了,还有这种把女儿当商品的母亲,十八万八的彩礼,就把女儿的一辈子卖了?这哪里是亲情,分明是交易!” “这个妈妈也太狠了,女儿不愿意就拉黑联系方式,断了她所有退路,这不是逼她去死是什么?心疼这个姑娘,才23岁啊!” “我刚捐了100块,希望姑娘能挺过去,一定要活着,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远离那个吸血鬼一样的家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有没有人觉得这个妈妈很虚伪?现在女儿快死了,才来说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当初逼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益阳和仙桃不是一个地方啊,身份证是益阳的,怎么在仙桃出事了?有没有知情人来说说具体情况?别搞地域黑啊!” “作为仙桃人,必须澄清一下,我们这里根本没有逼婚要高额彩礼的习俗,都是一点心意,还会双倍返还,新婚用品也是男女方一起准备,别因为一个人毁了一个城市的名声!” “我觉得这个姑娘太傻了,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离家出走?就算没有身份证,也能在外边打工养活自己啊,何必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你以为离家出走那么容易?她身份证被妈妈收了,钱也被控制了,一个女孩子在外边,无依无靠,没身份没积蓄,能去哪里?遇到坏人怎么办?站着说话不腰疼!” 看着这些评论,江若彤的心情五味杂陈。有网友的善意和支持,让她觉得温暖;有对赵兰的谴责,让她觉得解气;也有对地域的争论,让她觉得无奈;还有对林念星的质疑,让她觉得心疼。她知道,那些质疑林念星不够勇敢的网友,是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当一个人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被全世界抛弃,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退路时,轻生,或许真的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脱方式。 江若彤把手机递给林念星,想让她看看这些善意的留言,给她一点活下去的勇气。可林念星只是扫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反而充满了疲惫和厌倦。她不想被这么多人关注,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想让自己的痛苦被无限放大。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死去,逃离这无尽的折磨。 江若彤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念星,你别在意那些不好的评论,大多数人都是关心你的,他们都希望你能好起来。你不能让那些关心你的人失望,也不能让那个逼你的人得逞。你要活着,好好活着,用自己的方式,证明给所有人看,你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商品,你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林念星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江若彤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我……活……不……了……” “不,你能活!”江若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林念星的手背上,“医生说了,只要坚持治疗,就有希望。医药费的事你别担心,现在已经筹到七万多了,还有很多人在捐款,我们一定能凑够20万的。” 七万多。 林念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帮她。可这七万多,对于她的治疗费用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医生说,后续的治疗至少需要20万,而且这还只是保守估计,如果病情出现反复,费用会更高。她知道,自己的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这么高昂的费用。赵兰刷信用卡垫付的那点钱,早就用完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这些陌生网友的善意。 可她真的能撑到筹够钱的那一天吗? 她不知道。 身体的痛苦越来越剧烈,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她感觉自己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里,拼命地挣扎,却始终抓不住任何浮木,只能一点点往下沉。肺部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呼吸机的推送,都像是在给她的肺叶施加酷刑。 就在这时,icu的门又被推开了,几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女性,胸前佩戴着仙桃市妇女联合会的徽章。“你好,我们是仙桃市妇联的,想来了解一下林念星的情况。”中年女性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关切。 江若彤连忙站起身,点了点头:“您好,我是她表姐,她现在情况不太好,还不能说话。” 妇联的工作人员走到病床边,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林念星,脸上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她轻声说:“我们已经了解了相关情况,对于你母亲的行为,我们会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也会依法保障念星的合法权益。后续的治疗费用,我们也会尽力协调相关部门,提供帮助,你们不用担心。” 赵兰连忙上前,脸上堆起笑容:“谢谢你们,谢谢妇联的同志,真是麻烦你们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念星,再也不逼她了。” 妇联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疏离,没有回应她的热情,只是继续对江若彤说:“我们已经联系了益阳那边的妇联,会一起协调处理这件事。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给念星一个公道,也会督促她的家人履行监护责任。” 江若彤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有妇联的介入,至少能保证念星以后不会再被赵兰逼婚了。可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念星的病情。 妇联的工作人员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了解了一些具体情况后,就离开了。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林念星,轻声说:“姑娘,一定要坚强,好好活下去,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要轻易放弃。” 林念星的眼睛微微动了动,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公道?她的公道,早在赵兰逼她嫁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没了。就算赵兰受到了批评教育,就算她以后不用嫁给张建军,她的身体也已经毁了,她的人生也已经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呼吸机的气流声在耳边回响,像死神的倒计时。 林念星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她只希望,死亡能来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让她彻底摆脱这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可命运似乎总是在捉弄她。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陷入沉睡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口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白色的枕巾。那血带着浓浓的腥气,像烙铁一样烫在江若彤的心上。 “念星!”江若彤惊呼一声,连忙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闻声赶来,病房里瞬间变得一片混乱。“血压急剧下降!”“准备抢救!”“肾上腺素1g静推!”冰冷的器械再次覆盖在她的身上,各种指令声、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林念星的意识在痛苦和混沌中反复拉扯。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像手中的沙,无论怎么用力,都留不住。 她想对江若彤说,表姐,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她想对那些捐款的陌生人说,谢谢你们,让我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她还想对自己说,对不起,没能好好活着,没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这些话,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遥远,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渐渐变得平缓。江若彤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喊着:“念星,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她……” 赵兰也傻了,愣在原地,脸上的泪水还没干,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不知所措。她或许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逼婚,真的会害死女儿。她冲上前,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语无伦次地说:“医生,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我给你磕头了……” 医生皱着眉,拉开她的手:“我们会尽力的,请你冷静一点,不要影响抢救。” icu里,抢救还在继续。除颤仪的电流一次次击在林念星的胸口,她的身体随之剧烈抽搐,可心电图上的线条,却依旧平缓得令人绝望。 而病房外,网络上的讨论还在发酵。那些善意的捐款,那些愤怒的谴责,那些理性的探讨,都还在继续。可这一切,林念星都已经听不到了。 她的生命,是否还能被挽回? 她的悲剧,是否还能被改写?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知道,这场因逼婚引发的悲剧,已经在无数人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而那些潜藏在社会角落里的封建陋习,像一把无形的刀子,还在时时刻刻地威胁着无数年轻女孩的人生。 江若彤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一遍遍地祈祷着。她多么希望,奇迹能够发生,那个曾经爱笑、对未来充满憧憬的表妹,能够重新睁开眼睛,能够好好地活着。 可监护仪上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 黑暗,终究还是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第三章 寒棺里的余温疯魔的忏悔 icu里的抢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监护仪发出的、代表着死亡的平直长鸣,像一把冰冷的锯子,锯断了江若彤最后一丝希望。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患者多器官功能完全衰竭,抢救无效,临床死亡时间,1月15日凌晨3点17分。” “不——!”江若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扑到病床边,死死抓住林念星冰冷的手。那双手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余温,却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呼唤。林念星的眼睛依旧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控诉。她的嘴角还沾着未擦去的黑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毫无生气。 “念星,你醒醒啊!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江若彤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不是说想考会计证吗?我还没陪你去报班;你不是说想去看海吗?我们说好春天就去的;你不是说想找个喜欢的人过日子吗?你还没遇到啊,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这些她们曾经一起憧憬过的未来,如今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江若彤的心上。她一遍遍地摇晃着林念星的胳膊,可怀里的人始终一动不动,身体渐渐变得僵硬、冰冷。 赵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她看着病床上女儿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还沾着黑血的嘴角,看着那睁得大大的、充满绝望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医生的话像惊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响,可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那个昨天还在她面前挣扎、还在对她流露出憎恨的女儿,就这么没了。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的念星怎么会没了?她只是睡着了,她会醒的,她一定会醒的……”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病床边,想去抱林念星,却被护士拦住了。“家属请节哀,患者已经离世,需要尽快处理遗体。” “滚开!”赵兰猛地推开护士,眼神变得疯狂,“那是我的女儿!你们凭什么拦着我?她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我是她妈,我知道她没有死!” 她扑到林念星身上,伸手去擦她嘴角的黑血,手指颤抖得厉害,那些黑血蹭到了她的脸上、手上,带着浓浓的腥气。“念星,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不该逼你,妈不该拉黑你,妈不该为了彩礼把你往火坑里推!你醒醒,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别不理我啊!” 她抱着林念星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悔恨和绝望。“妈给你跪下了,妈求你醒醒好不好?张家的彩礼我不要了,你弟弟的房子我也不买了,你想找什么样的对象都可以,妈都支持你!你醒醒,我们回家,我们回益阳,回到我们以前的家,好不好?” 可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忏悔,林念星都再也听不到了。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那个曾经会跟她争吵、会跟她撒娇的女儿,永远地离开了她。 江若彤看着赵兰这副疯魔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无尽的厌恶和痛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念星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她的感受?她求你放过她的时候,你怎么不听?她被你逼得喝农药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走到赵兰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是你!是你害死了念星!是你为了十八万八的彩礼,为了你儿子的房子,亲手把她逼上了绝路!你现在忏悔有什么用?念星能活过来吗?她能看到你这副虚伪的样子吗?” 赵兰被江若彤揪着衣领,脸上的泪水混合着黑血,狼狈不堪。她看着江若彤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周围人同情又带着谴责的目光,终于崩溃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我以为张建军条件好,她嫁过去会幸福……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傻,会去喝农药……” “过得好一点?”江若彤冷笑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所谓的过得好,就是让她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六岁、她根本不喜欢的男人?就是让她用自己的幸福,去换你儿子的房子?赵兰,你根本不配当妈!你眼里只有你儿子,只有钱,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念星!” 江若彤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赵兰的心里。她瘫坐在地上,无力地摇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一条年轻的生命;再多的眼泪,也洗不掉她犯下的罪孽。 医院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姑娘,就因为母亲的逼婚,就这样没了,实在是太可惜了。他们默默地收拾着医疗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悲伤和绝望。 当天上午,林念星的遗体被送往殡仪馆。江若彤跟着殡仪馆的车一起去了,她要亲自送念星最后一程。赵兰也想去,却被江若彤死死拦住了。“你不配见她!念星到死都恨你,她不会想见到你的!” 赵兰被拦在医院门口,看着殡仪馆的车渐渐远去,看着江若彤决绝的背影,突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对着车子离去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就渗出血来。“念星,妈错了……妈对不起你……你一路走好,妈会给你烧很多很多的纸钱,会给你赎罪……”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医院门口回荡,引来不少路人的围观。有人认出了她,知道她就是那个逼死女儿的母亲,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谴责。“就是她啊,为了彩礼逼死自己的女儿,现在知道忏悔了,早干什么去了?”“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她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这种人根本不配当妈,女儿都死了,她的忏悔也是假的!”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赵兰的心上,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磕头,直到额头鲜血淋漓,直到再也没有力气,瘫倒在地上。 林念星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网上。原本还在发酵的逼婚事件,因为她的死亡,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23岁女子遭逼婚喝农药离世 的话题迅速冲上热搜榜首,讨论量瞬间突破两千万。 网友们的惋惜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涌来。 “太心疼了,才23岁啊,就这么没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被封建陋习和自私的母亲给毁了!” “看到消息的时候,我哭了好久。她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没有经历,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世界,真的太可惜了。” “那个母亲现在肯定很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女儿再也回不来了。希望她这辈子都活在愧疚和自责里,永远都得不到安宁。” “逼婚真的太可怕了!都2026年了,还有这种把女儿当商品的母亲,把亲情当成交易的筹码,简直是丧心病狂!” “念星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逼婚,没有痛苦,愿你能在那里找到真正的幸福。” “那些说她不够勇敢、为什么不离家出走的人,现在知道了?不是所有的反抗都有意义,不是所有的困境都能轻易摆脱。她被母亲控制了所有的退路,除了死亡,她别无选择。” “希望这起悲剧能引起更多人的重视,希望那些还在逼婚的父母能醒醒,别再把自己的孩子往绝路上推了。婚姻自由是每个人的权利,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剥夺。” 江若彤在殡仪馆里,看着工作人员给林念星整理遗体,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给她化妆,试图掩盖她脸上的苍白和嘴角的痕迹。可无论怎么化妆,都掩盖不住她眼底深处的绝望,都掩盖不住她身上那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江若彤拿出手机,翻看着水滴筹页面上的留言,看着那些陌生网友的善意和祝福,看着那些对赵兰的谴责和愤怒,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给念星发起众筹,是想让她能活下来,可现在,钱还没凑够,人却没了。 她把众筹页面关闭了,把那些捐款原路退回。她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条消息,告诉所有关心念星的网友,念星已经离世的消息。“感谢所有好心人的关心和帮助,很遗憾,我们没能留住念星。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愿天堂没有逼婚,没有陋习,愿她能在另一个世界,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条消息发布后,很快就收到了无数的评论和安慰。网友们纷纷表示哀悼,有人说要去殡仪馆送念星最后一程,有人说要给她捐花圈,有人说要帮她讨回公道。 江若彤拒绝了所有的好意,她只想让念星安安静静地离开。她给念星选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是念星最喜欢的白色,上面刻着淡淡的莲花图案。当工作人员把念星的骨灰装进骨灰盒里时,江若彤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 她抱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走出了殡仪馆。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她要带着念星的骨灰,回益阳,回到那个念星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后来却只剩下痛苦和绝望的家。 赵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殡仪馆门口,她蜷缩在墙角,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血污和黑血,看起来狼狈不堪。看到江若彤抱着骨灰盒出来,她猛地站起来,想上前,却又不敢。 “若彤,让我抱抱念星……”她声音沙哑,带着乞求,“就抱一下,好不好?我是她妈,我想最后抱抱她……” 江若彤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你不配。念星的骨灰,不会让你碰一下。你带给她的痛苦已经够多了,死后,我不会再让你打扰她。” 她抱着骨灰盒,绕过赵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赵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白色的骨灰盒,终于忍不住,再次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久久不散。 江若彤带着林念星的骨灰,坐上了回益阳的火车。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念星短暂而痛苦的人生。她抱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把脸贴在上面,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余温。 “念星,我们回家了。”她轻声说,声音哽咽,“我们回益阳,回到我们以前的家。那里没有逼婚,没有彩礼,没有你妈,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想起了小时候,她和念星在益阳的老院子里追逐打闹,想起了她们一起在山上摘野草莓,想起了她们一起在灯下写作业,想起了念星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表姐,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很多很多钱,带你去看遍全世界的风景。” 可现在,那个曾经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女孩,变成了一捧冰冷的骨灰。她再也不能陪她去看海,再也不能陪她去考会计证,再也不能陪她去看遍全世界的风景了。 火车抵达益阳站时,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像在为这个年轻生命的逝去而哭泣。江若彤抱着骨灰盒,走出火车站,打车前往她们曾经的老院子。 老院子还是老样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枯萎了,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这里承载了她们太多的回忆,有欢笑,有泪水,有幸福,也有痛苦。 江若彤把林念星的骨灰埋在了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那是念星小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夏天的时候,她会坐在石榴树下看书、乘凉,会等着石榴成熟,摘下最红最大的那个,偷偷塞给她。 “念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江若彤跪在地上,轻轻抚摸着泥土,“石榴树还会发芽,还会开花结果,就像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我会经常来看你,会把外面的事情告诉你,会帮你完成你没有完成的愿望。” 她坐在石榴树下,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想起了念星的笑容,想起了念星的眼泪,想起了念星喝下农药时的绝望,想起了念星在icu里承受的痛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知道,念星的悲剧,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悲剧,更是封建陋习的悲剧。那些把女儿当成商品、把婚姻当成交易的父母,那些漠视个体权利、无视子女幸福的陋习,还在这个社会的角落里存在着,还在威胁着更多年轻女孩的人生。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博,写下了一段长长的文字。她讲述了林念星被逼婚的全过程,讲述了她喝下农药后的痛苦,讲述了她离世前的绝望。她希望通过这段文字,能引起更多人的重视,能让那些还在逼婚的父母醒醒,能让那些封建陋习早日被破除。 “念星用她的生命,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婚姻自由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每个人都应该享有的权利。希望所有的女孩都能被温柔以待,希望所有的父母都能尊重子女的选择,希望这样的悲剧,再也不会发生。” 这段文字发布后,很快就被大量转发和点赞。网友们纷纷表示支持,有人说要一起抵制逼婚陋习,有人说要加强对女性权利的保护,有人说要让更多人知道林念星的故事,让她的死变得有意义。 仙桃市妇联和益阳市妇联也很快做出了回应,她们表示会以这起事件为警示,加强对封建陋习的宣传和抵制,加强对女性合法权益的保护,建立健全相关的救助机制,防止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 赵兰被益阳警方带回了派出所,接受了调查和批评教育。虽然她的行为没有构成犯罪,但她逼婚的行为违背了婚姻自由的法律原则,也违背了公序良俗。她在派出所里,再次痛哭流涕地忏悔,可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回到益阳的老院子,赵兰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树下的泥土,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孤独。她失去了女儿,失去了亲情,失去了所有人的信任和尊重。她的儿子林宇,也因为这件事,被网友们指责,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房子的首付也泡汤了。 她每天都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棵树发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念星的名字,一遍遍地忏悔着自己的过错。可无论她怎么忏悔,都再也听不到女儿的回应,再也看不到女儿的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石榴树在春天抽出了新芽,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可赵兰的头发却越来越白,人也越来越憔悴。她活在无尽的悔恨和孤独里,日夜被良心谴责,过得生不如死。 江若彤每个月都会回到老院子,给石榴树浇水、施肥,给念星扫墓。她会坐在石榴树下,跟念星说说外面的事情,说说网友们的关心,说说那些封建陋习正在被一点点破除。 她知道,念星虽然走了,但她的故事,她的悲剧,会一直留在人们的心里,会一直提醒着大家,要尊重每个人的婚姻自由,要抵制封建陋习,要珍惜生命,要善待身边的人。 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念星在回应她的话语。江若彤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念星,你看到了吗?越来越多的人在为你发声,越来越多的女孩正在被保护。你没有白死,你的死,正在改变着一些事情。” 可眼泪落下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心痛。如果可以,她宁愿念星没有改变什么,宁愿那些封建陋习还存在着,只要念星能活着,能好好地活着,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惜,没有如果。 那个23岁的女孩,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女孩,那个被母亲逼上绝路的女孩,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悲剧,像一道深深的伤痕,刻在了无数人的心里,也刻在了这个社会的记忆里。 而那棵石榴树,每年都会开花结果,红红的石榴像一颗颗跳动的心,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亲情、陋习与个体权利的悲剧,也在诉说着一个年轻生命最后的呐喊与不甘。 第1章 十三载寒墙血痕 鄂西的冬,来得早,也来得烈。 恩施的腊月,湿冷的风像带了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商文娟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恩施市人民法院的台阶下,指尖冻得发紫,却还是死死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里,装着她十三年的噩梦,装着她满身的伤痕,也装着她唯一的生路。 还有三天,就是庭审的日子。 她抬起头,望着法院大楼上那块烫金的牌子,阳光落下来,却暖不透她骨子里的寒。十三年了,从她二十岁嫁给罗某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就掉进了不见底的冰窖里。 记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想起刚嫁过来的第一年,也是这样的冬天。那时候的她,脸上还有着少女的青涩,眼里盛着对婚姻的憧憬。罗某是邻村的,长得人高马大,媒人说他老实本分,是个能过日子的。她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见罗某提着烟酒上门,说话也客气,便点头应了这门亲事。 彩礼没要多少,就图他能对她好。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所谓的“老实本分”,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一捅就破。 婚后的第一个月,罗某第一次对她动了手。那天她去地里摘菜,回来晚了些,没赶上做晚饭。罗某从外面喝酒回来,一进门看到冷锅冷灶,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他二话不说,抓起墙角的木棍,朝着她的后背就抡了下去。 “啪”的一声,木棍砸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又刺耳。 商文娟疼得浑身一颤,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她不敢喊,也不敢躲,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那根木棍一下一下落在她的背上、肩上、胳膊上。木棍上的木刺扎进肉里,疼得她眼前发黑。 “让你偷懒!让你不做饭!老子娶你回来是当祖宗供着的?”罗某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酒气,更带着一股子狠劲,“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养家,你连口热饭都做不出来,要你有什么用!” 她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呜咽着求饶:“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你别打了……” 可她的求饶,像一根导火索,反而让罗某打得更凶了。他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往地上摁,粗粝的水泥地磨破了她的脸颊,渗出血珠来。“错了?你哪次没错?老子看你就是欠揍!” 不知过了多久,罗某打累了,才扔了木棍,骂骂咧咧地去厨房翻吃的。 商文娟趴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后背火辣辣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罗某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那时候,她还抱着一丝幻想。她想,他只是喝多了,他清醒了,就会后悔的。 可她错了。 那一次动手,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往后的日子里,家暴成了家常便饭。 他心情不好了,打她;喝酒喝多了,打她;农活干累了,打她;甚至有时候,只是因为她多看了别的男人一眼,他都会对她拳打脚踢。 她身上的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了。青的、紫的、红的,纵横交错,像一张狰狞的网,罩住了她的身体,也罩住了她的灵魂。 她不敢告诉父母。她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觉得丢人。农村的流言蜚语,能把人淹死。她也想过跑,可罗某看得紧,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村口的路都走不出去。 有一次,她趁着罗某外出打工,偷偷收拾了几件衣服,想回娘家。可她刚走到村口,就被罗某的堂弟撞见了。堂弟一个电话打给罗某,罗某连夜从工地赶回来,把她拽回了家。 那一次,他打得更狠。他用绳子把她绑在椅子上,用皮带抽她,抽得她皮开肉绽。“你想跑?”他捏着她的下巴,眼神阴鸷得像一头野兽,“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把你抓回来!” 她疼得几乎晕厥,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墓碑,上面刻着:商文娟,罗某之妻。 那一刻,她想死。 可她不敢。她还有父母,还有年幼的孩子。她要是死了,父母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为了孩子,她忍了。 孩子是她唯一的光。 她以为,等孩子长大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孩子渐渐长大,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陌生。罗某在孩子面前,总是扮演着慈父的角色,给孩子买糖吃,带孩子去玩。而她,因为常年被打骂,脸上总是带着伤,眼神里满是怯懦,看起来狼狈又不堪。 孩子听着罗某的教唆,渐渐觉得,是她不好,是她不听话,才会被爸爸打。 有一次,她被罗某打得躲在柴房里哭,孩子站在柴房门口,冷冷地看着她:“妈妈,你为什么总是惹爸爸生气?爸爸说,你要是乖一点,他就不会打你了。” 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心里的疼,比身上的伤更甚。她想解释,想告诉孩子,不是她的错。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她能说什么呢?说孩子的爸爸是个恶魔?说她这十三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不能。 她只能抱着孩子,一遍遍地说:“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 日子一天天熬着,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常年的家暴,让她落下了一身的病。后背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胳膊上的骨头,被罗某打折过,留下了后遗症,连提桶水都费劲;还有那数不清的淤青和疤痕,像是刻在她身上的耻辱,一辈子都洗不掉。 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过,医生看着她满身的伤,皱着眉问她怎么弄的。她咬着牙,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她不敢说真话。她怕罗某知道了,会打得更狠。 可她的隐忍,换来的,却是罗某的变本加厉。 十三年。 四千七百多个日夜。 她像一株被压在石头底下的野草,拼命地想活下去,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块沉重的石头。 直到半年前,村里来了个支教老师。 支教老师是个年轻的姑娘,心善。她看到商文娟身上的伤,看到她眼里的绝望,便偷偷找她谈心。“大姐,你这伤,不是摔的?”支教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大姐,家暴是犯法的。你可以去告他。” 告他? 商文娟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还可以这样。 她一直以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以为,这是她的命。 支教老师给她讲了很多法律知识,给她留了法律援助的电话。“大姐,你不能再忍了。你忍了十三年,换来的是什么?是他变本加厉的打骂。你要为自己活一次。” 支教老师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黑暗的世界。 她看着支教老师真诚的眼神,心里的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是啊,她为什么要忍? 她也是人,她也有尊严。 她凭什么,要被这个男人折磨一辈子? 那一刻,她下定了决心。 她要离婚。 她要让这个恶魔,付出代价。 她开始偷偷收集证据。 她把每次被打后的伤口,都用手机拍下来。手机是支教老师送给她的,旧的,却能拍照。她把那些照片,小心翼翼地存在相册里,设了密码。 她把每次去卫生院看病的病历,都收起来。病历上的诊断,是她遭受家暴的铁证。 她还偷偷录下了罗某打骂她的音频。罗某喝醉了酒,就会一边打她,一边骂她。那些污秽不堪的话,那些凶狠恶毒的诅咒,都被她录了下来。 她把这些证据,都放进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档案袋里,还装着一份离婚起诉书。 是支教老师帮她写的。 起诉书里,字字句句,都写满了她十三年的血泪。 她看着那份起诉书,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罗某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没人敢惹他。她要是告了他,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报复她,会报复她的家人。 可她不怕了。 她已经忍了十三年,她已经受够了。 就算是鱼死网破,她也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庭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商文娟站在法院的台阶下,深吸了一口气。湿冷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了她眼角的皱纹。那是十三年的风霜,刻下的痕迹。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里,是她的伤,是她的痛,是她的希望。 她抬起头,望着法院大楼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光是微弱的,却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 她知道,从她决定起诉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她要走出那座囚禁了她十三年的牢笼,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粉身碎骨,她也绝不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的身后,是十三年的血和泪。 而她的前方,是生的希望。 第2章 残灯照影证血痕 鄂西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商文娟揣着那个旧手机,猫着腰,踮着脚,像只受惊的耗子,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柴房。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霉味混着柴火的焦香,呛得她喉咙发痒。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罗某今晚又喝了酒,回来时骂骂咧咧的,一脚踹翻了院门口的石墩子。此刻,堂屋里传来他粗重的鼾声,像头累极了的野兽,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只有这时候,她才能喘口气。 商文娟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怀里的手机硌着她的肋骨,硬硬的,却带着一丝让她心安的温度。这是支教老师小陈送她的旧智能机,屏幕裂了道缝,电池也不太耐用,却是她这半年来,最宝贝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指,按亮了屏幕。屏幕上弹出的是相册界面,里面存着她这大半年来,偷偷拍下的所有证据。 第一张照片,是去年腊月里拍的。那天她没把罗某的酒烫热,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碗,狠狠砸在了她的额头上。碗碎了,血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她的眼睛。她趁罗某醉倒在炕上,偷偷用手机对着镜子拍了照。照片里,她的额头青紫一片,一道口子翻着皮肉,血痂结得厚厚的,看着触目惊心。 她指尖划过屏幕,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有她后背的伤,纵横交错的鞭痕,旧伤叠着新伤,青的紫的,像一条条狰狞的蛇;有她胳膊上的骨裂诊断书,医生的字迹潦草,却清清楚楚写着“外力击打所致”;还有她偷偷录下的音频,点开一条,罗某的骂声就钻了出来,粗鄙,凶狠,带着一股子要把她撕碎的狠劲。 “你个贱货!老子打死你都没人管!” “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想跑?门儿都没有!” “看你这副鬼样子,给谁看?老子当初怎么瞎了眼娶了你!” 商文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泪。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一下,剐着她的骨头。 她不是没想过,收集这些证据有多难。 第一次偷偷拍照,是在罗某打她打得最狠的那次。那天她忘了给他准备晚饭,他抄起墙角的木棍,一下接一下地抽在她的后背上。木棍上的木刺,扎进她的皮肉里,疼得她几乎晕厥。她趴在地上,听着罗某骂骂咧咧地走远,才敢挣扎着爬起来。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强忍着疼,摸出小陈送她的手机,对着穿衣镜,拍下了后背的伤。 就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堂屋里传来罗某的咳嗽声。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手机藏进柴火堆的缝隙里,用干柴盖得严严实实。然后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假装去倒水,才躲过了罗某的怀疑。 还有一次,她去镇上的卫生院换药,医生看着她身上的伤,实在不忍心,偷偷给她开了一份详细的病历,还盖了卫生院的章。她揣着那份病历,一路提心吊胆地往家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撞见了罗某的堂弟。那人斜着眼睛打量她,阴阳怪气地问:“文娟嫂子,又去看病啊?你这身子骨,也太娇贵了。” 商文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着病历的手,汗湿了一片。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说:“老毛病了,不打紧。”说完,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生怕那人看出什么端倪。回到家,她把病历藏在了床板底下,压着一块砖头,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最难的,是录音频。 罗某这个人,警惕性高得很。他不许她碰任何电子产品,说女人家笨手笨脚,容易弄坏。她只能趁他喝醉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偷偷把手机放在炕角,开着录音功能。有一次,她正录着,罗某突然翻了个身,大手一挥,差点扫到手机。她吓得大气不敢出,僵着身子,等罗某再次睡熟,才敢把手机拿回来。 那段音频,录得断断续续,却清晰地记下了罗某打骂她的话。 这些证据,每一份,都沾着她的血和泪。每收集一份,她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她不敢停。 小陈老师的话,总在她耳边响:“大姐,这些证据,是你告倒他的底气。只有拿着这些证据,法院才会相信你。你才能摆脱他,过上好日子。” 过上好日子。 这五个字,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她也想过上好日子。她也想,像别的女人那样,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挨打受骂,能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她也想,能抬起头,堂堂正正地做人。 可这条路,太难了。 柴房外,传来一阵风吹过的声音,树叶沙沙作响。商文娟猛地回过神来,她赶紧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塞进怀里,紧紧捂着。她竖起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罗某的鼾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粗重。 她松了口气,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靠着土墙,望着柴房外的夜空。夜空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她想起十三年前,她刚嫁给罗某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时候,她心里还揣着一丝憧憬,觉得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嫁,就是十三年的地狱。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她从一个眉眼带笑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满身伤痕、眼神黯淡的妇人。她的青春,她的尊严,她的一切,都被罗某毁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很快就被干燥的泥土吸干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就像她这些年受的苦,在别人眼里,或许也只是过眼云烟。 “妈妈。”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柴房门口传来。 商文娟吓了一跳,她赶紧抹掉眼泪,抬头看去。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缕清辉。门口站着的,是她的女儿,妞妞。妞妞今年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花棉袄,小脸冻得通红。 商文娟赶紧站起身,压低声音问:“妞妞,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快回屋睡觉去。” 妞妞抿着嘴,走进柴房,小手攥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她把烤红薯递给商文娟,小声说:“妈妈,我看你不在屋里,就来找你了。爸爸喝醉了,我怕他打你。” 商文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接过烤红薯,红薯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红薯皮,传到她的手心,暖了她冰凉的指尖。她看着妞妞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睛里,满是担忧。 这孩子,到底还是心疼她的。 商文娟蹲下身,把妞妞搂进怀里。她的下巴,抵着妞妞柔软的头发,声音哽咽:“妞妞不怕,妈妈没事。” 妞妞抬起头,小手摸着她脸上的疤痕,小声问:“妈妈,爸爸为什么总是打你?是不是妞妞不乖,爸爸才生气的?” 商文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摇着头,一遍遍地说:“不是的,妞妞。不是你的错,是爸爸的错。是妈妈的错,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妞妞扑进她怀里,小声地哭了:“妈妈,我怕。我怕爸爸打你,我怕你会离开我。” 商文娟抱着妞妞,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看着妞妞哭红的眼睛,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罗某,你不仅毁了我,你还要毁了我的女儿吗? 你凭什么? 商文娟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她攥着怀里的手机,手机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像是在提醒她,她不能认输。 为了妞妞,她也要赢。 她一定要赢。 柴房外的风,还在吹着。月光,透过柴房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和妞妞的身上。地上的柴火,堆得高高的,像一道屏障,挡住了外面的黑暗。 商文娟抱着妞妞,手里攥着那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红薯的香气,弥漫在柴房里,带着一丝甜意。 这丝甜意,是她这十三年来,少有的温暖。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妞妞,轻声说:“妞妞,等妈妈打赢了官司,我们就离开这里。妈妈带你去城里,带你去吃好吃的,带你去看大海。好不好?” 妞妞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真的吗?妈妈,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大海啊,”商文娟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那笑容,带着一丝憧憬,也带着一丝悲壮,“大海很大,很蓝。海边的天,很干净。没有打骂,没有眼泪。只有风,和阳光。”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我相信你。” 商文娟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滑落。 她知道,这场官司,她输不起。 她只能赢。 为了自己,为了妞妞,为了那片,她从未见过的大海。 窗外的夜,依旧很黑。可柴房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却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 第3章 庭审惊雷裂旧伤 恩施市人民法院的审判庭里,空气都透着一股子冷硬的质感。 米色的墙壁刷得雪白,却照不进半分暖意。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的,光线落在商文娟的脸上,映得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更显苍白。她坐在原告席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身上那件新买的藏蓝色外套,是小陈老师陪着她挑的,料子挺括,却遮不住她骨子里的瑟缩。 离开庭还有十分钟。 审判庭的大门被推开,罗某被法警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一股子被打扰了的烦躁。目光扫过原告席,落在商文娟身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毒蛇般的狠戾。他扯着嗓子,恶声恶气地吼道:“你个贱货!你还敢告老子?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法警厉声喝止:“肃静!” 罗某梗着脖子,还想骂骂咧咧,却被法警按在了被告席上。他挣扎了两下,终究是不敢再放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商文娟,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商文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十三年来,无数个被打骂的夜晚,无数次被羞辱的瞬间,像潮水一样,汹涌地冲进她的脑海。罗某的拳头,罗某的木棍,罗某那些污秽不堪的咒骂,全都化作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不能怕。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小陈老师就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正用眼神给她打气。妞妞被小陈老师托付给了邻村的阿姨照看,她怕孩子看到法庭上的这一幕,会留下阴影。 商文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罗某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恨意,更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九点整,审判长敲响法槌。 “现在开庭!” 浑厚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商文娟心头的阴霾。 书记员宣读了法庭纪律,审判长核实了双方当事人的身份。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轮到商文娟陈述案情的时候,她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颤。 她攥着话筒,指尖冰凉,一字一句地,开始讲述那十三年的噩梦。 “我和罗某,是2012年结的婚。刚结婚一个月,我因为去地里摘菜,回来晚了没做晚饭,他就拿起墙角的木棍,往我背上打……”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审判庭的每一个角落。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唏嘘声。 罗某在被告席上,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被告保持肃静!未经允许,不得发言!” 罗某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用眼神,狠狠地剜着商文娟。 商文娟像是没有看见,继续往下说。 她说起那些被打骂的日子,说起自己被打得卧床不起的那些夜晚,说起自己身上那些旧伤叠新伤的疤痕。她说起自己偷偷收集证据的那些日子,说起自己每次被发现时的恐惧。她说起妞妞,说起妞妞看着她身上的伤,眼里的担忧和害怕。 “他说,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说,就算我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我抓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痛苦,被一一揭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伤口。 “我忍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是活在恐惧里。我怕他喝酒,怕他心情不好,怕他看我不顺眼……我像个提线木偶,被他随意打骂,随意践踏……” 她抬起头,看着审判长,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法官大人,我不是想讹他什么。我只是想离婚,我只是想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我只是想,为我自己,讨一个公道。”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 小陈老师看着商文娟,眼圈通红。 罗某在被告席上,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商文娟,破口大骂:“你放屁!你这个贱货!你是外面有人了,想赖我!你身上的伤,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关我什么事!” “被告!”审判长的声音,带着威严,“你再敢喧哗,本院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罗某被法警按回座位上,却还是不死心,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 接下来,是举证质证环节。 商文娟的代理律师,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将里面的证据,一份份地呈了上去。 首先是照片。 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被投影在大屏幕上。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胳膊上青紫的瘀伤,额头上缝针留下的疤痕……那些狰狞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商文娟所遭受的苦难。 审判庭里,一片寂静。 只有罗某的粗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是病历。 卫生院的诊断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外力击打所致”“多处软组织挫伤”“陈旧性骨裂”。医生的签名,医院的公章,都清晰可见。 接着是音频。 律师按下播放键,罗某那些凶狠恶毒的咒骂声,瞬间在审判庭里响起。 “你个贱货!老子打死你都没人管!” “还敢哭?再哭老子打得你满地找牙!” “想跑?门儿都没有!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老子的手掌心!”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旁听者的心上。 罗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一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慌乱,再到现在的铁青。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每一份证据,都相互印证,不容辩驳。 法医也出庭作证。他拿着伤情鉴定报告,郑重地说:“根据对原告商文娟的身体检查,结合其提供的病历和照片,可以认定,原告身上的多处陈旧性损伤,系长期、多次、持续性的外力作用所致。这与原告所述的家暴情况,完全吻合。”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罗某的代理律师,试图进行辩护。他说,这些伤,不能证明就是罗某打的。他说,夫妻之间,难免有磕磕碰碰。他说,商文娟是因为想离婚,才故意捏造事实,陷害罗某。 这些苍白无力的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商文娟的律师,冷静地反驳:“被告律师的说法,毫无事实依据。原告提供的照片、病历、音频,以及法医的鉴定报告,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这些证据,足以证明,罗某长期对商文娟实施家暴的事实。” 审判长看着罗某,沉声问道:“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罗某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他死死地盯着商文娟,像是要把她的脸,看出一个洞来。 半晌,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又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商文娟,你够狠啊!”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赢了吗?就算法院判我有罪,我出来了,也不会放过你!还有你那个小杂种女儿,我也要让她,尝尝我的厉害!”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审判庭里炸开。 商文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妞妞。 她的妞妞。 罗某竟然想对妞妞下手! 她猛地站起来,浑身颤抖,指着罗某,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变得尖锐:“罗某!你还是人吗?妞妞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亲生女儿?”罗某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她就是个赔钱货!跟你一样,都是贱种!” “你混蛋!”商文娟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了下来。 法警再次厉声喝止罗某,审判长也敲响了法槌,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商文娟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小陈老师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心疼地说:“大姐,你别激动。他就是故意气你的。” 商文娟靠在小陈老师的怀里,失声痛哭。 十三年的隐忍,十三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她以为,只要她拿出证据,只要她站出来,就能讨回公道。她以为,只要她赢了官司,就能和妞妞,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她没想到,罗某竟然如此歹毒。 他不仅毁了她的人生,还要毁了妞妞的人生。 她该怎么办? 她能保护好妞妞吗?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小陈老师抱着她,轻声安慰:“大姐,别怕。有我们在。法律会保护你和妞妞的。” 商文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小陈老师。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也充满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法律,真的能保护她吗? 真的能吗? 十五分钟后,庭审继续。 罗某的威胁,并没有影响审判的进程。 审判长和审判员,进行了合议。 最后,审判长敲响法槌,宣读了庭审结论。 “本院认为,原告商文娟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被告罗某,长期、多次对其实施家庭暴力,其行为已构成虐待罪。本案将择期宣判。”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商文娟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也是悲从中来。 她赢了吗? 她好像赢了。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深的恐惧。 她看着被法警带走的罗某,看着他那怨毒的眼神,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场官司,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审判庭的大门,被推开。 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 商文娟却觉得,那阳光,冰冷刺骨。 她的路,还很长。 很长很长。 第1章 灼骨 腊月的风裹着汕头湿冷的寒气,刮在人脸上像带了冰碴子。 12岁的张念缩着脖子,把冻得通红的手往黑色围裙兜里又塞了塞。天还没亮透,菜市场的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映着他瘦小的身影,手里攥着的塑料袋里,豆芽和海带沾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地渗到手心。 这是他在表姑周兰的牛肉汤店帮忙的第873天。 从10岁那年周兰笑着跟他那对眼神呆滞的父母说“念崽聪明伶俐,放我这儿我帮你们带,还能给店里搭把手”开始,他就成了这家店的“半个伙计”。说是半个,其实跟全职没两样。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跟着周兰的女儿周莉去菜市场采买食材,回来择菜、洗菜、擦桌子、拖地,等天光大亮客人上门,还要端盘子、收碗、抹灶台。放学铃一响,别的同学能背着书包撒欢儿跑回家看动画片,他得一路小跑往店里冲,生怕晚了几分钟,就会撞上周兰那张瞬间沉下来的脸。 周兰总说“念崽啊,你爸妈脑子不好使,要不是我照应着,你们一家三口早喝西北风去了”。这话张念听了三年,从最开始的感激,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只觉得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的父母是智力残疾二级,父亲张老实跟着周兰的丈夫在工地搬砖,一天挣的钱,大半要交给周兰“代管”,说是帮他们存着,以后供张念读书。母亲李娟更不济,连自己的衣服都洗不干净,每天被周兰喊到店里择菜,手脚慢了,就会被周兰当着客人的面数落“你这脑子怎么这么笨”。 张念见过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着他看不懂的委屈和无助。他那时候就攥紧了小拳头,心里暗暗发誓,要快点长大,要挣好多好多钱,带着爸妈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牛肉汤店。 可他才12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连案板上的菜刀都握不稳。 “张念!发什么呆呢!” 尖锐的女声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张念一个激灵,赶紧回过神。周兰正站在店门口,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买个菜磨磨蹭蹭的,客人都要上门了,海带泡了吗?豆芽择干净了吗?耽误了生意,你赔得起吗?” 张念赶紧点头,低着头往后厨钻,“姑,我这就泡,这就择。”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被冰冷的自来水冻得发麻,却不敢有半点停顿。周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嘴角撇着一抹讥诮的笑,“妈,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他就是个贱骨头,不骂着点,根本不知道干活。” 周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女儿的话。她转身进了屋,嘴里还在嘟囔,“养个白眼狼,吃我的住我的,干点活还推三阻四的。” 张念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手里的海带滑落在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溅到他的手腕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不是白眼狼。 他记得三年前,周兰把他领回家的第一天,给他煮了一碗牛肉面,放了好多牛肉。他吃得狼吞虎咽,周兰摸着他的头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有了第二个家。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牛肉面成了奢望,他每天的饭菜,都是客人剩下的,或者是周兰一家吃腻了的。周莉的衣服,从来都是他洗,周莉的书包,从来都是他背。周兰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拿他撒气,骂他“拖油瓶”“累赘”。 他也想过反抗,想过告诉爸妈。可每次看到爸妈那茫然的眼神,他就把话咽了回去。爸爸只会摸着他的头,憨憨地笑,“念崽乖,听周姑的话。”妈妈只会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念崽,念崽。” 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指望,也是唯一的清醒者。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坠入深渊。 上午的生意很忙,客人一波接着一波。张念穿梭在餐桌之间,端着滚烫的牛肉汤,小心翼翼地避开客人的脚。周莉在收银台玩手机,时不时抬头呵斥他“快点”“笨手笨脚的”。周兰在灶台前忙活,汗流浃背,却不忘抽空瞪他一眼,“眼瞎了?没看见那桌客人要加汤吗?” 张念小跑着过去,拿起汤壶,往客人的碗里添汤。滚烫的汤汁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是悄悄把手背到身后,用围裙擦了擦。 这样的烫伤,对他来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忙到下午两点,客人才渐渐散去。周兰和周莉回屋午睡了,留下张念收拾残局。满桌子的碗筷,油腻腻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地上到处是客人吐的骨头和纸巾。 张念从井里打了水,倒在盆里,开始洗碗。水是冰的,刺骨的冷,他的手泡在水里,很快就冻得发紫。他洗得很认真,一个碗一个碗地擦,一遍一遍地冲。他知道,只要有一点没洗干净,周兰看到了,又是一顿骂。 洗完碗,他又拿起扫帚扫地,拿起拖把拖地。等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却发现锅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锅底灰。 周兰和周莉午睡起来,看到他站在厨房门口,皱着眉问“杵在这儿干什么?” 张念的喉咙动了动,小声说“我饿了。” 周莉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馒头,扔在他面前,“喏,吃,饿死鬼投胎似的。” 那个馒头,是昨天剩下的,硬得像石头。张念捡起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的时候,噎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兰看了看天,说“晚上可能要下雪,把店里的柴火搬到后院去,别淋湿了。” 张念点点头,抱着柴火往后院走。柴火很沉,压得他的肩膀生疼。他一趟一趟地搬着,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冷风吹干了。 搬完柴火,天彻底黑了。周兰一家坐在屋里看电视,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张念站在门口,搓着冻得僵硬的手,不敢进去。 周莉瞥了他一眼,说“妈,他今晚睡哪儿啊?店里的被子都收起来了。” 周兰头也没抬,盯着电视屏幕,漫不经心地说“店里不是有张折叠床吗?让他睡那儿。反正明天一早还要起来干活,省得来回跑。” 张念的心沉了一下。 店里的折叠床,放在后厨的角落,又冷又潮,旁边就是放食材的冰柜,晚上寒气直往骨头里钻。他以前也睡过几次,每次醒来,都冻得浑身发抖。 他想开口说“我想回你家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周兰只会嫌他麻烦。 他默默地走进后厨,把折叠床展开,铺上周莉不要的旧褥子。褥子薄薄的,还带着一股霉味。他蜷缩在床上,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还是觉得冷。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念被冻醒了。他的手脚冰凉,浑身僵硬,连动一下都觉得费劲。他想起周兰的房间里有暖气,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还能抱着他睡觉,那时候,身上总是暖暖的。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他渴了,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想喝水,暖水瓶里的水早就凉了。他摸黑起来,走到灶台边,想烧点热水喝。 店里没有热水器,烧水只能用大锅。他往锅里舀了几瓢水,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点燃了火柴。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映亮了他苍白的小脸。 他蹲在灶膛边,看着火苗跳跃,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暖意。 等水烧开,他找了个大碗,想舀一碗热水。锅里的水翻滚着,冒着热气,烫得人不敢靠近。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拿起水瓢,伸进锅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周兰的声音,“张念!你在干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浪费柴火!” 张念吓了一跳,手一抖,水瓢歪了。滚烫的开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臂上、小腿上。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了他的皮肉里,又像是有一团火,在他的骨头里燃烧。他疼得浑身抽搐,蜷缩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手臂和小腿上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然后迅速鼓起了水泡,水泡破裂,渗出了粘稠的液体。 周兰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张念,皱着眉骂道“你这个蠢货!连烧个水都不会!烫死你活该!” 她没有去看张念的伤口,没有去安慰他,只是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赶紧把锅刷了!别把我的锅弄脏了!” 张念疼得说不出话,眼泪混合着汗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了一片。 他看着周兰冷漠的脸,看着周莉站在门口幸灾乐祸的笑,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绝望吞噬。 原来,他真的是个累赘。 原来,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连一条狗都不如。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痉挛。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地爬起来,颤抖着伸出手,去拿旁边的抹布。 他的手刚碰到抹布,就疼得缩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和小腿,看着那片狰狞的烫伤,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妈……爸……” 他小声地喊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可是,没有人回应。 他的爸妈,远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身边,只有冰冷的灶台,只有燃烧殆尽的柴火,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疼痛。 夜,那么长。 疼,那么痛。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不知道,这场灼骨的疼痛,只是一个开始。 他更不知道,再过八天,他就会永远地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离开这对智障的父母,离开这个让他受尽了委屈和折磨的牛肉汤店。 他的生命,会像灶膛里的火苗一样,短暂地燃烧过,然后,悄无声息地熄灭。 而那些伤害过他的人,还会继续过着他们的日子,甚至,连一点愧疚都不会有。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了。 像是在为他哭泣。 又像是在为他,唱一首绝望的挽歌。 第2章 溃疮 疼。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血肉,又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皮肤。 张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夜晚的。他蜷缩在灶台边的地上,浑身冷汗淋漓,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疼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模糊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妈妈,妈妈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那是他小时候,妈妈还没病得那么严重的时候,会唱的歌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他喃喃地跟着哼,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哼着哼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了昏暗的后厨。光线落在张念的身上,照亮了他手臂和小腿上那片狰狞的伤口。原本通红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水泡破裂的地方,渗出的液体干涸了,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稍微一动,就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周兰是被店里的香味熏醒的。她走到后厨,看到蜷缩在地上的张念,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躺在这儿干什么?要死了吗?”她踢了踢张念的腿,嫌弃地说,“赶紧起来干活!今天客人多,别耽误了我的生意!” 张念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想站起来,可刚一动,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他咬着牙,双手撑着地,一点点地往上爬。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让周兰失去了耐心。她不耐烦地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啊——!” 张念疼得惨叫出声,被拽住的手臂,正是烫伤最严重的地方。结痂的皮肤被撕裂,鲜血混着脓水,顺着手臂流了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周兰看到那片血迹,愣了一下,随即厌恶地甩开他的手,“脏死了!赶紧滚去洗洗!别把我的地板弄脏了!” 张念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和小腿,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去洗,可是他不敢碰水。冷水会刺激伤口,热水会烫得他更疼。 他只能咬着牙,走到水龙头边,用指尖沾了一点点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磨蹭什么呢!”周莉走了进来,看到张念的样子,撇着嘴说,“不就是烫了一下吗?至于这么矫情?我看你就是故意不想干活!” 她说着,拿起旁边的一根扫帚,对着张念的伤口就戳了过去。 “啊!” 张念疼得浑身发抖,身体猛地缩成一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莉儿!别闹了!”周兰喊了一声,不是心疼张念,而是怕周莉把扫帚弄脏了,“赶紧去前厅等着,客人要来了。” 周莉哼了一声,放下扫帚,转身走了出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了张念一眼。 张念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疼。伤口疼,心更疼。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周兰和周莉要这么对他。他明明已经很听话了,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干活了。 他想起爸爸说的话,“念崽乖,听周姑的话。” 他听话了,可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过了一会儿,周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支药膏,扔在张念面前,“这是我在药店买的烫伤膏,你自己涂上。别感染了,到时候还要花我的钱。” 张念看着地上那支廉价的烫伤膏,心里五味杂陈。他捡起来,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他颤抖着,把药膏涂在伤口上。 药膏接触到伤口的那一刻,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强忍着眼泪,一点点地把药膏涂匀。 涂完药膏,他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干活。 择菜、洗菜、端盘子、收碗。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他的手臂和小腿越来越肿,原本的伤口,开始发炎、溃烂,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客人闻到了臭味,皱着眉问周兰“你们店里什么味道啊?” 周兰赶紧赔着笑脸,“不好意思啊,可能是垃圾桶没倒干净,我这就去倒。” 她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张念一眼,“都是你!臭死了!赶紧去把伤口包起来!别让客人闻到了!” 张念点点头,找了几块破旧的布条,把手臂和小腿缠了起来。布条很粗糙,摩擦着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可他不敢说,只能默默地忍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念的伤口越来越严重。缠在身上的布条,每天都会被脓血浸透,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越来越苍白,走路的时候,都摇摇晃晃的,像随时都会倒下。 他吃不下饭,看到食物就想吐。每天只能喝一点点水,勉强维持着生命。 周兰和周莉好像没看到他的变化一样,依旧每天使唤着他干活。周兰甚至还抱怨,“这孩子最近怎么越来越懒了,干活慢吞吞的,饭也吃不下,养着他真是浪费粮食。” 张念听到了,却什么都没说。 他已经麻木了。 疼痛和绝望,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快要死的蝉,翅膀已经被折断,只能在地上慢慢爬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这天晚上,他又被安排睡在店里的折叠床上。 寒风刺骨,他蜷缩在床上,浑身冰凉。伤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一点点地腐烂。 他的头很晕,晕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好像看到了爸爸,爸爸在工地搬砖,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好像看到了妈妈,妈妈在择菜,手指被冻得通红。 他想喊他们,想告诉他们,他疼,他难受,他想回家。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体温越来越高,浑身滚烫,像是在发烧。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爸”,一会儿喊“我疼”。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更不知道,此时的周兰和周莉,正在隔壁的房间里,睡得正香。 半夜的时候,张念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他想咳嗽,却咳不出来。他的胸口很闷,闷得像要炸开一样。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体却重得像灌了铅。 他的意识,一点点地涣散。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妈妈抱着他,爸爸牵着他的手,一家三口在公园散步。阳光很暖,风很轻,一切都那么美好。 他笑了,嘴角扬起一抹微弱的弧度。 如果能一直活在那个时候,该多好啊。 天亮了。 周兰打着哈欠,走进后厨,准备开始一天的生意。她看到张念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皱着眉走过去,“张念!起床干活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伸手推了张念一下。 张念的身体软软的,像一摊泥,倒在了床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臂和小腿上的布条,已经被脓血浸透,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臭味。 周兰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张念的额头。 滚烫。 她又摸了摸张念的鼻子。 没有呼吸。 周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慌了,手忙脚乱地摇晃着张念的身体,“张念!张念!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张念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未干的眼泪。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 周莉也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尖叫起来,“妈!他……他是不是死了?” 周兰猛地回过神,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恐惧和算计取代。她看了看张念的尸体,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咬着牙说“别慌!赶紧把他的尸体藏起来!不能让人知道!” 周莉吓得浑身发抖,“藏……藏哪儿啊?” “后院!后院的柴房里!”周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赶紧!把他抬过去!” 两人手忙脚乱地抬起张念的尸体,往后院的柴房走去。张念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的手臂和小腿上的布条脱落了,露出了底下溃烂的伤口,脓血滴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痕迹。 柴房里堆满了柴火,又黑又潮。周兰和周莉把张念的尸体扔在柴房的角落里,用柴火盖住,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一切。 做完这一切,周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喘着粗气说“记住,这件事,谁都不能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他回老家了!” 周莉点着头,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兰看着柴房的门,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又变得狠厉。她转身走回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生火、做饭。 炊烟袅袅升起,牛肉汤的香味,又一次弥漫在整条街上。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柴房里,躺着一个12岁的少年。 他曾经有过梦想,有过希望,有过对温暖的渴望。 可现在,他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身溃烂的伤口。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廉价的烫伤膏。 膏体已经干涸,像他的生命一样,再也没有了温度。 第3章 迟雪 张老实是在三天后,才发现儿子不见了的。 那天他从工地回来,手里攥着包工头给的三百块钱,脸上带着憨憨的笑。他走到周兰的牛肉汤店门口,想看看儿子,想把这三百块钱交给周兰,让她给儿子买点好吃的。 店门开着,牛肉汤的香味飘出来,馋得人直流口水。周兰正在灶台前忙活,周莉在收银台玩手机。 “周姑。”张老实搓着手,笑着走进去,“念崽呢?我想看看他。” 周兰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念崽啊,他回老家了。前几天他爷爷奶奶打电话来,说想他了,就让他回去了。” 张老实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回老家?他怎么没跟我说啊?” “哎呀,走得急,忘了跟你说了。”周兰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你今天发工资了?快把钱给我,我帮你存着,以后供念崽读书。” 张老实哦了一声,没有多想,把手里的三百块钱递给了周兰。他心里有点失落,他还没来得及跟儿子说说话,还没来得及问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儿子。 李娟也来了,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给儿子缝的鞋垫。她走到周兰面前,嘴里念叨着“念崽,鞋垫,念崽,鞋垫。” 周兰接过鞋垫,敷衍地说“我知道了,等念崽回来,我就给他。你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碍事。” 李娟茫然地看着周兰,又看了看店里,好像在寻找儿子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她的心里,好像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她再也等不到儿子穿上她缝的鞋垫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老实和李娟偶尔会问起儿子,周兰总是用“快回来了”“在老家过得很好”来搪塞。时间久了,他们也就不再问了。 他们的智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去怀疑,去深究。 他们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张念的尸体,在柴房的角落里,躺了五天。 那五天里,周兰和周莉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她们不敢靠近柴房,不敢去想那个躺在柴火堆里的少年。她们只能用忙碌的生活,来麻痹自己。 直到第五天晚上,汕头下起了雪。 这是腊月里的第一场雪,也是张念盼了很久的雪。 他曾经跟周莉说过,他最喜欢下雪天,因为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变得白茫茫的,很漂亮。他还说,等下雪了,他想堆一个雪人,想打一场雪仗。 周莉当时嘲笑他“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现在,雪真的下起来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的门,没有关严。雪花从门缝里钻进去,落在张念的尸体上,落在他溃烂的伤口上。 冰冷的雪花,像是在为他清洗伤口。 也像是在为他,盖上一层洁白的裹尸布。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个早起的菜农,路过周兰的牛肉汤店,想去后院的厕所方便。他走到柴房门口,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 那是一种混合着腐烂和血腥的臭味,让人作呕。 菜农皱着眉,推开了柴房的门。 阳光照射进去,照亮了柴房里的一切。 柴火堆的角落里,躺着一个少年的尸体。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雪花。 菜农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跑了出去,“死人了!柴房里死人了!” 尖叫声惊动了周围的邻居,也惊动了周兰和周莉。 周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莉更是吓得躲在周兰的身后,瑟瑟发抖。 邻居们围了过来,看着柴房里的尸体,议论纷纷。 “这不是张老实的儿子吗?怎么会死在这里?” “你们看他的伤口,好像是烫伤的,都烂成这样了!” “周兰不是说他回老家了吗?怎么会在柴房里?”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周兰的心上。 很快,警察来了。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小镇的宁静。 警察封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法医走了进去,仔细地检查着张念的尸体。 鉴定结果出来了,张念的死因是四肢烫伤伴挤压综合征、多器官炎症反应致急性肾功能衰竭、休克死亡。死亡时间,是五天前。 警察把周兰和周莉带走了。 审讯室里,周兰一开始还矢口否认,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当警察拿出了监控录像——那是菜市场的监控,是牛肉汤店门口的监控,录像里,记录着张念每天凌晨四点半去买菜的身影,记录着他被周兰呵斥的样子,记录着他被周莉欺负的样子,记录着他出事前一晚,腰间系着黑色围裙,一瘸一拐地走进店里的样子——周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哭着,交代了一切。 交代了张念两年来在店里的辛苦,交代了他被烫伤的经过,交代了她没有送他去医院,交代了她把他的尸体藏在柴房里的事实。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麻烦……我只是不想花钱……” 她的哭声,在审讯室里回荡着,却让人觉得,无比的讽刺。 张老实和李娟也来了。 他们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柴房里被抬出来的尸体,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身溃烂的伤口。 张老实的眼睛,一点点地红了。他那张总是带着憨憨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痛苦和茫然。他伸出手,想去触摸儿子的脸,却被警察拦住了。 “念崽……” 他喃喃地喊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李娟也哭了。她的哭声不大,却很压抑,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里面是她给儿子缝的鞋垫。她把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喊着“念崽……念崽……” 周围的邻居,都红了眼眶。 有人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太可怜了……” 有人骂道“周兰太不是人了!这么小的孩子,她怎么下得去手!” 是啊,太可怜了。 他才12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本该在阳光下奔跑,本该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 可他,却在一个冰冷的牛肉汤店里,做了两年多的苦力。他被打骂,被虐待,被烫伤,最后,在痛苦和绝望中,孤独地死去。 他甚至,都没能等到一场真正的雪。 警察把张念的尸体带走了,要进行进一步的尸检。 张老实和李娟,跟在警车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他们的脚步很慢,很沉。雪地上,留下了他们深深浅浅的脚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暖不了他们冰冷的心。 三天后,尸检报告出来了。 报告上写着,张念的烫伤面积达15,深度达二度,因未及时接受正规治疗,导致创面感染,引发脓毒症、感染性休克,最终导致急性肾功能衰竭死亡。 报告的最后,还写着一句话:死者生前,曾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 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张老实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撕心裂肺。 他后悔了。 后悔把儿子送到周兰的店里。 后悔自己没有好好照顾儿子。 后悔自己太笨,太傻,没有发现儿子的痛苦。 李娟抱着那个布包,坐在地上,默默地流泪。她的眼泪,滴在布包上,浸湿了里面的鞋垫。 那是她给儿子缝的鞋垫,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她对儿子的爱。 可现在,鞋垫还在,儿子,却不在了。 周兰和周莉,被警方刑事拘留了。 等待她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周兰的牛肉汤店,被查封了。 店门紧闭,落满了雪花。曾经弥漫在整条街上的牛肉汤香味,再也闻不到了。 有人说,周兰的店里,闹鬼了。 有人说,晚上的时候,能听到一个小男孩的哭声。 有人说,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店里默默地干活。 这些话,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人们都知道,这个店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悲剧。 一场,让人心如刀割的悲剧。 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整个小镇。 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在为那个12岁的少年,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张老实和李娟,站在儿子的墓前。 墓碑上,贴着一张张念的照片。照片上的张念,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那是他十岁生日的时候,周兰带他去拍的。也是他,唯一一张像样的照片。 张老实把那个布包,放在墓碑前。里面的鞋垫,被他拿了出来,摆放在照片的下面。 “念崽,天冷了,穿上妈妈缝的鞋垫,就不冷了。”他哽咽着说。 李娟蹲在墓碑前,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的小脸,“念崽,妈妈想你……”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 他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儿子。 他们知道,儿子不会回来了。 他们也知道,这迟来的雪,是儿子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点念想。 风,吹过墓碑,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是儿子的哭声。 又像是儿子的叹息。 叹息着,他短暂而痛苦的一生。 叹息着,这世间,最刺骨的寒冷,不是腊月的风,不是冰冷的雪。 而是,人心。 第1章 压垮骆驼的第三十三张英语卷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这个闷热的七月撕开一道口子,张雅婷攥着红笔的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书桌对面,十二岁的女儿林知夏低着头,垂在脸颊两侧的头发油腻得打了结,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微微颤抖的下巴。摊开在桌面上的英语卷子,像是一张狰狞的网,红色的叉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纸面,最后那道大大的“52”分,像是用针狠狠扎在张雅婷的眼皮上,扎得她眼眶发酸,心口那股憋闷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再说最后一遍!”张雅婷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变得沙哑,她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卷子上的一道选择题上,“这个‘depend on’是固定搭配!固定搭配!我昨天晚上陪你读到十一点,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还在念叨,你怎么就记不住?啊?” 林知夏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攥着铅笔的手几乎要把笔杆捏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卷子上,晕开了那些刺眼的红色墨迹。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嗫嚅了半天,却只发出了一声细若蚊蚋的呜咽。 “哭什么哭!”张雅婷猛地拔高了音量,红笔被她甩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遇到点事就知道哭!哭能把分数哭上去吗?哭能让老师不找我告状吗?” 话音刚落,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王老师”三个字。张雅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里的火气瞬间被压成了谄媚的讨好:“王老师,您……您找我有事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而不耐烦,透过听筒传出来,连站在一旁的林知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张雅婷家长,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林知夏这个英语成绩,拖了我们全班的后腿!马上就要升初中了,她这个样子,怎么考得上重点?昨天的听写,全班就她一个人错了一半,单词背不下来,语法听不懂,上课的时候眼神都是飘的,我看她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张雅婷的头垂得越来越低,后背渗出的冷汗浸湿了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连声应着“是是是”“老师您说得对”“我回去一定好好管她”,那些话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割在她的心上,也割在她身后林知夏的心上。 挂了电话,张雅婷转过身,看着林知夏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和委屈,瞬间化作了汹涌的怒火。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英语卷子,狠狠甩在了林知夏的脸上。 “你看看你!”她指着林知夏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我和你爸累死累活地赚钱,供你吃供你穿,给你报最好的补习班,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去开家长会,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别人的家长说起孩子的成绩,眉飞色舞的,我呢?我只能低着头,听着老师点名批评你!” 林知夏捂着发烫的脸颊,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哽咽着,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妈妈……我真的努力了……我真的记不住……那些单词,它们就像……就像小虫子,钻进我的脑子里,又马上飞走了……” “努力?”张雅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卷子,指着上面的错题,“这就是你说的努力?林知夏,我告诉你,别给自己的笨找借口!隔壁家的朵朵,跟你同岁,人家英语次次考满分,人家怎么就能记住?你就是懒!就是贪玩!心思根本就不在学习上!” 她越说越激动,顺手拿起旁边的英语词典,重重地摔在桌子上:“今天晚上,这一单元的单词,你给我抄一百遍!抄不完,不准睡觉!” 林知夏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一百遍……妈妈,太多了……我……” “不多怎么能记住?”张雅婷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熬通宵,也得给我抄完!我就不信了,天底下还有学不会的东西,只有不想学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林知夏一眼,转身走出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仿佛那扇门关上的,不只是书房的灯,还有林知夏眼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书房里只剩下了林知夏一个人,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热气。她缓缓地蹲下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卷子,那些红色的叉号,像是一张张嘲讽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想起了王老师在课堂上的眼神,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她想起了同学们私下里的议论,他们说“林知夏好笨啊,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她想起了爸爸昨天晚上看着她的成绩单,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却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受。 还有妈妈,妈妈今天早上出门前,还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夏夏,妈妈相信你,这次一定能考好”。可是现在,妈妈的眼神里,只剩下失望和愤怒。 林知夏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铅笔,颤抖着翻开本子。她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单词,那些字母像是一个个陌生的符号,在她的脑子里乱作一团。她努力地想记住它们,可是越想记住,就越记不住,那些单词像是和她作对一样,无论她怎么念,怎么写,都像是过眼云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蝉鸣也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聒噪的蛙鸣。书房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洒在林知夏的身上,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握着铅笔的手也越来越无力。 她已经抄了五十遍了,手指酸痛得几乎握不住笔,手腕也肿了起来。可是还有五十遍,她看着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真的好累啊,她不想学英语了,她不想再让妈妈失望了,她不想再被老师批评,被同学嘲笑了。 她放下铅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像是一双双冷漠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想起了昨天下午,她和姥姥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姥姥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夏夏啊,学习好不好没关系,咱们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比什么都强。” 姥姥的手很温暖,姥姥从来不会骂她,从来不会逼她学习。姥姥说,她是个乖孩子,是个好孩子。 可是姥姥不在了,姥姥上个月,因为心脏病,住进了医院,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林知夏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渴望,她渴望姥姥的怀抱,渴望姥姥温柔的声音,渴望姥姥那句“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 她转过身,看向书桌的抽屉。那个抽屉里,放着姥姥的药,是妈妈昨天从医院带回来的,妈妈说,那是姥姥每天都要吃的心脏病药,很管用。 妈妈说,那药很厉害,不能乱吃。 林知夏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抽屉走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吃了药,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学英语了?是不是就不会再让妈妈失望了? 她伸出手,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字。她拿起药瓶,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她看着瓶子里那些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圆圆的,像是一颗颗白色的星星。 她想起了妈妈的脸,想起了王老师的眼神,想起了同学们的议论,想起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想起了那张写着“52”分的卷子。 她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她倒出了一把药片,放在手心里,那些药片冰凉冰凉的,像是一颗颗小石子。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妈妈,对不起……我真的学不会……” “姥姥,我来找你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将那些药片,一股脑地塞进了嘴里。 药片很苦,很苦,苦得她的舌头都发麻了。她没有喝水,就那样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走到床边,躺了下去,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她感觉肚子里,渐渐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她的肚子里爬来爬去。她的头也开始晕了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知道,她快要睡着了。 她想起了妈妈早上温柔的抚摸,想起了爸爸温暖的怀抱,想起了姥姥慈祥的笑容。 她想,妈妈,等你明天早上起来,看到我,会不会不生气了? 她想,爸爸,你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带我去公园放风筝? 她想,姥姥,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最后,她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书房里的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线,洒在她稚嫩的脸上,洒在那张写满了红色叉号的英语卷子上,洒在那个敞开的药瓶上。 窗外的蛙鸣,还在聒噪地响着,像是一首悲伤的挽歌。 而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小小身影,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因为背不会单词而哭泣,再也不会因为考不好试而害怕了。 她终于,摆脱了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烦恼,摆脱了那个让她疲惫不堪的世界。 只是她不知道,当明天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这个房间,当她的妈妈推开书房的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那种痛,会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的余生,让她在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中,度过漫长的岁月。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些沉甸甸的期待,源于那些脱口而出的指责,源于那些被忽略的,孩子眼底的绝望和无助。 夜,越来越深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了桌上的卷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第2章 破晓前的血色遗书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窗外是浓得散不开的墨色,只有远处的路灯还残留着一点苟延残喘的昏黄。张雅婷是被心口那阵尖锐的憋闷疼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攥着她的心脏,攥得她喘不过气。她翻了个身,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才猛地想起,林知夏还在书房抄单词。 “这孩子,别是熬得睡着了。”张雅婷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客厅里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冷气裹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飘过来,她皱了皱眉,以为是昨天给姥姥拿药时不小心洒了几粒,没太在意。 她趿着拖鞋,轻手轻脚地往书房走,心里还憋着昨晚的火气。她想着,等会儿看到林知夏,要是单词还没抄完,就再骂她两句,要是抄完了,就给她煮碗热粥,毕竟,十二岁的孩子,熬一夜也不容易。 书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张雅婷推开门的那一刻,脚步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林知夏就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她的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泛着青紫色,长长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摊开的英语本,上面的单词抄到一半,铅笔滚落在地上,旁边,是那个敞开的白色药瓶,里面空空如也。 空气里的药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呛得张雅婷喉咙发紧。 “夏夏?”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风吹散的蛛网,“你……你怎么睡着了?单词抄完了吗?” 没有人回答。 张雅婷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床边,伸手去摸林知夏的脸。那触感冰凉刺骨,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顺着指尖,一路凉到了她的心底。她又去探林知夏的鼻息,指尖下一片死寂,没有一丝热气。 “夏夏!夏夏!”张雅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她晃着林知夏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孩子的骨头晃散,“你醒醒!妈妈不骂你了!单词不抄了!我们不学英语了!你醒醒啊!” 林知夏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水,任凭她怎么晃,都没有一点反应。 张雅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空药瓶,昨天她从医院回来,把姥姥的心脏病药放在抽屉里,还特意叮嘱过林知夏,这药厉害,千万碰不得。可现在,药瓶空了,孩子躺在这儿,一动不动。 “不……不可能……”张雅婷瘫坐在地上,后背重重地撞在书桌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看着林知夏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突然想起昨晚,孩子红着眼睛跟她说“妈妈,我真的努力了”,想起她攥着铅笔,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她想起王老师的电话,想起自己甩在孩子脸上的卷子,想起那句“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那些话,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在这一刻,千刀万剐着她的心脏。 张雅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她想去抱林知夏,却又怕碰碎了这个小小的身体。她的目光在房间里乱转,突然看到,林知夏的枕头边,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颤抖着手,把纸拿过来,指尖的冰凉几乎让她握不住。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林知夏的笔迹,上面还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泪痕,晕开了墨色的字迹。 妈妈: 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英语卷子我还是只考了52分,单词我抄了五十遍,还是记不住。王老师说我拖了全班的后腿,同学们说我笨,我知道,你也觉得我笨。 我真的努力了,我每天晚上都背单词背到睡着,可是那些字母就像小虫子,钻进脑子里就飞走了。我不想让你去开家长会的时候低着头,不想让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我,不想让你生气。 可是我做不到。 姥姥说,健健康康的就好。姥姥在医院的时候,总是偷偷塞给我糖吃,她说夏夏是个乖孩子。妈妈,我好想姥姥啊,我想去找她,她不会逼我学英语,不会骂我不争气。 妈妈,我不是故意要吃姥姥的药的。我就是太累了,背单词太累了,挨骂太累了,我想睡一觉,睡一个长长的觉,再也不用醒来。 别救我,妈妈。 救我,我还是学不会英语,还是会让你失望。 别救我。 你的夏夏 绝笔 最后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孩子最后一丝力气。 张雅婷拿着信纸的手,猛地一颤,信纸飘落在地上。她看着那短短几行字,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她趴在地上,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胳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可那压抑的呜咽,还是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她想起林知夏小时候,软软糯糯地喊她妈妈,把画得歪歪扭扭的全家福塞到她手里;想起她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兴奋地朝她挥手,结果摔了个四脚朝天,却还是笑着说“妈妈我没事”;想起她生病发烧,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手,说“妈妈别走”。 那个时候,她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心里想的是,不求她大富大贵,不求她成绩优异,只求她平安喜乐,健康长大。 什么时候,那份纯粹的期盼,变成了沉甸甸的分数?什么时候,那个爱笑的小姑娘,变成了眼里没有光的孩子? 是从她第一次拿着不及格的英语卷子回家开始?还是从王老师第一次找她告状开始? 张雅婷想不起来了。她只知道,是她亲手,把那个满心欢喜爱着她的孩子,一步步推向了深渊。 她突然想起昨晚,林知夏怯生生地问她:“妈妈,我总是学不会怎么办啊?老师会不会打死我?” 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好像,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别找借口,好好抄单词”。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看孩子眼里的恐惧和绝望。 张雅婷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到床边,把林知夏冰凉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孩子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灰烬。 “对不起……夏夏……妈妈对不起你……”她一遍遍地说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滴落在林知夏的脸上,冰凉刺骨,“我们不学英语了……真的不学了……妈妈带你去放风筝,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你醒醒好不好?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户,照进了书房。金色的光线落在林知夏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张写满绝望的遗书,落在张雅婷崩溃的哭声里。 远处传来了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凄厉而尖锐。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是张雅婷的世界,却永远停在了这个凌晨。 她抱着怀里冰冷的孩子,看着桌上那张写着52分的英语卷子,突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词语,都苍白得可笑。 后悔吗? 她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痛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后悔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连她余生的万分之一的悔恨,都承载不起。 第1章 父母的血,喂不饱的贪婪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压在新北市芦洲区的老旧街巷上。凌晨两点的风带着冬末的湿冷,卷过仁爱路尽头那家紧闭的葱油饼摊车,铁皮车身上还沾着白日里没擦干净的油星子,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惨淡的光。谁也想不到,几个小时前还飘着面香的街巷,此刻正酝酿着一场足以让整个城市为之战栗的逆伦血案。 许翠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的丈夫廖建国呼吸均匀,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他太累了。六十七岁的年纪,本该在家含饴弄孙,可他和七十二岁的妻子,还得靠着这辆葱油饼摊车,一天不落地挣着辛苦钱。不为别的,只为养活他们那个三十六岁的独子——廖明轩。 “老头子,你说……明轩今天又要钱,我该不该给他?”许翠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苦涩。她的手轻轻搭在丈夫粗糙的手背上,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是常年揉面、推车留下的痕迹,可就是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也养了廖明轩三十六年。 廖建国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给什么给?”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上个月刚给了他五千,这才半个月,又要?他当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葱油饼一块五一个,我们要烙多少个,才能凑够这五千块?” 提到儿子,廖建国的胸口就像堵了一块巨石。廖明轩是他们老两口四十岁才盼来的独子,从小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越是溺爱,孩子越是长歪。上学时逃课打架,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在家,眼高手低,正经工作没做过一份,整天游手好闲,后来跟着表妹开了个神坛当乩童,说是能挣钱,可这么多年,不仅没给家里拿回过一分钱,反而变本加厉地向父母伸手。 “可他说……他神坛要添新的法器,还得交房租,五千块根本不够花。”许翠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我们要是不给,他就……他就不认我们了。” “不认就不认!”廖建国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这样的儿子,不认也罢!我们辛辛苦苦一辈子,省吃俭用,他倒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在家啃老,稍不顺心就对我们大吼大叫,甚至动手动脚,这样的逆子,我真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下他!” 廖建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他想起上个月,廖明轩因为要钱被拒,就把家里的电视机砸了,还推搡了许翠兰,导致她崴了脚,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床。可即便如此,老两口还是狠不下心真的不管他。毕竟,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是他们后半辈子的指望。 “老头子,小声点,别让明轩听见了。”许翠兰连忙拉住丈夫,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他现在脾气越来越暴躁,万一……万一他又发疯怎么办?我们年纪大了,经不起他折腾了。” 许翠兰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廖建国的怒火,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和悲凉。他看着妻子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因为常年操劳而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们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年轻时为了生计奔波,老了还要为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操心,甚至提心吊胆。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踢开了房门。老两口脸色骤变,不约而同地看向卧室门口。 “谁?”廖建国强装镇定地喊道。 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廖明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爸,妈,你们还没睡啊?”廖明轩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可语气里的不耐烦却溢于言表。 “明轩,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晚在神坛住吗?”许翠兰紧张地问道,下意识地往廖建国身后缩了缩。 廖明轩没有回答,一步步走进卧室,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老两口的心上。“我回来,还是为了钱的事。”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父母,“五千块,真的不够。我要一万,你们现在给我。” “明轩,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钱?”许翠兰的声音颤抖着,“你爸和我,一天卖葱油饼也挣不了几个钱,除去成本,一个月省吃俭用也攒不下多少。五千块已经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不可能!”廖明轩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变得凶狠,“你们肯定藏钱了!我知道,你们把钱都存起来了,就是不想给我花!从小到大,你们就对我不好,整天打骂我,现在连点钱都舍不得给我,你们配当父母吗?” “你胡说!”廖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我们什么时候打骂你了?从小到大,我们把最好的都给你了,你要什么,我们就尽量满足你。你辍学在家,我们没怪你;你不上班啃老,我们也忍了;你动手打你妈,我们还是舍不得真的对你怎么样。你现在竟然说我们对你不好?廖明轩,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良心?”廖明轩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怨恨,“在你们眼里,我根本就没有良心!你们只知道让我听话,让我按照你们的想法活,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们的管教,受够了你们的吝啬,受够了这个家!”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呼吸也变得粗重。“我再说最后一遍,给我一万块,现在就给!不然,你们别怪我不客气!” 许翠兰看着儿子狰狞的面孔,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廖明轩这次是真的急了,也真的怒了。她拉了拉廖建国的衣角,低声说:“老头子,要不……我们就给他?我们再省省,总能凑出来的。” “不行!”廖建国断然拒绝,“这次给他一万,下次他就要两万,我们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贪欲!他已经三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我们不能再纵容他了!” “纵容?”廖明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这叫纵容吗?你们这叫虐待!我告诉你们,今天这钱,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说着,他突然转身,快步走出卧室,冲向客厅。老两口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连忙跟了出去。只见廖明轩从厨房的抽屉里,猛地抽出一把开山刀,刀身闪着寒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 老两口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明轩,你……你要干什么?把刀放下!快把刀放下!”许翠兰失声尖叫,声音里满是恐惧。 廖明轩握着开山刀,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了丝毫温度,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干什么?”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既然你们不给我钱,那你们就别怪我不孝了!谁让你们生了我,却又不满足我?谁让你们从小到大一直折磨我?今天,我就彻底解脱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老两口的心脏。许翠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明轩,我是你妈啊!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你爸啊!我们是你的亲人啊!” “亲人?”廖明轩眼神一厉,“在我眼里,你们根本就不是我的亲人!你们是我的累赘,是我通往幸福生活的绊脚石!只有杀了你们,我才能真正自由!” 话音未落,他猛地举起开山刀,朝着廖建国砍了过去。廖建国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噗嗤”一声,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 “啊!”廖建国疼得惨叫一声,可他没有退缩,而是死死地盯着廖明轩,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逆子!你这个逆子!” 廖明轩完全没有理会父亲的惨叫,也没有在意那喷涌而出的鲜血。他被愤怒和怨恨冲昏了头脑,心中积压了多年的不满和戾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挥舞着开山刀,一次次朝着廖建国砍去,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噗嗤!噗嗤!噗嗤!”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地板,染红了墙壁,也染红了廖明轩狰狞的脸。 许翠兰瘫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她想爬过去阻止儿子,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被儿子疯狂砍杀,看着丈夫的身体一点点倒下,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不要!明轩,不要杀你爸!求求你,不要啊!”许翠兰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嘶哑,泪水混合着绝望,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廖建国身中数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他还是死死地盯着廖明轩,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痛心。他想不通,自己辛辛苦苦养了三十六年的儿子,竟然会对自己下如此毒手。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报应。 最终,廖建国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血泊中,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还在控诉着儿子的暴行。 廖明轩杀了父亲,并没有停手。他转过身,将冰冷的目光投向瘫在地上的母亲。许翠兰看着儿子满身是血的样子,看着他手里还在滴血的开山刀,看着丈夫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心彻底死了。她知道,自己也活不成了。 “明轩,妈求你,给妈留个全尸……”许翠兰的声音微弱,带着最后的哀求。 廖明轩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向她。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他举起开山刀,朝着许翠兰砍了下去。 许翠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想起了廖明轩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可爱乖巧,总是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喊着“妈妈”。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可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自己竟然会死在亲生儿子的刀下。 一刀,两刀,三刀……刀刃一次次落下,许翠兰的身体被砍得血肉模糊。她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最终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中。她的头部严重凹陷变形,鲜血和脑浆混合在一起,场面惨不忍睹。 客厅里,廖姓夫妇双双倒卧在血泊中,体内的血液几乎全数流光。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刺鼻难闻。鉴识人员后来到场时,甚至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站立。 廖明轩站在父母的尸体旁,喘着粗气。他看着满地的鲜血,看着父母惨死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和悲伤,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他终于摆脱了父母的“束缚”,终于可以“自由”了。 他放下开山刀,转身走进卧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他拿起自己的背包,将换下来的血衣塞了进去,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和一把螺丝起子,放进背包里。做完这一切,他冷静地走出家门,骑上停在楼下的机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不知道,邻居在案发当晚曾听到过激烈的争吵声、敲打声和凄厉的哀嚎声,只是当时没有人意识到,那是夺命血案的前奏。他更不知道,警方会在短短45小时内,动员80名警力,不眠不休地追捕他。他以为自己能逃之夭夭,却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夜色依旧深沉,芦洲区的这条老旧街巷,被血腥和绝望笼罩着。那辆沾满油星子的葱油饼摊车,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而那对辛苦一生、爱了儿子一辈子的老两口,最终却死在了亲生儿子的刀下,用自己的鲜血,诠释了一场最悲凉、最惨烈的亲情悲剧。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可对于廖家来说,永远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这场血案,也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新北市掀起了轩然大波,引发了全社会对家庭教育、啃老现象、亲情伦理的深刻反思。只是,再多的反思,也换不回两条逝去的生命,也弥补不了这场破碎到极致的亲情。 《父母血喂不饱逆子第2章 等不到的茶叙,唤不回的双亲 周日清晨的阳光,本该是暖融融的。 陈美玲提着一篮刚蒸好的芋圆,脚步轻快地走向芦洲区的老旧公寓。篮里的芋圆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芋香,是表姐许翠兰最爱的味道。按照惯例,每周日上午十点,她和几个亲友都会到廖家茶叙,聊聊家常,尝尝许翠兰亲手做的点心,再听廖建国讲讲神坛里的趣闻。 可今天,走到廖家所在的三楼楼道口,陈美玲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往常这个时候,廖家的房门总会虚掩着一条缝,隐约能听见许翠兰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或是廖建国收拾神坛法器的叮当声。可此刻,厚重的防盗门紧闭着,门板上还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溅上的,在晨光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姐夫,表姐?”陈美玲抬手敲门,指节落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没有回应。 她又加重了力道,敲了好几下,楼道里只回荡着自己的敲门声,屋里安静得可怕。 “奇怪,怎么没人应?”陈美玲皱起眉头,心里泛起一丝不安。表姐夫和表姐都是勤快人,从不会这么晚还不起床,更不会无缘无故不开门。而且昨晚她还跟表姐通了电话,说好今天早点过来,表姐当时还笑着说要给她做她最爱的红豆糕。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许翠兰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熟悉的铃声清晰地从屋里传出来,一遍又一遍,带着无人接听的孤寂,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陈美玲的心猛地一沉。 她又拨通了廖建国的电话,同样的情况,屋里传来另一部手机的铃声,与表姐的手机铃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姐夫!表姐!你们在里面吗?听到了就应一声啊!”陈美玲的声音开始发颤,她用力拍打着门板,手掌拍得生疼,“你们别吓我啊!到底怎么了?开门啊!”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邻居张阿姨提着菜篮子从楼下上来,看到陈美玲焦急的样子,忍不住问道:“美玲啊,怎么了?你表姐他们不在家吗?” “张阿姨,”陈美玲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我联系不上姐夫和表姐,电话在屋里响,可就是没人接。他们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怎么会这样?” 张阿姨也皱起了眉头:“不对啊,昨晚我九点多的时候,还听见他们家传来吵架的声音,还有砰砰的敲打声,好像还有人在哭嚎。我当时还想着,是不是明轩那孩子又跟他爸妈闹矛盾了,没想到……” “吵架?哭嚎?”陈美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张阿姨,您确定是昨晚九点多吗?声音大不大?是什么样的哭嚎?” “错不了,我当时正准备睡觉,被那声音吵得睡不着。”张阿姨回忆着,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声音挺大的,好像是你表姐在哭,还有男人的怒吼声,后来就没动静了。我还以为是小两口拌嘴,过会儿就好了,哪想到……” 陈美玲的腿一下子软了,几乎站不住。她想起廖明轩那个暴躁的脾气,想起他前几天还因为钱的事跟表姐夫吵得面红耳赤,想起他看表姐夫时那眼神里的怨毒……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滋生,让她浑身冰凉。 “不行,我得报警!”陈美玲颤抖着拿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通了110,“喂……警察同志,我要报警!我表姐和表姐夫失联了,他们家房门紧锁,电话在屋里响却没人接,昨晚还有邻居听到吵架和哭嚎声,我怀疑……我怀疑出事了!” 挂了电话,陈美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想起表姐许翠兰的好,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对谁都和善的老人。 许翠兰这辈子,活得太苦了。年轻时跟着廖建国白手起家,吃过不少苦,好不容易拉扯大了独子廖明轩,却没想到儿子会变成那样。表姐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了十几年都舍不得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葱油饼的食材,推着沉重的摊车在街头叫卖,风吹日晒,只为了能多挣点钱,满足儿子的需求。 陈美玲还记得,去年冬天,天气特别冷,表姐的手冻得红肿开裂,连揉面都费劲,可她还是坚持出摊。陈美玲心疼她,让她别这么拼,她却笑着说:“没事,明轩最近手头紧,我多挣点,能让他过得好点。” 那时的陈美玲,还劝过表姐:“表姐,明轩都三十多岁了,该让他自己挣钱了,你和姐夫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 可许翠兰只是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疼他谁疼他?他从小就受了不少委屈,我和他爸没本事,没能给她好的生活,现在能多帮衬他一点,就多帮衬一点。” 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委屈”,不过是廖明轩自私自利的借口。表姐和表姐夫掏心掏肺地对他,把最好的都给了他,可他却像个填不满的黑洞,无休止地索取,甚至……甚至可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表姐,姐夫,你们一定要没事啊……”陈美玲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没过多久,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区的宁静。芦洲警分局的警察赶到了现场,了解了情况后,立刻联系了锁匠。 锁匠赶到后,小心翼翼地撬着门锁。陈美玲和张阿姨站在一旁,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咔哒”一声,门锁被撬开了。 警察示意陈美玲和张阿姨退后,然后缓缓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涌了出来,扑面而来,让人作呕。 陈美玲下意识地捂住鼻子,探头往屋里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客厅里,地板上、墙壁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浓稠得像是已经凝固,又像是还在缓缓流淌。许翠兰和廖建国双双倒在血泊中,姿势扭曲,浑身是伤。 许翠兰的头部严重凹陷变形,脸上沾满了血污,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仿佛还停留在最后一刻的痛苦中。廖建国躺在她身边,手臂上有明显的防御性伤口,身上的刀伤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浸透了身下的地板。 屋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鉴识人员后来到场时,甚至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站立。那场景,惨不忍睹,让人毛骨悚然。 “表姐!姐夫!”陈美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旁边的张阿姨也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扶住了墙壁才勉强站稳。 警察迅速封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鉴识人员穿着专业的防护服,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开始采集证据。他们拍照、取证,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谨慎,生怕破坏了现场的任何一丝线索。 “初步判断,死者是廖建国,男性,六十七岁,死者许翠兰,女性,七十二岁。”一名警察拿着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说道,“两人身上均有多处刀伤,伤口集中在头部、背部,致命伤为头部重创和失血性休克。根据现场情况,初步判断为他杀,且作案手法极其残忍。” 另一名警察看着现场的惨状,皱着眉头说:“看这情况,凶手和死者应该关系密切,而且作案时情绪非常激动。门窗没有被撬的痕迹,应该是熟人作案,甚至可能是死者的亲属。”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死者唯一的儿子——廖明轩身上。 “立刻调取小区及周边的监控录像,排查廖明轩的行踪。”带队的警察沉声下令,“另外,联系死者的亲属,了解廖明轩的近期情况,包括他的人际关系、经济状况、与死者的矛盾等。务必尽快锁定嫌疑人,将其抓捕归案!” “是!”手下的警察立刻行动起来。 陈美玲被警察带到一旁做笔录,她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和恐惧,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廖明轩的情况。她告诉警察,廖明轩长期啃老,没有固定工作,与父母关系不和,前几天还因为钱的事与父母爆发过激烈的争吵。 “警察同志,明轩他……他会不会真的……”陈美玲不敢说下去,可那可怕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警察看着她悲痛的样子,语气沉重地说:“陈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心情。目前,廖明轩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我们会全力追捕他。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还死者一个公道。” 楼道里,越来越多的邻居围了过来,议论纷纷。大家看着警戒线后的血腥现场,听着陈美玲的哭声,都露出了震惊和悲痛的神情。 “廖大哥和许大姐人那么好,怎么会遭此横祸啊?” “明轩那孩子,从小就不听话,没想到长大了竟然这么狠心,连自己的父母都下得去手!”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许大姐那么善良,每天推着摊车卖葱油饼,那么辛苦,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惋惜声、谴责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楼道里。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照进来,却驱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陈美玲看着警戒线内忙碌的警察,看着那满地的鲜血,看着表姐和表姐夫冰冷的尸体,心像被无数把刀同时割着,疼得撕心裂肺。她想起每次茶叙时,表姐都会把最大的芋圆夹给她,想起姐夫会笑着给她讲神坛里的趣事,想起他们对廖明轩那毫无保留的爱…… 可如今,那些温暖的回忆,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凌迟着她的心。她无法想象,表姐和表姐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多么的痛苦和绝望。他们那么爱廖明轩,可最终,却死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手里。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更令人心碎的事情? 警方的调查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通过监控录像,他们发现廖明轩在案发当晚九点三十分左右,骑乘机车离开了芦洲住处,前往三重区后弃车,随后改搭计程车南下逃逸。他在逃跑过程中,多次变换交通工具,还刻意绕行巷弄、躲藏防火巷,企图混淆警方的侦查方向。 同时,警方在廖明轩弃置于三重的机车车厢内,寻获了一把疑似作案用的开山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血迹。此外,警方还从廖建国担任乩童的神坛脸书账号上,找到了一张2022年的贴文照片,照片中,廖明轩与父亲一同出现在神坛活动中,其正面样貌清晰曝光,为警方的追缉提供了重要参考。 芦洲警分局与新庄警分局联手,动员了80名警力,展开了不眠不休的追捕。他们根据监控线索,一步步锁定廖明轩的逃跑路线,一点点缩小追捕范围。 而此时的陈美玲,正和其他亲友一起,处理着廖建国和许翠兰的后事。她看着表姐和表姐夫的遗像,照片上的他们笑得那么慈祥,那么温暖,可现实中的他们,却遭遇了如此惨烈的结局。 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模糊了她的视线,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知道,那个狠心的廖明轩什么时候才能被抓到,不知道表姐和表姐夫的冤屈什么时候才能昭雪。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笑着给她夹芋圆,再也没有人会给她讲神坛里的趣事,再也没有人会用那样慈爱的眼神看着她。 那场约定好的周日茶叙,终究是没能如约举行。那扇紧闭的房门后,藏着的不是迟到的团聚,而是一场血流成河的悲剧,一段破碎到极致的亲情,和一份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 夜色再次降临,新北市的灯光璀璨,可对于陈美玲和所有关心廖家的人来说,这漫长的黑夜,注定充满了悲痛和煎熬。而这场逆伦弑亲的血案,也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引发了无尽的悲痛和深刻的反思。 只是,再多的反思,也换不回两条逝去的生命,也无法抚平那些被伤痛撕裂的心灵。血色门铃的回响,将永远萦绕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提醒着人们,有些贪婪,一旦滋生,便会吞噬亲情,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父母血喂不饱逆子第3章 血衣裹着的,是三十年不化的寒冰 新庄区的施工工地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未封顶的钢筋骨架,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廖明轩蜷缩在二楼的水泥横梁后,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血衣的背包,浑身的血液仿佛还残留着客厅里的腥甜。 他不敢开灯,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工地里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屋漏着风,冬夜的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髓,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燥热在胸腔里翻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已经用工地的积水反复冲洗过,可指尖仿佛还沾着父母温热的血,那粘稠的触感,怎么也搓洗不掉。 “他们活该……”廖明轩低声呢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逃避什么,“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从小就对我不好,是他们吝啬,是他们……” 话音未落,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十岁那年的冬天,天寒地冻,他放学回家时不小心掉进了路边的水沟,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回到家,他以为会挨骂,可许翠兰什么也没说,只是立刻把他拉到火炉边,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他身上,然后蹲在地上,用冻得通红的手给他搓着冰冷的手脚。廖建国则在一旁,默默地给他熬着姜汤,眼神里满是心疼。 “不准想!”廖明轩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回忆甩掉,“那都是假的!他们只是想让我听话,想让我按照他们的想法活!他们根本不爱我!” 他记得,初中时他因为打架被学校劝退,廖建国当着老师的面,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那巴掌打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也让他在心里埋下了怨恨的种子。他却忘了,那天晚上,廖建国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后半夜,咳嗽声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响。许翠兰则在厨房里,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他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他四处求人,希望能让他重新上学。 他只记得,父母总是让他“懂事”“节俭”,却忘了,在他十五岁生日那天,他随口说想要一双名牌球鞋,许翠兰硬是推着葱油饼摊车,在街头多叫卖了半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最后把那双鞋摆在他面前时,脸上还带着疲惫的笑容。 这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却像鬼魅一样,在逃亡的黑暗中不断浮现,让他心烦意乱。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把沾着血的美工刀,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用刀背狠狠地划着自己的手臂,疼痛感让他暂时清醒了一些。 “我没错!”他咬着牙,眼神变得凶狠,“他们从小就打骂我,把所有的压力都给我,现在连点钱都舍不得给我,他们不配当父母!我杀了他们,是解脱,是为了我自己!” 可为什么,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许翠兰倒在血泊中,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会听到廖建国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逆子”,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逃亡的路上,他一直试图用怨恨麻痹自己,可那些被他忽视了三十年的温情,却在父母死后,疯狂地反噬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自己经营神坛当乩童,每次“开坛”前,许翠兰都会提前给他准备好干净的衣服,还会在他口袋里塞一把护身符,说是自己特意去庙里求的,能保他平安。他当时只觉得厌烦,随手就把护身符扔在了一边,现在想来,那护身符上,还带着许翠兰手心的温度。 他想起,廖建国虽然话不多,却总是在他晚归时,默默地坐在客厅等他,桌上永远留着一碗温热的面条。有一次,他因为赌钱输了,回来对廖建国大吼大叫,说他没本事,不能给自己提供更好的生活,廖建国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第二天却把自己珍藏了十几年的一块手表卖了,把钱塞给了他,让他“以后别再赌了”。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他一直以为,父母对他的好,都是理所当然,都是他们欠他的。可直到现在,他才隐约意识到,那些所谓的“打骂”,不过是父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那些所谓的“吝啬”,不过是他们想让他学会珍惜的苦心;那些被他嫌弃的“管教”,不过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他。 可这份迟来的醒悟,已经太晚了。 客厅里那满地的鲜血,父母身上深可见骨的刀伤,那三十七一刀的疯狂砍杀,已经将所有的亲情,所有的愧疚,都淹没在血腥之中,再也无法挽回。 “不……我不能想这些!”廖明轩抱着头,痛苦地嘶吼起来。他不能后悔,一旦后悔,他就会被无尽的愧疚和恐惧吞噬。他只能往前跑,只能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他从背包里拿出换下来的血衣,血腥味依旧浓烈。他不敢把血衣留在身边,也不敢随便丢弃,只能趁着夜色,偷偷溜到工地的厕所里,把血衣塞进了化粪池的缝隙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罪行也一并埋葬。 可他不知道,警方的追捕,已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步步向他逼近。 芦洲警分局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80名警力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却没有丝毫疲惫。监控画面被投射在巨大的屏幕上,廖明轩的逃跑路线被一点点梳理出来。 “根据监控显示,廖明轩在三重弃车后,搭乘计程车前往了新庄区,最后一次出现在新泰路261巷附近。”一名警察指着屏幕上的画面,沉声说道,“我们已经对该区域进行了全面排查,发现他可能藏匿在附近的施工工地里。” “立刻调集人手,对新庄区所有施工工地进行地毯式搜索!”带队的警察下令,“廖明轩身上携带凶器,极度危险,务必注意安全,尽快将其抓捕归案!” “是!” 凌晨三点,几十名警察分成多个小组,悄悄包围了廖明轩藏匿的施工工地。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像一把把利剑,刺破了工地的寂静。 廖明轩在睡梦中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他瞬间清醒过来,心脏狂跳不止。他屏住呼吸,透过钢筋的缝隙,看到了那些移动的光束,还有警察身上反光的警服。 “不好!他们找到这里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顾不上收拾东西,立刻从横梁上爬下来,朝着工地的后门跑去。他知道,一旦被抓住,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是无尽的牢狱之灾。他不能被抓,他还要逃,还要“自由”。 他在工地里疯狂地奔跑,脚下的碎石子硌得他脚底生疼,可他不敢停下。警察的喊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廖明轩!站住!不要再跑了!” “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投降!” 廖明轩充耳不闻,他只想逃离这个地方。他翻过一道矮墙,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旁边的巷弄。巷弄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路灯发出微弱的光。他沿着巷弄拼命地跑,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部像要炸开一样。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体力不支,才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警察的身影,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巷口的一家便利店上。便利店里亮着灯,透过玻璃门,他看到了货架上摆放的牛奶和面包。一股强烈的饥饿感瞬间袭来,他才想起,自从案发后,他就没吃过东西,只喝了几口工地里的自来水。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饥饿的诱惑。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压低了帽檐,悄悄走进了便利店。 便利店的店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到他进来,热情地打招呼:“欢迎光临!” 廖明轩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快速地拿起几包面包和一瓶牛奶,走到收银台结账。 女孩接过他递过来的钱,准备找零时,无意间瞥了一眼他的脸。这一瞥,让女孩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昨天在新闻上看到了廖明轩的照片,那张因为弑亲而被全网通缉的脸,让她印象深刻。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戴着帽檐,可眉眼之间,和新闻上的通缉犯一模一样! 女孩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强装镇定,一边找零,一边悄悄按下了收银台下的报警按钮。 “您的东西,慢走。”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廖明轩接过零钱和东西,转身就往外走。他隐约感觉到了女孩的异样,心里升起一丝不安。他刚走出便利店,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女孩的喊声:“警察!警察!这里有通缉犯!” 廖明轩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加快脚步,朝着巷弄深处跑去。可已经晚了,几辆警车已经闻声赶来,堵住了巷弄的两端。 “廖明轩!不许动!”警察们举着枪,一步步向他逼近,“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抱头蹲下!” 廖明轩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警察,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他停下脚步,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起了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温情,想起了自己三十六年的人生,除了索取,就是怨恨,从未真正为父母做过什么。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绝望,瞬间将他吞噬。他手里的面包和牛奶掉落在地上,包装破裂,牛奶洒了一地,像一滩白色的眼泪。 “爸……妈……”他喃喃地喊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喊出这两个字,可回应他的,只有警察们严肃的目光,和巷弄里冰冷的风声。 他缓缓地举起双手,抱在头上,然后慢慢地蹲了下去。膝盖接触到冰冷的地面,他才感觉到,自己这一路的逃亡,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他以为杀了父母就能获得自由,可实际上,从他举起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坠入了无尽的地狱。 警察们立刻上前,拿出手铐,将他牢牢地铐住。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双手,也锁住了他最后的“自由”。 “廖明轩,你因涉嫌杀害直系血亲尊亲属,现在正式逮捕你!”警察的声音严肃而沉重。 廖明轩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泪水不停地落在地上,混合着洒出来的牛奶,晕开一片湿痕。 他被警察带上了警车。警笛声再次响起,划破了新庄区的夜空。车子缓缓开动,廖明轩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心里一片荒芜。 他想起了许翠兰做的葱油饼,想起了廖建国熬的姜汤,想起了那双他嫌弃过的护身符,想起了那碗永远温热的面条。那些曾经被他弃如敝履的温暖,此刻却成了他生命中最珍贵、最遥不可及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都活在父母用爱编织的保护罩里,只是他太贪婪,太自私,太愚蠢,亲手撕碎了这层保护罩,也亲手杀死了最爱他的人。 血衣已经被他丢弃,可父母的血,却永远地刻在了他的心上,成了他一辈子都无法洗刷的罪孽。那些被他扭曲了三十年的亲情,那些迟来的醒悟和悔恨,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将他的灵魂凌迟得体无完肤。 警车驶向警局,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廖明轩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制裁,是无尽的牢狱生活。可比起这些,更让他痛苦的,是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是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对不起,是那些永远无法重来的时光。 逃亡的地狱结束了,可他内心的地狱,才刚刚开始。而这场由贪婪和怨恨引发的悲剧,也让所有人都明白,亲情是世间最珍贵的羁绊,一旦破碎,便再也无法复原。那些被忽视的爱,那些被误解的付出,终有一天,会以最惨烈的方式,回馈给每一个不懂珍惜的人。 第1章 宝贝女儿的绝症诊断 初夏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斑。杨志华哼着小曲,将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桌,转头看向卧室门口,声音带着宠溺:“念念,快起床啦,再不起上学要迟到咯!” 卧室里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小姑娘跑了出来。她叫杨念,今年六岁,是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头肉。念念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跑到杨志华身边,仰着小脸撒娇:“爸爸,我还要吃一个煎蛋!” “好嘞,我的小公主想吃多少,爸爸就做多少!”杨志华弯腰抱起念念,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鼻尖蹭到她柔软的头发,心里满是幸福。 张文慧也从卧室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得体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你啊,就惯着她,再吃该积食了。” “咱们念念正长身体呢,多吃点怎么了?”杨志华放下念念,替她理了理裙摆,“再说了,我女儿想吃,我怎么能不满足?” 张文慧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她和杨志华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这座城市打拼,结婚七年,感情一直很好,女儿念念的出生更是给这个家增添了无数欢乐。杨志华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生意还算红火,张文慧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工作稳定。他们有房有车,女儿乖巧可爱,是旁人眼中妥妥的幸福家庭。 早餐桌上,念念一边吃着煎蛋,一边叽叽喳喳地跟爸妈分享幼儿园里的趣事:“爸爸,妈妈,今天老师要带我们去公园玩,还要画风筝呢!” “是吗?那念念要画一个最漂亮的风筝回来给爸爸妈妈看好不好?”张文慧揉了揉女儿的头,眼神温柔。 “好!”念念用力点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吃完早餐,杨志华开车送念念去幼儿园,张文慧则去上班。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跑进幼儿园大门,回头朝他们挥手的样子,杨志华和张文慧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 “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带念念去吃她最爱的牛排怎么样?”杨志华转头对张文慧说。 “好啊,正好念念昨天还念叨着呢。”张文慧笑着点头。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幸福地过着,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一切都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张文慧正在上班,突然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语气焦急:“张妈妈,你快来幼儿园一趟,念念突然流鼻血了,止都止不住,脸色也特别不好。” 张文慧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请假赶往幼儿园。当她赶到时,看到念念坐在老师的怀里,小脸上满是血迹,嘴唇苍白,眼神也有些呆滞,她的心瞬间揪紧了。 “念念,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张文慧冲过去抱住女儿,声音带着颤抖。 念念看到妈妈,委屈地瘪了瘪嘴,却没有哭,只是小声说:“妈妈,我流鼻血了,老师给我擦了好久都没擦干净,我有点头晕。” “不怕不怕,妈妈带你去医院看看。”张文慧抱起念念,转身对老师说了声谢谢,就急匆匆地赶往附近的医院。 一路上,张文慧的心七上八下。念念从小身体就很好,很少生病,这次突然流鼻血不止,还头晕,让她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 到了医院,医生给念念做了简单的检查,眉头越皱越紧:“孩子血常规检查结果不太好,血小板数量很低,白细胞也异常。你们最好带她去大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排除一下血液方面的问题。” 医生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张文慧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血液方面的问题?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连忙给杨志华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志华,你快来医院,念念出事了!” 杨志华正在工地上检查工程进度,接到电话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清楚医院地址,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医院赶。 当他赶到医院,看到脸色苍白的女儿和眼眶通红的妻子时,心里的不安瞬间放大:“怎么回事?念念怎么了?” “医生说念念血常规有问题,让我们去大医院做详细检查,排除血液方面的问题。”张文慧哽咽着说。 杨志华的心沉了下去。他强装镇定,摸了摸念念的头:“没事的,念念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就去市医院,做个详细检查,让医生看看。” 他抱起念念,拉着张文慧的手,急匆匆地赶往市医院。一路上,念念靠在杨志华的怀里,小声说:“爸爸,我有点累,想睡觉。” “睡,宝贝,爸爸抱着你,到了医院爸爸叫你。”杨志华紧紧地抱着女儿,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到了市医院,他们挂了急诊号,医生安排念念做了骨髓穿刺、血常规、血生化等一系列检查。等待结果的日子,对杨志华和张文慧来说,简直就是煎熬。他们日夜守在医院里,寸步不离地陪着念念。 念念的精神越来越差,每天都昏昏沉沉的,还时不时地发烧、流鼻血。她变得越来越瘦,原本圆嘟嘟的脸蛋凹陷了下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小,连走路都需要大人抱着。 可即使这样,念念还是那么懂事。每次护士来给她打针、抽血,她都咬着牙,强忍着眼泪,从不哭闹。有一次,护士给她扎针,连续扎了三针都没扎准,张文慧看着女儿手臂上的针眼,心疼得直掉眼泪,念念却反过来安慰她:“妈妈,我不疼,真的不疼,你别难过。” 看着女儿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张文慧的心都碎了。她抱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宝贝,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这么大的罪。” 杨志华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可面对女儿的病情,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受苦。 三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当医生拿着诊断报告,表情凝重地走到他们面前时,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杨志华声音沙哑地问道。 医生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根据检查结果,孩子被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白血病?”杨志华和张文慧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医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念念那么小,怎么会得白血病?” “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的检查,结果是准确的。”医生的语气带着同情,“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是儿童常见的恶性肿瘤之一,不过你们也不用太绝望,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只要积极治疗,还是有治愈的可能的。” “治愈的可能?”张文慧抓住医生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无论花多少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点了点头,“接下来,孩子需要立刻住院治疗,进行化疗,然后等待合适的骨髓配型,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骨髓,进行移植手术,治愈的几率会大大提高。” 医生的话,让杨志华和张文慧看到了一丝希望,可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压力。他们知道,治疗白血病的费用是天文数字,化疗、骨髓移植,每一项都需要花费巨额的资金,这对于他们这个普通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可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女儿是他们的命根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们都要救女儿。 当天,念念就住进了医院的血液科病房。看着病房里那些和念念一样患有白血病的孩子,看着他们剃光的头发、苍白的小脸,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里充满了心疼和绝望。 化疗很快就开始了。化疗的副作用很大,念念开始剧烈地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她的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短短几天,就掉得差不多了。她变得更加虚弱,每天都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有一次,杨志华给念念梳头,梳子上沾满了头发,念念看着镜子里光秃秃的自己,小脸上露出了失落的表情:“爸爸,我的头发都掉光了,我是不是不好看了?” 杨志华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强忍着眼泪,笑着对女儿说:“我们念念怎么样都好看。等你病好了,头发就会长出来,比以前更黑更亮。” “真的吗?”念念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当然是真的。”杨志华摸了摸女儿的头,“等你病好了,爸爸带你去迪士尼,去看米老鼠和唐老鸭,好不好?” “好!”念念用力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可这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化疗的痛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念念的身体越来越差,免疫力也越来越低,经常感染发烧。有一次,她持续高烧不退,体温超过了40度,陷入了昏迷。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让杨志华和张文慧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一刻,杨志华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他瘫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双手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张文慧更是直接晕了过去,醒来后,就一直守在念念的病床前,不停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念念,你醒醒,妈妈在这里,你别吓妈妈好不好?” “宝贝,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妈妈不能没有你!” “念念,你答应过妈妈,要好好治病,要和妈妈一起回家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和无助。病房里的其他家属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幸运的是,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念念终于从鬼门关走了回来。当她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妈妈”时,张文慧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抱住女儿,生怕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离开她。 这场病危,让杨志华和张文慧更加坚定了救女儿的决心。为了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杨志华卖掉了自己辛苦打拼多年才买下来的房子。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温馨的家,里面装满了他们的回忆,可在女儿的生命面前,这些都变得微不足道。 房子卖掉后,他们没有地方住,只能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狭小的出租屋。出租屋阴暗潮湿,空间狭小,可他们不在乎。只要能陪着女儿,只要能让女儿得到治疗,他们什么苦都能吃。 张文慧也辞去了工作,全身心地照顾念念。她每天给女儿擦身、喂饭、讲故事,陪着女儿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杨志华则更加拼命地工作,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还要去跑外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他累得瘦了一大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倒下。他必须努力赚钱,给女儿治病,让妻子和女儿过上好日子。 可命运似乎总是在和他们开玩笑。尽管他们付出了这么多,念念的病情却并没有好转。化疗进行了一个又一个疗程,可癌细胞依然在疯狂地扩散。医生告诉他们,单纯的化疗已经很难控制病情了,必须尽快进行骨髓移植,否则,念念的时间不多了。 骨髓移植,谈何容易?不仅需要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还需要巨额的手术费用。杨志华和张文慧都做了配型检查,可结果都不理想,和念念的配型成功率很低。 他们又联系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让他们都去做配型检查,可依旧没有找到合适的骨髓。 看着女儿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看着医疗费用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里充满了绝望。他们已经卖掉了房子,接下来,只能卖掉车子了。 那辆车子是杨志华的骄傲,是他创业初期买的第一辆车,陪伴了他很多年。可现在,为了女儿,他只能忍痛割爱。 车子卖掉后,他们手里有了一些钱,可这些钱对于骨髓移植的费用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医生告诉他们,骨髓移植的手术费用加上后续的康复治疗,至少需要上百万。 上百万,对于已经卖掉房子和车子,几乎身无分文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杨志华和张文慧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志华,怎么办?我们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卖了,接下来的钱,我们去哪里凑啊?”张文慧靠在杨志华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 杨志华紧紧地抱住妻子,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我们不能放弃,念念还在等我们救她,我们绝对不能放弃。”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啊!”张文慧哭得更凶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房子车子也卖了,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杨志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妻子。他的心里也充满了绝望,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妻子和女儿的依靠,他必须坚强。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了念念微弱的声音:“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是不是我又让你们担心了?” 杨志华和张文慧连忙擦干眼泪,走进病房。念念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没有,宝贝,爸爸妈妈没事。”张文慧走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爸爸妈妈只是在商量,等你病好了,我们去哪里玩。” “真的吗?”念念眨了眨眼睛,“妈妈,我想去海边,我想看看大海。” “好,等你病好了,爸爸妈妈就带你去海边,去看大海,去捡贝壳。”张文慧强忍着眼泪,笑着说。 “嗯!”念念用力点点头,然后拉了拉杨志华的手,小声说,“爸爸,你别太累了,要注意身体。妈妈也别总是哭,我会好好治病的,我会好起来的。” 看着女儿明明自己都病得这么重,却还要关心他们,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满足女儿的愿望,还能不能带她去看大海。 夜深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念念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安的神情。杨志华和张文慧坐在病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凑够手术费用,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骨髓。他们甚至不知道,女儿能不能撑过这个夜晚。 杨志华紧紧地握住妻子的手,低声说:“文慧,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放弃。就算砸锅卖铁,就算沿街乞讨,我也要救我们的女儿。” 张文慧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知道,杨志华说的是真心话。为了女儿,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可现实是残酷的。没有钱,没有合适的骨髓,他们的努力,仿佛都是徒劳。 那个夜晚,杨志华和张文慧一夜未眠。他们坐在病床边,守着女儿,心里充满了绝望和祈祷。他们祈祷着,祈祷着奇迹能够发生,祈祷着女儿能够好起来。 可奇迹,真的会发生吗?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于杨志华和张文慧来说,这一天,或许又是充满煎熬和绝望的一天。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不能放弃,为了女儿,他们必须坚持下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也要拼尽全力。 念念的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她还在睡梦中,眉头微微皱着,似乎还在承受着病痛的折磨。杨志华伸出手,轻轻抚平女儿皱起的眉头,心里默默说:“宝贝,对不起,让你受这么大的罪。爸爸一定会救你,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他的眼神坚定,可心里却充满了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承诺,能不能实现。他只知道,他会拼尽全力,直到最后一刻。 这场与白血病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接下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更加坎坷。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拼尽所有。 第2章 卖掉一切只为一线生机 盛夏的阳光毒辣得刺眼,烤得柏油马路都泛起了油光。可杨志华的心,却比寒冬腊月还要冰冷。 他刚从二手车市场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现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辆陪伴了他五年的轿车,最终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掉了。他甚至没敢多看车子最后一眼,怕自己忍不住反悔——那不仅是一辆车,更是他创业初期汗水的见证,是带念念去公园、去郊外的温馨载体,可现在,它只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是女儿救命钱的一部分。 “师傅,去市医院,麻烦快点。”杨志华拦了一辆出租车,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连续一个月,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搬砖块,晚上跑外卖跑到凌晨,高强度的劳作让他瘦了二十多斤,眼窝深陷,胡茬疯长,曾经挺拔的脊梁也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出租车一路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杨志华的思绪却飘回了病房。念念还在等钱治病,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严重,孩子现在连喝口水都会吐,牙龈和鼻子时不时就会渗出血来,浑身的骨头疼得让她整夜睡不着,却总是咬着牙,怕爸妈担心。 有天晚上,杨志华起夜去卫生间,路过病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念念微弱的声音:“妈妈,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的心瞬间被揪成了一团,躲在门外,听着张文慧强忍着哭腔安慰:“傻宝贝,你怎么会这么想?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妈妈带你去海边捡贝壳。” “可是妈妈,我好疼啊……”念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刻意压低了音量,“我不想让爸爸和妈妈再为我花钱了,你们已经没有房子没有车了,我不想你们变成乞丐。” “不许胡说!”张文慧的声音哽咽了,“房子和车子没了可以再买,可我的念念要是没了,妈妈和爸爸就活不成了。你一定要好好治病,多少钱妈妈和爸爸都能想办法。” 后面的话,杨志华已经听不清了,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悄悄抹掉眼泪,挺直了脊背,才推门进去。念念立刻闭上嘴,强挤出一个笑容:“爸爸,你回来了。” 那一刻,杨志华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女儿才六岁啊,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嬉戏,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可现在却要承受这样非人的痛苦,还要替他们着想。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杨志华付了钱,快步冲进住院部。刚走到血液科病房门口,就看到张文慧正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怎么了?念念出事了?”杨志华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抓住妻子的胳膊。 张文慧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珠:“志华,医生刚才找我了,说念念的癌细胞又扩散了,必须尽快进行骨髓移植,否则……否则最多只能撑三个月了。” “三个月?”杨志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声音颤抖着问:“配型呢?找到合适的配型了吗?” 张文慧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没有,亲戚朋友都配过了,都不合适。医生说,只能等骨髓库的消息,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念念她……她等不起啊。” 杨志华的心沉到了谷底。骨髓库配型的几率本就渺茫,就算找到了,后续的手术费、康复费至少还要上百万,他们现在连下一次化疗的钱都快凑不够了,哪里还有钱支付这么高昂的费用?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杨志华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擦掉妻子脸上的眼泪,“我刚把车卖了,这里有二十万,先给念念交上化疗费。至于骨髓移植的钱,我再去借,去贷,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一定凑够。” “借?向谁借啊?”张文慧哭着说,“咱们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能帮的都帮了,现在谁还愿意再借钱给我们?志华,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失去念念了?” “不许说这种话!”杨志华打断她,语气坚定,可眼眶却红了,“念念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不能放弃她。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必须坚持下去。” 他扶着张文慧站起来,一起走进病房。念念正躺在床上,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看到爸妈进来,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 “嗯,宝贝,爸爸回来了。”杨志华走到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爸爸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草莓,快尝尝。” 他从包里拿出一小盒草莓,那是他早上特意绕了远路买的,新鲜又饱满。可念念只是摇了摇头,小声说:“爸爸,我不想吃,吃了会吐的。” “那爸爸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杨志华坐在床边,拿起一本童话故事书,轻声读了起来。他的声音温柔,尽量掩饰着内心的痛苦和绝望。 念念靠在枕头上,听着爸爸讲故事,眼神渐渐变得迷离。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似乎在睡梦中也在承受着病痛的折磨。 杨志华和张文慧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滑落。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艰难。杨志华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跑外卖,有时还会去打零工,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他的身体早已透支,好几次在工地上差点晕倒,可他还是咬牙坚持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念念的希望。 张文慧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里,照顾念念的饮食起居。她每天给念念擦身、喂饭、按摩,帮她缓解疼痛。为了省钱,她每天只吃两个馒头和一份咸菜,人也瘦得脱了形,曾经光滑细腻的皮肤变得粗糙暗沉,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憔悴。 可就算他们如此努力,钱还是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而念念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身体也越来越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医生多次找他们谈话,让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杨先生,张女士,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可孩子的情况确实很不乐观。”医生的语气带着同情,“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化疗的效果越来越差,现在就算找到合适的骨髓,手术的风险也很大。而且,你们现在的经济状况,也很难支撑后续的治疗费用。我建议你们,还是好好陪陪孩子,让她最后的日子能过得开心一点。” 医生的话,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砸在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上。他们知道医生说的是实话,可他们还是不愿意放弃。 “医生,求求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再想想办法。”张文慧抓住医生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我们的念念还那么小,她还没有看过大海,还没有吃过很多好吃的,还没有长大,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能做的,就是减轻孩子的痛苦。” 走出医生办公室,杨志华和张文慧都沉默了。他们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充满了绝望。 “志华,我们真的要放弃了吗?”张文慧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杨志华紧紧地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都流了出来。他看着病房的方向,声音沙哑而坚定:“不,我们不能放弃。只要念念还有一口气,我们就不能放弃。” 为了凑钱,杨志华想到了贷款。他跑了好几家银行,可因为没有抵押物,加上他现在的收入不稳定,银行都拒绝了他的贷款申请。他又去找了一些小额贷款公司,可那些公司的利息高得吓人,简直就是高利贷。 “杨先生,我们可以给你贷款,但是利息是百分之五,而且必须在一个月内还清本金和利息。”小额贷款公司的工作人员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贪婪。 百分之五的月息,这简直就是吃人!可杨志华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答应。他贷了十万块钱,拿到钱的那一刻,他的手都在发抖。他知道,这笔钱就是一个无底洞,可他别无选择,为了念念,他只能铤而走险。 拿到钱后,他立刻把钱交到了医院,让医生给念念进行最好的治疗。可就算这样,念念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她每天都在痛苦中挣扎,身体越来越虚弱,眼神也越来越黯淡。 有一天,念念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杨志华和张文慧,轻声说:“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杨志华和张文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痛苦。他们现在哪里还有家?房子卖了,车子卖了,他们只能住在医院附近那个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 “宝贝,我们现在就在家啊,医院就是我们的家。”张文慧强忍着眼泪,笑着说。 “不是的,妈妈,我想回以前的家,那个有粉色墙壁、有滑梯、有很多玩具的家。”念念的声音带着一丝向往,“我想在院子里晒太阳,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吃晚饭,想睡在自己的小床上。” 杨志华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想起了以前的家,那个温馨舒适的家,里面装满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回忆。可现在,那个家已经不属于他们了,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好,宝贝,等你病好了,爸爸就带你回以前的家。”杨志华哽咽着说,“爸爸会把房子买回来,会给你买很多很多玩具,会让你在院子里晒太阳,好不好?” “嗯!”念念用力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可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轻轻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念念!”张文慧吓得连忙拿出纸巾,擦掉女儿嘴角的血迹,声音颤抖着,“医生!医生!” 医生和护士很快就赶了过来,对念念进行了紧急抢救。病房里一片混乱,杨志华和张文慧站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害怕女儿就这样离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孩子的情况很不乐观,你们进去陪陪她。” 杨志华和张文慧冲进病房,看到念念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眼睛半睁着,看着他们。 “爸爸,妈妈……”念念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宝贝,妈妈在这里,爸爸也在这里。”张文慧紧紧地握住女儿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妈妈,我好冷……”念念的身体开始发抖。 杨志华连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女儿身上,紧紧地抱住她:“宝贝,不冷了,爸爸抱着你,不冷了。” “爸爸,妈妈,我对不起你们……”念念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花了你们好多钱,让你们受苦了……” “不许胡说!”杨志华打断她,声音哽咽着,“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这么大的罪。” “爸爸,妈妈,我想看看大海……”念念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我想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好,宝贝,等你病好了,爸爸妈妈就带你去看大海,去捡贝壳,去看日出日落。”张文慧哭着说,“我们还要去迪士尼,去看米老鼠和唐老鸭,去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嗯……”念念轻轻点点头,眼睛慢慢闭上了。 “念念!念念!”杨志华和张文慧大声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可女儿再也没有回应。 医生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念念的生命体征,摇了摇头:“她已经走了。” “不!不可能!”杨志华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念念,你醒醒!爸爸还没带你去看大海,还没给你买很多玩具,你怎么能走呢?你醒醒啊!” 张文慧瘫坐在地上,哭得晕了过去。病房里,回荡着杨志华绝望的哭声,让人听了心碎不已。 就在这时,杨志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本来不想接,可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他不耐烦地接起电话:“谁啊?” “请问是杨念的父亲杨志华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是,你有什么事?”杨志华的声音沙哑。 “您好,我是市红十字会骨髓库的工作人员。我们刚刚找到了一位与杨念小朋友配型成功的捐献者,捐献者愿意无偿捐献骨髓。请问你们现在还需要进行骨髓移植手术吗?” 什么? 杨志华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连忙问:“你说什么?你们找到了合适的骨髓?” “是的,杨先生。捐献者的配型成功率很高,是非常合适的捐献者。”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喜悦,“请问你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尽快安排手术。” 杨志华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希望,他激动得浑身发抖:“需要!我们需要!麻烦你们尽快安排手术,求求你们了!” “好的,杨先生,您别激动。我们会尽快和医院联系,安排相关事宜。不过,手术费用方面,你们需要尽快准备好。” “好!好!我们会准备好的!”杨志华连忙答应。 挂了电话,杨志华抱着念念的身体,泪水再次掉了下来,可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希望的泪水。他摇醒张文慧:“文慧,醒醒!我们有救了!念念有救了!骨髓库找到了合适的骨髓!” 张文慧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迷茫:“你说什么?念念有救了?” “是的!”杨志华激动地说,“骨髓库的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说找到了配型成功的捐献者,愿意无偿捐献骨髓!念念有救了!” 张文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用力掐了自己一下,感觉到了疼痛,才知道这不是梦。她激动得哭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念念有救了!” 他们冲进病房,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念念,心里充满了希望。“宝贝,你听到了吗?你有救了!很快你就能好起来了,爸爸妈妈就能带你去看大海了!” 也许是感受到了父母的喜悦,也许是生命的奇迹,念念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念念!”杨志华和张文慧激动得热泪盈眶。 医生也赶了过来,检查了一下念念的情况,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真是奇迹!孩子的生命体征竟然有所恢复!看来,这是求生的意志在支撑着她。” “医生,那我们现在就安排手术!”杨志华急切地说。 “好,我们会尽快安排。”医生点了点头,“不过,手术费用很高,你们需要尽快准备好。” “我们会的!我们一定会的!”杨志华坚定地说。 可高兴过后,新的难题又摆在了他们面前——手术费用。骨髓移植的手术费用加上后续的康复治疗,至少需要上百万。他们现在已经身无分文,还欠了十万块钱的高利贷,这笔钱,他们去哪里凑啊? 杨志华和张文慧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脸上的喜悦渐渐被愁云取代。 “志华,怎么办?手术费要上百万,我们去哪里凑啊?”张文慧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杨志华紧紧地握住拳头,眼神坚定:“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凑够这笔钱。就算是去卖血,去卖肾,我也要救念念。” “不行!”张文慧连忙阻止他,“你要是出事了,我和念念怎么办?我们不能没有你。” 杨志华看着妻子,心里充满了感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必须想办法凑够钱。 就在这时,杨志华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杨念的父亲杨志华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我是,请问你是?” “您好,我是一名网友。我在网上看到了你们为女儿治病的事情,非常感动,也非常同情你们。我想为你们捐一笔钱,希望能帮到你们。” 杨志华愣住了,他没想到,竟然会有陌生的网友愿意帮助他们。“真的吗?谢谢您!谢谢您!” “不用客气,帮助有需要的人是应该的。”网友的声音很温柔,“我已经把钱转到你的银行卡上了,你查收一下。希望念念能早日康复。” “好!好!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杨志华激动得语无伦次。 挂了电话,杨志华连忙打开手机银行,看到银行卡里多了五万块钱。虽然离上百万的手术费还有很大的差距,可这五万块钱,就像一缕阳光,照亮了他们绝望的心房。 “文慧,有人给我们捐钱了!”杨志华激动地说。 张文慧也很惊讶:“真的吗?是谁啊?” “是一位网友,她说在网上看到了我们的事情,想帮我们。”杨志华的声音带着感动。 也许是善良的网友们都看到了他们的困境,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网友给他们捐款。有捐几百的,有捐几千的,还有捐几万的。每一笔捐款,都像一股暖流,温暖着他们的心。 他们不知道这些网友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可他们知道,这些网友都有着一颗善良的心。他们在网上发布了一条又一条的感谢信息,感谢所有帮助他们的网友。 “谢谢所有善良的网友,谢谢你们的帮助,是你们给了我们念念重生的希望。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念念,让她早日康复,将来回报社会。” 网友们的捐款越来越多,短短几天,就筹集到了五十多万。加上他们之前卖房子、卖车子的钱,以及借的高利贷,已经差不多够手术费用了。 杨志华和张文慧看着银行卡里的钱,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笔笔钱,更是一份份沉甸甸的爱心和希望。 “念念,你看,有这么多善良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在帮助我们,你一定要好好治病,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张文慧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 念念虚弱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医院也很快安排好了手术时间。手术前一天,捐献者来到了医院,进行了最后的检查。杨志华和张文慧想要见一见这位救命恩人,可捐献者却婉言拒绝了。 “不用见面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希望孩子能早日康复。”捐献者的声音很温柔。 杨志华和张文慧虽然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感激。他们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手术能够顺利进行,祈祷念念能够平安无事。 手术当天,杨志华和张文慧站在手术室门口,心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他们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互相鼓励着。 “志华,你说手术会成功吗?”张文慧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会的,一定会成功的。”杨志华坚定地说,“我们的念念那么坚强,还有那么多善良的人在为她祈祷,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杨志华和张文慧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心里充满了焦虑。 他们想起了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卖掉房子和车子的不舍,想起了四处借钱的碰壁,想起了念念承受的痛苦,想起了网友们的爱心帮助……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汇聚在一起,变成了对手术成功的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露出了笑容:“手术非常成功!捐献者的骨髓已经成功移植到了孩子体内,接下来就要看孩子的排斥反应了。” “太好了!太好了!”杨志华和张文慧激动得相拥而泣。他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念念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进行后续的观察和治疗。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每天都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等待着,期待着女儿能够早日脱离危险。 网友们也一直在关注着念念的情况,在网上给他们加油打气。 “念念一定要加油!我们都在为你祈祷!” “相信医生,相信念念,一定会好起来的!” “等念念康复了,我们一起去看大海!” 在医生的精心治疗和网友们的爱心鼓励下,念念的情况一天天好转。她的排斥反应很轻微,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半个月后,她终于脱离了危险,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当杨志华和张文慧第一次在普通病房里抱住女儿时,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是感恩的泪水。 “宝贝,你终于好起来了!”张文慧紧紧地抱着女儿,声音哽咽着。 “妈妈,我想吃草莓。”念念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比以前有力多了。 “好,妈妈这就给你买!”张文慧连忙答应。 杨志华看着妻子和女儿,心里充满了幸福感。他知道,这场与白血病的战争,他们终于打赢了。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网友们的爱心帮助,离不开医生的精心治疗,更离不开念念的坚强和勇敢。 他拿出手机,在网上发布了一条最新的消息:“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念念的手术非常成功,现在已经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了!感谢所有善良的网友,感谢所有医生和护士,是你们给了念念重生的机会!我们会永远铭记这份恩情,将来一定会好好回报社会!” 消息发布后,网友们纷纷留言祝贺。 “太好了!恭喜念念!恭喜杨志华夫妇!” “真是太好了!善良的人总会有好报!” “念念一定要好好康复,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看着网友们的祝福,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里充满了温暖。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善良的人多。 接下来的日子,念念在医院里进行康复治疗。她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也慢慢有了力气。她开始能吃一些东西,能和爸爸妈妈说说话,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杨志华和张文慧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搬进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出租屋,虽然还是很简陋,但却充满了温馨和希望。 杨志华重新找了一份工作,虽然薪水不高,但却很稳定。张文慧也在医院附近找了一份兼职,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念念。 他们的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虽然没有了以前的房子和车子,但他们却拥有了更珍贵的东西——女儿的生命,以及来自陌生人的爱心和温暖。 那天,阳光正好,杨志华和张文慧带着念念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晒太阳。念念靠在妈妈的怀里,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吃得津津有味。 “爸爸,妈妈,等我完全好了,我们真的要去看大海吗?”念念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当然了!”杨志华笑着说,“等你完全好了,爸爸就带你去看大海,去捡贝壳,去看日出日落。我们还要去感谢那些帮助过我们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嗯!”念念用力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杨志华和张文慧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幸福和感恩。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许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挫折,但他们不再害怕。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心中有爱,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而那些帮助过他们的善良网友,那些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援手的陌生人,他们的爱心,就像一束束阳光,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也温暖了他们的一生。他们会永远铭记这份恩情,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让更多的人感受到温暖和希望。 第3章 荆棘路上的温暖回响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医院的玻璃窗,却吹不散病房里的暖意。 念念已经转入普通病房半个月了,曾经苍白如纸的小脸渐渐染上了健康的红晕,光秃秃的头顶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像刚破土的嫩芽,透着勃勃生机。她不再整日昏昏沉沉,精神好的时候,会靠在床头看绘本,或者缠着张文慧讲睡前故事,偶尔还会模仿护士姐姐的样子,给玩偶打针,小脸上满是天真烂漫。 “妈妈,你看,我的头发长出来了!”念念伸出小手,轻轻摸着自己的头顶,眼睛亮晶晶的,“等它长得长长的,我要扎两个大大的蝴蝶结,像以前一样!” 张文慧坐在床边,握着女儿温热的小手,眼眶一热,连忙别过脸擦掉眼角的湿意,笑着点头:“好,等念念的头发长好了,妈妈给你买最漂亮的蝴蝶结,还要给你扎你最喜欢的羊角辫。” “还要带草莓图案的!”念念补充道,小脸上满是期待。 “都听我们念念的。”张文慧揉了揉女儿的头,心里满是酸楚和欣慰。酸楚的是,女儿不过六岁,却承受了成年人都难以想象的痛苦;欣慰的是,历经磨难,女儿终于挺了过来,重新焕发了生命的光彩。 杨志华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柔的笑容:“念念,爸爸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鸽子汤,快趁热喝,补补身体。”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这半个月来,杨志华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念念炖汤,鸽子汤、鸡汤、鱼汤,只要是对女儿身体恢复有好处的,他都会想尽办法做出来。 “爸爸,你也喝。”念念看着杨志华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消瘦的脸庞,懂事地说。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知道爸爸妈妈为了她付出了多少。 “爸爸不饿,念念先喝。”杨志华舀了一勺汤,吹凉后送到念念嘴边,“快尝尝,爸爸今天特意加了你喜欢的胡萝卜。” 念念张嘴喝下,鲜美的汤汁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喝!爸爸做的汤最好喝了!” 看着女儿大口喝汤的样子,杨志华和张文慧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幸福。这段时间,虽然依旧辛苦,要照顾念念的饮食起居,还要按时带她去做复查,但他们的心里却无比踏实。只要女儿能健康成长,再苦再累,他们都觉得值得。 可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新的难题又悄然而至。 这天,医生拿着复查报告走进病房,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杨先生,张女士,念念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整体情况不错,但后续的抗排斥治疗还需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且费用依旧很高。另外,之前你们借的高利贷,是不是该尽快还了?” 医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杨志华和张文慧心中的暖意。他们光顾着高兴女儿病情好转,却忘了还有一笔沉重的债务压在身上。 十万块钱的高利贷,一个月的期限早已过了,对方已经催了好几次,语气一次比一次凶狠。 “医生,我们知道了,我们会尽快想办法的。”杨志华强装镇定地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杨志华的肩膀:“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孩子的治疗不能耽误,债务也得尽快处理,别影响了你们的生活和孩子的康复。” 医生走后,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张文慧看着杨志华,忧心忡忡地说:“志华,高利贷那边又催了,我们该怎么办啊?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上门找我们了。” 杨志华的眉头紧紧皱起,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初为了救女儿铤而走险借的高利贷,如今会变成悬在头顶的利剑。 “我知道。”杨志华的声音沙哑,“他们已经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还威胁我说,要是不还钱,就对我们不客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手里的钱,只够念念接下来一个月的治疗费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还高利贷。”张文慧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是他们真的找上门来,吓到念念怎么办?” 想到那些高利贷催收人员的凶狠嘴脸,杨志华的心里也充满了担忧。他不怕自己受委屈,可他怕他们伤害到念念和张文慧。 “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杨志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再去跟他们谈谈,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等我凑够了钱就还给他们。” “他们怎么可能会同意?”张文慧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绝望,“那些人都是唯利是图的,他们只认钱,根本不会跟你讲道理。” 杨志华没有说话,他知道张文慧说的是实话,可他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当天晚上,杨志华找到了高利贷公司。一进办公室,就看到几个身材高大、面露凶光的男人坐在里面,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寸头、脸上有一道疤痕的男人,正是高利贷公司的老板,虎哥。 “杨先生,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赖账呢。”虎哥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威胁。 “虎哥,我不是来赖账的。”杨志华强压着心里的恐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女儿刚做完骨髓移植手术,后续还需要很多治疗费,我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还你。能不能宽限我几个月,等我凑够了钱,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宽限几个月?”虎哥嗤笑一声,拍了拍桌子,“杨先生,我们当初可是说好的,一个月内还清本金和利息,现在期限都过了,你才来说宽限?你当我们是慈善机构吗?” “虎哥,我知道是我违约在先,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杨志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女儿的命是捡回来的,我不能让她因为没钱治疗再次陷入危险。求你了,虎哥,再给我一点时间。” “少跟我来这套!”虎哥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还钱,要么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还钱!” 旁边的几个男人也纷纷站起身,摩拳擦掌,眼神不善地看着杨志华。 杨志华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助。他知道,跟这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只认钱。 “虎哥,我真的没有钱。”杨志华的声音沙哑,“如果你们实在要逼我,我也只能去卖血、卖肾了。可我要是出事了,我女儿就没人照顾了,她的治疗费也没人承担了,你们就算把我逼死,也拿不到钱。” 虎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杨志华会这么说。他打量着杨志华,看到他眼里的绝望和坚定,心里也有些犹豫。他确实是想要钱,可要是把杨志华逼死了,他一分钱也拿不到,反而还会惹上麻烦。 “哼,算你狠!”虎哥冷哼一声,“我可以再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但是利息要翻倍!三个月后,你必须连本带利还给我二十万,要是再还不上,我就拆了你的骨头!” 二十万? 杨志华的心里一沉。三个月内凑够二十万,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答应。 “好,我答应你。”杨志华咬了咬牙,“三个月后,我一定还你二十万。” “最好如此!”虎哥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耍花样,我让你和你女儿都没有好下场!” 从高利贷公司出来,杨志华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夜晚的风很冷,吹在他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三个月,二十万。他该去哪里凑这么多钱?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的父母在乡下务农,一辈子省吃俭用,手里也没有多少积蓄。之前为了给念念治病,已经向他们借了五万块钱,现在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他又想起了亲戚朋友。之前为了给念念治病,已经把能借的都借遍了,现在大家看到他都躲着走,哪里还肯再借钱给他? 难道真的要去卖肾吗? 这个念头在杨志华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知道,卖肾是违法的,而且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可一想到女儿的病情,一想到高利贷的威胁,他就觉得走投无路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了。张文慧还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志华,怎么样了?虎哥同意宽限了吗?” 杨志华点了点头,脸色却依旧很难看:“他同意宽限三个月,但是利息翻倍,三个月后要还二十万。” “二十万?”张文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怎么可能?我们去哪里凑这么多钱啊?” “我不知道。”杨志华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我实在想不出办法了。” 张文慧看着丈夫憔悴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心疼和绝望。她知道,杨志华已经尽力了,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 “志华,要不我们再在网上求助一下?”张文慧犹豫着说,“之前那么多善良的网友帮助了我们,也许他们还会愿意再帮我们一次。” 杨志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可很快又黯淡下去:“不行。之前网友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我们不能再麻烦他们了。而且,二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我们怎么好意思再向他们开口?” “可是,除了这个办法,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张文慧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为了念念,为了这个家,我们只能厚着脸皮再求助一次了。” 杨志华沉默了。他知道张文慧说的是实话,可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那些网友和他们素不相识,却伸出了援助之手,他们已经欠了太多人情,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了。 “让我想想。”杨志华叹了口气,“明天再说,我现在太累了。” 第二天一早,杨志华像往常一样去医院照顾念念。刚走进病房,就看到护士拿着一张缴费单走了进来:“杨先生,张女士,这是这个月的治疗费用,麻烦你们尽快缴一下。” 张文慧接过缴费单,看到上面的数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万五千块钱,这对他们来说,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护士,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们现在手头有点紧。”张文慧小心翼翼地说。 “不好意思,张女士,医院有规定,治疗费用必须按时缴纳,否则会影响后续的治疗。”护士的语气带着歉意,“而且,念念的抗排斥药物不能断,必须按时服用。” 杨志华和张文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他们手里只剩下最后一万块钱,是用来给念念买下个月的抗排斥药物的,根本不够缴纳这个月的治疗费用。 “我们知道了,我们会尽快缴费的。”杨志华深吸一口气,对护士说。 护士走后,病房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志华,怎么办?治疗费用都缴不起了,更别说那二十万的高利贷了。”张文慧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杨志华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连女儿的治疗费用都承担不起,还要让女儿跟着他受苦。 “文慧,你说得对,我们只能再向网友求助了。”杨志华终于下定决心,“为了念念,我们只能厚着脸皮再麻烦他们一次了。” 张文慧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当天下午,杨志华在网上发布了一条求助信息。他详细说明了自己的困境,女儿后续的治疗费用需要很大一笔钱,还欠了二十万的高利贷,希望善良的网友们能够再帮他们一把。他还附上了念念的复查报告和高利贷的借条照片,证明自己所说的都是事实。 信息发布后,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里充满了忐忑。他们不知道网友们会不会再相信他们,会不会再愿意帮助他们。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信息发布还不到一个小时,就有网友开始给他们捐款了。 “念念一定要加油!我们会一直支持你们的!” “之前就帮助过你们,看到念念好转真的很开心。现在遇到困难了,我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二十万虽然很多,但只要我们每个人都伸出援手,一定能凑够的!” 一笔笔捐款不断地涌来,有几百的,有几千的,还有几万的。网友们的爱心像一股暖流,再次温暖了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 有一位匿名网友,一次性给他们捐了五万块钱,还留言说:“看到你们一家人的坚持和念念的坚强,真的很感动。这笔钱不多,希望能帮到你们。祝念念早日康复,一家人幸福美满。” 还有一位在外地打工的网友,给他们捐了一千块钱,留言说:“我每个月工资不高,只能帮这么多了。希望念念能快点好起来,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看着网友们的留言和捐款,杨志华和张文慧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这些善良的网友,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自己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回报他们,回报社会。 短短几天,他们就筹集到了十五万多块钱。加上他们手里剩下的一万块钱,已经足够缴纳这个月的治疗费用,还能还一部分高利贷了。 “志华,我们有救了!”张文慧激动地说,“网友们太善良了,我们真的太幸运了!” 杨志华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动:“是啊,我们遇到了太多善良的人。等念念好了,我们一定要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他们先缴纳了这个月的治疗费用,然后还了高利贷公司十万块钱,剩下的五万块钱,他们计划用来给念念买抗排斥药物和支付后续的复查费用。 虎哥看到他们还了十万块钱,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算你说话算数。剩下的十万块钱,三个月后必须还清,要是再还不上,我可就不客气了。” “放心,虎哥,三个月后我一定还你。”杨志华坚定地说。 解决了眼前的难题,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里轻松了不少。他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照顾念念身上,希望女儿能早日康复。 念念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快,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她经常在病房里来回走动,或者和其他病友的孩子一起玩耍。看到女儿脸上灿烂的笑容,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里也充满了幸福。 这天,病房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老奶奶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走进病房,笑着说:“请问这里是杨念小朋友的病房吗?” “是的,您是?”张文慧疑惑地问。 “我是来看念念的。”老奶奶笑着说,“我在网上看到了你们的事情,很感动。我没有多少钱,只能买一点水果来看望一下念念,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谢谢您,老奶奶。”张文慧连忙接过水果,心里充满了感动,“您太客气了,还特意跑一趟。” 老奶奶走到床边,看着念念,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念念真乖,这么小就这么坚强。奶奶相信你,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谢谢奶奶。”念念礼貌地说,小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老奶奶坐在床边,和念念聊了起来。她告诉念念,她的孙子以前也得过白血病,后来在很多好心人的帮助下,成功治愈了。现在她的孙子已经上大学了,过得很幸福。 “所以啊,念念一定要加油,你也会像我孙子一样,很快好起来的。”老奶奶鼓励道。 念念点了点头,眼里充满了坚定:“奶奶,我会的!我要快点好起来,去看大海,去上幼儿园!” 看着老奶奶和念念温馨互动的样子,杨志华和张文慧的心里充满了温暖。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老奶奶一样善良的人,他们的爱心,就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 老奶奶临走时,偷偷塞给张文慧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一点钱,虽然不多,希望能帮到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念念,她是个好孩子。” 张文慧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钱。她想把钱还给老奶奶,可老奶奶却摆摆手,转身走了。 “谢谢您,老奶奶!”杨志华和张文慧对着老奶奶的背影喊道,眼里满是感激。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念的身体越来越健康。她已经能够像正常孩子一样吃饭、玩耍,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医生说,只要再坚持进行一段时间的抗排斥治疗,念念就可以出院了,以后定期复查就行。 这个消息让杨志华和张文慧欣喜若狂。他们终于可以带着女儿回家了,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为了感谢网友们的帮助,杨志华和张文慧决定,等念念出院后,就带着女儿去感谢那些帮助过他们的网友。他们在网上发布了一条消息,邀请网友们见面,想要当面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 消息发布后,很多网友都积极响应。他们说,不需要当面感谢,只要念念能健康成长,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但也有一些网友表示,愿意见面,想要亲眼看看这个坚强的小姑娘。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杨志华和张文慧收拾好东西,带着念念走出了医院。看着医院大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念念的眼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爸爸,妈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念念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兴奋地问。 “我们先回家,然后去感谢那些帮助过我们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杨志华笑着说。 “好!”念念用力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们回到出租屋,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按照网友们提供的地址,一家一家地去拜访。每到一家,他们都会送上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爱心捐助,恩重如山”八个大字,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 网友们看到念念健康活泼的样子,都非常开心。他们热情地招待杨志华一家,给念念准备了很多礼物和零食。 “念念真可爱,能看到她这么健康,我们真的太开心了。”一位网友笑着说。 “是啊,当初看到你们的求助信息,真的很心疼念念。现在看到她好起来了,我们也放心了。”另一位网友说。 杨志华和张文慧不停地向网友们道谢,感谢他们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援手,给了他们女儿重生的机会。 “如果不是你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们的恩情,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张文慧哽咽着说。 “不用客气,帮助有需要的人是应该的。”网友们纷纷说,“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生活,把念念培养成才。” 拜访完网友们,已经是傍晚了。杨志华和张文慧带着念念来到了海边。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丽极了。 “念念,你看,这就是大海。”杨志华指着大海,对女儿说。 念念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脸上露出了惊讶和兴奋的表情:“哇,大海好大啊!真漂亮!” 她拉着爸爸妈妈的手,沿着海岸线奔跑着,欢呼着,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海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了她脸上的笑容。 杨志华和张文慧跟在女儿身后,看着她欢快奔跑的身影,眼里满是幸福的泪水。他们终于实现了对女儿的承诺,带她来看大海了。 “志华,我们终于熬过来了。”张文慧靠在杨志华的肩膀上,声音哽咽着。 “是啊,我们熬过来了。”杨志华紧紧地抱住妻子,“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我们会好好照顾念念,让她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夕阳下,一家三口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虽然他们现在依然没有房子和车子,还欠着五万块钱的高利贷,未来的路还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他们不再害怕。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心中有爱,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那些曾经的痛苦和绝望,那些来自陌生人的爱心和温暖,都将成为他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他们会永远铭记这份恩情,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让更多的人感受到温暖和希望。 而念念,这个在磨难中重生的小姑娘,也会在爸爸妈妈的关爱和陌生人的祝福中,健康快乐地成长。她会永远记得,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有很多善良的人伸出了援手,帮助她战胜了病魔。她会努力学习,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用自己的行动回报那些帮助过她的人,回报这个充满爱的世界。 海风依旧吹拂着,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希望的味道。杨志华和张文慧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们知道,只要心中有爱,未来就一定会充满阳光。 第1章 国破家亡,夫逝魂摧 靖康二年的寒风,裹挟着北方的沙尘与血腥,像无数把锋利的冰刀,狠狠砸在青州宅院的青砖黛瓦上,瓦片簌簌作响,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在为即将崩塌的王朝、破碎的山河,以及她那骤然断裂的人生,奏响一曲绝望的挽歌。庭院里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枝桠间缠绕着的蛛网,沾着冰冷的寒霜,更添几分萧瑟与凄凉,将这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宅院,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之中。 李清照蜷缩在冰冷的榻边,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锦袍,锦袍上早已沾染了泪痕与尘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丈夫赵明诚冰冷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他早已失去温度的肌肤里,刺骨的寒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却远不及她心中的万分之一疼痛。泪水早已哭干,眼眶红肿得像是核桃,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呜咽,每一声都沙哑得如同破锣,撕扯着五脏六腑,疼得她浑身颤抖,几乎晕厥过去。 不过半月前,这座宅院还满是温馨与暖意。她与赵明诚坐在窗前的暖榻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烛火,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半生收藏的金石古籍。那些青铜鼎彝、名家书画、碑刻拓片,整齐地摆放在案头与书架上,泛着岁月的光泽,是他们耗尽二十余年心血,踏遍山河、散尽家财才搜集而来的珍宝,更是他们二十余年琴瑟和鸣婚姻里,最温暖、最珍贵的慰藉。赵明诚握着她的手,指尖带着书卷的暖意,笑着对她说:“清照,待时局安稳些,我们便卖掉这些不太紧要的藏品,换一艘小船,泛舟江上,寻一处僻静村落,守着最珍贵的典籍,吟诗作对,共度余生。”她当时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憧憬与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幸福。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简单的心愿,终究成了镜花水月,被乱世的洪流彻底击碎,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北方金兵的铁骑,踏破了汴京的城门,徽钦二帝被俘,宗室贵族、宫女太监尽数被掳,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这便是载入史册、让汉人永远铭记的“靖康之耻”。消息传到青州的那一天,天空阴沉得可怕,狂风呼啸,卷着落叶与尘土,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赵明诚身为朝廷官员,虽有心报国,却手无兵权,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国沦陷,心中满是悲愤与自责,日夜忧心忡忡,积郁成疾。加上连日奔波整理金石古籍,生怕这些珍宝落入金兵手中,他废寝忘食,昼夜不休,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终究支撑不住,一病不起。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与发热,赵明诚却不肯卧床休息,依旧强撑着整理藏品,直到咳出鲜血,才被她强行按在床上。她请来了青州最好的太医,抓来了名贵的药材,日夜守在榻边,为他熬药喂药,悉心照料,可他的病情却日渐沉重,短短数日便油尽灯枯,气息奄奄。弥留之际,赵明诚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坚定,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清照……好好活下去……守住我们的宝贝……守住……守住我们的念想……”话音未落,他的手便无力地垂下,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未竟的牵挂,年仅四十九岁。 “明诚……明诚!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李清照趴在赵明诚冰冷的尸体上,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身体,试图感受一丝残留的温度,可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与刺骨的寒凉。“你说过要陪我守着这些宝贝,要陪我泛舟江上的,你说过要与我共度余生的……你不能食言,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她的哭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与窗外的狂风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国没了,家散了,那个与她琴瑟和鸣、相知相守半生的爱人,那个懂她才情、惜她心意的知己,也永远离开了她,将她独自一人,留在了这冰冷残酷的乱世之中。 曾经的岁月有多美好,此刻的痛苦就有多深重。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过往的画面,每一幅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她想起十八岁与赵明诚成婚时的欢喜,那时的她,是吏部侍郎的千金,才情出众,名动汴京;他是吏部尚书的儿子,年轻有为,学识渊博。新婚之夜,红烛高照,他为她描眉,她为他研墨,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她想起两人屏居青州十年的时光,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安稳、最幸福的岁月。他们在庭院里种满了花草,闲暇时便“赌书泼茶”,她指着书架上的书卷,考问他书中的内容,他若答对,便笑着泼她一身茶水,两人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一个个悠闲的午后。她想起他们一同踏遍山河,搜集金石的执着与甜蜜,为了一块残破的碑刻,他们翻山越岭,不辞辛劳;为了一幅名家书画,他们散尽家财,毫不犹豫。每一次找到珍贵的藏品,他们都会一同细细品鉴,吟诗作对,分享心中的喜悦,那时的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只有这些凝聚着岁月与文化的珍宝,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他们无关。她想起每一个灯下共读、诗词唱和的夜晚,烛火昏黄,书卷飘香,他为她写下“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诗句,她为他填下“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词句,字字句句,都藏着浓浓的爱意与温情。 可这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利刃,将她的心割得鲜血淋漓,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痛。她趴在赵明诚的尸体上,哭到浑身无力,哭到意识模糊,若不是丫鬟碧荷及时扶住她,她早已摔倒在地。碧荷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悲痛欲绝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眼眶红肿,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小心翼翼地劝道:“夫人,先生已经去了,您不能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您要是垮了,先生留下的这些宝贝,还有谁来守护啊?先生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碧荷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李清照。她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满是绝望与茫然,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赵明诚冰冷的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她看着满室的金石古籍,看着那些凝聚着她与赵明诚半生心血的宝贝,心中突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是啊,她不能倒下,她不能让赵明诚的心血白费,不能让他们之间最后的念想消失。明诚临终前的嘱托,还在她耳边回响,她必须好好活下去,必须守住这些宝贝,这是她唯一能为赵明诚做的事情,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她颤抖着起身,双腿因长时间跪地而麻木,几乎站立不稳,碧荷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她缓了缓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汹涌的悲痛,眼神中渐渐多了一丝坚定。她看着碧荷,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碧荷,帮我收拾东西。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金兵很快就会打到青州,这些宝贝,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碧荷连忙点头,擦干眼泪,转身去准备打包的箱子与布料。李清照则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熟悉的书卷与藏品,泪水又一次滑落。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本本古籍,指尖划过冰冷的书页,像是在与赵明诚进行最后的告别。每一件宝贝,都承载着她与赵明诚的回忆,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如今却要被迫离开,甚至可能在逃亡途中遗失,她心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可她知道,必须尽快离开,否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接下来的几日,李清照强忍着悲痛,与碧荷一同打包整理金石古籍。她们将最珍贵的书画、碑刻拓片小心翼翼地用棉布包裹好,放进结实的木箱里,外面再用绳子紧紧捆住;将体积较小的青铜器、玉器,放进随身的包裹里,方便携带;那些体积庞大、重量沉重的青铜鼎彝,实在无法随身携带,只能忍痛留在原地,用布料盖好,祈祷它们能躲过战乱,平安传世。她们日夜不休,累了就趴在案头休息片刻,饿了就吃几口简单的干粮,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疲惫与心中的执念。整整三天三夜,她们终于将最珍贵的宝贝整理完毕,足足装了十五车,每一辆车上,都承载着她与赵明诚的心血,承载着他们之间的回忆。 李清照看着这十五车宝贝,心中满是沉重与不安。她知道,逃亡之路必定艰险万分,这十五车宝贝,就像是十五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可她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这些宝贝,在乱世中艰难求生,守住这最后的念想。 出发前夜,李清照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书房里的陈设依旧,赵明诚曾经用过的笔墨纸砚,还摆放在案头,砚台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痕,墙上还挂着两人一同题写的诗词,字迹苍劲有力,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度。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映着她孤单消瘦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凉。她拿起赵明诚曾经用过的毛笔,颤抖着蘸上墨汁,铺开一张宣纸,心中的悲愤与无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她恨金兵的残暴肆虐,恨他们毁了她的家国,毁了她的生活;恨朝廷的软弱无能,恨他们眼睁睁看着山河沦陷,却无力反抗;恨自己身为女子,无法上阵杀敌,无法保家卫国,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离世,看着宝贝面临遗失的危险。 笔尖落下,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她颤抖着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诗句。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却藏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藏着她对家国的热爱,对敌人的痛恨,对英雄的敬仰,更藏着她身为女子,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傲骨与气节。写完后,她将毛笔重重地放在案头,泪水再次滑落,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字迹,也晕开了她心中的痛苦。 夜深了,寒风越来越烈,烛火渐渐微弱,即将熄灭。李清照将写好的诗句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对着赵明诚的灵位,深深鞠了一躬,泪水无声地滑落,声音沙哑而轻柔,像是在与他诉说最后的心事:“明诚,我要带着我们的宝贝走了。我不知道前路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躲过战乱,不知道这些宝贝能不能平安传世,可我会拼尽全力,好好守护它们,就像守护我们的爱情一样,绝不放弃。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们,保佑这些宝贝,保佑我们能早日等到山河收复的那一天,能早日回到我们的家园……” 说完,她擦干眼泪,眼神中满是坚定与决绝。她转身走出书房,看着庭院里空荡荡的景象,看着天边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满是沉重与不安。她知道,这只是她乱世漂泊的开始,接下来的岁月里,她将历经颠沛流离、骨肉分离、被骗改嫁、身心俱疲的种种磨难,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宝贝,最终也大多散落遗失,而她与赵明诚之间的美好回忆,将成为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力量,也成为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日夜撕扯着她,让她在孤独与悲痛中,耗尽余生。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寒风依旧呼啸。李清照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衫,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与碧荷一同,带着十五车金石古籍,悄悄离开了青州的宅院。车轮滚滚,碾压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她心中的悲痛与不舍。她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宅院,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心中默默说道:“明诚,等我,等我守住我们的宝贝,等我等到山河太平,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去,便是半生漂泊,再也没能回到这座充满回忆的宅院,再也没能与赵明诚重逢。她带着十五车宝贝,带着满心的悲痛与执念,踏上了一条充满艰险与磨难的逃亡之路,而等待她的,将是一场场撕心裂肺的痛苦,一次次绝望无助的挣扎,一段段刻骨铭心的悲戚,让她在乱世之中,成为一个孤独无依的孤影,在风雨飘摇中,耗尽一生的心血与泪水…… 车轮渐渐远去,青州的宅院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之中。天边的乌云越来越厚,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她的人生,也将在这场乱世风暴中,彻底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她的悲苦,她的绝望,她的孤独,早已融入这冰冷的寒风之中,融入这破碎的山河之中,成为了那个时代最悲情的写照,成为了千古流传的伤痛与遗憾。 第2章 颠沛流离,珍宝散佚 建炎二年的春日,本该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时节,可战火笼罩下的江南,却只剩一片萧瑟与荒凉。官道两旁的田地早已荒芜,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曾经肥沃的土壤被马蹄践踏得面目全非,偶尔能看到散落的尸骨与残破的衣物,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远处的村庄一片死寂,房屋大多被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斜插在地上,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金兵的残暴肆虐。 李清照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旧棉袍,却依旧抵挡不住车厢外刺骨的寒风。马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浑身酸痛,胸口隐隐作痛。她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荒凉破败的景象,眼中满是悲痛与茫然。曾经的江南,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的人间仙境,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诗意水乡,可如今,却被战火摧残得满目疮痍,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她带着十五车金石古籍,与碧荷一同踏上了逃亡之路,前路茫茫,风雨飘摇,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沉重。离开青州后,她们一路向南,躲避着金兵的铁骑,绕过战乱的城池,不敢停留片刻。白日里,她们顶着寒风与沙尘,在官道上匆匆赶路,生怕遇到金兵或劫匪;夜晚里,她们只能在破旧的寺庙或荒废的驿站里落脚,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裹着单薄的衣衫,勉强休息几个时辰。曾经养尊处优、才华横溢的女词人,如今却衣衫褴褛,满面风霜,双手因长期搬运重物而布满老茧与冻疮,曾经清亮灵动的眼眸,也被疲惫、焦虑与悲痛填满,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她们先是辗转来到江宁,投靠赵明诚的友人。可乱世之中,人人自危,友人虽有心收留,却也自身难保,只能为她们提供一处简陋的破旧宅院。宅院狭小而冷清,墙壁斑驳,屋顶漏雨,四处弥漫着霉味,与她们曾经在青州的宅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清照没有丝毫怨言,只是将金石古籍小心翼翼地存放在干燥的房间里,日夜警惕,亲自看守,生怕遭遇劫匪或金兵。她知道,这些宝贝是她与赵明诚半生的心血,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可即便如此,危险还是悄然降临。在江宁停留不足三月,金兵逼近的消息便传来,城中百姓纷纷出逃,人心惶惶,四处都是慌乱的人群与嘈杂的哭喊声。李清照不得不再次收拾行囊,带着宝贝们继续逃亡。这一次,路途更加艰险,金兵的铁骑在身后紧追不舍,她们只能不分昼夜地赶路,常常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饭,喝不上一口水,累得筋疲力尽,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最让她心痛的是,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宝贝,在逃亡途中渐渐散落。一次,她们遭遇暴雨,大雨倾盆而下,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马车被雨水浸泡,车厢漏水,不少书画因雨水浸泡而损毁,纸张变得软烂,上面的字迹与画作渐渐模糊,最终化为一滩滩墨渍。李清照看着那些被损毁的书画,心疼得浑身发抖,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落,她蹲在泥泞的路边,小心翼翼地捡起残破的纸片,试图将它们拼凑完整,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挽回。那些凝聚着她与赵明诚心血的宝贝,就这样在她眼前被毁坏,每一片残破的纸片,都像是在她心上剜去一块肉,让她痛不欲生。 “明诚……我对不起你……我没能好好守护我们的心血……”她抱着残破的书画,跪在泥泞的地上,放声大哭,声音凄厉而绝望,“这些都是我们踏遍山河、散尽家财才换来的,可如今,却毁在了我的手里……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向你交代……” 碧荷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忙上前扶起她,哽咽着说:“夫人,您别自责了,这不是您的错,是这乱世,是这该死的战火……我们已经尽力了,先生在天之灵,一定会理解您的……” 李清照靠在碧荷怀里,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心中满是绝望与无力。她知道,碧荷说得对,这不是她的错,可她还是无法原谅自己。那些宝贝,不仅仅是文物,更是她与赵明诚爱情的见证,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回忆,如今却一点点被毁坏,被遗失,她的心,也一点点被撕碎。 逃亡路上,这样的遭遇屡见不鲜。有的碑刻拓片因路途颠簸而从马车上掉落,被马蹄践踏得粉碎;有的青铜器因太重无法携带,只能忍痛丢弃在路边,眼睁睁看着它们被路过的流民捡走,或被金兵毁坏;有的珍贵古籍因长期存放不当,受潮发霉,字迹模糊,无法辨认。每失去一件宝贝,李清照都要痛哭一场,心中的痛苦与愧疚越来越深,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在悲痛中继续前行,拼尽全力守护着剩下的宝贝。 一次,她们在途中遭遇一伙劫匪。劫匪手持刀枪,凶神恶煞,拦住了她们的马车,叫嚣着要抢走所有的财物与宝贝。李清照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挡在马车前,大声说道:“这些都是祖宗留下的文化瑰宝,不是我的私产,你们不能抢走它们!若是你们非要抢,就先杀了我!” 劫匪见她一个弱女子竟敢反抗,更加愤怒,其中一个劫匪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李清照,她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直流,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与身下的泥土。碧荷吓得大哭,急忙上前扶起她,想要保护她,却被劫匪一把推开,摔倒在地,胳膊擦破了一大片皮,鲜血淋漓。 “夫人!夫人您没事?”碧荷忍着疼痛,爬过去扶起李清照,心疼地为她擦拭额头的鲜血。 李清照看着劫匪们开始搬运马车上的宝贝,看着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书画被随意扔在地上,被脚践踏,心中的绝望越来越强烈。她猛地站起身,不顾额头的疼痛与身上的伤口,扑向一个劫匪,想要夺回宝贝,却被劫匪狠狠一脚踹倒在地,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不识抬举的臭娘们!找死!”劫匪恶狠狠地瞪着她,举起刀就要砍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是一队巡逻的宋军士兵。劫匪们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丢下宝贝,仓皇逃窜。李清照躺在地上,看着士兵们远去的背影,看着地上散落的宝贝,泪水再次滑落,心中满是庆幸与后怕。若不是士兵们及时赶到,她不仅会失去剩下的宝贝,还会丢掉性命。 她挣扎着站起身,与碧荷一同,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宝贝捡起来,擦拭干净上面的泥土与血迹。那些书画早已被践踏得残破不堪,有的甚至被撕成了碎片,再也无法复原。李清照看着这些残破的宝贝,心中满是悲痛,她蹲在地上,将碎片一片片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放声大哭,哭声悲戚而绝望,引得路过的流民纷纷侧目,眼中满是同情与无奈。 逃亡路上,她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剧。她见过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死去的孙子,在路边痛哭流涕;见过年轻的女子,被金兵掳走,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见过年幼的孩子,独自一人坐在路边,茫然地寻找着父母,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助。每一次看到这些,她心中的悲愤就多一分,对赵明诚的思念也多一分。她常常在无人的角落,放声大哭,将心中的痛苦与委屈尽情宣泄出来,可哭过之后,依旧要擦干眼泪,继续前行——她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在乱世中艰难求生,守护着剩下的宝贝,守护着与赵明诚之间最后的念想。 建炎三年,李清照辗转来到越州。此时的她,早已身心俱疲,身体也越来越差,常常咳嗽不止,脸色苍白如纸,稍微活动一下就会气喘吁吁,可她依旧没有放弃守护宝贝的念头。她将剩下的金石古籍妥善存放在一处隐蔽的民宅里,还四处打听时局,希望能找到一处安稳的地方,让这些宝贝得以保全。 可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金兵很快就打到了越州。城中百姓再次陷入恐慌,纷纷出逃,李清照不得不再次收拾行囊,带着宝贝们继续逃亡。这一次,她身边的宝贝已经所剩无几,十五车的金石古籍,如今只剩下寥寥几箱,每一箱都承载着她与赵明诚的心血,是她拼尽全力才守护下来的。她看着这些残存的宝贝,心中满是悲凉——她与赵明诚半生的心血,终究还是没能躲过战乱的摧残,就像他们的爱情,终究还是没能抵过命运的捉弄。 逃亡途中,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日渐萎靡。每到一处,她都要忍受着身体的疼痛与心灵的创伤,都要面对未知的危险与绝望。她常常在深夜里,躺在冰冷的床上,思念着赵明诚,思念着曾经的岁月,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拿起笔,颤抖着写下一首首悲戚的诗词,将心中的痛苦与绝望,都倾泻于笔端。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声声慢·寻寻觅觅》的初稿,就这样在逃亡途中诞生了。字字泣血,句句含悲,道尽了她乱世漂泊的孤独与悲痛,道尽了她失去爱人、失去珍宝的绝望与无助。她寻寻觅觅,想要寻回曾经的安稳,想要寻回爱人的身影,想要寻回那些逝去的美好,可最终,只剩下冷冷清清的处境,只剩下凄凄惨惨的心境,只剩下无尽的孤独与悲戚。那“怎一个愁字了得”的慨叹,更是道尽了她心中无法言说的痛苦,道尽了她半生漂泊的悲苦与绝望,成为了千古流传的悲情绝唱。 不久后,她来到明州,本想在这里暂时落脚,可金兵依旧紧追不舍。为了保护剩下的宝贝,她不得不将它们分批转移,一部分交给信任的友人保管,一部分随身携带,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宝贝在转移途中遗失或损毁。有一次,她将一箱珍贵的书画交给友人保管,可不久后,友人的住处被金兵搜查,那箱书画尽数被金兵抢走,再也没有下落。李清照得知消息后,心疼得大病一场,躺在床上,高烧不退,咳嗽不止,几乎丢掉性命。 当她最后一次清点宝贝时,发现曾经满满的十五车金石古籍,如今只剩下不足一箱,而且大多残缺不全,有的书画残破不堪,有的古籍字迹模糊,有的碑刻拓片只剩下碎片。那一刻,李清照再也忍不住,坐在路边放声大哭,哭声凄厉而绝望,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眼中满是同情与无奈。她为那些遗失的宝贝而哭,为她与赵明诚半生的心血而哭,为她破碎的人生而哭,为这残酷的乱世而哭。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风雨中飘摇,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碧荷紧紧抱着她,一边为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说:“夫人,您别难过了……只要您好好活着,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还有希望……剩下的这些宝贝,我们一定会好好守护的,绝不会再让它们遗失了……” 李清照靠在碧荷怀里,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心中满是绝望。希望?在这乱世之中,哪里还有希望?她失去了国家,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半生的心血,只剩下一副残破的身躯,一颗破碎的心,在这茫茫乱世中,艰难地苟延残喘。她不知道,这样的漂泊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等待她的,还会是怎样的磨难与痛苦。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像是在为她的悲苦命运而哀叹。李清照擦干眼泪,站起身,看着手中残存的宝贝,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坚定。她知道,无论多么艰难,她都不能放弃,她要带着这些残存的宝贝,继续前行,要将它们守护下去,要让后人知道,在这乱世之中,曾经有一对文人夫妇,为了守护文化瑰宝,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与碧荷搀扶着彼此,继续踏上了逃亡之路。前路依旧茫茫,风雨依旧飘摇,可她们的脚步,却带着一丝不屈与坚韧。只是她们都不知道,这场颠沛流离的逃亡,只是她悲苦人生的一部分,等待她的,还有更加撕心裂肺的痛苦,更加绝望无助的遭遇,让她在这乱世之中,彻底沦为一个孤独无依的孤影,在悲痛与绝望中,耗尽余生的心血与泪水…… 官道上,她们的身影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荒凉的尽头。天边的夕阳渐渐落下,染红了半边天空,像是鲜血洒落在天际,为她的悲苦人生,染上了一抹浓重的血色,也为这段颠沛流离的岁月,画上了一段充满伤痛与遗憾的逗号。而接下来的日子,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更加残酷的磨难,一场让她身心俱残、彻底崩溃的浩劫…… 第3章 错付真心,身心俱残 建炎三年的寒冬,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临安城的青石板上,积雪没过脚踝,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李清照裹着一件打了数层补丁的旧棉袍,头发凌乱地绾在脑后,只用一根简陋的木簪固定,脸上布满风霜与冻疮,曾经清丽的容颜早已被岁月与磨难摧残得面目全非。她与碧荷搀扶着彼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中,身后拖着一个沉重的木箱,里面装着她仅剩的几样金石古籍——这是她与赵明诚半生心血的最后遗存,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历经近两年的颠沛流离,她终于抵达临安。这座暂时远离战火的都城,本该是她的避难之所,可进城后看到的景象,却让她满心悲愤与失望。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他们搂着歌姬,出入酒楼茶馆,笙歌燕舞,奢靡享乐,丝毫不见亡国之痛,仿佛北方的战火、百姓的疾苦都与他们无关。朝廷更是早已没了收复河山的雄心,一味地偏安一隅,与金兵苟合,全然不顾北方百姓的死活,不顾中原故土的沦陷。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李清照看着眼前的奢靡景象,嘴唇颤抖着,眼中满是悲愤与不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恨朝廷的软弱无能,恨这些权贵的麻木不仁,更恨自己身为女子,空有一腔家国情怀,却无力改变这残酷的现实,只能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她与碧荷在临安城的城郊,找到了一处简陋的小院。小院破败不堪,院墙斑驳,屋顶漏雪,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可即便如此,这里也成了她在乱世中唯一的落脚点。她用仅存的一点钱财,简单修缮了一下房屋,将木箱里的金石古籍小心翼翼地放在干燥的角落,才算勉强有了一个“家”。 经历了长时间的颠沛流离,李清照的身体早已垮了下来。她常常咳嗽不止,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的旧伤,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她的手脚长满了冻疮,红肿溃烂,一碰就钻心的疼;她的视力也渐渐模糊,看东西越来越吃力。更让她痛苦的是,精神上的折磨早已让她濒临崩溃。身边没有亲人陪伴,只有碧荷不离不弃地照顾她,每到深夜,孤独与思念便会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紧紧包裹,让她无法呼吸。 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大雪,看着院子里萧瑟的景象,思念着赵明诚,思念着青州的宅院,思念着曾经琴瑟和鸣的岁月。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她会拿起赵明诚曾经用过的毛笔,颤抖着在宣纸上写下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泪水模糊了字迹,直到手腕酸痛无力。 “明诚……你要是还在,该多好……”她抱着冰冷的毛笔,蜷缩在窗边,声音沙哑地呢喃,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没有你的日子,真的好苦……这乱世,真的好难……我快撑不下去了……” 碧荷看着她日渐憔悴、精神萎靡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无能为力。她只能更加悉心地照顾李清照,为她熬药、洗衣、做饭,为她取暖、擦药、按摩,陪她说话解闷,试图用自己的微薄之力,为她驱散一丝孤独与痛苦。可她知道,李清照心中的伤痛,早已深入骨髓,不是她的陪伴就能抚平的。 就在李清照身心俱疲、濒临崩溃之际,一个名叫张汝舟的男子,闯入了她的生活。张汝舟是朝廷的一名小官,官职低微,却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攀附权贵,谋取私利。他早就听闻李清照的才情与名声,也隐约得知她手中还残存着一些珍贵的金石古籍,便心生歹意,想要通过迎娶李清照,达到两个目的:一是骗取她手中的宝贝,变卖钱财,改善自己的生活;二是利用她的名声,为自己铺路,谋求更高的官职。 张汝舟刻意接近李清照,伪装出一副温柔体贴、深情款款的模样。他常常借着探望的名义,来到小院,为李清照送来名贵的药材、温暖的炭火和可口的食物;他会耐心地听李清照诉说心中的痛苦与思念,温柔地安慰她,说会好好照顾她,为她遮风挡雨;他会假意夸赞她的才情,与她探讨诗词歌赋,表现出一副知己的模样;他还会承诺,会帮她守护剩下的金石古籍,会陪她共度余生,让她在乱世中不再孤独,不再漂泊。 “清照先生,我知道你半生漂泊,受尽了磨难,”张汝舟坐在李清照对面,眼神温柔,语气诚恳,“我真心爱慕你的才情,心疼你的遭遇。往后余生,就让我照顾你,我会用我的一生,守护你,守护你与赵先生的心血,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李清照早已身心俱疲,渴望得到温暖与依靠,渴望能有一个人陪她走过这艰难的岁月,守护她与赵明诚的宝贝。张汝舟的花言巧语,像一束虚假的光,照亮了她黑暗绝望的内心,让她误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终于可以摆脱孤独与漂泊,有一个安稳的归宿。她看着张汝舟温柔的眼神,听着他诚恳的承诺,心中满是感动,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带着一丝久违的希望。 “张大人……你真的愿意……照顾我吗?”李清照声音沙哑,眼中满是犹豫与期盼。 “当然!”张汝舟连忙点头,握住李清照的手,手掌带着刻意的温度,“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定会对你不离不弃,倾尽所有,护你周全。” 李清照看着张汝舟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她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地说:“好……我答应你……” 她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终于可以在乱世中找到一丝温暖与依靠,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决定,竟是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深渊,让她遭遇了此生最屈辱、最痛苦的磨难,身心俱残,万劫不复。 婚后不久,李清照便发现了张汝舟的真面目。他不仅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反而露出了贪婪与残暴的本性。新婚的新鲜感过去后,他便开始迫不及待地索要她手中的金石古籍,整日缠着她,逼她交出宝贝。 “清照,你把那些宝贝交出来,”张汝舟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语气不耐烦,“那些东西放在你这里,既不安全,又不能当饭吃,不如交给我,我拿去变卖,换些钱财,我们也好过些好日子。” 李清照心中一惊,连忙摇头,坚定地说:“不行!这些是我与明诚半生的心血,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就算我饿死,也绝不会卖掉它们!你当初承诺过,会帮我守护它们,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守护?”张汝舟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贪婪与不屑,“我当初说那些话,不过是哄你嫁给我罢了!你以为我真的会对你这个半老徐娘、病秧子真心吗?我要的,不过是你手中的宝贝,是你的名声!识相的,就赶紧把宝贝交出来,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张汝舟的话,像一盆冰冷的冷水,浇醒了李清照,让她瞬间认清了他的真面目。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残暴的男人,心中满是悔恨与绝望。她后悔自己识人不清,错付了真心,后悔自己在孤独与脆弱中,轻易相信了别人的花言巧语,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这个骗子!你不得好死!”李清照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汝舟,声音沙哑地骂道。 “骗子?”张汝舟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李清照的手腕,用力一甩,她重重地摔倒在地,后脑勺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头晕目眩。“我告诉你,李清照,现在你是我的妻子,你的一切都是我的!那些宝贝,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说完,张汝舟便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将她的箱子、抽屉都翻得乱七八糟,试图找到那些金石古籍。李清照躺在地上,看着张汝舟狰狞的面目,看着他肆意糟蹋自己的东西,心中满是愤怒与绝望。她挣扎着爬起来,扑向张汝舟,想要阻止他,却被他狠狠一脚踹倒在地,疼得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无法动弹。 碧荷听到动静,连忙冲进房间,看到李清照被打倒在地,张汝舟还在肆意翻找,吓得脸色惨白。她急忙扑到李清照身边,想要扶起她,却被张汝舟一把推开,重重地摔倒在墙角,胳膊撞在石头上,瞬间红肿起来,疼得她眼泪直流。 “夫人!夫人您没事?”碧荷忍着疼痛,爬过去扶起李清照,心疼地为她擦拭嘴角的血迹。 李清照靠在碧荷怀里,浑身是伤,疼得几乎晕厥,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坚定,死死地盯着张汝舟,声音沙哑地说:“张汝舟,你休想拿走我与明诚的宝贝!就算我死,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张汝舟看着李清照倔强的模样,更加愤怒,他走上前,一把揪住李清照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李清照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鲜血。 “你还敢嘴硬!”张汝舟恶狠狠地瞪着她,眼中满是凶狠,“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今天我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看你交不交!” 说完,张汝舟便对李清照拳打脚踢,拳头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脸上,脚狠狠地踹在她的肚子、腿上。李清照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疼得撕心裂肺,却依旧紧紧咬着牙,不肯屈服,不肯求饶。她死死地护着藏在怀里的几样珍贵古籍,就算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也绝不会让张汝舟碰它们一下。 碧荷看着李清照被打得浑身是伤,心疼得大哭,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张汝舟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清照被折磨,心中满是无助与悲愤,却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张汝舟打累了,才停下手。他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李清照,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古籍,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却也无可奈何。他冷哼一声,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撑多久!迟早有一天,我会拿到那些宝贝!” 说完,张汝舟便摔门而去,留下李清照与碧荷在冰冷的房间里,相拥而泣。 李清照躺在地上,浑身是伤,每一处都疼得钻心,脸颊红肿,嘴角流血,头发凌乱,衣衫破烂,早已没了往日的才女模样,只剩下无尽的屈辱与痛苦。她靠在碧荷怀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声音沙哑而绝望:“碧荷……我好后悔……我不该相信他……我不该错付真心……我把自己毁了……我对不起明诚……” “夫人,您别难过了,这不是您的错,是那个畜生太坏了!”碧荷一边为李清照擦拭伤口,一边哽咽着说,“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要想办法离开他,要为您讨回公道!” 李清照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离开他?谈何容易!在这个封建礼教森严的时代,女子出嫁后,便要“从一而终”,若是提出和离,不仅会被世人非议,还会身败名裂。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又身无分文,怎么可能摆脱张汝舟的控制? 从那天起,李清照便过上了生不如死的生活。张汝舟不仅对她肆意打骂,还限制她的自由,不让她出门,不让她与外人接触,将她囚禁在家中,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她。他每天回到家,稍有不顺心,就对她拳打脚踢,发泄心中的怒火;他还常常在外寻花问柳,挥霍无度,将她仅存的一点钱财都挥霍一空,让她与碧荷常常食不果腹,饥寒交迫。 李清照的身体越来越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浑身都是淤青与伤口,咳嗽越来越严重,常常咳出鲜血,脸色苍白如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神也越来越空洞,早已没了往日的光彩。她的精神也越来越崩溃,常常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梦见赵明诚对她温柔的笑容,梦见金兵的残暴肆虐,梦见张汝舟狰狞的面目,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浑身冷汗,瑟瑟发抖,再也无法入睡。 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抱着怀里的古籍,默默流泪,心中满是悔恨与绝望。她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识人不清,恨这封建礼教的束缚,恨这残酷的乱世,更恨张汝舟的贪婪与残暴。她甚至想过一死了之,结束这痛苦的生活,可一想到赵明诚的嘱托,想到那些还在自己手中的宝贝,想到碧荷不离不弃的陪伴,她又咬牙坚持了下来——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她要摆脱张汝舟的控制,她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她要守护好与赵明诚最后的念想。 经过一番打听,李清照得知张汝舟在科举考试中存在作弊行为,通过贿赂考官,才得以入朝为官,这在当时是重罪,一旦查实,便会被罢官流放。这个发现,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她知道,这是她摆脱张汝舟的唯一机会,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可她也清楚,按照当时的封建礼教,妻子告发丈夫,无论对错,都要被判入狱两年。一旦她告发张汝舟,不仅会身败名裂,还会遭受牢狱之灾,受尽屈辱。可一想到张汝舟对她的折磨,一想到自己所受的屈辱与痛苦,一想到那些被张汝舟觊觎的宝贝,她便下定了决心——就算粉身碎骨,她也要让张汝舟付出代价,也要摆脱这生不如死的生活。 她拖着残破的身体,开始四处奔走,收集张汝舟作弊的证据。她找到了当年与张汝舟一同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向他们打听情况;她找到了曾经为张汝舟传递贿赂钱财的下人,让他为自己作证;她还写下了详细的状纸,列举了张汝舟作弊的种种证据,字字铿锵,句句含恨。 碧荷看着她拖着病体,四处奔走,心疼得直掉眼泪,想要陪她一起去,却被李清照拦住了。“碧荷,你别跟着我,”李清照看着她,眼神坚定而温柔,“这件事太危险,我不能让你也陷入危险之中。你好好在家等着我,等我摆脱了张汝舟,我们就离开这里,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生活。” 碧荷含泪点头,紧紧握着李清照的手,哽咽着说:“夫人,您一定要保重自己,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这里等您!” 李清照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小院。她独自一人,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步走向官府,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坚定。她知道,等待她的,可能是牢狱之灾,可能是世人的非议,可能是更多的痛苦与屈辱,可她没有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来到官府,李清照将状纸与证据递了上去,向官员诉说了张汝舟作弊的事实,也诉说了自己被张汝舟打骂、囚禁的遭遇。官员经过调查,证实了张汝舟作弊的事实,当即下令将张汝舟逮捕归案,判处贬谪流放,永远不得入朝为官。 张汝舟被带走的那一刻,李清照站在官府门口,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眼中满是悲愤与释然。她终于摆脱了这个恶魔,终于为自己讨回了公道,终于可以守护好与赵明诚的宝贝了。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官员便下令将她也逮捕入狱——按照当时的法律,妻子告发丈夫,无论对错,都要被判入狱两年。 冰冷的铁链套在她的手腕上,刺骨的寒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比身上的伤口还要疼。她看着官员冰冷的眼神,看着周围百姓指指点点的目光,心中满是委屈与悲凉。她做错了吗?她只是想要摆脱恶魔的控制,只是想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只是想要守护好自己的东西,可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这封建礼教的不公,这世道的残酷,让她彻底心寒。 冰冷的牢房里,阴暗潮湿,四处弥漫着霉味与臭味,地上满是污泥与垃圾,墙角还有老鼠四处乱窜。李清照被关在牢房里,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浑身冰冷,瑟瑟发抖。她看着牢房里冰冷的墙壁,看着窗外狭窄的天空,泪水再次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想起了赵明诚,想起了他们曾经的幸福生活,想起了自己颠沛流离的半生,想起了张汝舟对她的折磨,想起了自己所受的屈辱与痛苦,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哀。她的一生,为什么要这么苦?国破家亡,夫逝家散,颠沛流离,错付真心,身心俱残,如今还要遭受牢狱之灾,受尽屈辱。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命运抛弃的孩子,在这乱世之中,孤独地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磨难,没有一丝温暖,没有一丝希望。 碧荷得知李清照入狱的消息后,悲痛欲绝,四处奔走,求助于李清照的友人。在友人的帮助下,李清照最终被减刑,入狱九天后便被释放。可这九天的牢狱之灾,却给她的身心带来了巨大的创伤,让她原本就残破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让她原本就破碎的心,变得更加绝望。 出狱后的李清照,身心俱残,声名狼藉。世人不仅不同情她的遭遇,反而指责她“不守妇道”“告发丈夫”“不知廉耻”,对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甚至有人向她扔烂菜叶、石头,辱骂她。她走到哪里,都会遭到世人的非议与唾弃,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她搬到了一处更加偏僻的小院,与碧荷相依为命。小院简陋而冷清,四处杂草丛生,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常常食不果腹,饥寒交迫。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严重,常常咳出鲜血,视力也越来越模糊,几乎看不清东西。她的精神也越来越萎靡,常常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默默流泪,一言不发,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她常常拿起笔,颤抖着写下一首又一首悲戚的诗词,将心中的痛苦与绝望,都倾泻于笔端。“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这首《摊破浣溪沙·病起萧萧两鬓华》,字字含悲,句句藏痛,道尽了她病卧孤村、身心俱残的悲苦,道尽了她晚年孤苦无依、绝望无助的心境。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她写下这句词时,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声音沙哑而绝望。是啊,她的愁,是国破家亡的愁,是爱人离世的愁,是颠沛流离的愁,是错付真心的愁,是世人非议的愁,是身心俱残的愁……这无尽的愁绪,早已不是一个“愁”字能够概括的,它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让她无法呼吸,无法解脱。 她知道,自己的一生,注定要在孤独与悲痛中度过,注定要在这乱世之中,做一个漂泊无依的孤影。可她依旧没有放弃,依旧在坚持着,依旧在写下那些饱含血泪的诗词,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是她留给后人最珍贵的财富。 寒风依旧呼啸,大雪依旧飘落,将小院覆盖在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之中。李清照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抱着怀里的古籍,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大雪,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哀与绝望。她不知道,这样的痛苦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等待她的,还会是怎样的磨难与凄凉……她只知道,自己的一颗心,早已被这乱世与磨难,彻底碾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只剩下无尽的血泪,在这冰冷的寒冬里,缓缓流淌,染红了岁月,也染红了历史…… 第4章 残年孤苦,梦断故园 绍兴二年的梅雨季,临安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月有余,潮湿的水汽浸透了小院的每一寸角落,青砖缝里钻出的青苔泛着暗绿,墙角的蛛网挂着细密的水珠,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像极了李清照此刻的心境,沉重得喘不过气。 她蜷缩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旧棉袍,棉袍的边角早已磨得发白,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却依旧抵挡不住深入骨髓的寒意。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的旧伤,疼得她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干裂发紫,毫无血色。她微微佝偻着身子,双手紧紧捂着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浑浊而疲惫,早已没了往日的灵动与光彩。 碧荷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碗沿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寒凉。“夫人,趁热喝了,喝了能舒服些……这几日雨大,寒气重,您就别总坐在窗边了,回床上躺着歇息会儿。”碧荷的声音哽咽着,眼眶红肿,看着李清照日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李清照虚弱地抬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却只感受到一丝短暂的暖意,很快便被周身的寒气吞噬。她微微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汤药,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极了她这半生的遭遇,满是苦楚,无处诉说。她屏住呼吸,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刺激得她喉咙一阵发紧,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碧荷连忙递上帕子,轻轻为她擦拭嘴角的药渍与泪水,又拿起一旁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轻声安慰道:“夫人,忍一忍,喝了药就会好起来的……等雨停了,我去院子里给您摘些新鲜的枇杷,润润嗓子。” 李清照摇了摇头,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必了……外面雨大,路滑,别去了……我没事,歇会儿就好。”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上,叶片被雨水压得低垂,水珠顺着叶缘滚落,滴答滴答,像是在为她的悲苦命运而哭泣,又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她已经五十岁了。半生漂泊,历经磨难,国破家亡的剧痛,爱人离世的悲痛,颠沛流离的艰辛,错付真心的屈辱,身心俱残的折磨,世人非议的冷眼……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将她的人生割得支离破碎,将她的心碾碎成泥,只剩下一副残破的身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乱世之中,艰难地苟延残喘。 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金石古籍,早已在一次次的逃亡与变故中散落遗失,如今只剩下寥寥几本残破的书卷,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书页泛黄发脆,上面还残留着雨水浸泡的痕迹与干涸的泪痕,每一页都承载着她与赵明诚的回忆,每一个字迹都藏着她的泪与痛。她常常会拿起这些书卷,颤抖着抚摸上面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赵明诚当年研墨时的温度,听到他们灯下共读时的欢声笑语,可睁开眼,却只有空荡荡的小院,冰冷的雨声,和无尽的孤独与思念。 她常常在梦中回到青州的宅院,回到那个与赵明诚琴瑟和鸣、赌书泼茶的时光。梦中的阳光温暖明媚,院中花香四溢,梧桐树叶郁郁葱葱,光影斑驳地洒在地上。赵明诚坐在窗前的暖榻上,穿着一袭青衫,手持书卷,温柔地看着她,为她研墨,听她吟诗,偶尔还会笑着泼她一身茶水,两人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一个个悠闲而温馨的午后。她会靠在赵明诚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书卷气,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满是安稳与幸福,觉得这样的日子,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归宿。 可每当她想要伸手触碰赵明诚的脸颊,想要将这份幸福紧紧抓住时,梦境便会骤然破碎。她从梦中惊醒,眼前依旧是冰冷潮湿的房间,耳边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孤独与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思念,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紧紧包裹,让她无法呼吸,只能蜷缩在床上,无声地哭泣,泪水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她早已冰凉的心。 “明诚……我好想你……”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很快便消散在雨声中,“这乱世太苦了,我撑不下去了……我好累……我想去找你了……” 碧荷听到她的话,心疼得再也忍不住,扑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哽咽着说:“夫人,您别这么说!先生肯定希望您好好活着,肯定希望您能好好照顾自己!您要是走了,谁还会记得你们的爱情,谁还会记得那些饱含心血的诗词啊?您再坚持坚持,一定会好起来的!” 碧荷的话,像是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让李清照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一丝光芒。是啊,她不能走。她还要将自己的诗词整理成册,流传后世,让后人知道,在这乱世之中,曾经有一对文人夫妇,为了守护金石古籍,为了坚守爱情,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让后人知道,她心中的家国之恨,心中的悲苦与绝望,心中的傲骨与气节;让后人知道,赵明诚曾经爱过她,她也曾经拥有过一段美好的岁月。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开始整理自己的诗词。案头的旧书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诗句,有的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有的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带着颠沛流离的仓促与疲惫;还有的是用指尖蘸着泪水写的,字迹模糊,带着无尽的悲痛与绝望。每一首诗,都是她一生的写照,每一句词,都藏着她的泪与痛,藏着她的爱与恨,藏着她的家国情怀与儿女情长。 整理诗词的过程,像是在一遍遍重温自己的悲惨人生,每读一句,心中的痛苦就多一分,每看一页,眼中的泪水就忍不住流下来。她常常读着读着,便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悲戚而绝望,回荡在冷清的小院里,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她会想起年轻时在汴京的时光,想起与赵明诚成婚时的欢喜,想起屏居青州的安稳,想起逃亡路上的艰辛,想起被张汝舟折磨的屈辱……这些回忆,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破碎的心,让她痛不欲生。 碧荷只能默默陪在她身边,为她擦拭眼泪,为她端茶倒水,为她披上薄毯,心中满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她知道,李清照心中的伤痛,早已深入骨髓,不是她的陪伴就能抚平的,她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照顾好她的饮食起居,陪她走完这最后的时光。 随着年龄的增长,李清照的身体越来越差,视力也渐渐模糊,常常看不清字迹,只能让碧荷念给她听,自己则在一旁默默回忆,偶尔补充几句遗漏的词句。她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差,常常忘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忘记自己整理到了哪里,甚至有时候,会突然忘记赵明诚的模样,只能拼命地回想,直到眼泪流出来,才能勉强想起他温柔的笑容。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放弃,依旧在坚持着,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心愿,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是她留给后人最珍贵的财富。 绍兴十三年,朝廷与金国签订了“绍兴和议”,以割让淮河以北的土地、向金国称臣、每年缴纳巨额岁贡为代价,换取了暂时的和平。消息传到临安,城中的达官贵人欢呼雀跃,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继续过着奢靡享乐的生活,可李清照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听着街头百姓麻木的议论,心中满是悲愤与失望,甚至还有一丝彻骨的寒意。 她恨朝廷的软弱无能,恨他们为了苟且偷生,不惜出卖国土,出卖百姓,忘记了北方沦陷的故土,忘记了流离失所的百姓,忘记了“靖康之耻”的奇辱大恨;她恨金国的残暴肆虐,恨他们毁了她的家国,毁了她的生活,让她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半生的心血;她更恨自己身为女子,空有一腔家国情怀,空有一身才情,却无力改变这残酷的现实,只能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国土沦丧,只能在这江南的烟雨之中,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她挣扎着从藤椅上站起来,在碧荷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案头,拿起一支早已磨秃的毛笔,颤抖着蘸上墨汁,铺开一张残破的宣纸。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的诗句。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却藏着无尽的无奈与悲凉,藏着她对家国命运的担忧,对后人的期许,更藏着她身为女子,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傲骨与气节。 写完后,她将毛笔重重地放在案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倒在碧荷怀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滴落在宣纸上,像一朵朵凋零的红梅,触目惊心。碧荷吓得连忙扶住她,心疼地哭道:“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我这就去请太医,您一定要坚持住!” 李清照摇了摇头,虚弱地拉住碧荷的手,声音沙哑地说:“不必了……碧荷,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我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山河收复的那一天了,再也回不到曾经的故园了,再也见不到明诚的身影了……”她的眼神渐渐涣散,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好累……真的好累……我想去找明诚了……想回到我们的青州宅院,想再和他一起赌书泼茶,一起整理金石古籍……” 碧荷抱着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哽咽着说:“夫人,您别这么说!先生肯定在等您,等您把诗词整理好,等您把你们的故事流传下去……您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李清照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像是终于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赵明诚的身影,看到了曾经的美好岁月。她靠在碧荷怀里,渐渐闭上了眼睛,呼吸越来越微弱,手也慢慢垂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动静。 “夫人?夫人?”碧荷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却再也得不到回应。她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李清照的鼻息,发现早已没了气息,心中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裂,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悲戚而绝望,回荡在冷清的小院里,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让人肝肠寸断。 这一年,李清照七十三岁,在孤独与悲痛中,走完了她悲情的一生。她的一生,是被乱世摧毁的一生,是充满遗憾与痛苦的一生,是孤独无依的一生。她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剧痛,承受了爱人离世的悲痛,熬过了颠沛流离的艰辛,遭受了错付真心的屈辱,忍受了身心俱残的折磨,最终在江南的烟雨之中,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思念,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去世后,碧荷按照她的遗愿,将她的诗词稿小心翼翼地整理成册,取名为《漱玉词》。那些饱含血泪的诗句,字字泣血,句句含悲,道尽了她一生的悲苦与绝望,道尽了她心中的家国之恨与爱情之殇。碧荷又四处奔走,向友人求助,凑了一点钱财,将李清照安葬在了临安城外的一处山坡上。山坡朝着北方,朝着她魂牵梦萦的故园方向,像是她即便死后,也依旧在期盼着山河收复,期盼着能回到曾经的家园,与赵明诚重逢。 雨依旧在下,江南的烟雨朦胧,掩盖了她的孤坟,掩盖了她一生的悲苦,却掩盖不了她的才情与风骨,掩盖不了她留下的那些千古绝唱。她的诗词,流传千古,被一代代人吟咏传唱;她的故事,被一次次诉说,让后人永远铭记着这位乱世之中的孤影,铭记着她的悲苦,敬佩着她的才情。 残年孤苦,梦断故园。李清照的一生,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悲情绝唱,是一曲永不停歇的悲韵之歌。她用自己的一生,写下了女子在乱世之中的无奈与悲凉,写下了对家国的热爱与对命运的抗争,她的孤影,永远留在了江南的烟雨之中,留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留在了后人的心中,直到永远,永远……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却依旧驱散不了天地间的阴霾,就像李清照的一生,即便有过短暂的美好,也终究被乱世的黑暗吞噬,只留下无尽的悲痛与遗憾,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流淌,让后人永远为之动容,永远为之痛心疾首。 第1章 初承帝恩,琴瑟和鸣 西汉永始年间,长安未央宫的春色,总比宫外浓几分。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雍容华贵,姹紫嫣红映着鎏金廊柱,连风都带着几分温润的暖意,可这份暖意,却偏偏漫不进班婕妤独居的长信宫偏殿,只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投下几缕转瞬即逝的光斑。 她本名班恬,出身儒学世家,父亲班况曾北击匈奴,立下赫赫战功,兄长班伯、班游皆是饱学之士,家中藏书万卷,自幼便浸润在笔墨书香里。她不仅通晓经史子集,能诗善赋,更兼品性温婉娴静,举止端庄得体,一双眼眸清澈如溪,藏着书卷气的温润,又带着几分世家女子的清贵。建始元年,她以良家子身份入宫,初为少使,因才情出众、品性高洁,很快便深得汉成帝刘骜的青睐,册封为婕妤,移居荣华宫,一时宠冠后宫。 成帝初见班婕妤时,便被她身上的书卷气打动。彼时后宫女子多以美貌争宠,唯有班婕妤,既能与他谈论经史,引经据典剖析政事,又能抚琴作赋,以清雅诗文慰藉他朝堂烦忧。成帝曾特制一辆双人辇车,想与班婕妤同乘出入,彰显她的特殊地位,可她却婉言拒绝,柔声劝谏:“妾闻古代圣贤之君,身边皆有贤臣相伴,唯有夏桀、商纣、周幽王等亡国之君,才会与宠妃同辇游乐。陛下若与妾同乘,岂不是与亡国之君相仿?” 成帝听后,心中愈发敬重,不仅打消了同辇的念头,还常向朝臣夸赞班婕妤的贤德,将她比作春秋时期的贤妃樊姬。那段时日,是班婕妤一生中最明媚的时光。每日清晨,她会陪着成帝在御花园散步,看晨露沾湿花叶,听鸟鸣婉转;午后,两人在书房对坐,成帝批阅奏章,她便在一旁抚琴,琴音清雅悠扬,驱散案牍劳形;傍晚,她会为成帝研磨,写下一篇篇清丽的赋文,字里行间满是对帝王的敬重,对岁月静好的期许。 成帝对她的宠爱,并非一时兴起的迷恋,而是带着敬重的珍视。他会将各地进贡的珍稀笔墨送予她,会在她生辰时亲自为她挑选玉佩,会在她偶感风寒时彻夜守在床边,亲手为她掖好被角。后宫嫔妃虽有嫉妒,却因班婕妤贤德无双,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只能暗自艳羡。班婕妤也以为,自己能这样陪着成帝,以才情辅佐君王,以品性安稳后宫,安稳度过一生,甚至能像樊姬辅佐楚庄王那样,助成帝成为一代贤君。 她曾写下《怨歌行》的初稿,彼时心中无半分怨怼,只以团扇自喻,盼着能与君王“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即便岁月流转,也能相守不离。她将初稿藏在锦盒里,想着等成帝闲暇时,再润色后呈予他,分享自己心中的期许。那时的她,眼底满是温柔的光芒,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仿佛都因这份暖意,开得愈发鲜活。 班婕妤的兄长班伯得知她深得帝恩,又能以贤德劝谏君王,心中十分欣慰,特意入宫叮嘱她:“妹妹身处后宫,得君王宠爱是幸事,更要坚守本心,以贤德立身,莫要因宠而骄,更要时刻提醒陛下勤政爱民,不负天下苍生。”班婕妤牢记兄长的教诲,愈发谨言慎行,不仅用心辅佐成帝,还时常接济后宫中境遇贫寒的嫔妃,善待宫中下人,赢得了后宫上下的一致敬重。 那时的未央宫,虽有后宫争宠的暗流,却因班婕妤的存在,多了几分清雅的风气。成帝也常说:“有班婕妤在侧,朕如得良师益友,日日皆有长进。”他甚至曾私下对近臣说,若日后立后,班婕妤定是不二人选。班婕妤听闻后,虽面露羞涩,心中却满是欢喜,她以为,自己的一片赤诚,终究换来了君王的真心相待,往后岁月,定能琴瑟和鸣,相守一生。 可她终究低估了帝王的薄情,也低估了后宫争斗的残酷。她以为,才情与贤德能留住君王的心,却不知,帝王的宠爱,从来都是最易变的东西;她以为,自己与世无争,便能安稳度日,却不知,有些灾祸,从来都不由人选择。 永始元年的春天,汉成帝在阳阿公主府中,见到了舞女赵飞燕。赵飞燕身姿轻盈,舞姿曼妙,宛如飞燕穿堂,一双眼眸勾魂摄魄,带着几分媚骨天成的风情,瞬间便俘获了成帝的心。不久后,成帝又将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接入宫中,赵合德肌肤莹润,体态丰腴,比赵飞燕更添几分柔媚,姐妹二人很快便宠冠后宫,将成帝的心思牢牢拴在身边。 成帝初见赵飞燕姐妹时,还曾念及班婕妤的贤德,偶尔会去荣华宫探望她。可赵飞燕姐妹擅长媚术,又极善专营,她们知道班婕妤贤德无双,是自己争宠路上最大的障碍,便开始暗中设计陷害她。她们常常在成帝面前说班婕妤的坏话,说她自恃才情,轻视君王,说她暗中勾结外臣,意图干预朝政,甚至编造出种种无中生有的谣言,试图离间成帝与班婕妤的关系。 起初,成帝并不相信,还曾斥责赵飞燕姐妹:“班婕妤贤德无双,朕信得过她,你们莫要再胡乱揣测,搬弄是非。”可赵飞燕姐妹并未罢休,她们日复一日地在成帝耳边吹风,又买通宫中下人,制造各种假象,一点点消磨着成帝对班婕妤的敬重与宠爱。 班婕妤察觉到成帝的变化,心中满是不安。她发现,成帝来荣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也不再像往日那般与她谈论经史、共享时光,而是神色匆匆,言语敷衍,眼底满是对赵飞燕姐妹的眷恋。她试图劝谏成帝,提醒他莫要沉迷美色,荒废朝政,可成帝早已被赵飞燕姐妹迷得神魂颠倒,根本听不进她的半分劝告,甚至觉得她唠叨烦人,渐渐对她生出了厌烦之意。 一日,班婕妤在御花园偶遇成帝,他正陪着赵飞燕赏花,赵飞燕依偎在他怀中,娇笑不止,成帝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宠溺,那是班婕妤从未见过的痴迷。班婕妤走上前,恭敬行礼,想劝说成帝早些回宫处理朝政,可成帝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朕与飞燕赏花,婕妤若是无事,便先回宫。” 赵飞燕看着班婕妤落寞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意娇声道:“陛下,班婕妤姐姐才情出众,不如让姐姐为我们吟一首诗,助兴如何?”她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带着几分嘲讽,想看班婕妤的难堪。 班婕妤看着成帝眼中的不耐烦,看着赵飞燕得意的神情,心中一阵刺痛。她强忍着眼底的泪水,轻声说道:“妾近日身体不适,恐难吟诗作赋,扰了陛下与赵妹妹的雅兴,妾先行告退。”说完,她转身便走,素色的裙摆随风飘动,背影满是落寞与凄凉。 回到荣华宫后,班婕妤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拿出锦盒里的《怨歌行》初稿,看着上面满是期许的字句,心中满是苦涩。她以为的琴瑟和鸣,终究抵不过美色的诱惑;她以为的君王真心,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堪一击。御花园里的牡丹依旧开得雍容华贵,可她心中的暖意,却在那一刻,彻底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凉。 她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赵飞燕姐妹不会善罢甘休,成帝的宠爱也早已转移,往后的日子,等待她的,将会是无尽的冷落与排挤,甚至可能是致命的陷害。她的悲情,从这一刻起,便已注定,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荣华宫的灯火,渐渐变得昏暗,映着班婕妤落寞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凉。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看着天边绚烂却转瞬即逝的晚霞,心中满是绝望与苦涩。她轻轻抚摸着锦盒里的赋文,泪水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也晕开了她心中的期许,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悲凉。她不知道,往后的岁月,自己该如何在这冰冷的后宫中立足,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悲惨的命运…… 第2章 构陷缠身,避祸长信 西汉永始二年的深秋,未央宫的寒意比往年更甚。御花园里的花叶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鎏金廊柱上蒙了一层薄霜,连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寒凉,一点点侵蚀着班婕妤早已冰冷的心。 赵飞燕姐妹得宠后,愈发肆无忌惮。她们不仅垄断了成帝的所有宠爱,还在后宫中结党营私,打压异己,凡是不依附她们的嫔妃,皆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排挤与陷害。班婕妤作为曾经宠冠后宫的贤妃,自然成了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们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想要将班婕妤彻底扳倒,永绝后患。 这一日,宫中突然传出流言,说许皇后因嫉妒赵飞燕姐妹得宠,暗中用巫蛊之术诅咒她们,意图加害。流言愈传愈烈,很快便传到了成帝耳中。成帝本就沉迷于赵飞燕姐妹的美色,对许皇后早已心生厌烦,听闻此事后,顿时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彻查此事。 赵飞燕姐妹见机会来了,便趁机添油加醋,暗中买通负责调查的官员,将巫蛊之事嫁祸给班婕妤,声称班婕妤与许皇后勾结,一同诅咒她们,甚至还编造出班婕妤意图谋害君王、干预朝政的谎言。她们拿着伪造的“证据”,在成帝面前哭诉,声泪俱下地说:“陛下,班婕妤自恃才情,一直不满臣妾姐妹得宠,如今竟与许皇后联手用巫蛊之术害我们,若不严惩,日后恐怕会危及陛下的性命与江山啊!” 成帝被她们的泪水与谎言蒙蔽,又想起往日班婕妤的劝谏,心中的厌烦与猜忌瞬间爆发,当即下令将许皇后打入冷宫,并传唤班婕妤前来对峙。 当内侍带着成帝的旨意来到荣华宫时,班婕妤正在窗前研磨写诗。听闻旨意后,她手中的毛笔猛地掉落在宣纸上,墨汁瞬间晕开一片乌黑,宛如她此刻的心境,一片灰暗。她知道,赵飞燕姐妹终于动手了,这场构陷,是她避无可避的灾祸。 她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委屈,整理好衣袍,从容不迫地跟着内侍前往未央宫大殿。一路上,寒风刺骨,吹得她素色的裙摆猎猎作响,也吹得她眼底的泪水险些滑落。她想起了往日与成帝琴瑟和鸣的时光,想起了成帝曾经的敬重与宠爱,想起了自己对岁月静好的期许,心中满是苦涩与绝望。 未央宫大殿内,气氛肃穆冰冷。成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地看着下方的班婕妤;赵飞燕姐妹站在成帝身边,眼中满是得意与挑衅;殿内的文武百官与宫中嫔妃,皆低着头,不敢言语,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班婕妤,”成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怒意,“朕听闻你与许皇后勾结,用巫蛊之术诅咒飞燕姐妹,意图谋害朕,干预朝政,可有此事?” 班婕妤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成帝冰冷的眼神,看着赵飞燕姐妹得意的神情,心中的委屈与悲愤瞬间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从容不迫地说道:“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出身儒学世家,自幼便知晓忠孝节义,深知巫蛊之术乃大逆不道之事,怎会做出如此违背伦理道德之事?臣妾与许皇后虽有交往,却从未有过勾结,更不曾有过谋害陛下、干预朝政的念头。陛下明察秋毫,还请为臣妾做主,还臣妾一个清白!” “清白?”赵飞燕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拿出伪造的“证据”,递到成帝面前,“陛下,这便是班婕妤与许皇后勾结的证据,上面还有她们的字迹,难道还能有假?班婕妤不过是在狡辩罢了!” 班婕妤看着那份伪造的“证据”,心中一阵冷笑。她一眼便看出,上面的字迹根本不是自己的,显然是赵飞燕姐妹找人伪造的。她再次开口,语气坚定地说道:“陛下,这份证据乃是伪造的,臣妾的字迹并非如此,还请陛下仔细辨认。臣妾侍奉陛下多年,陛下深知臣妾的品性与才情,臣妾怎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赵妹妹姐妹二人,不过是因臣妾曾劝谏陛下莫要沉迷美色,便心生怨恨,故意构陷臣妾,还请陛下明辨是非,不要被她们的谎言蒙蔽!” 成帝看着班婕妤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的“证据”,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他深知班婕妤的品性,也知道她的才情与贤德,可赵飞燕姐妹在他耳边的谗言,早已让他对班婕妤心生猜忌与厌烦。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被美色与谎言蒙蔽了双眼,对着班婕妤冷声说道:“班婕妤,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朕念及你往日的贤德,暂且饶你一命,但若再让朕听到你与许皇后勾结的流言,朕定不轻饶!” 班婕妤看着成帝眼中的冷漠与不信任,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辩解,成帝都不会相信她了。帝王的宠爱,从来都是如此薄情,一旦变心,便再也无法挽回。她缓缓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无人在意。 “陛下,”班婕妤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尊严,“臣妾深知,君心难测,宠辱无常。既然陛下不信任臣妾,臣妾留在这荣华宫,也只是徒增烦恼。臣妾恳请陛下,允许臣妾前往长信宫,侍奉太后,从此青灯古佛为伴,不再过问后宫之事,不再参与任何纷争。” 成帝看着班婕妤落寞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却很快便被赵飞燕姐妹的眼神打断。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冷声说道:“准奏。从今往后,你便留在长信宫侍奉太后,若无朕的旨意,不得擅自离开长信宫半步!” “谢陛下恩典。”班婕妤缓缓叩首,声音沙哑地说道。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前往长信宫侍奉太后,虽然远离了成帝,远离了曾经的宠爱,却也能暂时避祸,保住自己的性命与尊严。 离开未央宫大殿时,班婕妤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的荣华宫,身后的帝王宠爱,身后的琴瑟和鸣,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再也无法挽回。她穿着素色的衣袍,在寒风中一步步走向长信宫,背影落寞而凄凉,宛如一片被秋风遗弃的落叶,无依无靠。 长信宫是太后居住的宫殿,地处未央宫的偏僻角落,常年阴冷潮湿,与繁华的荣华宫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御花园的雍容华贵,没有书房的笔墨书香,没有成帝的温柔宠爱,只有无尽的冷清与孤寂,只有冰冷的宫墙与萧瑟的庭院。 班婕妤来到长信宫后,便开始了侍奉太后的生活。每日清晨,她要早早起床,为太后请安,侍奉太后洗漱、用餐;午后,她要陪着太后在庭院中散步,听太后讲述往日的宫廷旧事;傍晚,她要为太后研磨,陪太后阅读经史子集;深夜,当太后入睡后,她才能回到自己的偏殿,独自度过漫漫长夜。 长信宫的偏殿,简陋而冷清,只有一张床榻、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籍与笔墨纸砚,便是她所有的家当。夜晚,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凉,让她难以入眠。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庭院中萧瑟的景象,想起往日与成帝的时光,想起自己曾经的期许,泪水便忍不住滑落。 她拿起笔墨,在宣纸上写下一首又一首悲戚的赋文,将心中的委屈、痛苦、绝望与思念,都倾泻于笔端。她的赋文,不再像往日那般清雅明媚,而是充满了悲戚与哀怨,充满了对帝王薄情的控诉,充满了对命运不公的感慨。《怨歌行》的终稿,便是在这段时间完成的,她以团扇自喻,“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短短几句,道尽了自己从宠冠后宫到被弃冷落的悲惨遭遇,道尽了帝王的薄情与无常,道尽了自己心中的无尽悲苦。 太后深知班婕妤的悲惨遭遇,也敬佩她的才情与贤德,对她十分善待。她常常安慰班婕妤,劝她放下心中的执念,好好生活,可班婕妤心中的伤痛,早已深入骨髓,无法愈合。她知道,自己虽然保住了性命与尊严,却永远失去了曾经的爱情与梦想,永远被困在了这冰冷的宫墙之中,再也无法逃离。 赵飞燕姐妹得知班婕妤前往长信宫侍奉太后,无法再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后,便不再针对她。她们在后宫中愈发肆无忌惮,不仅害死了许皇后,还设计陷害了多位忠臣良将,导致朝政日益腐败,民不聊生。成帝则沉迷于赵飞燕姐妹的美色,整日饮酒作乐,荒废朝政,将国家大事抛之脑后,成为了一代昏君。 班婕妤在长信宫得知这一切后,心中满是痛心与无奈。她曾试图劝谏成帝,可她早已远离了成帝的身边,她的劝谏,根本无法传到成帝耳中。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政日益腐败,看着国家一步步走向衰落,看着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君王,沦为一代昏君,心中满是绝望与悲哀。 长信宫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着班婕妤落寞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凉。她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写下的悲戚赋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也晕开了她心中的无尽悲苦。她知道,自己的悲情,才刚刚开始。往后的岁月,她将在这冰冷的长信宫中度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与孤寂绝望为伍,永远被困在这宫墙之中,直到生命的尽头……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月光依旧冰冷如水,班婕妤的偏殿里,只剩下无尽的冷清与孤寂,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和无声的泪水,诉说着她一生的悲苦与绝望,诉说着她对帝王薄情的控诉,诉说着她对命运不公的感慨。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椅子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抵御心中的寒冷与疼痛,才能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可她不知道,这份安全感,终究只是奢望,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悲惨的命运,更加彻骨的痛苦…… 第3章 宫墙锁恨,病骨凝霜 西汉元延二年的寒冬,长安被一场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惨白,连未央宫的琉璃瓦都裹上了厚厚的积雪,寒风呼啸着掠过宫墙,卷起雪沫子,带着刺骨的寒凉,钻进长信宫的每一个角落。班婕妤的偏殿里,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她裹着一件破旧的素色棉袍,蜷缩在床榻上,身体因寒冷与病痛,不住地颤抖。 自迁居长信宫后,她的日子便一日比一日艰难。宫中的份例本就微薄,又因远离帝恩,时常被宫人克扣,炭火、衣物、吃食都常常短缺。寒冬腊月,她只能穿着单薄的棉袍,靠着微弱的炭火取暖;平日里,她只能吃些粗茶淡饭,甚至有时连温饱都难以保障。可这些物质上的匮乏,远不及心中的孤寂与痛苦来得难熬。 每日清晨,她依旧要强撑着病体,为太后请安,侍奉太后的饮食起居。太后年事已高,身体也日渐衰弱,常常陷入昏迷之中,醒来后便会对着窗外的雪景,感慨岁月无常,宫廷悲凉。班婕妤陪在太后身边,听着她的感慨,心中满是共鸣,却只能强忍着泪水,轻声安慰,为她掖好被角,为她熬制汤药。 太后清醒时,常常拉着班婕妤的手,叹息着说:“恬儿,委屈你了。你本是才情出众、贤德无双的女子,本该得到君王的宠爱,安稳度过一生,却偏偏落得如此下场,都是这深宫害了你,都是那昏君负了你啊。” 班婕妤听着太后的话,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强装坚强,轻声说道:“太后,臣妾不委屈。能侍奉在太后身边,远离后宫纷争,已是臣妾的福气。只是……只是看着陛下沉迷美色,荒废朝政,看着国家一步步走向衰落,臣妾心中实在痛心不已。” 太后看着她眼中的痛心与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息着说:“唉,这都是命啊。帝王的薄情,宫廷的残酷,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你我女子,身处深宫,终究只是身不由己,只能听天由命罢了。” 班婕妤默默点头,心中满是悲凉。她知道,太后说得对,身处深宫的女子,终究只是帝王的附属品,宠辱皆由君王,命运从来都不由自己掌控。她曾经以为,才情与贤德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能留住君王的心,可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笑话。 随着时间的推移,班婕妤的身体也日渐衰弱。她本就体质孱弱,又加之长期的孤寂、抑郁与营养不良,很快便染上了重病。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后来越来越严重,常常咳得撕心裂肺,甚至咳出鲜血;她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发紫,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也变得浑浊不堪,只剩下浓重的哀愁与绝望。 宫中的太医来看过几次,开了些汤药,可她没钱抓药,只能靠着自己采摘的一些草药,勉强维持着性命。宫人见她病重,又失了帝恩,便愈发怠慢,不仅不悉心照料,还常常对她冷嘲热讽,甚至故意刁难。 “哟,这不是曾经宠冠后宫的班婕妤吗?怎么落到这般田地了?”一个负责洒扫的宫女,端着一盆冰冷的水,故意泼在班婕妤的床前,语气嘲讽地说道,“真是可怜啊,生病了连药都买不起,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班婕妤看着床前冰冷的水渍,看着宫女得意的神情,心中满是屈辱与愤怒。她想挣扎着起身,反驳几句,可身体却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宫女扬长而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被褥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绝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好好活着,只是想以才情辅佐君王,只是想安稳度过一生,为什么就这么难……”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只有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凉,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与愚蠢。 深夜,长信宫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班婕妤躺在床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而出,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被褥。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渐渐模糊。 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看到了父母温柔的笑容,看到了兄长们为她讲解经史子集的场景,看到了家中藏书万卷、笔墨飘香的庭院;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初入宫时的模样,看到了成帝曾经的敬重与宠爱,看到了两人在御花园散步、在书房对坐的时光,看到了自己写下《怨歌行》初稿时的满心期许;她仿佛看到了赵飞燕姐妹得意的神情,看到了成帝冷漠的眼神,看到了自己被构陷时的委屈与悲愤,看到了自己迁居长信宫时的落寞与凄凉。 那些曾经的美好与温暖,那些曾经的痛苦与屈辱,那些曾经的期许与绝望,都像潮水般涌来,在她的脑海中交织盘旋,让她痛苦不堪。 “爹娘……兄长……”她喃喃自语,泪水流得更凶了,“我好想你们……我好后悔……后悔入宫……后悔遇见陛下……如果……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入宫……再也不要做帝王的妃嫔……再也不要被这宫墙锁住……” 可她也知道,来生只是奢望,她连今生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她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些赋文,想起了自己的才情与梦想,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贤德与坚守,心中满是不甘与遗憾。她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草草结束;不甘心自己的才情,就这样被埋没;不甘心自己的梦想,就这样化为泡影;不甘心自己的坚守,就这样被辜负。 她挣扎着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到书桌前,拿起一支早已磨秃的毛笔,蘸了蘸早已干涸的墨汁,在宣纸上缓缓写下诗句。她的手很抖,字迹也有些潦草,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风骨与韵味,每一个字,都藏着她的泪与痛,每一句词,都诉着她的不甘与遗憾。 “金阶玉冷孤影残,宫墙锁恨泪潸潸。 贤德难留君王意,才情空负岁月寒。 病骨支离随雪落,初心未改伴灯残。 此生误入宫闱里,来世愿为布衣闲。”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宣纸上,她的身体也缓缓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疼……好疼……”她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宣纸上的诗句,也染红了冰冷的地面。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都渐渐变得黑暗。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听到了她的咳嗽声与摔倒声,急忙赶了过来。当看到班婕妤蜷缩在地上,口吐鲜血,昏迷不醒的模样时,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上前,将她扶起,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婕妤!婕妤!你醒醒!你别吓我!” 可班婕妤始终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靠在宫女的怀里,呼吸微弱,身体冰冷。宫女急忙跑去禀报太后,太后得知后,急忙起身,不顾自己年事已高,亲自来到班婕妤的偏殿。 当看到班婕妤病骨支离、昏迷不醒的模样时,太后心疼得直掉眼泪,急忙下令传太医,又让人去取些炭火与衣物,悉心照料班婕妤。 太医很快便来了,为班婕妤诊脉后,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太后,班婕妤娘娘体质孱弱,又加之长期抑郁、营养不良,病情已经十分严重,恐怕……恐怕凶多吉少了。老臣尽力而为,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她的造化了。” 太后听着太医的话,泪水流得更凶了,急忙说道:“太医,你一定要救救她!她是个好姑娘,不能就这么死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你都要救救她!” 太医点了点头,开始为班婕妤熬制汤药。太后守在班婕妤的床边,亲自为她擦拭嘴角的血迹,为她掖好被角,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希望她能早日醒来。 在太后的悉心照料下,班婕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太后眼中的心疼与担忧,看着床边跳动的炭火,心中满是感动,泪水忍不住滑落:“太后……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 “傻孩子,跟我说什么谢谢。”太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你是个好姑娘,我怎么能看着你死呢?好好吃药,好好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班婕妤微微点了点头,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太后是这深宫中,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病入膏肓,就算有太后的照料,也终究撑不了多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太后一直悉心照料着班婕妤,为她熬药、喂药,为她添置衣物、炭火,为她准备可口的吃食。在太后的照料下,班婕妤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些好转,咳嗽也减轻了一些,眼神也变得清明了一些。 可她心中的伤痛,却依旧无法愈合。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看着庭院中萧瑟的景象,想起往日的时光,想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心中满是悲苦与绝望。她知道,自己就算能暂时活下来,也终究无法逃离这冰冷的宫墙,无法摆脱这悲惨的命运。 元延四年的春天,长安的积雪渐渐融化,万物复苏,御花园里的花草也抽出了新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春意。可观内的长信宫,却依旧一片冷清,没有半分暖意。班婕妤的病情,再次加重,她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之中,偶尔醒来,也只是短暂的片刻,眼神浑浊而空洞,认不出任何人,口中只是反复念叨着“陛下”“才情”“宫墙”“自由”这些破碎的词语。 太后守在她的床边,日夜不休,泪水早已哭干,眼中满是绝望。她知道,班婕妤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 “恬儿,醒醒……你醒醒……”太后紧紧握着班婕妤冰冷的手,声音颤抖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春天来了,御花园里的花开了,你不是最喜欢赏花吗?你醒醒,我带你去赏花……” 可无论太后如何呼唤,如何哀求,班婕妤都始终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越来越冰冷。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不甘,却也有着几分解脱的平静,仿佛终于要摆脱这冰冷的宫墙,摆脱这悲惨的命运,去往一个没有帝王薄情、没有宫廷争斗、没有痛苦绝望的地方,去往一个能让她安心写诗、实现梦想、获得自由的地方。 长信宫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着班婕妤苍白憔悴的脸庞,映着她眼中的无尽悲苦,显得格外凄凉。窗外的春风,吹进偏殿,带着淡淡的春意,却终究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寒冷与绝望。她的悲情,早已深入骨髓,融入血脉,成为了她一生无法摆脱的枷锁。 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的一生,是被宫墙锁住的一生,是被帝王辜负的一生,是充满痛苦与绝望的一生。她的才情,她的贤德,她的梦想,她的初心,都在这冰冷的宫墙中,一点点被消磨,一点点被埋没,一点点化为泡影。 她的悲情,还在继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她永远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都无法得到解脱…… 春风依旧在窗外吹拂,阳光依旧温暖明媚,可长信宫的偏殿里,只剩下无尽的冷清与孤寂,只剩下太后撕心裂肺的哭声,与班婕妤冰冷的身体,诉说着她一生的悲苦与绝望,诉说着她对帝王薄情的控诉,诉说着她对宫墙枷锁的怨恨,诉说着她对自由与梦想的渴望。她的故事,将永远被铭记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深宫女子悲惨命运的真实写照,让后人永远为之动容,永远为之痛心疾首,永远为之感慨万千…… 第1章 青梅枯萎,竹马成殇 晚唐的长安,暮春时节的雨总是缠绵不绝,淅淅沥沥的雨丝打湿了平康坊的青石板,也打湿了鱼玄机眼底的温柔。彼时她还叫鱼幼薇,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才女,七岁能诗,十岁便凭一首《江边柳》惊艳文坛,连着名诗人温庭筠都对她赞赏有加,收她为徒,悉心教导。 她生得清丽绝尘,眉梢藏着江南女子的婉约,眼底带着少女的灵动,一袭素衣站在雨中,宛如一朵沾露的白莲,纯净得让人心疼。彼时的她,心中藏着一份懵懂的情愫,这份情愫,全给了那个叫李亿的少年郎。 李亿是温庭筠的友人之子,出身名门,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第一次见到鱼幼薇时,他便被她的才情与美貌吸引,而鱼幼薇也在一次次诗词唱和中,对这个温柔深情的少年动了心。温庭筠看出了两人的心意,又怜鱼幼薇身世孤苦(父母早逝,寄人篱下),便主动撮合,为两人定下了婚约。 那是鱼幼薇一生之中最明媚的时光。李亿会在雨后天晴时,带她去曲江池畔散步,看碧波荡漾,看柳丝依依;会在月色皎洁的夜晚,与她在庭院中对坐,煮一壶清茶,吟一首小诗;会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郑重许诺:“幼薇,待我考取功名,定以十里红妆娶你,让你做我唯一的妻,一生一世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鱼幼薇信了,她将这份承诺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她开始日日盼着李亿金榜题名,盼着那十里红妆,盼着能与他携手共度一生。她为他写下一首又一首情诗,每一句都藏着少女的娇羞与憧憬,每一字都浸着满心的欢喜与深情。“易得无价宝,难得有心郎”,这是她彼时最真切的心声,她以为,李亿便是那个能与她相伴一生的有心郎。 温庭筠看着两人情意缱绻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担忧。他知道李亿的家族观念极重,而鱼幼薇出身孤苦,无依无靠,这份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恐怕难以长久。可看着鱼幼薇眼中的憧憬,他终究不忍打破这份美好,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李亿能信守承诺,好好待她。 不久后,李亿踏上了进京赶考的路途。离别那天,雨下得很大,鱼幼薇撑着油纸伞,送他到城外的灞桥边。她看着李亿的身影渐渐远去,泪水忍不住滑落,混合着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李郎,我等你回来,一定要平安归来。”她对着他的背影,轻声呼唤,声音带着少女的哽咽。 李亿回头,看着雨中泣不成声的鱼幼薇,心中满是心疼,他快步走回来,紧紧抱住她,轻声安慰:“幼薇,别哭,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一定要等我。” 鱼幼薇点点头,将脸埋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心中满是不舍。她知道,这一别,不知要等多久,可她愿意等,愿意为了那份承诺,为了心中的爱意,一直等下去。 李亿走后,鱼幼薇便日日守在窗前,盼着他的书信,盼着他的归期。她会将李亿送她的玉佩贴身戴着,会一遍遍翻看两人曾经一起写下的诗词,会对着窗外的柳树,诉说自己的思念。每当收到李亿的书信,她都会欣喜若狂,逐字逐句地读着,感受着他字里行间的思念与牵挂,心中的等待也变得更加坚定。 几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李亿金榜题名,高中进士。鱼幼薇得知后,欣喜得热泪盈眶,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一天,终于可以等到李亿回来娶她。她开始精心打理自己的容貌,开始憧憬着婚后的生活,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眼底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可她终究是太天真了,忘了封建门第的森严,忘了权贵之家的薄情,更忘了,男人的承诺,在利益与家族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李亿高中后,很快便被家族召回。他的父母早已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裴氏,家世显赫,能为他的仕途提供极大的帮助。李亿曾试图反抗,试图向父母提及与鱼幼薇的婚约,可他的父母态度坚决,怒斥他“不顾家族颜面,与孤女厮混,耽误前程”,甚至以断绝关系相要挟。 一边是青梅竹马的挚爱,一边是养育自己的父母与光明的仕途,李亿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他想起了与鱼幼薇的情意,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心中满是愧疚;可他又舍不得放弃来之不易的功名,舍不得违背父母的意愿,更舍不得失去家族的支持。最终,在利益与家族的压迫下,他选择了妥协,接受了父母安排的婚事,迎娶了裴氏。 他没有告诉鱼幼薇这个消息,他不敢面对她,不敢辜负她,只能选择逃避。他开始不再给鱼幼薇写信,开始刻意疏远她,试图将这份感情彻底埋葬。 鱼幼薇在长安苦苦等待,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却始终没有等到李亿的归期,也没有等到他的书信。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开始四处打听李亿的消息。可周围的人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含糊其辞,没有人愿意告诉她真相。 直到有一天,温庭筠带着沉重的心情找到了她,将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幼薇,李亿……他已经娶了裴家小姐,他……他不会回来了。”温庭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满是心疼与愧疚,“是我对不起你,当初不该撮合你们,让你陷入这般境地。” 鱼幼薇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温庭筠,眼中满是震惊与茫然,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温师傅,您说什么?您在骗我对不对?李郎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会回来娶我的,他不会食言的……”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是真的,幼薇,”温庭筠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如同刀割,“李亿的父母不同意你们的婚事,逼他娶了裴氏,他……他妥协了。” “妥协了……”鱼幼薇喃喃自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心口的疼痛密密麻麻,几乎让她窒息。她想起了李亿温柔的承诺,想起了两人在曲江池畔的欢声笑语,想起了离别时他坚定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日复一日的等待……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笑话,原来,他的承诺,如此不堪一击,原来,她的等待,如此卑微可笑。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负我……”她抱着头,蜷缩在角落,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沙哑而绝望,“我等了他这么久,盼了他这么久,他却早已娶了别人,早已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易得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原来,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那个有心郎……” 温庭筠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陪在她身边,为她擦拭泪水,轻声安慰。可他的安慰,终究无法抚平她心中的伤痛,无法弥补李亿对她的伤害。 从那天起,鱼幼薇彻底变了。她眼中的灵动与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浓重的哀愁与绝望。她不再梳妆打扮,不再吟诵诗词,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对着窗外的柳树,默默流泪,眼神空洞而麻木。她将李亿送她的玉佩摔碎在地,将两人曾经一起写下的诗词付之一炬,仿佛要将所有与李亿有关的回忆,都彻底销毁。 可那些回忆,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怎么也无法抹去。每当深夜独处时,那份被背叛的痛苦,那份对爱情的绝望,依旧会狠狠吞噬她,让她辗转难眠,泪湿枕巾。她开始酗酒,用酒精麻痹自己,试图忘记这份伤痛,可酒精清醒后,疼痛却更加清晰,更加刺骨。 温庭筠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他试图劝她振作起来,劝她重新拾起诗词,可鱼幼薇却置若罔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与绝望中。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再也没有了光明,再也没有了希望。 她的身体,也在日复一日的酗酒与心碎中,渐渐垮了下来。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后来越来越严重,常常咳得撕心裂肺,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再也没了往日的清丽动人。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强撑着身体,每日对着墙壁发呆,对着空气倾诉自己的痛苦与怨恨。 长安的雨,依旧缠绵不绝,淅淅沥沥的雨丝,像是在为她的悲苦命运而哭泣。鱼幼薇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眼中满是泪水与绝望。她知道,自己心中的那片青梅,早已枯萎;那个承诺会护她一生的竹马,也早已成殇。她的爱情,她的憧憬,她的希望,都在李亿食言的那一刻,彻底破碎,彻底埋葬。 她的悲情,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还有更多的痛苦与绝望,更多的磨难与打击,在等待着她,将她一点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在无尽的伤痛与怨恨中,彻底迷失自己,最终走向毁灭…… 雨还在下,泪还在流,鱼幼薇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角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抵御心中的寒冷与疼痛。可她不知道,这份寒冷与疼痛,将会伴随她一生,成为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成为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第2章 道袍掩泪,心死成灰 晚唐的长安,深秋时节,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平康坊的青石板上,带着刺骨的寒凉。鱼幼薇的小院里,曾经枝繁叶茂的柳树早已褪去翠绿,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宛如她此刻的心境,荒芜而绝望。 自从得知李亿负心的消息后,她便日渐消沉,整日闭门不出,将自己困在狭小的院落里,与酒精为伴,与泪水为伍。昔日清丽绝尘的容颜,如今早已没了半分光彩,脸色苍白如纸,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发紫,唯有一双眼眸,还残留着几分昔日的灵动,却被浓重的哀愁与绝望填满,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温庭筠每日都会来看望她,带来温热的吃食与名贵的药材,试图劝她振作起来。可鱼幼薇却始终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对他的关心视而不见,常常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醒来后便放声大哭,哭够了又继续喝,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将自己的身体与精神,一点点推向崩溃的边缘。 “幼薇,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温庭筠看着她手中的酒坛,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与焦急,忍不住夺过她手中的酒坛,摔在地上,“你是才华横溢的鱼幼薇,不是自甘堕落的酒鬼!李亿负了你,是他的过错,你为何要拿他的过错惩罚自己?为何要毁掉自己的一生?” 鱼幼薇抬起头,眼神浑浊而麻木,看着地上碎裂的酒坛,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毁掉自己?温师傅,我的一生,早在李亿负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毁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没有了他,没有了爱情,没有了希望,我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胡说!”温庭筠怒声呵斥,眼中满是痛心,“你还有才华,还有诗词,还有我这个师傅!你不能就这样放弃自己!你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让李亿后悔,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后悔!” “后悔?”鱼幼薇大笑起来,笑声悲戚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院落里,让人心头发酸,“他不会后悔的,他娶了名门千金,有了光明的仕途,过得风光无限,早已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会后悔?温师傅,你不懂,我心中的痛,你不懂……那份被挚爱背叛的痛,那份满心憧憬化为泡影的痛,早已深入骨髓,无法愈合……” 她说着,泪水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温庭筠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奈,他知道,自己再多的劝说,也无法抚平她心中的伤痛,无法唤醒她心中的希望。他只能默默捡起地上的碎片,为她披上厚厚的外衣,轻声说道:“天冷了,别冻着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可即便有温庭筠的陪伴,鱼幼薇心中的绝望,依旧没有丝毫消散。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黑暗中的囚徒,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离,只能任由黑暗一点点吞噬自己。她开始拒绝进食,拒绝喝药,身体越来越虚弱,常常陷入昏迷之中,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 一日,鱼幼薇从昏迷中醒来,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看着院落里荒芜的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厌倦。她厌倦了这尘世的痛苦,厌倦了这无尽的绝望,厌倦了这没有希望的生活。她想逃离,想解脱,想找一个没有背叛、没有痛苦、没有绝望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她想起了长安城外的咸宜观,那里清静幽雅,远离尘世的喧嚣,是一个修行的好地方。或许,只有遁入空门,穿上道袍,斩断尘缘,才能摆脱心中的伤痛,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抑制。她挣扎着起身,找到了温庭筠,眼神坚定地说道:“温师傅,我想好了,我要去咸宜观修行,遁入空门,斩断尘缘,从此不再过问世事,不再为情所困。” 温庭筠愣住了,他看着鱼幼薇眼中的坚定,心中满是震惊与不舍:“幼薇,你想清楚了吗?一旦遁入空门,便要远离尘世,青灯古佛伴一生,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自由,再也不能吟诵诗词,你真的愿意吗?” “我愿意。”鱼幼薇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决绝,“与其在这尘世中痛苦挣扎,不如遁入空门,寻求解脱。青灯古佛为伴,总好过日日与泪水、酒精为伍。温师傅,我意已决,还请你成全。” 温庭筠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无法改变。他心中满是不舍与心疼,却也只能点头答应:“好,我成全你……我会亲自送你去咸宜观,为你安排好一切。” 几日后,温庭筠亲自送鱼幼薇前往咸宜观。临行前,鱼幼薇换上了一身素色的道袍,褪去了往日的华服,卸下了脸上的妆容,素面朝天,却依旧难掩那份清丽,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清冷与决绝。 她站在小院门口,看着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荒芜凄凉的院落,看着温庭筠眼中的不舍,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舍,却很快便被决绝取代。她对着小院深深鞠了一躬,对着温庭筠深深鞠了一躬,轻声说道:“温师傅,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这份恩情,幼薇永世不忘。从此,世间再无鱼幼薇,只有咸宜观的鱼玄机。” 说完,她转身,毅然决然地朝着咸宜观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温庭筠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渐渐消失在寒风中,心中满是不舍与心疼,泪水忍不住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知道,鱼幼薇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那个才华横溢、灵动明媚的鱼幼薇,从此便要消失在尘世中,只留下一个穿着道袍、青灯古佛伴一生的鱼玄机。 咸宜观果然清静幽雅,远离尘世的喧嚣。观内古木参天,香火缭绕,道士们潜心修行,各司其职,一派祥和的景象。观主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道士,慈眉善目,得知鱼幼薇是温庭筠推荐来的,又得知她的遭遇,心中满是同情,便收留了她,为她取道号“玄机”,从此,鱼幼薇便成了咸宜观的鱼玄机。 初入咸宜观的日子,鱼玄机确实感受到了一丝清静与安宁。她每日跟着老道士修行,诵读经文,打扫观内的卫生,闲暇时便坐在观内的庭院里,看着眼前的青灯古佛,听着耳边的诵经声,心中的伤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些。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斩断尘缘,摆脱心中的伤痛,在这青灯古佛旁,得到真正的解脱。 可她终究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心中的尘缘,哪有那么容易斩断?心中的伤痛,哪有那么容易愈合?每当夜深人静时,每当诵经声停歇时,李亿的身影,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那些曾经的甜蜜回忆,都会像潮水般汹涌而来,狠狠吞噬她,让她痛不欲生。 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青灯旁,对着古佛,默默流泪,泪水滴落在道袍上,晕开了一片片深色的印记。她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李亿要负她?为什么她的爱情会如此悲惨?为什么她的命运会如此坎坷?可古佛无言,青灯无声,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只能任由她在痛苦与绝望中挣扎。 观内的道士们,起初对她还算友善,可时间久了,便渐渐有人开始议论她,说她是“红尘弃妇”,说她“心术不正”,说她“玷污了咸宜观的清静”。那些议论声,像一根根针,深深扎在鱼玄机的心上,让她再次感受到了尘世的恶意与冷漠。 她本以为咸宜观是一片净土,是她的避风港,可没想到,这里依旧充满了流言蜚语,依旧充满了冷漠与排挤。她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找到真正的安宁,都无法摆脱痛苦与绝望。 她开始不再潜心修行,不再诵读经文,常常独自一人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流泪,或是对着墙壁发呆,眼神空洞而麻木。她的道袍,常常沾满泪水,却再也没有人像温庭筠那样,为她擦拭泪水,为她披上外衣,为她带来温暖。 温庭筠时常会来咸宜观探望她,带来她爱吃的吃食,带来外界的消息,试图劝她开心一些。可鱼玄机却始终提不起精神,脸上很少有笑容,眼中满是浓重的哀愁与绝望。她看着温庭筠眼中的心疼,心中满是愧疚,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轻声说道:“温师傅,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傻孩子,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温庭筠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一些,能真正摆脱心中的伤痛,能好好活下去。” 可鱼玄机知道,自己再也开心不起来了,心中的伤痛,早已深入骨髓,无法愈合。她的灵魂,早已在李亿负她的那一刻,彻底死去,剩下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这青灯古佛旁,麻木地活着。 她开始重新拾起诗词,将心中的痛苦、绝望、怨恨,都倾泻于笔端。她的诗词,不再像往日那般灵动明媚,而是充满了悲戚与哀怨,充满了对爱情的绝望,充满了对尘世的厌恶。“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每一首诗,都藏着她的泪与痛,每一句词,都诉着她的怨与悲,让人读之落泪,闻之伤心。 她的诗词,很快便传遍了长安,人们都被她诗词中的悲戚与哀怨所打动,都为她的悲惨遭遇所同情。可同情终究只是同情,无法改变她的命运,无法抚平她心中的伤痛。那些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想要与她诗词唱和,想要一睹她的风采,可鱼玄机却始终闭门不见,她不想再与尘世有任何瓜葛,不想再被任何情感所牵绊。 日子一天天过去,鱼玄机在咸宜观的生活,越来越孤寂,越来越绝望。她的身体,也在日复一日的悲伤与抑郁中,渐渐垮了下来,常常生病,咳嗽不止,脸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憔悴。可她却毫不在意,依旧任由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垮下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减轻心中的痛苦。 深秋的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鱼玄机的房间,带着刺骨的寒凉。她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道袍,却依旧抵挡不住心中的寒冷。她看着眼前跳动的青灯,看着墙上挂着的道袍,眼中满是泪水与绝望。 “李亿……你可知……我还在想你……我还在恨你……”她喃喃自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头上,浸湿了一片,“我遁入空门,穿上道袍,以为能斩断尘缘,摆脱伤痛,可我终究还是做不到……我的心,早已死了,死在了被你背叛的那一刻……” 青灯忽明忽暗,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显得格外凄凉。她知道,自己的一生,早已注定是一场悲剧,一场被爱情背叛、被尘世抛弃、被命运捉弄的悲剧。她的道袍,虽然掩盖了她的泪水,却掩盖不了她心中的伤痛;她的修行,虽然试图斩断尘缘,却终究无法摆脱命运的枷锁。 她的悲情,还在继续。往后的日子,还有更多的痛苦与磨难,在等待着她,将她一点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在无尽的绝望与怨恨中,彻底迷失自己,最终走向毁灭……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青灯依旧在屋内跳动,鱼玄机的房间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和无声的泪水,诉说着她一生的悲苦与绝望。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床榻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抵御心中的寒冷与疼痛,才能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可她不知道,这份安全感,终究只是奢望,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悲惨的命运,更加彻骨的痛苦…… 第3章 孽缘暗生,错付真心 晚唐的长安,初春时节,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咸宜观外的柳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春意。可观内的鱼玄机,心中却依旧是一片寒冬,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荒芜与绝望。 入观已有数年,她每日青灯古佛为伴,诵读经文,提笔写诗,试图用修行与笔墨麻痹自己,斩断心中的尘缘。可李亿的身影,依旧如同梦魇般,日夜缠绕着她,那份被背叛的伤痛,依旧深入骨髓,无法愈合。她的诗词,越来越悲戚,越来越哀怨,字里行间满是对爱情的绝望,对尘世的厌恶,却也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渴望——渴望被爱,渴望被温暖,渴望摆脱这份无尽的孤寂。 温庭筠依旧时常来探望她,带来外界的消息,带来她爱吃的吃食,试图用自己的陪伴,为她驱散心中的寒意。可鱼玄机心中的冰封,早已厚重无比,任凭温庭筠如何努力,都无法融化分毫。她对温庭筠的态度,始终带着一丝疏离,不是不感激,而是不敢再轻易敞开心扉,生怕再次受到伤害。 温庭筠看着她日渐清冷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也只能无奈叹息。他知道,鱼玄机心中的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而他能做的,只有默默陪伴,默默守护。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着,直到一个叫陈韪的年轻乐师,闯入了鱼玄机的生活,打破了这份看似平静的孤寂。 陈韪是长安城中有名的乐师,精通音律,擅长弹奏琵琶,容貌俊朗,气质温润,深得长安城中女子的喜爱。他听闻咸宜观的鱼玄机才情卓绝,诗词动人,便心生仰慕,多次前来咸宜观,想要一睹她的风采,与她诗词唱和,琴瑟和鸣。 起初,鱼玄机始终闭门不见,她不想再与尘世中的男子有任何牵扯,不想再重蹈覆辙,再次陷入爱情的深渊。可陈韪却并未放弃,他每日都来咸宜观外,弹奏琵琶,琴声悠扬婉转,时而悲戚,时而深情,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心事,也仿佛在一点点叩击着鱼玄机冰封的心门。 鱼玄机坐在房间里,听着窗外悠扬的琵琶声,心中渐渐泛起一丝涟漪。她从琴声中,听出了一丝与自己相似的悲戚,听出了一丝真诚的渴望,那份久违的、被人理解的感觉,让她心中的冰封,有了一丝裂痕。 终于,在陈韪连续弹奏了半个月后,鱼玄机打开了房门,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执着的年轻乐师。 陈韪看到鱼玄机的那一刻,瞬间愣住了。他早已听闻鱼玄机清丽绝尘,却从未想过,她竟美得如此惊心动魄。一身素色道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冷,宛如一朵遗世独立的白莲,纯净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玄机道长,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陈韪收起琵琶,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而真诚,“晚辈陈韪,痴迷音律,仰慕道长才情,故而冒昧前来,望道长莫怪。” 鱼玄机看着陈韪眼中的真诚,看着他俊朗的容貌,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却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她微微颔首,语气清冷:“陈公子客气了,既是同道中人,进来一坐便是。” 从那以后,陈韪便成了咸宜观的常客。他常常带着琵琶前来,与鱼玄机在观内的庭院中对坐,他弹奏琵琶,她吟诵诗词,琴瑟和鸣,相得益彰。陈韪的琴声,温柔而深情,总能精准地击中鱼玄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而鱼玄机的诗词,悲戚而动人,也让陈韪深深着迷。 陈韪知道鱼玄机的悲惨遭遇,他常常安慰她,开导她,用温柔的话语,一点点驱散她心中的寒意。他会在春日里,带她去观外的田野间散步,看漫山遍野的野花,感受春日的生机;会在月色皎洁的夜晚,与她在庭院中煮茶论诗,诉说心中的心事;会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对她说道:“玄机,我知道你受过很多伤,我不会像李亿那样负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疼你,爱你,让你重新感受到温暖,感受到被爱的滋味。” 相似的承诺,相似的温柔,让鱼玄机心中的防线,一点点崩塌。她太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太久没有被人如此珍视,太久没有听到这样真诚的告白。她开始动摇,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可以重新开始,是不是自己真的可以摆脱过去的伤痛,是不是陈韪,就是那个能拯救她、给她幸福的人。 温庭筠得知鱼玄机与陈韪交往密切后,心中满是担忧。他了解陈韪的为人,此人看似温润如玉,实则风流成性,用情不专,并非良人。他多次劝说鱼玄机,让她远离陈韪,不要轻易相信他的甜言蜜语,不要再次陷入爱情的陷阱。 “幼薇,陈韪此人不可信,他风流成性,身边女子无数,他对你的好,不过是一时兴起,并非真心待你。”温庭筠看着鱼玄机眼中的憧憬,心中满是心疼与焦急,“你已经受过一次伤害了,不能再受第二次伤害了,你一定要清醒一点!” 可此时的鱼玄机,早已被陈韪的温柔与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她听不进温庭筠的任何劝说,反而觉得温庭筠是在嫉妒陈韪,是不想让自己得到幸福。她冷冷地对温庭筠说道:“温师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并不了解陈公子,他对我是真心的,他不会负我的。我已经孤单太久了,我想抓住这份温暖,我想重新开始,还请你不要再阻止我了。” 温庭筠看着鱼玄机眼中的固执与憧憬,心中满是无奈与痛心。他知道,自己再多的劝说,也无法改变鱼玄机的想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陈韪设下的陷阱,一步步走向再次被伤害的深渊。他只能叹息着说道:“罢了,罢了,你好自为之……若有一日,你受了委屈,记得来找我,我永远都会陪着你。” 说完,温庭筠便转身离开了咸宜观,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他知道,鱼玄机这一次,恐怕又要错付真心,又要承受无尽的痛苦。 得到鱼玄机的回应后,陈韪更是欣喜若狂,他对鱼玄机愈发温柔,愈发体贴。他会送给鱼玄机名贵的首饰,虽然鱼玄机很少佩戴;会为鱼玄机写下一首又一首情诗,虽然诗句略显拙劣;会时时刻刻陪伴在鱼玄机身边,满足她的一切需求,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幸福。 鱼玄机彻底沦陷了,她忘记了过去的伤痛,忘记了李亿的背叛,忘记了温庭筠的劝说,将自己所有的真心,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陈韪。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真心待她的人,终于可以摆脱孤寂,重新拥有幸福。她开始重新梳妆打扮,虽然依旧穿着道袍,却会精心打理自己的头发,会画上淡淡的妆容,眼中也重新泛起了久违的光芒,那是被爱情滋润后的温柔与灵动。 她为陈韪写下了一首又一首深情的诗词,每一首都藏着她的满心欢喜,每一句都浸着她的真挚爱意。“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这是她此刻最真切的心声,她以为,陈韪便是那个能与她白头偕老的一心人。 两人的感情,日渐深厚,咸宜观内的道士们,虽然颇有微词,却也不敢多说什么。鱼玄机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仿佛忘记了所有的痛苦与绝望,忘记了自己是一个遁入空门的道士,只记得自己是一个被爱包围的女子。 可她终究是太天真了,她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风流成性的陈韪,怎么可能会为了她,收心敛性,一心一意地待她?他对她的温柔与深情,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不过是想征服她这个才情卓绝的传奇女子,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罢了。 新鲜感褪去后,陈韪便渐渐露出了本性。他开始不再每日都来咸宜观探望鱼玄机,开始找各种借口推脱,开始对鱼玄机的态度变得冷淡起来。他常常夜不归宿,身边也渐渐出现了其他女子的身影,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温柔体贴,也渐渐消失不见。 鱼玄机很快便察觉到了陈韪的变化,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开始质问陈韪,为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好,为什么总是找借口推脱,为什么身边会出现其他女子的身影。 可陈韪却总是敷衍了事,要么说自己忙于生计,无暇顾及;要么说那些女子只是普通朋友,让她不要多想;要么便干脆发脾气,指责她无理取闹,不信任自己。 “玄机,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多疑?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那些女子只是我的朋友,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陈韪看着鱼玄机眼中的不安与委屈,语气敷衍地说道,眼中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柔与深情。 鱼玄机看着他敷衍的模样,看着他眼中的不耐烦,心中的不安,渐渐变成了恐慌。她想起了李亿当初的背叛,想起了自己曾经承受的痛苦,心中的伤痛,再次隐隐作痛。她不敢相信,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次敞开心扉,竟然又要面临被背叛的命运。 “陈韪,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厌倦我了?是不是想离开我了?”鱼玄机紧紧握着陈韪的手,眼神中满是恐慌与哀求,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陈韪被鱼玄机看得有些心虚,他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生硬地说道:“我说了,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没有不爱你,也没有厌倦你,更没有想离开你。你要是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以后就不来找你了。” 说完,陈韪便用力甩开鱼玄机的手,转身离开了咸宜观,留下鱼玄机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庭院中的柳枝,早已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春意盎然,可鱼玄机心中,却再次陷入了寒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都要绝望。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在角落,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沙哑而绝望,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我总是被人背叛……为什么我想要一份真心的爱情,就这么难……”她喃喃自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李亿负我,陈韪也骗我……难道我天生就是这样的命吗?天生就该被人伤害,天生就该孤独终老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只有冰冷的春风,吹过她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凉,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嘲笑她的愚蠢。 从那以后,陈韪便越来越少来咸宜观,即使偶尔前来,也总是匆匆忙忙,对鱼玄机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越来越不耐烦。他身边的女子,越来越多,关于他的风流韵事,也传遍了长安。 鱼玄机常常从观内道士的口中,听到关于陈韪的消息,每一次听到,心中都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不愿相信,不愿接受自己再次被背叛的事实,她试图挽回这段感情,试图用自己的真心,打动陈韪,让他回心转意。 她为陈韪做他爱吃的饭菜,为他弹奏他喜欢的曲子,为他写下深情的诗词,可陈韪却始终无动于衷,甚至觉得她烦,觉得她纠缠不休。 一日,鱼玄机在长安街头,亲眼看到陈韪搂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有说有笑地走进了一家酒楼。两人举止亲密,眼神温柔,宛如一对恩爱的情侣。那一刻,鱼玄机的心,彻底碎了,碎得四分五裂,再也无法拼凑起来。 她踉跄着后退,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的疼痛,密密麻麻,几乎让她窒息。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对她许下海誓山盟、说要永远爱她、疼她的男人,竟然会如此轻易地背叛她,如此无情地伤害她。 “陈韪……你这个骗子……你这个负心汉……”她对着酒楼的方向,无声地呐喊,声音沙哑而绝望,“我对你那么好,那么真心,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再次伤害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咸宜观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她浑身发抖。街上的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可她毫不在意,她的世界,早已在看到那一幕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回到咸宜观后,鱼玄机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睡不语,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角落,一遍遍回忆着陈韪对她的温柔,回忆着他对她的承诺,回忆着自己曾经的满心欢喜,再对比眼前的背叛,心中的痛苦与怨恨,几乎让她的精神彻底崩溃。 她想起了温庭筠的劝说,想起了自己当初的固执与天真,心中满是愧疚与悔恨。她后悔自己没有听温庭筠的话,后悔自己轻易相信了陈韪的甜言蜜语,后悔自己再次敞开心扉,再次陷入爱情的陷阱,再次承受被背叛的痛苦。 “温师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悔恨,从眼中滑落,“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相信陈韪,不该再次被爱情蒙蔽双眼……我现在好痛苦……好绝望……我该怎么办……” 可后悔早已无济于事,伤害已经造成,痛苦已经降临,她只能独自承受这一切,独自在黑暗与绝望中挣扎。 她的身体,在一次次的背叛与心碎中,彻底垮了下来。她开始剧烈咳嗽,常常咳得撕心裂肺,甚至咳出鲜血,脸色苍白如纸,颧骨凸起,嘴唇干裂,早已没了往日的清丽与灵动,只剩下无尽的憔悴与绝望。 咸宜观内的道士们,见她如此模样,有的心生同情,有的却幸灾乐祸,议论声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那些议论声,像一根根针,深深扎在鱼玄机的心上,让她更加痛苦,更加绝望。 温庭筠得知鱼玄机的遭遇后,立刻赶来咸宜观探望她。当他看到鱼玄机病骨支离、绝望崩溃的模样时,心中满是心疼与愤怒。他心疼鱼玄机再次受到伤害,愤怒陈韪的风流成性与无情无义。 “幼薇,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温庭筠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看着她眼中的绝望与痛苦,声音沙哑地说道,“陈韪那个混蛋,我绝不会放过他!” 鱼玄机看着温庭筠眼中的心疼,心中满是愧疚与委屈,泪水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温师傅……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现在好后悔……好痛苦……” “傻孩子,别哭了,”温庭筠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说完,温庭筠便开始为鱼玄机打理一切,为她请最好的大夫,为她熬药,为她擦拭身体,日夜守在她的身边,悉心照料。在温庭筠的精心照料下,鱼玄机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些好转,可她心中的伤痛,却依旧无法愈合,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她开始变得偏激,变得冷漠,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她对爱情,彻底绝望了;对尘世,彻底厌恶了;对人性,彻底失望了。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一场被爱情反复背叛、被命运反复捉弄的悲剧。 她的悲情,愈演愈烈。往后的日子,还有更可怕的磨难,更致命的打击,在等待着她,将她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在无尽的痛苦、怨恨与绝望中,彻底迷失自己,最终走向毁灭的终点…… 房间里的青灯,忽明忽暗,映着鱼玄机苍白憔悴的脸庞,显得格外凄凉。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而麻木,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滴落在枕头上,浸湿了一片。她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怨恨与绝望,只剩下对爱情的彻底否定,只剩下对命运的无尽控诉。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再也无法感受到温暖了,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黑暗、更加悲惨的命运…… 第4章 疯魔噬心,恨意焚骨 晚唐的长安,盛夏时节,烈日炎炎,蝉鸣聒噪,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咸宜观内的古木枝繁叶茂,遮挡住了部分阳光,却依旧无法驱散鱼玄机心中的冰冷与绝望。 自被陈韪背叛后,鱼玄机的精神便日渐恍惚,她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对任何事抱有希望,眼中只剩下浓重的怨恨与疯狂。温庭筠日夜守在她身边,悉心照料,试图用自己的陪伴,唤醒她心中的理智,可鱼玄机却早已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 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对着青灯古佛,时而放声大哭,时而冷笑不止,时而喃喃自语,口中反复念叨着李亿与陈韪的名字,语气中满是刻骨的恨意。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浑浊,越来越疯狂,脸上常常带着诡异的笑容,让人望而生畏。 “李亿……陈韪……你们这两个负心汉……你们毁了我的一生……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一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她对着空气,厉声嘶吼,声音沙哑而凄厉,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要让你们身败名裂……我要让你们痛苦不堪……我要让你们也尝尝被背叛、被抛弃的滋味……” 温庭筠看着她疯魔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与担忧,却又无能为力。他只能紧紧抱着她,轻声安慰,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可鱼玄机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恨意中,无法自拔。 为了让鱼玄机散心,温庭筠常常带她去观外的曲江池畔散步。可曾经让她满心欢喜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伤痛与怨恨。她看着曲江池畔的柳丝,看着碧波荡漾的湖水,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与李亿在这里的欢声笑语,想起与陈韪在这里的甜蜜时光,心中的恨意便会愈发强烈。 有一次,两人在曲江池畔散步时,恰好遇到了陈韪。陈韪依旧俊朗,身边搂着一位新的女子,谈笑风生,春风得意,仿佛早已将鱼玄机忘得一干二净。 看到陈韪的那一刻,鱼玄机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疯狂,她挣脱温庭筠的手,快步冲向陈韪,对着他厉声嘶吼:“陈韪!你这个骗子!你这个负心汉!你给我站住!” 陈韪看到鱼玄机疯魔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便是浓浓的厌恶。他将身边的女子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鱼玄机:“鱼玄机,你疯了吗?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我警告你,不要再来纠缠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纠缠你?”鱼玄机大笑起来,笑声悲戚而疯狂,回荡在曲江池畔,让人不寒而栗,“是你先骗我的感情,是你先背叛我的!你毁了我的一生,现在却嫌弃我纠缠你?陈韪,你良心过得去吗?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你简直不可理喻!”陈韪怒声呵斥,眼神冰冷,“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赶走!” 随行的仆人立刻上前,想要将鱼玄机拉开。鱼玄机奋力反抗,对着陈韪又抓又骂,可她身体虚弱,根本不是仆人的对手,很快便被仆人推倒在地。 “砰”的一声,鱼玄机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疼得她浑身发抖。她抬起头,看着陈韪冷漠的背影,看着他与身边女子离去的身影,心中的恨意与痛苦,几乎让她的灵魂都要燃烧起来。 “陈韪……我恨你……我恨你……”她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声音沙哑而绝望,泪水混合着血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温庭筠急忙跑过来,将鱼玄机扶起,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看着她眼中的疯狂与恨意,心中满是心疼与愤怒。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伤口,轻声安慰:“幼薇,别这样,不值得为这种人伤害自己……我们回家,好不好?” 鱼玄机摇了摇头,眼神疯狂而坚定:“不值得?不,值得!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我一定要让他痛苦!温师傅,你帮我,你帮我好不好?” 温庭筠看着她疯狂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奈,他知道,鱼玄机已经彻底疯魔了,她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恨意,再也容不下其他。他只能点头答应:“好,我帮你……我帮你……” 从那以后,鱼玄机便开始策划报复。她利用自己的才情与名气,写下了一首又一首讽刺陈韪风流成性、无情无义的诗词,将陈韪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她的诗词,流传甚广,很快便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人们都对陈韪的行为嗤之以鼻,对他指指点点,陈韪的名声,一落千丈,成为了长安城中人人唾弃的风流败类。 陈韪得知后,怒不可遏,他没想到鱼玄机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报复自己。他试图反驳,试图澄清,可鱼玄机的诗词,早已深入人心,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他的仕途,受到了严重的影响,曾经巴结他的人,如今都避之不及,他的生活,也变得一团糟,痛苦不堪。 看到陈韪身败名裂、痛苦不堪的模样,鱼玄机心中涌起一丝强烈的报复快感。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冷笑不止,眼中满是疯狂的光芒:“陈韪,这是你应得的报应!这是你欠我的!你终于也尝到了痛苦的滋味,你终于也知道了什么是绝望!” 可报复的快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无尽的空虚与绝望。她发现,即使陈韪得到了报应,即使他痛苦不堪,自己心中的伤痛,也依旧无法愈合,自己的人生,也依旧无法重来。她的世界,依旧是一片黑暗,依旧是一片荒芜,没有半分光明,没有半分希望。 她开始变得更加偏激,更加疯狂,甚至开始报复身边的人。观内的道士们,只要稍微得罪她,便会遭到她的辱骂与刁难;前来探望她的友人,只要言语稍有不慎,便会被她赶出门外。她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暴躁,越来越让人难以接近。 温庭筠看着她日渐疯狂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与绝望。他试图劝她放下仇恨,重新开始,可鱼玄机却早已被恨意吞噬,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说。她甚至开始怀疑温庭筠的用心,觉得温庭筠是在同情李亿与陈韪,是不想让自己报复他们。 “温师傅,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得太过分了?”鱼玄机看着温庭筠,眼神冰冷而疯狂,“你是不是也同情他们?你是不是也想阻止我?” 温庭筠看着她眼中的怀疑与疯狂,心中满是无奈与痛心:“幼薇,我不是想阻止你,我是不想让你被仇恨吞噬,不想让你毁掉自己……仇恨只会让你更加痛苦,更加绝望,你醒醒!” “醒醒?我早就醒了!”鱼玄机大笑起来,笑声诡异而凄厉,“我从被李亿背叛的那一刻起就醒了!我从被陈韪欺骗的那一刻起就醒了!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真心,根本就没有爱情,只有背叛,只有伤害,只有痛苦!我只有报复,只有让那些伤害我的人痛苦,我才能稍微减轻心中的痛苦!” 说完,鱼玄机便转身,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不肯见温庭筠。温庭筠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满是绝望,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挽回鱼玄机了,那个才华横溢、灵动明媚的鱼幼薇,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恨意吞噬、疯狂偏执的鱼玄机。 鱼玄机的身体,也在日复一日的疯狂与仇恨中,越来越差。她常常陷入昏迷之中,醒来后便更加疯狂,更加偏执。她开始出现幻觉,常常看到李亿与陈韪的身影,对着她冷嘲热讽,对着她指指点点,让她痛苦不堪。 “你们别过来……你们别过来……”她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神恐惧而疯狂,“我恨你们……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 她开始自残,用剪刀划伤自己的手臂,用头撞击墙壁,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掩盖心中的痛苦。房间里的墙壁上,布满了血迹,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衣物与物品,一片狼藉,宛如人间地狱。 温庭筠得知后,急忙赶来,看到房间里的景象,看到鱼玄机手臂上的伤口,看到她眼中的恐惧与疯狂,心中满是心疼与绝望。他急忙为她包扎伤口,紧紧抱着她,轻声安慰:“幼薇,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鱼玄机靠在温庭筠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沙哑而绝望:“温师傅……我好害怕……我好痛苦……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温庭筠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泪水也忍不住滑落,“都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可他知道,这只是安慰,鱼玄机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她再也无法恢复正常了。她的一生,已经彻底毁了,毁在了李亿的背叛中,毁在了陈韪的欺骗中,毁在了自己的仇恨中。 盛夏的夜晚,暴雨倾盆,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咸宜观内的一切。鱼玄机的房间里,灯火忽明忽暗,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映着她手臂上的伤口,映着她眼中的疯狂与绝望,显得格外凄凉,格外恐怖。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暴雨与闪电,听着耳边的雷声与雨声,心中的恨意与痛苦,再次汹涌而来。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父母的疼爱,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才华与梦想,想起了自己曾经对爱情的憧憬与期待,再对比自己如今的模样,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我……”她对着窗外的暴雨,放声呐喊,声音沙哑而绝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想好好活着,只想得到一份真心的爱情,只想实现自己的才华与梦想,为什么就这么难……”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只有暴雨与雷声,回应着她的呐喊,仿佛在为她的悲苦命运而哭泣。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看着锋利的刀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只会痛苦,只会绝望,只会被人伤害,只会伤害身边的人。或许,只有死亡,才能让她得到真正的解脱,才能让她摆脱心中的恨意与痛苦,才能让她重新回到那个没有背叛、没有伤害、没有痛苦的世界。 “李亿……陈韪……你们欠我的……我下辈子再找你们算账……”她喃喃自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剪刀上,“温师傅……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说完,她便拿起剪刀,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一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道袍,染红了她的床榻,染红了冰冷的地面。她的身体,缓缓倒下,眼神中的疯狂与绝望,渐渐被平静取代,仿佛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暴雨依旧在倾泻,雷声依旧在轰鸣,闪电依旧在划破夜空。咸宜观内,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只剩下温庭筠撕心裂肺的哭声,与鱼玄机冰冷的身体,诉说着她一生的悲苦与绝望,诉说着她一生的爱恨与痴缠。 她的悲情,已经达到了极致。她用自己的生命,为这场被爱情反复背叛、被命运反复捉弄的悲剧,画上了一个惨烈而绝望的句号。她的才华,她的梦想,她的爱情,她的人生,都在这一刻,彻底埋葬,彻底消散…… 房间里的灯火,最终还是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与黑暗。鱼玄机的身体,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鲜血不断地流淌,与窗外的暴雨,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最悲怆、最绝望的挽歌,回荡在晚唐的长安,回荡在历史的长河中,让人永远为之动容,永远为之痛心疾首,永远为之感慨万千…… 第5章 残诗遗恨,风骨千秋 晚唐的长安,初秋时节,凉意渐浓,落叶随风飘零,铺满了咸宜观的青石板路,带着无尽的萧瑟与悲凉。鱼玄机自戕未遂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长安,人们对此议论纷纷,有人同情她的悲惨遭遇,有人惋惜她的才华横溢,有人指责她的偏执疯狂,可无论世人如何评价,都无法改变她精神崩溃、病入膏肓的事实。 温庭筠将鱼玄机从鬼门关拉回来后,便日夜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他请来了长安城中最好的大夫,为鱼玄机诊治伤口,调理身体;他亲自为鱼玄机熬药、喂药,为她擦拭身体,为她梳理头发;他每日在她耳边轻声吟诵诗词,诉说过往的时光,试图用熟悉的温暖,唤醒她心中残存的理智。 可鱼玄机终究还是没能清醒过来,她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之中,偶尔醒来,也只是短暂的片刻,眼神浑浊而空洞,认不出任何人,口中只是反复念叨着“李郎”“陈郎”“恨”“痛”这些破碎的词语,随后便再次陷入昏迷。 大夫们多次摇头叹息,对温庭筠说:“温先生,鱼道长的身体本就虚弱不堪,又受了如此重的外伤与内伤,加上心结难解,精神崩溃,恐怕……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您还是做好心理准备。” 温庭筠听着大夫们的话,心中满是绝望与悲痛,泪水忍不住滑落。他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才华横溢、灵动明媚的鱼幼薇,那个他悉心教导、默默守护的徒弟,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他紧紧握着鱼玄机冰冷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幼薇,你醒醒……你不能有事……你还有很多诗词没有写,你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实现,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可无论温庭筠如何呼唤,如何哀求,鱼玄机都始终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身体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憔悴。 咸宜观内的道士们,看着鱼玄机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也满是复杂。曾经对她颇有微词的人,此刻也生出了几分同情;曾经同情她的人,此刻更是悲痛不已。他们每日为鱼玄机诵经祈福,希望能出现奇迹,希望她能平安醒来。 温庭筠依旧没有放弃,他依旧每日守在鱼玄机身边,为她熬药、喂药,为她擦拭身体,为她吟诵诗词。他将鱼玄机曾经写下的诗词,一遍遍读给她听,从《江边柳》到《赠邻女》,从《寄李亿员外》到《江陵愁望有寄》,每一首诗,都藏着她的青春与梦想,藏着她的泪与痛,藏着她的爱与恨。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温庭筠轻声吟诵着鱼玄机年少时写下的《江边柳》,泪水混合着回忆,从眼中滑落,“幼薇,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十岁时写下的诗,那时的你,才华初露,灵动明媚,对未来满是憧憬……你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你醒醒……” 或许是温庭筠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鱼玄机心中还有未了的牵挂,在昏迷了半个多月后,她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温庭筠看到鱼玄机醒来,欣喜若狂,急忙凑上前去,声音颤抖地说道:“幼薇,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鱼玄机看着温庭筠眼中的欣喜与心疼,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随即又被浓重的哀愁与绝望覆盖。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温师傅……我……我还活着……” “是,你还活着,你好好活着……”温庭筠紧紧握着她的手,泪水忍不住滑落,“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鱼玄机看着温庭筠流泪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与不舍:“温师傅……对不起……让你……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温庭筠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只要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 鱼玄机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了一些。她环顾着四周,看着熟悉的房间,看着跳动的青灯,看着墙上挂着的道袍,心中满是无尽的感慨。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父母的疼爱,想起了李亿的背叛,想起了陈韪的欺骗,想起了温庭筠的陪伴,想起了自己的才华与梦想,想起了自己的偏执与疯狂,心中满是悔恨与遗憾。 “温师傅……我……我这辈子……好失败啊……”鱼玄机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我没能……没能得到一份真心的爱情……没能……没能实现自己的才华与梦想……还……还伤害了那么多人……还……还让你为我担心……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不,你没有失败,”温庭筠急忙打断她,声音沙哑地说道,“你很有才华,你的诗词,早已传遍长安,流传千古,你是晚唐最优秀的女诗人之一,你没有辜负自己的才华……至于爱情,不是你的错,是李亿的薄情,是陈韪的无情,是这世道的不公,是这封建礼教的残酷……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你只是被伤害得太深了……” 鱼玄机看着温庭筠眼中的真诚,心中满是感动,泪水流得更凶了:“温师傅……谢谢你……谢谢你这一路以来的陪伴……谢谢你的教导……谢谢你的守护……这份恩情……我……我这辈子……恐怕是还不清了……” “不用还,”温庭筠轻轻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能看着你长大,能看着你写出那么多优秀的诗词,能陪伴在你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鱼玄机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变得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事想做,还有很多遗憾想弥补。她看着温庭筠,眼神坚定地说道:“温师傅……我……我想写最后一首诗……我想……我想把我这辈子的遗憾与悔恨……都写进去……” 温庭筠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满是心疼,却也只能点头答应:“好,我帮你……我帮你磨墨……” 温庭筠急忙起身,为鱼玄机磨墨铺纸,将毛笔递到她的手中。鱼玄机颤抖着接过毛笔,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诗句。她的手很抖,字迹也有些潦草,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风骨与韵味,每一个字,都藏着她的泪与痛,每一句词,都诉着她的悔与憾。 写完最后一个字,鱼玄机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宣纸上,她的身体也缓缓倒了下去。 “幼薇!幼薇!”温庭筠急忙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颤抖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鱼玄机靠在温庭筠的怀里,眼神渐渐变得涣散,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看着温庭筠眼中的悲痛,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她爱入骨髓、也让她恨入骨髓的世界。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却也有着几分解脱的平静,仿佛终于摆脱了尘世的所有痛苦与束缚,去往了没有背叛、没有伤害、没有痛苦的地方,去往了能让她安心写诗、实现梦想的地方。 温庭筠抱着鱼玄机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悲戚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在咸宜观内,回荡在晚唐的长安街头,与窗外的秋风落叶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最悲怆、最绝望的挽歌。 鱼玄机的最后一首诗,留在了宣纸上,诗句悲戚,字字泣血,道尽了她一生的遗憾与悔恨: “恨寄朱弦上,愁凝翠黛间。 尘缘终未了,遗恨满人间。 妙笔生花尽,孤灯伴夜残。 此生多坎坷,来世愿平安。” 这首诗,成为了鱼玄机的绝笔之作,也成为了她一生悲苦命运的真实写照,让人读之落泪,闻之伤心。 温庭筠为鱼玄机料理了后事,他按照鱼玄机的遗愿,将她葬在了咸宜观外的柳树下,与她曾经写下的《江边柳》相伴,与她曾经憧憬的爱情相伴,与她曾经的梦想相伴。墓碑上,只刻着“晚唐女诗人鱼玄机之墓”十个字,简单却庄重,却道尽了她一生的才华与悲苦。 鱼玄机去世的消息,传遍了长安,人们都为她的英年早逝而惋惜,为她的悲惨遭遇而同情,为她的才华横溢而折服。曾经追捧她的文人墨客,曾经指责她的世人,此刻都纷纷前来她的墓前悼念,为她献上鲜花,为她吟诵诗词,为她的一生感慨万千。 李亿得知鱼玄机去世的消息时,正在外地为官。他看着手中的书信,看着鱼玄机的绝笔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鱼幼薇年少时的模样,浮现出两人在曲江池畔的欢声笑语,浮现出自己曾经的承诺,心中满是愧疚与悔恨。他想起了自己的薄情,想起了自己对鱼幼薇的伤害,想起了她的才华与深情,心中的疼痛,密密麻麻,几乎让他窒息。他想前往鱼玄机的墓前,为她献上一束鲜花,为她忏悔自己的过错,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只能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对着长安的方向,默默流泪,默默忏悔。可他的忏悔,早已无济于事,再也无法挽回鱼玄机的生命,再也无法弥补他对她的伤害。 陈韪得知鱼玄机去世的消息时,早已因为名声败坏,沦为街头巷尾人人唾弃的对象,生活落魄不堪。他看着鱼玄机的绝笔诗,看着她一生的悲苦遭遇,想起了自己对她的欺骗与伤害,想起了她的深情与偏执,心中满是愧疚与恐惧。他害怕鱼玄机的鬼魂来找他报仇,害怕自己会遭到报应,只能整日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最终郁郁而终。他的结局,是他应得的报应,是他欠鱼玄机的,终究还是要还的。 温庭筠依旧时常前往鱼玄机的墓前,为她献上鲜花,为她吟诵诗词,为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他将鱼玄机的诗词整理成册,取名为《鱼玄机诗集》,流传于世,让更多的人,能够读到她的诗词,能够了解她的才华,能够知晓她的悲苦命运。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咸宜观外的柳树枯了又荣,鱼玄机的坟墓也渐渐被荒草覆盖,可她的诗词,却依旧流传千古,她的才华,却依旧被世人铭记,她的风骨,却依旧永存于世。 她的诗词,清新婉约,悲戚动人,字里行间满是女性的细腻与深情,满是对爱情的憧憬与遗憾,满是对尘世的无奈与厌恶,满是对命运的控诉与感慨,成为了晚唐文学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也成为了中国古代女性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她的《赠邻女》《寄李亿员外》《江陵愁望有寄》《江边柳》等诗词,更是成为了千古绝唱,被后人反复吟咏,代代相传。 她的一生,是一场被命运捉弄、被爱情背叛、被尘世抛弃的悲剧。她出身孤苦,却才华横溢;她渴望爱情,却屡遭背叛;她遁入空门,却终究无法斩断尘缘;她偏执疯狂,却只是被伤害得太深;她英年早逝,却留下了千古美名。她的悲苦,是晚唐时期无数女性悲惨命运的缩影;她的抗争,是古代女性对封建礼教的反抗;她的才华,是中国古代文学宝库中的瑰宝;她的风骨,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的精神财富。 时光荏苒,千年光阴弹指而过,长安早已不复往日的模样,咸宜观也早已历经沧桑,可鱼玄机的名字,却依旧被世人铭记;她的诗词,却依旧流传千古;她的故事,却依旧让人动容;她的悲苦,却依旧让人惋惜;她的风骨,却依旧永存于世。 残诗遗恨,风骨千秋。鱼玄机用自己短暂而悲苦的一生,写下了一曲跨越千年的悲情绝唱,留下了一份弥足珍贵的文学遗产,铸就了一种永不磨灭的精神风骨。她的名字,将永远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中;她的诗词,将永远流传在人世间;她的故事,将永远被后人传颂;她的风骨,将永远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勇敢地面对命运的坎坷,坚定地追求自己的梦想,执着地守护自己的尊严。 她的灵魂,或许早已化作了西泠湖畔的一缕清风,或许早已化作了曲江池畔的一朵白莲,或许早已化作了咸宜观外的一棵柳树,或许早已化作了世间的一抹书香,永远陪伴着那些热爱诗词、热爱生活、坚守风骨的人,直到永远,永远…… 第1章 闽狱寒骨 清道光十三年,闽地漳州府的天,总是压着化不开的铅灰色。深秋的冷雨裹着海风,斜斜砸在福建谳局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泥点,像极了牢里那些冤魂淌不尽的泪。 陈鳌捏着朱笔的手微微发颤,指腹磨过卷宗上“凶手林阿生,年十六,殴杀壮丁王虎致死”的字样,喉间堵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他抬眼望向堂下,那被衙役押着的少年,正垂着头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单薄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相。 这就是林阿生。 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是半大的后生,可他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胳膊细得跟灶前的麻杆一般,风一吹似乎就要折了。陈鳌当过仵作,也审过无数命案,一眼便知,这孩子别说打死一个人,怕是连提桶水都费劲。 可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死者王虎,年三十有五,身高八尺,是漳州府出了名的壮实汉,靠扛活为生,一身腱子肉硬邦邦的。仵作的验尸格目上,红笔勾着十几处淤青,胸口三道致命伤,皆是钝器所伤,骨裂可见,死者最后因失血过多气绝。 一个麻杆似的少年,打死一个彪形大汉?还打得对方浑身是伤,骨裂流血? 陈鳌冷哼一声,心里已然有了答案。他在福建为官十余年,漳州、泉州一带的龌龊事,他听得见,也看得着,只是从未像今日这般,撞得如此真切。 “林阿生,”陈鳌的声音沉如古钟,在寂静的公堂上回荡,“本官再问你,你是如何杀死王虎的?” 堂下的少年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从相遇的时间,到争执的缘由,再到动手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王虎倒地时的姿势,都说得分毫不差,宛若亲见。 陈鳌又问:“你用何物打人?打在何处?王虎如何反抗?” 少年依旧是那套说辞,连语气停顿的地方,都和第一次提审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情绪,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在背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 公堂两侧的衙役面无表情,师爷低头翻着案卷,仿佛这一切都合情合理。可陈鳌的心里,那股寒意却从脚底直窜头顶,连指尖都凉透了。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供述,这是“宰白鸭”。 这三个字,在闽粤一带流传了数十年,从乾隆朝开始,便像毒瘤一般,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有钱有势的人家子弟犯了命案,不愿伏法,便花大价钱,从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买一个孩子来顶包替死。那些被买来的孩子,就像菜市场里待宰的白鸭子,懵懂间被人一刀抹了脖子,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而林阿生,就是那只待宰的白鸭。 陈鳌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堂下,蹲在林阿生面前。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脖颈上的淤青,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还有那藏在袖管里,微微颤抖的手。 “孩子,”陈鳌的声音放软,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不忍,“本官知道你有冤屈。你据实说来,是谁让你顶罪?是谁教你背的这些口供?本官在这,替你做主。” 林阿生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慌忙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渗出血丝,也不肯说一个字。 “你看看你自己,”陈鳌指着他的胳膊,“这身子骨,连鸡都杀不死,怎么可能打死王虎?那真凶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活得逍遥自在,你却要替他去死,你甘心吗?” “冤枉……” 两个字,轻得像一缕烟,从林阿生的喉咙里溢出来,带着哭腔,还未落地,便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人,草民没有冤枉,王虎确实是草民杀的,草民认罪伏法,任凭大人发落。” 说完,他便再也不肯抬头,任由陈鳌如何追问,都只是重复着“认罪伏法”四个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陈鳌无奈,只得让衙役将他押回大牢。他站在公堂上,望着少年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心里像被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他转身问师爷:“这案子,县衙最初是如何审的?” 师爷躬身答道:“回大人,此案由漳州府漳浦县知县李大人审理,人证物证俱全,犯人供认不讳,便层层上报到了谳局。听说,那林家是漳浦县出了名的贫困户,爹娘都是种地的,家里还有两个弟妹,连饭都吃不饱。” 陈鳌了然。吃不饱饭,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几两银子,就能买断一条人命,就能让父母亲手把自己的骨肉送上刑场。这就是底层百姓的命,在那个年代,轻如鸿毛,贱如草芥。 他回到书房,翻出关于“宰白鸭”的旧案,越看心越寒。漳州、泉州两府,每年这样的冤案竟不下百起,那些被宰的“白鸭”,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了几两银子,为了让家人能活下去,便成了权贵手中的牺牲品。 而那些官员,要么是真糊涂,被口供蒙蔽了双眼;要么是装糊涂,收了有钱人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清朝断案,讲究“罪从供定”,只要犯人认了罪,案子就算定了,谁也不会去深究证据,谁也不会去管那犯人是不是真的冤屈。 官官相护,钱能通神,这就是大清的司法,这就是底层百姓的地狱。 陈鳌越想越气,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哐当响。他为官数十载,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身上的官服,绝不能看着这样的冤案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绝不能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就这样枉死。 “来人,”陈鳌喊来衙役,“备轿,去漳浦县大牢,我要亲自提审林阿生。” 此时的漳浦县大牢,阴冷潮湿,霉味和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林阿生被关在最角落的牢房里,四壁漏风,冷雨从缝隙里钻进来,打在他的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 他蜷缩在草堆里,草堆里满是虱子和跳蚤,咬得他浑身发痒,可他却连抬手挠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爹娘的话,还有那知县李大人冰冷的眼神。 “阿生,你就认了。那李家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有了这银子,你弟弟妹妹就能活下去,就能吃上饱饭,就能穿上新衣服。” “你是哥哥,你该为家里做点牺牲。反正你这身子骨,也活不了多久,不如换点银子,让家人好好活着。” “你要是敢翻供,敢说出实情,我们全家都得死!李家有的是钱,有的是势,能让你死无全尸,能让你弟弟妹妹活活饿死!” 爹娘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五十两银子,就买断了他的一生,就把他推上了断头台。 他想起了弟弟妹妹,那个才三岁的妹妹,连一口白面馒头都没吃过,那个才五岁的弟弟,连一双完整的鞋子都没有。他是家里的老大,他该护着他们,可他没想到,自己护着他们的方式,竟是用自己的命。 他也想起了那个教他背口供的李家管家,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捏着他的下巴,恶狠狠地说:“记住了,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要是敢说错一个字,就打断你的腿,让你爹娘跟着你一起受罪。” 他背了无数遍,背到口干舌燥,背到头晕目眩,背到连做梦都在说那些话。他知道自己是冤枉的,他从来没见过什么王虎,更别说杀了他。可他不敢说,不能说,他怕,怕李家的报复,怕爹娘的责骂,怕弟弟妹妹活不下去。 牢房的门被推开,狱卒端着一碗冷粥走了进来,往地上一倒,“吃,死囚,别浪费粮食。” 冷粥里只有几粒米,剩下的全是糠皮,难以下咽。林阿生看着那碗冷粥,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的一生,就像这碗冷粥,寡淡无味,充满了苦涩,到最后,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他想起了小时候,娘抱着他,坐在田埂上,说:“阿生,等秋收了,娘给你做白面馒头,管够。” 可直到现在,他也没吃过一顿管够的白面馒头。 窗外的冷雨还在下,砸在牢房的瓦片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在为他敲打着丧钟。林阿生蜷缩在草堆里,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悲凉。 他不知道,陈鳌正朝着漳浦县赶来,想要给他一线生机。他更不知道,这线生机,终究会被人性的贪婪和冷漠,碾得粉碎。 他的命,早已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而这大清的天,也早已黑透了,再也照不进一丝光亮。 第2章 骨肉相残 道光十三年深秋,漳浦县的冷雨,下得比往年更凶。陈鳌的轿子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轿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坐在轿中,心头的郁气却丝毫未减。 他见过太多的冤案,却从未见过这般荒唐的——一个十六岁的瘦弱少年,被推出来顶下杀人重罪,而那背后的真凶,却藏在富贵乡里,安然无恙。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把这案子翻过来,还林阿生一个公道,也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暴露在阳光之下。 漳浦县大牢的牢头见了陈鳌的官牌,吓得腿都软了,连忙亲自引路,打开了关押林阿生的牢门。“大人,您里边请,这小子自打进来,就没闹过事,老老实实的,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凶手。” 陈鳌没理会牢头的谄媚,走进牢房,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寒意扑面而来。他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草堆里的林阿生,少年裹着单薄的破袄,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林阿生。”陈鳌喊了一声。 林阿生猛地转过身,看到陈鳌,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洞。他慌忙从草堆里爬起来,想要下跪,却因为腿脚发麻,一个趔趄,摔在了冰冷的地上。 陈鳌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他,却被林阿生躲开了。少年低着头,声音沙哑:“大人,草民认罪,无需大人再审。” “认罪?”陈鳌蹲下身,看着他额头上新添的伤疤,那是磕头磕出来的,“你连自己怎么杀的人,都只是背出来的,何来认罪一说?孩子,本官知道你有冤屈,你告诉本官,是谁逼你的?是那李家,还是你的爹娘?” 提到“爹娘”二字,林阿生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圈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依旧不肯开口。 “你怕什么?”陈鳌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本官是福建谳局的审判员,本官能替你做主。只要你说出实情,本官就把那真凶抓起来,还你清白,让你回家和弟弟妹妹团聚。” “回家……”林阿生喃喃自语,眼里闪过一丝向往,随即又被浓重的绝望取代,“大人,草民没有家了,草民就是凶手,您别再问了。”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陈鳌的心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出“没有家了”这样的话,背后该是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和逼迫? 陈鳌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他放缓了语气,像一位长辈般开导:“孩子,我知道你难。可你想想,你才十六岁,你的人生还长着呢。你就甘心这样替别人去死?你就甘心让那真凶在外头逍遥自在,让你的爹娘拿着用你的命换来的银子,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我爹娘……”林阿生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青砖上,碎成一地,“他们也是没办法,家里太穷了,弟弟妹妹还小,连饭都吃不饱……那五十两银子,能让他们活很久……” “五十两银子?”陈鳌的怒火瞬间涌了上来,“就为了五十两银子,他们就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推上断头台?他们配当爹娘吗?” “大人,您别骂他们……”林阿生急忙替爹娘辩解,哭得撕心裂肺,“是我自愿的,是我愿意替家里牺牲的……我是哥哥,我该护着弟弟妹妹……我活着,也是拖累家里,不如死了,还能换点银子……” “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陈鳌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五十两银子,买不来你的命,也买不来一家人的安稳。你要是死了,你的弟弟妹妹长大了,知道自己的哥哥是替人顶罪死的,他们心里会好过吗?你的爹娘,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永远不得安宁。” 林阿生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觉得,自己死了,家人就能活下去,就能过上好日子。可他没想到,自己的死,会给家人留下一辈子的愧疚。 “孩子,”陈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实情。本官向你保证,一定会护着你,护着你的家人。那李家敢买凶顶罪,本官就敢办了他们,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林阿生看着陈鳌真诚的眼神,心里那道紧闭的门,终于松动了。他哭着,把所有的实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他的爹娘,都是漳浦县郊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却依旧吃不饱穿不暖。家里有三个孩子,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五岁的弟弟和一个三岁的妹妹。今年天旱,庄稼颗粒无收,家里早已揭不开锅,弟弟妹妹饿得整天哭,爹娘走投无路,整日以泪洗面。 就在这时,漳州府的富户李家找上了门。李家的少爷李富贵,酒后和壮丁王虎起了争执,失手将王虎打死。李家怕李富贵伏法,便想找个孩子顶包,经人介绍,找到了林家。 李家管家拿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对林阿生的爹娘说:“只要你们的儿子肯替我们少爷顶罪,这五十两银子就是你们的。不仅如此,以后你们家的吃穿用度,我们李家全包了。” 五十两银子,对于林家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林阿生的爹娘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着饿得面黄肌瘦的儿女,最终还是动了心。他们把林阿生叫到跟前,哭着求他,让他替家里牺牲。 林阿生一开始不肯,他才十六岁,他不想死。可爹娘的苦苦哀求,弟弟妹妹饥饿的眼神,还有李家管家的威胁恐吓,让他最终妥协了。他答应了顶罪,李家的人便教他背口供,一字一句,反复练习,直到他烂熟于心。 之后,便是县衙的审讯。知县李大人收了李家的好处,根本不问青红皂白,见林阿生供认不讳,便草草定案,将案子上报到了福建谳局。 林阿生哭着说完,扑通一声跪在陈鳌面前,磕着头:“大人,草民说的都是实话,草民真的没有杀人,草民是被冤枉的……求大人替草民做主,求大人救救草民……” 陈鳌扶起他,眼里满是怒意和心疼。他没想到,这背后竟还有这样的隐情,没想到为人父母,竟能狠心到如此地步,为了几两银子,亲手将亲生儿子推入地狱。 “你放心,”陈鳌的声音坚定,“本官一定替你做主。这案子,本官即刻驳回漳浦县,要求重新审理,定要将那真凶李富贵绳之以法,还你清白。” 林阿生看着陈鳌,眼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那是他被关入大牢以来,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渴望。 陈鳌当即写下文书,驳回了漳浦县的判决,要求知县李大人立即重新审理此案,提审真凶李富贵,并将审理结果即刻上报。 他以为,事情会就此转机,林阿生会就此沉冤得雪。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只是林阿生噩梦的开始。 漳浦县知县李大人接到陈鳌的驳回文书时,正在府中喝着小酒,听着小曲。看到文书上的内容,他的脸瞬间绿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摔得粉碎。 “陈鳌这个老东西,多管闲事!”李大人怒骂道,“这案子都定了,他竟要重新审理,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一旁的师爷连忙上前,低声道:“大人,您别生气。这陈鳌在福建为官多年,刚正不阿,他既然发现了端倪,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是这案子翻了,不仅李少爷要伏法,大人您收了李家好处的事,怕是也瞒不住了。” 李大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哼,想翻案?没那么容易。一个穷小子的命,算得了什么?这案子,只能按原来的判!” 他当即让人把林阿生从大牢里提出来,押到公堂上。“林阿生,你好大的胆子!”李大人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竟敢在陈大人面前翻供,诬告李少爷,你可知罪?” 林阿生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大人,草民没有诬告,李富贵才是真凶,草民是被冤枉的,是李家逼草民顶罪的,也是我爹娘收了李家的银子,让草民来的!” “放肆!”李大人怒喝,“你这刁民,竟敢满口胡言!来人,大刑伺候,看他还敢不敢狡辩!”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林阿生按在刑具上。一根根竹签扎进他的手指,一道道皮鞭抽在他的身上,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直流,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却依旧咬着牙,喊着:“草民是冤枉的!李富贵才是真凶!” “还敢嘴硬!”李大人冷笑,“继续打,打到他认罪为止!” 衙役们下手更狠了,皮鞭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竹签扎进手指,鲜血直流。林阿生的意识渐渐模糊,可他依旧不肯改口,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陈鳌大人能来救他,希望自己能沉冤得雪。 可就在这时,牢房的门开了,他的爹娘走了进来。 林阿生以为,爹娘是来救他的,他挣扎着想要喊爹娘,可看到爹娘的眼神时,他的心瞬间凉透了。 他的爹娘,脸上没有丝毫的心疼,只有浓浓的愤怒和怨怼。林母冲上来,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你这个逆子!你怎么敢翻供?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林父也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五十两银子,让你替家里做点牺牲,你都不肯,你这个白眼狼!” “爹娘……”林阿生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我是你们的儿子啊……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被人打,我快死了,你们不心疼吗?” “心疼?我们只心疼你弟弟妹妹!”林母哭着,却不是心疼他,而是心疼那五十两银子,“你要是敢翻供,李家就会收回银子,还会报复我们,你弟弟妹妹就会饿死,我们全家都得死!你这个逆子,你怎么就不懂事?” “我不懂事?”林阿生惨笑,笑得撕心裂肺,“我为了你们,为了弟弟妹妹,愿意替人顶罪,愿意去死,我还不够懂事吗?你们为了五十两银子,亲手把我推上刑场,现在又看着我被人打,你们配当我的爹娘吗?” “你还敢顶嘴!”林父又要动手,被衙役拦住了。 林母看着他遍体鳞伤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可随即又被贪婪取代,她凑到林阿生耳边,恶狠狠地说:“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认罪,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你弟弟妹妹以后长大了,也会恨你,恨你害死了我们!” 一边是县官的酷刑,一边是爹娘的逼迫和威胁,林阿生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熟悉又陌生的爹娘,看着他们眼里的贪婪和冷漠,突然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为了家人,甘愿牺牲自己,可家人却为了几两银子,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这样的家,不要也罢。这样的爹娘,不认也罢。 林阿生闭上眼,眼泪终于流干了。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光亮,只剩下死灰一般的沉寂。 “我认罪,”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王虎是我杀的,与旁人无关,我认罪伏法。” 李大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让人停下酷刑,将林阿生押回大牢。 而林阿生的爹娘,见他认罪了,松了一口气,转身便离开了县衙,丝毫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那遍体鳞伤的儿子。 他们的心里,只有那五十两银子,只有那活下去的希望,唯独没有他这个儿子。 牢房里,林阿生蜷缩在草堆里,浑身的伤口疼得钻心,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 陈鳌大人给的那一线生机,被他的爹娘,亲手掐灭了。 而他的命,也终究逃不过被宰的命运。 闽地的冷雨,还在不停地下,仿佛在为这个被亲情抛弃的少年,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举起令牌,大喝一声:“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寒光一闪,朝着林阿生的脖颈砍去。 林阿生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弟弟妹妹天真的笑脸,闪过陈鳌大人真诚的眼神,闪过漳浦县春天里的田野,闪过那碗从未吃过的,管够的白面馒头。 他的一生,短暂而悲凉,像一只待宰的白鸭,在冰冷的刀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鲜血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了一朵妖艳的花,刺得人眼睛生疼。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随即又陷入了沉寂。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却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林阿生的爹娘,看到儿子倒在血泊里,身体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们转身,跟着李家的人离开了刑场,手里攥着那五十两银子,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陈鳌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片染红的雪地,看着那具倒在刑场上的瘦弱身躯,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堂堂朝廷命官,手握生杀大权,却连一个无辜孩子的命都护不住,这是他一生的耻辱,也是他一生的痛。 他走到刑场中央,蹲在林阿生的尸体旁,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嘴里喃喃自语:“孩子,对不起,是本官没用。本官向你保证,一定会让那真凶伏法,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就算是拼上本官的乌纱帽,拼上本官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大雪依旧在飘,覆盖着刑场上的鲜血,也覆盖着那个少年的冤屈。可陈鳌知道,这冤屈,不会被永远覆盖。他会一直查下去,直到将那真凶绳之以法,直到让那些作恶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只是,那只被宰的白鸭,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那个被亲情抛弃,被世道碾压的少年,终究还是化作了刑场上的一抔黄土,消失在了这冰冷的冬日里。 而大清的天,依旧黑着,看不到一丝光亮。 第3章 青天无力 道光十三年的冬,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大雪裹着寒风,覆盖了漳州府的大街小巷,也覆盖了福建谳局的青瓦,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却驱不散那藏在暗处的阴霾和冰冷。 陈鳌接到漳浦县重新审理的案卷时,正在书房里烤火,手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当他看到案卷上依旧写着“林阿生供认不讳,系杀死王虎真凶”时,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将案卷摔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摔落在地,碎了一地。 “荒唐!简直是荒唐!”陈鳌怒不可遏,“李知县这个昏官,明知道林阿生是冤枉的,竟还敢如此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师爷连忙上前,捡起案卷,低声道:“大人,您息怒。那李知县收了李家的好处,又怎会轻易翻案?况且,林阿生又重新认罪了,按大清律例,这案子,怕是难以再翻了。” “重新认罪?”陈鳌的眼神冰冷,“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刚翻供就被重新定罪,这里面的猫腻,瞎子都能看出来!定是那李知县动用了酷刑,还有他那狠心的爹娘,在一旁逼迫,这孩子才不得不认罪!” 陈鳌太了解林阿生了,那是个骨子里软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孩子,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若不是心死成灰,绝不会轻易放弃那一线生机。 他想起了林阿生跪在他面前,哭着喊着求他做主的样子,想起了那孩子眼里燃起的希望之光,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答应过那孩子,要替他做主,要还他清白,可如今,他却食言了。 “备轿,”陈鳌站起身,语气坚定,“我要再去漳浦县,我要亲自提审林阿生,我倒要看看,那李知县和李家,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能一手遮天!” 师爷想要劝阻:“大人,您三思啊。那漳浦县上下,都被李家买通了,您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况且,林阿生已经重新认罪,您就算去了,怕是也无济于事。” “无济于事也要去!”陈鳌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连一个无辜孩子的冤屈都不能昭雪,我还有何脸面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何脸面面对天下百姓?” 他不顾师爷的劝阻,毅然登上了前往漳浦县的轿子。大雪纷飞,路滑难行,轿子在泥泞的雪路上颠簸,陈鳌的心里,却比这冬日的风雪还要寒冷。 他知道,此去漳浦县,等待他的,可能是李家的报复,可能是同僚的排挤,甚至可能是丢官罢职,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不能就这样枉死,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凶,不能就这样逍遥法外。 漳浦县大牢,比上次陈鳌来时,更加阴冷潮湿。大雪封了牢门,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把把尖刀,刮在人的身上,生疼。 林阿生被关在死囚牢里,这里的条件比普通牢房更差,没有草堆,只有冰冷的水泥地,他蜷缩在角落,身上的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医治,已经发炎化脓,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 他的脸肿得老高,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手指被竹签扎得血肉模糊,连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可他却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牢门外的大雪,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鳌走到牢门前,看着里面的林阿生,心里的疼惜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他喊了一声:“林阿生。” 林阿生缓缓转过头,看到陈鳌,眼里没有丝毫的波澜,就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人,您又来了。草民已经认罪了,您不必再费心思了。” “孩子,”陈鳌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告诉本官,是不是那李知县对你用了酷刑?是不是你的爹娘又逼迫你了?你放心,本官在这里,没人敢再伤害你,你说出实情,本官一定替你做主。” “实情?”林阿生惨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实情就是,王虎是我杀的,我认罪伏法,这就是实情。大人,您走,别再管我了,我活够了,死了,倒也干净。” “你活够了?”陈鳌看着他,眼里满是痛心,“你才十六岁,你怎么能说活够了?你的弟弟妹妹还在等你回家,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弟弟妹妹……”林阿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又被绝望取代,“他们有爹娘照顾,有李家的银子,会活得很好的。而我,只是一个多余的人,死了,对大家都好。” “你不是多余的人!”陈鳌喊道,“你是你爹娘的儿子,是你弟弟妹妹的哥哥,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命,不是用来替人顶罪的!” “我的命?”林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我的命,在我爹娘眼里,不过是五十两银子。在李家眼里,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白鸭。在这大清的天下,不过是一根草芥。大人,您别再自欺欺人了,这世上,没有公道,没有青天,只有钱和权,只有弱肉强食。”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鳌的心上。他想反驳,想告诉林阿生,这世上有公道,有青天,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他身为福建谳局的审判员,手握生杀大权,可面对这官官相护的黑暗,面对这金钱至上的世道,他竟如此无力。他想救林阿生,却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孩子,对不起,”陈鳌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是本官没用,是本官没能护得住你。” 林阿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大人,不怪您。是我命不好,投生在这样的家里,生在这样的世道。能遇到您这样的好官,是我的福气。只是,我没那个命,享受这份福气。” 他顿了顿,看着陈鳌,眼里闪过一丝恳求:“大人,我只求您一件事。我死了以后,求您帮我照看着点我的弟弟妹妹,别让他们走我的老路,别让他们被人欺负,别让他们为了几两银子,就丢了自己的命。” “我答应你,”陈鳌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本官向你保证,一定会照看好你的弟弟妹妹,让他们好好活着,让他们读书识字,让他们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再也不会被人欺负,再也不会经历你这样的苦难。” 林阿生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极了漳浦县春天里,开在田埂上的小野花,短暂,却又耀眼。他朝着陈鳌磕了三个头,“谢大人。大人的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来生,草民做牛做马,报答大人。” 磕完头,他便重新蜷缩回角落,闭上眼睛,再也不肯说一句话。仿佛这一刻,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陈鳌站在牢门前,看着少年瘦弱的背影,心里像被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他在牢门前站了很久,直到雪越下越大,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才缓缓转身离开。 他知道,他救不了林阿生了。大清的律例,大清的司法,大清的官官相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林阿生死死困住,也将他死死困住。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挣不脱这张网。 回到漳浦县县衙,陈鳌找到知县李大人,与他据理力争,要求重新审理此案,提审真凶李富贵。可李大人却油盐不进,以“犯人供认不讳,证据确凿”为由,拒绝了陈鳌的要求。 不仅如此,李大人还暗中让人给陈鳌传话,说李家在省里有人,若是陈鳌再敢多管闲事,不仅林阿生活不成,连他这个谳局审判员的乌纱帽,也保不住。 陈鳌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李大人说的是实话。在这大清的官场,钱能通神,官官相护,一个小小的谳局审判员,根本拗不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桩冤案,就这样定了下来。 道光十三年腊月廿三,小年。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准备过年,而漳浦县的刑场,却被一片死寂笼罩。 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刑场上站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李家的人,还有林阿生的爹娘。 林阿生被衙役押着,走上了刑场。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粗布衣服,那是陈鳌让人给他准备的。他的脸上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丝毫的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陈鳌,陈鳌的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朝着他点了点头。林阿生也朝着陈鳌笑了笑,算是告别。 他又看到了自己的爹娘,他们站在李家的人旁边,脸上没有丝毫的悲伤,反而带着一丝解脱。林阿生的心里,没有恨,只有一丝淡淡的失望。他终究,还是没能得到爹娘的一丝心疼。 监斩官读完判词 第4章 冤魂不散 道光十四个年头的春风,吹绿了漳州府的田野,却吹不散陈鳌心头的阴霾,也吹不散林阿生留在刑场上的那股血腥味。 自林阿生死后,陈鳌便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往日那般谈笑风生,整日闭门不出,埋首于案卷之中,四处搜集李家和李知县徇私枉法的证据。他发誓,一定要为林阿生讨回公道,一定要让李富贵和那些作恶的人,血债血偿。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李家在漳州府势力庞大,在省里也有靠山,而李知县更是和李家勾结在一起,官官相护,想要扳倒他们,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他不在乎,林阿生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日夜折磨着他,若是不能为那孩子昭雪沉冤,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陈鳌先是派人暗中调查李富贵,搜集他平日里为非作歹的证据。这一查,竟查出了不少事情。那李富贵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漳州府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强占民田,无恶不作。光是被他调戏过的良家妇女,就有数十人,被他打伤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只是因为李家势大,百姓们敢怒而不敢言,只能默默忍受。 而后,陈鳌又调查李知县,发现他在任期间,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制造的冤案,竟不止林阿生这一起。有不少穷苦百姓,因为得罪了当地的富户,被李知县罗织罪名,打入大牢,有的甚至被活活打死。 陈鳌将这些证据一一整理好,写成奏折,准备上报给福建巡抚。他知道,这奏折一旦递上去,就意味着他要和李家、李知县,甚至和省里的某些官员正面抗衡,等待他的,可能是报复,可能是陷害,甚至可能是杀身之祸。可他没有丝毫的退缩,他只想为林阿生讨回公道,只想让那些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就在陈鳌准备将奏折递上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派去调查的衙役,在漳州府郊外的河边,被人发现了尸体,身上有多处刀伤,死状凄惨。很明显,这是杀人灭口。 陈鳌得知消息后,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是李家干的,他们察觉到了他的调查,开始狗急跳墙了。 紧接着,陈鳌的家里,也发生了怪事。夜里,总有不明身份的人在他家门口徘徊,扔石头,砸窗户,甚至还放火烧了他家的柴房。很明显,这是李家在警告他,让他不要再多管闲事。 师爷再次劝他:“大人,您快收手。李家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您再查下去,不仅您自身难保,您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那林阿生已经死了,就算您为他讨回了公道,他也活不过来了,您又何必为了一个死人,搭上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陈鳌看着师爷,眼里满是坚定:“我不能收手。那衙役因为我而死,林阿生因为冤案而死,若是我现在收手,他们的死,就成了枉死。我身为朝廷命官,若是连正义都不敢伸张,连冤屈都不敢昭雪,那我还不如回家种地。”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答应过林阿生,要替他讨回公道,要照看好他的弟弟妹妹。我不能食言,就算是拼上我的性命,也不能。” 陈鳌没有被李家的威胁吓倒,反而更加坚定了他调查的决心。他将家人送到了外地,安置在亲戚家,自己则孤身一人,留在漳州府,继续搜集证据。他知道,只有将李家和李知县彻底扳倒,他和他的家人,才能真正安全,那些被李家欺压的百姓,才能真正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李家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狠毒。 他们见警告无效,便开始四处散播谣言,说陈鳌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想要陷害李知县和李家。这些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就连福建巡抚,也听到了风声,对陈鳌产生了怀疑。 不仅如此,李家还买通了陈鳌身边的一个小厮,让他在陈鳌的奏折里动了手脚,篡改了部分证据。 当陈鳌将奏折递到福建巡抚手中时,巡抚看着奏折里被篡改的证据,又听着外面的谣言,勃然大怒,当即斥责陈鳌:“陈鳌,你身为谳局审判员,竟敢捏造证据,陷害同僚,你可知罪?” 陈鳌愣住了,他看着奏折里被篡改的内容,瞬间明白了一切。这是李家的阴谋,他们不仅篡改了他的证据,还散播谣言,让巡抚对他产生了怀疑。 “大人,冤枉啊!”陈鳌急忙辩解,“这奏折里的证据,被人篡改了,这是李家的阴谋,他们想要陷害下官,想要掩盖他们的罪行!下官有证据证明,李富贵才是杀死王虎的真凶,李知县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制造冤案,下官还有大量的证据,证明他们的罪行!” 可巡抚根本不听他的辩解,他早已被李家的人蒙蔽,又碍于省里某些官员的压力,当即下令,将陈鳌革职查办,关进了大牢。 陈鳌被关入大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漳州府。李家的人得意洋洋,李知县更是摆了庆功宴,庆祝自己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而那些被李家欺压的百姓,得知消息后,都忍不住叹息,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们知道,连陈鳌这样的好官,都扳不倒李家,他们这辈子,都只能活在李家的阴影下,默默忍受。 而林阿生的爹娘,得知陈鳌被关入大牢后,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他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他们可以拿着那五十两银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可他们没想到,冤魂不散,报应不爽。 林阿生死后,林家的日子,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好过。 先是林阿生的弟弟,在一次玩耍时,不小心掉进了河里,被活活淹死。那一天,林母正在家里数着银子,得知儿子淹死的消息后,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她哭得撕心裂肺,却不知道,这是她亲手害死大儿子的报应。 紧接着,林阿生的妹妹,突然得了一场怪病,整日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嘴里反复喊着:“哥哥,我怕,哥哥,你别来找我……”请了无数的大夫,吃了无数的药,都不见好转,最后,也夭折了。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林家的两个孩子,相继夭折。林父林母一夜之间,白了头。他们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那五十两银子,终于感受到了无尽的痛苦和愧疚。 他们想起了林阿生,想起了那个被他们亲手推上刑场的儿子,想起了他临死前,那释然又失望的眼神。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做了多么愚蠢,多么残忍的事。他们用大儿子的命,换来了五十两银子,却失去了另外两个孩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那五十两银子,像一把把尖刀,日夜扎在他们的心上。他们不敢花,不敢碰,只能将银子藏在床底,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夜里,林家的屋子里,总是能听到孩子的哭声,时而像林阿生,时而像他的弟弟妹妹。林父林母整日活在恐惧和愧疚中,夜夜做噩梦,梦见林阿生浑身是血地站在他们面前,质问他们:“爹娘,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用我的命换银子?我的弟弟妹妹,是不是因为我,才死的?” 他们被噩梦折磨得精神恍惚,日渐消瘦,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像老了十岁。 而李家,也并没有得意太久。 李富贵因为没了陈鳌的追查,更加肆无忌惮,整日花天酒地,惹是生非。有一次,他酒后调戏福建巡抚的侄女,被巡抚当场抓住。巡抚本就因为之前的事,对李家心存不满,这次更是新仇旧恨一起算,当即下令,将李富贵抓入大牢。 而此时,陈鳌在牢里,也没有放弃。他利用自己在官场的人脉,让人将李家和李知县真正的罪证,偷偷送到了京城,送到了道光皇帝的手中。 道光皇帝本就对南方的“宰白鸭”陋习深恶痛绝,多次下旨禁止,却始终收效甚微。当他看到陈鳌送来的罪证,得知漳州府竟有如此荒唐的冤案,得知李家和地方官员相互勾结,草菅人命,顿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道光皇帝当即下旨,命刑部官员前往福建,重新审理此案,严查李家和漳州府的各级官员,彻查“宰白鸭”的陋习。 刑部官员来到福建后,很快就查清了所有的真相。李富贵确系杀死王虎的真凶,李知县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制造冤案,李家更是在漳州府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最终,道光皇帝下旨:李富贵犯故意杀人罪,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李知县犯徇私枉法罪,收受贿赂罪,判处绞刑;李家所有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漳州府各级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行刑那天,漳州府万人空巷,百姓们都涌到刑场,看着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被推上刑场。 李富贵被押上刑场时,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他哭喊着,求饶着,可没有人同情他。百姓们扔着石头,骂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当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李富贵的人头落地,百姓们发出一阵欢呼,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终于得到了释放。 而陈鳌,也被官复原职,还得到了道光皇帝的嘉奖,称赞他“刚正不阿,秉公执法,为朝廷除害,为百姓伸冤”。 陈鳌官复原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林阿生的坟前。 林阿生的坟,就在漳浦县的郊外,一座小小的土坟,没有墓碑,只有一束野菊花,插在坟头,那是陈鳌让人放的。 陈鳌跪在坟前,拿出一瓶酒,倒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孩子,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现在,真凶伏法了,那些作恶的人,都受到了惩罚,你的冤屈,终于昭雪了。你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风吹过坟头,野菊花轻轻摇曳,仿佛是林阿生的回应。 陈鳌又来到林家,看到了林父林母。此时的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活像两个行尸走肉。他们看到陈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着头,哭着说:“大人,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我们不该为了五十两银子,害死阿生……我们对不起他,对不起弟弟妹妹……求大人饶了我们,求阿生饶了我们……” 陈鳌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丝淡淡的悲凉。“你们的错,不是我能饶恕的,也不是林阿生能饶恕的,是你们自己,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这就是你们的报应。” 他顿了顿,又道:“我答应过林阿生,要照看好他的弟弟妹妹,可他们终究还是走了。我能做的,就是给你们留一些银子,让你们能活下去。只是,你们要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天地神明,否则,终究会遭报应的。” 陈鳌留下一些银子,便转身离开了。他知道,林父林母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和痛苦中,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而陈鳌,在官复原职后,便开始在福建大力整治“宰白鸭”的陋习。他修改了当地的司法条例,强调“重证不重供”,要求官员审案,必须搜集足够的证据,不能仅凭口供定案。他还严惩了一批参与“宰白鸭”的官员和富户,震慑了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在陈鳌的努力下,福建的“宰白鸭”陋习,得到了很大的遏制,漳州、泉州一带的冤案,也减少了很多。百姓们终于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怕自己的孩子被人当成“白鸭”宰割。 只是,那些曾经被宰的“白鸭”,那些无辜枉死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冤魂,飘荡在闽地的天空,提醒着世人,那段黑暗的历史,那段令人齿寒的过往,永远不能被忘记。 而林阿生的故事,也被陈鳌的儿子陈其元,写进了《庸闲斋笔记》里,流传后世,让后人知道,在清朝的道光年间,曾有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亲情抛弃,被世道碾压,成了一只待宰的白鸭,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一段令人心痛的历史,也换来了一丝司法的进步。 闽地的风,依旧在吹,吹过田野,吹过河流,吹过那些无名的坟头,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冤魂的故事,诉说着那段黑暗的岁月。 而那些故事,那些岁月,终究会被铭记,永远不会被遗忘。 第5章 鸭血映史 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的炮火轰开了大清的国门,山河飘摇,风雨如晦。而福建漳州府的土地上,那股因“宰白鸭”而起的血腥味,虽已淡去,却依旧刻在百姓的骨血里,成为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 陈鳌已是花甲之年,告老还乡后,便定居在漳州府的郊外,守着一方小院,种着几亩薄田,过着平淡的日子。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林阿生。 想起他面黄肌瘦的模样,想起他空洞绝望的眼神,想起他刑场上那释然的笑容,想起那片被他的鲜血染红的雪地。 那是陈鳌一生的痛,也是他一生的执念。他虽为林阿生讨回了公道,扳倒了李家,整治了“宰白鸭”的陋习,可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那个少年的命。 这些年,陈鳌走遍了福建的各个州县,搜集了无数关于“宰白鸭”的故事。那些被宰的“白鸭”,有十二三岁的孩童,有二十出头的后生,他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了几两银子,为了家人的生计,被推上了刑场,成了权贵手中的牺牲品。 他们的故事,个个令人心痛,个个令人齿寒。 陈鳌将这些故事一一记录下来,希望能留给后人,让后人知道,在大清的历史上,曾有这样一段黑暗的过往,曾有这样一群无辜的生命,被无情地宰割。 这一日,陈鳌的儿子陈其元来看望他,看到父亲案头的书稿,拿起翻了翻,眼里满是震惊和心痛。“爹,这些故事,都是真的吗?竟有如此荒唐残忍的事?” 陈鳌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都是真的。这些事,就发生在我们福建,发生在这大清的天下。那些孩子,何其无辜?可在那个年代,穷人家的命,就像草芥一样,任人践踏,任人宰割。” 他指着书稿上林阿生的名字,眼里满是疼惜:“这个孩子,叫林阿生,十六岁,被自己的爹娘以五十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李家顶罪。我曾想救他,可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他。他死的那天,大雪纷飞,他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刑场。” 陈其元看着书稿上的文字,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爹,这些故事,太令人心痛了。您一定要把它们写下来,流传后世。让后人知道,那段历史,那段黑暗,永远不能被忘记。” “我正是这个意思,”陈鳌点了点头,“我活了一辈子,当了一辈子的官,虽没能改变这大清的世道,却也想为那些无辜的孩子,做一点事。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让后人引以为戒,让这样的悲剧,永远不再上演。” 陈其元看着父亲,眼里满是敬佩。“爹,儿子帮您一起写。把这些故事,一字一句,都记录下来,让世人都知道,这些‘白鸭’的冤屈,这些人性的黑暗,这些司法的腐朽。” 父子二人,便在这方小院里,开始整理那些“宰白鸭”的故事。他们写林阿生的悲凉,写那些被亲情抛弃的孩子的绝望,写那些贪官污吏的贪婪,写那些富户权贵的跋扈,也写那些为数不多的清官,为了伸张正义,拼尽全力的坚持。 而此时的漳州府,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陈鳌当年的整治,虽未能彻底根除“宰白鸭”的陋习,却也让其收敛了许多 第1章 凤冠染冷,深宫无暖 南朝梁普通七年的冬月,建康城飘起了第一场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也落满了徐府朱红色的院墙。徐昭佩穿着一身簇新的嫁衣,端坐在梳妆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肌肤胜雪,黛眉轻蹙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期待。 她出身名门兰陵徐氏,父亲徐绲曾任侍中、信武将军,兄长徐君蒨官至吴郡太守,家世显赫,门第尊崇。自小便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熟读诗书,精通音律,更有着一身傲骨,不屑于刻意逢迎。此次被梁武帝指婚,嫁给时任湘东王的萧绎,于徐氏一族而言,是巩固权势的联姻,于她而言,却是一场未知的命运赌局。 她曾远远见过萧绎一面,彼时他还是个眉眼清俊的少年,手持书卷,立于庭院之中,雪落在他的肩头,宛如画中谪仙。那时她便悄悄心动,盼着能嫁与一位温润如玉、知书达理的良人,携手共度一生。如今心愿得偿,她却莫名惶恐——帝王家的婚姻,从来都与情爱无关,多的是算计与冷漠,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在深宫之中,得到萧绎的半分怜惜,能否拥有一段安稳的婚姻。 “小姐,吉时到了,该上花轿了。”贴身丫鬟青禾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喜悦。 徐昭佩缓缓起身,看着镜中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的自己,泪水忽然涌了上来。她抬手拭去泪痕,强装镇定道:“知道了,走。” 花轿从徐府出发,一路敲锣打鼓,声势浩大。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羡慕她嫁入皇族,从此富贵无忧。可只有徐昭佩自己知道,这顶华丽的凤冠之下,藏着多少不安,这趟通往湘东王府的路途,又藏着多少未知的凶险。 花轿抵达湘东王府时,雪已经停了,王府内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一派喜庆景象。萧绎身着大红喜服,立于府门前,迎接她的到来。徐昭佩隔着红盖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冷气息,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 拜堂之时,红盖头被轻轻挑开,徐昭佩抬眼望去,撞进萧绎的眼底。他比记忆中更加清瘦,眉眼依旧俊朗,却多了几分疏离与冷漠,看向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惊艳与怜惜,只有淡淡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徐昭佩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强压下心中的失落,按照礼仪,与萧绎一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凌迟着她的心,她期待已久的婚礼,终究还是成了一场冰冷的仪式。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映照着满室的喜庆,却暖不了徐昭佩冰冷的心。萧绎坐在床边,没有像寻常新郎那般掀开她的嫁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依旧冷漠。 “你可知,本王为何答应这门婚事?”萧绎的声音低沉清冷,没有半分温度。 徐昭佩的心一颤,轻声答道:“臣妾不知,还请殿下明示。” “不过是父皇的旨意,不过是徐氏一族的权势罢了。”萧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本王要的是能助我成事的助力,至于妻子,是谁都无所谓。”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徐昭佩的心脏,让她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一直以来的期待,一直以来的心动,原来都只是一场笑话。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一件用来联姻的工具,一件借助徐氏权势的棋子,没有半分情爱可言。 泪水顺着徐昭佩的脸颊无声滑落,滴落在嫁衣上,晕开了一片片深色的印记。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心中的委屈与痛苦,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萧绎看着她落泪的模样,没有半分心疼,反而皱起了眉头,语气更加冰冷:“哭什么?嫁入王府,是你的福气,别给本王摆脸色。” 说完,他便起身,转身离开了新房,留下徐昭佩独自一人,守着满室的红烛,守着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新房内的红烛,一夜未熄,映照着徐昭佩孤寂的身影。她坐在床边,一夜未眠,泪水哭了又干,干了又哭。她想起了父母的期盼,想起了自己的心动,想起了萧绎冷漠的眼神,想起了他无情的话语,心中满是悔恨与不甘。她后悔自己不该对这场婚姻抱有期待,后悔自己不该嫁入这冰冷的皇族,后悔自己从此要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之中,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冷漠与孤寂。 婚后的日子,比徐昭佩想象中更加冰冷。萧绎很少踏入她的寝殿,即便偶尔前来,也只是短暂停留,眼神依旧冷漠,话语依旧刻薄,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暖。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权势与学业上,整日与文人墨客吟诗作对,与谋士商议政事,对她这个正妃,却视而不见,如同空气一般。 府中的下人,都是见风使舵之人。见萧绎不宠爱徐昭佩,便渐渐变得怠慢起来。她的份例常常被克扣,送来的饭菜要么是凉的,要么是不合口味的;她的衣物首饰,也常常被下人粗心对待,染上污渍,或是丢失零件;甚至连府中的其他姬妾,也敢暗中刁难她,散播她的谣言,说她善妒成性,得不到殿下的宠爱是活该。 徐昭佩的心,一点点被冰冷侵蚀。她出身名门,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想要反抗,想要向萧绎诉说自己的遭遇,可每次见到他冷漠的眼神,听到他刻薄的话语,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默默忍受。 她曾试图讨好萧绎,学着为他洗手作羹汤,学着为他弹奏古琴,学着为他整理书卷。可每次,萧绎都只是淡淡地拒绝,或是根本不予理会。她亲手做的饭菜,他一口未动便让人倒掉;她弹奏的古琴,他听了几句便起身离去;她整理的书卷,他看都不看便扔在一旁。 “不必白费心思了。”萧绎曾冷冷地对她说,“本王对你,没有半分兴趣,你安安分分做你的湘东王妃,别给本王惹麻烦,便是对本王最好的成全。” 徐昭佩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无法打动他冰冷的心,都无法得到他半分的怜惜。她就像是被困在牢笼中的鸟儿,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我,只能任由命运摆布,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冷漠与孤寂的折磨。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昭佩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她不再试图讨好萧绎,不再期待他的宠爱,只是独自一人待在寝殿里,要么熟读诗书,要么弹奏古琴,要么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绝望,脸上也很少再有笑容,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麻木。 可即便如此,萧绎依旧不愿放过她。他常常在宴会上,故意冷落她,对其他姬妾百般宠爱,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有一次,宴会上有姬妾故意挑衅,说她出身名门,却得不到殿下的宠爱,真是辜负了徐氏一族的权势。萧绎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笑着附和,说她无趣乏味,不如其他姬妾温柔体贴。 徐昭佩坐在角落里,看着萧绎与其他姬妾嬉笑打闹,听着他们刺耳的话语,心中满是屈辱与痛苦。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心中的痛苦早已超过了身体的疼痛。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父母的疼爱,想起了徐府的温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骄傲与傲骨。那时的她,何曾想过,自己会嫁入这样一个冰冷的王府,会遇到这样一个无情的丈夫,会过上这样屈辱而孤寂的生活。 泪水再次顺着徐昭佩的脸颊滑落,她猛地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宴会,不顾身后众人异样的目光,不顾萧绎冰冷的眼神。她一路跑回自己的寝殿,关上房门,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悲戚而绝望,回荡在空荡荡的寝殿里,让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绝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只是想得到半分温暖……为什么就这么难……”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只有冰冷的墙壁,陪着她一同承受着这份痛苦与绝望。 日子一天天流逝,萧绎对徐昭佩的冷漠,越来越深。他甚至开始刻意回避她,偌大的王府,她与他相见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甚至几个月都见不到一面。府中的姬妾越来越多,个个都年轻貌美,温柔体贴,深得萧绎的宠爱。她们常常在徐昭佩面前炫耀萧绎对她们的宠爱,故意刺激她,让她难堪。 徐昭佩的心,一点点被绝望吞噬。她开始变得偏激,变得暴躁,不再是那个温婉如玉的女子。她常常独自一人喝闷酒,喝醉了便放声大哭,或是对着空气发脾气,骂萧绎无情,骂命运不公,骂这冰冷的王府,骂这吃人的皇族。 贴身丫鬟青禾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的绝望与痛苦,心中满是心疼,常常劝她:“小姐,您别这样折磨自己了,殿下不宠爱您,您还有自己,还有徐氏一族,您要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 徐昭佩苦笑一声,泪水再次滑落:“好好活着?怎么好好活着?困在这冰冷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冷漠与孤寂,这样的日子,与死何异?青禾,你不懂,我心中的痛,你不懂……” 青禾看着她痛苦的模样,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小姐,奴婢懂,奴婢都懂……可您不能放弃自己啊,您要是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徐昭佩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从他冷漠地看着我的那一刻起,从他说我只是工具的那一刻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开始不再打理自己的容貌,不再穿着华丽的衣衫,常常一身素衣,头发随意挽起,脸上没有半分妆容。她不想再讨好任何人,不想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只想在这冰冷的王府里,麻木地活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即便如此,萧绎依旧不愿放过她。他听说了她日渐颓废的模样,不仅没有半分心疼,反而更加厌恶。他觉得她丢尽了湘东王府的脸面,觉得她不配做他的王妃。 一日,萧绎偶然路过徐昭佩的寝殿,看到她一身素衣,头发凌乱,坐在窗边发呆,眼神空洞而绝望。他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转身便离开了。 不久后,萧绎便以徐昭佩“善妒成性,不修妇德”为由,减少了她的份例,还将她身边的丫鬟打发走了大半,只留下青禾一人伺候她。他想用这种方式,惩罚她的“不懂事”,想让她向自己低头认错。 可徐昭佩早已心死,她不在乎份例的多少,不在乎身边的人是否离开,更不在乎萧绎的惩罚。她依旧日复一日地麻木地活着,喝闷酒,哭绝望,对着空气发脾气,将自己的身体与精神,一点点推向崩溃的边缘。 寒冬腊月,寝殿里没有足够的炭火,冰冷刺骨。徐昭佩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浑身发抖。她生病了,发着高烧,意识模糊。青禾急得团团转,四处求医问药,可府中的太医,因为忌惮萧绎的态度,都不愿前来为她诊治。 青禾只能四处寻找民间的郎中,好不容易才请来了一位老郎中。老郎中为徐昭佩诊治后,摇了摇头,对青禾说:“夫人这病,是心病引起的,长期抑郁,忧思过度,加上风寒入侵,怕是很难痊愈。想要治好她的病,首先要解开她的心结,让她感受到温暖,否则,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 青禾听后,忍不住哭了起来。解开的心结?感受到温暖?这怎么可能?殿下对小姐如此冷漠,王府如此冰冷,小姐的心结,这辈子都不可能解开了。 徐昭佩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青禾的哭声,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青禾红肿的眼眶,虚弱地说道:“青禾,别哭……我没事……死不了……” “小姐,您怎么会没事?您发着高烧,太医都不愿来诊治,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该怎么办啊……”青禾哭着说道。 徐昭佩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绝望:“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死了,就解脱了……” 说完,她便再次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看到了父母的笑容,看到了徐府温暖的庭院,看到了那个手持书卷的少年……可很快,这些画面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萧绎冷漠的眼神,是王府冰冷的墙壁,是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也不知道活下来之后,还要承受多少痛苦。她只知道,自己的婚姻,早已成了一场悲剧,自己的人生,早已成了一场笑话。她被困在这冰冷的深宫之中,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儿,无法飞翔,无法逃离,只能任由命运摆布,在绝望与痛苦中,一点点走向毁灭…… 红烛再次燃尽,寝殿里陷入一片黑暗与冰冷。徐昭佩躺在床上,浑身冰冷,意识模糊,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了一片片深色的印记。她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怨恨与绝望,怨恨萧绎的无情,怨恨命运的不公,怨恨这吃人的皇族,怨恨自己当初的选择。 她不知道,这场悲剧,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还有更多的痛苦与屈辱,在等待着她,将她一点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在无尽的怨恨与绝望中,最终走向毁灭…… 第2章 半面施妆,怨怼成殇 梁大通三年的暮春,建康城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就了一条浪漫的花径。可湘东王府的庭院里,却没有半分春日的暖意,只有无尽的清冷与萧瑟。徐昭佩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素衣,看着眼前飘落的桃花,眼神空洞而麻木,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自那场高烧过后,她的身体便落下了病根,时常咳嗽不止,脸色苍白如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华。萧绎依旧对她不闻不问,甚至连她生病的消息,都是从下人那里偶然得知的,却也只是淡淡一句“知道了”,便再也没有了下文。府中的下人,更是见风使舵,对她的照料愈发敷衍,有时甚至连一日三餐都无法按时送来。 青禾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徐昭佩寻些温热的吃食,为她添些炭火,陪她说话解闷,可这些微薄的温暖,终究无法驱散徐昭佩心中的寒意。 “小姐,今日天气暖和些了,奴婢陪您到庭院里走走,呼吸些新鲜空气,对身体也好。”青禾轻声劝道,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徐昭佩起身。 徐昭佩点了点头,任由青禾搀扶着,慢慢走在庭院里。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艳,可在她眼中,却只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像极了心头流淌的鲜血。她想起了自己初嫁入王府时的期待,想起了新婚之夜萧绎无情的话语,想起了这些年来所承受的冷漠与屈辱,心中的怨恨与痛苦,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青禾,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徐昭佩停下脚步,看着青禾,声音微弱却带着无尽的悲凉,“我出身名门,恪守本分,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为何他要这样对我?为何他要如此无情?” 青禾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心中满是酸楚,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紧紧握着徐昭佩的手,轻声说道:“小姐,您没有做错什么,是殿下无情,是这皇族冷漠,是命运不公……” 徐昭佩苦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命运不公?是啊,命运何其不公……我本可以嫁与一位寻常世家子弟,安稳度日,相夫教子,可偏偏嫁入了这冰冷的皇族,嫁给了这样一个无情的人,从此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痛苦与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打破了庭院的寂静。徐昭佩抬头望去,只见萧绎身着锦袍,身边跟着几位年轻貌美的姬妾,正说说笑笑地朝着这边走来。姬妾们个个穿着华丽的衣衫,妆容精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萧绎看向她们的眼神,满是宠溺与温柔,与看向她时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昭佩的心猛地一疼,一股强烈的屈辱与怨恨,瞬间涌上心头。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滴落在飘落的桃花瓣上,红白交织,格外刺眼。 萧绎也看到了徐昭佩,眼神微微一顿,随即便是浓浓的厌恶。他身边的一位姬妾,见状立刻娇笑着说道:“殿下,您看王妃娘娘,一身素衣,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半分王妃的模样?真是丢王府的脸面。” 其他姬妾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嘲讽与不屑。萧绎没有制止,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看着徐昭佩,语气冰冷:“徐昭佩,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狼狈不堪,毫无仪态,也配做本王的王妃?真是让本王失望。” 徐昭佩看着萧绎眼中的厌恶,听着姬妾们刺耳的嘲讽,心中的最后一丝隐忍,彻底崩塌了。她不再压抑心中的怨恨,不再刻意讨好,反而抬起头,直视着萧绎的眼睛,眼中满是冰冷的怨恨与嘲讽。 “我狼狈不堪?我毫无仪态?”徐昭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力量,“是谁让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你!萧绎!是你这几年来的冷漠与忽视,是你这几年来的无情与刻薄,是你让我在这王府里受尽屈辱,受尽折磨!我之所以如此狼狈,都是拜你所赐!” 萧绎没想到徐昭佩竟然敢这样对自己说话,顿时勃然大怒,脸色铁青:“放肆!徐昭佩,你竟敢对本王如此说话!你别忘了,你是本王的王妃,是本王的附属品,本王想怎样对你,就怎样对你!” “附属品?”徐昭佩冷笑一声,泪水混合着怨恨,从眼中滑落,“我徐昭佩出身名门兰陵徐氏,不是你萧绎的附属品!我有我的骄傲,有我的尊严,不是你可以随意践踏的!你既然不爱我,既然不珍惜我,为何要娶我?为何要将我困在这王府里,折磨我,羞辱我?” “娶你?不过是父皇的旨意,不过是为了徐氏一族的权势罢了!”萧绎怒声说道,眼神冰冷刺骨,“若不是看在你父兄的面子上,本王早就废黜你的王妃之位,将你打入偏院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废黜我?打入偏院?”徐昭佩大笑起来,笑声悲戚而绝望,回荡在庭院里,让人不寒而栗,“萧绎,你以为我稀罕这王妃之位吗?你以为我稀罕待在这冰冷的王府里吗?若不是为了徐氏一族的颜面,若不是身不由己,我早就离开这里了!你想废黜我,尽管废黜便是,我不在乎!” 说完,徐昭佩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留下萧绎和一众姬妾愣在原地。萧绎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满是愤怒与厌恶,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倔强到什么时候!” 回到寝殿后,徐昭佩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将心中所有的怨恨、痛苦、屈辱,都尽数宣泄而出,哭声悲戚而绝望,让人心疼不已。青禾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陪在她身边,为她擦拭泪水。 哭过之后,徐昭佩渐渐平静下来。她看着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看着眼中浓浓的怨恨与绝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叛逆之心。萧绎不是厌恶她吗?不是觉得她狼狈不堪吗?那她便索性破罐子破摔,让他看看,她徐昭佩也有自己的脾气,也有自己的骄傲,不是任他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从那以后,徐昭佩彻底变了。她不再刻意打理自己的容貌,甚至故意只化半面妆容,穿着破旧的素衣,头发随意挽起,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她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与怨恨,来报复萧绎的冷漠与无情。 每当萧绎前来她的寝殿,或是在宴会上见到她时,看到她半面施妆的模样,都会感到无比的厌恶与愤怒。他多次斥责她,让她好好打理自己的容貌,恪守王妃的仪态,可徐昭佩却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甚至还会故意在他面前露出嘲讽的笑容。 “徐昭佩,你可知羞耻?身为王妃,竟敢半面施妆,成何体统!”萧绎怒声斥责,眼神冰冷。 徐昭佩看着他愤怒的模样,心中涌起一丝报复的快感。她淡淡一笑,语气冰冷:“羞耻?在这王府里,我早已没有了羞耻之心。你既然不看我,既然厌恶我,那我化不化妆,化多少妆,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在你眼中,我不过是一个狼狈不堪、毫无价值的女人罢了。” 萧绎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转身便拂袖而去。从此之后,他便更加不愿踏入徐昭佩的寝殿,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到她,仿佛她是一个瘟疫,避之唯恐不及。 府中的下人,见萧绎对徐昭佩愈发厌恶,对她的态度也愈发恶劣。他们不仅克扣她的份例,还常常故意刁难她,甚至暗中散布她的谣言,说她疯疯癫癫,善妒成性,不配做湘东王妃。府中的姬妾,更是变本加厉地挑衅她,有时甚至会故意跑到她的寝殿门口,炫耀萧绎对她们的宠爱,故意刺激她。 徐昭佩的心,一点点被怨恨吞噬。她不再沉默,不再隐忍,开始与那些姬妾针锋相对,甚至会故意找她们的麻烦。有一次,一位姬妾故意将茶水泼在她的身上,徐昭佩当场便怒了,拿起桌上的茶杯,朝着那位姬妾砸了过去,将她的额头砸出了一道血痕。 那位姬妾哭着跑到萧绎面前告状,添油加醋地诉说着徐昭佩的“暴行”。萧绎听后,勃然大怒,立刻来到徐昭佩的寝殿,对着她厉声斥责:“徐昭佩!你越来越放肆了!竟敢动手伤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本王?还有没有王府的规矩?” 徐昭佩看着他愤怒的模样,心中满是嘲讽:“动手伤人?是她先挑衅我,先将茶水泼在我身上的!我不过是自卫罢了!你不问青红皂白,便来斥责我,你眼里又有我这个王妃吗?你眼里只有那些狐媚惑主的姬妾!” “你还敢顶嘴!”萧绎怒不可遏,抬手便朝着徐昭佩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寝殿。徐昭佩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鲜血,脸上火辣辣的疼。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绎,眼中满是震惊与绝望。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这一巴掌,不仅打在了她的脸上,更打在了她的心上,彻底打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 “萧绎……你竟然打我……”徐昭佩的声音带着颤抖,泪水混合着鲜血,从眼中滑落,“你好狠的心……你好狠的心……” 萧绎看着她脸上的泪痕与血迹,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可很快便被愤怒与厌恶取代。他冷哼一声,语气冰冷:“这一巴掌,是教训你不懂规矩!若你再敢放肆,再敢伤害其他姬妾,本王定不饶你!” 说完,萧绎便转身离开了寝殿,留下徐昭佩独自一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悲戚而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痛苦,回荡在空荡荡的寝殿里,让人不寒而栗。 青禾连忙跑过来,扶起徐昭佩,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和嘴角的鲜血,心中满是心疼,忍不住哭了起来:“小姐,您疼吗?奴婢这就去拿药给您擦擦……” 徐昭佩摇了摇头,眼神空洞而绝望:“不疼……身体的疼,哪里比得上心里的疼……青禾,我好恨……我好恨他……我好恨这一切……” 从那以后,徐昭佩便彻底疯魔了。她不再与任何人说话,不再打理自己的生活,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寝殿里,要么喝闷酒,要么对着空气发脾气,要么放声大哭,要么冷笑不止。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浑浊,越来越疯狂,脸上常常带着诡异的笑容,让人望而生畏。 她开始更加极端地对待自己,不仅依旧半面施妆,甚至还会故意将自己弄得满身污秽,头发凌乱不堪,像一个疯婆子。她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萧绎,来宣泄心中的怨恨,可她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更加绝望。 萧绎得知她疯魔的消息后,心中没有半分心疼,反而更加厌恶。他下令,将徐昭佩的寝殿上锁,只留下青禾一人伺候她,不准她踏出寝殿半步,相当于将她软禁了起来。他想用这种方式,眼不见为净,彻底将她从自己的生活中剔除。 被软禁的日子,更加枯燥而痛苦。徐昭佩被困在狭小的寝殿里,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能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孤独、怨恨与绝望的折磨。她常常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梦见萧绎冷漠的眼神,梦见他无情的话语,梦见他打在自己脸上的那一巴掌,梦见那些姬妾嘲讽的笑容,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浑身冷汗,瑟瑟发抖,心中的痛苦几乎让她崩溃。 青禾看着她疯魔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与担忧,却又无能为力。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照顾好徐昭佩的生活,陪她说话,陪她哭泣,希望能让她稍微平静一些,可这些微薄的陪伴,终究无法唤醒徐昭佩心中的理智,无法驱散她心中的怨恨与绝望。 一日,徐昭佩喝了很多酒,醉意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母,看到了徐府温暖的庭院,看到了那个手持书卷的少年。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温暖的画面,可那些画面却像泡沫一样,瞬间消失了。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依旧是冰冷的墙壁,依旧是空荡荡的寝殿,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爹……娘……救我……救我……”徐昭佩喃喃自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好痛苦……我好绝望……我想回家……我想离开这里……” 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喊,只有冰冷的空气,陪着她一同承受着这份痛苦与绝望。她拿起桌上的酒坛,大口大口地喝着酒,辛辣的酒水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可她却毫不在意,依旧不停地喝着,仿佛只有酒精,才能麻痹心中的痛苦,才能让她暂时忘记这一切。 喝到酩酊大醉时,徐昭佩忽然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梳妆镜前。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脸上只有半面妆容,头发凌乱不堪,眼神浑浊而疯狂,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风华,只剩下无尽的狼狈与绝望。 “徐昭佩啊徐昭佩……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真是可笑……真是可悲……”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冷笑起来,笑声诡异而凄厉,“你本是名门闺秀,却落得如此下场……都是萧绎害的……都是他害的……我要报复他……我一定要报复他……”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她开始在寝殿里翻找起来,想要找到一些可以报复萧绎的东西。可寝殿里早已被搜查过无数次,除了一些衣物和书籍,什么都没有。她翻找了半天,终究还是一无所获,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绝望,“我无法报复他……我无法离开这里……我只能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痛苦与绝望……我好恨……我好恨……” 窗外的桃花,依旧在飘落,可在徐昭佩眼中,却只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像极了心头流淌的鲜血。她知道,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被怨恨吞噬,自己的精神,正在一点点崩溃。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等待自己的,还会是怎样更加悲惨的命运。 她只知道,自己对萧绎的怨恨,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化解;自己心中的痛苦,早已泛滥成灾,无法平息。她的人生,早已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而这场悲剧,还在继续上演,还在将她一点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在无尽的怨恨与绝望中,彻底走向毁灭…… 寝殿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照着徐昭佩疯魔的身影。她坐在地上,抱着酒坛,一边喝着酒,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冷笑不止,脸上的表情,时而痛苦,时而绝望,时而疯狂,让人望而生畏。她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怨恨与绝望,只剩下对萧绎的刻骨仇恨,只剩下对命运的无尽控诉。 她不知道,这场因爱生恨、因怨成殇的悲剧,才刚刚过半。往后的日子,还有更多的痛苦与屈辱,更多的阴谋与算计,在等待着她,将她彻底推入深渊,让她最终在无尽的怨恨与绝望中,含恨而终…… 第1章 紫禁残梦,空负皇后名 民国十一年的冬,北平的雪下得格外厚重,覆盖了整条长安街,也覆盖了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往日里威严庄重的皇宫,此刻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褪去了几分皇家气派,反倒添了些许萧瑟与冷清,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囚笼,静静矗立在寒风中。 储秀宫的正殿里,暖炉燃着银丝炭,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婉容身着一袭正红色绣金凤旗装,端坐于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倾城绝貌的脸庞——柳叶眉纤细如画,杏眼清澈如溪,鼻梁小巧挺翘,唇瓣饱满红润,肌肤白皙胜雪,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精致的旗头,缀着几颗圆润的东珠,愈发衬得她风姿绰约,温婉动人。 今日是她入宫的第三日,也是她被册封为皇后的日子。十六岁的她,出身满洲正白旗名门郭布罗家族,父亲荣源是内务府大臣,思想开明,主张男女平等,自幼便请名师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还送她去西洋学堂学习英语与礼仪。她本是京城里最耀眼的贵女,才情出众,容貌倾城,本可嫁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过着琴瑟和鸣、岁月静好的生活。可命运弄人,一道圣旨,将她推入了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紫禁城,成为了清朝历史上最后一位皇后。 只是,这皇后之位,终究是名不副实。三年前,辛亥革命爆发,宣统帝溥仪颁布退位诏书,结束了清朝两百多年的统治,也结束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如今的溥仪,不过是凭借《优待条例》,得以继续居住在紫禁城后半部分的“逊帝”,而她这个皇后,自然也只是个空有其名的摆设,没有丝毫实权,甚至连基本的尊荣,都显得格外单薄。 “娘娘,该去太和殿参加册封仪式了。”贴身侍女玉容轻声提醒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玉容是婉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也是这深宫里唯一对她真心相待的人。 婉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铜镜里那身华贵的皇后朝服上,眼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落寞与茫然。她轻轻抚摸着朝服上精致的金凤刺绣,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一如这座深宫带给她的感觉。 “玉容,你说,我这皇后,当得有什么意义?”婉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沙哑,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早已不是九五之尊,我也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困在这紫禁城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过着冷清的日子。这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玉容看着自家小姐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只能强忍着泪水,安慰道:“娘娘,您别胡思乱想。您是堂堂正正的皇后,是皇家的女主人,就算皇上退位了,您的身份依旧尊贵。只要您好好生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婉容苦笑一声,眼中满是绝望:“好起来?怎么好起来?这紫禁城,就像一座镀金的牢笼,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我被困在这里,没有自由,没有快乐,甚至连皇上的真心,都得不到。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 入宫三日,她只见过溥仪两次。第一次是大婚之夜,溥仪身着龙袍,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疏离,他只是象征性地掀开了她的红盖头,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独自去了养心殿,留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对着满室的喜庆,一夜无眠。第二次是昨日,溥仪召她去养心殿说话,全程语气冷淡,眼神疏离,没有丝毫夫妻间的温情,更像是在应付一个陌生人。 她知道,溥仪心中,从未有过她。他或许还念着年少时的淑妃文绣,或许只是将她当作一个必须接受的皇后,一个维持皇家体面的摆设。在这座深宫里,她不过是一个孤独的过客,一个空有皇后之名的可怜人。 “娘娘,时辰不早了,再不去,就该迟到了。”玉容看着婉容落寞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再次轻声提醒道。 婉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悲伤与绝望,缓缓站起身:“走。” 她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出储秀宫。寒风裹挟着雪花,迎面吹来,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身着厚重的皇后朝服,却依旧能感受到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宫道两旁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着地上厚厚的积雪,显得格外凄凉。 一路上,宫女太监们纷纷跪地行礼,口中恭敬地喊着“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可婉容却能从他们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轻视。她知道,他们心中都清楚,她这个皇后,不过是个空架子,没有丝毫权力,也得不到皇上的宠爱,自然不值得他们真心敬重。 太和殿内,庄严肃穆。溥仪身着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面容依旧疏离,眼神冷淡地看着下方。殿内两侧,站着几位前朝的老臣和内务府的官员,他们神色各异,有欣慰,有惋惜,也有冷漠。 婉容缓缓走进太和殿,一步步朝着宝座走去。她的步伐优雅,身姿挺拔,可心中却满是苦涩与悲凉。她知道,这场册封仪式,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是为了维持那早已破碎的皇家体面,是为了给世人一个交代。 “皇后郭布罗氏,端庄淑惠,才情出众,特册封为大清皇后,钦此。”内务府大臣高声宣读着册封圣旨,声音洪亮,却在空旷的太和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婉容跪在地上,恭敬地接过圣旨,口中轻声说道:“臣妾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低着头,看着地上冰冷的金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滑落。她不能哭,她是皇后,就算是名不副实,也必须维持着皇家的尊严,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溥仪看着跪在地上的婉容,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说道:“起来。” 婉容缓缓站起身,抬头看向宝座上的溥仪。四目相对,溥仪的眼神依旧疏离,没有丝毫温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婉容的心,像被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刺穿,痛得无法呼吸。 册封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大臣们纷纷退下,太和殿内,只剩下婉容和溥仪两个人,还有站在一旁的宫女太监。 “你回去,好好打理后宫事宜。”溥仪率先开口,语气冷淡,没有丝毫留恋。 婉容看着溥仪,心中满是委屈与不甘,却只能轻声说道:“臣妾遵旨。”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太和殿。寒风再次迎面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男人,心中满是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她以为,成为皇后,或许能得到一丝尊荣,或许能得到皇上的真心,或许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她没想到,等待她的,却是无尽的冷清与孤独,是皇上的冷漠与疏离,是这座深宫的束缚与折磨。 回到储秀宫,婉容卸下沉重的皇后朝服,换上一身轻便的素色旗装。没有了朝服的束缚,她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心中的压抑与痛苦,越来越深。 玉容端来一碗温热的姜汤,递给婉容:“娘娘,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外面天太冷了。” 婉容接过姜汤,捧在手心,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心中却依旧冰冷。她轻轻喝了一口姜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温暖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玉容,我想家了。”婉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手中的姜汤里,“我想爹娘,想家里的一切,想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家……” 玉容看着自家小姐哭泣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娘娘,您别难过。家永远是您的家,等以后有机会,您一定能回去看看的。现在,您只能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不能让老爷和夫人担心。” 婉容靠在玉容的肩膀上,失声痛哭起来。她想念父亲的教导,想念母亲的疼爱,想念家里的欢声笑语,想念那些没有束缚、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她知道,她一旦入宫,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被困在这座深宫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孤独与痛苦,承受着皇上的冷漠与疏离,承受着那名不副实的皇后身份带来的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婉容在紫禁城里,过着冷清而乏味的生活。她每天的生活,除了梳洗打扮、读书写字、弹琴作画,便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没有皇上的宠爱,没有朋友的陪伴,甚至连后宫的争斗,都与她无关——因为她这个皇后,太过弱势,太过不起眼,根本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溥仪很少来看她,就算来了,也只是坐一会儿,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匆匆离去。更多的时候,他要么独自待在养心殿,要么和淑妃文绣在一起。婉容知道,文绣比她早入宫一年,虽然容貌不及她出众,才情也不及她,却深得溥仪的偏爱。每次看到溥仪和文绣在一起的身影,婉容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她也曾试图讨好溥仪,为他弹奏他喜欢的曲子,为他画他喜欢的画作,为他准备他喜欢的点心。可溥仪却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甚至还会觉得厌烦。 有一次,婉容精心准备了一桌点心,亲自送到养心殿。溥仪正在看书,看到她进来,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说道:“放在那里,我没胃口。” 婉容看着溥仪冷漠的模样,心中满是委屈,却只能轻声说道:“皇上,这是臣妾亲手做的,您尝尝,味道还不错。” 溥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了没胃口,你听不懂吗?赶紧回去,别在这里打扰我。” 婉容的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她看着桌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点心,又看了看溥仪冷漠的侧脸,心中满是无尽的悲伤与绝望。她的付出,在他眼中,竟然如此不值一提;她的真心,在他眼中,竟然如此廉价。 她默默地转身,一步步走出养心殿。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宫道上,瞬间凝结成冰。寒风呼啸,吹得她浑身发抖,也吹得她心中的希望,一点点破灭。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试图讨好溥仪,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她每天都待在储秀宫,要么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开花落,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要么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读书写字,弹琴作画,以此来打发那漫长而孤独的时光。 玉容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消沉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她只能每天陪伴在小姐身边,悉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安慰她的情绪,希望小姐能开心一点,能早日走出阴霾。 可婉容知道,她永远都走不出这阴霾。她被困在这座深宫里,被困在这空有其名的皇后身份里,被困在溥仪的冷漠与疏离里,永远都无法解脱,永远都无法快乐。 紫禁城的雪,依旧在下,寒风依旧在呼啸。储秀宫的窗边,婉容静静地坐着,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中满是落寞与茫然。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在这深宫里,以怎样的方式结束;她更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更加悲惨的遭遇。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孤独,很痛苦,很绝望。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拥有华丽的外表,却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快乐,失去了一切。她的皇后之位,不过是一个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地束缚在这座冰冷的深宫里,一点点吞噬着她的青春,她的才情,她的希望,只留下无尽的悲伤与绝望,陪伴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日夜。 紫禁残梦,空负皇后名。婉容的悲剧,早已在她入宫的那一刻,注定了结局。她的青春,她的美好,她的希望,都在这无尽的冷清与孤独中,一点点被消磨,一点点被吞噬,只留下一颗破碎的心,在这座冰冷的深宫里,独自哭泣,独自承受着那名不副实的皇后身份带来的一切痛苦与折磨。而这,仅仅是她悲惨命运的开始,更大的痛苦与磨难,还在后面等着她,等着将她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2章 津门寒雨,怨起刀妃殇 民国十三年的秋,北平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落了紫禁城的梧桐叶,也吹散了婉容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撕毁《优待条例》,将溥仪、婉容及后宫众人强行驱离紫禁城。当婉容踩着满地落叶,走出那座囚禁了她两年的红墙牢笼时,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挣脱束缚,却不知,等待她的,是另一座更为冰冷的囚笼,是更为沉重的命运枷锁。 离开紫禁城的那一日,天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婉容身着一袭素色旗袍,披着一件深色披风,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装着她从娘家带来的几件首饰,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行渐远的紫禁城,红墙琉璃瓦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瑟,心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无尽的茫然与惶恐。她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更不知道,这场离开,会将她推向怎样的深渊。 溥仪带着众人,乘坐火车前往天津,最终定居在静园。静园虽不及紫禁城那般金碧辉煌,却也雅致清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初到天津时,婉容心中曾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以为,离开了紫禁城的束缚,离开了那名不副实的皇后身份,她或许能过上一段安稳的日子,或许能得到溥仪一丝一毫的温情。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溥仪依旧是那个冷漠疏离的男人,依旧对她视而不见,依旧将更多的心思放在文绣身上。静园的日子,看似平静安稳,实则比紫禁城里更加冷清,更加压抑。她依旧是那个被忽视的皇后,依旧过着孤独无依的生活,唯一的不同,是身边少了那些虚伪的跪拜与奉承,多了几分现实的冰冷与残酷。 婉容自幼接受良好教育,精通英语、琴棋书画,思想也较为开明。到了天津后,她开始接触更多的西洋文化,学着穿新式旗袍、烫卷发、化精致的妆容,甚至跟着溥仪一起参加一些社交活动。她以为,通过这些改变,或许能吸引溥仪的注意,或许能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溥仪对她的改变,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还会觉得她过于张扬,不符合“皇后”的端庄本分。 “你如今越来越不像话了,整天穿着这些奇装异服,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一次社交活动结束后,溥仪回到静园,脸色阴沉地对婉容说道,语气中满是责备。 婉容看着溥仪冷漠的脸庞,心中满是委屈与不甘:“皇上,如今我们早已不是紫禁城里的帝王后妃,身处天津这样的通商口岸,接触一些新事物,有何不可?臣妾只是想让自己开心一点,只是想让皇上多看看臣妾……” “开心?你有什么不开心的?”溥仪打断她的话,语气更加不耐烦,“吃穿用度,朕从未亏待过你,你还想怎样?安分守己地待在园子里,别给朕惹麻烦,就是你该做的!” 婉容的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她看着溥仪绝情的模样,心中的希望一点点破灭。她的付出,她的改变,她的真心,在他眼中,竟然如此不值一提,甚至还成了“惹麻烦”的根源。她默默地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上精致的旗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玉容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委屈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不敢上前插话。她知道,溥仪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尤其是离开紫禁城后,他心中满是不甘与愤懑,常常会将怒火发泄在婉容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婉容在天津的生活,依旧充满了孤独与压抑。溥仪很少在家,要么出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试图寻求复辟的机会,要么就和文绣待在一起,对她愈发冷落。婉容常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雨,看着园子里的落叶,心中满是无尽的悲伤与绝望。她开始怀念紫禁城里的日子,虽然冷清,却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身份,还有一丝虚假的尊荣。而在天津,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被丈夫忽视、被命运抛弃的可怜女人。 更让婉容痛苦的是,溥仪生理上的缺陷,让两人之间根本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自大婚之夜起,溥仪就从未碰过她,甚至连一句温情的话语都没有。她知道,这是溥仪心中的秘密,也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她曾试图委婉地劝说溥仪接受治疗,可溥仪却对此极为敏感,每次提及,都会大发雷霆,指责她不懂事,指责她故意揭他的伤疤。 “你闭嘴!谁让你说这些的?”一次,婉容小心翼翼地提及治疗之事,溥仪瞬间暴怒,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用不着你多管闲事!你是不是觉得朕无能,是不是想离开朕?” 婉容被溥仪的反应吓得浑身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滑落:“皇上,臣妾没有,臣妾只是担心您的身体,只是想和您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溥仪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和你这样的女人,怎么好好过日子?若不是为了皇家体面,朕根本不会娶你!”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刺穿了婉容的心。她看着溥仪绝情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尽的委屈与怨恨。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出身名门,才情出众,容貌倾城,为了他,放弃了自由,放弃了幸福,被困在这无爱的婚姻里,承受着无尽的孤独与痛苦,可最终,却换来这样一句伤人的话语。 婉容的心,彻底死了。她不再试图讨好溥仪,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甚至开始刻意回避他。她每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要么独自哭泣,要么就沉浸在鸦片的虚幻世界里——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吸食鸦片,起初只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痛苦与压抑,可渐渐的,她越来越依赖鸦片,只有在鸦片的麻醉下,她才能暂时忘记现实的痛苦,才能感受到一丝虚幻的快乐。 玉容看着自家小姐越来越沉迷鸦片,心中满是担忧与心疼,多次劝说婉容戒掉鸦片,可婉容却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玉容,别劝我了。”婉容躺在榻上,眼神迷离,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红晕,“只有鸦片,能让我忘记痛苦,能让我得到片刻的安宁。你不知道,我活着有多累,有多痛苦……” 玉容看着婉容憔悴的模样,泪水忍不住滑落:“娘娘,鸦片伤身体,您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您想想老爷和夫人,想想您自己,您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 婉容苦笑一声,眼神中满是绝望:“身体垮了又如何?反正我活着也没有意义,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我。与其承受着现实的痛苦,不如在鸦片的世界里,永远不要醒来。” 玉容看着自家小姐执迷不悟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力感。她知道,婉容心中的痛苦太深了,深到只能通过鸦片来麻痹自己,深到再也无法挽回。 就在婉容沉浸在鸦片的虚幻世界里,试图逃避现实的时候,一件事的发生,彻底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淑妃文绣,向溥仪提出了离婚。 文绣比婉容早入宫一年,容貌不及婉容出众,才情也不及婉容,却一直深得溥仪的偏爱。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文绣越来越无法忍受溥仪的冷漠,无法忍受无爱的婚姻,无法忍受那名不副实的淑妃身份带来的束缚。尤其是在天津的日子里,她看到婉容的痛苦,也感受到了自己的绝望,最终,她鼓起勇气,向溥仪提出了离婚,史称“刀妃革命”。 文绣提出离婚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全国引起了轩然大波。对于溥仪而言,这无疑是奇耻大辱——一个皇帝的妃子,竟然主动提出离婚,这不仅是对他个人尊严的践踏,更是对整个皇家颜面的亵渎。 溥仪恼羞成怒,却不敢将怒火发泄在文绣身上,因为他知道,文绣手中掌握着他生理缺陷的秘密,一旦公之于众,他将颜面扫地。于是,他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婉容身上。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溥仪冲进婉容的房间,一把揪住婉容的头发,将她从榻上拽起来,眼神凶狠地看着她,语气中满是愤怒与怨恨,“若不是你平日里和文绣争宠,若不是你处处针对她,她怎么会提出离婚?若不是你这个毒妇,朕怎么会蒙受这样的奇耻大辱?你对得起朕吗?对得起皇家吗?” 婉容被溥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发抖,头发被揪得生疼,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皇上,不是臣妾,臣妾没有和文绣争宠,没有针对她!是她自己想要离婚,和臣妾无关!您冤枉臣妾了!” “冤枉你?”溥仪冷笑一声,狠狠一巴掌扇在婉容的脸上,“若不是你,还能是谁?文绣性格温顺,怎么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一定是你挑唆的,一定是你嫉妒她得到朕的宠爱,故意陷害她!你这个毒妇,你这个扫把星!” 响亮的耳光,打在婉容的脸上,也打在她的心上。她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可更疼的,是她那颗早已破碎的心。她看着溥仪凶狠的眼神,听着他伤人的话语,心中满是无尽的委屈与怨恨。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文绣提出离婚,明明是溥仪自己的问题,明明是无爱的婚姻造成的悲剧,可他却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的身上,对她又打又骂,将她当作发泄怒火的工具。 “皇上,您怎么能这样对臣妾?”婉容失声痛哭起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与绝望,“臣妾嫁给您,从未对不起您,从未对不起皇家!臣妾为您承受了多少痛苦,多少委屈,您难道不知道吗?您怎么能如此冤枉臣妾,如此伤害臣妾?” 溥仪看着婉容哭泣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更加愤怒。他一把推开婉容,婉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额头撞到了榻脚,瞬间流出了鲜血。 “你给朕闭嘴!”溥仪语气冰冷地说道,“从今天起,你给朕好好待在房间里,不准出门,不准见任何人!若不是看在你是皇后的份上,朕早就废了你!” 说完,溥仪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婉容一个人躺在地上,鲜血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玉容听到动静,急忙冲进房间,看到婉容摔倒在地上,额头流血,吓得脸色苍白,急忙上前将婉容扶起来,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婉容额头的血迹。 “娘娘,您怎么样?疼不疼?”玉容哽咽着说道,泪水止不住地滑落,“皇上怎么能这样对您?他怎么能如此冤枉您?” 婉容靠在玉容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泪水混合着鲜血,浸湿了玉容的衣服。她的心中,满是无尽的委屈、怨恨与绝望。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一个被丈夫肆意践踏、随意冤枉的笑话。她的皇后身份,她的名门出身,她的才情容貌,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玉容,我好疼……”婉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助与绝望,“身体疼,心里更疼……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待我?为什么溥仪要如此伤害我?我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玉容紧紧抱着婉容,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娘娘,您别难过,您没有做错什么,是皇上冤枉您,是皇上对不起您……您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能让皇上看笑话,不能让那些伤害您的人得意!” 婉容看着玉容心疼的模样,心中满是感动,却也满是绝望。她知道,自己就算撑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也摆脱不了这无爱的婚姻,摆脱不了这悲惨的命运。 文绣最终还是和溥仪离婚了,离开了那个让她痛苦的牢笼,开始了新的生活。而婉容,却因为这场“刀妃革命”,被溥仪彻底记恨上了,被他当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溥仪对她的态度,变得更加冷漠,更加凶狠,甚至常常故意刁难她,折磨她。 静园的日子,变得更加黑暗,更加压抑。婉容被溥仪囚禁在房间里,不准出门,不准见任何人,每天只能靠着鸦片麻痹自己,缓解心中的痛苦与绝望。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迷离,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憔悴。 津门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冰冷的雨水,仿佛也在为婉容的悲惨遭遇而哭泣。静园的房间里,婉容躺在榻上,手中拿着鸦片烟枪,眼神迷离地看着天花板,脸上带着一丝虚幻的笑容。她知道,自己早已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再也无法回头。她的命运,早已被溥仪牢牢地掌控在手中,被这无爱的婚姻牢牢地束缚着,只能在痛苦与绝望中,一点点走向毁灭。 津门寒雨,怨起刀妃殇。婉容的悲剧,愈演愈烈。她的委屈,她的怨恨,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像无尽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残酷的命运,更加痛苦的磨难,将会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将她彻底推向地狱的深渊…… 第3章 伪满囚笼,逃路皆成空 民国二十年的冬,东北的雪下得格外厚重,覆盖了整片黑土地,也覆盖了婉容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川岛芳子带着几名日本兵,出现在静园,她穿着一身军装,妆容精致,眼神却带着几分阴狠与算计。她是来“邀请”婉容前往满洲的,说是溥仪在满洲等着她,说是要让她重新成为皇后,享受尊荣与富贵。 婉容看着川岛芳子虚伪的笑容,心中满是警惕与不安。她知道,日本人一直觊觎东北,一直想扶持溥仪建立伪满洲国,成为他们侵略中国的傀儡。她更知道,一旦跟着川岛芳子前往满洲,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尊荣与富贵,而是更加沉重的囚禁,更加悲惨的命运。 “我不去!”婉容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道,语气中满是坚定,“我知道你们日本人的心思,你们想利用皇上,想利用我,想侵略中国!我绝不会成为你们的工具,绝不会去满洲那个地方!” 川岛芳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婉容皇后,你可别不识抬举!皇上已经在满洲等着您了,您若是不去,不仅会让皇上失望,还会辜负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一片好意!再说,您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川岛芳子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威胁,身后的日本兵也纷纷举起枪,对准了婉容和玉容。婉容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若是不答应,她和玉容都会死在这里。 “娘娘……”玉容紧紧抓着婉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与害怕。 婉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川岛芳子冰冷的眼神,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枪口,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终究还是要被推向那更加黑暗的深渊。 “我跟你们去。”婉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滑落,“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保证玉容的安全,必须让她跟着我一起去满洲。” 川岛芳子冷笑一声,点了点头:“可以,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会保证她的安全。” 就这样,婉容带着玉容,被迫跟着川岛芳子,踏上了前往满洲的火车。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越来越寒冷。婉容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满是无尽的悲伤与绝望。她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还有回来的可能,不知道自己将会在满洲遭遇怎样的痛苦与磨难。 经过几天几夜的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满洲。婉容刚下火车,就看到了溥仪。他穿着一身伪满洲国的军装,面容依旧清秀,却带着几分虚伪与麻木。他看到婉容,脸上露出一丝虚假的笑容,走上前,想要拉住婉容的手。 婉容下意识地躲开了,她看着溥仪虚伪的模样,心中满是厌恶与怨恨。她知道,溥仪已经彻底沦为了日本人的傀儡,为了所谓的“复辟”,为了所谓的“尊荣”,不惜出卖国家利益,不惜牺牲她的幸福,不惜成为千古罪人。 “皇上,你真的要做日本人的傀儡吗?你真的要背叛自己的国家,背叛自己的人民吗?”婉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望与愤怒。 溥仪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婉容的目光:“婉容,你不懂,这是朕唯一的机会,只有这样,朕才能重新恢复大清的江山,才能让你重新成为真正的皇后,享受尊荣与富贵。” “尊荣与富贵?”婉容冷笑一声,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你所谓的尊荣与富贵,就是做日本人的傀儡,就是出卖国家利益,就是让我和你一起,被世人唾弃,被历史铭记为千古罪人吗?溥仪,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男人,更不配做一个皇帝!” 溥仪被婉容的话激怒了,脸色阴沉地说道:“你闭嘴!朕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管!你只要乖乖地做你的伪满洲国皇后,好好地配合朕,配合日本人,就行了!否则,别怪朕对你不客气!” 说完,溥仪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婉容一个人站在寒风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瞬间凝结成冰。她看着溥仪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无尽的失望与怨恨。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再也无法逃脱了。 不久后,婉容被册封为伪满洲国皇后,住进了伪满洲国的皇宫——缉熙楼。缉熙楼虽然装修豪华,却处处透着压抑与冰冷,四周都是日本人的眼线和守卫,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将她牢牢地囚禁在里面。她没有任何自由,出门要经过日本人的批准,见人要经过日本人的监视,甚至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惹来杀身之祸。 溥仪很少来看她,就算来了,也只是和她谈论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或者是逼迫她配合日本人的宣传,拍摄一些虚假的照片,录制一些虚假的视频,向世人展示伪满洲国的“繁荣昌盛”,展示她和溥仪的“恩爱和睦”。婉容每次都极力反抗,可每次都被溥仪强行逼迫,甚至还会遭到日本人的威胁与恐吓。 “婉容皇后,你最好乖乖配合我们,否则,不仅你会受苦,你的家人,你的丫鬟玉容,也会跟着你一起受苦。”一名日本军官语气冰冷地对婉容说道,眼神中满是威胁。 婉容看着日本军官凶狠的眼神,心中满是恐惧与愤怒。她知道,日本人说到做到,若是自己不配合,玉容和家人都会受到牵连。为了保护玉容,为了保护家人,她只能选择妥协,只能强忍着心中的痛苦与屈辱,配合日本人的一切要求。 每次拍摄完照片,录制完视频,婉容都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失声痛哭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一个被日本人肆意摆弄、随意践踏的小丑。她的皇后身份,她的名门出身,她的才情容貌,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她只能在这密不透风的囚笼里,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屈辱,承受着世人的唾弃与谩骂。 日子一天天过去,婉容心中的痛苦与屈辱,越来越深。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再也无法忍受做日本人的傀儡,做溥仪的工具。她开始计划出逃,她想要逃离这伪满洲国的囚笼,想要逃离日本人的控制,想要逃离溥仪的折磨,想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父母的身边,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开始暗中寻找出逃的机会,暗中联系一些可靠的人,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帮助。玉容知道了婉容的想法后,虽然心中满是担忧与害怕,却还是全力支持婉容,帮助她一起寻找出逃的机会,一起策划出逃的方案。 第一次出逃,婉容联系上了一名伪满洲国的官员,这名官员曾经受过婉容父亲荣源的恩惠,答应帮助婉容出逃。他们约定在一个深夜,趁着守卫不备,偷偷离开缉熙楼,然后乘坐事先准备好的汽车,前往边境,再从边境逃离满洲。 可就在婉容和玉容准备出发的时候,却被日本人的眼线发现了。日本人的守卫迅速包围了她们的房间,将那名伪满洲国官员当场抓获,也将婉容和玉容牢牢地控制住。 “婉容皇后,你竟然敢出逃?你好大的胆子!”日本军官脸色阴沉地看着婉容,语气中满是愤怒与凶狠,“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这里是伪满洲国,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地盘,只要我们不同意,你就算插翅也难飞!” 溥仪也很快赶来了,他看着婉容,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中满是愤怒与怨恨:“婉容,你竟然敢背叛朕,竟然敢出逃?你就这么不想做朕的皇后,不想和朕一起恢复大清的江山吗?你太让朕失望了!” 婉容看着溥仪虚伪的模样,看着日本军官凶狠的眼神,心中满是无尽的绝望。她知道,自己的第一次出逃,失败了。 那名帮助婉容出逃的伪满洲国官员,被日本人残忍地杀害了,尸体被扔进了松花江里。婉容和玉容也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被日本人关在了缉熙楼的地下室里,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地下室里,婉容和玉容蜷缩在一起,浑身发抖。黑暗中,她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只能感受到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娘娘,对不起,都是奴婢不好,没能帮助您成功出逃,还连累了您……”玉容哽咽着说道,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婉容紧紧抱着玉容,摇了摇头,泪水也顺着脸颊滑落:“不,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天真了,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能逃离这囚笼。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那位官员……” 在地下室里被关了三天三夜后,婉容和玉容才被放出来。经过这一次的惩罚,婉容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精神也变得更加消沉。可她并没有放弃出逃的想法,她知道,若是自己不逃出去,迟早会被这伪满洲国的囚笼,被日本人的控制,被溥仪的折磨,彻底吞噬。 不久后,婉容开始了第二次出逃。这一次,她联系上了一名外国记者,希望能通过外国记者的帮助,逃离满洲,前往国外。外国记者答应了婉容的请求,约定在一个公园见面,然后带着她和玉容,乘坐外国的商船,离开满洲。 可就在婉容和玉容偷偷溜出缉熙楼,前往公园的路上,再次被日本人的守卫发现了。日本人的守卫迅速追赶上来,婉容和玉容拼命地逃跑,可最终还是被守卫追上了,再次被抓了回去。 这一次,日本人的惩罚更加严厉。他们将玉容带走了,不知道关押在了哪里,只留下婉容一个人,被关在缉熙楼的房间里,四周都是日本人的守卫,日夜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玉容!玉容!你们把玉容带到哪里去了?你们快把她还给我!”婉容拼命地拍打着房门,大声呼喊着玉容的名字,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与无助。 可门外的守卫,根本不理会她的呼喊,只是冷漠地守在那里。婉容喊得嗓子都哑了,拍得手都流血了,却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心中满是无尽的绝望与自责。她知道,自己的第二次出逃,又失败了,而且还连累了玉容,不知道玉容会遭到怎样的折磨。 溥仪来看过她一次,看着她憔悴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带着一丝嘲讽:“婉容,我早就告诉你了,你逃不掉的,你就乖乖地做你的伪满洲国皇后,好好地配合我,配合日本人,就行了!何必这么执着于出逃,自讨苦吃呢?” “溥仪,你这个冷血无情的人!”婉容看着溥仪,眼神中满是愤怒与怨恨,“你不仅出卖国家利益,做日本人的傀儡,还如此折磨我,如此对待玉容!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溥仪被婉容的话激怒了,脸色阴沉地说道:“你闭嘴!朕不会遭报应的!朕会重新恢复大清的江山,会成为真正的皇帝,会让你和所有人都臣服于朕!你若是再敢胡说八道,再敢试图出逃,朕就杀了玉容,杀了你的家人!” 说完,溥仪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婉容一个人坐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心中满是无尽的绝望与恐惧。她知道,溥仪说到做到,若是自己再敢试图出逃,玉容和家人都会受到牵连,都会被溥仪残忍地杀害。 可她真的不甘心,真的不想就这样被困在这伪满洲国的囚笼里,被日本人的控制,被溥仪的折磨,一点点走向毁灭。她开始计划第三次出逃,这一次,她决定孤注一掷,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逃离这里。 她暗中积攒着力量,暗中观察着守卫的动向,暗中寻找着出逃的机会。可日本人的守卫越来越严密,溥仪对她的监视也越来越严格,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出逃的机会。每次她刚有一点动静,就会被日本人的眼线发现,就会遭到溥仪的警告与惩罚。 第三次出逃的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这一次,婉容被溥仪彻底囚禁在了缉熙楼的房间里,不准出门,不准见任何人,甚至连吃饭喝水,都要由守卫亲自送到房间里,并且要在守卫的监视下吃完喝完。她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出逃的工具,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联系外界的方式,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坟墓,将她牢牢地囚禁在里面。 伪满的雪,依旧在下,寒风依旧在呼啸。缉熙楼的房间里,婉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中满是无尽的绝望与麻木。她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再也无法逃离这伪满洲国的囚笼,再也无法逃离日本人的控制,再也无法逃离溥仪的折磨。她的命运,早已注定,只能在这冰冷的囚笼里,在痛苦与绝望中,一点点走向毁灭。 伪满囚笼,逃路皆成空。婉容的悲剧,越来越悲惨。她的希望,她的梦想,她的自由,她的幸福,都在一次次的出逃失败中,一点点被消磨,一点点被吞噬。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残酷的命运,更加痛苦的磨难,将会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将她彻底推向地狱的最深处…… 第4章 鸦片蚀骨,孽缘酿血殇 伪满康德元年的春,东北的雪渐渐融化,大地开始复苏,可婉容心中的寒冬,却从未过去,反而越来越寒冷,越来越黑暗。一次次的出逃失败,一次次的惩罚与折磨,一次次的绝望与痛苦,早已将婉容心中的希望彻底磨灭,将她的精神彻底击垮。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只能选择用鸦片来麻痹自己,用鸦片来逃避现实。 起初,婉容只是偶尔吸食鸦片,用来缓解心中的痛苦与压抑。可渐渐的,她越来越依赖鸦片,越来越沉迷于鸦片的虚幻世界里。每天,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吸食鸦片,只有在鸦片的麻醉下,她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伪满洲国的皇后,忘记自己是日本人的傀儡,忘记溥仪的冷漠与折磨,忘记这密不透风的囚笼,忘记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她的房间里,总是弥漫着浓浓的鸦片味,让人窒息。她躺在榻上,手中拿着鸦片烟枪,眼神迷离,脸上带着一丝虚幻的笑容,仿佛置身于一个美好的梦境里,在那里,她有自由,有快乐,有幸福,有父母的疼爱,有丈夫的温情,有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可每当鸦片的药效过去,她都会从虚幻的梦境中醒来,回到这残酷的现实里,心中的痛苦与绝望,会比之前更加深刻,更加沉重。 “娘娘,您别再吸食鸦片了,您再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垮的!”玉容被日本人放回来后,看着婉容越来越沉迷鸦片,心中满是担忧与心疼,一次次地劝说婉容戒掉鸦片。 可婉容早已深陷鸦片的泥潭,无法自拔。她看着玉容心疼的模样,苦笑一声,眼神中满是绝望:“玉容,别劝我了。只有鸦片,能让我忘记痛苦,能让我得到片刻的安宁。你不知道,我活着有多累,有多痛苦……若不是鸦片,我早就撑不下去了,早就死了……” “娘娘,鸦片伤身体,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老爷和夫人着想,也要为您自己的未来着想啊!”玉容哽咽着说道,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您还年轻,您还有机会,您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 “未来?我还有什么未来?”婉容冷笑一声,泪水也顺着脸颊滑落,“我被困在这伪满洲国的囚笼里,被日本人控制,被溥仪折磨,没有自由,没有快乐,没有幸福,甚至连做人的尊严都没有。我的未来,早就被毁掉了,早就只剩下痛苦与绝望了……” 玉容看着婉容执迷不悟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力感。她知道,婉容心中的痛苦太深了,深到只能通过鸦片来麻痹自己,深到再也无法挽回。她只能每天陪伴在婉容身边,悉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尽量缓解她的痛苦,希望能有一天,婉容能幡然醒悟,戒掉鸦片,重新振作起来。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婉容吸食鸦片的剂量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丝毫血色,眼神越来越迷离,越来越空洞,头发也开始脱落,变得稀疏干枯,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憔悴与苍老。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稍微一动,就会气喘吁吁,甚至连走路,都需要玉容搀扶着。 溥仪看着婉容越来越憔悴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更加厌恶与嫌弃。他觉得婉容越来越不像话,越来越丢他的脸,越来越不符合伪满洲国皇后的身份。他很少来看婉容,就算来了,也只是对她冷嘲热讽,指责她沉迷鸦片,指责她不知廉耻,指责她给伪满洲国丢脸。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满脸憔悴,一身鸦片味,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一个瘾君子!你这样,怎么配做伪满洲国的皇后?怎么配和朕一起面对世人?”溥仪看着婉容,语气中满是厌恶与嫌弃。 婉容看着溥仪厌恶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尽的委屈与怨恨。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谁造成的?是溥仪!是他将她推向了这伪满洲国的囚笼,是他将她当作日本人的工具,是他对她冷漠与折磨,是他让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快乐,失去了一切!可他现在,竟然反过来指责她,厌恶她,嫌弃她! “溥仪,你还有脸说我?”婉容冷笑一声,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拜你所赐!是你将我带到这伪满洲国,是你将我囚禁在这囚笼里,是你对我冷漠与折磨,是你让我失去了一切!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根本不配指责我,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男人,更不配做一个皇帝!” 溥仪被婉容的话激怒了,脸色阴沉地说道:“你闭嘴!朕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管!你只要乖乖地做你的伪满洲国皇后,好好地配合朕,配合日本人,就行了!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朕对你不客气!” 说完,溥仪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婉容一个人躺在榻上,失声痛哭起来。她的心中,满是无尽的委屈、怨恨、痛苦与绝望。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一个被丈夫肆意践踏、随意抛弃的笑话。她的皇后身份,她的名门出身,她的才情容貌,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长期的鸦片侵蚀,加上精神上的巨大压力,让婉容的心理渐渐变得扭曲。她开始变得喜怒无常,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她会失声痛哭,会对溥仪和日本人充满怨恨;糊涂的时候,她会自言自语,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会对着空气说话,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母,看到了自己的家乡,看到了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 更让婉容痛苦的是,溥仪生理上的缺陷,让她长期处于压抑与空虚之中。长期的精神折磨与生理压抑,加上鸦片的刺激,让婉容的心理彻底崩溃了。她开始变得放纵自己,开始与溥仪的两名随侍李体育、祁继忠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 起初,婉容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不起溥仪,是违背了伦理道德,是会被世人唾弃的。可每当她看到溥仪冷漠的模样,每当她感受到心中的痛苦与空虚,每当她沉迷于鸦片的虚幻世界里,她都会忍不住放纵自己,都会忍不住与李体育、祁继忠在一起。只有在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能感受到一丝被关爱、被重视的感觉,才能感受到一丝生理上的满足,才能暂时忘记心中的痛苦与绝望。 玉容知道了婉容的事情后,心中满是震惊与担忧。她一次次地劝说婉容,让她悬崖勒马,让她停止这样的行为,否则,一旦被溥仪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您快停下来!您这样做,若是被皇上发现了,皇上一定不会放过您的!您会遭到更残酷的惩罚,甚至会丢掉性命的!”玉容哽咽着说道,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婉容看着玉容担忧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与绝望:“玉容,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太痛苦了,太空虚了,太需要被关爱了……只有这样,我才能暂时忘记痛苦,才能感受到一丝快乐……” “娘娘,就算再痛苦,再空虚,您也不能这样做啊!您还有家人,还有奴婢,还有很多关心您的人!您不能这样糟蹋自己,不能这样毁了自己啊!”玉容紧紧抓着婉容的手,苦苦哀求道。 可婉容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在自毁前程,是在走向毁灭,可她已经不在乎了。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早已没有了希望,早已没有了意义,就算被溥仪发现,就算遭到更残酷的惩罚,就算丢掉性命,也比现在这样痛苦地活着要好。 不久后,婉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让她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与绝望。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她与李体育或祁继忠的,一旦被溥仪发现,她和孩子,都会遭到残酷的惩罚,甚至会丢掉性命。 她开始变得更加焦虑,更加恐惧,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玉容,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这份恐惧与绝望。她开始疯狂地吸食鸦片,希望能通过鸦片来缓解心中的焦虑与恐惧,希望能通过鸦片来打掉这个孩子。可鸦片不仅没有打掉孩子,反而让她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让她的精神变得更加恍惚。 纸终究包不住火。婉容怀孕的事情,最终还是被溥仪发现了。溥仪得知这个消息后,恼羞成怒,暴跳如雷。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觉得婉容给他戴了绿帽子,觉得婉容丢尽了他的脸,丢尽了伪满洲国的脸。 “你这个贱人!你竟然敢背叛朕,竟然敢怀别人的孩子!你太让朕失望了,太让朕愤怒了!”溥仪冲进婉容的房间,一把揪住婉容的头发,将她从榻上拽起来,眼神凶狠地看着她,语气中满是愤怒与怨恨。 婉容被溥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发抖,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皇上,臣妾错了,臣妾真的错了!求您原谅臣妾,求您饶了臣妾和孩子!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是一时糊涂,臣妾是太痛苦了……” “一时糊涂?太痛苦了?”溥仪冷笑一声,狠狠一巴掌扇在婉容的脸上,“这些都不是你背叛朕的理由!你这个贱人,你不仅背叛了朕,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简直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你不配做伪满洲国的皇后,更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响亮的耳光,打在婉容的脸上,也打在她的心上。她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可更疼的,是她那颗早已破碎的心。她看着溥仪凶狠的眼神,听着他伤人的话语,心中满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死定了,孩子也一定保不住了。 溥仪将李体育和祁继忠抓了起来,对他们进行了残酷的折磨,然后将他们赶出了伪满洲国的皇宫,流放到了偏远的地方。而婉容,则被溥仪彻底囚禁在了房间里,不准出门,不准见任何人,每天只能靠着鸦片麻痹自己,承受着心中的恐惧与绝望。 几个月后,婉容生下了一个女婴。当她看到那个小小的、粉嫩的婴儿时,心中满是无尽的母爱与不舍。她抱着婴儿,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在心中默默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好好地活着。 可她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溥仪得知婉容生下女婴后,心中的愤怒与怨恨,更加浓烈。他根本不承认这个孩子,根本不允许这个孩子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天深夜,溥仪趁着婉容熟睡之际,让人偷偷将女婴抱走了。当婉容醒来,发现孩子不见了的时候,她瞬间崩溃了,疯狂地在房间里寻找着孩子,大声呼喊着孩子的名字。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们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婉容拼命地拍打着房门,大声呼喊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与无助。 溥仪走进房间,看着婉容疯狂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容:“你的孩子?你这个贱人的孩子,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朕已经把她扔进锅炉里了,她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不!不可能!你骗人!你一定是在骗我!”婉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冲上前,紧紧抓住溥仪的衣服,眼神中满是疯狂与绝望,“我的孩子,她那么小,那么可爱,你怎么忍心伤害她?你怎么忍心把她扔进锅炉里?溥仪,你这个魔鬼!你这个冷血无情的魔鬼!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溥仪一把推开婉容,婉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她看着溥仪残忍的模样,听着他冰冷的话语,心中的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的孩子,她唯一的希望,她唯一的精神寄托,竟然被溥仪残忍地扔进了锅炉里,烧成了灰烬!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婉容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声音凄厉而悲凉,让人听了心碎不已。她的精神,彻底失常了,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空洞,越来越麻木,整个人都像一个疯子一样,不停地自言自语,不停地呼喊着孩子的名字。 鸦片蚀骨,孽缘酿血殇。婉容的悲剧,达到了顶峰。她的身体,被鸦片彻底侵蚀;她的精神,被彻底击垮;她的孩子,被残忍地杀害。她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快乐,失去了幸福,失去了孩子,失去了自己。她像一个行尸走肉,活在这残酷的现实里,活在这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活在这永无止境的噩梦里。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悲惨的结局,将会是更加痛苦的死亡…… 第5章 狱锁残魂,身死无人知 伪满康德十二年的夏,苏联攻占满洲,伪满洲国政权彻底覆灭。溥仪仓皇出逃,却最终被苏联红军俘虏,送往苏联关押。而婉容,由于身体虚弱,精神失常,没能跟随溥仪一起出逃,被当地的游击队俘虏,开始了她人生中最后的、也是最悲惨的一段旅程。 婉容被俘虏后,先后被辗转关押在通化、长春、永吉、敦化等地的监狱里。这些监狱,大多简陋而破旧,环境恶劣,卫生条件极差,到处都是蚊虫鼠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死亡的气息。婉容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没有床,没有被褥,只能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承受着蚊虫的叮咬,承受着饥饿与寒冷的折磨。 她的身体,早已被鸦片彻底侵蚀,变得极度虚弱,稍微一动,就会气喘吁吁,甚至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她的精神,依旧处于失常的状态,每天都在牢房里自言自语,不停地呼喊着孩子的名字,呼喊着父母的名字,呼喊着溥仪的名字,时而哭泣,时而大笑,时而愤怒,时而麻木。 玉容也跟着婉容一起被俘虏,被关押在隔壁的牢房里。她每天都在担心婉容的安危,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照顾婉容,给她送吃的,给她送喝的,给她擦拭身体,给她驱赶蚊虫。可监狱里的条件实在太差了,食物和水都极度匮乏,玉容自己都吃不饱,喝不足,根本无法好好照顾婉容。 “娘娘,您吃点东西,您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您会饿死的!”玉容隔着牢房的铁栏杆,将一块干硬的窝头递给婉容,哽咽着说道。 婉容接过窝头,却没有吃,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窝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窝头……孩子……” 她的精神,早已彻底崩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根本不知道饥饿与寒冷。她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沉浸在鸦片的虚幻世界里,无法自拔。 监狱里的看守,大多对婉容冷漠无情,甚至还会故意刁难她,折磨她。他们嫌弃婉容精神失常,嫌弃婉容身上的鸦片味,嫌弃婉容是伪满洲国的皇后,常常不给她饭吃,不给她水喝,甚至还会对她拳打脚踢,肆意践踏她的尊严。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伪满洲国的皇后!你也有今天!”一名看守对着婉容大声呵斥道,然后一脚将婉容踢倒在地上。 婉容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她浑身发抖,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她看着看守凶狠的模样,听着他伤人的话语,心中满是无尽的委屈与怨恨。可她却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只能在心中不停地呼喊着孩子的名字,呼喊着父母的名字。 玉容看着婉容被看守欺负,心中满是愤怒与心疼,却只能隔着铁栏杆,大声喊道:“你们别欺负娘娘!娘娘她已经很可怜了!你们放过她!” 可看守根本不理会玉容的呼喊,反而更加嚣张地说道:“你闭嘴!一个小小的丫鬟,也敢管我们的事!再敢胡说八道,连你一起收拾!” 玉容看着看守凶狠的眼神,心中满是恐惧与无助。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根本无法保护婉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婉容被欺负,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希望婉容能早日摆脱这痛苦的折磨,希望婉容能早日得到解脱。 日子一天天过去,婉容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越来越恍惚。她每天都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很少动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会自言自语,偶尔会哭泣,偶尔会大笑。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丝毫血色,眼神越来越空洞,越来越麻木,头发也变得稀疏干枯,沾满了灰尘与污垢,整个人都像一个濒临死亡的病人,毫无生气。 她的鸦片瘾,时常会发作。每当鸦片瘾发作的时候,她都会浑身发抖,冷汗直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中满是痛苦与渴望。她会疯狂地在牢房里打滚,会拼命地抓挠自己的身体,会大声地呼喊着要鸦片,模样凄惨而恐怖。 玉容看着婉容鸦片瘾发作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与无助。她没有鸦片,无法缓解婉容的痛苦,只能紧紧地抱着婉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希望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 “娘娘,您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玉容哽咽着说道,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奴婢对不起您,奴婢没能照顾好您,没能缓解您的痛苦……” 婉容靠在玉容的怀里,浑身发抖,声音微弱地说道:“鸦片……给我鸦片……我好痛苦……我快撑不住了……” 可玉容根本无法满足她的要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婉容在痛苦中挣扎,在痛苦中煎熬。每次鸦片瘾发作过后,婉容都会变得更加虚弱,更加憔悴,离死亡也越来越近。 1946年的6月,延吉的天气已经渐渐炎热起来,可监狱里的牢房,依旧冰冷而压抑。婉容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气息微弱,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孩子的名字。她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困难。 玉容坐在婉容的身边,紧紧地握着婉容的手,泪水不停地滑落。她知道,婉容的时间不多了,她知道,婉容很快就要离开这个让她痛苦了一生的世界了。 “娘娘,您醒醒,您看看奴婢……”玉容哽咽着说道,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舍与绝望,“娘娘,您放心,您走了之后,奴婢会一直陪着您,会一直为您祈祷,愿您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得到自由,能够得到快乐,能够得到幸福,能够和您的孩子团聚,能够和您的父母团聚……” 婉容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玉容哭泣的脸庞。她伸出苍白而瘦弱的手,轻轻抚摸着玉容的脸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玉容……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来……一直陪着我……照顾我……我对不起你……连累了你……” “娘娘,您别这么说!奴婢不苦,奴婢一点都不苦!”玉容哭着说道,“能陪着娘娘,能照顾娘娘,是奴婢的福气!娘娘,您别离开奴婢,好不好?您再撑一撑,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婉容看着玉容真诚的眼神,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急促,眼神也越来越空洞,越来越麻木。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自己的一生。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父母的疼爱,想起了自己的才情与容貌,想起了入宫成为皇后的那一刻,想起了紫禁城里的冷清与孤独,想起了天津的压抑与痛苦,想起了伪满洲国的囚禁与折磨,想起了鸦片的侵蚀,想起了孩子的惨死,想起了溥仪的冷漠与残忍…… 她的一生,是悲惨的一生,是痛苦的一生,是绝望的一生。她出身名门,才情出众,容貌倾城,本应拥有幸福美满的生活,却因为命运的捉弄,因为溥仪的冷漠与残忍,因为日本人的侵略与压迫,一步步走向了毁灭,一步步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的呼吸,渐渐停止了。她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她的手,从玉容的脸颊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位曾经的清朝最后一位皇后,伪满洲国的皇后,郭布罗·婉容,就这样在1946年6月10日前后,在吉林省延吉的一所简陋监狱里,孤独地、悲惨地死去了。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玉容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尊荣,甚至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婉容死后,玉容悲痛欲绝,失声痛哭起来。她想要为婉容举办一场简单的葬礼,想要为婉容找一个安稳的归宿,可监狱里的看守,却根本不同意。他们觉得婉容是伪满洲国的皇后,是历史的罪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尊重,根本不配拥有一个安稳的归宿。 最终,看守们找来了一块破旧的木板,将婉容的尸体草草包裹起来,然后抬到了监狱外面的一片荒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将婉容的尸体扔了进去,然后用土草草掩埋了。没有墓碑,没有标记,没有祭拜,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婉容的尸体,就这样被遗弃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承受着岁月的侵蚀,承受着风雨的洗礼,承受着无尽的孤独与冷清。她的灵魂,被困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被困在这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无法离去,无法安息。 她的一生,贵为皇后,却从未享受过一天真正的皇后待遇;她的一生,渴望自由,却从未得到过一天真正的自由;她的一生,渴望爱情,却从未得到过一天真正的爱情;她的一生,渴望幸福,却从未得到过一天真正的幸福。她的一生,充满了孤独与痛苦,充满了委屈与怨恨,充满了绝望与毁灭。 狱锁残魂,身死无人知。婉容的悲剧,终于落下了帷幕。她的悲,她的痛,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绝望,她的毁灭,将会永远留在历史的长河中,留在每一个读过她故事的人的心中,成为一道永恒的伤疤,成为一份永恒的心疼,成为一种永恒的悲伤。 她的故事,是封建时代女性悲剧的缩影,是历史动荡时期女性命运的真实写照。她的遭遇,让人心疼,让人落泪,让人愤怒,让人不甘。她的一生,像一朵盛开的花朵,本应绽放出最绚烂的光彩,却因为命运的捉弄,因为外界的压迫,最终凋零、枯萎,落得一个悲惨的结局。 这片荒凉的土地上,风吹过,仿佛在为婉容的悲惨遭遇而哭泣;雨落下,仿佛在为婉容的一生而哀悼。她的灵魂,在这片土地上,永远地徘徊着,永远地哭泣着,永远地诉说着她那满是血泪的一生,诉说着她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诉说着她那永无止境的绝望…… 她的故事,将会永远流传下去,她的悲,将会永远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成为一份永恒的心疼,成为一种永恒的悲伤,撕心裂肺,刻骨铭心,永远无法磨灭。 第1章 深宫寂寂,红颜渐老 雍正七年的春,来得格外迟。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在料峭的寒风中透着一股刺骨的凉,连庭院里初绽的桃花,都带着几分瑟缩的苍白,仿佛也畏惧这深宫之中无尽的清冷与寂寥。 储秀宫偏殿的一间耳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尘埃的气息。马氏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身上穿着一身半旧的淡粉色旗装,领口和袖口的刺绣早已磨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对着铜镜,轻轻梳理着自己的长发,铜镜模糊的镜面里,映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庞。柳叶眉微微蹙着,一双杏眼曾经盛满了少女的灵动与憧憬,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茫然,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丝毫生机。 今年,她刚满十七岁,入宫已有半年。半年前,她怀着忐忑与憧憬,从江南水乡来到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成为了雍正帝后宫中最不起眼的一名答应。清朝后宫等级森严,皇后之下,依次是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而答应,是这金字塔最底端的存在,地位卑微,如同尘埃。 入宫半年,她只见过雍正帝一面。那是在入宫后的第一次选秀宴上,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旗装,紧张地站在人群中,不敢抬头。雍正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容威严,眼神淡漠,扫过她们这些新晋的秀女时,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件物品,而非一个个鲜活的女子。她甚至不确定,雍正帝是否看清了她的模样,是否记住了她的名字。 自那以后,她便被遗忘在了这座深宫的角落里,守着这间冷清的耳房,日复一日地过着单调而乏味的生活。没有皇帝的宠爱,没有高位嫔妃的庇护,甚至连身边的宫女太监,都对她冷淡疏离,时常敷衍怠慢。 “小主,该用晚膳了。”门口传来宫女小桃小心翼翼的声音。小桃是她入宫时带来的陪嫁丫鬟,也是这深宫里唯一对她真心相待的人。 马氏放下梳子,缓缓转过身,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沙哑:“知道了,端进来。” 小桃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碟小菜和一碗米饭。小菜是清炒青菜和凉拌豆腐,米饭有些发硬,显然是早已凉透了的。这便是她作为一名答应的日常膳食,简单而粗糙,与那些高位嫔妃的山珍海味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主,您多少吃点,今日一天都没怎么进食了。”小桃将饭菜放在桌上,心疼地看着马氏。 马氏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丝毫食欲。她看着桌上简陋的饭菜,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与悲凉。她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是衣食无忧,父母疼爱。可如今,为了家族的荣耀,她被迫入宫,成为了一名地位卑微的答应,过着这样忍气吞声、毫无尊严的生活。 “小桃,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要这样困在这座深宫里,直到老去,直到死去?”马氏放下筷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与茫然。 小桃看着自家小主憔悴的模样,心中也满是心疼,却只能强忍着泪水,安慰道:“小主,您别胡思乱想。您还年轻,长得又清秀,总有一天,皇上会注意到您的,总有一天,您的地位会得到提升的。” 马氏苦笑一声,眼中满是绝望:“会吗?这深宫之中,美人如云,比我年轻貌美的女子数不胜数,皇上怎么会注意到我这个不起眼的答应?小桃,我怕,我怕我这辈子,都只能这样孤独地活着,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最后像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深宫里。” 她说着,泪水便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上的饭菜里。入宫前,她曾幻想过后宫的生活,或许会有争斗,或许会有委屈,但她从未想过,会如此冷清,如此绝望。这里没有亲情,没有友情,更没有爱情,只有无尽的算计、冷漠与孤独。 小桃看着马氏哭泣的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却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小主,您别难过,还有奴婢呢,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不管以后怎么样,奴婢都会跟在您身边,不离不弃。” 马氏靠在小桃的肩膀上,失声痛哭起来。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小桃的陪伴,是她唯一的温暖与慰藉。可她知道,这份温暖,终究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寒冷与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马氏在这座深宫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冷清的日夜。她依旧是那名不起眼的答应,依旧没有得到雍正帝的丝毫关注。身边的宫女太监,对她依旧冷淡疏离,甚至有些胆子大的,还会故意刁难她。 有一次,负责给她送衣物的太监,故意送来几件破旧不堪、沾满污渍的旗装,还语气傲慢地说:“马答应,这是今年新发放的衣物,你就将就着穿。你这身份,穿再好的衣服,也没人看。” 马氏看着那些破旧的旗装,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强忍着,不敢发作。她知道,她地位卑微,没有资格反抗,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切。 小桃气得脸色通红,想要上前理论,却被马氏一把拉住。马氏摇了摇头,轻声说:“小桃,别去,我们惹不起他们。忍一忍,就过去了。” 小桃看着自家小主委屈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只能无奈地低下头。在这深宫之中,人微言轻,她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忍受着一切不公与屈辱。 雍正八年的夏天,宫里忽然传来消息,雍正帝要晋封一批低位嫔妃。马氏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想,或许,这一次,皇上会注意到她,或许,她的命运会有所改变。 那段日子,她每天都精心打扮自己,换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坐在窗边,期盼着能有机会见到雍正帝,能得到他的垂怜。可日复一日,她的期盼,终究还是落了空。 直到有一天,内务府的太监来到储秀宫,宣读了晋封的旨意。当听到“马答应晋封为马常在”时,马氏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然真的被晋封了?虽然只是从答应晋封为常在,依旧是后宫中地位卑微的存在,可这一点点的提升,还是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让她心中的寒冷,稍稍驱散了一些。 小桃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马氏的手,高兴地说:“小主,太好了!您终于被晋封了!奴婢就说,皇上总有一天会注意到您的!” 马氏看着小桃高兴的模样,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她以为,晋封为常在后,她的生活或许会有所改善,或许,她能有更多的机会见到雍正帝,或许,她的命运,会从此不同。 可她没想到,晋封带来的,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改变。她的住处,从狭小的耳房,搬到了稍大一些的厢房,膳食也稍微好了一些,身边的宫女太监,对她的态度也稍微恭敬了一些。可除此之外,一切依旧。她依旧没有得到雍正帝的宠爱,依旧没有机会见到他,依旧过着冷清而孤独的生活。 清朝后宫,等级森严,常在之上,还有贵人、嫔、妃、贵妃、皇贵妃、皇后,她与那些高位嫔妃相比,依旧如同尘埃。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马常在,依旧被遗忘在深宫的角落里。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马氏的容颜,在这无尽的冷清与孤独中,渐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与灵动,增添了几分成熟与憔悴。她的眼神,越来越落寞,越来越茫然,心中的希望,也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悲凉。 她常常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花开花落,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心中满是感慨。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她的青春,她的美好,都在这座深宫里,一点点被消耗,一点点被吞噬,却得不到丝毫的回报。 “小主,天凉了,您回屋,别冻着了。”小桃拿着一件外套,走到马氏身边,轻声说道。 马氏缓缓转过身,看着小桃,眼中满是疲惫:“小桃,我感觉自己就像庭院里的那棵梧桐树,孤零零地立在这里,任凭风吹雨打,却无人问津。我的一生,是不是就这样了?” 小桃看着马氏落寞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只能安慰道:“小主,您别这么说。您还年轻,还有机会。或许,皇上只是还没注意到您,或许,总有一天,您会得到皇上的宠爱,会过上好日子的。” 马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小桃,别骗我了。我自己的命运,我自己清楚。在这深宫里,没有皇上的宠爱,就什么都没有。我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常在,地位卑微,毫无背景,皇上怎么会注意到我?我的一生,注定要在这冷清的深宫里,孤独地老去,孤独地死去。” 她说着,泪水再次忍不住滑落。她想起了远方的父母,想起了江南水乡的美景,想起了入宫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日子,是多么美好,多么温暖,可如今,却只能成为她心中最珍贵的回忆,再也无法回去。 她想家,想父母,想回到那个温暖的江南水乡,可她知道,她不能。她一旦入宫,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被困在这座深宫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天渐渐黑了,夜幕笼罩了整个紫禁城。储秀宫的厢房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跳动的火苗映着马氏憔悴的脸庞,显得格外凄凉。她坐在床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在这深宫里,以怎样的方式结束;她更不知道,她死后,是否会有人记得她,是否会有人为她的遭遇感到一丝心疼。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孤独,很痛苦,很绝望。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渴望自由,渴望温暖,渴望关爱,却只能在这冰冷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地忍受着孤独与痛苦,一点点走向绝望,一点点走向毁灭。 深宫寂寂,红颜渐老。马氏的悲剧,早已在她入宫的那一刻,注定了结局。她的青春,她的美好,她的希望,都在这无尽的冷清与孤独中,一点点被消磨,一点点被吞噬,只留下无尽的悲伤与绝望,陪伴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日夜。而这,仅仅是她悲惨命运的开始,更大的痛苦与磨难,还在后面等着她,等着将她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2章 寒夜孤枕,相思成疾 雍正十年的冬,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冷。紫禁城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红墙琉璃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却也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储秀宫的厢房里,马氏裹着厚厚的棉被,蜷缩在床上,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窗外,寒风呼啸,雪花纷飞,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跳动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马氏苍白而憔悴的脸庞。她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神也更加落寞,没有丝毫神采,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朵,在寒风中苦苦支撑。 自从晋封为常在后,已经过去了两年。这两年里,她依旧没有得到雍正帝的丝毫关注,依旧过着冷清而孤独的生活。唯一的改变,便是身边的宫女太监,对她的态度稍微好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刁难。可这一点点的改变,根本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寒冷与绝望。 她常常在深夜里醒来,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窗外的寒风呼啸,心中满是无尽的孤独与思念。她思念远方的父母,思念江南水乡的美景,思念入宫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日子,虽然平淡,却充满了温暖与关爱,可如今,却只能成为她心中最珍贵的回忆,再也无法回去。 “爹娘,女儿好想你们……”马氏躺在床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女儿不孝,不能在你们身边尽孝,不能陪伴你们安享晚年,反而让你们为女儿担心,为女儿牵挂……爹娘,女儿对不起你们……” 她想起了入宫前,父母为她送行的场景。父亲红着眼眶,一遍遍叮嘱她,入宫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谨言慎行,不要与人争斗,平安就好。母亲则抱着她,失声痛哭,舍不得她离开。那一刻,她心中满是不舍与难过,可为了家族的荣耀,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入宫的路。 可她没想到,入宫后的生活,竟然如此艰难,如此痛苦。她不仅没有为家族带来荣耀,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无尽的困境,让父母为她担忧。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如果当初,她没有入宫,或许,她就能嫁给一个平凡的男子,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陪伴在父母身边,安享天伦之乐。可人生没有如果,命运早已注定,她一旦入宫,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深夜的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她紧紧裹着棉被,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心中的孤独与思念,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痛不欲生。她想要找人倾诉,想要得到一丝安慰,可在这深宫里,除了小桃,她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再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 小桃就住在隔壁的房间,她知道自家小主常常在深夜里哭泣,常常在深夜里思念家人。可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在白天的时候,尽量安慰小主,尽量照顾好小主的饮食起居,为小主分担一丝痛苦。 这几日,马氏一直食欲不振,精神萎靡,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小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要请太医为小主诊治,可马氏却不同意。 “小桃,不用请太医了。”马氏虚弱地说道,声音沙哑,“我只是有点想家,有点不舒服,休息几天就好了。我们地位卑微,没必要麻烦太医,也没必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事情。” 她知道,她只是一名小小的常在,在这深宫里,根本无人在意她的死活。就算请了太医,也未必会得到精心的诊治,反而可能会引起别人的非议与嘲笑。她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不想让别人看她的笑话。 小桃看着小主虚弱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只能无奈地听从小主的安排,每天为小主熬制一些清淡的粥,希望小主能多吃一点,身体能早日好起来。 可马氏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她不仅食欲不振,还常常咳嗽,夜里也睡不好觉,常常在梦中醒来,泪水湿透了枕巾。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越来越消瘦,原本清秀的脸庞,如今只剩下一副骨架,显得格外憔悴。 “小主,您就听奴婢一句劝,还是请太医。”小桃跪在马氏的床边,失声痛哭起来,“您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奴婢真的很担心您,很害怕失去您!” 马氏看着小桃哭泣的模样,心中满是感动与心疼。她伸出苍白而瘦弱的手,轻轻抚摸着小桃的头发,声音虚弱地说:“小桃,别哭,我没事的。我只是有点想家,有点难过,过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可她自己也知道,她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她的精神,也已经越来越崩溃。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等到见到父母的那一天。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寒风依旧在呼啸。屋内的油灯,跳动的火苗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马氏躺在床上,紧紧闭着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父母的笑容,不断回放着江南水乡的美景,不断回放着入宫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些美好的回忆,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一点点照亮了她心中的痛苦与绝望,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暖。可这丝温暖,很快就被无尽的孤独与思念取代。她知道,那些美好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再也无法感受到那份温暖。 “爹娘,女儿真的好想你们……女儿好想回到你们身边……”马氏在心中默默呼喊着,泪水流得更凶了,“如果有来生,女儿再也不要入宫,再也不要追求什么荣华富贵,女儿只想陪伴在你们身边,做一个平凡的女子,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可她知道,没有来生,没有如果,一切都早已注定。她的命运,早已被牢牢地束缚在这座深宫里,无法挣脱,无法改变。 深夜里,她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她的五脏六腑,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渐渐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小桃听到小主剧烈的咳嗽声,急忙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看到小主痛苦的模样,吓得脸色苍白,急忙说道:“小主,您怎么样?您别吓奴婢啊!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您一定要撑住!” 说着,小桃便转身想要往外跑,却被马氏一把拉住。马氏虚弱地说:“小桃,别去……别麻烦太医……我没事的……” “小主,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说这种话!”小桃哭着说道,“您要是有事,奴婢怎么办?您一定要撑住,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小桃说完,便挣脱了马氏的手,快步向外跑去。她知道,现在只有太医,才能救小主的命,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主就这样痛苦下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主就这样死去。 马氏看着小桃离去的背影,泪水再次忍不住滑落。她知道,小桃是真心为她好,是真心想要救她。可她也知道,就算请来了太医,她的身体,也未必能好起来。她的病,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病,更是心理上的病,是孤独与思念,是绝望与悲伤,一点点侵蚀了她的身体,让她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没过多久,小桃便带着太医回来了。太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身官服,面容严肃。他走到马氏的床边,为马氏诊脉,眉头微微蹙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诊完脉后,太医站起身,对着小桃摇了摇头,轻声说:“马常在这病,是忧思过度,气血亏虚所致。长期的孤独与悲伤,已经侵蚀了她的身体,想要痊愈,很难。老夫只能开一些调理气血、安神养心的药方,能不能好起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小桃听到太医的话,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急忙说道:“太医,求您救救我家小主,求您一定要想办法治好我家小主!只要能治好我家小主,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太医叹了口气,说:“姑娘,老夫已经尽力了。这药方,你们按时煎服,或许能缓解她的病情。另外,最重要的是,要让她保持心情舒畅,不要再胡思乱想,不要再过度忧思,这样才能有利于病情的恢复。” 说完,太医便写下了药方,交给了小桃,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小桃拿着药方,看着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的小主,心中满是心疼与绝望。她知道,太医的话,意味着小主的病,很难痊愈。她只能按照太医的嘱咐,每天为小主煎药,每天安慰小主,希望小主能保持心情舒畅,希望小主的身体能早日好起来。 马氏喝了几天药后,病情稍微缓解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剧烈咳嗽,精神也稍微好了一些。可她心中的孤独与思念,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深。她依旧常常在深夜里醒来,依旧常常思念远方的父母,依旧常常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伤与绝望。 她知道,她的病,永远都无法真正痊愈,因为她心中的伤口,永远都无法愈合。她被困在这座深宫里,像一只孤独的小鸟,永远都无法飞出这冰冷的笼子,永远都无法回到温暖的家。 寒夜孤枕,相思成疾。马氏的身体,在这无尽的孤独与思念中,一点点走向衰弱;她的精神,在这无尽的绝望与悲伤中,一点点走向崩溃。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等到春天的到来,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寒风依旧在呼啸。屋内的油灯,跳动的火苗依旧微弱,映着马氏苍白而憔悴的脸庞。她躺在床上,紧紧闭着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满是无尽的孤独、思念、绝望与悲伤。她的命运,早已注定,她的悲剧,早已开始,而她,只能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在这无尽的痛苦中,一点点走向生命的尽头…… 第3章 流年暗换,寂寂无依 雍正十三年的秋,紫禁城的枫叶红了,一片片飘落,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却也透着一股萧瑟的悲凉。储秀宫的厢房里,马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枫叶,眼神依旧落寞,没有丝毫神采。 这三年来,她的身体时好时坏,虽然靠着太医的药方,病情没有进一步恶化,却也始终无法痊愈。她依旧常常咳嗽,依旧常常精神萎靡,依旧常常在深夜里思念远方的父母,依旧常常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伤与绝望。 雍正帝依旧没有注意到她,依旧没有来看过她一眼。后宫之中,新人辈出,越来越多年轻貌美的女子入宫,她们凭借着自己的美貌与智慧,得到了雍正帝的宠爱,地位一步步提升。而她,马常在,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存在,依旧被遗忘在深宫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身边的宫女太监,对她的态度也渐渐冷淡下来。他们见马常在始终得不到皇上的宠爱,没有任何前途,便不再像以前那样恭敬,甚至有些时候,还会故意敷衍怠慢。只有小桃,依旧对她真心相待,不离不弃,悉心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安慰着她的情绪。 “小主,天凉了,您把这件外套穿上,别冻着了。”小桃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走到马氏身边,轻轻为她披上。 马氏缓缓转过身,看着小桃,眼中满是感激:“小桃,谢谢你,这些年来,一直陪着我,照顾我。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小桃看着自家小主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摇了摇头说:“小主,您别这么说。奴婢是您的陪嫁丫鬟,照顾您是奴婢的本分。不管以后怎么样,奴婢都会一直陪着您,不离不弃。” 马氏看着小桃真诚的眼神,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小桃的陪伴,是她唯一的温暖与慰藉。可她也知道,小桃跟着她,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她对不起小桃,没能给小桃更好的生活。 “小桃,委屈你了。”马氏轻声说,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 “小主,奴婢不委屈。”小桃笑着说,“只要能陪着小主,奴婢就很开心了。” 马氏看着小桃的笑容,心中满是感动。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不能再让小桃为她担心。她要好好活着,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小桃,为远方的父母。 可她心中的绝望,却始终无法驱散。她知道,她在这深宫里,永远都不会有出头之日,永远都不会得到皇上的宠爱,永远都无法回到父母身边。她的一生,注定要在这冷清的深宫里,孤独地度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寒来暑往,又是几年过去了。马氏的容颜,在这无尽的冷清与孤独中,渐渐老去。她的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她的头发,也增添了几缕白发。曾经清秀的脸庞,如今只剩下憔悴与沧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雍正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马氏正在窗边看着飘落的雪花。听到这个消息,她愣住了,心中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还有一丝解脱。她知道,雍正帝的驾崩,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马常在,依旧会被遗忘在深宫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雍正帝驾崩后,乾隆帝继承皇位。乾隆帝登基后,对后宫的嫔妃进行了一番晋封与安置。那些曾经得到雍正帝宠爱的嫔妃,大多都得到了晋封,安享晚年。而像马氏这样地位卑微、不受宠的嫔妃,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关注,依旧过着冷清而孤独的生活。 乾隆帝是一位风流倜傥的皇帝,后宫之中,美人如云,他每天都忙于政务与声色犬马,根本无暇顾及那些地位卑微、早已老去的前朝嫔妃。马氏,依旧是那个被遗忘的存在,依旧无人问津。 随着时间的推移,身边的宫女太监,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甚至有些时候,还会故意刁难她。他们见马常在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又得不到任何宠爱,便觉得她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开始对她敷衍了事,甚至克扣她的膳食与衣物。 有一次,负责给她送膳食的太监,故意送来一些发霉变质的饭菜,还语气傲慢地说:“马常在,这是今日的膳食,你就将就着吃。你这身份,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马氏看着那些发霉变质的饭菜,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要发作,却又无能为力。她知道,她地位卑微,没有资格反抗,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切。 小桃气得脸色通红,想要上前理论,却被马氏一把拉住。马氏摇了摇头,轻声说:“小桃,别去,我们惹不起他们。忍一忍,就过去了。” 小桃看着自家小主委屈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只能无奈地低下头。在这深宫之中,人微言轻,她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忍受着一切不公与屈辱。 马氏的身体,越来越差。她不仅常常咳嗽,还患上了心悸的毛病,时常感到心慌气短,头晕目眩。小桃想要再次请太医为她诊治,可马氏却不同意。 “小桃,不用请太医了。”马氏虚弱地说道,声音沙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就算请了太医,也无济于事。何必浪费那些药材,何必麻烦别人呢?” 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她不想再麻烦别人,不想再成为别人的负担,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日子。 小桃看着小主绝望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与难过,却也只能无奈地听从小主的安排,每天为小主熬制一些清淡的粥,尽量照顾好小主的饮食起居,陪伴在小主身边。 马氏常常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开花落,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心中满是感慨。她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没有得到过丝毫的宠爱,没有享受过丝毫的荣华富贵,没有实现过任何的愿望,只是在这冷清的深宫里,孤独地活着,孤独地老去。 她想起了远方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健在,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思念着她。她多么希望,能够在临死之前,再见父母一面,能够再听听父母的声音,能够再抱抱父母。可她知道,这永远都只是一个奢望,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父母了。 “爹娘,女儿不孝,不能在你们身边尽孝,不能陪伴你们走完最后的人生路。”马氏坐在窗边,泪水无声地滑落,“女儿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陪伴你们,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女儿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的养育之恩……” 她的声音,沙哑而悲凉,在这冷清的厢房里回荡,却无人能听得到。她的痛苦,她的悲伤,她的遗憾,她的绝望,只能独自承受,只能在心中默默诉说。 流年暗换,寂寂无依。马氏的一生,就这样在冷清与孤独中,一点点走向尽头。她像一粒尘埃,在这深宫之中,悄无声息地存在着,悄无声息地老去,悄无声息地走向死亡。她没有得到过丝毫的关爱,没有得到过丝毫的尊重,没有得到过丝毫的温暖,只有无尽的孤独、痛苦、悲伤与绝望,陪伴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日夜。 她不知道,她死后,是否会有人记得她,是否会有人为她的遭遇感到一丝心疼,是否会有人为她举办一场简单的葬礼,是否会有人将她的尸骨,好好安葬。她只知道,她现在很孤独,很痛苦,很绝望,她只想快点结束这痛苦的一生,只想快点解脱。 窗外的雪花,依旧飘落着,寒风依旧呼啸着。屋内的油灯,跳动的火苗越来越微弱,映着马氏苍白而憔悴的脸庞。她的眼神,越来越空洞,越来越茫然,心中的绝望,越来越深。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她的悲剧,也即将落下帷幕。可她没想到,她死后的遭遇,会比生前更加悲惨,更加令人心疼,更加令人绝望…… 第4章 红颜殒命,尘棺冷寂 乾隆三十三年的夏,异常炎热。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在烈日的炙烤下,散发着刺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储秀宫的厢房里,马氏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呼吸急促而微弱。 她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这些年来,长期的孤独与悲伤,长期的营养不良,长期的病痛折磨,早已将她的身体彻底拖垮。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丝毫血色,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也早已花白,显得格外憔悴与沧桑。 小桃坐在床边,紧紧握着马氏的手,泪水不停地滑落,滴在马氏的手背上。她看着自家小主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小主能够撑住,希望小主能够好起来。 “小主,小主,您醒醒,您别吓奴婢啊!”小桃哽咽着说道,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与绝望,“奴婢还在等着您,还想陪着您,您不能就这样丢下奴婢啊!” 马氏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小桃哭泣的脸庞。她伸出苍白而瘦弱的手,轻轻抚摸着小桃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小桃……别哭……我没事的……” “小主,您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小桃哭着说道,“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您一定要撑住,一定要等太医来!” 马氏摇了摇头,虚弱地说:“小桃,别去了……没用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快要不行了……” 她说着,咳嗽了几声,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她的五脏六腑,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眼神也越来越空洞,越来越茫然。 “小主,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小桃哭着说道,“奴婢不能没有您,您是奴婢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亲人,您不能就这样离开奴婢!” 马氏看着小桃哭泣的模样,心中满是感动与心疼。她知道,小桃是真心为她好,是真心舍不得她。可她也知道,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再也无法挽回。 “小桃……对不起……”马氏虚弱地说道,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这些年来,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我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反而让你为我担心,为我难过……对不起……” “小主,您别这么说!奴婢不苦,奴婢一点都不苦!”小桃哭着说道,“只要能陪着小主,奴婢就很开心了!小主,您别离开奴婢,好不好?您再撑一撑,一定会好起来的!” 马氏看着小桃真诚的眼神,泪水忍不住滑落。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也渐渐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小主!小主!”小桃紧紧抱着马氏,失声痛哭起来,“小主,您醒醒!您别吓奴婢啊!小主!” 马氏的眼睛,缓缓闭上了,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小桃的手背上。她的呼吸,彻底停止了,身体也渐渐变得冰冷。 这位陪伴了雍正帝、历经了两朝的马常在,就这样在乾隆三十三年的夏天,在储秀宫那间冷清的厢房里,孤独地死去了。她的一生,充满了孤独与痛苦,充满了悲伤与绝望,没有得到过丝毫的宠爱,没有享受过丝毫的荣华富贵,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这座让她痛苦了一生的深宫。 小桃抱着马氏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凄厉而悲凉,在这炎热的夏日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哭声,充满了绝望与不舍,充满了痛苦与悲伤。她失去了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亲人,失去了她唯一的依靠,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活下去。 马氏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内务府。可内务府的官员们,却根本没有在意。在他们眼中,马常在只是一名地位卑微、不受宠的前朝嫔妃,她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他们只是随意派了几个太监,来处理马氏的后事。 太监们来到储秀宫,看着马氏冰冷的身体,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冷漠与敷衍。他们找来了一口简陋的彩棺,将马氏的身体草草安放进去,甚至都没有为马氏换上一身像样的寿衣,只是用一块破旧的白布,将马氏的身体包裹起来。 小桃看着太监们如此敷衍地对待小主的后事,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想要上前理论,却被一个太监一把推开。 “你一个小小的宫女,懂什么!”太监语气傲慢地说道,“马常在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常在,能有一口棺木安葬,已经很不错了!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否则,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小桃看着太监们冷漠的模样,看着小主被草草安放进简陋的彩棺里,心中满是愤怒与绝望。她知道,她人微言轻,根本无法改变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主受到如此不公的待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主的身体,被这样随意地对待。 “小主,对不起,奴婢没能保护好您,没能让您风风光光地离开……”小桃跪在彩棺前,失声痛哭起来,“小主,您放心,奴婢会一直陪着您,会一直为您祈祷,愿您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得到温暖,能够得到关爱,能够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 太监们将彩棺抬起来,准备运往田村殡宫。田村殡宫,是清朝后宫中地位卑微的嫔妃和宫女太监去世后,暂时安放尸体的地方,那里偏僻而荒凉,常年无人问津。 小桃想要跟着一起去,却被太监们拦住了。 “你不能去!”太监说道,“你只是一个宫女,没有资格去田村殡宫!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守着这空荡荡的厢房!” 小桃看着太监们将小主的彩棺抬走,看着小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心中满是不舍与痛苦。她跪在地上,朝着彩棺离去的方向,不停地磕头,泪水湿透了地面。 “小主,一路走好……小主,奴婢会想您的……小主……” 马氏的彩棺,被抬到了田村殡宫。田村殡宫位于京城郊外,偏僻而荒凉,周围杂草丛生,乱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死亡的气息。殡宫里,停放着许多口棺木,都是那些地位卑微、无人在意的嫔妃和宫女太监的尸体。 太监们将马氏的彩棺,随意地放在了殡宫的一个角落里,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祭拜,就这样将其遗弃在了这里,再也无人过问。 彩棺冰冷而简陋,静静地停放在角落里,承受着岁月的侵蚀,承受着风雨的洗礼,承受着无尽的孤独与冷清。马氏的灵魂,被困在这冰冷的彩棺里,被困在这荒凉的殡宫里,无法离去,无法安息。 她看着殡宫里那些同样冰冷的棺木,看着周围荒凉的景象,心中满是无尽的悲伤与绝望。她没想到,她死后,竟然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竟然会被如此随意地遗弃在这里,无人问津。 她生前,在深宫里孤独地活着,无人在意;她死后,在殡宫里孤独地躺着,依旧无人在意。她的一生,就像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地存在着,悄无声息地死去,悄无声息地被遗忘。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待我?”马氏的灵魂在彩棺里哭泣,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我一生恪守本分,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从未做过任何坏事,可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与磨难?为什么,我生前孤独无依,死后依旧无人问津?为什么,我连一个安稳的归宿都得不到?”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只有殡宫里呼啸的寒风,回应着她的哭泣,只有周围冰冷的棺木,陪伴着她的孤独。 日子一天天过去,岁月一点点流逝,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年,两年,三年……马氏的彩棺,依旧静静地停放在田村殡宫的角落里,无人过问,无人祭拜。 殡宫里的棺木,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些曾经与她一同停放的棺木,大多都被安葬了,或者被火化了,只有她的彩棺,依旧被遗弃在这里,像一件无人问津的垃圾。 她的灵魂,在这冰冷的彩棺里,在这荒凉的殡宫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孤独与痛苦,承受着悲伤与绝望。她看着岁月的流逝,看着朝代的变迁,看着世人的遗忘,心中的悲伤与绝望,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她想念小桃,想念那个在深宫里唯一对她真心相待的丫鬟,不知道小桃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小桃是否还在思念着她,不知道小桃是否还在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疼。 她想念远方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是否早已不在人世,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牵挂着她,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他们的女儿,死后竟然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她的灵魂,在彩棺里哭泣,在殡宫里徘徊,却始终无法得到安宁,始终无法得到解脱。她的悲,她的痛,她的怨,她的不甘,像无尽的深渊,将她的灵魂牢牢地束缚在这冰冷的彩棺里,束缚在这荒凉的殡宫里,永远无法离去。 红颜殒命,尘棺冷寂。马氏的悲剧,在她死后,并没有结束,反而以一种更加悲惨的方式,继续上演着。她的身体,被遗弃在荒凉的殡宫里,无人问津;她的灵魂,被束缚在冰冷的彩棺里,无法安息。她的一生,是孤独的一生,是痛苦的一生,是悲伤的一生,是绝望的一生。她的遭遇,让人心疼,让人落泪,让人愤怒,让人不甘。而这,还不是她悲剧的终点,更大的痛苦与屈辱,还在后面等着她…… 第5章 七年孤冷,魂归何处 乾隆四十年的春,京城郊外的田村殡宫,依旧偏僻而荒凉。杂草丛生的庭院里,几棵枯树在春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殡宫的角落里,一口简陋的彩棺,静静地停放着,布满了灰尘与蛛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颜色,显得格外破败与冷清。 这口彩棺,正是马常在的。从乾隆三十三年夏天,到乾隆四十年春天,整整七年的时间,马常在的彩棺,一直被安放在这里,无人过问,无人祭拜,仿佛早已被世人彻底遗忘。 七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改变,足以让很多人被遗忘。可马常在的彩棺,却依旧停放在这里,承受着岁月的侵蚀,承受着风雨的洗礼,承受着无尽的孤独与冷清。她的灵魂,被困在这冰冷的彩棺里,被困在这荒凉的殡宫里,已经整整七年了。 七年来,她每天都在承受着孤独与痛苦,承受着悲伤与绝望。她看着殡宫里的棺木,一批批地被安葬,一批批地被火化,只有她的彩棺,依旧被遗弃在这里,无人问津。她看着周围的杂草,一次次地生长,一次次地枯萎;看着天上的太阳,一次次地升起,一次次地落下;看着天上的月亮,一次次地圆满,一次次地残缺。 她的灵魂,在彩棺里哭泣,在殡宫里徘徊,却始终无法得到安宁,始终无法得到解脱。她的悲,她的痛,她的怨,她的不甘,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凌迟着她的灵魂。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的灵魂在彩棺里呐喊,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我已经死了,已经离开了那个让我痛苦了一生的深宫,为什么,死后还要让我承受这样的孤独与冷清?为什么,还要让我被世人如此遗忘?为什么,我连一个安稳的归宿都得不到?”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只有殡宫里呼啸的春风,回应着她的呐喊,只有周围冰冷的墙壁,见证着她的痛苦。 七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小桃,思念着那个在深宫里唯一对她真心相待的丫鬟。她不知道小桃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小桃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小桃是否还在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疼。她多么希望,小桃能够来看她一眼,能够为她献上一束鲜花,能够为她祈祷,可她知道,这永远都只是一个奢望。小桃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没有资格来到这偏僻的田村殡宫,就算有资格,也未必会知道,她的彩棺,依旧停放在这里。 她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远方的父母,虽然她知道,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可她依旧在心中默默思念着他们。她多么希望,能够与父母的灵魂团聚,能够在另一个世界里,得到父母的关爱与温暖,能够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可她知道,她的灵魂,被牢牢地束缚在这冰冷的彩棺里,根本无法离开,根本无法与父母的灵魂团聚。 七年来,她看着朝代的变迁,看着乾隆帝的统治越来越稳固,看着后宫里的嫔妃们,一个个争奇斗艳,享受着荣华富贵。可她,却只能在这荒凉的殡宫里,在这冰冷的彩棺里,承受着无尽的孤独与冷清,承受着被世人彻底遗忘的痛苦。 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的一生,已经足够痛苦,足够悲惨,为什么死后,还要承受这样的待遇?为什么,她连一个小小的愿望,一个安稳的归宿,都无法实现? 就在她的灵魂快要绝望的时候,殡宫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群身着官服的人,快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官员,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身后跟着几位太监和侍卫。 马氏的灵魂,在彩棺里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难道,是有人终于想起她了?难道,她终于可以得到一个安稳的归宿了? 中年官员走到马氏的彩棺前,看着这口布满灰尘与蛛网、破败不堪的彩棺,眉头微微蹙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位太监,语气严厉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马常在的彩棺,怎么会在这里停放这么久?为什么一直无人过问?” 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大人,小人……小人也不知道……这马常在只是一名地位卑微的前朝嫔妃,死后也没有什么亲人过问,所以……所以就一直停放在这里了……” “放肆!”中年官员厉声喝道,“马常在虽然地位卑微,可也是前朝的嫔妃,是皇家的人!就算她不受宠,死后也应该得到应有的安葬,怎么能就这样随意地遗弃在这里,无人过问?你们这些人,简直是胆大包天,无视皇家规矩,无视人命!” 太监们吓得纷纷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道:“大人,饶命啊!大人,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了我们!” 中年官员看着太监们害怕的模样,脸色依旧严肃,语气冰冷地说:“饶了你们?你们让马常在的彩棺,在这里停放了整整七年,无人过问,无人祭拜,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你们这样的行为,罪该万死!这件事情,我一定会禀报皇上,让皇上定夺!” 说完,中年官员便让人将马氏的彩棺擦拭干净,然后暂时安放在了殡宫的正厅里,等待乾隆帝的旨意。 原来,这位中年官员是内务府的总管大臣,近日来,他在整理后宫嫔妃的丧葬记录时,偶然发现了马常在的名字。记录显示,马常在于乾隆三十三年夏天去世,彩棺被暂时安放在田村殡宫,可之后却再也没有任何关于她安葬的记录。 总管大臣觉得此事蹊跷,便亲自来到田村殡宫查看,没想到,竟然真的在角落里找到了马常在的彩棺,而且已经停放了整整七年。他心中大怒,觉得这些内务府的官员和太监,太过失职,太过冷漠,竟然让一位前朝嫔妃的彩棺,在这里停放了七年,无人过问。 总管大臣立刻将此事禀报给了乾隆帝。乾隆帝得知此事后,果然极度恼怒。他觉得,马常在虽然地位卑微,可也是皇家的人,死后竟然被如此随意地对待,无人过问,这不仅是对马常在的不尊重,也是对皇家规矩的无视,更是对人命的漠视。 乾隆帝当即下令,严厉惩罚那些负责处理马常在后事的官员和太监,将他们降职的降职,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以此来警示众人。同时,乾隆帝还下令,立刻将马常在的彩棺,从田村殡宫移出,安葬在泰陵妃园寝,让她能够入土为安。 旨意下达后,内务府的官员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派人前往田村殡宫,将马常在的彩棺小心翼翼地抬出来,装上马车,运往泰陵妃园寝。 马氏的灵魂,在彩棺里,感受到了外面的动静。她知道,她终于要离开这个让她痛苦了七年的殡宫了,终于要得到一个安稳的归宿了。她的心中,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慰藉,泪水忍不住滑落。 七年了,整整七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有人记得她,终于等到了有人为她的遭遇感到不平,终于等到了有人为她安排一个安稳的归宿。 马车缓缓行驶在前往泰陵妃园寝的路上。马氏的灵魂,在彩棺里,透过棺木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外面的阳光明媚,春风和煦,鸟语花香,与田村殡宫的荒凉与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看着路边的花草树木,看着天上的蓝天白云,看着路上的行人,心中满是感慨。她终于可以离开那个让她痛苦了一生的地方,终于可以得到一个安稳的归宿,终于可以安息了。 泰陵妃园寝,位于河北易县的清西陵内,是雍正帝妃嫔的安葬之地。园寝内,古松参天,庄严肃穆,一座座陵墓整齐地排列着,显得格外肃穆。 马氏的彩棺,被抬到了泰陵妃园寝内的一座小小的陵墓前。这座陵墓,虽然不大,却也整洁干净,周围种着一些花草树木,透着一股宁静与祥和。 官员们将马氏的彩棺,小心翼翼地放入陵墓内,然后盖上墓碑。墓碑上,刻着“马常在之墓”几个字,简单而朴素,却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名分,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归宿。 葬礼简单而冷清,没有任何隆重的仪式,没有任何嫔妃前来祭拜,只有几个内务府的官员和太监,默默地完成了安葬仪式。 马氏的灵魂,看着自己的彩棺被放入陵墓内,看着墓碑被盖上,心中满是无尽的感慨与释然。七年的孤独与冷清,七年的痛苦与绝望,七年的悲伤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她终于可以安息了,终于可以摆脱那冰冷的彩棺,摆脱那荒凉的殡宫,摆脱那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了。她终于可以得到一个安稳的归宿,终于可以在这宁静的园寝里,静静地沉睡了。 “小桃,爹娘,我终于可以安息了……”马氏的灵魂在陵墓内轻声说道,泪水无声地滑落,“我终于得到了一个安稳的归宿,终于可以摆脱那些痛苦与绝望了……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幸福、安宁,愿我们来生,再也不要相遇在这冰冷的深宫,再也不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与磨难……” 她的灵魂,渐渐变得平静,渐渐变得释然。她看着陵墓外的阳光,看着周围的花草树木,心中满是温暖与安宁。她知道,她的一生,虽然充满了痛苦与悲伤,虽然充满了孤独与绝望,可最终,她还是得到了一个安稳的归宿,还是得到了一丝迟来的尊重。 七年孤冷,魂归何处。马氏的悲剧,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帷幕。她的一生,是封建时代后宫中无数卑微嫔妃的缩影,她的遭遇,是封建时代女性悲剧的真实写照。她的悲,她的痛,她的怨,她的不甘,将会永远留在历史的长河中,留在每一个读过她故事的人的心中,成为一道永恒的伤疤,成为一份永恒的心疼,成为一种永恒的悲伤。 泰陵妃园寝内,古松依旧参天,阳光依旧明媚,春风依旧和煦。马氏的陵墓,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虽然渺小,却也坚定。她的灵魂,在这宁静的园寝里,终于得到了安息,终于摆脱了一切痛苦与绝望,终于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过上幸福、安宁、温暖的生活。 可她的故事,她的悲,她的痛,她的怨,她的不甘,却永远不会被遗忘。她的遭遇,将会永远警示着世人,珍惜当下的平等与自由,珍惜当下的幸福与安宁,不要让历史的悲剧,再次重演。 七年孤冷,魂归园寝。马氏的悲剧,到此结束,可她的悲,她的痛,她的怨,她的不甘,将会永远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成为一份永恒的心疼,成为一种永恒的悲伤,撕心裂肺,刻骨铭心,永远无法磨灭。 第1章 寒帐孤灯,旧誓成灰 天命五年的冬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烈。 盛京的贝勒府内,寒风卷着雪沫子,顺着帐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富察·衮代枯瘦的手背上,刺骨的凉。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旗装,领口和袖口的针脚早已磨得松散,头上的银钗也失了往日的光泽,孤零零地插在绾得潦草的发髻上。帐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跳动的火苗映着她布满细纹的脸庞,那双曾经盛满聪慧与温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荒芜与悲凉,像被大雪掩埋的草原,看不到一丝生机。 帐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冰冷的呵斥,衮代的心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知道,是他来了。那个她陪伴了三十余年,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内院、为他辅佐后金一步步壮大的男人——努尔哈赤。 可如今,他不再是那个会握着她的手,轻声唤她“衮代”的夫君,不再是那个会听她分析局势、采纳她建议的大汗,而是一个对她满是猜忌与厌恶,恨不得将她彻底摒弃的君王。 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挟着雪粒涌入,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险些熄灭。努尔哈赤身着明黄色的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如寒冬的利刃,直直地落在衮代身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他身后跟着几位贝勒和大臣,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里满是鄙夷与疏离,像看一个污秽不堪的罪人。 衮代缓缓站起身,脊背却挺得笔直。三十余年的大福晋生涯,早已让她习惯了端庄得体,即便如今身陷绝境,她也不愿丢了最后的体面。她微微屈膝,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臣妾,参见大汗。” 努尔哈赤没有回应,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身上破旧的旗装,扫过她憔悴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富察氏,你可知罪?” “臣妾不知。”衮代抬起头,直视着努尔哈赤的眼睛,眼中没有丝毫怯懦,只有满满的不解与委屈,“臣妾侍奉大汗三十余年,恪守本分,尽心尽力打理内院,辅佐大汗建功立业,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举,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何罪?”努尔哈赤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怒,“你竟敢盗藏金帛,私吞府中财物,中饱私囊!此事已被人揭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盗藏金帛?”衮代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努尔哈赤,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大汗明鉴!臣妾身为大福晋,府中财物皆由臣妾掌管,大汗的赏赐、府中的收入,臣妾都一一登记在册,从未私吞过半分!何来盗藏之说?这分明是有人恶意陷害,大汗您可千万不要相信!”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绝望的哀求。她知道,在后金,“盗藏金帛”是重罪,一旦坐实,不仅她自身难保,甚至会牵连到她的子女。她不能认罪,她必须为自己辩解,为自己的子女争取一线生机。 可努尔哈赤根本不听她的辩解,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厌恶愈发强烈:“人证就在此处,你还想抵赖?”他侧身看向身后的一个侍女,“你再把你看到的,跟大福晋说一遍!” 那个侍女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微弱地说道:“回大汗,奴婢……奴婢亲眼看到大福晋将一箱金帛藏在自己的私帐之中,还叮嘱奴婢不要声张……” “你胡说!”衮代厉声喝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何时藏过金帛?何时叮嘱过你?你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陷害我!是谁让你这么说的?你说!” 侍女被她的气势吓到,哭得更厉害了,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奴婢不敢胡说,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努尔哈赤看着衮代激动的模样,更加认定她是在狡辩,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富察氏,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反而迁怒于人!你身为大福晋,不仅不知廉耻,贪图财物,还如此蛮横无理,简直丢尽了爱新觉罗家族的颜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贝勒和大臣,语气冰冷地下令:“富察氏衮代,品行不端,盗藏金帛,辜负朕的信任,即日起,废黜其大福晋之位,休弃归家!其私帐中的财物,全部没收,充入国库!” “休弃?”衮代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她陪伴了三十余年的男人,那个她为他付出了一切的男人,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将她休弃了?就因为这莫须有的“盗藏金帛”之罪? 三十余年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嫁给戚准时,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只知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可戚准体弱多病,婚后不久便病逝了,留下她和年幼的儿子昂阿拉相依为命。那段日子,她孤苦无依,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非议,是努尔哈赤向她伸出了援手,按照女真的收继婚习俗,娶她为继室大福晋,给了她和儿子一个安稳的家。 她还记得,婚后的日子,起初是甜蜜的。努尔哈赤对她温柔体贴,尊重她的意见,无论大事小事,都会与她商议。她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帮他打理内院,安抚各位贝勒的家眷,调和府中的矛盾,让他能够专心在外征战,建功立业。她为他生下了蒙古尔泰、德格类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莽古济,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看着后金一步步壮大,她以为,她会这样陪着他,直到老去,直到死亡。 她还记得,有一次努尔哈赤在外征战,身受重伤,消息传回府中,她心急如焚,不顾路途遥远,亲自带着药材前往军营探望。看到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她心疼得泪流满面,日夜守在他的床边,悉心照料,直到他康复。那时候,努尔哈赤握着她的手,深情地说:“衮代,有你在,真好。此生,朕定不负你。” 可如今,那些曾经的甜蜜与誓言,都化作了泡影。他不仅负了她,还如此绝情地将她休弃,给她安上如此不堪的罪名。 “大汗,你不能这样对我!”衮代哭着扑上前,想要抓住努尔哈赤的衣袖,却被他身边的侍卫一把推开,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撞到了桌角,鲜血瞬间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染红了一片。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努尔哈赤,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大汗,看在我们三十余年的夫妻情分上,看在孩子们的份上,你就饶了臣妾这一次!臣妾真的没有盗藏金帛,真的是被人陷害的!你相信臣妾,好不好?” 她的声音沙哑而绝望,充满了哀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心上,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多么希望,努尔哈赤能念及旧情,能相信她一次,能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努尔哈赤只是冷漠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满是不耐烦:“够了!富察氏,你不要再在这里惺惺作态,博取同情!朕已经决定了,不会更改!来人,将她拖下去,立刻送出府去!” “大汗!大汗!”衮代拼命地哭喊着,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侍卫们上前,架起她的胳膊,拖着她向帐外走去。她的裙摆被地面磨得破烂不堪,膝盖也被磨得鲜血淋漓,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中的痛,早已盖过了身体上的所有苦楚。 她回头看着努尔哈赤,看着他冷峻的面容,看着他眼中的冷漠与厌恶,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三十余年的夫妻情分,三十余年的付出与陪伴,终究还是抵不过旁人的几句谗言,抵不过他心中的猜忌与厌恶。 帐外的雪更大了,寒风刺骨,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被侍卫们拖着,一步步走出贝勒府的大门,走出这个她生活了三十余年,付出了一切的地方。大门缓缓关上,将她与里面的一切彻底隔绝,也将她的过往与未来,彻底隔绝。 她被安置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车上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只有一块冰冷的木板。她蜷缩在马车的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失声痛哭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滑落,浸湿了她的衣衫,也浸湿了她的心。 她想起了她的儿子们,蒙古尔泰、德格类,还有她的女儿莽古济。他们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可她被休弃的消息,一定会让他们受到牵连,一定会让他们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她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他们的父亲戚准,更对不起她自己。 她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待她。她一生恪守本分,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点亏欠,可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被丈夫休弃,被世人唾弃,甚至连自己的子女都会受到牵连。 马车缓缓行驶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她的悲惨遭遇。窗外的雪景一片苍茫,看不到一丝生机,就像她此刻的心境,荒芜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侍卫们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扔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前,冷冷地说道:“富察氏,这里就是你以后的住处。大汗有令,不准你再踏入贝勒府半步,不准你再与任何人联系,你好自为之!” 说完,侍卫们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衮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茅草屋前,面对着漫天飞雪和这间破旧不堪的茅草屋。 她走进茅草屋,里面阴暗潮湿,四处漏风,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个简陋的灶台。寒风从墙壁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 她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她想起了努尔哈赤曾经对她的誓言,想起了他们曾经的甜蜜时光,想起了她为后金付出的一切,想起了她如今的悲惨下场,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努尔哈赤,你好狠的心……”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绝望,“我为你付出了一生,你却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可她的呐喊,在这空旷的茅草屋中,在这漫天飞雪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没有人会听到她的哭诉,没有人会同情她的遭遇,没有人会为她主持公道。 夜幕降临,雪越下越大,茅草屋中的温度越来越低。衮代蜷缩在木板床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衣,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心也越来越冷,冷得像一块冰。 她想起了她的儿子昂阿拉,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模样,想起了他依偎在她怀里撒娇的样子。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到她的牵连,有没有人欺负他。她想他,好想好想他,可她却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她还想起了蒙古尔泰和德格类,他们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是后金的贝勒,可她这个母亲被休弃,他们的地位一定会受到影响,他们在朝堂上一定会受到其他贝勒的排挤和打压。她心疼他们,却无能为力,只能在这里默默祈祷,祈祷他们能够平安无事。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忍不住滑落,滴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渐渐凝固成冰。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过往的一幕幕,甜蜜与痛苦交织在一起,让她痛不欲生。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的一生,就这样毁了。毁在了努尔哈赤的猜忌与绝情里,毁在了这莫须有的罪名里,毁在了这冰冷的乱世里。 寒帐孤灯,旧誓成灰。富察·衮代的世界,在天命五年的这个冬天,彻底崩塌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痛苦、绝望与孤独,陪伴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日夜。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她悲惨命运的开始,更大的痛苦与磨难,还在后面等着她,等着将她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2章 骨肉隔雪,谗言噬心 天命五年的雪,下了整整一个月,没日没夜地覆盖着盛京的每一寸土地,也覆盖着衮代栖身的那间茅草屋。屋内的灶台早已冷透,最后一点粗粮在前日便已吃完,她蜷缩在木板床上,身上裹着那件破旧不堪的棉衣,却依旧抵不住从墙壁缝隙钻进来的寒风,浑身冻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进食了,胃部传来一阵阵绞痛,可她却连起身找水喝的力气都没有。曾经那个执掌后金内院三十余年、风姿绰约、聪慧果决的大福晋,如今却成了一个蜷缩在破屋中、苟延残喘的弃妇,这般落差,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凌迟着她的心。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雪花踩碎的咯吱声,衮代的心猛地一跳,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是孩子们来了吗?是蒙古尔泰,还是德格类?或是她的女儿莽古济?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在梦中见到孩子们,梦见蒙古尔泰跪在她面前,红着眼眶说“额娘,儿子救您出去”;梦见德格类默默为她添柴取暖,轻声安慰她“额娘,别怕,儿子陪着您”;梦见莽古济抱着她哭泣,说“额娘,女儿舍不得您”。可每次从梦中醒来,迎接她的只有冰冷的破屋和无尽的黑暗,孩子们的身影,终究只是奢望。 努尔哈赤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与她联系,不准任何人接济她,她就像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孤魂,只能在绝望中苦苦挣扎。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茅草屋门口。衮代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心脏狂跳不止,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木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粒涌了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衮代定睛一看,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是她的小儿子德格类。 德格类穿着一身深色的旗装,身上落满了雪花,脸颊冻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焦急。他一进门,便快步走到床边,跪在地上,紧紧握住衮代冰冷的手,声音哽咽着说道:“额娘,儿子来看您了,您还好吗?” “格类……我的儿……”衮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德格类的手背上,“你怎么来了?努尔哈赤不准任何人来看我,你这样来,会连累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想要挣脱德格类的手,让他赶紧走。她已经落得这般下场,不能再连累自己的儿子,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失去现有的一切。 可德格类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眼眶通红,泪水也忍不住掉了下来:“额娘,儿子不怕!您是被冤枉的,儿子知道,大哥知道,姐姐也知道!我们怎么能不管您?您都瘦成这样了,这些日子,您受了多少苦啊……” 他看着衮代憔悴不堪的模样,看着她身上破旧的棉衣,看着屋内冰冷破败的景象,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些日子,他和大哥蒙古尔泰、姐姐莽古济无数次想要来看望额娘,可都被努尔哈赤派人拦了下来,甚至还因此受到了努尔哈赤的训斥,警告他们不准再为衮代求情,不准再提及她的名字。 可他们怎么能放心得下额娘?额娘为后金付出了那么多,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如今却被污蔑盗藏金帛,被休弃在这破屋中,受尽苦楚。他们于心不忍,更不甘心。 今日,德格类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偷偷溜了出来,还带来了一些干粮和一件厚实的棉袄,想要给额娘送点温暖,看看额娘的近况。 “额娘,您快吃点东西,这是儿子偷偷给您带来的糕点和粗粮,您都好几日没吃东西了,身体会垮的。”德格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和一些炒熟的豆子,都是他平日里省下来的。 他拿起一块糕点,递到衮代嘴边,眼神里满是期盼。 衮代看着嘴边的糕点,又看着德格类心疼的眼神,泪水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咬了一小口糕点,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可她却觉得无比苦涩,泪水混合着糕点的碎屑,一同咽进肚子里,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格类,额娘对不起你们……”衮代哽咽着说道,“都是额娘不好,连累了你们,让你们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还让你们受到大汗的训斥……” “额娘,您别这么说!”德格类急忙打断她,“您没有错,错的是那些陷害您的人,错的是大汗,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您!您为后金操劳了三十余年,为他生儿育女,辅佐他建功立业,他怎么能这么对您?怎么能这么绝情?” 提及努尔哈赤,德格类的语气中满是愤怒与不解。他一直敬重自己的父亲,可父亲对额娘的绝情,让他彻底寒了心。他不明白,三十余年的夫妻情分,三十余年的付出,怎么就抵不过旁人的几句谗言,怎么就能说断就断? 衮代看着德格类愤怒的模样,心中既心疼又担忧。她知道,孩子们心中有怨气,可他们毕竟是努尔哈赤的儿子,若是得罪了努尔哈赤,后果不堪设想。 “格类,不许这么说大汗!”衮代强忍着心中的痛苦,轻声说道,“他是后金的大汗,是你们的父亲,你们不能对他不敬。就算他冤枉了我,就算他休弃了我,你们也不能因此与他反目,否则,只会害了你们自己,害了我们整个萨济富察家族。” 她一生都在为家族着想,为孩子们着想,哪怕自己受尽委屈,受尽苦楚,也不愿看到孩子们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德格类看着额娘眼中的担忧,心中的愤怒渐渐平息了一些,只是依旧心疼地说道:“额娘,儿子知道您是为我们好,可儿子实在不忍心看着您在这里受苦。大哥已经在想办法了,他想要去找大汗求情,想要为您洗刷冤屈,想要把您接回去。” “不行!”衮代急忙说道,语气中满是焦急,“千万不能让你大哥去!努尔哈赤已经认定我有罪,就算你大哥去求情,也只会惹他生气,只会连累你大哥!你告诉大哥,让他不要再管我的事了,好好保重自己,好好辅佐大汗,照顾好妹妹和昂阿拉,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安慰了。” 她太了解努尔哈赤了,他性情刚烈,猜忌心极重,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改变。蒙古尔泰性子急躁,若是去找努尔哈赤求情,必定会与努尔哈赤发生争执,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让自己陷入险境。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德格类看着额娘坚定的眼神,知道额娘是真的担心大哥,只能点了点头,说道:“好,额娘,儿子听您的,儿子会告诉大哥,让他暂时不要去求情。可额娘,您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受苦啊,我们总得想个办法,为您洗刷冤屈才行。” 衮代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洗不清了,格类。努尔哈赤既然能以盗藏金帛的罪名将我休弃,就说明他早已容不下我了。或许,从他身边有了那些年轻貌美的姬妾开始,从他觉得我年老色衰、帮不上他什么忙开始,他就已经想要抛弃我了。盗藏金帛,不过是他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回想过往,终于想明白了。她陪伴努尔哈赤三十余年,从他还是一个小小的贝勒,到他成为后金的大汗,她见证了他的崛起,也为他付出了一切。可随着后金的壮大,努尔哈赤身边的姬妾越来越多,她们年轻貌美,能给他带来新鲜感,而她,早已不复当年的风姿,渐渐被他遗忘在角落。 或许,那些陷害她的谗言,也是那些姬妾故意散播的,她们想要取代她的位置,想要得到努尔哈赤的宠爱。而努尔哈赤,不过是顺水推舟,借着这个机会,将她彻底休弃,好给那些年轻的姬妾腾出位置。 想明白这一切,衮代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比这寒冬的冰雪还要冷。原来,三十余年的夫妻情分,在他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原来,她的付出,她的陪伴,终究还是抵不过岁月的流逝,抵不过旁人的新鲜感。 “额娘……”德格类看着额娘眼中的绝望,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要给她一丝温暖,一丝力量。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守卫的呵斥声:“谁在这里?大汗有令,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你赶紧离开!” 德格类脸色一变,知道是自己被发现了,急忙站起身,看着衮代,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额娘,儿子该走了,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等着儿子,儿子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 他将带来的棉袄盖在衮代身上,又把剩下的干粮塞进衮代手里,然后转身快步向门口跑去。 “格类,小心点!”衮代急忙叮嘱道,眼中满是担忧。 德格类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推开木门,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木门被风吹得轻轻关上,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衮代一个人,蜷缩在木板床上,紧紧抱着德格类留下的棉袄和干粮,泪水无声地滑落。 棉袄上还带着德格类身上的温度,干粮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可这些,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中的寒冷与绝望。她知道,德格类这一次偷偷来看她,一定已经引起了努尔哈赤的注意,他回去之后,必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都是她的错,都是因为她,才让孩子们受苦,才让孩子们陷入险境。 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看着手中的干粮,想起德格类心疼的眼神,想起蒙古尔泰急躁的性子,想起莽古济温柔的模样,想起昂阿拉懂事的脸庞,心中的痛苦愈发强烈,几乎让她窒息。 她多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孩子们还小,努尔哈赤还对她温柔体贴的日子;多想回到那个她执掌内院,为后金操劳,却能感受到家庭温暖的日子;多想回到那个没有谗言,没有猜忌,没有背叛的日子。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雪依旧在下,寒风依旧在吹,茅草屋中的温度越来越低。衮代将德格类留下的棉袄紧紧裹在身上,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可脑海中,却依旧不断回放着孩子们的身影,回放着努尔哈赤曾经的誓言,回放着她这悲惨的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急促,还伴随着努尔哈赤冰冷的呵斥声。 衮代的心猛地一缩,知道是努尔哈赤来了,他一定是知道了德格类来看她的事情,前来兴师问罪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瘫软在木板床上,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她不怕自己受到惩罚,她只怕努尔哈赤会因此迁怒于孩子们,只怕孩子们会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木门被猛地推开,努尔哈赤身着明黄色的锦袍,面色铁青,眼神如利刃般冰冷,带着滔天的怒火,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位侍卫,还有脸色苍白、低着头的德格类。 “富察氏!你好大的胆子!”努尔哈赤一进门,便厉声喝道,语气中满是愤怒,“朕已经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与你联系,不准任何人来看你,你竟然还敢教唆德格类偷偷来看你!你是不是还不死心,想要挑拨朕与孩子们的关系,想要报复朕?” “我没有!”衮代急忙辩解道,声音沙哑而虚弱,“大汗,不是我教唆的,是格类自己担心我,偷偷来看我的,与我无关!你要罚就罚我,不要为难孩子们,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努尔哈赤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他们若是无辜,就不会违背朕的命令,就不会偷偷来看你这个品行不端的女人!朕看,都是被你教坏的!” 他转头看向德格类,语气冰冷地下令:“德格类,你可知罪?你违背朕的命令,偷偷与废妃联系,该当何罪?” 德格类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哽咽着说道:“儿子知罪,儿子甘愿受罚,只求大汗不要怪罪额娘,额娘是无辜的,她真的没有教唆儿子……” “还敢为她求情!”努尔哈赤愤怒地说道,“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朕的厉害!来人,将德格类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禁足一个月,闭门思过!” “大汗,不要!”衮代急忙哭着哀求道,“大汗,求你不要打格类,要打就打我!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你饶了格类!” 她挣扎着想要爬下床,却被侍卫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侍卫们将德格类拖出去,听着德格类痛苦的惨叫声从屋外传来,每一声惨叫,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努尔哈赤,你好狠的心!”衮代看着努尔哈赤冰冷的面容,眼中满是愤怒与绝望,“孩子们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们?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这么对我们的孩子?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努尔哈赤看着她愤怒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他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厌恶与杀意:“富察氏,你闭嘴!若不是看在孩子们的面子上,朕早就杀了你了!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再敢挑拨朕与孩子们的关系,朕定不饶你!”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地下令:“来人,加强守卫,不准任何人再靠近这里,若是有人敢违抗,格杀勿论!另外,断了这里的一切供给,让她自生自灭!” 说完,努尔哈赤便转身快步走出了茅草屋,木门被猛地关上,将衮代的哭喊声彻底隔绝在屋内。 “努尔哈赤!你这个绝情寡义的人!你不得好死!”衮代趴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泪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破旧的被褥。 屋外,德格类的惨叫声渐渐消失了,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和雪花飘落的声音。衮代知道,德格类一定被打得很惨,一定很疼。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才让德格类受了这么多苦。 她的心,像被无数把尖刀同时刺穿,痛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可心中的痛苦与绝望,却越来越强烈。 断了一切供给,意味着她以后再也没有食物,再也没有水,只能在这里活活饿死,活活冻死。 她不怕死,死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是摆脱这一切痛苦与绝望的唯一方式。可她舍不得孩子们,舍不得蒙古尔泰,舍不得德格类,舍不得莽古济,舍不得昂阿拉。她还没有看到孩子们平安顺遂,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冤屈被洗刷,还没有等到努尔哈赤的忏悔,她怎么能死? 可她又无能为力,她被困在这破屋中,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只能任由命运摆布,只能在痛苦与绝望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雪依旧在下,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茅草屋中的衮代,蜷缩在木板床上,紧紧抱着德格类留下的棉袄,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满是无尽的痛苦、绝望与不甘。 她不知道,这无尽的黑暗与痛苦,还要持续多久;她更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惨烈、更加绝望的结局。她的骨肉,被风雪阻隔,被皇权分离;她的清白,被谗言玷污,被夫君践踏;她的生命,在这冰冷的寒冬里,一点点走向凋零,一点点走向毁灭……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第3章 寒疾噬骨,冤屈难申 天命五年的冬末,雪终于停了,可盛京的寒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凛冽,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刮过肌肤,直透骨髓。衮代栖身的茅草屋,早已被寒风蚀得千疮百孔,墙壁的缝隙越来越大,寒风肆无忌惮地涌入,将屋内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彻底驱散。 她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紧紧裹着德格类留下的那件棉袄,可依旧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连日来的饥饿与寒冷,早已将她的身体掏空,再加上德格类被重罚的打击,她终究还是病倒了。 寒疾来得又急又猛,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喉咙的灼痛,感受到肺部的窒息感,感受到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模糊时,她便会陷入混乱的梦境,梦见努尔哈赤提着剑向她走来,眼神里满是杀意;梦见蒙古尔泰被其他贝勒排挤打压,遍体鳞伤;梦见德格类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梦见莽古济被人指指点点,泪水涟涟;梦见昂阿拉跪在她面前,哭着问她为什么不要他…… 每一个梦境,都让她痛不欲生,她挣扎着想要醒来,想要告诉孩子们她没有放弃他们,想要向努尔哈赤辩解她的清白,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挣脱梦境的束缚,只能任由痛苦将自己吞噬。 屋内没有水,没有药,没有任何可以取暖的东西,她只能蜷缩在床上,凭借着仅存的一丝意志力,苦苦支撑着。嘴唇早已干裂得渗出血丝,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钻心的疼痛。她想喝点水,可身边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有,只能伸出舌头,舔舐着嘴唇上的血迹,以此缓解喉咙的干渴。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清醒了一些,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稍微一动,便会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再次晕厥过去。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满是绝望。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若是再得不到救治,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可她被困在这破屋中,与世隔绝,没有人会来救她,没有人会知道她的痛苦,没有人会为她伸出援手。努尔哈赤断了她的一切供给,就是想让她自生自灭,就是想让她在这破屋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甘。她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甘心带着一身的冤屈死去,不甘心让那些陷害她的人得意洋洋,不甘心让努尔哈赤就这样将她遗忘,将她的付出彻底抹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爬下床,踉跄着走到门口,想要推开木门,想要出去求救,想要为自己洗刷冤屈。可木门被外面锁死了,她怎么推也推不开,只能无力地靠在门上,双手不停地拍打着门板,声音沙哑而绝望地喊道:“救命!有没有人啊!救命!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盗藏金帛!救命!”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在这寂静的冬末,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外面的守卫听到了她的呼喊,却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木门,丝毫没有理会,甚至还传来一阵讥讽的笑声:“哼,一个被休弃的废妃,还想求救?真是痴心妄想!大汗说了,让你自生自灭,谁也不准救你!” 守卫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衮代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渐渐凝固成冰。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莽色督珠乎,想起了萨济富察家族的荣耀。她的父亲是建州右卫的名酋,萨济富察家族是女真族的名门望族,她身为家族的女儿,本应享受荣华富贵,本应拥有幸福的人生,可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不仅自己受尽苦楚,还连累了整个家族,让家族蒙羞。 她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萨济富察家族的列祖列宗。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任丈夫戚准,想起了他对她的温柔体贴。戚准虽然体弱多病,却从未亏待过她,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若是戚准没有病逝,若是她没有改嫁给努尔哈赤,或许,她就不会经历这么多的痛苦与磨难,或许,她就能和昂阿拉一起,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可人生没有如果,命运早已注定。她嫁给了努尔哈赤,为他付出了一生,最终却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寒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高烧再次袭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木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额娘!额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女儿啊!”莽古济的声音哽咽着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与心疼。 衮代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女儿莽古济的脸庞。莽古济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装,脸上满是泪水,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焦急。 “古济……我的女儿……”衮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莽古济的手背上。 “额娘,女儿来看您了,您醒醒,您别吓女儿……”莽古济抱着衮代,失声痛哭起来,“女儿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溜进来,您一定要撑住,女儿这就带您出去,找大夫为您治病……” 莽古济想要将衮代扶起来,可衮代浑身无力,根本站不起来。莽古济看着额娘憔悴不堪、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泪水流得更凶了。 “额娘,您怎么会变成这样?大汗怎么能这么对您?怎么能这么狠心?”莽古济哽咽着说道,语气中满是愤怒与不解。 这些日子,她一直被努尔哈赤禁足在府中,不准出门,不准与任何人联系,直到今日,她才趁着守卫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想要来看望额娘。可她没想到,额娘竟然病得这么重,竟然差点死在这破屋中。 “古济……别管我了……”衮代虚弱地说道,“你赶紧走,若是被努尔哈赤发现了,你也会受到牵连的……女儿,额娘对不起你,连累了你……” “额娘,女儿不走!女儿要陪着您!”莽古济坚定地说道,“您是女儿的额娘,女儿怎么能丢下您不管?就算被大汗发现了,就算受到惩罚,女儿也不怕!女儿一定要救您出去!” 莽古济说着,便想要将衮代背起来,可她的力气太小,根本背不动衮代。她急得团团转,眼泪不停地掉下来。 “古济……没用的……”衮代虚弱地说道,“努尔哈赤不会让我活着出去的,他想要我死……你赶紧走,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哥哥们,好好照顾昂阿拉……额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陪伴你们,没能保护好你们……” “额娘,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莽古济急忙说道,“女儿这就去叫人,这就去为您找大夫,您一定要撑住,一定要等女儿回来!” 莽古济说着,便想要起身出去,可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守卫的呵斥声:“谁在这里?赶紧离开!大汗有令,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 莽古济脸色一变,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心中满是焦急。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额娘,泪水再次涌满了眼眶。 “额娘,女儿对不起您,女儿救不了您……”莽古济哽咽着说道,“女儿会想办法再来看您的,您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好好活着……” 说完,莽古济便转身快步跑出了茅草屋,消失在远处。 木门再次被关上,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衮代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莽古济的到来,给了她一丝希望,可也让她更加痛苦。她知道,莽古济回去之后,一定会受到努尔哈赤的严厉惩罚,一定会为她受苦。 都是她的错,都是因为她,才让孩子们一个个都受到牵连,一个个都为她受苦。 她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保护不了孩子们。 高烧越来越严重,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过往的一幕幕:父亲的笑容,戚准的温柔,孩子们的嬉闹,努尔哈赤曾经的誓言,后金的崛起,谗言的污蔑,努尔哈赤的绝情,孩子们的痛苦……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噩梦,让她痛不欲生。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一般。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心中满是无尽的痛苦、绝望与不甘。 她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甘心带着一身的冤屈死去,不甘心让那些陷害她的人得意洋洋,不甘心让努尔哈赤就这样将她遗忘。 可她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命运摆布,只能在这冰冷的破屋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衮代的呼吸渐渐微弱,心跳渐渐停止,那双曾经盛满聪慧与温婉的眼眸,永远地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她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裹着德格类留下的棉袄,手中紧紧握着莽古济为她留下的一块玉佩,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水,眼中满是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冬末的寒风,依旧在茅草屋中呼啸着,仿佛在为她的悲惨命运哀悼。 富察·衮代,这位陪伴努尔哈赤三十余年,为后金的发展壮大做出了不可磨灭贡献的继室大福晋,这位聪慧果决、温柔贤淑的女子,最终在天命五年的冬末,在这间破旧的茅草屋中,带着一身的冤屈,带着对孩子们的牵挂,带着对努尔哈赤的怨恨,孤独地死去了。 她以为,死亡是解脱,是摆脱一切痛苦与绝望的唯一方式。可她不知道,她的死亡,并不是悲剧的结束,而是更加惨烈、更加绝望的开始。她死后,不仅没有得到安宁,反而连棺椁都被挖出,另择他地草草掩埋,甚至连她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无情地抹去…… 第4章 骨埋荒冢,名裂身残 衮代死后的第三日,茅草屋的门才被守卫推开。守卫们走进屋内,看到躺在地上早已冰冷僵硬的衮代,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冷漠与厌恶。他们按照努尔哈赤的命令,找了一块破旧的木板,将衮代的尸体草草包裹起来,然后抬出了茅草屋,扔在了盛京城外的一片荒地上。 这片荒地,荒草丛生,乱石嶙峋,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是埋葬孤魂野鬼的地方。守卫们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将衮代的尸体扔了进去,然后用泥土草草掩埋,甚至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立,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一般。 曾经那个执掌后金内院三十余年、风光无限的大福晋,如今却落得一个尸骨无存、草草埋葬在荒冢之中的悲惨下场。 蒙古尔泰、德格类和莽古济得知额娘去世的消息后,悲痛欲绝。他们想要去为额娘送葬,想要为额娘立一块墓碑,想要让额娘入土为安,可努尔哈赤却严令禁止,不准他们靠近那片荒地,不准他们为衮代举办任何葬礼,甚至不准他们提及衮代的名字。 他们只能在府中,偷偷地为额娘哭泣,偷偷地为额娘祈祷,心中满是痛苦、愤怒与不甘。他们恨努尔哈赤的绝情寡义,恨努尔哈赤的冷酷无情,恨努尔哈赤让额娘死后都不得安宁。 可他们无能为力,努尔哈赤是后金的大汗,是他们的父亲,他们只能听从努尔哈赤的命令,只能将心中的痛苦与愤怒深埋心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金的发展越来越壮大,努尔哈赤的权势也越来越稳固。他身边的姬妾越来越多,早已将衮代遗忘在角落,仿佛衮代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一般。 可衮代的孩子们,却始终没有忘记额娘的冤屈,始终没有忘记额娘的悲惨遭遇。他们在朝堂上小心翼翼地行事,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想要有一天,能够为额娘洗刷冤屈,能够让额娘的尸骨重新安葬,能够让额娘的名字重新被世人铭记。 蒙古尔泰性子急躁,却也勇猛善战,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渐渐成为了后金的重要将领,手中掌握着一定的兵权。他心中一直记着额娘的冤屈,一直想要为额娘报仇,想要让努尔哈赤为他的绝情付出代价。 德格类性子沉稳,心思缜密,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还不够,不能轻易与努尔哈赤抗衡,只能默默积蓄力量,等待合适的时机。 莽古济则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谋略,在后宫中周旋,想要为哥哥们提供一些帮助,想要为额娘洗刷冤屈。 可他们的举动,却引起了努尔哈赤的猜忌。努尔哈赤本就对衮代的孩子们心存芥蒂,如今看到他们越来越优秀,越来越有实力,心中的猜忌愈发强烈,担心他们会为了衮代,背叛自己,甚至推翻自己的统治。 于是,努尔哈赤开始处处打压他们,处处限制他们的权力,想要将他们的实力彻底削弱。 天命十一年,努尔哈赤病逝,皇太极继承汗位。 皇太极与蒙古尔泰、德格类本就不和,再加上他一直想要巩固自己的权势,想要消除一切潜在的威胁,于是,他将矛头指向了蒙古尔泰等人。 皇太极深知,蒙古尔泰等人心中一直记着衮代的冤屈,一直对努尔哈赤的绝情心存不满,他们是自己最大的威胁。于是,他开始搜集蒙古尔泰等人的罪证,想要将他们彻底铲除。 天聪六年,皇太极在朝堂上故意激怒蒙古尔泰,蒙古尔泰性子急躁,果然上当,与皇太极发生了争执,甚至拔刀相向。皇太极以此为借口,认定蒙古尔泰“谋上之罪”,将其幽禁在府中。 蒙古尔泰被幽禁后,心中满是愤怒与不甘。他知道,自己是被皇太极陷害的,是被皇太极冤枉的。可他无能为力,只能在幽禁的日子里,日复一日地思念着额娘,思念着额娘的冤屈,思念着自己未能为额娘洗刷冤屈的遗憾。 不久后,蒙古尔泰便在幽禁中病逝了,至死,他都没有忘记额娘的冤屈,都没有忘记为额娘报仇的誓言。 蒙古尔泰死后,皇太极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又将矛头指向了德格类。皇太极捏造罪名,认定德格类与蒙古尔泰合谋,想要谋反,将德格类也幽禁在府中。 德格类深知,自己难逃一死,他在幽禁中,想起了额娘的悲惨遭遇,想起了哥哥的死,想起了自己未能为额娘洗刷冤屈的遗憾,心中满是痛苦与绝望。最终,德格类也在幽禁中病逝了。 莽古济得知哥哥们都被皇太极害死的消息后,悲痛欲绝,心中满是愤怒与仇恨。她知道,皇太极不会放过自己,一定会将自己也铲除。于是,她决定孤注一掷,想要联合一些对皇太极不满的大臣,发动政变,推翻皇太极的统治,为额娘和哥哥们报仇。 可她的计划,最终还是被皇太极发现了。皇太极大怒,认定莽古济“谋反叛逆”,将其凌迟处死。 萨济富察家族,因为衮代,因为蒙古尔泰等人,彻底走向了覆灭。 皇太极铲除了蒙古尔泰等人后,心中依旧不解恨。他想起了衮代,想起了这个曾经让努尔哈赤宠爱、让自己忌惮的女人。他知道,衮代虽然已经死了,可她的名字,她的事迹,依旧在民间流传,依旧会对自己的统治造成威胁。 于是,皇太极做出了一个极其残忍的决定:将已经与努尔哈赤合葬于盛京福陵的衮代灵柩,移出福陵,废为庶人,另择他地草草掩埋。 原来,努尔哈赤病逝后,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其他原因,竟然将衮代的尸骨从荒冢中挖出,与自己合葬在了盛京福陵。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死后,皇太极竟然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举动。 侍卫们按照皇太极的命令,前往盛京福陵,将衮代的灵柩从努尔哈赤的墓中挖出。灵柩被挖出时,早已腐烂不堪,里面的尸骨也残缺不全。侍卫们将衮代的尸骨草草包裹起来,然后抬出了福陵,扔在了一片更加荒凉、更加偏僻的地方,用泥土草草掩埋,甚至连一个浅浅的土坑都没有挖。 曾经那个为后金付出了一生、与努尔哈赤合葬的大福晋,如今却落得一个尸骨被挖出、另葬荒冢、废为庶人的悲惨下场。 皇太极依旧不解恨,他又下令,将所有关于衮代及萨济富察家族与爱新觉罗家族有姻亲背景的记录,全部删除,不准任何人提及,不准任何书籍记载。 他想要将衮代从历史中彻底抹去,想要让世人忘记这个曾经存在过的女人,想要让萨济富察家族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到。衮代的事迹,虽然被官方史书刻意隐瞒,却在民间流传了下来。人们记住了这个为后金付出了一生的女人,记住了她的聪慧与果决,记住了她的悲惨遭遇,记住了她的冤屈与不甘。 荒冢之上,荒草丛生,乱石嶙峋,寒风呼啸,仿佛在为衮代的悲惨命运哀悼。衮代的尸骨,静静地躺在荒冢之中,承受着岁月的侵蚀,承受着风雨的洗礼,承受着世人的遗忘。 她一生恪守本分,尽心尽力,为后金的发展壮大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她一生相夫教子,温柔贤淑,为孩子们付出了一切;她一生清清白白,却被污蔑盗藏金帛,被丈夫休弃;她一生渴望真爱,却被丈夫绝情抛弃,孤独地死去;她死后,尸骨被草草掩埋,被移出合葬墓,被废为庶人,被历史刻意遗忘。 她的一生,是悲惨的一生,是痛苦的一生,是冤屈的一生。她的遭遇,让人心疼,让人落泪,让人愤怒,让人不甘。 骨埋荒冢,名裂身残。富察·衮代的悲剧,是封建时代女性的悲剧缩影,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她的故事,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留下了无尽的悲伤与遗憾。 第5章 史笔含悲,魂归何处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几百年的时间匆匆而过,盛京早已改名为沈阳,后金早已灭亡,清朝也早已成为历史。曾经的恩怨情仇,曾经的权势纷争,曾经的血雨腥风,都早已被岁月掩埋,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可富察·衮代的故事,却并没有被岁月遗忘,反而在民间流传得越来越广。人们从老人的口中,从残缺的史料中,从流传的传说中,一点点拼凑出了衮代的一生,一点点了解了她的悲惨遭遇,一点点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与不甘。 沈阳的福陵,依旧矗立在那里,庄严肃穆,吸引着无数游客前来参观。福陵之中,努尔哈赤的墓依旧完好无损,享受着后人的祭拜与敬仰。可很少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位女子,与他合葬在这里,后来却被移出墓冢,草草掩埋在荒郊野外。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女子,名叫富察·衮代,曾经是后金的继室大福晋,曾经为后金的发展壮大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曾经为努尔哈赤生儿育女,曾经陪伴努尔哈赤三十余年,最终却落得一个被休弃、被遗忘、尸骨无存的悲惨下场。 在沈阳城外的一片荒地上,荒草丛生,乱石嶙峋,没有人知道,这里埋葬着一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大福晋。风吹过荒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衮代的灵魂在哭泣,在诉说着自己的冤屈与不甘,在询问着自己的魂归何处。 曾经有一位历史学家,偶然间在一本残缺的民间史料中,看到了关于富察·衮代的记载。他被衮代的悲惨遭遇深深打动,想要为衮代正名,想要让更多的人了解衮代的一生,想要让衮代的冤屈得到洗刷。 于是,他开始四处搜集关于衮代的史料,四处走访民间,想要拼凑出衮代完整的一生。可由于皇太极曾经下令删除所有关于衮代的记载,官方史书中关于衮代的记载寥寥无几,甚至很多记载都是刻意抹黑、刻意诋毁。 他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终于搜集到了一些关于衮代的零星史料,终于拼凑出了衮代的一生。他将衮代的故事写成了一本书,书中详细叙述了衮代的一生,叙述了她的聪慧与果决,叙述了她的付出与奉献,叙述了她的冤屈与悲惨,叙述了她的痛苦与不甘。 这本书出版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了解富察·衮代,开始心疼富察·衮代,开始为富察·衮代的冤屈感到愤怒与不甘。人们纷纷来到沈阳城外的那片荒地,为衮代献上一束鲜花,为衮代祈祷,为衮代的冤屈感到惋惜。 可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衮代早已死去几百年,她的尸骨早已化为尘土,她的冤屈早已深埋历史,她的痛苦早已成为永恒。 有人说,衮代的灵魂,一直徘徊在沈阳的福陵与城外的荒冢之间,一直没有离去。她在福陵,看着努尔哈赤的墓,看着后人对努尔哈赤的祭拜与敬仰,心中满是怨恨与不甘;她在荒冢,看着自己残缺的尸骨,看着世人对自己的遗忘,心中满是痛苦与悲伤。 有人说,衮代的灵魂,一直没有放弃为自己洗刷冤屈。她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一个能够为自己正名的机会,等待一个能够让世人记住自己、了解自己的机会。 可历史早已注定,冤屈早已深埋,她的等待,注定是一场徒劳。 也有人说,衮代的灵魂,最终还是得到了安息。她看到了后人对自己的心疼与惋惜,看到了后人对自己的正名与敬仰,看到了萨济富察家族的后人,依旧在铭记着她的事迹,依旧在为她的冤屈感到不平。她的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慰藉,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怨恨与不甘,魂归故里,回到了萨济富察家族的发源地,回到了父亲的身边,回到了孩子们的身边。 无论真相如何,富察·衮代的故事,都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成为了封建时代女性悲剧的缩影。她的一生,满是泪水与痛苦,满是冤屈与不甘,满是遗憾与悲伤。她的遭遇,让人心疼,让人落泪,让人愤怒,让人深思。 史笔含悲,魂归何处。富察·衮代的悲剧,不仅是她个人的悲剧,更是时代的悲剧,是封建制度的悲剧。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封建时代女性的无奈与悲哀,诠释了皇权斗争的残酷与无情,诠释了人性的复杂与黑暗。 如今,我们再次回望历史,回望富察·衮代的一生,心中依旧会涌起无尽的心疼与惋惜。我们为她的付出感到敬佩,为她的冤屈感到愤怒,为她的悲惨感到悲伤。 愿她的灵魂,能够在另一个世界,摆脱痛苦与冤屈,摆脱皇权的压迫,摆脱世俗的偏见,与孩子们团聚,与亲人团聚,过上幸福、安宁、快乐的生活。 愿她的故事,能够警示后人,珍惜当下的平等与自由,珍惜当下的幸福与安宁,不要让历史的悲剧,再次重演。 史笔含悲,魂归何处。富察·衮代的名字,将会永远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她的故事,将会永远流传下去,她的痛苦,将会永远被世人铭记,她的精神,将会永远激励着后人,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困难与挫折,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与自由。 而她的悲,她的痛,她的冤,她的不甘,将会永远留在每一个读过她故事的人的心中,成为一道永恒的伤疤,成为一份永恒的心疼,成为一种永恒的悲伤。这种悲伤,撕心裂肺,刻骨铭心,永远无法磨灭。 第6章 魂萦旧地,怨锁千秋 盛京的秋,总是带着几分萧瑟的凉。福陵的古松枝桠交错,遮天蔽日,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极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忽明忽暗,触不可及。 衮代的魂魄,不知在这世间飘荡了多少个春秋。她没有离去,也没有归处,只是日复一日地徘徊在福陵与城外的荒冢之间,像一缕被遗忘的孤魂,被无尽的怨恨与不甘缠绕,被刻骨的痛苦与思念牵绊。 她常常飘到福陵深处,看着努尔哈赤的陵寝庄严肃穆,看着前来祭拜的后人络绎不绝,看着那些人对着努尔哈赤的墓碑虔诚跪拜,口中念着他的功绩,称颂着他的英明。每到这时,她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钢针狠狠刺穿,痛得无法呼吸,眼中满是浓浓的怨恨与不甘。 她想起了自己陪伴努尔哈赤的三十余年,想起了自己为后金付出的一切。她为他打理内院,安抚家眷,让他能安心在外征战;她为他生儿育女,延续血脉,将孩子们悉心抚养长大;她为他出谋划策,辅佐他一步步壮大,从一个小小的贝勒,成为威震四方的后金大汗。她的付出,不比任何人少,她的功绩,也不比任何人差,可最终,她却落得一个被污蔑、被休弃、被草草埋葬的下场。 而他,努尔哈赤,却享受着后人的祭拜与敬仰,享受着千古英明的美誉,仿佛他从未做过那些绝情寡义的事,仿佛她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努尔哈赤,你好狠的心……”她的魂魄在陵寝上空飘荡,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恨,却无人能听得到,“我为你付出了一生,你却这样对我,这样对我们的孩子……你的英明,你的功绩,背后藏着多少人的鲜血与泪水,藏着多少人的痛苦与绝望,你可知晓?你死后,还能安然长眠于此,享受后人的祭拜,而我,却只能在荒冢之中,承受岁月的侵蚀,承受世人的遗忘……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们的孩子吗?” 她的质问,在空旷的福陵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古松的呜咽声,像是在为她的悲惨命运哀悼,又像是在为这段尘封的往事叹息。 她又想起了孩子们,想起了蒙古尔泰,想起了德格类,想起了莽古济,想起了昂阿拉。每当想起孩子们,她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凌迟,痛得撕心裂肺。 她看到蒙古尔泰在朝堂上被皇太极刁难,看到他因为自己的冤屈而心生怨恨,看到他最终被幽禁至死,至死都没能为她洗刷冤屈;她看到德格类小心翼翼地在朝堂上行事,看到他默默积蓄力量想要为她报仇,看到他最终也被皇太极陷害,在幽禁中抑郁而终;她看到莽古济为了哥哥们,为了为她报仇,孤注一掷发动政变,看到她最终被凌迟处死,死得惨烈无比;她看到昂阿拉因为她的遭遇而受到牵连,在世人的白眼与非议中艰难生活,一生都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孩子们的痛苦,孩子们的惨死,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努尔哈赤的绝情,都是因为皇太极的残忍。她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保护不了孩子们,恨自己让孩子们一个个都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我的孩子们,额娘对不起你们……”她的魂魄在福陵中飘荡,泪水无声地滑落,却无法浸湿任何一寸土地,“是额娘连累了你们,是额娘让你们受尽了苦楚,是额娘让你们死得如此惨烈……额娘好想你们,好想再抱抱你们,好想再看看你们……可额娘做不到,额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受苦,看着你们死去,却无能为力……” 她飘到城外的荒冢,看着那片荒草丛生、乱石嶙峋的土地,看着自己早已化为尘土的尸骨,心中满是无尽的悲伤与绝望。这里,就是她最终的归宿,一个没有墓碑、没有祭拜、没有任何人记得的荒冢。 曾经的她,是萨济富察家族的骄傲,是后金的继室大福晋,是努尔哈赤的贤内助,是孩子们的好额娘,可如今,她却只是一个被遗忘在荒冢中的孤魂,一个连名字都快要被历史抹去的可怜人。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莽色督珠乎,想起了萨济富察家族的荣耀。父亲是建州右卫的名酋,家族是女真族的名门望族,她身为家族的女儿,本应光耀门楣,本应拥有幸福的人生,可最终,她却连累了整个家族,让家族蒙羞,让家族走向覆灭。 “父亲,女儿对不起您,对不起萨济富察家族的列祖列宗……”她的魂魄在荒冢上空飘荡,声音沙哑而悲凉,“女儿没能光耀门楣,没能为家族争光,反而连累了家族,让家族毁于一旦……女儿不孝,女儿有罪……” 她的魂魄,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福陵与荒冢之间徘徊,被怨恨、不甘、痛苦、思念缠绕,无法解脱,无法安息。她看着朝代更迭,看着世事变迁,看着曾经的繁华化为尘土,看着曾经的恩怨渐渐被遗忘,可她心中的痛苦与怨恨,却从未减少分毫,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有一年,盛京下起了罕见的大雪,大雪覆盖了整个城市,也覆盖了福陵与城外的荒冢。她的魂魄飘在荒冢上空,看着漫天飞雪,看着被大雪覆盖的荒冢,心中满是无尽的凄凉。她想起了天命五年的那个冬天,想起了自己被休弃在茅草屋中的日子,想起了孩子们偷偷来看她的场景,想起了自己在寒冷与饥饿中孤独死去的画面。 那些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她痛不欲生。她想要呐喊,想要哭泣,想要发泄心中的痛苦与怨恨,可她只是一缕魂魄,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无法流下任何泪水,只能任由痛苦将自己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待我?”她的魂魄在大雪中飘荡,心中满是不解与不甘,“我一生恪守本分,尽心尽力,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从未做过任何坏事,可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与磨难?为什么,我要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为什么,连死后都不能得到安宁,都要被无尽的痛苦与怨恨缠绕?”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只有大雪依旧在飘落,依旧在覆盖着她的荒冢,覆盖着她的痛苦与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岁月一点点流逝,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故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心疼她,开始为她的冤屈感到愤怒与不甘。有人来到她的荒冢前,为她献上一束鲜花,为她点燃一炷香,为她祈祷,为她的冤屈感到惋惜。 每当这时,她的魂魄都会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些人,心中会涌起一丝微弱的慰藉。她知道,终于有人记得她了,终于有人了解她的痛苦了,终于有人为她的冤屈感到不平了。 可这份慰藉,很快就会被无尽的痛苦与怨恨取代。因为她知道,就算有再多的人记得她,就算有再多的人为她感到不平,她的冤屈也永远无法洗刷,她的痛苦也永远无法弥补,她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复活,她的命运也永远无法改变。 她依旧是那个被遗忘在荒冢中的孤魂,依旧被无尽的痛苦与怨恨缠绕,依旧没有归处,依旧无法安息。 她常常飘到萨济富察家族的发源地,看着那里的山川河流,看着那里的风土人情,心中满是思念与眷恋。那里,是她的故乡,是她成长的地方,是她心中最温暖的港湾。可如今,她却只能远远地看着,无法靠近,无法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场景,想起了父亲对她的疼爱,想起了母亲对她的呵护,想起了家族的欢声笑语。那些美好的记忆,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一点点照亮了她心中的痛苦与绝望,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暖。 可这丝温暖,很快就会消失。因为她知道,那些美好的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再也无法感受到那份温暖。 她的魂魄,就这样在世间飘荡了千秋万代,被怨锁千秋,被痛缠万载。她的痛苦,她的怨恨,她的不甘,她的思念,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融入了历史的长河,成为了永恒。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飘荡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要承受多少痛苦,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得到安宁,得到解脱。她只知道,只要她心中的怨恨与不甘没有消散,只要她对孩子们的思念没有停止,她就会一直飘荡下去,一直徘徊在这片让她痛苦、让她怨恨、让她眷恋的土地上。 魂萦旧地,怨锁千秋。富察·衮代的悲剧,早已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成为了一道永恒的伤疤,刻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刻在了每一个读过她故事的人的心中。她的痛,撕心裂肺;她的怨,刻骨铭心;她的悲,千古流传。 而她的魂魄,依旧在福陵与荒冢之间徘徊,依旧在等待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救赎,依旧在诉说着那段被尘封的、满是血泪的往事…… 额娘好想你们……额娘对不起你们,额娘没能保护好你们,额娘让你们受尽了苦楚,让你们死得如此惨烈……”她的魂魄在半空中飘荡,泪水无声地滑落,“如果有来生,额娘一定不会再嫁给努尔哈赤,一定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任何伤害,一定不会再让你们经历这么多的痛苦与磨难……额娘会好好地陪伴你们,好好地保护你们,让你们过上幸福、安宁、快乐的生活……” 可她知道,没有来生,没有如果,一切都早已注定。她的悲剧,早已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无法改变,无法挽回。 她的魂魄,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飘荡在这座城市中,被无尽的悲绪缠绕,无法解脱,无法安息。她看到了太多的悲欢离合,看到了太多的生老病死,看到了太多的不公与残忍,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能在心中默默叹息。 有一天,一位年轻的女孩来到了她的墓前。女孩身着白色的连衣裙,面容清秀,眼神中满是心疼与悲伤。她手中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轻轻地放在衮代的墓前,然后静静地坐在墓前的石阶上,看着墓碑上的文字,泪水无声地滑落。 女孩是一位历史系的学生,她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述了富察·衮代的故事,被衮代的悲惨遭遇深深打动,于是特意来到这里,看望衮代,为衮代献上一束鲜花。 “富察·衮代,我真的好心疼你……”女孩轻声说道,声音带着浓浓的悲伤,“你一生付出了那么多,却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被丈夫背叛,被子女连累,被历史遗忘……你真的太可怜了,太委屈了……” 衮代的魂魄,飘在女孩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女孩,心中满是无尽的悲伤与共鸣。她从女孩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自己的痛苦,看到了自己的冤屈。 “孩子,谢谢你……谢谢你心疼我……”衮代的魂魄在女孩的身边飘荡,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我这一生,真的太苦了,太委屈了……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却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与磨难……我真的不甘心,真的放不下……” 女孩似乎感受到了衮代的魂魄,她抬起头,看向天空,眼中满是坚定地说道:“富察·衮代,你放心,我会把你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我会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冤屈,知道你的痛苦,知道你的付出……我会让你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永远不会被遗忘……” 衮代的魂魄,看着女孩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了一丝强烈的慰藉。她知道,就算她的生命早已结束,就算她的魂魄早已飘荡了千秋万代,她的故事,她的精神,也会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承下去,永远不会被遗忘。 可她心中的悲绪,却依旧无法平息。她的痛苦,她的怨恨,她的不甘,她的思念,早已融入了她的魂魄,融入了这片土地,融入了历史的长河,成为了永恒。 尘缘未了,悲绪难平。富察·衮代的故事,早已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成为了一道永恒的悲伤,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她的悲,是封建时代女性的悲,是皇权斗争的悲,是人性黑暗的悲,是命运不公的悲。 她的魂魄,依旧会在这座城市中飘荡,依旧会在福陵与她的墓前之间徘徊,依旧会被无尽的悲绪缠绕,无法解脱,无法安息。她的故事,将会永远流传下去,她的悲,将会永远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成为一份永恒的心疼,成为一种永恒的悲伤。 这种悲伤,撕心裂肺,刻骨铭心,永远无法磨灭。而她的魂,将会永远飘荡在世间,诉说着那段被尘封的、满是血泪的往事,诉说着那份跨越千秋万代的、无法平息的悲绪…… 第九章 千秋悲叹,万古流芳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沈阳的大地上,给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福陵的古松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劲挺拔,远处的高楼大厦与近处的古建筑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独特的画面,既有现代的繁华,又有历史的沧桑。 衮代的魂魄,飘在福陵与她的墓前之间,静静地看着这夕阳西下的美景,心中满是无尽的感慨。几百年的时光匆匆而过,朝代更迭,世事变迁,曾经的恩怨情仇,曾经的权势纷争,曾经的血雨腥风,都早已被岁月掩埋,成为了历史的尘埃。可她的故事,她的悲,她的痛,她的怨,她的恨,却依旧流传在世间,依旧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自己的两次婚姻,想起了自己为后金的付出,想起了自己被污蔑、被休弃、被草草埋葬的下场,想起了孩子们的惨死,想起了家族的覆灭。那些痛苦的记忆,如同电影般在她的脑海中回放,让她痛不欲生,让她泪流满面。 可她也想起了后人对她的心疼与敬仰,想起了历史学家们为她正名的努力,想起了萨济富察家族后人对她的祭拜与传承,想起了那些为她感到不平、为她祈祷的人们。那些温暖的记忆,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一点点照亮了她心中的痛苦与绝望,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暖与慰藉。 “或许,这就是命运……”她的魂魄在半空中飘荡,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释然,“我这一生,虽然充满了痛苦与磨难,虽然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可我也为后金的发展壮大做出了贡献,也留下了自己的故事,也被后人铭记在了心中……或许,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她看着夕阳渐渐落下,看着天空渐渐变暗,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心中的悲绪渐渐平息了一些。她知道,自己的一生,早已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自己的故事,早已成为了封建时代女性悲剧的缩影,自己的精神,早已成为了中华民族精神的一部分。 她的悲,是对命运不公的悲,是对皇权压迫的悲,是对人性黑暗的悲,是对亲情背叛的悲。她的悲,让人们看到了封建时代女性的无奈与悲哀,让人们看到了皇权斗争的残酷与无情,让人们看到了人性的复杂与黑暗,也让人们更加珍惜当下的平等与自由,更加珍惜当下的幸福与安宁。 她的痛,是撕心裂肺的痛,是刻骨铭心的痛,是无法弥补的痛,是永远无法释怀的痛。她的痛,让人们感受到了亲情的珍贵,让人们感受到了爱情的脆弱,让人们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常,也让人们更加懂得了珍惜,更加懂得了感恩,更加懂得了坚强。 她的怨,是对努尔哈赤绝情的怨,是对皇太极残忍的怨,是对那些陷害她的人的怨,是对命运不公的怨。她的怨,让人们看到了正义的迟到,让人们看到了邪恶的猖狂,让人们看到了人性的丑陋,也让人们更加坚定了追求正义、反抗邪恶的决心。 她的恨,是对亲情背叛的恨,是对子女惨死的恨,是对家族覆灭的恨,是对自己无能的恨。她的恨,让人们看到了权力的腐蚀,让人们看到了欲望的可怕,让人们看到了人性的贪婪,也让人们更加警惕权力的滥用,更加抵制欲望的诱惑,更加坚守人性的善良。 千秋悲叹,万古流芳。富察·衮代的故事,虽然充满了悲伤与痛苦,虽然充满了冤屈与不甘,可她的精神,却永远值得人们敬仰与传承。她的聪慧果决,她的温柔贤淑,她的坚韧不拔,她的家国情怀,她的母爱伟大,都永远值得人们学习与借鉴。 她的名字,将会永远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不会被遗忘;她的故事,将会永远流传在世间,永远不会被尘封;她的精神,将会永远激励着后人,永远不会被磨灭。 夕阳彻底落下,天空变得一片漆黑,城市的灯光更加明亮,照亮了整个夜空。衮代的魂魄,静静地飘在半空中,看着这繁华的城市,看着这明亮的灯光,心中满是无尽的感慨与释然。 她知道,自己的魂魄,或许很快就会消散,或许很快就会得到安息。可她的故事,她的悲,她的痛,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精神,将会永远留在世间,永远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成为一道永恒的风景,成为一份永恒的财富,成为一种永恒的力量。 千秋悲叹,万古流芳。富察·衮代,这位被命运不公对待的女子,这位被皇权压迫的女子,这位被亲情背叛的女子,这位被历史遗忘又被历史铭记的女子,她的故事,将会永远流传下去,她的精神,将会永远激励着后人,她的悲,将会永远让人们心疼,她的痛,将会永远让人们铭记,她的怨,将会永远让人们不平,她的恨,将会永远让人们警惕。 而她,富察·衮代,将会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永远万古流芳。她的魂,将会永远得到安息,永远摆脱痛苦与怨恨,永远享受着后人的敬仰与祭拜,永远活在一个没有不公、没有压迫、没有背叛、没有痛苦的世界里,与孩子们团聚,与亲人团聚,过上幸福、安宁、快乐的生活。 千秋悲叹,万古流芳。富察·衮代的故事,到此结束,可她的悲,她的痛,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精神,将会永远流传下去,永远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成为一道永恒的伤疤,成为一份永恒的心疼,成为一种永恒的悲伤,成为一种永恒的力量。这种力量,将会激励着后人,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困难与挫折,勇敢地追求正义与公平,勇敢地坚守人性的善良与美好,永远不会退缩,永远不会放弃。 第7章 血痕未干,遗恨难消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蒙蒙,洒落人间,带着几分凄清与哀伤。沈阳城外的荒冢,依旧荒草丛生,乱石嶙峋,细雨打湿了荒草,打湿了乱石,也打湿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 一群身着古装的人,缓缓走到荒冢前,他们是萨济富察家族的后人。几百年来,萨济富察家族的后人,从未忘记过衮代,从未忘记过她的悲惨遭遇,他们一代代地传承着她的故事,一代代地为她的冤屈感到不平,一代代地来到她的荒冢前,为她献上祭拜,为她祈祷。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身着深色的旗装,面容肃穆,眼神中满是敬重与心疼。他是萨济富察家族的族长,也是衮代的直系后人。他走到荒冢前,将手中的鲜花放在荒冢上,然后点燃了一炷香,深深鞠了三躬,口中轻声说道:“先祖衮代公,后世子孙来看您了。几百年来,您的冤屈,子孙们一直铭记在心,您的痛苦,子孙们一直感同身受。今日,子孙们再次来到您的墓前,为您献上祭拜,为您祈祷,愿您在天有灵,能够感受到子孙们的心意,愿您的冤屈能够得到洗刷,愿您能够早日得到安宁。” 其他的族人也纷纷走到荒冢前,献上鲜花,点燃香火,深深鞠躬,口中念着对衮代的祭拜与祈祷。细雨落在他们的身上,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可他们却丝毫不在意,眼中满是对衮代的敬重与心疼。 衮代的魂魄,飘在荒冢上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泪水无声地滑落。几百年来,第一次有这么多的人来到她的荒冢前,为她献上祭拜,为她祈祷,为她的冤屈感到不平。她感受到了子孙们的心意,感受到了子孙们的敬重与心疼,心中涌起了一丝强烈的慰藉,也涌起了一丝强烈的悲伤。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自己的冤屈,想起了自己的痛苦,想起了孩子们的惨死,想起了家族的覆灭。那些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她痛不欲生。 “我的子孙们,谢谢你们……”她的魂魄在半空中飘荡,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感激,“谢谢你们还记得我,谢谢你们还在为我的冤屈感到不平,谢谢你们还在为我祈祷……可我的冤屈,早已深埋历史,我的痛苦,早已成为永恒,我的孩子们,早已化为尘土,我的家族,早已走向覆灭……就算你们记得我,就算你们为我感到不平,又能改变什么呢?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看着子孙们眼中的心疼与不平,心中满是无尽的遗憾。如果当初,努尔哈赤能够相信她,如果当初,皇太极能够放过她的孩子们,如果当初,她没有嫁给努尔哈赤,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可人生没有如果,命运早已注定,她的悲剧,早已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无法改变,无法挽回。 族长似乎感受到了衮代的魂魄,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眼中满是坚定地说道:“先祖衮代公,您放心,子孙们不会让您的冤屈永远深埋历史,不会让您的故事永远被世人遗忘。我们会继续搜集关于您的史料,会继续向世人讲述您的故事,会继续为您的冤屈正名,我们一定会让世人知道,您是一位聪慧果决、温柔贤淑的女子,您是一位为后金付出了一生的贤内助,您是一位被冤枉、被伤害的可怜人。我们一定会让您的冤屈得到洗刷,一定会让您的名字重新被世人铭记,一定会让您得到应有的敬重与荣耀。” 其他的族人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地说道:“对,先祖衮代公,我们一定会为您正名,一定会让您的冤屈得到洗刷,一定会让您得到应有的敬重与荣耀!” 衮代的魂魄,看着子孙们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在子孙们的努力下,她的冤屈真的能够得到洗刷,她的故事真的能够被更多的人知道,她的名字真的能够重新被世人铭记。 可这份希望,很快就被无尽的痛苦与怨恨取代。因为她知道,就算她的冤屈得到了洗刷,就算她的故事被更多的人知道,就算她的名字重新被世人铭记,她的痛苦也永远无法弥补,她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复活,她的命运也永远无法改变。 她想起了努尔哈赤,想起了皇太极,想起了那些伤害过她、伤害过她孩子们的人。他们死后,依旧享受着后人的祭拜与敬仰,依旧享受着千古英明的美誉,而她,却只能在荒冢之中,承受岁月的侵蚀,承受世人的遗忘,就算她的冤屈得到了洗刷,也无法改变这一切。 “努尔哈赤,皇太极……”她的魂魄在半空中飘荡,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你们伤害了我,伤害了我的孩子们,毁灭了我的家族,你们的罪行,罄竹难书!就算你们死后享受着千古英明的美誉,就算你们的名字被后人铭记,你们的罪行,也永远无法被掩盖,你们的灵魂,也永远无法得到安宁!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看着你们的后人,看着你们的罪行,被一点点揭露,被一点点唾弃!我会让你们知道,作恶多端,终究会遭到报应,就算是过了千秋万代,也不会例外!” 她的怨恨,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在半空中燃烧,照亮了整个荒冢,也照亮了她心中的痛苦与绝望。 细雨依旧在飘落,落在荒冢上,落在子孙们的身上,落在衮代的魂魄上。衮代的魂魄,静静地看着子孙们,看着他们为她献上祭拜,看着他们为她的冤屈感到不平,看着他们坚定地想要为她正名。她的心中,既有慰藉,又有悲伤,既有希望,又有怨恨。 她知道,子孙们的努力,或许能够让她的冤屈得到洗刷,能够让她的故事被更多的人知道,能够让她的名字重新被世人铭记。可她心中的痛苦与怨恨,她对孩子们的思念,她对命运的不甘,却永远无法消散,永远无法弥补,永远无法释怀。 血痕未干,遗恨难消。富察·衮代的悲剧,早已刻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刻在了萨济富察家族的血脉中,刻在了每一个读过她故事的人的心中。她的痛,撕心裂肺;她的怨,刻骨铭心;她的悲,千古流传。 她的遗恨,如同无尽的深渊,吞噬着她的魂魄,吞噬着她的痛苦,吞噬着她的怨恨,也吞噬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她的遗恨,将会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留在历史的长河中,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永远无法消除,永远无法忘记。 子孙们祭拜完衮代后,缓缓离开了荒冢。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细雨蒙蒙的远方,可他们为衮代正名的决心,却永远不会改变。 衮代的魂魄,依旧飘在荒冢上空,静静地看着子孙们离去的背影,看着被细雨打湿的荒冢,看着漫天飘落的细雨。她的心中,满是无尽的悲伤与遗恨,满是无尽的痛苦与思念。 她不知道,子孙们是否能够成功为她正名,不知道她的冤屈是否能够得到洗刷,不知道她是否能够早日得到安宁。她只知道,她心中的痛苦与怨恨,她对孩子们的思念,她对命运的不甘,将会永远陪伴着她,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历史的终结。 血痕未干,遗恨难消。富察·衮代的故事,将会永远流传下去,她的悲,她的痛,她的怨,她的恨,将会永远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成为一道永恒的伤疤,成为一份永恒的心疼,成为一种永恒的悲伤。这种悲伤,撕心裂肺,刻骨铭心,永远无法磨灭。 岁月流转,时光飞逝,又过了几百年。曾经的盛京,早已改名为沈阳,成为了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车水马龙,繁华喧嚣,早已没有了当年后金时期的痕迹。福陵依旧矗立在那里,成为了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天都有无数游客前来参观,感受着历史的沧桑与厚重。而城外的那片荒冢,也早已被城市的发展所覆盖,成为了一片公园,只有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富察·衮代之墓”几个字,静静地矗立在公园的一角,诉说着那段被尘封的、满是血泪的往事。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富察·衮代的故事,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她的墓前,为她献上一束鲜花,为她祈祷,为她的冤屈感到心疼与不平。历史学家们也纷纷开始研究她的事迹,撰写关于她的书籍与文章,为她正名,让更多的人了解她的一生,了解她的付出,了解她的冤屈,了解她的悲惨遭遇。 衮代的魂魄,依旧飘荡在这座城市中,飘荡在福陵与她的墓前之间。她看到了城市的发展与变迁,看到了人们对她的心疼与敬仰,看到了历史学家们为她正名的努力,心中涌起了一丝强烈的慰藉。 她看到游客们来到她的墓前,认真地阅读着石碑上的文字,听着导游讲述着她的故事,眼中满是心疼与惋惜;她看到历史学家们来到她的墓前,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一切,想要为她撰写更加详细、更加真实的历史;她看到萨济富察家族的后人,依旧每年都会来到她的墓前,为她献上祭拜,为她祈祷,传承着她的故事,传承着她的精神。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记得我,谢谢你们为我正名,谢谢你们为我感到心疼……”她的魂魄在半空中飘荡,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感激,“终于,有人知道我的冤屈了,终于,有人了解我的痛苦了,终于,有人为我感到不平了……” 可这份慰藉,很快就会被无尽的悲绪取代。因为她知道,就算她的冤屈得到了正名,就算她的故事被更多的人知道,就算她得到了世人的心疼与敬仰,她的痛苦也永远无法弥补,她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复活,她的命运也永远无法改变。 她常常飘到福陵,看着游客们对着努尔哈赤的陵寝虔诚跪拜,听着导游讲述着努尔哈赤的功绩,心中依旧会涌起浓浓的怨恨与不甘。她想起了自己陪伴努尔哈赤的三十余年,想起了自己为他付出的一切,想起了自己被他污蔑、被他休弃、被他草草埋葬的下场。 “努尔哈赤,就算你得到了世人的敬仰,就算你享受着千古英明的美誉,你也永远无法掩盖你对我的绝情,永远无法掩盖你对孩子们的残忍,永远无法掩盖你的罪行……”她的魂魄在福陵上空飘荡,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你欠我的,欠孩子们的,欠萨济富察家族的,永远都无法偿还!你的灵魂,永远都无法得到安宁!” 她又想起了孩子们,想起了蒙古尔泰,想起了德格类,想起了莽古济,想起了昂阿拉。每当想起孩子们,她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凌迟,痛得撕心裂肺。她多么希望,能够再次看到孩子们的笑容,能够再次抱抱孩子们,能够再次听到孩子们叫她一声“额娘”,可她知道,这永远都只是一个奢望。 第1章 恩宠难守,深宫寒彻 光绪十五年的深秋,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萧瑟的寒意中,琉璃瓦上凝结着薄薄的白霜,寒风卷着枯叶,拍打在朱红宫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深宫女子无声的啜泣。景仁宫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珍妃娇羞而明媚的脸庞,她身着一袭淡粉色宫装,发髻上插着一支小巧的珍珠簪,眉眼间满是少女的灵动与憧憬,手中捧着一本诗集,正轻声诵读着,声音清甜,宛如山间清泉。 “珍主子,陛下驾到——”宫女们轻声通报,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 珍妃闻言,立刻放下诗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到殿门口迎接。光绪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带笑意地走进来,眼神中满是对珍妃的宠溺与喜爱。“陛下!”珍妃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动听,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免礼,”光绪皇帝伸手扶起珍妃,温柔地说道,“朕今日处理完朝政,便立刻来看你了,你可有想朕?” “臣妾自然是想陛下的,”珍妃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爱慕与依赖,“臣妾今日读了一首好诗,正想读给陛下听呢。” “好啊,”光绪皇帝笑着点点头,拉着珍妃的手,走到殿内的榻边坐下,“朕倒要听听,是什么好诗,能让我们的珍主子如此喜爱。” 珍妃依偎在光绪皇帝身边,轻声诵读起诗集里的诗句,声音清甜,情感真挚。光绪皇帝静静地听着,眼神中满是温柔,时不时点头称赞,殿内的氛围温馨而甜蜜。自入宫以来,珍妃凭借着自己的聪慧伶俐、活泼开朗,以及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很快就俘获了光绪皇帝的心,成为了光绪皇帝最宠爱的妃嫔。 光绪皇帝一生被慈禧太后掌控,空有皇帝之名,却无皇帝之实,心中满是压抑与苦闷。而珍妃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给了他无尽的温暖与慰藉。珍妃不仅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还支持光绪皇帝的变法维新,鼓励他摆脱慈禧太后的掌控,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这份理解与支持,让光绪皇帝更加深爱珍妃,对她宠爱有加,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为珍妃修建了奢华的宫殿,为她搜罗了各种奇珍异宝,为她请来名师,教她读书写字、弹琴作画。珍妃的寝宫,总是布满了鲜花,摆满了她喜爱的书籍与古玩,成为了紫禁城中最温馨、最热闹的地方。那段时光,是珍妃一生之中最幸福、最快乐的岁月,她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被光绪皇帝宠爱,会陪着他一起实现理想,会在这深宫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她忘了,紫禁城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港湾,而是布满荆棘与陷阱的牢笼;她忘了,慈禧太后掌控着朝政大权,容不得任何人挑战她的权威;她忘了,在这深宫中,恩宠从来都是转瞬即逝的,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慈禧太后早已看不惯珍妃的所作所为,看不惯她得到光绪皇帝的专宠,看不惯她支持光绪皇帝的变法维新,更看不惯她试图挑战自己的权威。她开始处处针对珍妃,找各种借口为难她,打压她。 珍妃性格活泼,不喜欢深宫的束缚与规矩,常常穿着男装,陪着光绪皇帝在宫中游玩,甚至还会干预朝政,为光绪皇帝举荐人才。这些行为,在慈禧太后看来,都是大逆不道的,都是对封建礼教的亵渎,都是对她权威的挑战。 慈禧太后先是以珍妃生活奢侈、浪费钱财为由,下令削减珍妃的月例,没收她的奇珍异宝;接着,又以珍妃干预朝政、举荐私人为由,下令杖责珍妃,将她降为贵人。杖责是宫中最严厉的惩罚之一,对于妃嫔来说,更是奇耻大辱。珍妃被杖责后,身体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心中也充满了委屈与恐惧。 “陛下……臣妾好痛……臣妾好委屈……”珍妃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声音沙哑而虚弱。 光绪皇帝看着珍妃伤痕累累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与愧疚,却又无能为力。他想保护珍妃,想为珍妃讨回公道,可他没有权力,没有实力,根本无法对抗慈禧太后。他只能紧紧握着珍妃的手,不停地道歉,不停地安慰她:“珍儿,对不起,是朕没有保护好你……委屈你了……你放心,朕一定会想办法,一定会让你重新得到应有的尊荣……” 可光绪皇帝的承诺,终究还是无法兑现。慈禧太后的打压,越来越严厉,珍妃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宫中的宫女太监们,见珍妃失宠,也纷纷落井下石,对她冷嘲热讽,甚至故意刁难她。曾经温馨热闹的寝宫,如今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珍妃一个人,在无尽的孤独与委屈中,默默承受着一切。 珍妃的姐姐瑾妃,虽然与珍妃一同入宫,却因为性格懦弱,害怕慈禧太后的威严,不敢为珍妃求情,甚至还刻意疏远珍妃,生怕自己受到牵连。珍妃看着姐姐的冷漠,心中满是失望与难过,她没想到,自己最亲近的人,竟然会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离自己而去。 光绪二十四年,光绪皇帝在珍妃的支持下,发动了戊戌变法,试图通过变法,摆脱慈禧太后的掌控,实现国家的富强。可变法触动了以慈禧太后为首的顽固派的利益,遭到了他们的强烈反对。仅仅一百零三天后,戊戌变法就以失败告终,光绪皇帝被慈禧太后软禁在瀛台,失去了人身自由,珍妃也因为支持变法,被慈禧太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遭到了更残酷的打压。 慈禧太后下令,将珍妃打入冷宫,囚禁在景祺阁北边的小院里。这座小院偏僻荒凉,常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与曾经奢华的寝宫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小院的门被牢牢锁住,窗户也被钉死,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洞口,用来传递食物和衣物。珍妃被囚禁在这里,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光绪皇帝的宠爱,失去了一切。 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刻,珍妃的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她看着冰冷的铁门,看着周围萧瑟的景象,看着天上昏暗的光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陛下……你在哪里……你快来救我……”她对着铁门,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沙哑而绝望,“慈禧太后……你好狠的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可回应她的,只有小院里呼啸的寒风,只有无尽的寂静与冰冷。她知道,光绪皇帝被软禁在瀛台,自身难保,根本无法救她;她知道,慈禧太后不会放过她,她的命运,早已注定是万劫不复。 冷宫内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狱中煎熬。没有温暖的饭菜,只有冰冷的残羹剩饭;没有舒适的衣物,只有粗糙的囚衣;没有贴心的宫女伺候,只有一个老太监,每天按时送来食物和衣物,对她冷若冰霜;没有任何人的关心与怜悯,只有无尽的孤独、委屈与恐惧。 珍妃常常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梦见慈禧太后派人来杀她,梦见光绪皇帝被慈禧太后害死,梦见自己永远被困在这冷宫中,无法脱身。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浑身冷汗,瑟瑟发抖,再也无法入睡,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床上,默默流泪,默默承受着这份痛苦与绝望。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虚弱。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冷宫内的阴冷潮湿,她患上了严重的疾病,咳嗽不止,浑身疼痛,脸色苍白如纸,早已没了往日的灵动与明媚。她看着自己瘦弱不堪的双手,看着自己憔悴的容颜,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她曾经是光绪皇帝最宠爱的妃嫔,是紫禁城中最耀眼的一抹亮色,可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像一朵被寒风摧残殆尽的花朵,即将凋零。 她开始想念光绪皇帝,想念他曾经对自己的宠爱,想念他们一起度过的温馨时光,想念他们一起畅谈理想的日子。她不知道光绪皇帝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想念自己。她多想再见光绪皇帝一面,多想再听听他的声音,多想再依偎在他的身边,可她知道,这只是奢望,只是幻想。 “陛下……我好想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等着我……我们一定会有再见的那一天……”她对着窗外,轻声呢喃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枕头上,“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摆脱慈禧太后的掌控,一定会实现自己的理想,一定会救我出去……” 可她的希望,终究还是一点点破灭了。慈禧太后对她的打压,越来越残酷,甚至下令,不准任何人提及珍妃的名字,不准任何人给珍妃传递任何消息。珍妃与外界彻底隔绝,像一个被遗忘的幽灵,被困在这冷宫中,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她看着冷宫内的墙壁,看着墙壁上自己用指甲刻下的字迹,那些字迹,都是她对光绪皇帝的思念,都是她对自由的渴望,都是她对未来的憧憬。可如今,这些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就像她的希望一样,渐渐变得渺茫。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对我如此不公……”她对着天空,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冷宫内,“我只是想好好爱一个人,只是想支持他的理想,只是想在这深宫中,找到一丝温暖与幸福……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么多的痛苦与委屈……为什么要让我落得如此下场……” 窗外的寒风越来越猛烈,冷宫内的寒意越来越刺骨。珍妃蜷缩在冰冷的床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泪水早已哭干,心中的绝望,却越来越强烈。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走出这座冷宫,永远都无法再见光绪皇帝一面,永远都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 恩宠难守,深宫寒彻。珍妃的悲惨命运,才刚刚开始。她的一生,是一场被爱情与理想支撑,却被权力与阴谋摧毁的悲剧,是一场充满了委屈与不甘,痛苦与绝望的悲剧。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深宫女子的身不由己,什么是爱情的脆弱与无奈,什么是权力的残酷与无情。她的故事,将永远被后人铭记,永远被后人叹息,永远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段悲怆的记忆。 第2章 瀛台相望,血色残阳 光绪二十五年的寒冬,紫禁城被一场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惨白,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凉。景祺阁北边的冷宫小院,早已被积雪掩埋,破旧的木门上结着厚厚的冰棱,窗户钉死的木板缝隙里,寒风呼啸而入,将冷宫内的一切都冻得僵硬。珍妃裹着一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被褥,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而出,疼得她浑身颤抖。 她已经被囚禁在这里一年多了,与外界彻底隔绝,连光绪皇帝的一点消息都得不到。曾经灵动明媚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曾经光滑细腻的肌肤,如今布满了冻疮与伤痕,曾经清甜动听的声音,如今也变得沙哑破碎。冷宫内没有炭火,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寒冷与孤独,日夜吞噬着她的身体与灵魂。 “咳咳……咳……”珍妃又一次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滴落在破旧的被褥上,像一朵凋零的红梅,触目惊心。她虚弱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满是悲凉。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可她不甘心,她还想再见光绪皇帝一面,还想再听听他的声音,还想再对他说一句“我爱你”。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被钉死的窗户前,透过木板缝隙,望着远处瀛台的方向。瀛台在白雪的覆盖下,隐约可见轮廓,那里囚禁着她深爱的男人,那里是她唯一的希望与牵挂。“陛下……你还好吗?”她对着瀛台的方向,轻声呢喃,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瞬间冻结在脸颊上,“臣妾好想你……臣妾好想念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等着臣妾……” 她不知道,此时的光绪皇帝,也正站在瀛台的栏杆边,望着冷宫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思念与愧疚。光绪皇帝被软禁在瀛台后,失去了人身自由,连见珍妃一面都成了奢望。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珍妃,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珍妃的安危,可他没有权力,没有实力,根本无法对抗慈禧太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珍妃遭受折磨,只能在心中默默为珍妃祈祷。 “珍儿……对不起……是朕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光绪皇帝对着冷宫的方向,轻声说道,声音沙哑而哽咽,“朕好想见你一面,好想再抱抱你,好想再听你读诗……可朕做不到……朕对不起你……”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光绪皇帝的身上,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静静地望着冷宫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无尽的思念与绝望。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厚厚的宫墙,隔着慈禧太后的层层阻挠,只能在心中默默思念着彼此,只能在绝望中等待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雪渐渐融化,春天悄然降临,可冷宫内的寒意,却丝毫没有消散。珍妃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严重,常常咳出血来,浑身的冻疮也越来越严重,疼得她无法入睡。她开始变得虚弱不堪,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冰冷的土炕上,默默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她心中的信念,却从未动摇。她坚信,光绪皇帝一定会摆脱慈禧太后的掌控,一定会来救她,一定会实现他们的理想。她常常在梦中梦见自己与光绪皇帝重逢,梦见他们一起变法成功,梦见他们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每次从梦中醒来,迎接她的,都是冰冷的现实与无尽的绝望。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紫禁城陷入了一片混乱。慈禧太后惊慌失措,决定带着光绪皇帝逃离北京,前往西安避难。在逃离之前,慈禧太后想起了被囚禁在冷宫中的珍妃,她担心珍妃留在北京,会被八国联军侮辱,有损皇家颜面,更担心珍妃日后会成为自己的后患,于是,她决定处死珍妃。 七月二十日的午后,天空阴沉得可怕,狂风卷着乌云,仿佛预示着一场悲惨的结局。慈禧太后的贴身太监崔玉贵,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来到了冷宫小院,打开了冰冷的铁门。 “珍妃,太后有旨,让你即刻随太后一同前往西安避难。”崔玉贵面无表情地说道,眼神中满是冷漠。 珍妃虚弱地躺在床上,听到崔玉贵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她知道,慈禧太后一向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怎么可能会带着自己一起避难?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我不去,”珍妃挣扎着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陛下在哪里?我要和陛下一起走,我要见到陛下!” “陛下已经在宫门外等候,你只要随我走,就能见到陛下。”崔玉贵不耐烦地说道,试图强行将珍妃扶起。 “你骗人!”珍妃推开崔玉贵的手,大声说道,“慈禧太后根本不会让我见到陛下,她是想害死我!我要见太后,我要当面问清楚!” “太后没空见你,你若是再不配合,休怪我不客气!”崔玉贵脸色一沉,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珍妃看着崔玉贵凶狠的眼神,看着周围宫女太监们冷漠的神情,心中满是绝望。她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可她不甘心,她还没有见到光绪皇帝,还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还没有来得及对光绪皇帝说一句“我爱你,永远都爱你”。 “我不走!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珍妃对着崔玉贵,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沙哑而绝望,“慈禧太后……你这个刽子手……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 崔玉贵被珍妃的哭喊激怒了,他不再废话,示意宫女太监们上前,强行将珍妃架起,朝着小院里的一口井走去。这口井,深不见底,井水冰冷刺骨,是慈禧太后早就为珍妃准备好的坟墓。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珍妃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陛下……救我……陛下……你快来救我……” 她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整个小院里,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可却再也无法传到光绪皇帝的耳中。光绪皇帝此时已经被慈禧太后控制在宫门外,他隐约听到了珍妃的哭喊声,心中满是焦急与不安,可他却被士兵们牢牢拦住,根本无法靠近冷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珍妃被带走,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珍妃平安无事。 很快,珍妃就被架到了井边。冰冷的井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发抖。她看着深不见底的井口,看着崔玉贵凶狠的眼神,看着周围宫女太监们冷漠的神情,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不甘。 “慈禧太后……你好狠的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珍妃对着天空,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沙哑而绝望,“陛下……我对不起你……我不能陪你一起实现理想了……我不能陪你一起走下去了……” “陛下……我爱你……我永远都爱你……就算是死,我也会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你……”珍妃对着瀛台的方向,轻声呢喃着,眼神中满是深情与不舍,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井台上。 崔玉贵看着珍妃,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猛地一脚,将珍妃踹进了井里。“扑通”一声,珍妃的身体落入冰冷的井水中,溅起一阵水花。 “陛下……救我……”珍妃的声音从井里传来,微弱而绝望,渐渐被井水淹没,再也听不到了。 珍妃的身体在冰冷的井水中下沉,冰冷的井水包裹着她的身体,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可她心中的思念与爱意,却从未消散。她想起了自己与光绪皇帝初遇的场景,想起了他们一起度过的温馨时光,想起了他们一起畅谈理想的日子,想起了光绪皇帝对自己的宠爱与承诺。 “陛下……我爱你……永远都爱你……”这是珍妃心中最后的念头,也是她对光绪皇帝最深的告白。 很快,珍妃的意识彻底消散,身体永远地沉入了井底。这位曾经灵动明媚、敢爱敢恨的妃嫔,这位曾经支持变法、追求理想的女子,这位曾经深爱着光绪皇帝、渴望幸福的女人,最终被慈禧太后残忍地杀害,年仅二十五岁。 崔玉贵看着井口,确认珍妃已经死了,才带着宫女太监们,转身离去,将冰冷的铁门重新锁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珍妃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的那一刻,便悬浮在井口的上空。她看着自己冰冷的身体沉入井底,看着崔玉贵等人离去的背影,看着周围萧瑟的景象,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不甘。她还没有见到光绪皇帝最后一面,还没有对他说一句最后的告白,还没有实现他们的理想,就这样被残忍地杀害了。 她的灵魂,飘出了冷宫小院,飘向了宫门外的方向。她看到光绪皇帝被士兵们牢牢拦住,眼神中满是焦急与不安,正在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她知道,光绪皇帝在找她,在担心她,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慈禧太后残忍地杀害了。 “陛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的灵魂飘到光绪皇帝面前,对着他大声呼喊着,可光绪皇帝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不停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士兵们的阻拦。 “陛下……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我被慈禧太后杀害了……”她的灵魂依偎在光绪皇帝身边,轻声说道,泪水顺着魂体滑落,“陛下……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摆脱慈禧太后的掌控……一定要实现我们的理想……一定要为我报仇……” 光绪皇帝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停下了挣扎,眼神中满是悲痛与绝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隐隐感觉到,珍妃已经出事了,他永远都见不到珍妃了。 “珍儿……珍儿……你在哪里……你不要有事……你快出来……”光绪皇帝对着天空,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沙哑而绝望,“慈禧太后……你这个刽子手……你害死了珍儿……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可他的哭喊与愤怒,根本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根本无法让珍妃死而复生。很快,慈禧太后就带着光绪皇帝,逃离了北京,前往西安避难,留下了一座空荡荡的紫禁城,留下了一口冰冷的水井,留下了一段悲怆的爱情故事。 珍妃的灵魂,在紫禁城的上空徘徊,看着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离去的背影,看着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后的混乱景象,看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宫殿,看着那口埋葬了自己身体的水井,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恨意。她恨慈禧太后的残忍无情,恨她杀害了自己,恨她拆散了自己与光绪皇帝,恨她阻碍了变法的进程,恨她毁了自己的一切,毁了光绪皇帝的一切,毁了国家的一切。 她的灵魂,也飘到了井底,看着自己冰冷的身体,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她才二十五岁,正是青春年华,正是渴望幸福、追求理想的年纪,可却被残忍地杀害,永远地埋葬在了这冰冷的井底,再也无法见到自己深爱的人,再也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对我如此不公……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么多的痛苦与委屈……为什么要让我落得如此下场……”她的灵魂对着井底,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整个紫禁城的上空。 可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井水,只有无尽的寂静与黑暗。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回到光绪皇帝的身边,再也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再也无法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她的灵魂,将永远在紫禁城的上空徘徊,永远带着满心的悲痛与不甘,永远思念着自己深爱的光绪皇帝,永远痛恨着残忍的慈禧太后。她的故事,将永远被后人铭记,永远被后人叹息,永远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段悲怆而动人的爱情悲剧,成为一段被权力与阴谋摧毁的理想悲歌。 瀛台相望,血色残阳。珍妃的悲惨命运,是封建皇权残酷无情的缩影,是爱情与理想在权力面前的脆弱与无奈。她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深情与坚守,什么是勇敢与无畏,什么是身不由己与悲惨命运。她的鲜血,染红了冰冷的井水,也染红了那段黑暗的历史,让后人永远铭记,在那个黑暗的年代,曾经有这样一位女子,为了爱情,为了理想,献出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 第3章 孤魂盼君,遗恨万年 光绪二十六年的深秋,北京城里寒意彻骨,八国联军撤离后的紫禁城,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处处透着破败与悲凉。那口埋葬了珍妃的水井,静静矗立在景祺阁北边的小院里,井水冰冷刺骨,水面泛着诡异的寒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悲惨的杀戮。珍妃的灵魂,便悬浮在水井上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徘徊,带着满心的深情与不甘,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恨意,守着这方囚禁了她身体的冰冷之地,也守着对光绪皇帝无尽的思念。 她的灵魂能清晰地感受到,井底传来的刺骨寒意,那是她身体被永远冰封的温度,也是她心中无法消散的悲凉。她常常飘到井底,看着自己冰冷的身体,看着周围黑暗的井水,泪水无声地流淌。她才二十五岁,本该拥有美好的人生,本该与心爱的人携手并肩,本该为了理想奋斗不息,可却被残忍地杀害,永远地埋葬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连一丝阳光都无法触及。 “陛下……你现在还好吗?你有没有想起我?”她的灵魂对着井口,轻声呢喃,声音中满是深情与牵挂,“我在这里,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等你为我报仇,等你实现我们的理想……” 她的灵魂常常飘出小院,飘遍整个紫禁城。她飘到景仁宫,看着曾经与光绪皇帝共度温馨时光的宫殿,殿内早已破败不堪,灰尘布满了桌椅,曾经摆满鲜花的窗台,如今只剩下枯萎的枝叶。她仿佛能看到自己与光绪皇帝在这里读书作画、畅谈理想的身影,仿佛能听到自己与光绪皇帝的欢声笑语,可这一切,都早已化为泡影,只剩下无尽的回忆与悲凉。 她飘到瀛台,看着囚禁光绪皇帝的地方,那里同样荒凉破败,栏杆上锈迹斑斑,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层。她知道,光绪皇帝从西安回来后,依旧被慈禧太后软禁在这里,失去了人身自由,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她看着瀛台的方向,眼神中满是心疼与愧疚:“陛下……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支持你变法,若不是我惹怒了慈禧太后,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的灵魂飘到瀛台的栏杆边,看着光绪皇帝独自一人坐在湖边,眼神空洞,神情憔悴,头发早已花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光绪皇帝手中拿着一支小小的珍珠簪,那是他曾经送给珍妃的定情信物,如今却成了他思念珍妃的唯一寄托。他轻轻抚摸着珍珠簪,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湖面上。 “珍儿……珍儿……我好想你……你在哪里……”光绪皇帝对着湖面,轻声呢喃,声音沙哑而哽咽,“是朕没有保护好你,是朕害了你……朕对不起你……” 珍妃的灵魂依偎在光绪皇帝身边,看着他憔悴的模样,看着他眼中的思念与愧疚,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陛下……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身边……”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光绪皇帝的脸颊,可她的手却穿过了光绪皇帝的身体,什么也触碰不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绪皇帝沉浸在思念与痛苦中,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心中默默陪伴着他,默默安慰着他。 光绪皇帝似乎感受到了珍妃的气息,他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只能对着空气,不停地道歉,不停地忏悔,不停地呼唤着珍妃的名字:“珍儿……是你吗?是你来看朕了吗?你快出来……朕好想见你一面……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可回应他的,只有瀛台周围呼啸的寒风,只有无尽的寂静与悲凉。珍妃的灵魂看着光绪皇帝绝望的神情,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她多想让光绪皇帝看到自己,多想让他知道自己一直在他身边,可她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无法与他相见,无法与他交流,只能在心中默默陪伴着他,直到永远。 日子一天天过去,光绪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虚弱。他被慈禧太后软禁在瀛台,受尽了折磨,精神也日益崩溃。他常常对着空气呼唤珍妃的名字,常常拿着那支珍珠簪发呆,常常在梦中与珍妃重逢,可每次从梦中醒来,迎接他的,都是冰冷的现实与无尽的绝望。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光绪皇帝在瀛台含恨而终,年仅三十八岁。他到死,都没有能再见珍妃一面,都没有能为珍妃报仇,都没有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带着满心的思念与遗憾,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他爱恨交织的世界。 当珍妃的灵魂感受到光绪皇帝的气息消失的那一刻,她的灵魂彻底崩溃了。她飘到瀛台,看着光绪皇帝冰冷的尸体,看着他手中紧紧握着的那支珍珠簪,看着他眼中残留的思念与不甘,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整个紫禁城的上空。 “陛下……陛下……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她的灵魂跪在光绪皇帝的尸体旁,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实现理想,要一起好好活下去,要永远在一起……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陛下……我好想你……我好舍不得你……”她的灵魂紧紧依偎在光绪皇帝的尸体旁,声音沙哑而绝望,“你等等我……我这就来陪你……我们在另一个世界,再也不会分开了,再也不会有人能拆散我们了……” 光绪皇帝驾崩的第二天,慈禧太后也因病去世。这位掌控了大清王朝半个世纪的女人,终于结束了她残酷而专制的一生。可她的死,并没有让珍妃的灵魂感到丝毫的安慰,反而让她更加愤怒与不甘。她恨慈禧太后,恨她杀害了自己,恨她拆散了自己与光绪皇帝,恨她阻碍了变法的进程,恨她毁了自己的一切,毁了光绪皇帝的一切,毁了国家的一切。 “慈禧太后……你终于死了……可你就算死了,也无法弥补你犯下的过错,也无法偿还你欠下的血债!”珍妃的灵魂对着天空,放声呐喊,眼中满是冰冷的恨意,“你死后,一定会下地狱,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我和陛下,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可无论她怎么恨,怎么愤怒,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都无法让自己与光绪皇帝死而复生,都无法让他们重新在一起。光绪皇帝的尸体被安葬在崇陵,而珍妃的尸体,直到光绪皇帝驾崩后,才被打捞上来,草草埋葬在京西田村的宫女墓地中,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珍妃的灵魂,飘到了京西田村的宫女墓地,看着自己简陋的坟墓,看着周围萧瑟的景象,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她与光绪皇帝,生前被慈禧太后拆散,死后也无法葬在一起,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彼此思念,彼此牵挂。 “陛下……我们为什么这么命苦……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也不能相守……”她的灵魂对着崇陵的方向,轻声呢喃,泪水顺着魂体滑落,“我好想你……我好想去见你……我们在另一个世界,一定要找到彼此,一定要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了……” 她的灵魂,开始在崇陵与京西田村之间来回徘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飘到崇陵,看着光绪皇帝的陵墓,看着墓碑上“德宗景皇帝”的字样,心中满是深情与思念;她飘到京西田村,看着自己的坟墓,看着周围的荒草,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时间一点点流逝,朝代更迭,岁月变迁。大清王朝灭亡了,中华民国成立了,新中国成立了……紫禁城早已不再是皇家禁地,成为了供后人参观的博物馆;崇陵与京西田村的墓地,也早已被后人修缮,成为了纪念光绪皇帝与珍妃的地方。可珍妃的灵魂,却始终没有离开,始终在这两座陵墓之间徘徊,始终带着满心的深情与思念,始终带着无尽的悲痛与不甘。 她看着无数游客来到紫禁城,来到崇陵,来到京西田村,听着他们讲述自己与光绪皇帝的爱情故事,听着他们谴责慈禧太后的残忍无情,听着他们叹息自己与光绪皇帝的悲惨命运。她的心中,既有一丝安慰,又有一丝悲凉。安慰的是,还有人记得她,还有人同情她,还有人缅怀她;悲凉的是,她与光绪皇帝的爱情,终究是一场悲剧,终究无法圆满,终究只能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段悲怆的记忆。 她常常飘到那口埋葬了自己身体的水井旁,看着游客们对着水井叹息,看着他们摆放的鲜花与祭品,心中满是无尽的感慨。这口井,被后人称为“珍妃井”,成为了紫禁城最着名的景点之一,也成为了一段悲怆历史的见证。她看着这口井,想起了自己被慈禧太后残忍杀害的场景,想起了自己临死前对光绪皇帝的深情告白,想起了自己与光绪皇帝之间的点点滴滴,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 “陛下……你看……还有这么多人记得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同情我们,还有这么多人缅怀我们……”她的灵魂对着崇陵的方向,轻声说道,“我们的爱情故事,被后人永远铭记,我们的悲惨命运,被后人永远叹息……可就算这样,我们还是无法在一起,还是无法相守一生……” “陛下……我好想你……我好想去见你……我们在另一个世界,一定要找到彼此,一定要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了,再也不要有人能拆散我们了……”她的灵魂对着天空,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可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风声,只有无尽的岁月,只有无尽的遗憾。她与光绪皇帝的爱情,终究是一场跨越生死的悲剧,终究是一场无法圆满的遗憾,终究是一段被权力与阴谋摧毁的理想悲歌。 她的灵魂,将永远在崇陵与京西田村之间徘徊,永远带着满心的深情与思念,永远带着无尽的悲痛与不甘,永远无法与自己深爱的人相守,永远无法弥补自己的遗憾。她的故事,将永远被后人铭记,永远被后人缅怀,永远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段最悲怆、最动人的爱情悲剧,成为一段警示后人的历史记忆。 孤魂盼君,遗恨万年。珍妃的深宫绝唱,到此终章。她与光绪皇帝的爱情,像一朵盛开在黑暗中的昙花,短暂而绚烂,却最终被无情的风雨摧残殆尽;她的一生,像一首悲怆的挽歌,充满了深情与坚守,充满了痛苦与绝望,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不甘。她的故事,将永远在历史的长河中回荡,让后人永远铭记,在那个黑暗的年代,曾经有这样一对恋人,为了爱情,为了理想,献出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留下了一段跨越千年的悲怆与遗恨。 第1章 舞断繁华,恩宠成殇 西汉鸿嘉三年的暮春,长安城繁花似锦,昭阳殿内更是暖意融融,熏香袅袅。赵飞燕身着一袭水红舞裙,裙摆缀满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舞姿轻轻摇曳,流光溢彩。她身姿轻盈如燕,舞步灵动如风,旋转间裙摆飞扬,宛如一朵盛开的芍药,明艳动人,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汉成帝刘骜坐在殿内的宝座上,眼神痴迷地看着赵飞燕,嘴角满是宠溺的笑容,手中的酒杯早已忘了端起。 “好!好!不愧是朕的飞燕,舞姿冠绝天下!”汉成帝忍不住拍手叫好,声音中满是赞叹与喜爱,“赏!重重有赏!赐黄金百两,绸缎千匹,珠宝一箱!” 宫女太监们立刻上前,将赏赐的物品呈了上来,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赵飞燕停下舞步,微微屈膝,对着汉成帝行礼,声音柔媚动听:“谢陛下赏赐,臣妾能得陛下喜爱,便是臣妾最大的福气。” 她抬起头,眉眼间满是娇羞与得意。从一个卑微的阳阿公主府舞女,到如今宠冠后宫的婕妤,她凭借着自己绝美的容颜和精湛的舞姿,一步步俘获了汉成帝的心,成为了后宫中最耀眼的存在。汉成帝对她宠爱有加,几乎是有求必应,为她修建了奢华的昭阳殿,用黄金、白玉、明珠、翠羽装饰殿内,让她享受着无上的荣光与富贵。 赵合德站在一旁,看着姐姐受宠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嫉妒,可很快就被掩饰过去,换上了温柔的笑容:“姐姐舞姿卓绝,陛下喜爱也是应当的。臣妾真为姐姐高兴。” 赵飞燕看了一眼妹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她知道,妹妹也想得到汉成帝的宠爱,也想享受这无上的荣光。可她并不在意,她相信,以自己的美貌与舞姿,一定能永远留住汉成帝的心,一定能永远宠冠后宫。 那段时光,是赵飞燕一生之中最幸福、最辉煌的岁月。汉成帝对她言听计从,百般宠溺,后宫中的其他妃嫔,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她与汉成帝日夜厮守,形影不离,一起赏花,一起饮酒,一起听曲,一起跳舞。她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被汉成帝宠爱,会这样一直享受着无上的荣光与富贵,会与汉成帝携手并肩,共度一生。 可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她忘了,帝王的恩宠从来都是薄如蝉翼,转瞬即逝;她忘了,后宫之中从来都是危机四伏,步步惊心;她忘了,女人的青春与美貌,从来都不是永恒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赵飞燕的容颜渐渐老去,舞姿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灵动与惊艳。汉成帝的目光,也渐渐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更加年轻貌美的赵合德。 赵合德肌肤白皙,体态丰腴,温柔妩媚,善解人意,很快就俘获了汉成帝的心,得到了汉成帝的专宠。汉成帝将对赵飞燕的宠爱,尽数转移到了赵合德身上,对赵飞燕渐渐冷落起来。昭阳殿内,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只剩下无尽的冷落与孤寂。 赵飞燕看着汉成帝对赵合德的宠爱,看着赵合德得意的笑容,心中满是嫉妒与不甘。她不甘心自己的恩宠被妹妹夺走,不甘心自己从云端跌落谷底,不甘心自己失去这无上的荣光与富贵。她开始想方设法地挽回汉成帝的心,她重新苦练舞姿,精心打扮自己,为汉成帝献上一曲又一曲优美的舞蹈,可汉成帝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痴迷与喜爱,只是敷衍地看一眼,便转身离去,去找赵合德。 “陛下,臣妾的舞姿,不好看吗?”赵飞燕看着汉成帝离去的背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与不甘。 汉成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飞燕,眼神中满是不耐烦:“飞燕,你如今的舞姿,早已不如从前,朕已经看腻了。你还是好好待在昭阳殿,别再烦朕了。” 说完,汉成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昭阳殿,留下赵飞燕一个人,在空旷的殿内,独自落泪。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没想到,自己曾经深爱的男人,曾经对自己百般宠溺的男人,竟然会如此绝情,竟然会如此嫌弃自己。 为了重新得到汉成帝的宠爱,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与荣华富贵,赵飞燕开始变得不择手段。她听信谗言,与赵合德联手,陷害后宫中的其他妃嫔,阻止她们为汉成帝生下子嗣。她知道,只要后宫中没有其他妃嫔生下皇子,汉成帝就不会彻底冷落她,她就还有机会重新得到汉成帝的宠爱。 许皇后得知赵飞燕姐妹陷害其他妃嫔,阻止她们生下子嗣后,又惊又怒。她自己早已失去了汉成帝的宠爱,多年来一直没有生下子嗣,如今赵飞燕姐妹又如此狠毒,她担心自己的地位会受到威胁,担心大汉的江山社稷会受到影响。于是,许皇后便暗中设坛祭祀,祈求自己能生下皇子,同时诅咒赵飞燕姐妹。 可这件事很快就被赵飞燕姐妹得知。她们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向汉成帝告发了许皇后。汉成帝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废掉了许皇后,将她打入冷宫。赵飞燕则凭借着汉成帝的宠爱,以及自己的手段,成功地登上了皇后的宝座,成为了大汉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登上皇后宝座的那一刻,赵飞燕心中满是得意与骄傲。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永远保住自己的地位与荣华富贵,终于可以永远享受这无上的荣光。可她没想到,成为皇后之后,汉成帝对她的冷落,反而更加严重了。汉成帝依旧专宠赵合德,对她这个皇后,几乎是不闻不问,昭阳殿内,依旧是无尽的冷落与孤寂。 赵飞燕看着赵合德越来越受宠,看着赵合德享受着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光与富贵,心中的嫉妒与不甘,越来越强烈。她开始与赵合德争风吃醋,姐妹二人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她们常常在汉成帝面前互相诋毁,互相陷害,汉成帝对此早已厌烦不已,对她们姐妹二人,都渐渐失去了耐心与喜爱。 更让赵飞燕绝望的是,她成为皇后多年,一直没有为汉成帝生下子嗣。汉成帝晚年无子,心中十分焦虑,开始四处寻找能为自己生下子嗣的妃嫔。赵飞燕知道,一旦有其他妃嫔为汉成帝生下皇子,自己的皇后地位,就会受到严重的威胁,自己的荣华富贵,也会化为泡影。于是,她变得更加狠毒,更加不择手段,只要发现有妃嫔怀孕,就会想方设法地让她们流产,甚至不惜害死她们的性命。 宫中的妃嫔们,都对赵飞燕既害怕又憎恨,可她们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飞燕为所欲为,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自己不要成为赵飞燕的目标。 绥和元年,汉成帝偶然临幸了宫女曹宫,曹宫很快就怀孕了,并为汉成帝生下了一个皇子。赵飞燕得知后,又惊又怒,她绝不允许这个皇子活下去,绝不允许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于是,赵飞燕便暗中派人,毒死了曹宫,将那个刚出生不久的皇子,也残忍地杀害了。 汉成帝得知曹宫和皇子被杀的消息后,心中虽然有些愧疚与愤怒,可他终究还是忌惮赵飞燕姐妹的势力,忌惮她们背后的家族,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没有追究赵飞燕姐妹的责任。 赵飞燕看着汉成帝的沉默,心中满是得意与嚣张。她以为,汉成帝永远都会纵容她,永远都会保护她,她可以永远这样为所欲为,永远这样享受着无上的荣光与富贵。可她没想到,自己的狠毒与残忍,早已为自己的悲剧命运,埋下了伏笔。 绥和二年三月,汉成帝在赵合德的宫中,突然驾崩。汉成帝的驾崩,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皇宫,整个长安城,引起了轩然大波。朝臣们都认为,汉成帝的驾崩,与赵合德脱不了关系,纷纷上书,要求严惩赵合德。赵合德得知后,害怕不已,最终选择了自杀身亡。 赵合德的死,让赵飞燕彻底陷入了恐慌之中。她知道,汉成帝驾崩了,赵合德死了,自己失去了最大的依靠,失去了最大的保护伞。朝臣们一定会将矛头指向自己,一定会追究自己的责任,自己的皇后地位,自己的荣华富贵,甚至自己的性命,都将岌岌可危。 果然,汉成帝驾崩后,刘欣继位,史称汉哀帝。汉哀帝继位后,朝臣们便纷纷上书,揭发赵飞燕姐妹陷害妃嫔、杀害皇子、祸乱后宫的罪行,要求废掉赵飞燕的皇后之位,将她处死。 汉哀帝看着朝臣们的奏折,心中十分为难。他知道,赵飞燕姐妹罪大恶极,确实应该受到严惩。可赵飞燕曾经帮助过他,曾经为他登上皇位,出过力。于是,汉哀帝便暂时没有废掉赵飞燕的皇后之位,只是将她软禁在昭阳殿,不准她参与朝政,不准她与外界接触。 昭阳殿内,赵飞燕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颜,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她曾经宠冠后宫,享受着无上的荣光与富贵,可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被软禁在昭阳殿,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依靠,随时都可能面临死亡的威胁。 她想起了自己刚入宫时的惊艳,想起了汉成帝曾经对自己的宠爱,想起了自己成为皇后时的荣光,想起了自己与赵合德争风吃醋的日子,想起了自己陷害妃嫔、杀害皇子的狠毒。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后悔自己不该那么贪婪,不该那么狠毒,不该那么不择手段地追求地位与荣华富贵。如果当初,她能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妃嫔,能好好地对待后宫中的其他妃嫔,能为汉成帝生下子嗣,或许,她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这一切,都太晚了。她的所作所为,早已深入人心,早已引起了公愤,她的悲剧命运,早已注定。 “陛下……合德……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赵飞燕对着铜镜,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声音沙哑而绝望,“我不该那么贪婪,不该那么狠毒,不该那么不择手段……我只想好好活下去,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可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对我如此不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昭阳殿,将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可这金色的光晕,却丝毫没有温暖赵飞燕的心,反而让她更加绝望。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看着远处繁华的长安城,看着宫中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不甘。她这一生,从卑微的舞女到尊贵的皇后,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也犯下了太多的过错。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幸福,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享受荣华富贵,可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被软禁在昭阳殿,随时都可能死去。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好好活下去,她还想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自己的罪孽,已经太深太重,再也无法弥补了。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昭阳殿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死寂。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照亮了赵飞燕满是泪痕的脸庞,也照亮了她心中的绝望与不甘。 舞断繁华,恩宠成殇。赵飞燕的悲惨命运,才刚刚开始。她的一生,是一场被贪婪与欲望吞噬的悲剧,是一场充满了罪孽与悔恨的悲剧。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贪婪无度,什么是不择手段,什么是罪有应得,什么是后宫女子的身不由己与悲惨命运。她的故事,将永远被后人铭记,永远被后人叹息,永远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段悲怆的记忆。 第2章 废后冷宫,罪孽噬心 西汉绥和二年的深秋,寒意浸透了整个长安城,未央宫的朱红宫墙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瑟,而昭阳殿内的冷意,更是刺骨三分。赵飞燕被软禁的第三个月,汉哀帝的诏书终于送达,那道薄薄的圣旨,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斩断了她最后的希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皇后赵氏,惑主乱宫,构陷妃嫔,残杀皇子,罪孽滔天,罄竹难书。念其曾有微功,免其死罪,废黜皇后之位,贬为庶人,迁居北宫冷宫,终身幽禁,钦此。” 传旨太监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昭阳殿内回荡,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赵飞燕的心上。她浑身一颤,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不……不可能……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没有……”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沙哑破碎,却再也换不回任何怜悯。 传旨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鄙夷与冷漠,“赵庶人,接旨,这是陛下的圣意,你无力更改。”说完,便带着宫女太监们转身离去,只留下赵飞燕一个人,在冰冷的昭阳殿内,独自承受着这份灭顶之灾。 曾经奢华无比的昭阳殿,如今早已人去楼空,黄金白玉装饰的梁柱蒙着薄尘,珍珠翠羽点缀的帘幕破败不堪,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赵飞燕跪在地上,看着地上冰冷的地砖,看着自己身上早已失去光泽的华服,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荣光与富贵,想起了汉成帝曾经对自己的百般宠溺,想起了自己成为皇后时的得意与骄傲,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浸湿了身下的地砖。 “陛下……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曾是你最宠爱的飞燕啊……你忘了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了吗?你忘了你对我的承诺了吗?”她哽咽着,声音微弱而绝望,“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陷害妃嫔,不该杀害皇子,我不该那么贪婪,不该那么狠毒……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悔改,一定好好活下去……” 可回应她的,只有殿外呼啸的寒风,只有无尽的寂静与冰冷。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汉哀帝不会原谅她,朝臣们不会放过她,后宫中的人更不会怜悯她。她犯下的罪孽,太深太重,早已无法弥补,她的命运,早已注定是万劫不复。 很快,宫女们便奉命前来,将赵飞燕身上的华服褪去,换上了一身粗布囚衣。囚衣粗糙刺肤,冰冷刺骨,穿在身上,像无数根针扎着她的皮肤,也扎着她的心。她被宫女们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昭阳殿,走出了这座承载了她所有荣光与梦想,也承载了她所有罪孽与悔恨的宫殿。 走在通往北宫冷宫的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疼得她瑟瑟发抖。沿途的宫女太监们,都用鄙夷、憎恨的眼神看着她,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指指点点,那些恶毒的话语,像无数把尖刀,刺穿了她的心脏,让她无地自容。她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只能在心中默默承受着这份屈辱与痛苦。 北宫冷宫,位于皇宫的最深处,常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杂草丛生,与繁华的昭阳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冷宫的殿门破败不堪,殿内更是一片狼藉,墙壁斑驳脱落,地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寒意。这里,曾关押过无数失宠的妃嫔,她们都在这里,在无尽的孤独与绝望中,慢慢死去,化为尘土。 “赵庶人,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了,好好待着,不要再想着出去了。”押送赵飞燕的宫女冷冷地说道,说完,便转身离去,将殿门重重地关上,并上了锁。 冰冷的锁链声响起,彻底断绝了赵飞燕的所有希望。她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而破败的冷宫内,看着周围萧瑟的景象,看着地上丛生的杂草,看着天上昏暗的光线,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绝望。她曾经宠冠后宫,享受着无上的荣光与富贵,可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被关押在这荒凉的冷宫中,终身幽禁,生不如死。 她缓缓走到一张破旧的木床边,无力地坐了下来。木床冰冷坚硬,床上只有一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被褥,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寒意。她蜷缩在木床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冷宫内,让人不寒而栗。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自己和妹妹赵合德相依为命的日子。那时的她们,虽然贫穷,却很快乐,彼此扶持,彼此照顾。可自从入宫后,一切都变了。她们为了争夺帝王的恩宠,为了追求地位与荣华富贵,渐渐迷失了本心,变得贪婪、狠毒、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互相算计,互相伤害。最终,妹妹赵合德自杀身亡,自己则被废后位,打入冷宫,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合德……我的妹妹……对不起……是姐姐对不起你……”她哽咽着,泪水流得更凶了,“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入宫,如果我们没有追求那些虚无的荣华富贵,如果我们能一直像小时候那样,互相扶持,互相照顾,或许,我们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合德,我好想你……我好后悔……” 她也想起了被自己陷害的许皇后,想起了被自己毒死的曹宫,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残忍杀害的刚出生的皇子,想起了所有被自己伤害过的人。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眼神,他们的痛苦与绝望,都一一浮现在她的眼前,像无数个噩梦,缠绕着她,折磨着她。 “许皇后……曹宫……还有那个可怜的孩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她对着空气,不停地道歉,不停地忏悔,“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知道我死不足惜……我不求你们原谅我,我只希望你们能安息,只希望你们能放过我,不要再折磨我了……” 可她的道歉与忏悔,早已无济于事,那些被她伤害过的人,早已化为枯骨,再也无法听到她的道歉,再也无法原谅她。而她心中的罪孽感,却越来越强烈,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来,让她日夜不得安宁。 冷宫内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狱中煎熬。没有温暖的饭菜,只有冰冷的残羹剩饭;没有舒适的衣物,只有粗糙的囚衣;没有贴心的宫女伺候,只有无尽的孤独与寂寞;没有任何人的关心与怜悯,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她常常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梦见被自己杀害的皇子,浑身是血地站在她的面前,对着她哭诉;梦见许皇后和曹宫,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她,对她索命;梦见妹妹赵合德,指责她的贪婪与狠毒,让她偿还血债。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浑身冷汗,瑟瑟发抖,再也无法入睡,只能蜷缩在冰冷的木床上,默默流泪,默默承受着罪孽的折磨。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虚弱。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冷宫内的阴冷潮湿,她患上了严重的疾病,咳嗽不止,浑身疼痛,脸色苍白如纸,早已没了往日的倾城容颜。她看着自己瘦弱不堪的双手,看着自己憔悴的容颜,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她曾经是长安城最美丽的女人,是汉成帝最宠爱的妃嫔,可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像一朵被寒风摧残殆尽的花朵,即将凋零。 她开始绝食,她不想再活下去了,她想以死谢罪,想结束这无尽的痛苦与悔恨,想去见那些被自己伤害过的人,向他们忏悔,向他们赎罪。可宫女们发现后,却强行给她灌食,不让她死去。汉哀帝虽然废了她的后位,将她打入冷宫,却不想让她就这么轻易地死去,他要让她在冷宫中,受尽折磨,在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中,慢慢死去。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我罪孽深重,我死不足惜……让我死……让我去赎罪……”她对着宫女们,苦苦哀求着,声音微弱而绝望。 可宫女们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说道:“赵庶人,陛下说了,你不能死,你要在冷宫中,好好忏悔你的罪孽,好好承受你的惩罚。”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赵飞燕一个人,在冰冷的冷宫内,继续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她躺在冰冷的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看着窗外昏暗的光线,心中满是无尽的绝望。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罪孽的折磨,都无法得到救赎,都只能在这冷宫中,在痛苦与悔恨中,慢慢死去。 她想起了汉成帝,想起了他曾经对自己的宠爱,想起了他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她知道,汉成帝对她的宠爱,是真的;她也知道,自己曾经是真心爱过汉成帝的。可最终,却因为自己的贪婪与欲望,因为自己的狠毒与不择手段,毁掉了这份爱,毁掉了自己的一生,也毁掉了很多人的生命。 “陛下……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辜负你的宠爱,不该祸乱后宫,不该残害你的子嗣……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对着天空,轻声呢喃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枕头上,“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入宫,再也不要做帝王的女人,再也不要追求地位与荣华富贵,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人,找一个爱我的男人,好好过日子,好好做人,再也不犯任何过错……” 可这一切,都只是奢望,都只是幻想。她的一生,早已注定是一场悲剧,一场充满了罪孽与悔恨的悲剧。她犯下的过错,早已无法弥补;她承受的痛苦,早已无法缓解;她心中的悔恨,早已无法消散。 时间一点点流逝,赵飞燕的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虚弱。她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常常咳出血来,浑身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让她无法忍受。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她即将离开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世界,即将去见那些被自己伤害过的人,向他们忏悔,向他们赎罪。 她躺在冰冷的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的童年,浮现出自己入宫后的点点滴滴,浮现出被自己伤害过的人的面容,浮现出妹妹赵合德的笑容。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终于……终于可以解脱了……终于可以去赎罪了……”她轻声呢喃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她的呼吸渐渐停止,眼睛也永远地闭上了。这位曾经宠冠后宫、倾城倾国的舞姬,这位曾经权倾后宫、罪孽深重的皇后,最终在北宫冷宫中,在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中,孤独地死去,年仅四十五岁。 赵飞燕死后,汉哀帝并没有为她举行任何葬礼,只是下令让宫女们将她的尸体,用一张破旧的草席裹起来,草草埋在了长安城外的荒郊野外,连一块墓碑都没有。没有祭祀,没有哀悼,没有亲人送别,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大汉皇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埋葬在了荒郊野外,与草木为伴,与尘土为伍,永远地承受着罪孽的惩罚。 她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的那一刻,便悬浮在冷宫的上空。她看着自己冰冷的尸体,看着宫女们用草席裹住自己,看着自己被草草埋葬在荒郊野外,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悔恨。她知道,自己这辈子,罪孽深重,死不足惜,这样的结局,是她应得的。 她的灵魂,在荒郊野外徘徊,看着自己简陋的坟墓,看着周围萧瑟的草木,看着天上清冷的月光,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她开始反思自己的一生,开始忏悔自己的罪孽,开始祈求那些被自己伤害过的人的原谅。她知道,自己就算再忏悔,再赎罪,也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也无法让那些被自己伤害过的人死而复生。可她还是想忏悔,还是想赎罪,只想让自己的灵魂,能得到一丝慰藉,能得到一丝安宁。 她的灵魂,飘到了许皇后的陵墓旁,飘到了曹宫的陵墓旁,飘到了那个被自己杀害的皇子的坟墓旁。她对着他们的坟墓,深深地鞠躬,不停地道歉,不停地忏悔,不停地赎罪。她知道,他们不会原谅她,可她还是想这么做,只想让自己的内心,能好受一点。 她的灵魂,也飘到了妹妹赵合德的陵墓旁。看着妹妹的坟墓,她的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合德……我的妹妹……对不起……是姐姐对不起你……如果当初,我能好好劝你,我们能一起好好做人,或许,我们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合德,我来陪你了……我们一起去赎罪,一起去弥补我们犯下的过错……” 说完,她的灵魂,渐渐变得透明,渐渐变得轻盈,朝着远方飞去,朝着赎罪的道路飞去。她的一生,是一场被贪婪与欲望吞噬的悲剧,是一场充满了罪孽与悔恨的悲剧。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贪婪无度,什么是不择手段,什么是罪有应得,什么是后宫女子的身不由己与悲惨命运。 废后冷宫,罪孽噬心。赵飞燕的悲剧,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也是封建后宫残酷斗争的缩影。她的故事,将永远被后人铭记,永远被后人叹息,永远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段悲怆而警示的记忆。她的美貌与舞姿,她的荣华与富贵,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化为了历史的尘埃;而她的罪孽与悔恨,她的痛苦与绝望,却永远被刻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警示着后人,不要被贪婪与欲望所迷惑,不要为了地位与荣华富贵,而不择手段,否则,终将自食其果,落得悲惨的下场。 第3章 荒冢游魂,赎罪无门 长安城外的荒郊,终年被寒风裹挟,野草疯长到半人高,枯枝败叶堆积成层,连阳光都吝啬地不愿多停留片刻。赵飞燕的坟墓就藏在这片荒芜的角落,一张破旧的草席早已被风雨侵蚀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浅浅的土丘,与周遭的荒草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这里埋着曾经宠冠后宫的大汉皇后。她的灵魂便悬浮在这方荒冢之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徘徊,带着满身的罪孽与悔恨,承受着比冷宫更刺骨的孤寂与煎熬。 她的灵魂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片土地上弥漫着的怨气与寒意——那是许皇后被废后郁郁而终的不甘,是曹宫母子惨死的悲愤,是无数被她陷害的妃嫔们的哀嚎,是后宫中所有因她而破碎的家庭的伤痛。这些怨气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时时刻刻刺着她的魂体,提醒着她犯下的滔天罪孽,让她片刻不得安宁。 她常常飘到许皇后的陵园,看着那座虽不奢华却还算规整的坟墓,看着墓碑上“孝成许皇后”的字样,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许皇后曾是大汉最尊贵的女人,端庄贤淑,却因她的构陷,被废后位、打入冷宫,最终在孤独与绝望中死去。“许姐姐,对不起……是我嫉妒你的地位,是我陷害了你,是我毁了你的一生……”她的灵魂跪在许皇后的墓前,泪水无声地流淌,“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能消消气,不要再被怨气缠绕……”可回应她的,只有陵园里呼啸的寒风,只有许皇后墓前摇曳的荒草,那股浓重的不甘,丝毫没有消散。 她也常常飘到曹宫的坟茔旁,那座坟比她的还要简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枯树,守着底下年幼的生命。每当靠近这里,她的灵魂就会忍不住颤抖,心中的愧疚与痛苦像潮水般涌来。她仿佛能看到曹宫临死前绝望的眼神,能听到那个刚出生的皇子微弱的啼哭,能感受到母子俩逝去时的无助与悲凉。“曹宫……对不起……是我太狠毒,是我太自私,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竟然残忍地杀害了你们母子……”她的灵魂趴在冰冷的土丘上,放声大哭,哭声凄厉而绝望,“那个可怜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被我害死了……我有罪,我真的有罪……我愿意承受一切惩罚,只求你们能安息……”可那股刺骨的悲愤,依旧萦绕在坟茔周围,久久不散,像在无声地控诉着她的罪行。 她还常常飘回皇宫,飘到昭阳殿,飘到赵合德曾经居住的宫殿。昭阳殿早已换了新的主人,殿内依旧奢华,却再也没有了她曾经的气息;赵合德的宫殿更是破败不堪,像她的结局一样,凄凉而悲惨。她看着这两座宫殿,想起了自己与赵合德入宫后的点点滴滴——她们曾经相依为命,一起在阳阿公主府苦练舞姿,一起凭借美貌与手段俘获帝王的心,一起在后宫中争权夺利,一起犯下了无数罪孽。可最终,妹妹自杀身亡,自己惨死冷宫,姐妹俩终究是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合德……我的妹妹……对不起……是我带你入宫,是我让你陷入了这深宫的纷争,是我让你也变得贪婪而狠毒……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们或许还能好好活下去,或许还能保留一丝初心……”她的灵魂在赵合德的宫殿里徘徊,泪水流得更凶了,“妹妹,我知道你也后悔了,我知道你死的时候也很痛苦……我们一起犯下的罪孽,我会陪着你一起赎罪,就算永远得不到原谅,我也不会退缩……” 汉哀帝驾崩后,汉平帝继位,王莽逐渐掌控了朝政大权。王莽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开始清算后宫旧账,赵飞燕姐妹的罪行被再次翻出,王莽下令毁掉赵合德的坟墓,将她的尸骨挖出,挫骨扬灰,以此来平息民愤,彰显自己的正义。当赵飞燕的灵魂看到妹妹的尸骨被无情地践踏,看到妹妹的灵魂在痛苦中哀嚎时,她的灵魂彻底崩溃了。“不要!不要伤害我的妹妹!有什么惩罚,都冲我来!是我主导的一切,是我罪孽更深!”她的灵魂冲上去,想要保护赵合德的灵魂,可她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根本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的灵魂被怨气与痛苦吞噬,一点点消散在天地间。 “合德!合德!”她的灵魂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整个皇宫上空,“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不该带你入宫,不该让你变成这样!我宁愿自己挫骨扬灰,也不愿你承受这样的痛苦!”可无论她怎么哭,怎么喊,都无法挽回妹妹的灵魂,都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赵合德的灵魂最终还是消散了,只留下一股浓重的悔恨与不甘,萦绕在宫殿的上空,提醒着她曾经的罪孽。 妹妹灵魂的消散,让赵飞燕的灵魂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与绝望之中。她知道,自己不仅害死了别人,还害死了自己最亲的妹妹,自己的罪孽,早已深重到无法救赎。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在长安城内外徘徊,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怨气缠绕,哪里就有痛苦的哀嚎,那些都是被她伤害过的人,都是她罪孽的见证。她的灵魂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透明,可心中的痛苦与悔恨,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看着长安城的繁华渐渐褪去,看着朝代更迭,看着岁月变迁,看着无数人出生、老去、死亡,看着无数像她一样的后宫女子,在深宫的纷争中迷失本心,在帝王的恩宠中走向毁灭。她看着她们的悲剧,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与同情。她多想告诉她们,不要被贪婪与欲望迷惑,不要为了地位与荣华富贵不择手段,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可她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步步走向毁灭,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她们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有一年的清明,一位年迈的老宫女,带着一束野花,来到了长安城外的荒郊,找到了赵飞燕的荒冢。这位老宫女曾是阳阿公主府的宫女,亲眼见证了赵飞燕姐妹入宫前的纯真与善良,也亲眼看到了她们入宫后的变化与毁灭。老宫女将野花放在荒冢上,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飞燕姑娘,合德姑娘,你们这辈子,也算是苦命人……入宫前,你们那么单纯,那么善良,可入宫后,却被这深宫的权力与欲望吞噬,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你们犯下的错,确实不可饶恕,可你们也承受了应有的惩罚……这么多年过去了,希望你们能放下心中的罪孽与悔恨,好好安息……” 听到老宫女的话,赵飞燕的灵魂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个有人为她叹息,第一个有人提及她入宫前的纯真。她想起了自己入宫前的日子,那时的她,虽然贫穷,却很快乐,每天只是苦练舞姿,只是和妹妹相依为命,心中没有那么多的贪婪与欲望,没有那么多的算计与狠毒。可自从入宫后,一切都变了,帝王的恩宠让她迷失了本心,后宫的纷争让她变得不择手段,最终,她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一生,毁掉了妹妹的一生,毁掉了无数人的一生。 “老姐姐……谢谢你……”她的灵魂对着老宫女,深深鞠了一躬,泪水无声地流淌,“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知道我永远得不到原谅,可我真的后悔了……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再也不要入宫,再也不要做帝王的女人,再也不要追求那些虚无的荣华富贵……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人,和妹妹相依为命,好好活下去,好好做人……” 老宫女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荒郊,又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看着老宫女离去的背影,赵飞燕的灵魂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她知道,自己永远没有重来的机会,自己的罪孽,永远无法弥补,自己的灵魂,永远只能在这荒郊野外,在怨气与痛苦中徘徊,永远得不到安息。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长安城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皇宫也早已化为废墟,那些曾经被她伤害过的人的怨气,渐渐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可她心中的罪孽与悔恨,却永远没有消散,永远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她的灵魂依旧在荒冢之上徘徊,依旧在为自己的罪孽忏悔,依旧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孤寂。 她看着天上的日月轮转,看着地上的草木枯荣,看着世间的悲欢离合,心中渐渐明白了——她的悲剧,不仅仅是自己造成的,更是封建深宫的残酷造成的。在那个皇权至上、后宫纷争不断的时代,无数女子都像她一样,身不由己,被权力与欲望吞噬,最终落得个悲惨的下场。她只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只是她的罪孽更深,她的结局更惨。 “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生在这个时代,再也不要踏入皇宫半步,再也不要触碰权力与欲望……”她的灵魂对着天空,轻声呢喃,泪水顺着魂体滑落,融入脚下的荒草之中,“我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女子,有一个平凡的家庭,过着平凡的生活,远离纷争,远离痛苦,远离罪孽,好好地活一次……” 可这终究只是奢望,只是幻想。她的灵魂,早已被罪孽与悔恨束缚,早已被这荒郊的孤寂与寒冷吞噬,永远无法得到解脱,永远无法得到安息。她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是一场被贪婪与欲望、权力与纷争吞噬的悲剧,是一场充满了罪孽与悔恨、痛苦与绝望的悲剧。 她的故事,被记载在历史的典籍中,被后人反复提及,被后人反复评价。有人谴责她的贪婪与狠毒,有人同情她的悲惨结局,有人感慨深宫的残酷无情,有人警示后人不要被权力与欲望迷惑。可无论后人如何评价,都无法改变她悲惨的命运,都无法弥补她犯下的过错,都无法让她的灵魂得到真正的安宁。 荒冢游魂,赎罪无门。赵飞燕的倾城悲歌,到此终章。她的灵魂,将永远在这片荒郊野外徘徊,永远承受着罪孽的惩罚,永远带着满心的悔恨与痛苦,永远无法得到解脱,永远无法安息。她的故事,将永远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段悲怆而警示的记忆,提醒着后人——贪婪是万恶之源,欲望是毁灭之根,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坚守本心,不要被权力与富贵迷惑,否则,终将自食其果,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第1章 恩宠尽散,巫蛊惊魂 西汉征和二年的秋夜,未央宫的月色格外清冷,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椒房殿,将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惨白的光晕。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压抑气息,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凉。卫子夫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颜,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曾是汉武帝最宠爱的女人,是大汉王朝最尊贵的皇后。从一个卑微的平阳公主府歌女,一步步登上皇后的宝座,她用自己的温婉贤淑,赢得了汉武帝的宠爱,赢得了朝臣的敬重,赢得了后宫的安宁。她为汉武帝生下了三女一子,儿子刘据更是被立为太子,成为了大汉王朝的储君。那段时光,是她一生之中最幸福、最辉煌的岁月,她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被汉武帝宠爱,会陪着他一起老去,会看着太子刘据顺利登基,延续大汉的盛世荣光。 可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她忘了,帝王的恩宠从来都是薄如蝉翼,转瞬即逝;她忘了,深宫之中从来都是危机四伏,步步惊心;她忘了,权力的欲望从来都是无穷无尽,会让人变得冷酷无情。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的容颜渐渐老去,汉武帝的目光也渐渐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嫔。曾经的恩爱缠绵,曾经的海誓山盟,都渐渐被遗忘在岁月的长河之中,只剩下无尽的冷落与孤寂。 更让她心寒的是,汉武帝晚年多疑猜忌,听信谗言,朝政大权渐渐被奸臣掌控。江充、苏文等人因与太子刘据不和,便蓄意陷害太子,编造太子行巫蛊之术诅咒汉武帝的谎言,企图废掉太子,夺取权力。卫子夫深知太子的为人,他仁厚善良,孝顺懂事,绝不可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她一次次向汉武帝进言,为太子辩解,可汉武帝早已被江充等人的谗言蒙蔽了双眼,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反而对她和太子愈发猜忌。 征和二年七月,江充带着人,以搜查巫蛊为由,闯入了太子东宫。他们早已在东宫之中埋下了巫蛊人偶,以此作为太子行巫蛊之术的证据。太子刘据得知此事后,又惊又怒,他知道江充等人存心陷害,自己百口莫辩。为了自保,为了揭穿江充等人的阴谋,太子刘据决定起兵诛杀江充。 太子起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汉武帝耳中,汉武帝误以为太子想要谋反,勃然大怒,立刻下令派兵镇压太子。卫子夫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她知道太子起兵实属无奈,绝非谋反。她想再次向汉武帝解释,可汉武帝早已下旨,不准任何人靠近他的宫殿,不准任何人替太子辩解。 椒房殿外,传来了士兵们厮杀的声音,传来了宫女太监们惊恐的尖叫声,传来了太子军队节节败退的消息。卫子夫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知道,太子这次凶多吉少,她的天,也要塌了。 “皇后娘娘,不好了!太子殿下的军队被陛下的军队打败了,太子殿下已经逃出长安了!”宫女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着说道。 卫子夫浑身一颤,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她扶着梳妆台,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绝望,问道:“太子……太子他没事?他逃去哪里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宫女们摇着头,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陛下已经下旨,全国通缉太子殿下,一旦抓到,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卫子夫喃喃自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陛下怎么能这么对太子?太子是他的亲生儿子啊!他怎么能如此狠心?”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了,江充带着一群士兵,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官服,眼神冰冷,满脸的得意与嚣张,看着卫子夫,厉声说道:“卫皇后,太子刘据谋反,证据确凿,你作为太子的生母,难辞其咎!陛下有旨,命你交出皇后印玺,闭门思过,听候发落!” “谋反?证据确凿?”卫子夫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愤怒与绝望,“江充,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太子绝不可能谋反,是你,是你蓄意陷害太子,编造谎言蒙蔽陛下!你这个奸臣,你会遭报应的!” “哼!”江充冷哼一声,眼神更加冰冷,“卫皇后,事到如今,你还在为太子辩解!太子起兵诛杀朝廷命官,攻打皇宫,这不是谋反是什么?陛下已经认定太子谋反,你就算再辩解也没用!赶紧交出皇后印玺,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我不交!”卫子夫厉声喝道,眼神中满是倔强与不甘,“皇后印玺是陛下赐予我的,是大汉皇后的象征!太子没有谋反,我为什么要交出印玺?我要见陛下,我要当面跟陛下解释清楚!” “见陛下?”江充不屑地笑了笑,“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见你!你要是识相,就乖乖交出印玺,否则,我就下令搜查椒房殿,到时候,就算你没罪,也会被安上同谋的罪名,你的家人,你的族人,都会受到牵连!” 卫子夫看着江充冰冷的眼神,看着他身后士兵们凶狠的神情,心中满是绝望。她知道,江充说到做到,他绝不会放过自己,绝不会放过卫氏一族。太子已经逃出长安,生死未卜,她要是再反抗,只会连累更多的人,只会让江充等人的阴谋得逞。 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拿出了那枚象征着大汉皇后身份的印玺。印玺冰凉刺骨,握在手中,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这枚印玺,想起了自己刚被立为皇后时的情景,想起了汉武帝当时对她的宠爱与承诺,想起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可如今,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江充,”卫子夫看着江充,眼神中满是冰冷的恨意,“我交出印玺,但我告诉你,太子没有谋反,你陷害太子,残害忠良,迟早会不得好死!我卫子夫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卫子夫将皇后印玺扔在地上,印玺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她心碎的声音。 江充看着地上的印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对着士兵们使了个眼色,说道:“将卫皇后软禁在椒房殿,派人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进出!”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椒房殿的门窗都锁了起来,然后在殿外守了起来。 椒房殿内,只剩下卫子夫一个人。烛火渐渐熄灭,殿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死寂,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地上的印玺,也照亮了卫子夫满是泪痕的脸庞。 她坐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椒房殿之中。她恨江充的阴险狡诈,恨苏文的助纣为虐,恨汉武帝的多疑猜忌,恨他的冷酷无情,恨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家庭,毁掉了自己的一切。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刘据,想起了他小时候可爱的模样,想起了他长大后仁厚的性格,想起了他对自己的孝顺与体贴。她不知道太子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安全,不知道他能不能逃过汉武帝的追杀。她好担心太子,好想去保护太子,可她却被软禁在椒房殿,无能为力,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太子能平安无事。 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们,想起了卫长公主、诸邑公主、石邑公主。她们都曾是大汉王朝最尊贵的公主,都曾拥有幸福的生活,可如今,诸邑公主和石邑公主早已因为巫蛊之案被汉武帝赐死,卫长公主也被江充等人陷害,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只剩下孤身一人。她心疼自己的女儿们,心疼她们遭受的苦难,可她却无法保护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个个落得悲惨的下场。 她还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卫青,想起了自己的外甥霍去病。卫青和霍去病都是大汉王朝的功臣,他们为大汉立下了汗马功劳,守护着大汉的边疆。可如今,卫青早已去世,霍去病也英年早逝,卫氏一族失去了最坚实的依靠,只能任由奸臣陷害,任由汉武帝猜忌。她知道,江充等人绝不会放过卫氏一族,卫氏一族很快就会遭遇灭顶之灾。 泪水哭干了,嗓子也哭哑了,卫子夫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心中的绝望也越来越强烈。她看着空旷而黑暗的椒房殿,看着地上冰冷的印玺,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不甘。 她这一生,从卑微的歌女到尊贵的皇后,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依靠一生的男人,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以为自己可以安享晚年。可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被自己深爱的男人猜忌,被奸臣陷害,被软禁在椒房殿,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一个想好好生活,想好好保护自己家人的女人,可为什么命运要对她如此不公?为什么她要遭受如此多的苦难?为什么她深爱的男人,会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清冷,殿内的寒意越来越刺骨。卫子夫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眼神中满是绝望与释然。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她的家人已经不在了,她的儿子生死未卜,她的恩宠早已尽散,她的人生,早已一片黑暗。 她缓缓闭上眼睛,想起了汉武帝曾经对她的宠爱,想起了自己曾经拥有的幸福时光,想起了太子和女儿们可爱的模样。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条白绫系在了房梁上。 “陛下……我对你一片忠心,从未背叛过你……太子也从未谋反……是你误会了我们……是你毁了我们的一切……”卫子夫喃喃自语,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我先走了……我去陪我的女儿们……去陪我的家人……希望在另一个世界,我们能远离纷争,远离痛苦,能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说完,卫子夫将头伸进了白绫之中,然后猛地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白绫瞬间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脖子上传来剧烈的疼痛,眼前也开始发黑。她能感受到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能感受到心中的悲痛与不甘正在一点点消散。她想起了太子,想起了他还在外面漂泊,想起了他还需要自己的祝福,她在心中默默说道:“太子,娘对不起你,娘不能陪你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揭穿江充等人的阴谋,一定要为我们报仇,一定要守护好大汉的江山……” 终于,卫子夫的身体停止了挣扎,眼睛也永远地闭上了。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泪痕,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不甘,还有一丝对家人的牵挂与思念。 椒房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她的身上,像是在为她送别,也像是在为她哀悼。 汉武帝得知卫子夫自缢身亡的消息后,心中并没有丝毫的悲痛与愧疚,反而更加认定卫子夫与太子是同谋,下令毁掉卫子夫的皇后陵墓,不准任何人祭祀她。 卫子夫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她用自己的温婉贤淑,赢得了帝王的恩宠,却也因为帝王的恩宠,卷入了深宫的纷争与权力的斗争。她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幸福,短暂而脆弱,最终还是被权力的欲望与帝王的无情所吞噬。 恩宠尽散,巫蛊惊魂。卫子夫的悲惨命运,才刚刚开始。她死后,卫氏一族果然遭遇了灭顶之灾,族人被汉武帝大肆屠杀,血流成河。她的儿子刘据,在逃亡途中被汉武帝的士兵追上,最终自缢身亡。她的女儿卫长公主,也在不久后抑郁而终。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深宫女子的身不由己,什么是帝王恩宠的薄情寡义,什么是权力斗争的残酷无情。 她的故事,成为了西汉历史上一段悲怆的记忆,成为了深宫之中无数悲惨女子的缩影。她的泪水,她的痛苦,她的绝望,都被永远地埋葬在了未央宫的深处,埋葬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让人听着心碎,让人想着心疼。 第2章 族灭子亡,魂断未央 西汉征和二年的秋意,早已浸透了整个长安城,连未央宫的朱红宫墙,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凉。卫子夫自缢的消息,像一阵寒风,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传遍了整个长安。可这座繁华的都城,没有人为她哀悼,没有人为她惋惜,只有无尽的恐慌与猜忌,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汉武帝依旧沉浸在被“谋反”的怒火中,对卫子夫的死,只当是“罪有应得”,甚至下令销毁她的皇后仪仗,不准任何人提及她的名字,仿佛这位陪伴了他三十八年、为他生下四儿女、执掌后宫三十八年的贤后,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椒房殿的门窗依旧紧锁,殿内一片狼藉,地上的皇后印玺蒙着一层薄尘,白绫还悬在房梁上,残留着卫子夫最后的气息。宫女们被允许进入殿内收拾时,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看着卫子夫满是泪痕与不甘的脸庞,都忍不住偷偷落泪。她们伺候卫子夫多年,深知皇后娘娘的温婉贤淑,深知她的善良仁厚,可如今,这位曾经最尊贵的女人,却落得如此下场,连一具像样的棺椁都没有。 按照汉武帝的旨意,卫子夫的尸体不能按照皇后礼仪下葬,甚至不能入皇家陵园。宫女们只能偷偷找了一口简陋的小棺,将卫子夫的尸体装进去,草草埋在了长安城南的桐柏亭外,连一块墓碑都没有。没有祭祀,没有哀悼,没有亲人送别,这位大汉皇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埋葬在了荒郊野外,与草木为伴,与尘土为伍。 卫子夫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的那一刻,便悬浮在椒房殿的上空。她看着自己冰冷的尸体,看着宫女们含泪的脸庞,看着地上蒙尘的印玺,看着房梁上的白绫,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不甘。她还没有等到太子平安归来,还没有等到江充等人的阴谋被揭穿,还没有等到汉武帝的醒悟,还没有等到卫氏一族的平安,就这样离开了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世界。 她的灵魂,不由自主地飘出了椒房殿,飘出了未央宫,飘向了长安城南的桐柏亭。看着自己被草草埋葬在荒郊野外,看着那片贫瘠的土地,看着周围萧瑟的草木,她的灵魂忍不住颤抖起来,泪水无声地流淌。她这一生,从卑微歌女到尊贵皇后,经历了无数风雨,承受了无数苦难,最终却落得如此凄凉的结局,连一个安稳的葬身之地都没有。 “陛下……你好狠的心……”她用灵魂发出微弱的声音,泪水顺着魂体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我陪了你三十八年,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打理后宫,为你辅佐太子,我从未对不起你,从未背叛过你,可你却这样对我……你不仅杀了我的女儿,逼死了我,还让我死后连一块墓碑都没有,连一个安稳的家都没有……” 她的灵魂,在桐柏亭外徘徊,心中的恨意与悲痛,越来越强烈。她恨江充的阴险狡诈,恨他一手策划了巫蛊之案,毁掉了自己的家庭,毁掉了自己的一切;恨苏文的助纣为虐,恨他在汉武帝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让汉武帝对自己和太子产生猜忌;更恨汉武帝的多疑猜忌,恨他的冷酷无情,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逼死了自己,逼走了太子,毁掉了卫氏一族。 她的灵魂,又飘回了长安城,飘到了卫氏一族的府邸。她看到江充等人已经开始动手,士兵们闯进卫氏族人的家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卫氏族人一个个被抓起来,押往刑场,他们的脸上满是惊恐与不甘,却无力反抗。卫子夫的侄子们,卫氏一族的栋梁之才,都被江充等人诬陷为太子同谋,被汉武帝下令斩首示众。鲜血染红了长安城的街道,哭声、惨叫声回荡在整个都城,让人不寒而栗。 看着卫氏一族被灭门,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惨死在自己面前,卫子夫的灵魂像被万箭穿心般疼痛。她想冲上去保护他们,想阻止这场屠杀,可她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倒下,只能在心中默默哭泣,默默承受着这份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不要……不要杀他们……”她的灵魂发出凄厉的哭声,“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没有谋反……是江充陷害他们……是陛下误会他们……求求你们,放过他们……” 可她的哭声,没有人能听到,没有人能心疼她。士兵们依旧在屠杀,卫氏一族的鲜血,依旧在流淌。很快,曾经显赫一时、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的卫氏一族,便遭遇了灭顶之灾,只剩下寥寥几人,侥幸逃脱,却也只能隐姓埋名,四处逃亡。 卫子夫的灵魂,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徘徊,看着满地的鲜血,看着卫氏族人的尸体,看着百姓们惊恐的眼神,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绝望。她知道,这一切的悲剧,都是汉武帝造成的,都是他的多疑猜忌,他的冷酷无情,他的薄情寡义,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家庭,毁掉了卫氏一族,毁掉了大汉的盛世荣光。 她的灵魂,又飘向了太子逃亡的方向。她不知道太子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安全,不知道他能不能逃过汉武帝的追杀。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太子能平安无事,祈祷太子能早日揭穿江充等人的阴谋,为自己,为卫氏一族,为那些无辜惨死的人报仇雪恨。 可她的祈祷,终究还是落空了。不久后,太子刘据在湖县泉鸠里被汉武帝的士兵追上,陷入了绝境。太子知道,自己就算被抓回长安,也难逃一死,甚至还会连累更多的人。为了不被活捉,为了保留自己最后的尊严,太子刘据在泉鸠里的民房内,选择了自缢身亡。他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卫子夫的孙子,也被士兵们杀死,无一幸免。 当卫子夫的灵魂感受到太子的气息消失的那一刻,她的灵魂彻底崩溃了。她飘到泉鸠里,看着太子冰冷的尸体,看着两个孙子的尸体,看着民房内散落的物品,看着士兵们得意的笑容,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恨意。她的儿子,她的孙子,都被汉武帝亲手杀死了,她的家庭,彻底破碎了,她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太子……我的儿……”她的灵魂跪在太子的尸体旁,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泉鸠里的上空,“娘对不起你……娘没有保护好你……娘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娘应该陪你一起……” “陛下……你这个刽子手……你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杀死了自己的孙子,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杀死了自己的女儿,杀死了自己的亲人……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她的灵魂对着天空,发出凄厉的呐喊,眼中满是冰冷的恨意,“我卫子夫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绝不会放过江充!绝不会放过所有伤害过我们家人的人!” 凄厉的呐喊声在泉鸠里的上空回荡,与寒风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可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恨,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都无法让自己的亲人死而复生,都无法让自己的家庭重新团聚。 太子刘据自缢身亡的消息传到长安后,汉武帝的怒气终于渐渐平息了。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开始怀疑巫蛊之案的真相。他派人去调查巫蛊之案,很快就查明了真相,知道了江充等人是蓄意陷害太子,知道了自己错杀了女儿,逼死了皇后,逼死了太子,毁掉了卫氏一族。 汉武帝后悔莫及,悲痛欲绝。他下令处死了江充,将苏文烧死在横桥上,为太子和卫氏一族平反昭雪。他还在泉鸠里修建了思子宫,在长安城南修建了归来望思之台,以此来悼念太子刘据和他的孙子们,来表达自己的愧疚与悔恨。 可这一切,都太晚了。卫子夫已经死了,太子已经死了,卫氏一族已经灭门了,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也已经死了。再多的后悔,再多的愧疚,再多的悼念,都无法挽回失去的一切,都无法弥补他犯下的过错。 卫子夫的灵魂,看着汉武帝修建的思子宫和归来望思之台,看着汉武帝对着太子的牌位痛哭流涕,看着汉武帝为自己和太子平反昭雪,心中没有丝毫的安慰,只有无尽的讽刺与悲凉。他现在后悔了,他现在愧疚了,可又有什么用呢?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家庭,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人,他的后悔与愧疚,根本无法弥补他犯下的滔天罪行。 “陛下……你现在后悔了吗?你现在愧疚了吗?”她的灵魂飘到汉武帝面前,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冷冷地说道,“可这一切,都太晚了……我的女儿死了,我的儿子死了,我的孙子死了,我的家人死了,卫氏一族灭门了,我也死了……你就算再后悔,再愧疚,也无法让他们死而复生,也无法让我们的家庭重新团聚……你欠我们的,欠卫氏一族的,欠那些无辜惨死的人的,永远都还不清!” 汉武帝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只能对着空气,不停地道歉,不停地忏悔,不停地哭泣。可他的道歉与忏悔,没有人能听到,没有人能原谅他。 卫子夫的灵魂,在思子宫和归来望思之台旁徘徊,看着汉武帝的忏悔,看着周围萧瑟的景象,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与遗恨。她这一生,为汉武帝付出了太多,为大汉付出了太多,可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死后连一个安稳的葬身之地都没有,连一个祭祀的牌位都没有。她的冤屈,她的苦难,她的悲痛,她的不甘,都被永远地埋葬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她的灵魂,又飘回了长安城南的桐柏亭。看着自己简陋的坟墓,看着周围萧瑟的草木,看着天上清冷的月光,她的灵魂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就算再恨,再悲痛,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只能带着满心的遗恨,永远地徘徊在这片荒郊野外。 时间一点点流逝,汉武帝渐渐老去,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心中的愧疚与悔恨也越来越强烈。最终,汉武帝在公元前87年驾崩,葬于茂陵。他一生雄才大略,开创了大汉的盛世荣光,可他也因多疑猜忌,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家庭,留下了无尽的遗憾与悔恨。 汉武帝驾崩后,汉昭帝继位。汉昭帝为卫子夫平反昭雪,追封她为孝武卫皇后,并重修了她的陵墓,为她立了墓碑,让她得以享受后世子孙的祭祀与尊崇。可这一切,对于卫子夫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她的灵魂,早已在无尽的悲痛与遗恨中,变得麻木不堪。她不需要什么封号,不需要什么祭祀,不需要什么尊崇,她只想要自己的家人平安,只想要自己的家庭团聚,只想要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可这些,她永远都得不到了。 卫子夫的灵魂,在桐柏亭的陵墓旁徘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看着朝代更迭,看着岁月变迁,看着长安城从繁华走向衰落,看着茂陵从宏伟走向荒芜。她的冤屈,虽然得以昭雪,可她心中的伤痛,却永远无法愈合;她心中的遗恨,却永远无法消散。 她想起了自己与汉武帝初遇的场景,想起了平阳公主府的那次歌舞,想起了汉武帝对她的一见钟情,想起了他曾经对她的宠爱与承诺。那时的他们,是多么的恩爱,那时的她,是多么的幸福。可谁能想到,这份恩爱,会如此短暂;这份幸福,会如此脆弱;这份承诺,会如此不堪一击。 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卫青,想起了他驰骋沙场的英姿,想起了他为大汉立下的汗马功劳,想起了他对自己的疼爱与保护。如果卫青还在,如果霍去病还在,卫氏一族就不会被灭门,自己就不会被逼死,太子就不会被害死,这一切的悲剧,就不会发生。可没有如果,卫青和霍去病早已去世,卫氏一族早已灭门,一切的悲剧,都已经发生,都已经无法挽回。 泪水无声地流淌,灵魂渐渐变得透明。卫子夫的灵魂,在桐柏亭的陵墓旁,永远地徘徊着,永远地哭泣着,永远地承受着心中的伤痛与遗恨。她的故事,成为了西汉历史上一段最悲怆的记忆,成为了深宫之中无数悲惨女子的缩影。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帝王恩宠的薄情寡义,什么是深宫斗争的残酷无情,什么是身不由己的悲惨命运。 族灭子亡,魂断未央。卫子夫的悲剧,是汉武帝一生最大的遗憾,是大汉王朝最沉重的伤痛,是历史长河中最悲怆的悲歌。她的灵魂,将永远在黑暗中哭泣,永远在痛苦中徘徊,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永远无法摆脱这场无尽的悲剧。 第3章 寒墓孤魂,遗恨千秋 长安城南的桐柏亭,终年荒草丛生,寒风终年不息。卫子夫的陵墓就藏在这片荒芜之中,一座简陋的土丘,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若非当年知情的宫女偷偷做了记号,早已与周遭的草木融为一体,无人能识。她的灵魂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在这方寒墓旁,看着春草发芽、秋叶凋零,看着日月轮转、朝代更迭,满心的伤痛与遗恨,从未有过半分消散。 汉昭帝为她平反追封、重修陵墓的那天,寒墓旁终于有了一丝人烟。工匠们小心翼翼地修整着土丘,立起了刻有“孝武卫皇后之墓”的石碑,香火袅袅升起,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可卫子夫的灵魂悬浮在半空,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丝毫慰藉,只有无尽的悲凉与讽刺。迟到的平反,迟到的尊崇,迟到的祭祀,又能挽回什么呢?她的女儿们早已化作枯骨,她的儿子与孙子早已魂归黄泉,她的族人早已血流成河,她的一生早已被摧残得支离破碎,这些虚无的荣誉,对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毫无意义。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入宫,再也不要做帝王的女人,再也不要触碰权力的纷争……”她的灵魂对着石碑,轻声呢喃,泪水无声地滑落,融入脚下的泥土。她想起自己十二岁入宫时的懵懂,想起平阳公主府中初见汉武帝的悸动,想起被封为夫人时的欣喜,想起被立为皇后时的荣光。那时的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幸福,以为帝王的恩宠能护自己一生安稳,能护家人一世平安。可她终究还是错了,错把帝王的薄情当深情,错把深宫的虚假当温暖,错把权力的光环当依靠,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她的灵魂常常飘回未央宫,飘回那座承载了她三十八年爱恨的椒房殿。如今的椒房殿早已换了主人,新的皇后坐在她曾经坐过的梳妆台前,戴着她曾经戴过的首饰,享受着她曾经享受过的恩宠。可殿内的一切,都早已没了她的气息,那些曾经的温馨与幸福,那些曾经的欢笑与泪水,都早已被岁月掩埋,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萧瑟。她看着新皇后的容颜,看着她眼中的欣喜与不安,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想告诉她,帝王的恩宠从来都靠不住,深宫的繁华从来都不长久,可她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重蹈自己的覆辙,却无能为力。 她也常常飘到茂陵,飘到汉武帝的陵墓旁。看着这座宏伟的陵墓,看着里面沉睡的汉武帝,她的灵魂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恨他的多疑猜忌,恨他的冷酷无情,恨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家庭;有怨,怨他的薄情寡义,怨他的始乱终弃,怨他从未真正信任过自己;可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牵挂,毕竟,他曾是她深爱过的男人,曾是她一生的依靠,曾是她孩子们的父亲。她看着汉武帝的陵墓,轻声说道:“陛下,你在地下,会想起我们吗?会想起你的女儿们吗?会想起太子吗?会想起卫氏一族吗?你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真正的后悔吗?” 可回应她的,只有茂陵旁呼啸的寒风,只有陵墓上丛生的杂草,只有无尽的寂静与荒芜。她知道,汉武帝就算后悔,就算愧疚,也无法弥补他犯下的过错,也无法让她的家人死而复生,也无法让她的一生重新来过。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都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化为了历史的尘埃,只留下无尽的遗憾与悲凉。 她的灵魂,还常常飘到泉鸠里,飘到太子刘据自缢的民房旧址。如今的泉鸠里,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民房早已坍塌,只剩下一片废墟,周围长满了荒草。她看着这片废墟,想起了太子自缢时的绝望,想起了两个孙子惨死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得知消息时的崩溃,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的儿子,那个仁厚善良、孝顺懂事的太子,那个她寄予了无限希望的儿子,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连一个安稳的结局都没有。她恨汉武帝,恨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恨他毁掉了大汉的储君,恨他毁掉了自己的希望。 她也常常想起自己的女儿们,想起卫长公主的温柔,想起诸邑公主的活泼,想起石邑公主的可爱。她们都是她的心头肉,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都是大汉王朝最尊贵的公主。可她们最终,却都因为巫蛊之案,因为汉武帝的多疑猜忌,落得悲惨的下场。诸邑公主和石邑公主被赐死,卫长公主失去了丈夫和儿子,抑郁而终。她心疼自己的女儿们,心疼她们遭受的苦难,心疼她们短暂而悲惨的一生。她多想回到过去,多想保护好她们,多想让她们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带着满心的愧疚与遗憾,永远地徘徊在这片土地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朝代更迭,岁月变迁。西汉灭亡,东汉兴起,三国鼎立,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长安城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未央宫早已化为废墟,茂陵早已荒芜不堪,桐柏亭的寒墓也早已被人遗忘。可卫子夫的灵魂,却始终没有离开,始终徘徊在这片她深爱过、也痛恨过的土地上,始终守着自己的寒墓,始终带着满心的伤痛与遗恨。 她看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看着无数的深宫女子,像她一样,被帝王的恩宠所迷惑,被深宫的纷争所吞噬,被权力的欲望所伤害,最终落得悲惨的下场。她看着她们的悲剧,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与同情。她多想告诉她们,不要入宫,不要做帝王的女人,不要触碰权力的纷争,要好好爱自己,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家人,要为自己而活。可她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重蹈自己的覆辙,只能在心中默默为她们祈祷,祈祷她们能有一个好的结局,祈祷她们能远离痛苦与纷争。 她的灵魂,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变得孤独而麻木。她的泪水早已哭干,她的恨意早已变淡,可她心中的伤痛与遗恨,却永远无法愈合,永远无法消散。她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是一场被帝王恩宠、深宫纷争、权力欲望所吞噬的悲剧。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是冤屈难伸,什么是遗恨终生,什么是深宫女子的悲惨命运。 她的故事,被记载在历史的典籍中,被后人反复提及,被后人反复叹息。有人称赞她的温婉贤淑,有人同情她的悲惨遭遇,有人谴责汉武帝的多疑猜忌,有人感慨深宫的残酷无情。可无论后人如何评价,如何叹息,都无法改变她悲惨的命运,都无法弥补她遭受的苦难,都无法让她的灵魂得到真正的安宁。 又是一个清冷的月夜,卫子夫的灵魂悬浮在桐柏亭的寒墓旁,看着天上清冷的月光,看着地上丛生的杂草,看着远处荒芜的景象,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与遗恨。她的一生,像一场漫长的噩梦,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她多想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多想回到过去,多想保护好自己的家人,多想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可这一切,都只是奢望,都只是幻想。 “娘……” “姐姐……” “皇后娘娘……”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太子的呼唤,听到了女儿们的呼唤,听到了卫氏族人的呼唤。她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可她能感受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正从远方传来,正包裹着她的灵魂。她知道,是她的家人,是她的亲人,在另一个世界,等着她,等着与她团聚。 她的灵魂渐渐变得透明,渐渐变得轻盈。她看着自己的寒墓,看着这片她徘徊了千年的土地,心中渐渐释然。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离开了,终于可以摆脱这场无尽的噩梦,终于可以去见她的家人,终于可以与她的亲人团聚了。 “陛下……我不恨你了……”她对着天空,轻声说道,“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我们之间的爱恨纠葛,都到此为止……我只想去见我的家人,只想与他们团聚,只想在另一个世界,远离纷争,远离痛苦,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说完,卫子夫的灵魂,化作一道轻盈的光芒,朝着远方飞去,朝着她的家人飞去,朝着她的亲人飞去。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一丝幸福的笑容。 桐柏亭的寒墓旁,只剩下无尽的寂静与荒芜。月光依旧清冷,寒风依旧呼啸,可卫子夫的灵魂,却终于得到了真正的安宁,终于摆脱了那场跨越千年的悲怆与遗恨。 她的故事,成为了历史长河中一段最悲怆、最动人的记忆,成为了深宫女子悲惨命运的缩影,成为了后人永远的叹息与感慨。她的温婉贤淑,她的善良仁厚,她的悲惨遭遇,她的无尽遗恨,都将永远被后人铭记,永远被后人缅怀。 寒墓孤魂,遗恨千秋。卫子夫的深宫悲歌,到此终章。可她的故事,却永远不会结束,永远会在历史的长河中,回荡不息,让人听着心碎,让人想着心疼,让人永远铭记那段被权力与无情吞噬的悲怆岁月。 第1章 天命终焉,遗命催魂 后金天命十一年的冬夜,格外凛冽。盛京皇宫的琉璃瓦上积着一层薄雪,寒风卷着雪沫,拍打在朱红宫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搅得人心头发慌。翊坤宫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着殿内压抑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绝望的气息。 阿巴亥端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努尔哈赤枯瘦的手,眼眶通红,泪水早已浸湿了衣襟。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发髻上仅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往日里明艳动人的脸庞,此刻满是憔悴与担忧。努尔哈赤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浑浊,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与霸气,只是偶尔艰难地眨一下眼睛,证明自己还活着。 “大汗……你再撑一撑……太医说,你会好起来的……”阿巴亥哽咽着说道,声音沙哑,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滴落在努尔哈赤的手背上,冰冷刺骨。 努尔哈赤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眼前的阿巴亥,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不舍与牵挂。他与阿巴亥相识多年,阿巴亥十二岁便嫁给了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女,长成了他最信任、最疼爱的大妃,为他生下了三个优秀的儿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这些年来,阿巴亥不仅温柔贤惠,更聪慧过人,总能在他迷茫时给予他帮助,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可如今,他病重垂危,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阿巴亥和三个年幼的儿子。他知道,自己一旦离世,朝堂之上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皇位之争在所难免,而阿巴亥和儿子们,很可能会成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他想为他们安排好一切,想保护他们不受伤害,可他早已力不从心,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他们能平安顺遂。 殿内的太医和宫女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惋惜与同情。他们都知道,大汗的时日无多了,而大妃和三位阿哥的未来,也变得岌岌可危。 时间一点点流逝,努尔哈赤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也越来越浑浊。终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双手无力地垂下,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大汗!”阿巴亥失声痛哭起来,紧紧抱着努尔哈赤的身体,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大汗,你醒醒!你不要丢下我和孩子们!大汗……” 凄厉的哭声在殿内回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落泪。太医上前检查了一下努尔哈赤的脉搏,然后对着阿巴亥摇了摇头,悲痛地说道:“大妃娘娘,大汗……驾崩了。” 听到“驾崩”二字,阿巴亥的身体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绝望。她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对她许下一生一世、护她周全的男人,那个她深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就这样离开了她,离开了他们的孩子,将她独自留在这冰冷的皇宫,留在这充满危险的朝堂之上。 宫女们赶紧上前,想要搀扶起阿巴亥,却被她一把推开。她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努尔哈赤冰冷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心中满是悲痛与恐惧。她知道,努尔哈赤的离世,意味着她和孩子们的天,塌了。 很快,努尔哈赤驾崩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皇宫,传遍了盛京。朝堂之上,瞬间陷入了混乱,各位贝勒爷都蠢蠢欲动,围绕着皇位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其中,最有竞争力的便是皇太极、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四位大贝勒。他们手握重兵,权势滔天,都想成为后金的下一任大汗。 阿巴亥独自守在翊坤宫,看着努尔哈赤的遗体,心中满是无助。她只是一个女子,没有兵权,没有权势,在这场残酷的皇位之争中,根本无能为力。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祈祷,祈祷新的大汗能够念在努尔哈赤的份上,善待她和她的三个儿子。 可她知道,这只是奢望。朝堂之上,从来都没有温情可言,只有利益与权势的争夺。她是努尔哈赤最宠爱的大妃,她的三个儿子也都聪慧过人,尤其是多尔衮,更是深得努尔哈赤的喜爱,甚至有传言说,努尔哈赤曾想将皇位传给多尔衮。这样的传言,无疑让她和孩子们成为了众矢之的,成为了各位贝勒爷眼中的威胁。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翊坤宫的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皇太极带着一群侍卫,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铠甲,眼神冰冷,满脸的威严与霸气,与往日里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位大贝勒也跟在他身后,脸色阴沉,眼神不善。 阿巴亥看到他们,心中猛地一紧,一股强烈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她赶紧站起身,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恐惧,对着他们行礼,说道:“见过各位贝勒爷。” 皇太极没有回应她的行礼,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冰冷与杀意。他走到努尔哈赤的遗体前,象征性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看着阿巴亥,厉声说道:“阿巴亥,大汗驾崩前,留有遗命,你可知晓?” 阿巴亥心中一愣,摇了摇头,说道:“大汗驾崩前,并未留下任何遗命,还请贝勒爷明示。” “哼!”皇太极冷哼一声,眼神更加冰冷,“大汗病重之时,曾召我等入宫,亲口立下遗命,说你心怀不轨,妄图干预朝政,为你的儿子谋取皇位,扰乱后金的江山社稷。大汗念及往日情分,不忍将你处死,特命你殉葬,陪他一同前往阴间,继续侍奉他左右!” “什么?!”阿巴亥大惊失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后退一步,摇着头说道:“不可能!大汗绝不会这么对我!我与大汗情深意重,我怎么可能会干预朝政,为儿子谋取皇位?这一定是你编造的谎言!你是想趁机除掉我和我的儿子们,夺取皇位!” “放肆!”皇太极厉声喝道,眼神中满是杀意,“这是大汗的遗命,岂能容你质疑!你若识相,就乖乖遵旨殉葬,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不仅你要死,你的三个儿子,也别想活!” 阿巴亥看着皇太极冰冷的眼神,看着他身后三位大贝勒阴沉的脸色,心中满是绝望。她知道,皇太极已经掌控了局势,他说的话,就是圣旨,她根本无力反抗。她若不殉葬,不仅自己会死,她的三个儿子也会性命难保。 “不……我不能死……我还有三个儿子……他们还那么小……我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谁来保护他们?”阿巴亥哽咽着说道,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皇太极,看在大汗的份上,看在我们同为后金皇室成员的份上,你放过我!我保证,我和我的儿子们绝不会干预朝政,绝不会威胁到你的皇位!我们只想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放过你?”皇太极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嘲讽,“你觉得可能吗?你是大汗最宠爱的大妃,你的儿子们又如此优秀,只要你们活着,就始终是我皇位上的一颗定时炸弹。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安心,后金的江山才能稳固!” “你……你好狠的心!”阿巴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皇太极,泪水流得更凶了,“大汗待你不薄,你竟然如此忘恩负义,为了夺取皇位,不惜编造遗命,逼死大汗最疼爱的妃子!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报应?”皇太极不屑地笑了笑,“在这朝堂之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我能坐上大汗的宝座,掌控后金的江山社稷,就算遭报应,我也心甘情愿!” 说完,皇太极对着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立刻上前,想要抓住阿巴亥。 “不要碰我!”阿巴亥厉声喝道,后退一步,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不甘,“我自己来!我遵旨殉葬!但我有一个条件,我死之后,你们必须善待我的三个儿子,不能伤害他们分毫!否则,我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皇太极看着阿巴亥绝望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乖乖殉葬,我保证,会善待你的三个儿子,给他们应有的爵位和权势,让他们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阿巴亥知道,皇太极的承诺,未必会兑现,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为了三个儿子的性命,她只能选择殉葬,只能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儿子们一线生机。 她缓缓走到努尔哈赤的遗体前,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努尔哈赤冰冷的手,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哽咽着说道:“大汗,我来了……我来陪你了……你在阴间,一定要等着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我殉葬的,这一定是皇太极他们编造的谎言……大汗,我好舍不得你,好舍不得我们的三个儿子……可我没有办法,为了孩子们,我只能这么做……大汗,你一定要保佑我们的儿子们,让他们平安顺遂,让他们远离朝堂的纷争,让他们好好活下去……” 说完,阿巴亥站起身,看着殿内的所有人,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不甘,还有一丝对儿子们的牵挂与不舍。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将发髻上的银簪取下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对着努尔哈赤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 “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我的孩子们……娘对不起你们……娘不能陪在你们身边,看着你们长大成人了……娘要去陪你们的阿玛了……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要互相扶持,互相照顾,远离朝堂的纷争,不要为娘报仇,娘只希望你们能平安顺遂……娘会在阴间,一直保佑你们……”阿巴亥哽咽着说道,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完,阿巴亥便转身,朝着殿内的横梁走去。侍卫们早已准备好了白绫,挂在了横梁上。阿巴亥看着那根白绫,眼神中满是恐惧,可她还是咬了咬牙,一步步朝着白绫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上凳子,将头伸进白绫的那一刻,殿门突然被推开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个儿子冲了进来。他们都还年幼,阿济格只有二十一岁,多尔衮只有十五岁,多铎只有十三岁。他们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悲痛。 “娘!不要!”多尔衮冲在最前面,一把抱住阿巴亥的腿,放声大哭起来,“娘,你不要殉葬!你不要离开我们!我们不能没有娘!娘,我们去找皇太极他们理论,我们告诉他们,遗命是假的,他们不能逼你殉葬!” 阿济格和多铎也赶紧上前,抱住阿巴亥的胳膊,放声大哭起来:“娘,不要走!我们不要娘走!娘,你要是走了,我们怎么办?谁来照顾我们?谁来保护我们?” 看着三个儿子悲痛的模样,阿巴亥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蹲下身,紧紧抱着三个儿子,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孩子们……娘对不起你们……娘也不想离开你们……可娘没有办法……娘要是不殉葬,你们就会有性命危险……娘只能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你们的平安……我的孩子们……娘好舍不得你们……娘好爱你们……” “不!娘!我们不要平安!我们只要娘!”多尔衮哭着说道,紧紧抱着阿巴亥的脖子,“娘,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逃离盛京,逃离这个冰冷的皇宫,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娘,我们走!” 阿巴亥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不行……我们逃不掉的……皇太极他们手握重兵,我们就算逃出去了,也会被他们抓回来的……到时候,不仅娘会死,你们也会跟着娘一起死……孩子们,听话,娘走了以后,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要互相扶持,互相照顾,不要为娘报仇,娘只希望你们能平安顺遂……” “娘!”三个儿子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抱着阿巴亥,不肯松手。他们知道,娘一旦殉葬,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就再也没有娘了。他们舍不得娘,他们不想让娘离开。 皇太极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没有丝毫同情,反而还露出了一丝不耐烦。他对着侍卫们使了个眼色,侍卫们立刻上前,想要将三个儿子拉开。 “不要碰我的儿子们!”阿巴亥厉声喝道,将三个儿子紧紧护在怀里,眼神中满是愤怒与绝望,“皇太极,你答应过我,会善待我的儿子们,你要是敢伤害他们,我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皇太极冷哼一声,说道:“我说话算话!只要你乖乖殉葬,我就不会伤害他们!但你要是再拖延时间,休怪我不客气!” 阿巴亥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了。她紧紧抱着三个儿子,在他们的额头上,分别亲了一口,哽咽着说道:“孩子们,娘走了……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记住,娘永远爱你们……” 说完,阿巴亥便用力推开三个儿子,站起身,朝着横梁走去。三个儿子想要上前拉住她,却被侍卫们死死地按住,动弹不得。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一步步朝着白绫走去,只能放声大哭,喊着娘的名字,却无能为力。 “娘!不要!” “娘!我们不能没有你!” “娘!你回来!” 凄厉的哭声在殿内回荡,让人听着心碎。阿巴亥听到儿子们的哭声,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就会前功尽弃,儿子们也会有性命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然后踏上凳子,将头伸进了白绫之中。她最后看了一眼努尔哈赤的遗体,看了一眼被侍卫们按住、哭得撕心裂肺的三个儿子,眼神中满是不舍与牵挂,还有一丝对命运的绝望与不甘。 然后,她猛地踢开了凳子。 白绫瞬间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脖子上传来剧烈的疼痛,眼前也开始发黑。她能听到儿子们凄厉的哭声,能听到皇太极他们冰冷的笑声,能感受到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想起了自己十二岁嫁给努尔哈赤的场景,想起了努尔哈赤对她的宠爱,想起了三个儿子出生时的喜悦,想起了一家人在一起的温馨时光。那些曾经的美好,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刀子,刺穿了她的心脏,让她疼得撕心裂肺。 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才三十六岁,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她还没有看着三个儿子长大成人,还没有看着他们成家立业,还没有享受够人生的美好。可她却被人编造遗命,被逼殉葬,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她恨皇太极的狠毒,恨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的冷漠,恨这个冰冷的皇宫,恨这个残酷的世道。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命运摆布,只能在绝望中,一点点失去生命。 终于,阿巴亥的身体停止了挣扎,眼睛也永远地闭上了。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泪痕,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不甘,还有一丝对儿子们的牵挂。 殿内,三个儿子的哭声依旧凄厉,却再也换不回娘的生命。皇太极看着阿巴亥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然后对着侍卫们说道:“将她的尸体抬下去,按照大妃的礼仪,与大汗一同下葬。” 侍卫们赶紧上前,将阿巴亥的尸体从横梁上取下来,抬了出去。三个儿子看着娘的尸体被抬走,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却被侍卫们死死地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的尸体,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翊坤宫的灯火依旧忽明忽暗,寒风依旧呼啸,殿内只剩下三个儿子凄厉的哭声,和皇太极他们冰冷的身影。阿巴亥的殉葬,只是这场皇位之争的一个开始,而她的三个儿子,未来的命运,也变得更加坎坷与艰难。 她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儿子们一线生机,可她不知道,她的儿子们,是否真的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是否真的能远离朝堂的纷争。她更不知道,自己死后,也无法得到安宁,她的封号,她的神牌,会在朝堂的纷争中,被一次次争夺,一次次废除,让她的灵魂,也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中,不得安息。 天命终焉,遗命催魂。阿巴亥的悲惨命运,才刚刚开始。她的一生,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不甘。她像一朵娇艳的花朵,在冰冷的宫墙内,被无情地摧残,最终凋零,只留下一曲悲怆的殉葬悲歌,回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让人听着心碎,让人想着心疼。 第2章 魂寄荒陵,神牌无依 盛京的冬日,寒雪如霜,将整座皇陵裹得严严实实。阿巴亥的灵柩被缓缓抬入努尔哈赤的地宫,与她深爱了二十余年的男人长眠一处。可这场“相伴”,从来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归宿,而是一场用性命换来的、带着无尽屈辱的妥协。地宫深处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薄薄的冰碴,寒风从墓道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她灵魂深处无声的呜咽,诉说着满心的不甘与悲怆。 灵柩安放妥当的那一刻,皇太极站在地宫门口,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悲戚,反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得意。他终于除掉了阿巴亥这个心腹大患,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坐稳大汗的宝座,掌控后金的江山社稷。至于他对阿巴亥许下的“善待三个儿子”的承诺,不过是权宜之计,此刻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个儿子跪在灵柩前,泪水早已哭干,眼眶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憔悴与绝望。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娘的灵柩被封在地宫之中,看着娘永远地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娘的离去,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们的心彻底剖开,鲜血淋漓,疼得他们几乎晕厥过去。 “娘……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一定会记住你的教诲,互相扶持,互相照顾……”多尔衮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而坚定,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泥土,“娘,你在地下好好安息,总有一天,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会让那些逼死你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阿济格和多铎也跟着重重磕头,泪水无声地流淌,心中满是悲愤与仇恨。他们知道,娘是被皇太极等人害死的,是被那些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害死的。他们发誓,一定要努力变强,一定要掌控权势,一定要为娘报仇雪恨,一定要让娘的冤屈得以昭雪。 可他们此刻年纪尚小,羽翼未丰,根本不是皇太极的对手。皇太极继位之后,迅速掌控了朝政大权,将所有的兵权和政权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对阿巴亥的三个儿子,更是处处提防,时时打压。他表面上给了他们一些无关紧要的爵位,实际上却剥夺了他们的实权,将他们软禁在盛京,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的监视。 阿济格性格刚烈,不甘心被皇太极打压,多次与皇太极发生冲突,结果每次都被皇太极严厉训斥,甚至被剥夺了部分爵位和俸禄。多尔衮和多铎则比阿济格沉稳许多,他们知道自己现在还不是皇太极的对手,只能暂时隐忍,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巴亥殉葬的悲痛,渐渐被朝堂的压抑与残酷所取代。可三个儿子心中对娘的思念,却从未减少分毫。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总会想起娘温柔的笑容,想起娘对他们的疼爱,想起娘临死前与他们生离死别的场景,泪水便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心中的悲痛与仇恨,也会愈发强烈。 而阿巴亥的灵魂,似乎并未随着身体的死亡而消散,而是一直徘徊在这座冰冷的皇陵之中,徘徊在这座让她爱恨交织的盛京皇宫之中。她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子被皇太极处处打压,看着他们在朝堂之上艰难求生,看着他们眼中的悲愤与隐忍,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保护他们,想帮助他们,可她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遭受苦难,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他们能平安顺遂,祈祷他们能早日摆脱皇太极的控制,为自己讨回公道。 她也常常回到翊坤宫,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温馨与幸福的地方。可如今的翊坤宫,早已物是人非,曾经的欢声笑语,早已被冰冷的寂静所取代。殿内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她生前的模样,可却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再也没有了努尔哈赤的疼爱。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起自己十二岁嫁给努尔哈赤的场景,想起自己为努尔哈赤生下三个儿子的喜悦,想起自己与努尔哈赤在一起的温馨时光,泪水便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她恨皇太极的狠毒,恨他编造遗命,逼死自己;恨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的冷漠,恨他们为了权势,助纣为虐;恨这个冰冷的皇宫,恨这个残酷的世道,恨自己身为女子,身不由己,只能成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可她更心疼自己的三个儿子,心疼他们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如此多的苦难,就要在朝堂的纷争中,艰难求生。 皇太极继位不久,便开始着手筹备登基称帝的事宜。他废除了后金的国号,改国号为“清”,正式建立了清朝,定都盛京,后来又迁都北京。他成为了清朝的第一位皇帝,史称清太宗。登基之后,皇太极追封自己的生母孟古为“孝慈高皇后”,将她的神牌供奉在太庙之中,享受后世子孙的祭祀与尊崇。 可对于同样是努尔哈赤大妃的阿巴亥,皇太极却只字不提,不仅没有追封她为皇后,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封号都没有给她,更没有为她设立神牌,将她供奉在太庙之中。在皇太极眼中,阿巴亥不过是一个阻碍他夺取皇位的绊脚石,是一个早已死去的、无关紧要的人。他恨不得将阿巴亥从历史的长河中彻底抹去,让世人忘记她的存在,忘记他曾经编造遗命、逼死阿巴亥的丑恶行径。 阿巴亥的灵魂,看着皇太极追封自己的生母,看着孟古的神牌被供奉在太庙之中,享受着无上的尊崇,心中满是委屈与不甘。她与孟古一样,都是努尔哈赤的大妃,都是后金皇室的重要成员,她为努尔哈赤生下了三个优秀的儿子,为后金的发展也做出了一定的贡献,可她却落得如此下场,死后连一个正式的封号都没有,连一块神牌都没有,连享受后世子孙祭祀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灵魂,在太庙之外徘徊,看着里面供奉的神牌,看着皇太极带领文武百官,对着孟古的神牌顶礼膜拜,泪水便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想冲进太庙,质问皇太极,为什么要如此对她?为什么要如此不公?可她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根本无法进入太庙,只能在外面默默流泪,默默承受着这份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朝的国力越来越强盛,皇太极的权势也越来越稳固。他四处征战,扩大清朝的疆域,成为了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可他对阿巴亥的三个儿子,依旧处处提防,时时打压。多尔衮和多铎凭借着自己的聪慧与能力,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渐渐积累了一定的兵权和威望,可皇太极却始终不肯重用他们,反而对他们更加猜忌。 阿巴亥的灵魂,看着自己的儿子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看着他们为清朝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却得不到应有的重用与尊崇,心中满是心疼与愤怒。她想告诉皇太极,她的儿子们是忠诚的,是有能力的,是值得重用的,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遭受不公,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他们能平安归来,祈祷他们能早日摆脱皇太极的控制。 顺治元年,皇太极驾崩,顺治皇帝继位。顺治皇帝年幼,无法亲政,朝政大权便落在了多尔衮手中。多尔衮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他凭借着自己的权势与威望,成为了清朝的实际掌控者,史称“摄政王”。 多尔衮掌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自己的生母阿巴亥平反昭雪。他深知,自己的生母是被皇太极冤枉的,是被皇太极逼死的,他一定要为生母讨回公道,一定要让生母得到应有的尊崇与荣耀。 顺治七年八月,多尔衮以顺治皇帝的名义,下旨追封阿巴亥为“孝烈恭敏献哲仁和赞天俪圣武皇后”,并将她的神牌从皇陵中迁出,供奉在太庙之中,让她享受后世子孙的祭祀与尊崇。 当阿巴亥的神牌被缓缓送入太庙的那一刻,阿巴亥的灵魂,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慰藉。她看着自己的神牌被供奉在太庙之中,与努尔哈赤的神牌并排摆放,看着多尔衮带领文武百官,对着自己的神牌顶礼膜拜,泪水便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知道,自己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自己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尊崇与荣耀,自己的儿子们,终于为自己讨回了公道。 她的灵魂,在太庙之中徘徊,看着自己的神牌,看着努尔哈赤的神牌,心中满是欣慰与感动。她终于可以安息了,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不甘与仇恨了,终于可以和自己深爱的男人,在太庙之中,一同享受后世子孙的祭祀与尊崇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安宁与荣耀,竟然如此短暂,如此脆弱。 顺治七年十二月,多尔衮在外出狩猎时,意外坠马身亡,年仅三十九岁。多尔衮的离世,让阿巴亥的命运,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多尔衮死后,顺治皇帝终于得以亲政。顺治皇帝对多尔衮早已积怨已久,他不满多尔衮长期掌控朝政大权,不满多尔衮的专横跋扈,更不满多尔衮为阿巴亥追封皇后,将她的神牌供奉在太庙之中。 顺治八年二月,顺治皇帝下旨,废除多尔衮的一切封号,剥夺他的爵位和兵权,将他的家产全部没收,甚至还下令掘开多尔衮的坟墓,鞭尸示众,以泄心头之恨。 紧接着,顺治皇帝又将矛头指向了阿巴亥。他下旨,废除阿巴亥的“孝烈武皇后”封号,将她的神牌从太庙之中撤出,扔回了努尔哈赤的皇陵之中。顺治皇帝还下旨,禁止后世子孙再为阿巴亥追封任何封号,禁止后世子孙再将她的神牌供奉在太庙之中,让她永远失去了享受后世子孙祭祀与尊崇的资格。 当阿巴亥的神牌被从太庙之中撤出,扔回皇陵地宫的那一刻,阿巴亥的灵魂,彻底陷入了绝望之中。她看着自己的神牌,被随意地扔在冰冷的地宫之中,与那些破旧的陪葬品放在一起,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安宁与荣耀,好不容易才得以昭雪的冤屈,就这样被顺治皇帝轻易地剥夺了,就这样化为了泡影。 她恨顺治皇帝的无情,恨他不分青红皂白,恨他因为对多尔衮的怨恨,而迁怒于自己;恨自己的命运如此坎坷,如此悲惨,死后也无法得到安宁,连一块神牌都无法保住;恨这个冰冷的皇宫,恨这个残酷的世道,恨皇权的无情与血腥,让她的灵魂,也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中,不得安息。 她的灵魂,在皇陵地宫之中徘徊,看着自己的神牌,看着努尔哈赤的灵柩,泪水便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对她如此不公?为什么她生前要遭受如此多的苦难,死后也要遭受如此多的折磨?为什么她连一个安稳的灵魂归宿,都无法拥有? 她想起了自己的三个儿子,阿济格因为反对顺治皇帝,被顺治皇帝下令赐死;多尔衮死后被鞭尸示众,家产被没收;多铎虽然得以善终,却也始终活在顺治皇帝的猜忌与打压之下。她的三个儿子,最终都没有得到好的结局,都没有摆脱皇权斗争的残酷命运。 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个遭受苦难,看着自己死后也不得安宁,阿巴亥的灵魂,心中满是悲痛与绝望。她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是一场被皇权斗争无情吞噬的悲剧。她像一朵娇艳的花朵,在冰冷的宫墙内,被无情地摧残,最终凋零;她的灵魂,也在皇权的无情与血腥中,被一次次伤害,一次次折磨,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皇陵的寒雪,依旧在飘落,地宫的寒风,依旧在呼啸。阿巴亥的灵魂,孤独地徘徊在冰冷的地宫之中,看着自己的神牌,看着努尔哈赤的灵柩,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不甘。她的冤屈,她的苦难,她的绝望,都被永远地埋葬在了这座冰冷的皇陵之中,成为了历史长河中一段悲怆的记忆,让人听着心碎,让人想着心疼。 魂寄荒陵,神牌无依。阿巴亥的悲惨命运,还在继续。她的灵魂,将永远在这座冰冷的皇陵之中,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永远无法得到安宁,永远无法摆脱这场由皇权斗争引发的、无尽的悲剧。 第3章 寒魂泣夜,遗恨千年 盛京皇陵的地宫,永远是不见天日的阴冷。阿巴亥的神牌被随意丢弃在灵柩旁的角落,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与地宫石壁上凝结的冰碴相映,透着刺骨的寒凉。她的灵魂就悬浮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着这具早已冰冷的躯体,守着这块被弃如敝履的神牌,守着满心说不尽的悲怆与遗恨。 寒风从墓道深处钻进来,带着地底的湿冷,一遍遍拂过她的魂体,像是在反复撕扯着她早已破碎的心。她常常会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从乌拉部远嫁盛京的场景。那时的她,眉眼间满是懵懂青涩,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嫁给了那个雄才大略、意气风发的努尔哈赤。他待她极好,把她宠成了盛京皇宫里最耀眼的一抹亮色,让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被疼爱一辈子,会与他携手并肩,看着后金日益强盛,看着三个儿子平安长大。 可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她忘了,皇宫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港湾,而是布满荆棘与陷阱的战场;她忘了,皇权之下,从来都没有永恒的宠爱,只有无尽的算计与争斗。她的聪慧,她的受宠,她三个儿子的优秀,终究还是成了别人眼中的威胁,成了她悲剧命运的导火索。 她常常会想起努尔哈赤病重的那些日子。她日夜守在他床边,悉心照料,寸步不离。那时的努尔哈赤,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眼神里满是对她和孩子们的牵挂。他曾拉着她的手,虚弱地说:“阿巴亥,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孩子们,让他们互相扶持,远离朝堂纷争,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她含泪点头,答应会拼尽全力保护孩子们。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努尔哈赤的离世,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会让她连保护孩子们的机会都没有。 她更会想起被逼殉葬的那一天。皇太极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入翊坤宫,编造着所谓的遗命,逼她去死。她挣扎过,反抗过,辩解过,可一切都是徒劳。当她看到皇太极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看到他身后三位大贝勒冷漠的神情,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三个儿子的性命,她只能选择妥协,只能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他们一线生机。 临死前,三个儿子哭着冲进来抱住她的腿,一遍遍喊着“娘不要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至今还回荡在她的耳边,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时时刻刻都在剜着她的心。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狠心推开他们,怎么一步步走向那根白绫,怎么在心中一遍遍叮嘱他们要好好活下去。可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年幼的多尔衮和多铎,放心不下性格刚烈容易冲动的阿济格,放心不下他们在没有自己保护的情况下,能否在皇太极的打压下平安长大。 她的灵魂曾无数次飘出皇陵,飘回盛京皇宫,飘到三个儿子的身边。她看到阿济格因为不甘心被皇太极打压,一次次与皇太极发生冲突,一次次被训斥、被打压,最终落得个被顺治皇帝赐死的下场;她看到多尔衮凭借着自己的聪慧与能力,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一步步积累权势,终于成为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可为了给自己平反,为了稳固权势,他不得不变得冷酷无情,不得不卷入一场又一场的纷争,最终在外出狩猎时意外坠马身亡,死后还被顺治皇帝鞭尸示众,家产没收;她看到多铎虽然得以善终,却始终活在多尔衮的光环下,活在顺治皇帝的猜忌与打压下,一生小心翼翼,从未真正快乐过。 看着三个儿子一个个遭受苦难,一个个落得悲惨的结局,阿巴亥的灵魂就像被万箭穿心般疼痛。她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他们的一线生机,可最终还是没能护他们周全,没能让他们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无法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恨皇太极的狠毒,恨他不仅逼死了自己,还对自己的孩子们赶尽杀绝;恨顺治皇帝的无情,恨他因为对多尔衮的怨恨,就迁怒于自己,迁怒于阿济格,让他们死后也不得安宁。 她的灵魂也曾无数次飘到太庙。她看着孟古的神牌被供奉在太庙的正中央,享受着后世子孙的祭祀与尊崇,而自己的神牌,却被随意地扔在冰冷的地宫之中,蒙尘受辱。她与孟古一样,都是努尔哈赤的大妃,都是后金皇室的重要成员,她为努尔哈赤生下了三个优秀的儿子,为后金的发展也做出了一定的贡献,可她却落得如此下场。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为什么同样是大妃,命运却如此悬殊?为什么她生前要遭受如此多的苦难,死后也要遭受如此多的不公? 她常常会在深夜里哭泣,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地宫之中,却没有人能听到,没有人能心疼她。她的冤屈,她的苦难,她的绝望,都被永远地埋葬在了这座冰冷的皇陵之中,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时间一点点流逝,朝代更迭,岁月变迁。盛京皇宫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努尔哈赤的皇陵也渐渐被人遗忘。只有阿巴亥的灵魂,还孤独地徘徊在冰冷的地宫之中,守着自己的灵柩,守着自己的神牌,守着满心的遗恨。 她想起了自己生前的那些遗憾。她遗憾自己没能好好陪伴三个儿子长大,没能看到他们成家立业,没能享受够天伦之乐;她遗憾自己没能为努尔哈赤生下一个女儿,没能体会到女儿贴心的关爱;她遗憾自己没能等到后金一统天下的那一天,没能看到清朝盛世的景象;她更遗憾自己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为努尔哈赤而活,为三个儿子而活,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从来没有追求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也曾幻想过,如果自己没有嫁给努尔哈赤,如果自己没有进入这座冰冷的皇宫,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会不会就不会遭受如此多的苦难?会不会就能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就能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可幻想终究是幻想,现实终究是残酷的。她的命运,从她十二岁远嫁盛京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注定要成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注定要一生悲苦,死后也不得安宁。 她的灵魂,在冰冷的地宫之中,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日复一日地诉说着自己的冤屈与遗恨。她多么希望,能有人听到她的哭声,能有人心疼她的遭遇,能有人为她平反昭雪,能让她的灵魂得到一丝安宁。可她知道,这只是奢望。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皇权至上,人命如草芥,像她这样的女子,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她的冤屈与苦难,终究会被岁月掩埋,终究会被世人遗忘。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地宫的寒风依旧呼啸,阿巴亥的灵魂悬浮在灵柩旁,看着那块蒙尘的神牌,泪水无声地流淌。她想起了努尔哈赤,想起了三个儿子,想起了自己短暂而悲惨的一生,心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遗恨。 “大汗……孩子们……我好想你们……”她用灵魂发出微弱的声音,泪水顺着魂体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我这一生,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可为什么命运要对我如此不公?为什么我生前要遭受如此多的苦难,死后也要遭受如此多的折磨?为什么我连一个安稳的灵魂归宿,都无法拥有?”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她的声音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我恨这个冰冷的皇宫,恨这个残酷的世道,恨皇权的无情与血腥!我恨皇太极,恨顺治,恨所有伤害过我和孩子们的人!我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他们!绝不会!” 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地宫之中回荡,与寒风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可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恨,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都无法改变自己悲惨的命运,都无法让自己的灵魂得到一丝安宁。 她的灵魂,将永远被困在这座冰冷的皇陵之中,永远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永远诉说着自己的冤屈与遗恨。她的故事,将永远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段悲怆的记忆,让人听着心碎,让人想着心疼。 寒魂泣夜,遗恨千年。阿巴亥的悲剧,是皇权斗争的缩影,是封建时代女子悲惨命运的写照。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是冤屈难伸,什么是遗恨终生。她的灵魂,将永远在黑暗中哭泣,永远在痛苦中徘徊,永远无法得到安宁,永远无法摆脱这场无尽的悲剧。 第1章 凤冠染泪,深宫锁怨 同治十一年冬,紫禁城被一场鹅毛大雪裹得严严实实,红墙琉璃瓦覆着皑皑白雪,明明是喜轿临门的时节,却透着刺骨的寒凉,连檐角的瑞兽都似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阿鲁特氏端坐在镜前,鎏金菱花镜里映出一张端庄清丽的脸庞,柳叶眉微蹙,杏眼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唇瓣抿成浅浅的弧度,却没半点新婚的欢愉。贴身侍女青禾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绾上凤冠,金丝点翠的凤钗垂着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素净的脸颊上,反倒衬得她眼底的落寞更甚。 “娘娘,凤冠戴好了,您瞧瞧,多气派。”青禾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试图驱散屋内的沉闷,“今儿个是您与皇上大婚的日子,往后便是中宫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该高兴才是。” 阿鲁特氏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凤冠上冰凉的翠羽,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身影上,轻声道:“尊贵?这深宫之中的尊贵,从来都伴着身不由己,哪有那么容易高兴得起来。” 她出身显赫,祖父是咸丰朝文华殿大学士赛尚阿,父亲是满清开国以来第一位旗人状元崇绮,外祖母更是慈安太后的亲姑姑,这样的家世,足以让她在选秀中脱颖而出。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能坐上皇后之位,一半是家世加持,一半是慈安太后的鼎力支持,而这份荣耀的背后,藏着另一双怨毒的眼睛——慈禧太后。 选秀那日的场景,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御花园的暖阁中,两宫皇太后分坐两侧,慈安太后面色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赞许;而慈禧太后坐在一旁,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她的脸庞时,满是不耐与审视。 彼时慈禧太后一心想让侍郎凤秀十四岁的女儿富察氏为后,那姑娘稚气未脱,一张娃娃脸透着天真,极好掌控。可慈安太后看重她知书达理、老成持重,直言她能垂范六宫,辅佐即将亲政的同治帝。最终决定权落在了同治帝身上,少年天子偏疼嫡母慈安,又念着她年长三岁,能知冷知热,便不顾慈禧的脸色,将代表皇后之选的玉如意递到了她手中。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刻慈禧太后眼底翻涌的怒意,虽未当场发作,可那冰冷的眼神,像是要将她凌迟一般,让她后背发凉。从那时起,她便知晓,自己的深宫之路,注定布满荆棘。 “娘娘,别多想了,皇上心里是有您的,慈安太后也会护着您的。”青禾轻声安慰,为她披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大红嫁衣,绸缎顺滑,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阿鲁特氏轻轻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自幼熟读经史,知晓历代后宫女子的命运,要么得帝王宠爱,安稳度日;要么卷入纷争,落得凄惨下场。而她,既得了帝王的青睐,却又得罪了权倾朝野的皇太后,前路茫茫,不知何处是归依。 屋外传来了迎亲的鼓乐声,喧闹喜庆,却与屋内的沉闷格格不入。青禾扶着她起身,裙摆曳地,绣着的凤凰栩栩如生,却似被这深宫的寒气冻住了羽翼,无法展翅。她一步步走出寝殿,雪光刺眼,寒风刮过脸颊,带着彻骨的冷,凤冠上的珍珠流苏随风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喜轿停在宫门外,朱红的轿身描着金线,透着皇家的威严。送亲的队伍里,父亲崇绮站在最前方,面色凝重,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是饱读诗书的状元郎,自然知晓后宫的险恶,女儿虽贵为皇后,可在慈禧的掌控下,未必能有好结局。四目相对时,阿鲁特氏看到父亲眼底的泪光,心头一酸,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砸在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寒风冻住。 “爹爹,女儿……”她想说些什么,却喉咙哽咽,话不成句。 崇绮强忍着心痛,轻声道:“吾儿,入宫之后,万事谨慎,莫要与太后起争执,好好辅佐皇上,保全自身。”他话音里的无奈与担忧,像针一样扎在阿鲁特氏心上,让她愈发惶恐。 她点点头,转身踏上喜轿,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将她锁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轿身晃动,鼓乐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轿内的寂静与冰冷。她蜷缩在轿中,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尖泛白,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停下,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后娘娘驾到——” 轿门打开,青禾扶着她走出轿外,眼前是宏伟的坤宁宫,红墙高耸,宫灯高悬,却透着压抑的气息。同治帝身着龙袍,站在宫门前,少年天子眉眼清秀,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温柔与欣喜,驱散了她心底的些许寒意。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微微安定了些。“皇后,往后有朕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他的声音清澈坚定,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照亮了她灰暗的心房。 阿鲁特氏抬眸看向他,眼底含着泪光,轻轻点头:“臣妾谢皇上。” 大婚仪式繁琐而隆重,文武百官朝拜,宫妃命妇行礼,她穿着沉重的嫁衣,戴着华贵的凤冠,一步步遵循着礼仪,脸上强装镇定,心底却满是不安。慈禧太后坐在大殿之上,面色冷淡,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仪式结束后,宾客散去,坤宁宫内只剩下她与同治帝。青禾等人退下后,同治帝亲手为她摘下凤冠,卸下沉重的嫁衣,轻声道:“累坏了?往后在坤宁宫,不必这般拘谨,这里是我们的家。” 他的温柔体贴,让阿鲁特氏心头一暖,连日来的惶恐与不安,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柔情:“皇上,有您这句话,臣妾便安心了。” 同治帝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道:“朕知道,额娘偏爱慧妃,对你多有不满,可你放心,朕心里只有你。往后她若为难你,你只管告诉朕,朕护着你。” 阿鲁特氏心中一酸,泪水再次滑落。她知晓同治帝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处境艰难,却仍愿意为她撑腰,这份情意,让她满心感激。她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哽咽:“皇上,臣妾不想让你为难,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些许委屈,臣妾能忍。” 同治帝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傻丫头,朕怎会让你受委屈。你是朕的皇后,是朕此生唯一的妻,朕定护你周全。” 那一夜,红烛高照,暖帐温馨,两人依偎在一起,诉说着心事,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他们无关。阿鲁特氏靠在同治帝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渐渐放下了心防,她以为,只要有帝王的宠爱,即便有慈禧的刁难,她也能在这深宫中安稳度日。可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慈禧的恶意,远比她想象中更甚。 婚后第二日,按照宫中礼仪,她需前往长春宫给慈禧太后请安。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梳妆,换上得体的宫装,带着青禾等人前往长春宫。一路上,寒风凛冽,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是预示着她的存在,终究会被这深宫的冷漠吞噬。 长春宫内暖意融融,却透着压抑的气息。慈禧太后端坐在宝座上,面色阴沉,身旁站着的慧妃富察氏,穿着粉色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挑衅。 阿鲁特氏走上前,恭敬地行礼:“臣妾阿鲁特氏,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圣安。” 慈禧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让她浑身不自在。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起来。” “谢皇太后。”阿鲁特氏起身,垂眸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皇后刚入宫,规矩想必还没学全,往后可得好好学学宫中的礼仪,莫要失了中宫的体面。”慈禧太后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毕竟,不是谁都有你这般好命,能坐上皇后之位。” 阿鲁特氏心中一紧,知晓慈禧是在故意刁难,却只能恭敬地回道:“臣妾谨记皇太后教诲,定会用心学习宫中礼仪,不负皇太后与皇上的期望。” “哼,最好如此。”慈禧太后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道,“皇上年轻,不懂事,你身为皇后,该好好劝着皇上,多打理朝政,莫要整日沉迷儿女情长,耽误了国事。” “臣妾明白,臣妾定会好好辅佐皇上。”阿鲁特氏低声应道。 一旁的慧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娇声道:“皇太后,皇后姐姐刚入宫,想必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臣妾愿意帮着皇后姐姐,一起辅佐皇上,为皇太后分忧。” 慈禧太后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看向慧妃的眼神满是慈爱:“还是你懂事,比某些人强多了。往后你多帮帮皇后,莫要让她独自操劳。” “臣妾遵旨,定不负皇太后厚望。”慧妃得意地看了阿鲁特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炫耀的弧度。 阿鲁特氏心中委屈,却只能忍气吞声,她知晓,在慈禧面前,她多说一句,便会招来更多的刁难。请安结束后,她带着青禾等人离开长春宫,寒风迎面吹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 “娘娘,您别难过,皇太后只是一时不高兴,往后日子久了,她定会明白您的好。”青禾轻声安慰道。 阿鲁特氏摇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怎会明白?她从一开始,便不喜欢我。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了。” 回到坤宁宫,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头满是凄凉。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便被父亲教导要端庄得体,待人宽厚,可在这深宫之中,善良与宽厚,终究是无用的。慈禧的刁难,慧妃的挑衅,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困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没过多久,同治帝下朝归来,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落泪,心疼不已,连忙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皇后,怎的哭了?是不是额娘又为难你了?” 阿鲁特氏靠在他怀中,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皇上,皇太后她……她故意刁难臣妾,慧妃也处处挑衅臣妾,臣妾好委屈……” 同治帝心疼地擦拭着她的泪水,柔声道:“傻丫头,别哭了,是朕不好,没能护好你。额娘那边,朕会去说她的,你别往心里去。” “皇上,你别去,”阿鲁特氏连忙拉住他,“若是你去说皇太后,她定会更生气,到时候只会更刁难臣妾。臣妾没事,只是一时忍不住罢了。” 同治帝看着她委屈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他知晓母亲的脾气,固执己见,若是自己强行维护皇后,只会让母亲更加厌恶皇后。可他又舍不得让皇后受委屈,左右为难,只能紧紧抱着她,轻声安慰:“好,朕不去,朕陪着你,往后有朕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那一日,同治帝一直陪着她,两人依偎在一起,说着贴心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深宫的寒意与委屈。阿鲁特氏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温暖与呵护,心中渐渐安定下来。她以为,只要有同治帝的宠爱,即便有再多的刁难,她也能咬牙坚持下去。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慈禧的狠心,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几日后,宫中举办家宴,宴请皇室宗亲与重臣家眷。阿鲁特氏作为皇后,需亲自打理宴席事宜,忙前忙后,疲惫不堪。宴席之上,她端庄得体,举止优雅,赢得了众人的称赞,可这却让慈禧更加不满。 席间,慈禧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道:“皇后身为中宫,打理宴席是分内之事,可你看看你,不过是些许小事,便弄得这般疲惫,看来还是能力不足,往后还需多学学。” 阿鲁特氏心中委屈,却只能恭敬地回道:“臣妾愚钝,未能将事情办好,还请皇太后责罚。” “责罚倒不必,”慈禧太后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又道,“只是往后可得好好学学,莫要丢了皇家的颜面。慧妃,你往后多帮帮皇后,教教她该如何打理宫中事务。” 慧妃连忙起身行礼:“臣妾遵旨,定好好辅佐皇后姐姐。” 众人见状,纷纷附和,却无人敢为阿鲁特氏说一句公道话。阿鲁特氏站在原地,脸颊发烫,满心的委屈与屈辱,却只能强忍着泪水,维持着皇后的体面。 同治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碍于慈禧的威严,不敢当场发作,只能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用眼神安慰她。阿鲁特氏感受到他的心意,心中稍暖,却依旧难掩委屈。 宴席结束后,阿鲁特氏回到坤宁宫,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青禾等人连忙上前安慰,却也无济于事。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刁难与羞辱。她端庄知书,恪守本分,用心辅佐皇上,打理后宫,可换来的却是慈禧的厌恶与刁难,慧妃的挑衅与嘲讽。 同治帝回到坤宁宫,看到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皇后,别哭了,额娘今日太过过分,朕明日便去说她。” “皇上,你别去,”阿鲁特氏哽咽着说道,“臣妾真的没事,只是心里难受。皇上,臣妾是不是真的很差劲,所以皇太后才这般不喜欢臣妾?” “当然不是,”同治帝连忙否认,“你端庄知书,温柔贤淑,是最好的皇后,是额娘太过固执,看不清你的好。皇后,你别怀疑自己,在朕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 阿鲁特氏靠在他怀中,泪水渐渐止住,心中却满是凄凉。她知道,同治帝的宠爱,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依靠,可这份依靠,终究抵不过慈禧的权力。慈禧是太后,是皇上的母亲,皇上即便再宠爱她,也不能公然与母亲作对。 往后的日子里,慈禧的刁难愈发频繁。有时,她只是不小心说错一句话,便会被慈禧当众训斥;有时,她精心准备的膳食,慈禧会故意说不合胃口,让她重新准备;甚至有时,慈禧会借故将她身边的侍女调走,换上自己的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阿鲁特氏整日提心吊胆,惶恐不安,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又招来慈禧的刁难。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昔日端庄清丽的脸庞,也多了几分憔悴与落寞。 同治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他只能尽量多陪伴在她身边,给予她温暖与安慰,可这终究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意。他试图与母亲沟通,希望母亲能善待皇后,可每次都会被慈禧严厉训斥,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不孝不义。 次数多了,同治帝也渐渐心灰意冷,他知道,母亲的心意已定,无论自己如何劝说,都无法改变她对皇后的态度。他只能更加珍惜与皇后相处的时光,尽可能地护着她,不让她受更多的委屈。 这一日,阿鲁特氏按照惯例前往长春宫请安,刚走到宫门口,便听到慈禧在屋内训斥宫女。她心中一紧,连忙停下脚步,不敢进去。过了许久,屋内的训斥声才停下,她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恭敬地行礼:“臣妾阿鲁特氏,给皇太后请安。” 慈禧太后坐在宝座上,面色阴沉,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怒意:“你还知道来请安?本宫还以为你翅膀硬了,连本宫这里都敢不来了。” 阿鲁特氏心中一惊,连忙回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怕打扰到皇太后,所以在外等候了片刻。” “哼,借口!”慈禧太后冷哼一声,“本宫看你是心里根本没有本宫这个太后!你是不是觉得,有皇上宠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臣妾不敢,臣妾对皇太后向来恭敬有加,从未有过不敬之意。”阿鲁特氏连忙辩解道。 “没有?”慈禧太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前日皇上罢朝一日,是不是你怂恿的?你身为皇后,不仅不劝着皇上好好打理朝政,反而蛊惑皇上沉迷儿女情长,你安的是什么心?” 阿鲁特氏心中一慌,连忙跪下:“臣妾冤枉,皇上罢朝是因为身体不适,并非臣妾怂恿,还请皇太后明察。” “明察?”慈禧太后冷笑一声,“皇上身体不适?本宫看他是被你迷昏了头!若不是你整日缠着皇上,皇上怎会身体不适?阿鲁特氏,你别以为有慈安太后护着你,有皇上宠着你,本宫就不敢动你!你若是再敢蛊惑皇上,耽误国事,本宫定不饶你!” 阿鲁特氏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流淌,满心的委屈与冤枉,却无从辩解。皇上罢朝确实是因为身体不适,与她无关,可慈禧却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身上。她知道,慈禧是故意找她的麻烦,无论她如何解释,都是徒劳。 “皇太后,臣妾真的冤枉,还请皇太后相信臣妾。”她哽咽着说道,声音带着哭腔。 “相信你?你让本宫如何相信你?”慈禧太后眼神冰冷,“今日本宫便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在这深宫之中,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来人,给本宫掌嘴!” 话音刚落,两名太监便走上前来,眼神凶狠地看着阿鲁特氏。阿鲁特氏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看向慈禧,哀求道:“皇太后,臣妾知错了,求皇太后饶过臣妾这一次……” “饶过你?”慈禧太后冷哼一声,“今日若是饶了你,往后你只会更加放肆!动手!” 两名太监不敢违抗,上前一步,扬起手掌,便要朝着阿鲁特氏的脸颊打去。阿鲁特氏闭上双眼,泪水滑落,心中满是绝望。她出身显赫,自幼便是众人追捧的贵女,何时受过这般屈辱?可在这深宫之中,她终究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毫无反抗之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同治帝焦急的声音:“额娘,手下留情!”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同治帝快步走进屋内,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阿鲁特氏,心疼不已,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怒视着慈禧太后:“额娘,皇后究竟犯了什么错,您要如此责罚她?” 慈禧太后见同治帝为了阿鲁特氏顶撞自己,心中怒意更甚:“皇上,你看看她,蛊惑你罢朝,耽误国事,本宫教训她几句,有何不妥?” “额娘,此事与皇后无关,是朕自己身体不适,才罢朝一日,与皇后毫无关系!”同治帝厉声说道,“额娘,皇后端庄贤淑,恪守本分,从未做错任何事,您为何总是这般刁难她?” “朕?你竟敢为了她顶撞本宫?”慈禧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皇上,你别忘了,是谁将你扶上皇位的!是谁辛辛苦苦将你养大的!你娶了媳妇忘了娘,真是不孝不义!” “额娘,朕没有不孝不义,”同治帝看着慈禧,眼中满是无奈与痛心,“朕只是不想看到皇后受委屈。皇后是朕的妻,是中宫皇后,您这般当众责罚她,不仅是羞辱她,更是羞辱朕,羞辱皇家颜面!” “好!好!好!”慈禧太后连说三个好字,眼神冰冷地看着同治帝与阿鲁特氏,“你们夫妻俩联手顶撞本宫,真是好得很!阿鲁特氏,今日有皇上护着你,本宫暂且饶了你,可你给本宫记住,往后若是再敢惹本宫生气,本宫定不饶你!” 说完,慈禧太后便拂袖而去,留下同治帝与阿鲁特氏站在屋内,气氛沉重。 阿鲁特氏靠在同治帝怀中,浑身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心中满是恐惧与委屈。刚才那一幕,让她彻底感受到了慈禧的狠心与残忍,也让她明白,在这深宫中,她的命运,终究掌握在别人手中。 同治帝心疼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皇后,别怕,有朕在,没人能伤害你。额娘她只是一时生气,过几日便好了。” 阿鲁特氏哽咽着说道:“皇上,臣妾好害怕……臣妾真的不想待在这深宫之中了,这里太冷了,太可怕了……” 同治帝心中一酸,泪水也忍不住滑落。他何尝不想带着皇后离开这冰冷的深宫,过安稳幸福的日子,可他是帝王,身上肩负着天下苍生的重任,终究无法随心所欲。他只能紧紧抱着皇后,轻声道:“皇后,委屈你了。再忍忍,等朕的权力再大一些,定能护你周全,让你不受半点委屈。” 阿鲁特氏点点头,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温暖与呵护,心中却满是绝望。她知道,这深宫之路,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而她,只能在这冰冷的牢笼中,苦苦挣扎,承受着无尽的委屈与折磨,不知何时才能迎来解脱。 窗外的雪花依旧飘落,寒风呼啸,坤宁宫内的暖意,终究抵不过深宫的寒凉。阿鲁特氏闭上双眼,泪水无声地流淌,她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凄凉与绝望,那凤冠上的珍珠,似也在为她的遭遇,无声地哭泣。 第2章 情断深宫,寒夜泣血 掌嘴之辱虽未成真,可慈禧那冰冷的眼神、狠戾的话语,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深深扎进阿鲁特氏的心底,连日来都挥之不去。自那日长春宫争执后,慈禧便彻底断了对她的容忍,刁难愈发变本加厉,连一丝遮掩都不愿再有,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满与怒意,都倾泻在她身上。 坤宁宫的冬日本就阴冷,如今更是被一层压抑的寒气笼罩。阿鲁特氏坐在窗边的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毯,却依旧觉得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入,冻得她骨头缝都疼。青禾端来一碗温热的姜汤,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中:“娘娘,趁热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阿鲁特氏抬手接过姜汤,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只在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转瞬便被无尽的凄凉取代。“青禾,你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她轻声问道,声音沙哑,眼底满是迷茫与痛苦,“我恪守本分,恭敬待上,用心辅佐皇上,打理后宫,可为何皇太后就是容不下我?” 青禾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自幼跟着阿鲁特氏,看着自家小姐从人人追捧的贵女,变成如今这副惶恐不安、满心委屈的模样,心里比谁都难受。“娘娘,您没有做错任何事,”青禾轻声道,“是皇太后太过偏心,太过强势,容不得皇上心里有您,容不得您分走一丝一毫的权力。” 阿鲁特氏轻轻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是皇上的母亲,是大清的皇太后,我终究是她的儿媳,为何要这般赶尽杀绝?难道就因为我不是她选中的皇后,就该承受这一切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却无处诉说。在这深宫之中,人人都畏惧慈禧的权势,即便有人同情她的遭遇,也无人敢站出来为她说话,连慈安太后,虽有心护她,却也碍于慈禧的气焰,只能偶尔提点几句,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她的处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阿鲁特氏心中一动,连忙擦干眼角的泪水,整理了一下衣衫,起身迎了上去。同治帝快步走进殿内,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却满是心疼。他走上前,一把握住阿鲁特氏的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眉头紧锁:“皇后,怎么又哭了?手这么凉,怎么不多穿点?” 阿鲁特氏摇摇头,强挤出一丝笑容:“臣妾没事,只是有些冷罢了。皇上今日下朝怎的这般早?” “朕惦记着你,便早些回来了。”同治帝牵着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下,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用掌心的温度为她取暖,“额娘近日有没有再为难你?” 听到“额娘”二字,阿鲁特氏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轻轻摇头:“没有,皇太后近日并未为难臣妾,皇上放心。”她不愿让同治帝再为自己操心,更不愿看到他因为自己与慈禧再起争执,只能将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底,独自承受。 同治帝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哪里会不知她在说谎。他叹了口气,柔声道:“皇后,你不必瞒着朕。朕知道,额娘定不会轻易放过你,可你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朕,朕就算拼尽全力,也会护着你。” 他的话语真挚而坚定,像一缕微光,照亮了阿鲁特氏灰暗的心房。她抬眸看向同治帝,眼底含着泪光,轻声道:“皇上,臣妾真的没事,只是不想让你为难。你夹在臣妾与皇太后之间,已经够辛苦了,臣妾不想再给你添乱。” 同治帝心中一酸,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傻丫头,你怎么会是添乱呢?你是朕的妻,是朕此生最重要的人,为你付出一切,朕都心甘情愿。皇后,委屈你了,让你跟着朕受了这么多苦。” 阿鲁特氏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与沉稳的心跳,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浸湿了他的龙袍。她知道,同治帝是真心待她,可这份真心,在慈禧的强权面前,终究太过脆弱,太过无力。就像冬日里的炉火,即便再温暖,也抵不过窗外呼啸的寒风,只能在狭小的空间里,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 往后的日子里,同治帝愈发频繁地留宿坤宁宫,尽可能地陪伴在阿鲁特氏身边,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可他的这份宠爱,不仅没有缓解慈禧的敌意,反而让慈禧更加愤怒,觉得阿鲁特氏是在故意挑拨她与儿子的关系,对她的刁难也愈发苛刻。 每日请安,慈禧总会找各种借口训斥她,有时是说她妆容不当,失了中宫体面;有时是说她打理后宫不力,让下人偷懒耍滑;甚至有时,会故意在她面前夸赞慧妃,贬低她,让她受尽屈辱。阿鲁特氏每次都恭敬地听着,不敢反驳一句,只能将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回到坤宁宫后,再独自偷偷落泪。 更过分的是,慈禧开始干涉同治帝的房事。只要得知同治帝留宿坤宁宫,第二日便会找借口将阿鲁特氏召到长春宫,厉声训斥她不知廉耻,蛊惑皇上沉迷儿女情长,耽误朝政;若是同治帝偶尔留宿其他妃嫔宫中,慈禧便会格外高兴,还会赏赐那些妃嫔财物,以此来羞辱阿鲁特氏。 次数多了,阿鲁特氏也渐渐明白了慈禧的用意。她知道,慈禧是想逼着她疏远同治帝,逼着皇上冷落她,转而宠幸慧妃。她不愿让同治帝为难,更不愿因为自己,让皇上与慈禧的关系愈发僵化。于是,每当同治帝留宿坤宁宫时,她都会故意找借口推脱,说自己身体不适,让皇上前往其他妃嫔宫中。 同治帝自然知晓她的心思,心中满是心疼与无奈。他多次劝说阿鲁特氏,让她不必在意慈禧的看法,可阿鲁特氏始终坚持,不愿让他为难。久而久之,同治帝也渐渐心灰意冷,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因为母亲的刁难,整日活在惶恐与委屈之中,却无能为力,心中的痛苦与愤怒,无处发泄。 渐渐地,同治帝开始不再入后宫。他既不愿冷落阿鲁特氏,又不愿违背她的心意,更不愿让慈禧称心如意,只能选择逃避。每日下朝后,他便独自一人待在养心殿,批阅奏折到深夜,偶尔会召恭亲王长子载澄与翰林院检讨王庆祺入宫,陪他说话解闷。 载澄与王庆祺二人,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见同治帝心中烦闷,便故意引诱他,说宫外的世界如何热闹,如何有趣,劝说他微服私游,放松心情。同治帝本就对这冰冷压抑的深宫感到厌倦,又被心中的苦闷所困扰,经不起二人的引诱,便答应了下来。 自此以后,同治帝便经常借着出宫巡查的名义,偷偷换上便服,跟着载澄与王庆祺二人,流连于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出入那些风月场所。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逃避深宫的烦恼,发泄心中的苦闷,却不知,这早已为他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阿鲁特氏得知同治帝经常微服私游的消息后,心中满是担忧与不安。她多次劝说同治帝,让他莫要再出宫游荡,专心朝政,保重龙体,可同治帝每次都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依旧我行我素。她知道,同治帝是因为她,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却又无能为力。 这一日,阿鲁特氏前往长春宫请安,刚走进殿内,便看到慈禧坐在宝座上,面色阴沉,眼神冰冷地看着她,身旁的慧妃,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 “臣妾阿鲁特氏,给皇太后请安。”阿鲁特氏恭敬地行礼,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慈禧太后没有让她起身,只是冷冷地说道:“阿鲁特氏,你可知罪?” 阿鲁特氏心中一惊,连忙回道:“臣妾不知,还请皇太后明示。” “不知?”慈禧太后冷哼一声,声音冰冷刺骨,“皇上近日经常微服私游,流连于风月场所,荒废朝政,败坏皇家颜面,你身为皇后,不仅不加以劝阻,反而纵容皇上,你说,你该不该定罪?” 阿鲁特氏连忙跪下:“皇太后,臣妾知晓皇上微服私游之事,也曾多次劝说皇上,可皇上不听,臣妾也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慈禧太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说道,“你是皇后,辅佐皇上是你的本分!皇上不听你的劝说,只能说明你无能!若不是你整日惹皇上心烦,皇上怎会不愿待在宫中,跑去那些肮脏之地?阿鲁特氏,这一切的过错,都在你身上!” 阿鲁特氏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流淌,满心的委屈与冤枉,却无从辩解。她知道,慈禧是故意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身上,无论她如何解释,都是徒劳。 “皇太后,臣妾真的尽力了,臣妾真的劝过皇上,可皇上……”她哽咽着说道,声音带着哭腔,却被慈禧无情地打断。 “够了!”慈禧太后厉声喝道,“本宫不想听你的辩解!今日,本宫便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身为皇后,该尽的本分是什么!来人,给本宫掌嘴!这次,谁也别想护着她!” 话音刚落,两名太监便快步走上前来,眼神凶狠地看着阿鲁特氏,扬起手掌,便朝着她的脸颊打去。 “啪!啪!”两声清脆的响声,响彻整个长春宫。 阿鲁特氏只觉得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出身显赫,自幼便是众人捧在手心的贵女,何时受过这般屈辱?这两巴掌,不仅打在了她的脸上,更打在了她的心上,让她彻底感受到了慈禧的狠心与残忍,也让她对这深宫,对这帝王家,彻底绝望。 “皇太后,臣妾知错了……求皇太后饶过臣妾……”她哽咽着哀求道,声音微弱,满是绝望。 慈禧太后看着她脸颊红肿、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更加愤怒:“知错?你早该知错了!今日本宫便让你长长记性,往后若是再敢纵容皇上,败坏皇家颜面,本宫定废了你这个皇后!” 慧妃站在一旁,看着阿鲁特氏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炫耀与嘲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同治帝焦急的声音:“额娘,住手!”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同治帝快步走进屋内,看到跪在地上、脸颊红肿的阿鲁特氏,心疼不已,怒火中烧,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怒视着慈禧太后:“额娘!您为何要这般对皇后?皇后究竟做错了什么,您要如此羞辱她!” 慈禧太后见同治帝再次为了阿鲁特氏顶撞自己,心中怒意更甚:“皇上!她纵容你微服私游,荒废朝政,败坏皇家颜面,本宫教训她几句,有何不妥?你一次次为了她顶撞本宫,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母亲!” “微服私游是朕自己的主意,与皇后无关!”同治帝厉声说道,声音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委屈,“是朕厌倦了这深宫的压抑,是朕想逃避这一切,与皇后没有半点关系!额娘,您为何总是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皇后身上?您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吗?她是您的儿媳,是中宫皇后,您这般当众羞辱她,难道就不怕有损皇家颜面吗?” “皇家颜面?”慈禧太后冷笑一声,“皇上你微服私游,流连风月场所,那才是败坏皇家颜面!阿鲁特氏身为皇后,未能尽到辅佐之责,本宫教训她,就是为了维护皇家颜面!皇上,你若是再敢为她顶撞本宫,本宫便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慈禧太后的话语,狠戾而决绝,像一把冰冷的刀,深深扎进同治帝与阿鲁特氏的心底。 同治帝看着慈禧太后凶狠的眼神,心中满是绝望。他知道,母亲说到做到,若是自己再坚持下去,母亲真的会对皇后下毒手。他看着身旁脸颊红肿、泪流满面的阿鲁特氏,心疼不已,却又无能为力。他是帝王,却连自己心爱的妻子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委屈、受羞辱,这种无力感,让他痛苦万分。 阿鲁特氏靠在同治帝怀中,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心中满是绝望与凄凉。她知道,同治帝已经尽力了,是她自己命不好,生不逢时,遇到了慈禧这样的恶婆婆,落入了这冰冷的深宫牢笼。她看着慈禧太后冰冷的眼神,看着慧妃得意的笑容,心中的绝望越来越深,那脸颊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皇上,别说了……”阿鲁特氏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未能尽到皇后的本分,未能劝住皇上,皇太后教训得对……” “皇后,不是你的错,是朕的错,是朕对不起你……”同治帝哽咽着说道,泪水忍不住滑落,滴落在阿鲁特氏的脸颊上,与她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冰冷而苦涩。 慈禧太后看着两人相拥而泣的模样,心中满是厌恶与愤怒,冷哼一声:“哼,你们倒是情深意重!阿鲁特氏,今日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本宫暂且饶了你,可你给本宫记住,往后若是再敢惹皇上分心,耽误朝政,本宫定不饶你!皇上,你也给本宫记住,若是再敢微服私游,败坏皇家颜面,本宫便废了你这个皇上!” 说完,慈禧太后便拂袖而去,留下同治帝与阿鲁特氏站在屋内,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阿鲁特氏靠在同治帝怀中,浑身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脸颊上的疼痛依旧清晰,心底的绝望与凄凉,更是让她无法呼吸。她知道,经过今日之事,慈禧对她的恨意,只会更深,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甚至可能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同治帝紧紧抱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红肿的脸颊,心疼地说道:“皇后,疼吗?都是朕不好,都是朕没用,没能护好你……” 阿鲁特氏摇摇头,哽咽着说道:“皇上,不疼……臣妾不疼……只是臣妾觉得,这深宫太冷了,太可怕了……臣妾真的撑不下去了……” “皇后,别胡说!”同治帝连忙说道,声音带着哭腔,“有朕在,朕定会护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朕都会陪着你,你别放弃,好不好?” 阿鲁特氏看着同治帝满是泪水的眼睛,心中满是不舍与心疼。她舍不得离开同治帝,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深情,可她更害怕,自己会成为同治帝的拖累,害怕慈禧会因为自己,对同治帝不利。她知道,自己留在这深宫之中,只会让同治帝更加为难,只会让两人都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皇上,臣妾……”她想说些什么,却喉咙哽咽,话不成句,只能将头埋在同治帝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同治帝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哭泣,泪水也忍不住滑落,心中满是痛苦与绝望。他知道,这深宫之路,已经越来越难走,而他与皇后的命运,也早已被注定,只能在这冰冷的牢笼中,苦苦挣扎,承受着无尽的委屈与折磨,不知何时才能迎来解脱。 回到坤宁宫后,同治帝让人拿来了消肿的药膏,亲自为阿鲁特氏涂抹在红肿的脸颊上。他的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愧疚。 “皇上,臣妾没事,过几日便好了。”阿鲁特氏轻声说道,试图安慰他。 同治帝摇摇头,哽咽着说道:“皇后,都是朕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朕发誓,总有一天,朕会让额娘对我们妥协,会护你周全,让你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阿鲁特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满是感动,却也满是绝望。她知道,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在慈禧的强权面前,终究难以实现。可她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臣妾相信皇上,臣妾会等,等皇上护臣妾周全的那一天。” 可她不知道,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将她与同治帝,一步步推向更深的深渊,走向那无法挽回的悲剧。 自那日长春宫争执后,同治帝便不再微服私游,每日都留在宫中,要么批阅奏折,要么陪伴在阿鲁特氏身边。可他心中的苦闷与压抑,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深。他看着阿鲁特氏因为自己,整日活在惶恐与委屈之中,却无能为力,心中的痛苦,让他日渐憔悴,身体也渐渐变得虚弱起来。 阿鲁特氏看着同治帝日渐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与心疼。她每日都精心为同治帝准备膳食,悉心照料他的起居,试图让他开心起来,可同治帝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眼底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 这一日,同治帝在批阅奏折时,突然感到头晕目眩,浑身无力,手中的朱笔掉落在地。太监们见状,连忙将他扶起,派人去请太医。 阿鲁特氏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连忙赶到养心殿。看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的同治帝,她心疼不已,泪水瞬间滑落,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皇上,你怎么了?你别吓臣妾……” 同治帝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阿鲁特氏满是泪水的脸庞,虚弱地笑了笑,轻声道:“皇后,别怕,朕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很快,太医便赶到了,为同治帝诊脉。太医们诊脉后,脸色都变得十分凝重,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不安。 慈禧与慈安太后得知消息后,也连忙赶到了养心殿。看到同治帝虚弱的模样,慈禧的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反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而慈安太后,则满是担忧与心疼。 “太医,皇上的病情如何?”慈安太后焦急地问道。 太医们连忙跪下,恭敬地回道:“回太后,皇上龙体欠安,脉象紊乱,似是忧思过度,气血亏损所致,还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慈禧太后冷哼一声,眼神冰冷地看了阿鲁特氏一眼,说道:“哼,都是因为某些人,让皇上整日心烦意乱,才会弄成如今这副模样!” 阿鲁特氏心中一紧,连忙跪下:“皇太后,臣妾知错,是臣妾未能好好照顾皇上,还请皇太后责罚。” “责罚你有什么用?能让皇上的身体好起来吗?”慈禧太后厉声说道,“从今日起,你不准再靠近皇上,皇上的起居饮食,都由慧妃负责,你好好待在坤宁宫反省,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踏出坤宁宫一步!” “额娘!不可!”同治帝虚弱地说道,“皇后是真心待朕,照顾朕,朕只想让皇后陪着朕……” “皇上,你现在身体虚弱,需要好生静养,阿鲁特氏留在你身边,只会让你分心,不利于病情恢复。”慈禧太后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慧妃懂事乖巧,定会好好照顾你,你就安心养病。” 说完,慈禧太后便让人将阿鲁特氏拉出去,强行送回坤宁宫,并下令,没有她的命令,不准阿鲁特氏踏出坤宁宫一步。 “皇上!皇上!”阿鲁特氏挣扎着,哭喊着,却被太监们强行拉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治帝躺在榻上,无能为力。 同治帝看着阿鲁特氏被强行带走,心中满是痛苦与愤怒,想要起身去追,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泪水忍不住滑落,心中满是绝望。他知道,母亲这是故意要将他与皇后分开,要断了他最后的念想。 回到坤宁宫后,阿鲁特氏被软禁起来,身边的侍女也被换成了慈禧的人,日夜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整日坐在窗边,望着养心殿的方向,满心的担忧与思念,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她不知道同治帝的病情如何,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更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雪花飘落,将整个紫禁城都裹在一片白色的凄凉之中。阿鲁特氏闭上双眼,泪水无声地流淌,心中满是绝望与凄凉。她知道,自己与同治帝的缘分,或许就要走到尽头了,而她的命运,也早已注定,只能在这冰冷的牢笼中,孤独地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担忧,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这深宫之夜,寒冷而漫长,她的泪水,早已浸湿了衣襟,也浸湿了那颗破碎的心。 第3章 生死相隔,孤影泣魂 坤宁宫的宫门被牢牢锁住,鎏金的门环上落了层薄尘,连带着殿内的空气都透着死寂的寒凉。阿鲁特氏被软禁的第三日,窗外的雪终于停了,可寒风依旧呼啸,刮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整日枯坐在窗边的榻上,目光死死盯着养心殿的方向,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自那日被强行送回坤宁宫后,她便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满心都是同治帝的身影,担忧他的病情,思念他的温度,连脸颊上未消的红肿,都早已忘了疼痛。 “娘娘,您多少吃点东西,”青禾端着一碗稀粥,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皇上若是知道了,定会心疼的。” 阿鲁特氏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而麻木,轻轻摇了摇头:“我吃不下……青禾,你说,皇上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的病有没有好转?慧妃会不会好好照顾他?” 她一遍遍地追问,语气里满是焦灼与不安,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自己心上。她怕,怕同治帝的病情加重,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更怕慈禧会借着照顾皇上的名义,对他不利。 青禾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只能强忍着心痛,轻声安慰:“娘娘,您别担心,皇上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慧妃就算再不好,也不敢在皇上面前放肆,定会好好照顾皇上的。” 可这些安慰,终究太过苍白,根本无法驱散阿鲁特氏心底的恐惧与担忧。她知道,慈禧心狠手辣,为了权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是皇上的病情影响到她的权力,她绝不会手下留情。而自己被软禁在坤宁宫,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根本无法保护他,这种无力感,比自身遭受的折磨更让她痛苦。 每日清晨,她都会早早起身,趴在窗棂上,盼着能听到一丝关于同治帝的消息,可每次都只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连个传话的太监都见不到。慈禧派来的宫女太监,一个个面色冷漠,对她的询问要么置之不理,要么冷言冷语,根本不肯透露半点关于同治帝的病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鲁特氏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也越来越黯淡,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依旧强撑着,每日趴在窗棂上,望着养心殿的方向,不肯放弃一丝希望,她坚信,同治帝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来接她,一定会护她周全。 可现实,终究比想象中更残酷。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坤宁宫的宫门突然被打开,一名太监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手里端着一些衣物。 阿鲁特氏见状,心中猛地一紧,连忙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声音颤抖着问道:“公公,是不是皇上……皇上他有消息了?” 太监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皇后娘娘,皇上……皇上龙体违和,病情加重,太医们束手无策,太后娘娘让您……即刻前往养心殿,见皇上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阿鲁特氏的心上,让她浑身一颤,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公公,你说什么?”她声音颤抖着,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你再说一遍……皇上他怎么了?你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皇上他那么年轻,那么好,怎么会……怎么会……” 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险些摔倒在地。青禾连忙上前扶住她,心疼地哭道:“娘娘,您别激动,您保重身体……” 太监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娘娘,奴才不敢欺瞒您,皇上的病情确实十分严重,太医们已经尽力了,您还是快些收拾一下,随奴才前往养心殿,再晚……恐怕就真的见不到了。” 听到太监的话,阿鲁特氏才彻底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心中的希望瞬间崩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痛苦。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榻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穿透了坤宁宫的死寂,在寒风中回荡,让人听着心碎。 “皇上……皇上……你怎么能丢下臣妾……你答应过臣妾,会护臣妾周全,会陪着臣妾……你怎么能食言……”她哽咽着,一遍遍呼喊着同治帝的名字,泪水浸湿了衣衫,也浸湿了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青禾连忙上前,为她擦拭泪水,轻声道:“娘娘,您别哭了,快些收拾一下,去见皇上最后一面,别让皇上等急了。” 阿鲁特氏点点头,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在青禾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她颤抖着伸出手,让青禾为自己梳妆,可她的手却抖得厉害,连一支发簪都握不住。青禾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只能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头发,换上一身得体的宫装。 梳妆完毕后,阿鲁特氏看着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眼底满是绝望。她曾经端庄清丽,眉眼间满是温婉,可如今,却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满脸的泪痕,早已没了往日的光彩。她知道,自己这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快点见到同治帝,只想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有最后一刻。 在太监的带领下,阿鲁特氏一步步朝着养心殿走去。一路上,寒风呼啸,刮得她脸颊生疼,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她的脑海里,满是与同治帝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温馨的画面,那些甜蜜的话语,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深深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痛不欲生。 养心殿内,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殿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太医们跪在地上,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慈安太后坐在榻边,满脸泪痕,眼神里满是悲痛与不舍。慈禧太后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悲伤,眼底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同治帝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双眼紧闭,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他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显得单薄,仿佛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 阿鲁特氏刚走进殿内,看到榻上虚弱的同治帝,便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了过去,跪在榻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声音哽咽着:“皇上……皇上……臣妾来了……你醒醒……你看看臣妾……”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思念,一遍遍呼喊着同治帝的名字,希望能唤醒他。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同治帝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到她憔悴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愧疚,他虚弱地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息。 “皇上……”阿鲁特氏紧紧握着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他微弱的温度,泪水更加汹涌,“皇上,你别离开臣妾……臣妾不能没有你……你答应过臣妾,会护臣妾周全,会陪着臣妾,你不能食言……” 同治帝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庞,心中满是心疼与愧疚。他想抬手,为她擦拭泪水,可却浑身无力,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尽全力,轻声说道:“皇后……委屈……委屈你了……是朕……是朕没用……没能护好你……”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阿鲁特氏的心上,让她哭得更凶了。 “皇上,不委屈……臣妾不委屈……”她哽咽着说道,“只要能陪着皇上,臣妾做什么都愿意……皇上,你好好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 同治帝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舍。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眼前这个深爱的女子。他知道,自己一旦离开,慈禧绝不会放过她,她的命运,定会无比凄惨。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皇后……”他用尽全力,再次开口,声音沙哑,“朕走以后……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找机会……离开这深宫……好好照顾自己……” “皇上,臣妾不活了……”阿鲁特氏哭着说道,“你若是走了,臣妾留在这深宫之中,还有什么意义?臣妾会陪着你,无论你去哪里,臣妾都跟着你……” “不可……”同治帝连忙说道,眼中满是焦急,“皇后……你不能死……你要好好活下去……为了朕……好好活下去……”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可他还是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哪怕受尽委屈,也要活着。他不想让她为自己殉情,不想让她落得凄惨的下场。 慈禧太后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拥而泣的模样,心中满是厌恶与不耐烦,她冷声说道:“皇上,你身体虚弱,不宜多说废话,还是好好歇息。” 同治帝瞪了慈禧一眼,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再次看向阿鲁特氏,眼中满是不舍与愧疚。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也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永远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同治帝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也越来越浑浊。他看着阿鲁特氏,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猛地一松,头微微偏向一侧,双眼永远地闭上了。 “皇上!皇上!”阿鲁特氏大声呼喊着,摇晃着他的身体,可他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身体也渐渐变得冰冷。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哭声,慈安太后哭得撕心裂肺,太医们也纷纷低下头,面露悲痛。 只有慈禧太后,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眼中满是得意与算计。同治帝的死,对她来说,不是悲痛,而是一个巩固权力的绝佳机会。 阿鲁特氏紧紧抱着同治帝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哭声凄厉而绝望,让人听着心碎。她不敢相信,那个曾经温柔待她、承诺护她周全的少年天子,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她,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冰冷的深宫之中,面对慈禧的刁难与折磨,面对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皇上……你怎么能丢下臣妾……你怎么能……”她哽咽着,一遍遍呼喊着同治帝的名字,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晕厥过去。 青禾连忙上前,想要扶起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别碰我……让我再陪陪皇上……最后陪陪他……” 她的声音沙哑而绝望,眼神空洞地看着同治帝冰冷的脸庞,心中满是绝望与凄凉。她知道,同治帝走了,她的天,也塌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护着她,再也没有人会心疼她,她只能一个人,在这冰冷的牢笼中,承受着无尽的委屈与折磨,直到生命的尽头。 慈禧太后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冷声说道:“阿鲁特氏,皇上已经驾崩,你身为皇后,当以大局为重,莫要再哭哭啼啼,失了中宫的体面。” 阿鲁特氏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慈禧太后,眼中满是愤怒与恨意。她知道,同治帝的死,虽然表面上是因病重,可实际上,与慈禧的刁难、与这深宫的压抑,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若不是慈禧处处刁难她,若不是慈禧逼着她与同治帝分离,若不是这深宫太过冰冷压抑,同治帝怎会忧思过度,怎会染上恶疾,怎会英年早逝? “是你……都是你!”阿鲁特氏声音沙哑地说道,眼中满是血丝,“是你害死了皇上!是你处处刁难臣妾,逼着臣妾与皇上分离,是你让皇上忧思过度,染上恶疾!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她积压了许久的愤怒与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不顾尊卑,大声斥责着慈禧太后。 慈禧太后脸色一沉,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厉声说道:“阿鲁特氏!你放肆!皇上驾崩,你不仅不知悲痛,反而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本宫!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就是不想活了!”阿鲁特氏大声说道,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皇上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杀了我!我要去找皇上!我要陪着皇上!” 说完,她便猛地朝着旁边的柱子撞去,想要自尽。 青禾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她,哭道:“娘娘,不可!您不能死!皇上让您好好活下去,您不能辜负皇上的期望!” 太监宫女们也连忙上前,将她死死拉住,不让她自尽。 慈禧太后看着她疯狂的模样,眼中满是厌恶与算计。她知道,阿鲁特氏现在对自己充满了恨意,留着她,始终是个隐患。可如今皇上刚驾崩,若是阿鲁特氏自尽,定会引起朝野上下的议论,对自己不利。她必须想个办法,让阿鲁特氏“心甘情愿”地去死,还不能让自己落下骂名。 “阿鲁特氏,你给本宫冷静点!”慈禧太后厉声说道,“皇上刚驾崩,国丧期间,你若是自尽,便是大逆不道,不仅会连累你的家族,还会让皇上死不瞑目!你若是真的心疼皇上,便好好活着,为皇上守灵,为皇上祈福,这才是你该做的!” 阿鲁特氏挣扎着,想要挣脱众人的束缚,可她身体虚弱,根本无力反抗。她看着慈禧太后冰冷的眼神,看着众人阻拦的模样,心中满是绝望与凄凉。她知道,慈禧说得对,自己若是自尽,定会连累家族,定会让皇上死不瞑目。可她真的不想活了,没有了同治帝,这深宫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地狱,一个让她生不如死的地狱。 “放开我……让我去找皇上……”她哽咽着,声音微弱,眼中满是绝望,泪水再次滑落,滴落在同治帝冰冷的身体上。 慈安太后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上前,轻声安慰:“皇后,你别冲动,皇上已经走了,你就算自尽,也换不回皇上的性命。你听本宫一句劝,好好活着,为皇上守灵,为皇上祈福,这才是对皇上最好的交代。本宫会护着你,绝不会让你再受太多委屈。” 可慈安太后的安慰,终究太过无力。在慈禧的强权面前,她的保护,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阿鲁特氏知道,自己就算活着,也只会受尽慈禧的折磨,生不如死。可她看着同治帝冰冷的脸庞,想到他临终前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嘱托,心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自尽的念头。她知道,自己不能辜负同治帝的期望,不能连累家族,她只能好好活着,在这冰冷的深宫之中,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为同治帝守灵,为他祈福。 可她不知道,这只是她悲剧的开始。慈禧早已为她准备好了更残酷的命运,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同治帝驾崩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紫禁城,传遍了整个大清。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众人纷纷为这位英年早逝的帝王感到惋惜。可惋惜之余,更多的人,却在关注着皇位的继承,关注着慈禧太后的动向。 慈禧太后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同治帝驾崩后不久,她便联合恭亲王奕欣,不顾朝野上下的反对,强行立醇亲王奕譞的儿子载湉为帝,也就是光绪帝。光绪帝年仅四岁,根本无法亲政,朝政大权,再次落入了慈禧太后的手中。 而阿鲁特氏,作为同治帝的皇后,在光绪帝继位后,便成了“皇嫂”,地位尴尬,既不是太后,也不是皇后,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她失去了同治帝的宠爱,失去了中宫皇后的权力,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彻底沦为了慈禧太后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同治帝的灵堂,设在乾清宫内。阿鲁特氏每日都穿着素色的丧服,跪在灵堂前,为同治帝守灵。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日以泪洗面,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也越来越空洞,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青禾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疼不已,每日都劝她多少吃点东西,可她却始终不肯,只是一遍遍抚摸着同治帝的灵位,一遍遍呼喊着他的名字,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绝望。 慈禧太后偶尔会来灵堂看看,每次看到阿鲁特氏憔悴不堪的模样,眼中都满是厌恶与算计,却从未说过一句安慰的话,反而有时还会故意说些刺激她的话,让她更加痛苦。 “阿鲁特氏,皇上已经走了,你就算再怎么哭,也换不回他的性命。”慈禧太后冷声说道,“你身为皇嫂,当以大局为重,好好打理自己的身体,莫要让朝野上下笑话。” 阿鲁特氏没有理会她,依旧跪在灵堂前,眼神空洞地看着同治帝的灵位,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慈禧太后见她不理会自己,心中更加愤怒,却也懒得与她计较。她知道,阿鲁特氏活不了多久了,她的身体早已垮了,精神也早已崩溃,就算自己不动手,她也撑不了多久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鲁特氏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她每日都跪在灵堂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静静地看着同治帝的灵位,脑海里满是与同治帝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温馨的画面,那些甜蜜的话语,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深深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痛不欲生。 这一日,阿鲁特氏跪在灵堂前,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娘娘!娘娘!”青禾见状,连忙上前扶起她,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太监宫女们也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掐她的人中,想要唤醒她。 过了许久,阿鲁特氏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浑浊,呼吸微弱,看着青禾满是泪水的脸庞,虚弱地笑了笑,轻声说道:“青禾……我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 “娘娘,您都这样了,还说没事!”青禾哭着说道,“您快些吃点东西,再这样下去,您真的会撑不住的!” 阿鲁特氏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再次看向同治帝的灵位,眼中满是思念与不舍:“青禾……我想皇上了……我想去找他……” “娘娘,不可!”青禾哭着说道,“您不能死!您答应过皇上,要好好活下去的!您不能辜负皇上的期望!” 阿鲁特氏看着青禾,眼中满是愧疚与无奈:“青禾……我对不起皇上……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这深宫太冷了……太可怕了……我想去找皇上……我想和他在一起……”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青禾的心上,让她哭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慈禧太后派人传来旨意,让阿鲁特氏前往长春宫见她。 青禾见状,心中猛地一紧,连忙说道:“娘娘,慈禧太后肯定没安好心,您别去!” 阿鲁特氏轻轻摇了摇头,虚弱地说道:“我必须去……我倒要看看……她还想对我做什么……” 说完,她便在青禾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长春宫走去。她的脚步踉跄,身体虚弱,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丝绝望,也带着一丝不甘。 她知道,这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可她不在乎,她早已厌倦了这冰冷的深宫,厌倦了这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去找同治帝,与他团聚。 长春宫内,暖意融融,却透着压抑的气息。慈禧太后端坐在宝座上,面色阴沉,眼神冰冷地看着走进来的阿鲁特氏。 阿鲁特氏在青禾的搀扶下,缓缓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地说道:“臣妾阿鲁特氏,参见皇太后。” 慈禧太后没有让她起身,只是冷冷地说道:“阿鲁特氏,皇上已经驾崩,新帝已经继位,你身为皇嫂,当恪守本分,好好待在自己的宫中,莫要再惹是生非。” “臣妾谨记皇太后教诲。”阿鲁特氏轻声说道,眼神空洞,没有丝毫波澜。 慈禧太后看着她虚弱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缓缓说道:“阿鲁特氏,你与皇上情深意重,如今皇上走了,你肯定也很伤心。本宫知道,你在这深宫之中,也过得十分委屈。本宫念在你是皇上的遗孀,便给你一个体面,你自行了断,这样,你也能早日与皇上团聚,也不会再受这深宫的折磨。” 慈禧太后的话语,冰冷而残忍,像一把冰冷的刀,深深扎在阿鲁特氏的心上。她知道,慈禧终究还是不肯放过她,终究还是要置她于死地。 “你果然……还是不肯放过我……”阿鲁特氏声音沙哑地说道,眼中满是愤怒与恨意,“慈禧,你这个毒妇!你害死了皇上,现在又要逼死我!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报应?”慈禧太后冷笑一声,“在这深宫之中,权力就是一切,本宫手握大权,谁敢对本宫怎么样?阿鲁特氏,你还是识相点,自行了断,这样,你还能保留一丝体面,你的家族,也能得以保全。若是你不肯,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你的家族,也会跟着你一起遭殃!” 慈禧太后的话语,充满了威胁与恐吓,让阿鲁特氏心中满是绝望。她知道,慈禧说到做到,若是自己不肯自行了断,她定会对自己的家族下手,定会让自己生不如死。 她看着慈禧太后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得意的笑容,心中满是愤怒与不甘。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就这样被慈禧折磨致死,可她却无能为力。她没有权力,没有依靠,只能任由慈禧摆布。 “好……我答应你……”阿鲁特氏声音沙哑地说道,眼中满是绝望与凄凉,“我自行了断……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慈禧太后冷冷地说道。 “我要与皇上合葬,”阿鲁特氏看着慈禧太后,眼中满是坚定,“我要永远陪着皇上,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慈禧太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本宫答应你,待你死后,会将你与皇上合葬在惠陵,让你永远陪着皇上。” 得到慈禧的承诺后,阿鲁特氏缓缓站起身,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心中满是绝望与凄凉。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想起了与同治帝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温柔的笑容,想起了他坚定的承诺,泪水再次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皇上……臣妾来陪你了……”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思念与不舍。 说完,她便在青禾的搀扶下,缓缓转身,一步步朝着坤宁宫走去。她的脚步踉跄,身体虚弱,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死亡。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因为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能见到同治帝,很快就能摆脱这冰冷的深宫,与他永远团聚。 回到坤宁宫后,阿鲁特氏让青禾为自己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宫装,然后坐在窗边的榻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青禾,”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我走以后,你就离开这深宫,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来了。” “娘娘,您别说了!”青禾哭着说道,“臣妾不走,臣妾要陪着娘娘,臣妾要和娘娘一起走!” “傻丫头,”阿鲁特氏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跟着我一起受苦了。我走以后,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替我好好为皇上祈福。” 青禾哭着摇摇头,不肯答应。 阿鲁特氏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与不舍,却也不再劝说。她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祝福她,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摆脱这深宫的折磨。 过了许久,阿鲁特氏从怀中拿出一小块金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它。这是同治帝生前送给她的,她一直贴身带着,视若珍宝。如今,她要带着这块金子,去找同治帝,与他永远团聚。 她深吸一口气,将金子放入口中,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金子冰冷而坚硬,卡在她的喉咙里,让她呼吸困难,痛苦万分。可她却没有丝毫挣扎,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脑海里满是与同治帝相处的点点滴滴,嘴角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笑容。 “皇上……臣妾来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便彻底没了气息。 青禾看着她倒在榻上,再也没有任何回应,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坤宁宫的每一个角落。 阿鲁特氏,这位出身显赫、端庄知书的皇后,这位与同治帝情深意重的女子,最终还是没能摆脱命运的捉弄,被慈禧太后逼死在这冰冷的深宫之中,年仅二十二岁。她的一生,短暂而悲惨,充满了委屈与折磨,最终只能以吞金自尽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与心爱的人永远团聚。 她的死,是大清后宫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她用自己的生命,谱写了一曲感人至深的爱情悲歌,也让世人看到了慈禧太后的狠心与残忍,看到了深宫之中女子的悲惨命运。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坤宁宫内,却只剩下无尽的死寂与凄凉。阿鲁特氏的身体,静静地躺在榻上,脸上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笑容,仿佛在梦中,与心爱的同治帝,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再也没有了慈禧的刁难,再也没有了深宫的折磨,只有无尽的温暖与甜蜜。 第4章 惠陵埋骨,死后无安 阿鲁特氏吞金自尽的消息,像一阵刺骨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紫禁城。宫人太监们私下议论,眼中满是惋惜与畏惧,惋惜这位端庄贤淑的皇后英年早逝,畏惧慈禧太后的狠戾无情。可无人敢公开为她鸣冤,更无人敢质疑她的死因,只能在心底默默哀叹她的悲惨命运。 慈安太后得知消息后,悲痛不已,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她看着阿鲁特氏冰冷的遗体,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心中满是愧疚与无力。她曾承诺会护着阿鲁特氏,可最终还是没能阻止慈禧的毒手,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子,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可她终究斗不过手握大权的慈禧,只能在心中默默为阿鲁特氏祈福,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能与同治帝团聚,不再受半点委屈。 慈禧太后得知阿鲁特氏自尽的消息后,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与悲痛,反而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心腹太监李莲英在一旁谄媚地说道:“太后娘娘英明,这下终于除去了心头大患,往后再也无人敢与娘娘作对,朝政大权,永远掌握在娘娘手中。” 慈禧太后冷哼一声,眼神冰冷地说道:“不过是个没用的女人罢了,也配成为本宫的心头大患?她能体面地自尽,已是本宫对她最大的恩赐。传旨下去,追封阿鲁特氏为孝哲毅皇后,按皇后礼仪下葬,与同治帝合葬惠陵,也好堵住朝野上下的悠悠众口。” “奴才遵旨。”李莲英连忙恭敬地应道,心中对慈禧的狠戾更加畏惧。 阿鲁特氏的葬礼,办得看似隆重,实则冷清。没有昔日的繁华热闹,没有朝臣的真心哀悼,只有冰冷的礼仪,只有虚伪的祭奠,像一场讽刺的闹剧。她的遗体被安放在梓宫之中,身上穿着华丽的皇后朝服,脸上覆盖着一层薄纱,遮住了她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也遮住了她短暂一生的悲惨与凄凉。 青禾寸步不离地守在梓宫旁,整日以泪洗面,眼神空洞而麻木。她看着自家娘娘冰冷的遗体,心中满是悲痛与不舍。她想起了娘娘入宫前的明媚笑容,想起了娘娘与皇上相处的温馨时光,想起了娘娘在深宫之中遭受的种种委屈与折磨,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淌。她恨慈禧的狠戾无情,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娘被折磨致死,连死后都得不到片刻安宁。 送葬队伍缓缓离开紫禁城,朝着位于遵化马兰峪的惠陵走去。一路上,寒风呼啸,黄沙漫天,像是在为这位悲惨的皇后,奏响一曲凄凉的挽歌。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送葬队伍经过,眼中满是惋惜与同情,纷纷低声哀叹:“多好的一位皇后啊,年纪轻轻就没了,真是可怜……” 可这些同情与惋惜,终究太过苍白,无法改变阿鲁特氏悲惨的命运,也无法为她的灵魂,带来丝毫慰藉。 惠陵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却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同治帝的梓宫早已安放在地宫之中,等待着与他心爱的皇后团聚。阿鲁特氏的梓宫被缓缓送入地宫,与同治帝的梓宫并排安放,终于实现了她生前的愿望,能够永远陪伴在心爱的人身边。 地宫之中,灯火摇曳,光线昏暗,冰冷的石壁上刻着精美的图案,却无法驱散这里的寒意与死寂。青禾跪在梓宫前,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沙哑地说道:“娘娘,皇上,你们终于团聚了,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打扰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在另一个世界,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受半点委屈了……” 说完,她便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地宫。她知道,这里是娘娘与皇上最后的归宿,也是她们唯一能得到安宁的地方。她会永远记住娘娘的恩情,永远为娘娘与皇上祈福,希望她们在另一个世界,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地宫的石门缓缓关闭,将阿鲁特氏与同治帝的遗体,永远封存在了这冰冷的地下。从此,她们便在这黑暗的地宫之中,相依相伴,远离了深宫的纷争,远离了慈禧的刁难,远离了世间的一切痛苦与折磨。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大清王朝早已覆灭,昔日的繁华与荣耀,都已成为过眼云烟。惠陵也渐渐被世人遗忘,只剩下冰冷的建筑,在岁月的侵蚀下,渐渐变得破败不堪。 可谁也没有想到,几十年后的一场浩劫,会让阿鲁特氏死后都不得安宁,遭受了比生前更残忍的折磨。 1945年,抗日战争刚刚结束,社会动荡不安,盗匪横行。一群贪婪的盗匪,盯上了惠陵,他们知道,这座皇陵之中,埋藏着无数的金银珠宝,若是能盗掘成功,便能一夜暴富。 这群盗匪手持工具,不顾皇陵的庄严与神圣,强行炸开了惠陵的地宫石门,闯入了这座尘封已久的地下宫殿。地宫之中,一片狼藉,同治帝与阿鲁特氏的梓宫,被他们强行撬开,里面的金银珠宝,被洗劫一空。 盗匪们在洗劫完珠宝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阿鲁特氏的遗体。他们听说,阿鲁特氏是吞金自尽的,体内一定藏有金子。于是,这群丧心病狂的盗匪,竟然手持利刃,朝着阿鲁特氏的遗体狠狠划去,将她的腹部剖开,想要从她的体内取出金子。 阿鲁特氏的遗体,因为特殊的保存方式,时隔几十年,依旧完好无损,面色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可这群盗匪,却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反而更加疯狂。他们残忍地剖开她的腹部,将她的内脏全部掏出,翻来覆去地寻找金子,却一无所获。 原来,阿鲁特氏吞入腹中的金子,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根本无法取出。这群盗匪见找不到金子,心中满是愤怒与不甘,竟然将阿鲁特氏的遗体随意丢弃在地宫之中,让她的肠体流满地,受尽了屈辱与折磨。 昔日端庄贤淑、高贵无比的孝哲毅皇后,死后竟然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连遗体都被人如此亵渎,真是让人痛心疾首。 地宫之中,一片狼藉,金银珠宝被洗劫一空,同治帝与阿鲁特氏的遗体,被随意丢弃在冰冷的地面上,受尽了屈辱与折磨。曾经象征着皇权与荣耀的惠陵,如今却变成了盗匪肆意妄为的场所,变成了阿鲁特氏死后遭受屈辱的地方。 不久后,当地的官员得知惠陵被盗的消息后,连忙派人前往查看。当众人进入地宫,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都惊呆了。地宫之中,一片狼藉,同治帝与阿鲁特氏的遗体,被随意丢弃在地面上,阿鲁特氏的腹部被剖开,肠体流满地,场面惨不忍睹。 众人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满是愤怒与悲痛,纷纷感叹:“孝哲毅皇后一生悲惨,死后竟然还遭受如此待遇,真是天妒红颜,命运不公啊!” 官员们连忙派人将同治帝与阿鲁特氏的遗体重新收敛,整理好地宫之中的物品,试图恢复地宫的原貌。可无论如何整理,都无法抹去阿鲁特氏遗体遭受的屈辱,无法弥补她死后遭受的痛苦。 消息传开后,世人一片哗然,纷纷谴责盗匪的丧心病狂,为阿鲁特氏的悲惨遭遇感到痛心不已。人们想起了她生前的端庄贤淑,想起了她与同治帝的深情厚谊,想起了她在深宫之中遭受的种种委屈与折磨,再看看她死后的凄惨下场,心中满是同情与愤怒。 可谴责与同情,终究无法改变事实。阿鲁特氏的遗体,已经遭受了无法弥补的伤害,她的灵魂,也在这无尽的屈辱与折磨中,不得安宁。 青禾得知惠陵被盗、阿鲁特氏遗体遭受亵渎的消息后,悲痛欲绝,当场吐血昏迷。醒来后,她不顾自己年迈体弱,执意要前往惠陵,去看望自家娘娘。当她看到地宫之中的景象,看到娘娘被随意丢弃在地面上、腹部被剖开的遗体时,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让人听着心碎。 “娘娘……您怎么这么命苦啊……生前受尽折磨,死后还要遭受如此屈辱……那些盗匪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她哽咽着,一遍遍呼喊着娘娘的名字,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跪在娘娘的遗体前,磕了无数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她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娘娘,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娘生前受折磨,死后遭亵渎。 青禾在惠陵守了整整三个月,每日都为娘娘擦拭遗体,为娘娘祈福,希望娘娘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希望那些丧心病狂的盗匪能够遭到报应。三个月后,青禾因为过度悲痛与劳累,病倒在惠陵,不久后便与世长辞。临死前,她紧紧握着娘娘生前送给她的一支发簪,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轻声说道:“娘娘……奴婢来陪您了……奴婢会永远守着您……再也不让您受半点委屈……” 青禾的死,为阿鲁特氏的悲惨命运,又增添了一抹凄凉的色彩。她用自己的一生,陪伴着阿鲁特氏,见证了她的繁华与落寞,见证了她的幸福与痛苦,最终,也陪着她,走向了生命的尽头。 岁月流逝,惠陵渐渐恢复了平静,可阿鲁特氏的悲惨遭遇,却永远铭刻在了世人的心中。她出身显赫,却生不逢时,遇到了慈禧这样的恶婆婆,受尽了委屈与折磨;她与同治帝情深意重,却终究生死相隔,无法相守一生;她死后本想与心爱的人永远团聚,却遭受了盗匪的亵渎,遗体受尽屈辱,不得安宁。 她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是大清后宫女子悲惨命运的缩影。她用自己的生命,谱写了一曲感人至深的爱情悲歌,也让世人看到了深宫的冰冷与残酷,看到了皇权斗争的无情与血腥。 如今,惠陵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遵化马兰峪的群山之中,经历着岁月的侵蚀与风雨的洗礼。地宫之中,同治帝与阿鲁特氏的遗体,早已化为尘土,可他们之间的深情厚谊,却永远流传于世。人们每当提起孝哲毅皇后阿鲁特氏,都会为她的悲惨遭遇感到痛心不已,为她与同治帝的爱情感到惋惜不已。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惠陵的建筑上,为这座古老的皇陵,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微风拂过,仿佛在诉说着阿鲁特氏短暂而悲惨的一生,诉说着那段尘封已久的历史,诉说着那份跨越生死的深情与遗憾。 阿鲁特氏的灵魂,或许早已与同治帝的灵魂团聚,在另一个世界,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不再受半点委屈,不再遭半点折磨。那里没有慈禧的刁难,没有深宫的冰冷,没有皇权的斗争,只有无尽的温暖与甜蜜,只有永远的相守与陪伴。 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安好,能够幸福,能够弥补今生的遗憾,能够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第5章 魂归尘寂,悲怆千古 惠陵的风,吹了百年,依旧带着彻骨的寒凉,掠过残破的宫墙,掠过荒芜的陵寝,像是在一遍遍诉说着阿鲁特氏那跨越生死的悲怆。地宫石门上的裂痕,是岁月的侵蚀,更是命运的刻痕,将她一生的苦难与屈辱,永远定格在这片孤寂的群山之中。 1945年的那场浩劫过后,惠陵彻底沦为一片废墟。地宫之中,积水漫溢,冰冷的水渍浸泡着残存的棺木碎片,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阿鲁特氏的遗体被草草收敛后,未能再入梓宫,只是用一块破旧的锦缎包裹着,安置在地宫的角落,任由冰冷的水渍侵蚀,任由岁月的尘埃覆盖。曾经高贵无比的孝哲毅皇后,死后竟落得如此境地,连一块安稳的栖身之所都没有,这份悲凉,足以让天地为之动容。 当地的百姓们感念阿鲁特氏生前的贤德,不忍看她死后如此凄凉,便自发组织起来,带着工具前往惠陵,想要为她修缮地宫,让她的灵魂得以安息。可彼时的惠陵,早已破败不堪,地宫塌陷严重,积水难排,想要修缮谈何容易。百姓们不畏艰难,日夜劳作,用双手清理着地宫中的淤泥与积水,用石块填补着墙壁上的裂痕,可终究杯水车薪,无法恢复惠陵昔日的模样,只能为阿鲁特氏的遗体重新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用砖石简单砌了一个小龛,将她的遗体安置其中,再用一块石板封住,聊表心意。 “皇后娘娘,您一生受苦,我们百姓都记着您的好,”一位年迈的老者跪在小龛前,眼中满是泪水,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们能力有限,只能为您做这些,希望您莫要怪罪,愿您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与皇上在另一个世界,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受这般苦楚。” 百姓们纷纷跪在小龛前,为阿鲁特氏祈福,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融入这片承载着她一生悲怆的土地。他们或许不知道阿鲁特氏与同治帝之间的深情细节,或许不清楚深宫之中的权力纷争,可他们知道,这位皇后娘娘一生善良贤淑,却落得悲惨下场,死后还遭受如此屈辱,这份不公,让他们心疼不已。 可即便如此,阿鲁特氏的灵魂,依旧未能得到真正的安宁。岁月流转,惠陵渐渐被杂草覆盖,陵寝中的建筑在风雨的侵蚀下,愈发破败,地宫的石板也渐渐松动,积水再次漫溢,淹没了那个小小的石龛。阿鲁特氏的遗体,再次被冰冷的水渍浸泡,承受着无尽的折磨。曾经象征着皇权荣耀的皇后陵寝,如今却成了野兽出没的地方,成了她灵魂无法安放的炼狱。 时光回溯到阿鲁特氏入宫之初,那时的她,还是那个端庄清丽、知书达理的贵女,心中怀揣着对爱情的憧憬,对未来的期许。她以为,嫁给帝王,成为皇后,便能拥有安稳幸福的生活,便能与心爱的人相守一生。可她终究还是太天真,她忘了,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尔虞我诈,最冰冷的便是皇权斗争,最无情的便是人心叵测。慈禧的刁难,像一把冰冷的刀,一点点割裂她的希望;深宫的压抑,像一张无形的网,一点点吞噬她的生机;爱人的离世,像一道惊雷,彻底击碎她的世界。她的一生,从云端跌入地狱,从明媚走向灰暗,从满怀期许到彻底绝望,每一步,都走得鲜血淋漓,每一步,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她与同治帝的爱情,是她短暂一生中唯一的光。那些在坤宁宫相伴的温馨时光,那些彼此依偎的甜蜜瞬间,那些相互扶持的艰难岁月,是她在这冰冷深宫之中,唯一的慰藉。同治帝的温柔体贴,是她对抗慈禧刁难的勇气;同治帝的坚定承诺,是她支撑下去的希望。可这份光,终究太过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与凄凉。同治帝的离世,带走了她所有的希望,带走了她所有的依靠,让她彻底沦为孤家寡人,任由慈禧摆布,最终只能以吞金自尽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奔赴黄泉,与爱人团聚。 她以为,死亡是解脱,是归宿,是与爱人永远相守的开始。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死后的世界,依旧充满了屈辱与折磨。盗匪的亵渎,遗体的受损,陵寝的破败,灵魂的漂泊,这份痛苦,远比生前更甚,更让人心碎。她一生恪守本分,温柔贤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可为何,命运要对她如此不公?为何,她要承受如此多的苦难?为何,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或许,这便是深宫女子的宿命,一旦踏入这红墙之内,便注定要成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注定要承受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注定要在冰冷的牢笼中,耗尽自己的青春与生命,甚至死后,都无法摆脱命运的捉弄。阿鲁特氏的悲剧,不是个例,而是大清后宫无数女子悲剧的缩影。她们出身显赫,却身不由己;她们渴望爱情,却求而不得;她们向往自由,却被牢牢禁锢;她们一生操劳,却落得悲惨下场。她们的痛苦,她们的委屈,她们的绝望,都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只剩下寥寥几笔的记载,诉说着她们曾经的存在。 如今,岁月早已抚平了惠陵的伤痕,却抹不去阿鲁特氏一生的悲怆。每当有人来到惠陵,看着这片破败的陵寝,听着关于她的悲惨故事,都会忍不住落泪,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疼,为她的爱情感到惋惜,为她的命运感到不公。她的故事,像一首悲怆的挽歌,穿越百年时光,依旧能触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人忍不住为她哭泣,为她心疼。 有人说,阿鲁特氏的灵魂,依旧徘徊在惠陵之中,迟迟不肯离去。她在寻找着同治帝的身影,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在控诉着命运的不公。她看着惠陵的破败,看着自己的遗体遭受的屈辱,心中满是悲痛与不甘。她多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没有深宫纷争,没有慈禧刁难的时光,回到那个与爱人相依相伴的岁月,好好享受一段安稳幸福的生活。可时光无法倒流,命运无法改写,她的悲剧,早已注定,她的痛苦,早已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永远无法抹去。 也有人说,阿鲁特氏与同治帝的灵魂,早已团聚,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上了安稳幸福的生活。那里没有红墙的禁锢,没有皇权的斗争,没有慈禧的刁难,只有无尽的温暖与甜蜜,只有永远的相守与陪伴。他们携手漫步在花海之中,诉说着彼此的思念,弥补着今生的遗憾,享受着属于他们的幸福时光。或许,这便是对他们悲惨一生最好的慰藉,是对他们深情厚谊最好的回报。 无论真相如何,阿鲁特氏的故事,都将永远流传下去。她用自己的一生,谱写了一曲感人至深的爱情悲歌,也用自己的一生,揭露了深宫的冰冷与残酷,皇权的无情与血腥。她的悲惨遭遇,让世人看到了深宫女子的无奈与悲哀,让世人懂得了珍惜眼前的幸福,懂得了反抗不公的命运。她的精神,像一盏明灯,穿越百年时光,依旧闪耀着光芒,指引着人们追求自由,追求幸福,追求公平与正义。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惠陵的杂草之上,为这片荒芜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微风拂过,杂草随风摇曳,像是在为阿鲁特氏的一生,轻轻叹息;像是在为她与同治帝的爱情,默默祝福;像是在为这段尘封已久的历史,缓缓诉说。 阿鲁特氏的一生,短暂而悲惨,却也轰轰烈烈,感人至深。她的名字,将永远铭刻在世人的心中;她的故事,将永远流传在世间;她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后人。愿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安好,能够幸福,能够与爱人永远相守,再也不受半点委屈,再也不遭半点折磨。愿世间所有的深情,都能被温柔以待;愿世间所有的善良,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愿世间所有的不公,都能被彻底驱散;愿世间所有的女子,都能摆脱命运的捉弄,拥有自由与幸福的人生。 魂归尘寂,悲怆千古。孝哲毅皇后阿鲁特氏的故事,终将成为历史长河中最动人、最悲怆的一笔,永远留在世人的记忆之中,让人们为之落泪,为之心疼,为之感慨,为之铭记。 第1章 丹烟绕,深宫宠,暗潮藏 嘉靖二十一年的暮春,紫禁城的风带着些许暖意,吹过坤宁宫的琉璃瓦,拂过御花园里盛放的芍药,花瓣簌簌飘落,铺成一片绚烂的锦缎。翊坤宫的偏殿内,熏香袅袅,暖光融融,曹端妃曹洛薇坐在梳妆台前,宫女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将一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钗轻轻插入发髻,钗上的珍珠随着动作微微摇曳,折射出细碎而温润的光芒。 她身着一袭海棠红绣缠枝莲纹锦裙,裙摆曳地,绣着繁复的纹样,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宛若云霞流动。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如画,一双杏眼似含秋水,顾盼生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婉动人,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曹洛薇出身名门,父亲是工部尚书曹察,她自幼便聪慧过人,容貌出众,嘉靖十五年入宫,凭借着温婉的性子与倾城的容貌,很快便得到了嘉靖帝的宠爱,一路从嫔位晋升为端妃,住进了仅次于皇后寝宫的翊坤宫,成为了后宫中最受宠的妃嫔之一。 嘉靖帝朱厚熜一生痴迷炼丹修道,渴望长生不老,常常不理朝政,整日沉浸在丹房之中,与道士们一同炼制丹药。后宫的妃嫔们,大多难以得到他的召见,唯有曹端妃,因容貌倾城,性子温婉,又懂得讨嘉靖帝的欢心,时常能得到他的陪伴。每当嘉靖帝炼丹疲惫,或是心绪烦闷之时,便会来到翊坤宫,与曹端妃一同品茶、赏花、听曲,享受片刻的安宁。 “娘娘,陛下今日应该会来翊坤宫?”身边的贴身宫女绿萼一边为曹端妃整理着裙摆,一边笑着问道。绿萼跟随曹端妃多年,深知她对嘉靖帝的情意,也为她能得到陛下的宠爱而感到高兴。 曹端妃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声音软糯地说道:“陛下昨日说今日炼丹结束后便来看我,想来应该会来的。”提及嘉靖帝,她的眼中满是娇羞与爱慕,在这冰冷的深宫中,嘉靖帝的宠爱,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心中最温暖的光。 她抬手抚摸着发髻上的金凤钗,这是嘉靖帝上个月赏赐给她的,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仅此一支,足见他对自己的重视。她以为,这样的宠爱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会在这深宫中,安稳地度过一生,陪伴着嘉靖帝,直至老去。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看似风光无限的宠爱背后,却暗藏着无尽的危机与杀机,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彻底摧毁她的一切,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时的丹房内,浓烟滚滚,嘉靖帝身着道袍,坐在蒲团上,看着道士们炼制丹药,眼中满是痴迷与期盼。丹炉内的丹药正在慢慢炼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可嘉靖帝却毫不在意,他一心只想着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丹药,永远掌控着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近年来,嘉靖帝的性格愈发暴戾多疑,因长期服用丹药,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时常出现幻觉,猜忌心极重,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动辄打骂,甚至处死。宫中的宫女太监们,无一不畏惧他的残暴,每日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来杀身之祸。 丹房内的温度极高,几个负责添柴的宫女早已汗流浃背,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眼神中满是恐惧。杨金英便是其中之一,她年仅十六岁,入宫已有三年,因做事麻利,被分配到丹房伺候。可这三年来,她受尽了嘉靖帝的折磨,多次因微小的失误而被打骂,身上布满了伤痕,心中早已积满了怨恨与恐惧。 “动作快点!若是耽误了丹药炼制,仔细你们的皮!”一旁的道士厉声呵斥道,眼神凶狠地瞪着宫女们。 宫女们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拖延。杨金英低着头,眼中满是怨恨,她看着丹炉内翻滚的丹药,看着嘉靖帝痴迷的模样,心中的恨意越来越强烈。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姐妹,想起了被嘉靖帝折磨致死的宫女太监们,想起了自己每日承受的恐惧与痛苦,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杀了这个暴君,为死去的姐妹报仇,也为自己解脱! 傍晚时分,嘉靖帝终于结束了炼丹,带着一身的丹烟气息,来到了翊坤宫。曹端妃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晚膳,看到嘉靖帝到来,连忙起身迎接,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陛下,您来了。” 嘉靖帝点了点头,伸手握住曹端妃的手,感受着她手中的温暖,心中的烦躁渐渐消散了些许。“洛薇,今日炼丹甚是顺利,想来不久便能炼出仙丹了。”嘉靖帝笑着说道,语气中满是得意。 曹端妃笑着附和道:“陛下圣明,定能早日炼出仙丹,长生不老。”她知道嘉靖帝痴迷炼丹,便顺着他的心意说话,只为博他一笑。 两人一同坐在餐桌前,享用着晚膳,席间,嘉靖帝不停地给曹端妃夹菜,眼神中满是宠溺,曹端妃也温柔地为嘉靖帝斟酒,两人相谈甚欢,气氛温馨而惬意。绿萼与其他宫女太监们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恩爱的一幕,眼中满是羡慕。 晚膳过后,曹端妃为嘉靖帝弹奏了一曲《霓裳羽衣曲》,琴音悠扬,温柔动人,嘉靖帝听得如痴如醉,不禁感叹道:“洛薇,你的琴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有你在身边,真是朕的福气。” 曹端妃停下弹奏,抬起头,看着嘉靖帝,眼中满是娇羞与爱慕:“能陪伴在陛下身边,是臣妾的福气。” 嘉靖帝走上前,轻轻将曹端妃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心中满是满足。“洛薇,朕定会好好待你,让你在这后宫中,永远风光无限。”嘉靖帝语气坚定地说道,可他的话语,却像一句魔咒,即将将曹端妃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曹端妃靠在嘉靖帝的怀里,感受着他怀中的温暖,心中满是幸福。她以为,嘉靖帝是真心疼爱自己,以为这份宠爱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却不知道,嘉靖帝的宠爱,从来都是短暂而廉价的,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永远是长生不老与至高无上的权力,任何人都只是他的棋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会被无情地抛弃。 深夜,嘉靖帝在翊坤宫就寝,曹端妃躺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庞,眼中满是温柔。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好好陪伴着陛下,永远做他最贴心的妃嫔。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夜,将会成为她人生中最黑暗的转折点,一场惊天动地的谋逆,即将在她的寝宫内发生。 杨金英与其他十几位宫女,早已暗中谋划好了一切。她们趁着深夜,偷偷潜入了翊坤宫的寝殿外,眼神中满是坚定与决绝。杨金英手中拿着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麻绳,心中暗暗说道:暴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寝殿内,嘉靖帝睡得正香,曹端妃也在睡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杨金英与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推开寝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眼神中满是仇恨。 “动手!”杨金英低声说道,率先朝着嘉靖帝扑了上去,将麻绳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其他宫女们也立刻上前,有的按住嘉靖帝的手脚,有的用力拉扯麻绳,想要将他勒死。 嘉靖帝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醒,瞬间瞪大了眼睛,想要呼喊,却被麻绳紧紧地勒着脖子,根本发不出声音。他拼命地挣扎着,手脚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挣脱束缚,可宫女们的力气虽然不大,却胜在人多,死死地按住了他,让他无法动弹。 曹端妃也被惊醒了,她看到眼前的一幕,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惧。“你们……你们想要干什么?快住手!”曹端妃声音颤抖地喊道,想要起身阻止,却被一名宫女死死地按住了身体,无法动弹。 她看着杨金英等人用力拉扯着麻绳,看着嘉靖帝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她不知道这些宫女们为什么要谋逆,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经历这样的事情。 “暴君!你残害宫女,滥杀无辜,今日我们就要为死去的姐妹报仇!”杨金英一边用力拉扯麻绳,一边厉声骂道,眼中满是仇恨。 宫女们也纷纷附和道:“对!杀了这个暴君!为我们自己解脱!” 嘉靖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神中满是恐惧与不甘。他拼命地挣扎着,可身体却被牢牢地按住,根本无法挣脱。就在他即将窒息而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杨金英情急之下,将麻绳打成了死结,无法再继续收紧。 “怎么回事?怎么勒不动了?”一名宫女焦急地问道。 杨金英低头一看,发现麻绳打成了死结,心中瞬间慌了神:“不好!绳子打错结了!” 就在宫女们慌乱之际,其中一名胆小的宫女,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心中的恐惧终于战胜了仇恨,她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地跑出了寝殿,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跑去,想要向方皇后报告。 杨金英等人发现后,想要去追,可又担心嘉靖帝趁机逃脱,只能死死地按住他,试图解开麻绳重新打结。可她们越是慌乱,越是解不开死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嘉靖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心中满是焦急与绝望。 曹端妃躺在一旁,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心中满是恐惧与无助。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不知道这场谋逆最终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她只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一场无尽的灾难,即将降临在她的身上。 寝殿外,风声呼啸,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殿内混乱的场景,也照亮了曹端妃眼中的恐惧与绝望。她紧紧地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她知道,无论这场谋逆最终成功与否,她都难逃一死,因为嘉靖帝是在她的寝宫内遭遇袭击,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干系。 坤宁宫的方向,已经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曹端妃知道,方皇后带人来了,这场谋逆,终究还是失败了。而她的命运,也将随着这场失败的谋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滴在冰冷的枕头上,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她从未想过要谋逆,从未想过要伤害嘉靖帝,她只是一个想要在深宫中安稳度日,渴望得到一丝宠爱的妃嫔,可命运,却对她如此残忍,将她推向了这场无妄之灾,让她承受着不该承受的痛苦与屈辱。 方皇后带着一群侍卫与宫女太监们,快步冲进了翊坤宫的寝殿。当她看到眼前的一幕时,瞬间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大胆逆贼!竟敢谋害陛下!给我拿下!”方皇后厉声喊道,语气中满是威严。 侍卫们立刻上前,将杨金英等十几位宫女死死地按住,拖到了殿外。杨金英等人拼命地挣扎着,哭喊着,咒骂着,却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被侍卫们牢牢地控制住了。 方皇后走到床边,看着惊魂未定的嘉靖帝,连忙问道:“陛下,您没事?吓死臣妾了!” 嘉靖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痕,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愤怒。他摇了摇头,想要说话,却因为刚才的窒息,喉咙疼痛难忍,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示意方皇后处理此事。 方皇后见状,心中明白了嘉靖帝的意思,她转头看向躺在一旁,脸色苍白,泪水涟涟的曹端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曹端妃平日里备受嘉靖帝宠爱,早已引起了方皇后的嫉妒,如今嘉靖帝在她的寝宫内遭遇袭击,这正是一个扳倒她的好机会。 “曹端妃,陛下在你的寝宫内遭遇宫女谋逆,你可知罪?”方皇后语气冰冷地问道,眼神中满是威严与质问。 曹端妃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地上,泪水不停地滑落,声音颤抖地说道:“皇后娘娘,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这些宫女们想要谋逆,臣妾也是受害者啊!求皇后娘娘明察,还臣妾一个清白!” 她拼命地解释着,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方皇后却根本不听,眼中满是怀疑与冷漠。“陛下在你的寝宫内就寝,宫女们却能如此轻易地潜入谋逆,你怎能说自己不知情?此事定与你脱不了干系!”方皇后语气坚定地说道,根本不给曹端妃辩解的机会。 曹端妃看着方皇后冰冷的眼神,心中满是绝望。她知道,方皇后嫉妒自己得到嘉靖帝的宠爱,如今终于找到了机会,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她想要向嘉靖帝求救,可嘉靖帝却因为喉咙疼痛,无法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曹端妃的心,一点点地沉入了谷底。她知道,自己的清白,再也无法证明了,一场无尽的灾难,已经降临在她的身上。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泪水不断地滑落,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为什么曾经疼爱自己的嘉靖帝,如今却对自己如此冷漠。 杨金英等十几位宫女被押到了殿外,等待着她们的,将会是最残酷的刑罚。而曹端妃,也被方皇后下令禁足在翊坤宫,等待着进一步的审问与处置。她被宫女们扶回床上,躺在冰冷的被褥里,心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等待她的,将会是无尽的痛苦与屈辱,甚至可能是死亡。 深夜的翊坤宫,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月光冰冷地洒在殿内,照亮了曹端妃脸上的泪水与绝望。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满是悲凉。她想起了自己入宫以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嘉靖帝曾经的宠爱,想起了父亲的期望,想起了家人的笑容。可如今,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她只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却被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成为了别人争宠的牺牲品。她的心中,充满了怨恨与不甘,怨恨杨金英等人的鲁莽,怨恨方皇后的嫉妒与狠厉,怨恨嘉靖帝的冷漠与多疑,更怨恨这冰冷的深宫,吞噬了她的一切,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场震惊朝野的“壬寅宫变”,终究还是以宫女们的失败而告终。可它带来的影响,却远远没有结束。杨金英等十几位宫女,即将面临最残酷的刑罚,而曹端妃,也将因为这场无妄之灾,承受着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成为嘉靖朝最悲惨、最令人心疼的妃嫔之一。 深夜的紫禁城,依旧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可在这片寂静之下,却暗藏着无尽的杀机与阴谋。曹端妃躺在翊坤宫的寝殿内,泪水早已流干,眼中满是绝望与死寂。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等待她的,将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一场让她痛不欲生的折磨。 第2章 冤屈缠,深宫冷,绝境临 壬寅宫变的余波,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笼罩着整个紫禁城。翊坤宫的偏殿内,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将外界的光线隔绝在外,殿内昏暗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恐惧气息。曹端妃曹洛薇蜷缩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觉得浑身冰冷,骨髓里都透着寒意。 自那日被方皇后禁足后,她便整日待在寝殿内,足不出户。宫女们虽然依旧对她恭敬有加,却不敢与她多言,眼神中满是畏惧与疏离。曾经热闹繁华的翊坤宫,如今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无尽的死寂与压抑,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将她牢牢地囚禁其中。 她的精神早已濒临崩溃。每日夜里,她都会被噩梦惊醒,梦中总是重复着宫女们谋逆的场景,杨金英等人凶狠的眼神,嘉靖帝痛苦挣扎的模样,方皇后冰冷的质问,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疼得无法呼吸。她常常在深夜里独自哭泣,泪水浸湿了枕巾,心中满是恐惧、委屈与不甘。 她是无辜的,她真的是无辜的!可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辩解。方皇后一心想要扳倒她,根本不给她证明清白的机会;嘉靖帝虽然知道她或许是无辜的,却因为自己的多疑与冷漠,选择了沉默,任由方皇后处置她;宫中的妃嫔们,大多嫉妒她平日里得到的宠爱,如今见她落难,纷纷落井下石,散布着各种污蔑她的谣言,说她与宫女们合谋,想要谋害嘉靖帝,夺取后宫的权力。 这些谣言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无尽的冤屈与屈辱之中。她想要辩解,想要澄清,却根本没有机会。她被禁足在翊坤宫,与外界隔绝,连见到嘉靖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任由谣言肆意传播,任由自己的名声被一点点败坏,被一点点玷污。 “娘娘,该吃药了。”绿萼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轻轻走进寝殿,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这几日,曹端妃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身体早已垮了,绿萼只能请太医为她诊治,抓了些安神的汤药,希望能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曹端妃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绿萼手中的汤药,眼中满是麻木与绝望,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地说道:“我不吃……拿走……”她现在满心都是冤屈与恐惧,根本没有心思吃药,也觉得自己的身体早已无药可救,吃再多的药,也无法治愈她心中的伤痛。 “娘娘,您就吃一点,”绿萼看着曹端妃苍白憔悴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哽咽着说道,“您要是倒下了,谁来为自己证明清白啊?您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等到陛下清醒过来,为您洗刷冤屈的那一天!” 提到嘉靖帝,曹端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随即又被无尽的绝望淹没。她还能等到那一天吗?嘉靖帝现在对她如此冷漠,方皇后又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她真的能活下去吗? “陛下……他还会记得我吗?他还会相信我吗?”曹端妃声音颤抖地问道,眼中满是期盼与无助。在这冰冷的深宫中,在这无尽的绝境中,嘉靖帝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心中最后的依靠。 绿萼看着曹端妃期盼的眼神,心中满是酸楚,却只能强忍着泪水,安慰道:“娘娘,陛下心里是有您的,他只是一时被吓到了,又因为身体不适,无法说话,等他身体好了,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您一个清白的!您一定要相信陛下,一定要好好活着!” 曹端妃看着绿萼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绝望渐渐消散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说道:“好,我吃……我好好活着,我等着陛下为我洗刷冤屈。”她伸出手,接过绿萼手中的汤药,屏住呼吸,一口喝了下去。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刺激着她的味蕾,可她却觉得,这苦涩的药汁,或许能让她清醒一些,能让她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就在曹端妃抱着一丝希望,等待着嘉靖帝为她洗刷冤屈的时候,方皇后却早已开始了她的阴谋。她深知,曹端妃是嘉靖帝最宠爱的妃嫔,只要嘉靖帝还有一口气在,就有可能为她平反,到时候,自己不仅无法扳倒她,还可能会引火烧身。因此,她必须趁着嘉靖帝身体尚未痊愈,无法说话之际,尽快处置曹端妃,将她置于死地,永绝后患。 方皇后首先下令,对杨金英等十几位宫女进行严刑拷打,逼她们承认曹端妃是同谋。杨金英等人虽然受尽了折磨,却始终不肯承认,她们知道,曹端妃是无辜的,她们不能连累她。可方皇后根本不管这些,她早已买通了负责审问的太监,让他们伪造供词,诬陷曹端妃与她们合谋,想要谋害嘉靖帝。 与此同时,一直嫉妒曹端妃得宠的王宁嫔,也看到了机会。王宁嫔曾经也得到过嘉靖帝的宠爱,可自从曹端妃入宫后,嘉靖帝便渐渐冷落了她,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曹端妃,这让她心中充满了嫉妒与怨恨。如今曹端妃落难,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王宁嫔主动找到方皇后,哭着说自己早就察觉到曹端妃心怀不轨,想要谋害嘉靖帝,只是一直没有证据,不敢禀报。她还编造了许多谎言,说曹端妃平日里常常在背后咒骂嘉靖帝,说她与宫外的势力有所勾结,想要夺取后宫的权力。 方皇后本来就想要置曹端妃于死地,如今有了王宁嫔的“证词”,又有了伪造的供词,更是如虎添翼。她立刻拿着这些“证据”,来到了嘉靖帝的寝宫。此时的嘉靖帝,虽然身体已经好了一些,能够说话了,却依旧十分虚弱,精神也很恍惚。 方皇后跪在嘉靖帝的床前,哭着说道:“陛下,臣妾已经查明了,曹端妃与杨金英等宫女合谋,想要谋害陛下!王宁嫔也可以作证,曹端妃平日里就心怀不轨,对陛下心怀怨恨!这些是宫女们的供词,陛下您看!”说着,便将伪造的供词递到了嘉靖帝的面前。 嘉靖帝接过供词,缓缓打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曹端妃的性子,她温婉善良,胆小怯懦,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可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还有王宁嫔的证词,又让他不得不怀疑。加上他刚刚经历了谋逆之事,心中本就充满了猜忌与恐惧,对身边的任何人都失去了信任。 “陛下,曹端妃狼子野心,心肠歹毒,竟敢谋害您的性命,罪该万死!臣妾恳请陛下下令,将曹端妃处死,以正国法,以儆效尤!”方皇后哭着说道,语气中满是悲愤与决绝。 嘉靖帝看着方皇后,又看了看手中的供词,心中犹豫不决。他舍不得处死曹端妃,毕竟她曾经是自己最宠爱的妃嫔,陪伴自己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可他又害怕曹端妃真的是同谋,若是留下她,日后还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就在嘉靖帝犹豫不决的时候,方皇后又说道:“陛下,如今您身体尚未痊愈,后宫之事,理应由臣妾打理。曹端妃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若是不尽快处置,恐会引起后宫动荡,甚至会危及陛下的安危!臣妾也是为了陛下着想,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方皇后的话,戳中了嘉靖帝的软肋。他一生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性命与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安危。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相信方皇后,相信那些伪造的供词与王宁嫔的证词。 “好……就按皇后说的办……”嘉靖帝声音微弱地说道,眼神中满是疲惫与冷漠。他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再去想曹端妃的事情,仿佛这样就能摆脱心中的愧疚与不安。 得到嘉靖帝的同意后,方皇后心中大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她立刻下令,将曹端妃从翊坤宫押到宫中的秘密地点,准备对她执行凌迟处死的刑罚。凌迟,是古代最残酷的刑罚之一,俗称“千刀万剐”,要将犯人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让犯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慢慢死去。方皇后之所以选择这样残酷的刑罚,就是想要让曹端妃受尽折磨,让她为自己的“罪行”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同时也警示后宫的其他妃嫔,不要轻易挑战自己的权威。 当翊坤宫的殿门被猛地推开,一群面无表情的侍卫冲进来的时候,曹端妃正在床榻上发呆,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期盼与迷茫。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等到嘉靖帝为她洗刷冤屈的那一天,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摆脱这场无妄之灾,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等待她的,竟然是这样残酷的结局。 “曹端妃,陛下有旨,你与宫女合谋,谋害陛下,罪该万死,即刻起,对你执行凌迟处死之刑!”侍卫头领语气冰冷地说道,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曹端妃闻言,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手中的茶杯瞬间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么也没想到,嘉靖帝竟然会相信方皇后的谎言,竟然会下令处死自己! “不……不可能!陛下不会这样对我的!陛下一定是误会了!我是无辜的!我真的是无辜的!”曹端妃声音嘶哑地喊道,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她拼命地解释着,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侍卫们根本不听,只是冷漠地看着她。 “少废话!奉旨行事!跟我们走!”侍卫头领不耐烦地说道,示意身边的侍卫上前,想要将曹端妃带走。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陛下!我要亲自向陛下解释!”曹端妃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想要挣脱侍卫们的束缚,可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无法反抗。 绿萼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她连忙跪在地上,哭着向侍卫们求饶:“侍卫大哥,求求你们,放过娘娘!娘娘是无辜的!她真的没有谋害陛下!求求你们,让娘娘见陛下一面!求求你们了!” 可侍卫们根本不理会绿萼的求饶,他们粗暴地将曹端妃从床榻上拽了起来,拖着她朝着殿外走去。曹端妃的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水与污垢,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婉动人,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陛下!陛下!你在哪里?你快救救我!我是无辜的!”曹端妃一边被侍卫们拖拽着,一边朝着嘉靖帝寝宫的方向哭喊着,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助与绝望。她希望嘉靖帝能够听到她的呼喊,能够良心发现,能够为她洗刷冤屈,能够放过她一命。 可她的呼喊,却像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嘉靖帝在寝宫内,听着曹端妃凄厉的哭喊,心中虽然有一丝愧疚与不安,却始终没有勇气出去见她,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任由侍卫们将她带走。他知道,自己一旦出去,或许就会心软,就会放过曹端妃,可他又害怕曹端妃真的是同谋,害怕自己会因此陷入危险之中。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冷漠,选择了逃避。 曹端妃被侍卫们拖拽着,穿过冰冷的宫道,朝着宫中的秘密地点走去。宫道两旁的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她苍白憔悴的脸庞,也照亮了她眼中的绝望与死寂。她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看着曾经带给她无限荣耀与幸福的紫禁城,心中满是悲凉与不甘。 她想起了自己入宫以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嘉靖帝曾经的宠爱,想起了父亲的期望,想起了家人的笑容。可如今,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屈辱。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没有好好地享受生活,她还没有为家人尽孝,她怎么能就这样死去?而且还是以这样残酷、这样屈辱的方式死去! “方皇后!王宁嫔!你们这些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曹端妃声音嘶哑地咒骂着,眼中满是仇恨的火焰。她恨方皇后的嫉妒与狠厉,恨王宁嫔的落井下石与污蔑,恨嘉靖帝的冷漠与多疑,恨这冰冷的深宫,恨这黑暗的世道,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侍卫们将曹端妃带到了宫中的秘密地点,那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面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与腐朽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地下室的中央,放着一个刑架,刑架上布满了血迹,显然已经有很多人在这里遭受过残酷的刑罚,失去了生命。 曹端妃被侍卫们牢牢地绑在了刑架上,冰冷的铁链紧紧地束缚着她的身体,让她无法动弹。她看着眼前恐怖的刑架,看着侍卫们手中锋利的刀具,心中满是恐惧,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她想要挣扎,想要逃跑,却根本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命运的摆布。 “曹端妃,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侍卫头领语气冰冷地问道,眼神中满是冷漠。 曹端妃抬起头,看着侍卫头领,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声音嘶哑地说道:“我是无辜的……我真的是无辜的……我没有谋害陛下……我是被冤枉的……”她一遍遍地解释着,一遍遍地诉说着自己的冤屈,可她的话语,却没有人相信,只能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一遍遍回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侍卫头领冷笑一声,说道:“哼,事到如今,还敢狡辩!陛下已经下旨,你罪该万死!受刑!” 说完,侍卫头领便示意身边的刽子手开始行刑。刽子手拿着锋利的刀具,一步步朝着曹端妃走来,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漠然。 曹端妃看着刽子手逼近的身影,看着他手中锋利的刀具,心中满是恐惧,泪水早已流干,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死寂。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的,是嘉靖帝曾经温柔的笑容,是家人温暖的怀抱,是自己曾经拥有的幸福生活。那些美好的回忆,像一道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可很快,便被眼前的残酷现实击碎,消失不见。 “陛下……我恨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见你……”曹端妃声音嘶哑地呢喃着,眼中满是怨恨与不甘。她曾经那么深爱嘉靖帝,那么依赖他,那么信任他,可他却这样对她,这样轻易地相信别人的谎言,这样残忍地将她推向死亡的边缘。她的爱,她的信任,她的期盼,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摧毁,化为泡影。 刽子手举起了手中的刀具,锋利的刀刃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曹端妃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她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将会是无尽的痛苦,将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可她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这残酷的刑罚,一点点吞噬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摧毁自己的意志。 地下室里,曹端妃的惨叫声与哭泣声,不断回荡着,与刽子手刀具切割皮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鲜血顺着刑架流淌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了一滩滩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曹端妃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身体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可她的心中,却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不甘。她恨方皇后,恨王宁嫔,恨嘉靖帝,恨这一切的一切。她发誓,就算是化作厉鬼,她也要向这些人复仇,也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与此同时,方皇后在坤宁宫内,听着来自地下室的惨叫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她终于扳倒了曹端妃,终于除去了自己的心头大患,终于可以稳坐皇后的宝座,掌控后宫的大权了。她以为,自己赢了,赢了曹端妃,赢了后宫的所有妃嫔,可她却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早已被嘉靖帝记在了心里,她的命运,也早已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王宁嫔在自己的寝宫内,也听到了曹端妃的惨叫声,她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她终于报复了曹端妃,终于出了心中的一口恶气,可她却不知道,自己也只是方皇后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曹端妃死后,方皇后很快便会找借口处置她,让她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嘉靖帝在寝宫内,听着曹端妃凄厉的惨叫声,心中的愧疚与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知道,自己可能错怪了曹端妃,可能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可他已经下旨,已经无法挽回了,只能任由曹端妃遭受这样残酷的刑罚,只能在心中默默承受着愧疚与不安的折磨。 地下室里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渐渐消失。曹端妃的身体,早已被切割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她的眼睛,却依旧圆睁着,眼中满是怨恨与不甘,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冤屈,诉说着自己的痛苦,诉说着对这个世界的不满与怨恨。 一代倾城妃嫔,就这样在无尽的冤屈与痛苦中,被凌迟处死,结束了自己短暂而悲惨的一生。她的死,是嘉靖朝最黑暗、最残酷的一页,是紫禁城历史上最令人心疼、最令人惋惜的悲剧之一。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只剩下冰冷的刑架,只剩下一滩滩暗红的血迹,只剩下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与腐朽的气息。曹端妃的冤屈,曹端妃的痛苦,曹端妃的怨恨,像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在这片土地上,久久不散。 这场由嫉妒与阴谋引发的悲剧,终究还是以曹端妃的惨死而告终。可它带来的影响,却远远没有结束。方皇后的狠厉,王宁嫔的恶毒,嘉靖帝的冷漠与多疑,都将被永远地铭记在历史的长河中,让后人永远为之落泪,为之叹息,为之警醒。 冰冷的紫禁城,依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曹端妃的冤魂,在紫禁城的上空徘徊着,在地下室的刑架旁徘徊着,她在等待,等待着复仇的那一天,等待着方皇后与王宁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等待着嘉靖帝为自己的冷漠与多疑,付出应有的报应。 第3章 魂滞宫,恨难消,血债凝 曹端妃的惨叫声彻底消散在紫禁城的深夜里,可那穿透骨髓的痛楚,却像跗骨之蛆,缠上了每一个牵涉其中之人的心头,也让这座冰冷的皇宫,染上了一层洗不净的血腥与冤戾。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刑架上的血肉早已凝固发黑,那滩暗红的血迹顺着地面的缝隙蔓延,像一张狰狞的网,网住了所有未散的冤魂。曹洛薇的魂魄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躯体,看着那圆睁的双眼、凝固的怨恨,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深入魂魄的疼,那蚀骨剜心的冤。 她记得刀刃划破肌肤的第一下疼,像被烈火灼烧,又像被寒冰穿刺,疼得她浑身抽搐,几乎晕厥;记得每一片肉被割下时的撕裂感,皮肉分离的脆响,鲜血喷涌的温热,还有刽子手眼中那麻木的漠然,像在处理一件毫无生命的物件;记得自己一遍遍哭喊着清白,一遍遍呼唤着嘉靖帝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方皇后的得意、王宁嫔的恶毒,还有嘉靖帝那始终沉默的冷漠。那些疼,那些辱,那些冤,没有随着躯体的死亡而消散,反而尽数刻进了魂魄里,成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日夜灼烧着她,提醒着她所承受的一切。 “我是无辜的……我没做错任何事……”她的魂魄在地下室里飘荡,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悲怆与不甘。她看着自己曾经白皙如玉的手腕,如今只剩下森森白骨与残留的血肉;看着自己曾经备受宠爱的躯体,如今沦为一堆无人问津的烂肉,心中的恨意便像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她的魂魄吞噬。方皇后的嫉妒狠厉,王宁嫔的落井下石,嘉靖帝的薄情寡义,还有那些伪造供词的太监、冷漠行刑的刽子手,每一个人,都在她的心头刻下了血债,每一个人,都该为她的惨死付出代价! 不知飘荡了多久,天渐渐亮了,晨曦透过地下室狭小的气窗照进来,却驱不散半点阴暗与血腥,反而让那滩血迹显得愈发刺眼。侍卫们推门进来,面无表情地将曹端妃的残躯从刑架上解下来,用一块破旧的草席胡乱裹住,便拖着朝着宫外的乱葬岗走去。曹洛薇的魂魄紧紧跟在后面,看着自己的躯体被如此轻贱地对待,看着草席上渗出的鲜血一路滴落,心中的疼与恨愈发强烈。 她想起自己入宫时的风光,父亲亲自送她到宫门口,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谨言慎行,那时的她,身着华丽的宫装,头戴精美的首饰,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想起嘉靖帝第一次见她时的惊艳,他说她是“后宫第一美人”,说会永远疼她宠她,那时的他,眼神温柔,语气宠溺,让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终身的依靠;想起自己住在翊坤宫时的日子,嘉靖帝时常陪伴在她身边,与她一同赏花、品茶、听曲,那时的翊坤宫,热闹繁华,满是温馨,是她在深宫中唯一的温暖港湾。可如今,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她死得如此凄惨,如此屈辱,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无法保留,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只能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任由野兽啃食,任由风雨侵蚀。 “陛下……你曾说过会永远疼我宠我……可你却这样对我……”曹洛薇的魂魄飘在乱葬岗上空,看着侍卫们将她的残躯扔进一堆白骨之中,泪水顺着魂魄的脸颊滑落,却无法浸湿任何东西,只能徒劳地消散在空气中。“你明知我是无辜的,却还是选择了相信别人的谎言,选择了对我冷漠旁观,选择了让我承受那样残酷的刑罚……你可知,我在行刑时,有多疼,有多绝望……你可知,我到死,都在盼着你能来救我……” 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怨恨,可嘉靖帝却听不到。此时的嘉靖帝,正躺在寝宫的床榻上,身体已经渐渐痊愈,可心中的愧疚与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时常会想起曹端妃的模样,想起她温婉的笑容,想起她温柔的眼神,想起她在翊坤宫为他弹奏的琴曲,想起她被侍卫带走时凄厉的哭喊。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了她,是不是真的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 他召来负责审问宫女的太监,想要重新询问案情,可太监们早已被方皇后买通,一口咬定曹端妃就是同谋,还编造了更多细节,说曹端妃是因为不满嘉靖帝宠爱其他妃嫔,才与宫女们合谋,想要谋害他。嘉靖帝虽然心存疑虑,却也没有再多问,他害怕自己真的错了,害怕面对自己犯下的罪孽,只能继续逃避,继续自欺欺人。 可越是逃避,心中的愧疚就越强烈。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中总是出现曹端妃浑身是血、眼神怨毒的模样,她一遍遍质问他:“陛下,我是无辜的,你为何要杀我?”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嘉靖帝都会浑身冷汗,心跳加速,再也无法入睡。他不敢再去翊坤宫,不敢再看到任何与曹端妃有关的东西,甚至不敢听到“端妃”两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摆脱心中的愧疚与不安。 而方皇后,在曹端妃死后,彻底掌控了后宫的大权,她变得愈发嚣张跋扈,对后宫的妃嫔们动辄打骂,甚至随意处置宫女太监,后宫的人无一不畏惧她的狠厉。她时常会想起曹端妃惨死的模样,心中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满是得意与快感。她以为,自己永远都是胜利者,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稳坐皇后的宝座,可她却不知道,曹端妃的冤魂,早已盯上了她,早已在她的身边埋下了复仇的种子。 王宁嫔在曹端妃死后,本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嘉靖帝的宠爱,可她却没想到,嘉靖帝因为曹端妃的死,变得愈发冷漠多疑,对后宫的所有妃嫔都失去了兴趣,整日沉浸在丹房之中,与道士们一同炼制丹药。王宁嫔不仅没有得到宠爱,反而因为曾经的落井下石,遭到了其他妃嫔的排挤与厌恶,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听信方皇后的话,不该诬陷曹端妃,可一切都已经晚了,她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与孤独中,度过一个个漫长的日夜。 曹洛薇的魂魄,一直在紫禁城的上空徘徊着,她看着嘉靖帝的愧疚与逃避,看着方皇后的嚣张与跋扈,看着王宁嫔的悔恨与孤独,心中的恨意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强烈。她每天都在方皇后的坤宁宫上空盘旋,看着她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模样,看着她随意打骂宫女太监的狠厉,便会想起自己遭受的凌迟之刑,想起自己的冤屈与痛苦。她想报仇,想让方皇后也尝尝那种蚀骨剜心的疼,想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也会时常飘到嘉靖帝的丹房外,看着他痴迷炼丹、逃避现实的模样,看着他因为愧疚而日渐憔悴的脸庞,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她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的冷漠多疑,恨他亲手将自己推向了死亡的边缘;可她又无法忘记,他曾经给予过自己的宠爱与温暖,无法忘记那些在翊坤宫度过的温馨时光。这种爱恨交织的情绪,像一把双刃剑,既折磨着嘉靖帝,也折磨着她自己。 这一日,曹洛薇的魂魄飘到了翊坤宫。曾经热闹繁华的翊坤宫,如今变得冷冷清清,布满了灰尘,那些曾经精致的摆件,如今也落满了污垢,显得十分凄凉。绿萼依旧守在这里,她没有被方皇后处置,因为方皇后觉得,让她留在这冷清的翊坤宫,看着曹端妃曾经的一切,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绿萼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台上那支曹端妃曾经佩戴过的累丝嵌宝衔珠金凤钗,泪水不停地滑落。这支金凤钗,是曹端妃死后,她冒着生命危险偷偷藏起来的,是她对曹端妃唯一的念想。她想起曹端妃曾经的温柔善良,想起曹端妃对她的信任与疼爱,想起曹端妃被侍卫带走时的绝望与哭喊,心中满是心疼与愧疚。她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法保护曹端妃,恨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遭受那样残酷的刑罚,却无能为力。 “娘娘……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自己沉冤得雪……一定要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绿萼哽咽着说道,轻轻抚摸着金凤钗上的珍珠,眼中满是坚定的光芒。“奴婢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你的东西,守着对你的念想,直到你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曹洛薇的魂魄飘在绿萼的身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手中的金凤钗,心中满是温暖与感动。在这冰冷的深宫中,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绿萼是唯一还记得她、还在为她感到心疼的人。她想要伸手抚摸绿萼的脸颊,想要安慰她,可她的手却穿过了绿萼的身体,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 “绿萼……谢谢你……”曹洛薇的声音哽咽着,泪水顺着魂魄的脸颊滑落,“谢谢你还记得我,谢谢你还在为我心疼……我一定会报仇的,一定会让那些伤害我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我一定会沉冤得雪的,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绿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朝着四周看了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可她却觉得,曹端妃的魂魄就在自己的身边,正在看着自己,正在安慰自己。她擦干眼泪,对着空气说道:“娘娘,奴婢知道你在,奴婢会一直等下去的,等你沉冤得雪的那一天,等那些坏人得到报应的那一天……” 曹洛薇的魂魄看着绿萼坚定的模样,心中的恨意渐渐被一丝温暖取代。她知道,自己不能只沉浸在仇恨之中,她还要等待沉冤得雪的那一天,还要让世人知道,她曹洛薇是无辜的,她是被冤枉的。她的魂魄在翊坤宫上空盘旋了许久,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看着绿萼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不舍与眷恋。 最终,她还是转身离开了翊坤宫,继续在紫禁城的上空徘徊着。她的冤魂,像一道无形的阴影,笼罩在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多么残酷的悲剧,这里曾经有一位多么无辜的妃嫔,遭受了多么惨痛的折磨。 她在等待,等待着复仇的时机,等待着方皇后与王宁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等待着嘉靖帝为自己的冷漠与多疑忏悔,等待着沉冤得雪的那一天。她的恨,她的冤,她的疼,早已融入了紫禁城的一砖一瓦,融入了这片冰冷的土地,成为了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日子一天天过去,紫禁城依旧笼罩在一片压抑与黑暗之中。嘉靖帝的愧疚与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时常出现幻觉,总是看到曹端妃浑身是血的模样,听到她凄厉的哭喊。方皇后的嚣张跋扈也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不满,后宫的妃嫔们虽然不敢明着反抗,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反击的时机。王宁嫔则在无尽的悔恨与孤独中,日渐憔悴,身体越来越差,几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曹洛薇的魂魄,依旧在紫禁城的上空徘徊着,她看着这一切,眼中满是冰冷的恨意与坚定的决心。她知道,复仇的时机,很快就要到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很快就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了。她的冤魂,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等待着血债血偿,等待着沉冤得雪,等待着为自己悲惨的一生,画上一个迟来的、公正的句号。 冰冷的月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曹洛薇的魂魄飘在月光下,眼神怨毒而坚定,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着,带着无尽的恨意与不甘:“方皇后,王宁嫔,嘉靖帝……你们等着……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一定会让你们,也尝尝我所承受的痛苦……我一定会让你们,血债血偿!” 这声音,穿透了夜空,穿透了紫禁城的墙壁,穿透了每一个牵涉其中之人的心头,让他们在睡梦中都忍不住瑟瑟发抖,让他们永远都无法摆脱曹端妃冤魂的纠缠,永远都无法摆脱心中的愧疚与恐惧。 第1章 汴京春,琉璃梦 宣和七年的暮春,汴京的风带着暖融融的暖意,吹过巍峨的宫墙,拂过御花园里盛放的牡丹,花瓣簌簌飘落,铺成一片绚烂的锦缎。延福宫的偏殿内,熏香袅袅,琴音悠扬,茂德帝姬赵福金坐在窗前的琴案旁,指尖轻拨琴弦,《霓裳羽衣曲》的旋律缓缓流淌,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溪水,漫过人心头的每一寸角落。 她身着一袭烟霞色绣牡丹锦裙,裙摆曳地,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随着她指尖的动作轻轻晃动,宛若云霞流动。乌黑的长发挽成高髻,插着一支累丝嵌宝金凤钗,钗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如画,一双杏眼似含秋水,顾盼生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婉动人,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赵福金是宋徽宗赵佶的第五女,自幼便备受宠爱。宋徽宗一生酷爱书画,对这个容貌出众、聪慧过人的女儿更是视若珍宝,不仅亲自为她取名“福金”,寓意福泽深厚、金玉满堂,还请来名师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赵福金天资聪颖,一学即会,尤其是琴艺,更是精湛绝伦,被誉为“北宋第一琴姬”,宫中上下,无人不称赞她的才情与容貌。 宣和三年,十六岁的赵福金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愈发倾城,宋徽宗便将她许配给了蔡京的第五子蔡鞗。蔡鞗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学识渊博,且生得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是汴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才子。两人成婚之后,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恩爱和睦,蔡鞗对赵福金百般呵护,体贴入微,赵福金也对蔡鞗温柔体贴,孝顺公婆,将小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 婚后的日子,是赵福金一生中最幸福、最安稳的时光。每日清晨,她会与蔡鞗一同在庭院中散步,欣赏庭院里的花草,诉说着心中的情意;白日里,她会在书房中看书作画,或是弹奏一曲,蔡鞗则在一旁陪伴,偶尔与她探讨诗词书画,两人琴瑟和鸣,情意绵绵;夜晚,他们会一同坐在庭院中,仰望星空,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日子过得温馨而惬意,羡煞了汴京城中的无数人。 “娘子,歇会儿,弹了这么久,手该酸了。”蔡鞗端着一杯温热的花茶,缓缓走进殿内,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他走到赵福金身边,将花茶放在琴案上,轻轻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指尖因弹琴而微微泛红,眼中满是心疼。 赵福金停下弹奏,抬起头,看着蔡鞗温柔的眉眼,嘴角扬起一抹甜蜜的笑意,声音软糯地说道:“夫君,我不累,弹琴给你听,我很开心。” 蔡鞗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地说道:“傻娘子,就算开心,也要注意身体。来,喝杯花茶,润润嗓子。”说着,便拿起茶杯,递到赵福金嘴边。 赵福金顺从地喝了一口花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心头。她靠在蔡鞗的怀里,感受着他怀中的温暖,心中满是幸福。“夫君,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对不对?”她轻声问道,眼中满是憧憬。 蔡鞗紧紧地抱着她,语气坚定地说道:“当然,娘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永远守护着你,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赵福金闻言,心中愈发甜蜜,紧紧地依偎在蔡鞗的怀里,感受着他的爱意与温暖。她以为,这样幸福安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会与蔡鞗相伴一生,共享岁月静好,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彻底摧毁她的幸福,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彼时的北宋,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宋徽宗沉迷于书画艺术,不理朝政,重用蔡京、童贯等奸臣,朝政腐败,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而北方的金国,却日益强大,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原大地,随时准备南下入侵。 宣和七年十月,金国以北宋收留金国叛将为由,分东西两路大军南下,大举进攻北宋。金军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北宋军队根本不堪一击,纷纷溃败。消息传到汴京,朝野上下一片恐慌,宋徽宗更是吓得手足无措,连忙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可大臣们也是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根本拿不出有效的应对之策。 赵福金与蔡鞗得知金军南下的消息后,心中也满是担忧。蔡鞗虽为文人,却也有着家国情怀,他主动向宋徽宗请命,愿领兵出征,抵御金军,可宋徽宗却一心求和,根本不愿抵抗,驳回了蔡鞗的请求。 随着金军的步步逼近,汴京的局势越来越危急。城中的百姓们人心惶惶,纷纷收拾行李,想要逃离汴京,可城门早已被封锁,根本无法出城。皇宫内,宋徽宗更是焦头烂额,一边派人向金国求和,一边准备逃跑。 靖康元年正月,金军兵临城下,包围了汴京。汴京城内,粮草短缺,人心浮动,北宋军队战斗力低下,根本无法抵挡金军的进攻。宋徽宗为了自保,竟然禅位于太子赵桓,即宋钦宗,自己则带着一众亲信,逃往南方,试图躲避金军的锋芒。 可宋徽宗的逃跑,并没有改变北宋的命运。宋钦宗继位后,依旧一心求和,不断向金国输送金银财宝,试图换取和平,可金军的贪欲越来越大,根本不满足于北宋的求和条件,反而加快了进攻的步伐。 赵福金与蔡鞗被困在汴京城中,看着城外金军的营帐连绵不绝,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心中满是恐惧与不安。蔡鞗每日都守在赵福金身边,安慰着她,保护着她,可他心中也清楚,汴京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他们的命运,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夫君,金军会不会攻进来?我们该怎么办?”赵福金依偎在蔡鞗的怀里,声音颤抖地问道,眼中满是恐惧。她从小锦衣玉食,生活在温室之中,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乱,心中早已被恐惧填满。 蔡鞗紧紧地抱着她,语气坚定地说道:“娘子,别怕,有我在,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就算金军攻进来,我也会陪在你身边,绝不离开你半步。” 赵福金看着蔡鞗坚定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可恐惧依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起了往日幸福安稳的生活,想起了父母的宠爱,想起了与蔡鞗的甜蜜时光,心中满是不舍与不安。她害怕失去这一切,害怕自己会落入金军手中,遭受不测。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金军终于攻破了汴京的城门,冲进了城中。金军士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汴京城内一片混乱,哭声、惨叫声、厮杀声此起彼伏,昔日繁华的汴京,瞬间沦为人间地狱。 皇宫内,宋钦宗与一众皇室宗亲、大臣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躲藏起来,可最终还是被金军士兵发现,全部被俘。宋徽宗逃往南方后,也被金军士兵追回,同样沦为了阶下囚。 赵福金与蔡鞗在府中,听到外面传来的混乱声,心中满是绝望。蔡鞗拿起一把剑,挡在赵福金面前,眼神坚定地说道:“娘子,今日我就算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赵福金看着蔡鞗决绝的模样,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她拉着蔡鞗的手,哭着说道:“夫君,不要,我不要你有事!我们一起面对,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就在这时,府门被猛地撞开,一群金军士兵冲了进来,手持大刀,眼神凶狠,脸上满是贪婪与残暴。他们看到赵福金倾城的容貌,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艳与贪婪,纷纷朝着赵福金围了过来。 “好美的女子!没想到汴京城里还有这样的美人!”一个金军将领笑着说道,语气猥琐,眼神色眯眯地盯着赵福金。 蔡鞗见状,立刻举起剑,朝着金军士兵砍去,厉声喝道:“你们休想伤害我娘子!” 可蔡鞗只是一个文人,根本不是金军士兵的对手,没过几招,便被金军士兵打倒在地,身上多处受伤,鲜血直流。 “夫君!”赵福金哭着喊道,想要冲过去扶起蔡鞗,却被金军士兵死死地拉住。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赵福金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泪水不断滑落,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金军将领走到赵福金面前,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赵福金厌恶地躲开,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厉声骂道:“无耻贼人!休得放肆!我乃大宋公主,你们若敢伤害我,我父皇与皇兄绝不会饶了你们!” 金军将领冷笑一声,语气轻蔑地说道:“大宋公主?如今大宋都已经亡了,你们这些皇室宗亲,不过是我们的阶下囚罢了!还敢在这里嚣张!”说着,便一把抓住赵福金的手腕,将她强行拖拽着,朝着府外走去。 “夫君!夫君!”赵福金回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蔡鞗,哭着喊道,眼中满是不舍与绝望。 蔡鞗躺在地上,看着赵福金被金军士兵拖拽着离去,心中满是痛苦与无力,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去救赵福金,可身体却被伤痛牢牢地束缚着,根本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福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泪水不断滑落,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 “娘子!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娘子!”蔡鞗声音嘶哑地喊道,泪水与鲜血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触目惊心。 赵福金被金军士兵拖拽着,走出了蔡府。她看着汴京城内一片狼藉的景象,看着百姓们被金军士兵肆意欺凌,看着昔日繁华的街道变成了人间地狱,心中满是悲痛与愤怒。她恨金军的残暴,恨自己的无能,恨北宋的腐朽,恨命运的不公。 金军士兵将赵福金带到了金军的营帐中,将她交给了金军的将领。赵福金被关在一间简陋的帐篷里,身上的锦裙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水与污垢,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婉动人。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帐篷外金军士兵嚣张的身影,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与笑声,心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不知道蔡鞗是否还活着,不知道父母与皇兄们的下落,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逃离这里,回到曾经的幸福生活中。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被猛地拉开,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胡须的金军将领走了进来,他正是金国的二皇子完颜宗望。完颜宗望早就听闻北宋的茂德帝姬是绝世美人,心中早已垂涎三尺,今日终于见到了真人,更是被她的容貌深深吸引,眼中满是贪婪与猥琐。 “茂德帝姬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倾国倾城啊!”完颜宗望笑着说道,语气猥琐,一步步朝着赵福金走来。 赵福金看着完颜宗望逼近的身影,心中满是恐惧,她连忙站起身,朝着帐篷的角落退去,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厉声说道:“你别过来!休得放肆!” 完颜宗望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赵福金的警告,继续朝着她逼近,很快便走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放开我!你这个贼人!放开我!”赵福金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想要挣脱完颜宗望的束缚,可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无法反抗。 完颜宗望紧紧地抱着赵福金,感受着她身上的柔软,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心中愈发贪婪,他低头看着赵福金泪痕斑斑的脸颊,语气猥琐地说道:“美人,别挣扎了,从了本皇子,本皇子会好好待你的,保你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无耻!你休想!我乃大宋公主,宁死不屈!绝不会从了你这个贼人!”赵福金哭着骂道,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咬完颜宗望一口,却被完颜宗望死死地按住了头。 完颜宗望看着赵福金倔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他猛地一巴掌扇在赵福金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 赵福金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瞬间渗出了鲜血,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比身体上的疼痛更甚的,是心中的屈辱与绝望。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第一次遭受这样的屈辱,她的骄傲与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贱人!给脸不要脸!”完颜宗望语气暴戾地骂道,眼神凶狠地看着赵福金,“本皇子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若再敢反抗,本皇子就杀了你!” 赵福金看着完颜宗望凶狠的眼神,心中满是恐惧,可她依旧不肯屈服,眼神倔强地看着他,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嘶哑地说道:“你杀了我!我就算死,也绝不会从了你!” 完颜宗望见状,心中愈发愤怒,他猛地冲上前,一把将赵福金推倒在地,然后扑了上去,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身体。赵福金拼命挣扎着,哭喊着,咒骂着,可她的反抗在完颜宗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帐篷外,金军士兵的笑声与欢呼声不断传来,而帐篷内,赵福金的惨叫声与哭泣声,却渐渐微弱。昔日备受宠爱的大宋公主,在这一刻,遭受了最残忍的侮辱,她的幸福与骄傲,她的尊严与希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摧毁,化为泡影。 赵福金躺在冰冷的地上,泪水与鲜血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干草上。她看着帐篷顶部破旧的布料,眼中满是绝望与死寂。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坠入了深渊,再也无法回头。 昔日汴京的春日暖阳,御花园里的牡丹盛放,与蔡鞗的甜蜜时光,父母的宠爱与呵护,都像一场美好的梦境,在这一刻,彻底破碎。而等待她的,将会是无尽的黑暗与痛苦,是生不如死的折磨,是永无出头之日的绝望。 帐篷外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进帐篷里,卷起地上的干草,像在为赵福金的悲惨遭遇,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她的泪水,早已流干,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屈辱、痛苦与恨意。她恨金军的残暴,恨宋徽宗的懦弱,恨自己的命运多舛,更恨这黑暗的世道,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靖康的劫难,早已拉开了序幕,而赵福金的悲惨命运,也才刚刚开始。她将在这冰冷的金营中,承受着无尽的折磨与屈辱,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边缘,成为靖康之耻中,最悲惨、最令人心疼的牺牲品之一。 第2章 金营冷,屈辱缠 靖康元年的寒冬,北风卷着鹅毛大雪,肆虐在北方的荒原上,将金军的营帐裹成一片惨白。赵福金蜷缩在帐篷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块破旧不堪的兽皮,冰冷的寒意顺着肌肤钻进骨髓,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帐篷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汗臭与血腥,与昔日汴京皇宫里清雅的熏香截然不同,刺鼻得让她几欲作呕。 自那日被完颜宗望侮辱后,赵福金便成了他的玩物,被囚禁在这座狭小的帐篷里,失去了所有的自由与尊严。昔日备受宠爱的大宋公主,如今却沦为金人的阶下囚,每日承受着无尽的屈辱与折磨,活得不如一只蝼蚁。 完颜宗望对她极尽轻薄,白日里,他会让赵福金穿着暴露的衣物,为他斟酒起舞,供他与手下的将领取乐;夜晚,他则会对她百般蹂躏,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将她的尊严践踏在脚下。赵福金无数次想要反抗,想要自杀,可每次都被完颜宗望察觉,换来的却是更加残忍的折磨与打骂。 “美人,过来,给本皇子斟酒。”完颜宗望坐在帐篷中央的地毯上,身边围着几个金军将领,每个人手中都端着酒杯,脸上满是猥琐的笑容。他看着角落里蜷缩的赵福金,语气冰冷地命令道。 赵福金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恐惧与厌恶,却不敢违抗。她缓缓站起身,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步朝着完颜宗望走去。身上的衣物单薄破旧,根本无法抵御帐篷内的寒意,她的肌肤冻得发紫,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有鞭痕,有掐痕,还有无数屈辱的印记,每一处都在诉说着她所遭受的折磨。 她拿起酒壶,颤抖着为完颜宗望斟满酒杯,指尖因寒冷与恐惧而不断发抖,酒液洒出些许,落在完颜宗望的手背上。 “废物!连杯酒都斟不好!”完颜宗望猛地一把抓住赵福金的手腕,用力一拧,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赵福金的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啊——!”赵福金疼得浑身抽搐,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肯再发出一声求饶。 “怎么?还敢瞪本皇子?”完颜宗望看着赵福金眼中的倔强与恨意,心中愈发愤怒,他抬手一巴掌扇在赵福金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赵福金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再次渗出了鲜血。 身边的金军将领们见状,纷纷哈哈大笑起来,语气猥琐地调侃道:“二皇子,这大宋公主就是不识抬举,好好教训教训她,她就老实了!” “是啊,二皇子,这般美人,就该好好享用,何必跟她置气呢?” 完颜宗望冷笑一声,松开赵福金的手腕,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语气暴戾地说道:“跪下!给本皇子认错!否则,本皇子就杀了你!” 赵福金摔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嘴角的鲜血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抬起头,看着完颜宗望凶狠的眼神,看着周围金军将领们猥琐的笑容,心中满是屈辱与恨意。她是大宋的公主,是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可如今,国破家亡,她沦为阶下囚,只能任由这些贼人肆意欺凌,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我没错……”赵福金声音嘶哑地说道,眼神倔强地看着完颜宗望,泪水不断滑落,“错的是你们……是你们入侵大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们这些贼人,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报应?”完颜宗望哈哈大笑起来,眼中满是轻蔑,“在这乱世之中,强者为王,弱者为寇!你们大宋懦弱无能,活该被我们征服!你一个阶下囚,还敢跟本皇子谈报应?简直是痴心妄想!” 说完,完颜宗望便抬脚,狠狠地踹在赵福金的身上。赵福金疼得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与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心中满是绝望与痛苦。她知道,自己的反抗,只会换来更加残忍的折磨,可她的骄傲,她的尊严,不允许她向这些贼人低头。 金军将领们看着赵福金痛苦不堪的模样,纷纷笑着起哄,有的人甚至拿起地上的鞭子,朝着赵福金的身上抽去。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赵福金的惨叫声,金军将领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帐篷内回荡着,让人不寒而栗。 赵福金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疼痛早已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她仿佛看到了昔日汴京的春日,看到了御花园里盛放的牡丹,看到了父母温柔的笑容,看到了蔡鞗深情的眼眸,看到了自己与蔡鞗琴瑟和鸣的甜蜜时光。那些美好的画面,像一道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可很快,便被眼前的痛苦与屈辱击碎,消失不见。 “夫君……父皇……母后……”赵福金声音嘶哑地呢喃着,泪水不断滑落,“我好疼……我好害怕……救我……谁来救救我……” 可她的呼唤,却无人回应。在这冰冷的金营中,没有人会同情她,没有人会帮助她,她只能独自一人,承受着这无尽的折磨与屈辱,在黑暗中苦苦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完颜宗望与金军将领们终于尽兴了,他们离开了帐篷,只留下赵福金一人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帐篷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酒杯、衣物与血迹,空气中的酒气与血腥愈发浓重,让人窒息。 赵福金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部破旧的布料,眼中满是死寂与绝望。她的身体疼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骨头被打碎了一样,可比身体上的疼痛更甚的,是心中的屈辱与绝望。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荣耀与骄傲,想起了自己与蔡鞗的幸福生活,想起了大宋的繁华,可如今,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黑暗。 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她只能蜷缩在地上,看着地上的血迹,泪水再次涌满了眼眶。她想死,想一死了之,结束这生不如死的痛苦,可她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完颜宗望早已料到她会寻死,派人时时刻刻监视着她,帐篷内连一件可以用来自杀的东西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赵福金声音嘶哑地呢喃着,眼中满是不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生在了乱世,生在了懦弱无能的北宋皇室。她的命运,早已被时代的洪流所裹挟,被金军的残暴所摧毁,她只是靖康之耻中,无数悲惨牺牲品中的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她是金军营地中的一个洗衣妇,名叫张婆婆,是少数几个对赵福金抱有同情之心的人。她看着地上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赵福金,眼中满是心疼,连忙快步走上前,将赵福金小心翼翼地扶起来,放在干草堆上。 “帝姬,你怎么样了?疼不疼?”张婆婆轻声问道,声音中满是担忧。 赵福金看着张婆婆,眼中满是泪水,哽咽着说道:“张婆婆……我好疼……我不想活了……” 张婆婆叹了口气,拿出随身携带的草药,轻轻涂抹在赵福金的伤口上,语气温柔地安慰道:“帝姬,你别胡思乱想,活着就有希望。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你的夫君,为你的父母想想啊。他们一定还在等着你,等着你回去呢。” 提到蔡鞗与父母,赵福金的心中愈发痛苦。她不知道蔡鞗是否还活着,不知道父母与皇兄们在金国的待遇如何,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在承受着同样的折磨。她想知道他们的消息,却根本无从知晓。金军对皇室宗亲们看管得极为严格,彼此之间根本无法联系。 “张婆婆,你能告诉我,我的夫君,还有我的父母,他们怎么样了吗?他们还活着吗?”赵福金抓住张婆婆的手,眼中满是期盼地问道。 张婆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帝姬,我也不知道。金军看管得太严了,我也打听不到太多消息。不过我听说,徽钦二帝还有其他皇室宗亲们,都被关押在其他的帐篷里,应该还活着。至于蔡公子,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或许也还活着。” 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但听到父母与皇兄们可能还活着,赵福金的心中还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想活下去,想知道他们的消息,想再见他们一面,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张婆婆,谢谢你。”赵福金哽咽着说道,眼中满是感激。在这冰冷的金营中,张婆婆的出现,就像一道微弱的光,温暖了她冰冷的心。 张婆婆笑了笑,说道:“帝姬,你别客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你好好休息,我会经常来看你的,给你带些吃的和草药。” 说完,张婆婆便转身离开了帐篷,临走前,还特意为赵福金盖好了兽皮。 赵福金躺在干草堆上,感受着身上伤口传来的疼痛,心中却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她知道,活下去会很痛苦,会承受更多的屈辱与折磨,可她别无选择。她只能咬牙坚持,只能在这黑暗的深渊中,苦苦等待着希望的到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福金依旧在金营中承受着无尽的折磨与屈辱。完颜宗望对她的态度愈发恶劣,稍有不顺心,便会对她打骂相加,将她当作发泄情绪的工具。赵福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带着一丝倔强与不甘。 张婆婆经常会偷偷来看她,给她带些馒头、粥水和草药,每次都会安慰她,鼓励她活下去。在张婆婆的帮助下,赵福金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些好转,心中的希望也愈发强烈。 这一日,张婆婆再次来到帐篷里,给赵福金带来了一碗热粥和一些草药。她看着赵福金,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 赵福金察觉到了张婆婆的异样,连忙问道:“张婆婆,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张婆婆叹了口气,犹豫了许久,才轻声说道:“帝姬,我听说……听说金军准备将你们这些皇室宗亲,还有被俘的大臣们,一起押往金国的都城上京。再过几日,就要出发了。” 赵福金闻言,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手中的粥碗瞬间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要被押往更远的地方,还要在这黑暗的折磨中,继续承受更多的痛苦。 “上京……那么远的地方……”赵福金声音颤抖地说道,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我……我能撑到那里吗?” 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如今又要长途跋涉,忍受严寒与饥饿,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 张婆婆看着赵福金绝望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连忙安慰道:“帝姬,你别害怕。虽然路途遥远,会很辛苦,但只要你坚持下去,一定能撑到那里的。到了上京,或许……或许情况会好一些呢。” 可赵福金知道,张婆婆只是在安慰她。到了上京,她依旧是金人的阶下囚,依旧会承受无尽的屈辱与折磨,甚至可能会比现在更惨。她的心中,再次被绝望填满。 “张婆婆,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赵福金哭着说道,紧紧地抓住张婆婆的手,“我不想去上京……我想回家……我想回汴京……我想再见我的夫君一面……” 张婆婆看着赵福金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楚,泪水也忍不住滑落下来。她轻轻拍着赵福金的后背,安慰道:“帝姬,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知道你想家。可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回家,才有机会再见你的夫君。” 赵福金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泪水流干,心中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一些。她知道,张婆婆说得对,现在的她,别无选择,只能坚强地活下去,只能咬牙坚持,等待着希望的到来。 她看着帐篷外飘落的大雪,心中满是悲凉。昔日繁华的汴京,早已离她远去;昔日幸福的生活,也早已化为泡影。如今的她,只能在这冰冷的金营中,承受着无尽的折磨与屈辱,只能在这黑暗的深渊中,苦苦挣扎。 几日后,金军果然开始准备启程,将被俘的徽钦二帝、皇室宗亲、大臣们以及大量的宫女、太监、工匠们,一起押往金国的都城上京。赵福金也被完颜宗望强行带上了马车,与其他的皇室女眷们挤在一起。 马车狭小而简陋,冰冷的寒风从缝隙中灌进来,让她们浑身发抖。车上的女眷们,都是昔日备受宠爱的公主、嫔妃,如今却都沦为了金人的阶下囚,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泪水与绝望,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赵福金蜷缩在马车的角落,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色,心中满是悲痛与不甘。她想起了汴京的春日暖阳,想起了御花园里的牡丹盛放,想起了与蔡鞗的甜蜜时光,想起了父母的宠爱与呵护。那些美好的回忆,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疼得无法呼吸。 马车一路向北行驶,路途遥远而艰辛。她们每日只能吃一些冰冷的馒头和粥水,喝一些浑浊的河水,晚上则只能睡在冰冷的帐篷里,忍受着严寒与饥饿。金军士兵们对她们极为苛刻,稍有不顺心,便会对她们打骂相加,甚至会对一些年轻貌美的女眷动手动脚,肆意轻薄。 赵福金一路上,也遭受了不少的屈辱。完颜宗望时常会将她从马车上叫下来,让她为自己斟酒起舞,供他取乐,若是她稍有反抗,便会遭到更加残忍的折磨。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可她的心中,却始终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她想念蔡鞗,想念父母,想念汴京,她想活下去,想再见他们一面。 这一日,马车行驶到一片荒凉的荒原上,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寒风呼啸,气温低得吓人。金军士兵们停下马车,搭建帐篷,准备休息。赵福金被完颜宗望叫到他的帐篷里,为他斟酒。 帐篷内,完颜宗望与几个金军将领正在喝酒吃肉,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他们看着赵福金虚弱的模样,眼中满是轻蔑与猥琐。 “美人,过来,陪本皇子喝一杯。”完颜宗望笑着说道,语气猥琐地朝着赵福金招了招手。 赵福金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恐惧与厌恶,却不敢违抗。她缓缓走上前,拿起酒杯,颤抖着为自己斟满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她的喉咙,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哈哈哈,美人好酒量!”完颜宗望哈哈大笑起来,一把将赵福金搂在怀里,语气猥琐地说道,“美人,只要你好好伺候本皇子,本皇子就会好好待你,保你日后衣食无忧。” 赵福金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完颜宗望的束缚,却被他死死地按住。她看着完颜宗望猥琐的笑容,看着周围金军将领们戏谑的眼神,心中满是屈辱与恨意。她恨不得立刻杀了这些贼人,可她却没有任何力气。 “放开我!你这个贱人!放开我!”赵福金哭着骂道,拼命地咬着完颜宗望的手臂。 完颜宗望疼得大叫一声,猛地一把将赵福金推倒在地,语气暴戾地说道:“贱人!敢咬本皇子!看本皇子怎么收拾你!” 说完,完颜宗望便拿起地上的鞭子,朝着赵福金的身上狠狠抽去。一鞭又一鞭,抽打在赵福金的身上,疼得她浑身抽搐,惨叫声不断。她的衣服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皮肉被打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伤口流淌下来,染红了地上的干草。 周围的金军将领们见状,纷纷笑着起哄,没有人会同情她,没有人会阻止完颜宗望。在他们眼中,赵福金只是一个供他们取乐的玩物,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阶下囚。 赵福金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疼痛早已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她仿佛看到了蔡鞗,看到了他温柔的笑容,看到了他朝着自己走来,想要将自己扶起。 “夫君……”赵福金声音嘶哑地呢喃着,伸出手,想要抓住蔡鞗的手,可却什么也抓不到。 她的眼前,渐渐变得一片黑暗,身体也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一样。她知道,自己可能快要死了,可能再也见不到蔡鞗,再也见不到父母了。心中满是不甘与绝望,泪水再次涌满了眼眶。 “不……我不能死……我还没有见到夫君……我还没有回家……我不能死……”赵福金在心中拼命地呐喊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完颜宗望依旧在挥舞着鞭子,看着周围金军将领们猥琐的笑容,心中的恨意愈发强烈。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她要报仇,她要让这些贼人付出代价! 她咬紧牙关,忍着剧痛,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眼神倔强地看着完颜宗望,声音嘶哑地说道:“完颜宗望……你等着……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们这些贼人……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完颜宗望看着赵福金倔强的模样,眼中满是愤怒与轻蔑,他再次举起鞭子,朝着赵福金的身上抽去。赵福金疼得再次倒在地上,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屈与恨意。 寒风从帐篷的缝隙中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干草与血迹,像在为赵福金的悲惨遭遇,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却依旧在心中默念着:“夫君……等着我……我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前往上京的路途,依旧漫长而艰辛,而赵福金的痛苦与屈辱,也远远没有结束。她将在这冰冷的荒原上,继续承受着金军的折磨与欺凌,继续在黑暗的深渊中,苦苦挣扎,等待着那遥不可及的希望。 第3章 上京路,骨血熬 靖康二年的隆冬,北风如刀,卷着漫天飞雪,肆虐在茫茫荒原之上。押送北宋俘虏的金军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白雪皑皑的天地间缓慢前行,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碾碎脚下的冰雪,也碾碎了俘虏们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赵福金蜷缩在颠簸的囚车角落,身上裹着早已冻硬的破旧兽皮,单薄的囚衣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严寒,冻得她四肢僵硬,骨髓里都透着寒意。囚车狭小拥挤,挤满了和她一样沦为阶下囚的皇室女眷,每个人都面色蜡黄,衣衫褴褛,眼中满是绝望与麻木,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很快便被呼啸的寒风吞噬。 自离开汴京后,她们已经在路上走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们受尽了非人的折磨。每日天不亮,金军士兵便会粗暴地将她们从冰冷的帐篷里叫醒,催促着她们赶路;白日里,她们要么挤在狭小的囚车里,忍受着颠簸与严寒,要么被强行拉下车,徒步在雪地里行走,稍有迟缓,便会遭到金军士兵的鞭打与辱骂;夜晚,她们只能睡在冰冷的雪地里,盖着破旧的兽皮,忍受着饥饿与寒冷,常常在半夜被冻醒,再也无法入睡。 赵福金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又添了新的伤痕,有的被冻得溃烂流脓,疼得她日夜难安。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眼神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可她心中,始终藏着一丝微弱的执念——她想活下去,想见到蔡鞗,想知道父母是否安好,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愿放弃。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身边传来,赵福金转头望去,只见隔壁囚车的荣德帝姬赵金奴正蜷缩在角落,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脸色通红,气息微弱。荣德帝姬是她的姐姐,昔日姐妹二人在宫中亲密无间,如今却一同沦为阶下囚,受尽折磨。 “姐姐,你怎么样了?”赵福金连忙凑到囚车边缘,声音嘶哑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荣德帝姬艰难地停下咳嗽,抬起头,看着赵福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微弱地说道:“福金……我好冷……我好难受……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赵福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她知道,荣德帝姬本就体弱,这一路的严寒与折磨,早已让她的身体达到了极限。她想安慰姐姐,想为她做点什么,可她自己也自身难保,连一件保暖的衣物、一口热乎的食物都无法提供。 “姐姐,你别放弃,再坚持一下,”赵福金紧紧地握住荣德帝姬的手,她的手冰冷刺骨,赵福金忍不住心疼地说道,“我们很快就到上京了,到了那里,或许……或许情况会好一些,我们一定能活下去的,一定能见到家人的!” 荣德帝姬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福金……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这一路的苦,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受这样的屈辱了……我宁愿死,也不想再被这些贼人肆意欺凌……” 话音刚落,荣德帝姬便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口鲜血从她的嘴角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囚车底板上,刺眼的殷红与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不寒而栗。 “姐姐!”赵福金惊呼一声,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她想要扶住荣德帝姬,却被囚车的栏杆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的身体渐渐瘫软下去,气息越来越微弱。 周围的女眷们见状,纷纷流下了泪水,却敢怒不敢言。金军士兵听到动静,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根本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在他们眼中,这些北宋的皇室女眷,不过是他们的战利品,死一个两个,根本不值一提。 荣德帝姬靠在赵福金的怀里,气息微弱地说道:“福金……替我……替我照顾好父母……替我……报仇……”说完,她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与不甘。 “姐姐!姐姐!”赵福金抱着荣德帝姬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泪水与姐姐的鲜血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囚车底板上。她的心中满是悲痛与绝望,姐姐的离去,像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坚强。 她看着姐姐苍白的面容,想起了昔日在宫中,姐妹二人一同赏花、一同弹琴、一同诉说心事的美好时光,那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却又很快被眼前的残酷现实击碎。昔日金枝玉叶的公主,如今却只能在冰冷的囚车中死去,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甚至可能连尸骨都无法安葬,只能被随意丢弃在这荒凉的荒原上。 “姐姐……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一定会的……”赵福金声音嘶哑地呢喃着,眼中满是仇恨的火焰。她紧紧地抱着荣德帝姬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姐姐最后的温度,可荣德帝姬的身体,却在一点点变得冰冷,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寒冰。 金军士兵见荣德帝姬死了,便粗暴地将她的尸体从囚车里拖了出去,随意地扔在路边的雪地里,任由大雪覆盖。赵福金看着姐姐的尸体被大雪一点点掩埋,心中的痛苦与恨意愈发强烈,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鲜血直流,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完颜宗望!金军!我恨你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赵福金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泪水早已流干,眼中只剩下无尽的仇恨与绝望。 荣德帝姬的死,像一个警钟,敲醒了所有的女眷。她们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像荣德帝姬一样,死在这荒凉的路上,死在金军的折磨之下。恐惧与绝望像潮水般将她们淹没,囚车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与沉重的呼吸声。 赵福金抱着膝盖,蜷缩在囚车角落,看着窗外飘落的大雪,心中满是悲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到达上京,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蔡鞗与父母。可姐姐的临终遗言,像一道枷锁,牢牢地束缚着她,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报仇,必须为姐姐,为所有遭受苦难的大宋百姓,讨回公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队伍依旧在缓慢地前行。沿途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气温也越来越低,死亡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整个队伍。每天都有俘虏因为严寒、饥饿或者疾病而死去,金军士兵只是随意地将他们的尸体丢弃在路边,任由野兽啃食,场面惨不忍睹。 赵福金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她常常感到头晕目眩,浑身无力,伤口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可她始终咬牙坚持着。她每天都会强迫自己吃一些冰冷的馒头和粥水,哪怕难以下咽,她也会拼命地咽下去,因为她知道,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完颜宗望依旧时常会来找她,对她百般蹂躏与折磨。他似乎很享受赵福金痛苦不堪的模样,每次看到她倔强的眼神,都会更加残忍地对待她,试图彻底摧毁她的意志。可赵福金的意志,却比他想象中更加坚定,无论遭受怎样的折磨,她都从未向他低头,眼中始终带着一丝不屈与仇恨。 这一日,队伍终于到达了金国的都城上京。上京的天气比沿途更加寒冷,寒风呼啸,雪花纷飞,整个城市都被白雪覆盖,显得格外荒凉与冰冷。街道两旁,站满了金国的百姓,他们看着押送北宋俘虏的队伍,眼中满是轻蔑与嘲讽,有的甚至朝着他们扔石头、吐口水,骂他们是“亡国奴”。 赵福金坐在囚车里,看着街道两旁金国百姓轻蔑的眼神,听着他们侮辱性的话语,心中满是屈辱与愤怒。她是大宋的公主,是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可如今,国破家亡,她沦为阶下囚,只能任由这些人肆意欺凌,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队伍很快便到达了金国的皇宫。金国的皇宫虽然宏伟,却没有北宋皇宫的精致与奢华,处处透着一股粗犷与冰冷的气息。金军士兵将她们押到皇宫大殿前,让她们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等待着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召见。 赵福金与其他皇室女眷们一同跪在雪地里,冰冷的积雪透过单薄的囚衣,冻得她们膝盖生疼,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们的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污垢与泪水,早已没了往日的荣耀与骄傲,像一群卑微的蝼蚁,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不久后,完颜阿骨打带着一众金国大臣,缓缓走出了皇宫大殿。他身材高大,满脸胡须,眼神凶狠,身上穿着华丽的龙袍,气势逼人。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北宋俘虏们,眼中满是轻蔑与得意,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容。 “大宋的皇帝,大宋的公主,大宋的大臣们,”完颜阿骨打语气冰冷地说道,声音洪亮,“如今,你们都成了朕的阶下囚,你们的国家,也已经被朕征服了!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宋徽宗与宋钦宗跪在最前面,听到完颜阿骨打的话,脸上满是屈辱与羞愧,却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完颜阿骨打看着他们懦弱的模样,心中愈发得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雪地里的皇室女眷们,当看到赵福金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艳与贪婪。他早就听闻北宋的茂德帝姬是绝世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即使衣衫褴褛,满脸污垢,也掩盖不住她倾城的容貌。 “那个女子,就是茂德帝姬?”完颜阿骨打指着赵福金,语气冰冷地问道。 完颜宗望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回父皇,正是。她是宋徽宗的第五女,容貌倾城,是儿臣特意为父皇留着的。” 完颜阿骨打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猥琐的笑容:“不错,果然是个美人。这样的美人,留在你身边,真是浪费了。从今日起,她就归朕了!” 赵福金闻言,如遭雷击,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到上京,就要被完颜宗望送给完颜阿骨打,就要再次承受新的屈辱与折磨。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承受得住。 “不……我不要……”赵福金声音嘶哑地说道,眼神倔强地看着完颜阿骨打,“我乃大宋公主,宁死不屈!绝不会从了你们这些贼人!” 完颜阿骨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语气暴戾地说道:“贱人!到了这里,还敢嚣张!朕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若再敢反抗,朕就杀了你!” 说完,完颜阿骨打便示意身边的侍卫,将赵福金带下去。侍卫们立刻上前,粗鲁地抓住赵福金的胳膊,将她从雪地里拽起来,朝着皇宫深处走去。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赵福金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泪水不断滑落,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完颜阿骨打!完颜宗望!你们这些贼人!我恨你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可她的反抗,在侍卫们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被拖拽着,穿过冰冷的皇宫走廊,朝着一间华丽的宫殿走去。宫殿内温暖如春,熏香袅袅,与外面的严寒截然不同,可这温暖,却让赵福金感到更加恐惧与不安。 侍卫们将她带到宫殿中央,便转身离开了。赵福金站在宫殿里,看着周围华丽的装饰,看着墙上挂着的金国皇帝的画像,心中满是屈辱与愤怒。她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面临的,将会是更加残忍的屈辱与折磨,她的人生,将会彻底坠入黑暗的深渊,再也无法回头。 不久后,完颜阿骨打走进了宫殿。他看着赵福金,眼中满是贪婪与猥琐,一步步朝着她逼近。赵福金看着他逼近的身影,心中满是恐惧,她连忙朝着宫殿的角落退去,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厉声说道:“你别过来!休得放肆!” 完颜阿骨打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赵福金的警告,继续朝着她逼近,很快便走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美人,别挣扎了,从了朕,”完颜阿骨打语气猥琐地说道,“只要你好好伺候朕,朕就会封你为妃,让你享尽荣华富贵,比你在大宋的时候还要风光。” “无耻!你休想!”赵福金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我乃大宋公主,宁死也不会从了你这个贼人!你杀了我!杀了我!” 完颜阿骨打看着赵福金倔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他猛地一巴掌扇在赵福金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赵福金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鲜血。 “贱人!给脸不要脸!”完颜阿骨打语气暴戾地骂道,“朕告诉你,到了这里,你就只能听从朕的安排,要么乖乖从了朕,要么就去死!你自己选!” 赵福金看着完颜阿骨打凶狠的眼神,心中满是恐惧,可她依旧不肯屈服。她知道,自己一旦屈服,就彻底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她宁愿死,也不愿再承受这样的屈辱。 “我选死!”赵福金声音嘶哑地说道,眼神坚定地看着完颜阿骨打,“你杀了我!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完颜阿骨打见状,心中愈发愤怒,他猛地将赵福金推倒在地,然后扑了上去,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身体。赵福金拼命挣扎着,哭喊着,咒骂着,可她的反抗,在完颜阿骨打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宫殿内,赵福金的惨叫声与哭泣声,不断回荡着,与外面呼啸的寒风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伤而绝望的挽歌。昔日备受宠爱的大宋公主,在这冰冷的金国皇宫里,再次遭受了最残忍的屈辱,她的尊严与希望,再次被彻底摧毁,化为泡影。 赵福金躺在冰冷的地上,泪水与鲜血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华丽的地毯上。她看着宫殿顶部华丽的装饰,眼中满是绝望与死寂。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再也没有任何希望可言。 上京的雪,依旧在飘落,覆盖了整个城市,也覆盖了赵福金心中最后的一丝希冀。她将在这冰冷的金国皇宫里,继续承受着无尽的折磨与屈辱,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边缘,成为靖康之耻中,最悲惨、最令人心疼的牺牲品之一。 第4章 深宫囚,碎骨痛 上京的寒冬没有尽头,凛冽的北风日夜拍打着金国皇宫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无数冤魂的哭诉。赵福金被囚禁在皇宫深处的一间偏殿里,这里虽比金营的帐篷华丽些许,却依旧冰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死寂,每一寸角落都透着让人窒息的绝望。 自那日被完颜阿骨打侮辱后,她便成了金国皇室的玩物,被肆意转手,受尽了无尽的蹂躏。完颜阿骨打新鲜感过后,便将她赏赐给了身边的亲信大臣,而那些大臣得到她后,又极尽轻薄,稍有不顺心,便会对她打骂相加,将她的尊严践踏得粉碎。昔日金枝玉叶的大宋公主,如今却像一件物品,被人随意丢弃、争抢,活得毫无尊严,生不如死。 偏殿的门窗都被牢牢锁住,只有一扇小窗能透进些许微光,照亮殿内的破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刺鼻的霉味,身上盖着的,依旧是那件破旧不堪的兽皮,根本无法抵御殿内的严寒。赵福金蜷缩在稻草堆上,浑身是伤,气息奄奄,身上的伤口早已溃烂流脓,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钢针在穿刺着她的皮肉,疼得她浑身抽搐。 她的容貌早已不复往日的倾城,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头发散乱枯黄,脸上布满了污垢与伤痕,眼神空洞而麻木,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她每天都在痛苦与屈辱中度过,早已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曾经的幸福时光,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她喉咙里涌出,她忍不住捂住胸口,疼得浑身发抖,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滴落在稻草上,与早已干涸的血迹融为一体。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肺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死亡,或许已经离她不远了。 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还没有见到蔡鞗,还没有知道父母的下落,还没有为姐姐报仇,还没有为大宋的百姓讨回公道,她怎么能就这样死去?她死死地咬着嘴唇,逼着自己清醒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她心中最后的执念,支撑着她在黑暗的深渊中苦苦挣扎。 这一日,殿门被猛地推开,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让赵福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个身材魁梧的金国大臣走了进来,他是完颜阿骨打的亲信,名叫完颜宗翰,为人残暴好色,是折磨赵福金最狠的人之一。他看着蜷缩在稻草堆上的赵福金,眼中满是轻蔑与猥琐,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容。 “美人,本大人来看你了,”完颜宗翰一步步朝着赵福金走来,语气猥琐地说道,“今日,你可要好好伺候本大人,若是让本大人满意了,就赏你一口热饭吃,若是不满意,哼,你知道后果!” 赵福金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恐惧与厌恶,身体本能地朝着稻草堆深处缩去。她太了解完颜宗翰的残暴了,每次他来,都会对她百般折磨,让她受尽屈辱,她的身上,有很多伤痕都是拜他所赐。 “你别过来……别碰我……”赵福金声音嘶哑地说道,眼神倔强地看着完颜宗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着,不肯落下。她知道,哭泣与求饶,只会换来更加残忍的折磨,她只能用最后的倔强,守护着自己仅存的一丝尊严。 “别过来?”完颜宗翰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愤怒,“你一个阶下囚,还敢跟本大人谈条件?本大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识相的,就乖乖听话,否则,本大人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完颜宗翰便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赵福金的头发,将她从稻草堆上拽了起来。剧烈的疼痛从头皮传来,让赵福金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放开我!你这个贼人!放开我!”赵福金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想要挣脱完颜宗翰的束缚,可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无法反抗。 完颜宗翰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与哭喊,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然后扑了上去,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身体。赵福金拼命地挣扎着,咒骂着,可她的反抗,在完颜宗翰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的衣服被粗暴地撕扯开来,露出了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些伤痕新旧交错,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结痂,场面惨不忍睹。 完颜宗翰看着她身上的伤痕,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他伸出手,狠狠地掐着赵福金的胳膊,语气暴戾地说道:“贱人!还敢反抗!本大人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赵福金的全身,她疼得浑身抽搐,惨叫声不断,泪水与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上。她看着完颜宗翰残暴的嘴脸,看着他眼中的轻蔑与猥琐,心中满是屈辱与恨意。她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恨自己无法反抗,恨这些金国贼人的残暴无情,恨这黑暗的世道,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完颜宗翰终于尽兴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赵福金,眼中满是轻蔑,语气冰冷地说道:“废物!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好好待在这里,等本大人下次再来!” 说完,完颜宗翰便转身离开了偏殿,殿门被重重地关上,再次将赵福金独自囚禁在这黑暗的牢笼里。 赵福金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身体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身上又添了新的伤痕,伤口的疼痛与肺部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生不如死。她蜷缩在地上,泪水不断滑落,心中满是绝望与麻木。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赵福金声音嘶哑地呢喃着,眼中满是不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生在了一个懦弱无能的朝代,生在了一个风雨飘摇的乱世。她的命运,早已被时代的洪流所裹挟,被金国的残暴所摧毁,她只是靖康之耻中,无数悲惨牺牲品中的一个,她的痛苦与屈辱,只是那段黑暗历史的一个缩影。 不知过了多久,赵福金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她只能蜷缩在地上,看着殿内微弱的光线,心中满是悲凉。她想起了汴京的春日,想起了御花园里盛放的牡丹,想起了父母温柔的笑容,想起了蔡鞗深情的眼眸,想起了自己与蔡鞗琴瑟和鸣的甜蜜时光。那些美好的回忆,像一道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可很快,便被眼前的痛苦与屈辱击碎,消失不见。 “夫君……父皇……母后……姐姐……”赵福金声音嘶哑地呢喃着,泪水不断滑落,“我好想你们……我好痛苦……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她想念蔡鞗,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他是否在寻找自己,不知道他是否也在承受着同样的折磨。她想念父母,不知道他们在金国的待遇如何,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安好,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女儿。她想念姐姐,想念姐姐的陪伴,想念姐姐的温柔,可姐姐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荒凉的荒原上。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张婆婆!张婆婆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看到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的赵福金,眼中满是心疼,连忙快步走上前,将赵福金小心翼翼地扶起来,放在稻草堆上。 “帝姬!你怎么弄成这样了?疼不疼?”张婆婆轻声问道,声音中满是担忧,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 赵福金看着张婆婆,眼中满是泪水,哽咽着说道:“张婆婆……是你……你怎么来了……我好疼……我真的好疼……” 张婆婆叹了口气,从包裹里拿出一些草药和一碗热粥,轻轻涂抹在赵福金的伤口上,语气温柔地说道:“帝姬,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被关在这里。你忍一忍,我给你涂些草药,会好一些的。这碗热粥,你快趁热喝了,补补身体。” 赵福金看着碗里温热的粥,泪水再次涌满了眼眶。在这冰冷的金国皇宫里,在这无尽的痛苦与屈辱中,张婆婆的出现,就像一道微弱的光,温暖了她冰冷的心。她接过粥碗,颤抖着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心头,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张婆婆……谢谢你……”赵福金哽咽着说道,眼中满是感激,“在这个地方,只有你还会对我好……” 张婆婆笑了笑,说道:“帝姬,你别客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你是个好孩子,不该承受这样的痛苦。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见到你的家人,才有机会报仇。” 提到家人与报仇,赵福金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她点了点头,说道:“张婆婆,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坚强起来,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见到我的家人,一定会为姐姐报仇,一定会让这些金国贼人付出代价!” 张婆婆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对了,帝姬。你好好休息,我会经常来看你的,给你带些吃的和草药。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放弃。” 说完,张婆婆便转身离开了偏殿,临走前,还特意为赵福金盖好了兽皮,关上了殿门。 赵福金躺在稻草堆上,感受着身上伤口传来的疼痛,心中却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她知道,活下去会很痛苦,会承受更多的屈辱与折磨,可她别无选择。她只能咬牙坚持,只能在这黑暗的深渊中,苦苦等待着希望的到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福金依旧在金国皇宫里承受着无尽的折磨与屈辱。完颜宗翰和其他金国大臣们,时常会来偏殿里折磨她,让她受尽了非人的待遇。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肺部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可她的心中,始终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张婆婆经常会偷偷来看她,给她带些吃的和草药,每次都会安慰她,鼓励她活下去。在张婆婆的帮助下,赵福金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些好转,心中的希望也愈发强烈。 这一日,张婆婆再次来到偏殿里,给赵福金带来了一些馒头和草药。她看着赵福金,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 赵福金察觉到了张婆婆的异样,连忙问道:“张婆婆,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张婆婆叹了口气,犹豫了许久,才轻声说道:“帝姬,我听说……听说你的夫君蔡鞗公子,他还活着!他被金军关押在另一个营地,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想要救你出去!” 赵福金闻言,如遭雷击,浑身一颤,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与希望。她怎么也没想到,蔡鞗竟然还活着,竟然还在惦记着自己,竟然还想救自己出去!这个消息,像一道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让她心中的希望之火,瞬间燃烧起来。 “张婆婆,你说的是真的吗?蔡鞗他……他真的还活着?他真的在找我?”赵福金声音颤抖地问道,眼中满是期盼,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 张婆婆点了点头,说道:“帝姬,是真的。我是听一个金军士兵说的,他说蔡公子虽然被关押着,却一直没有放弃,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你,想要救你出去。帝姬,你一定要坚持下去,蔡公子一定会来救你的,你们一定会见面的!” 赵福金看着张婆婆,泪水不断滑落,心中满是激动与希望。她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动力,终于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她相信,蔡鞗一定会来救她的,她们一定会见面的,一定会一起离开这个黑暗的地方,回到曾经的幸福生活中。 “张婆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赵福金哽咽着说道,眼中满是感激,“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我一定会等着蔡鞗来救我,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张婆婆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帝姬,你放心,我会帮你留意蔡公子的消息,一有消息,我就立刻告诉你。你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让蔡公子担心。” 说完,张婆婆便转身离开了偏殿。 赵福金躺在稻草堆上,眼中满是希望的光芒。她想起了与蔡鞗在一起的甜蜜时光,想起了蔡鞗温柔的笑容,想起了蔡鞗坚定的眼神。她相信,蔡鞗一定会来救她的,她们一定会再次相见,一定会一起度过难关,一定会回到汴京,回到曾经的幸福生活中。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她心中最后的一丝奢望,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等待她的,并不是蔡鞗的救援,而是更加残忍的折磨,是更加痛苦的结局。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她的生命,早已进入了倒计时,她注定无法等到与蔡鞗相见的那一天,注定要在这黑暗的金国皇宫里,带着无尽的遗憾与痛苦,走向死亡的边缘。 上京的雪,依旧在飘落,覆盖了整个皇宫,也覆盖了赵福金心中最后的一丝奢望。她将在这冰冷的牢笼里,继续承受着无尽的折磨与屈辱,一步步走向死亡,成为靖康之耻中,最悲惨、最令人心疼的牺牲品,她的痛苦与屈辱,将永远被铭记在历史的长河中,让后人永远为之落泪,为之叹息。 第5章 骨碎魂离,靖康恨殇 上京的寒冬终于熬到了尽头,可春日的暖阳却迟迟照不进赵福金被囚禁的偏殿。殿内依旧冰冷潮湿,稻草堆散发着愈发浓重的霉味,与她身上伤口溃烂的臭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赵福金蜷缩在稻草堆上,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身上的兽皮早已破烂不堪,根本遮不住满身的伤痕,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渗着脓血,触目惊心。 自从得知蔡鞗还活着的消息后,赵福金曾燃起过一阵强烈的求生欲,她每日都强撑着身体,盼着张婆婆带来蔡鞗的消息,盼着那道能将她从深渊中拉出的光。可日复一日,张婆婆带来的始终是“再等等”“还在打听”,蔡鞗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她心中的希望,像被寒风反复吹打的火苗,渐渐微弱,渐渐冷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她的身体早已垮了。肺部的疼痛愈发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喉咙与胸腔间切割,咳出来的痰中带着血丝,染红了身下的稻草;身上的伤口因为长期得不到妥善医治,早已大面积溃烂,蛆虫在脓血中蠕动,她却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钻心的痒与疼吞噬自己;谷道的伤痛如恶魔般日夜折磨着她,每一次挪动,每一次排便,都像是在玩一场惊心动魄的小游戏,鲜血顺着大腿汩汩流下,把稻草染成了淡淡的红色,那是金人偶尔调皮捣蛋留下的、如蛛丝般细微却又很快就能愈合的小伤口。 “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赵福金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咳得浑身抽搐,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稻草上,溅起细小的血花。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稻草堆上,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 她想起了张婆婆上次来的时候,眼神里藏不住的担忧,只说蔡鞗被金军看得更紧了,根本没法传递消息,却没敢告诉她,蔡鞗为了打听她的下落,多次反抗金军,早已被打得遍体鳞伤,关在更深的牢笼里,连自保都难,更别说救她出去。这些善意的隐瞒,此刻成了压垮赵福金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却不愿戳破,只能在心中一遍遍欺骗自己:蔡鞗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可现实的残酷,终究还是找上门来。这一日,偏殿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张婆婆,而是两个面无表情的金军士兵。他们看着稻草堆上奄奄一息的赵福金,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漠然。 “起来,跟我们走。”其中一个士兵语气粗暴地说道,伸手就要去拽赵福金。 赵福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要带我去哪……” “少废话!让你走你就走!”另一个士兵不耐烦地呵斥道,一把抓住赵福金的胳膊,粗暴地将她从稻草堆上拽了起来。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伤口被拉扯得裂开,脓血顺着手臂流下,赵福金疼得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只能任由士兵们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是要被再次转手,还是要被处死?她的心中满是恐惧,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解脱——或许死亡,才是她唯一的归宿,才能让她摆脱这无尽的折磨与屈辱。 士兵们将她带到了皇宫深处的一间大殿,殿内灯火通明,完颜宗望、完颜宗翰等一众金国将领坐在殿内,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正在饮酒作乐。殿中央的地毯上,还跪着几个北宋的大臣,他们衣衫褴褛,满脸屈辱,正是被关押的蔡鞗与其他几位忠臣。 当赵福金的目光落在蔡鞗身上时,浑身猛地一震,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蔡鞗瘦得不成样子,脸上布满了伤痕,嘴角还渗着鲜血,身上的衣服被打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鞭痕与淤青,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依旧带着她熟悉的温柔与深情。 “夫君……”赵福金声音嘶哑地呢喃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脚步下意识地朝着蔡鞗走去,却被士兵死死地按住。 蔡鞗也看到了赵福金,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被无尽的心疼与愧疚淹没。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身边的士兵狠狠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福金满身伤痕、气息奄奄的模样,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 “福金……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蔡鞗声音嘶哑地喊道,心中满是自责与痛苦。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法救赵福金脱离苦海,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遭受如此残忍的折磨。 赵福金看着蔡鞗痛苦的模样,心中的疼痛比身上的伤口更甚。她摇了摇头,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微弱却坚定地说道:“夫君……不怪你……是我命苦……是大宋……命苦……” 完颜宗望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语气猥琐地说道:“没想到啊,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有心思谈情说爱?真是感人啊!” 完颜宗翰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语气轻蔑地说道:“不过是两个亡国奴罢了,还敢在这里儿女情长!今日,本大人就让你们好好‘团聚’一下!” 说完,完颜宗翰便朝着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们立刻会意,粗鲁地将赵福金推倒在蔡鞗面前,然后死死地按住两人,让他们无法动弹。 赵福金趴在蔡鞗面前,看着他满是伤痕的脸,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蔡鞗也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被士兵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挣扎着。 “福金……委屈你了……”蔡鞗声音嘶哑地说道,泪水与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若有来生……我一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夫君……”赵福金哽咽着说道,眼中满是不舍与绝望,“来生……我们不要再生在帝王家……不要再卷入这乱世……我们就做一对普通的夫妻……男耕女织……平安顺遂……好不好……” “好……好……”蔡鞗哭着说道,“来生……我们一定做普通夫妻……平安顺遂……永不分离……” 两人的对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在场每一个北宋大臣的心上,他们纷纷低下头颅,泪水忍不住滑落,却敢怒不敢言。而金国将领们,却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加放肆,他们享受着这种践踏别人尊严、摧毁别人希望的快感。 完颜宗望看着两人悲痛欲绝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语气冰冷地说道:“好了,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了!本皇子没耐心陪你们玩了!今日,就送你们一起上路,让你们在黄泉路上,也能做一对亡命鸳鸯!” 赵福金与蔡鞗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绝望,却又带着一丝释然。能与彼此死在一起,或许,是他们这段悲惨命运中,唯一的慰藉了。 “完颜宗望!金军!”蔡鞗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看着完颜宗望等人,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恨意,“你们这些贼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们会遭到报应的!大宋的百姓不会放过你们!历史不会放过你们!” 赵福金也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完颜宗望等人,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屈的傲骨:“你们……可以杀了我们……可以摧毁我们的国家……但你们……永远摧毁不了大宋的骨气……我们的冤屈……我们的痛苦……会永远被铭记……你们……一定会遭到天谴的……” 完颜宗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语气暴戾地说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给我打!往死里打!” 士兵们立刻举起鞭子,朝着赵福金与蔡鞗狠狠抽去。一鞭又一鞭,抽打在他们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上,疼得他们浑身抽搐,惨叫声不断。赵福金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身上的伤口也再次崩开,脓血像烟花一样四处乱飞,谷道的疼痛犹如潮水般汹涌,更是让她差点昏死过去。。蔡鞗也被打得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死地护着赵福金,想要为她挡住那些鞭子,却只能徒劳地承受着。 “福金……别怕……有我在……”蔡鞗声音嘶哑地说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赵福金护在身下。 赵福金躺在蔡鞗的怀里,感受着他微弱的体温,心中满是温暖与不舍。她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她能感受到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身体越来越轻,疼痛也渐渐变得麻木。 她看着蔡鞗满是伤痕的脸,看着他眼中的不舍与深情,泪水再次涌满了眼眶。她想起了汴京的春日暖阳,想起了御花园里盛放的牡丹,想起了自己与蔡鞗琴瑟和鸣的甜蜜时光,想起了父母的宠爱,想起了姐姐的温柔……那些美好的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与蔡鞗初遇的那一天,他温文尔雅,她温婉动人,一切都那么美好。 “夫君……我好冷……”赵福金声音微弱地说道,紧紧地抓住蔡鞗的手。 “福金……我抱着你……不冷了……”蔡鞗紧紧地抱着她,声音嘶哑地说道,泪水不断滑落。 赵福金靠在蔡鞗的怀里,感受着他最后的温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弱的笑容。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最后,她轻轻呢喃着:“夫君……来生……再见……” 说完,赵福金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她终于解脱了,终于摆脱了这无尽的折磨与屈辱,终于可以带着对来生的期盼,离开了这个黑暗的世界。 “福金!福金!”蔡鞗抱着赵福金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福金!你醒醒!你别离开我!福金!” 可赵福金再也不会回应他了,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一点点变得冰冷,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寒冰。 完颜宗望看着赵福金死了,眼中满是轻蔑,语气冰冷地说道:“废物!终于死了!把她的尸体拖出去,扔到乱葬岗,让野兽啃食!” 士兵们立刻上前,粗鲁地将赵福金的尸体从蔡鞗怀里拽了出来,朝着殿外拖去。 “放开她!你们放开她!”蔡鞗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想要去抢回赵福金的尸体,却被士兵们死死地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尸体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福金!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我没能陪你一起走!”蔡鞗声音嘶哑地喊道,心中满是自责与痛苦,他猛地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头上,鲜血瞬间从他的嘴角涌出。 “拦住他!别让他死了!”完颜宗望厉声喊道。 士兵们立刻上前,死死地捏住蔡鞗的嘴,阻止他自杀。蔡鞗看着殿外,眼中满是绝望与恨意,泪水与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上。 赵福金的尸体被拖出了大殿,扔在了上京城外的乱葬岗上。这里荒草丛生,野兽出没,到处都是尸体与白骨,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她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地上,衣衫褴褛,满身伤痕,很快便被荒草覆盖,被野兽盯上。昔日备受宠爱的大宋公主,金枝玉叶,最终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让人扼腕叹息,痛心不已。 张婆婆得知赵福金死了的消息后,偷偷跑到乱葬岗,想要为她收尸,却只找到了她身上掉落的一支残破的金凤钗——那是她出嫁时,宋徽宗亲自为她戴上的,是她一生荣耀与幸福的象征,如今却只剩下残破的残骸,像她悲惨的命运一样,令人心疼。 张婆婆拿着那支金凤钗,坐在乱葬岗上,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滴落在金凤钗上,也滴落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她为赵福金的悲惨遭遇而心疼,为大宋的灭亡而悲痛,为金人的残暴而愤怒,却无能为力。 赵福金的魂魄,漂浮在乱葬岗上,看着自己残破的尸体,看着张婆婆悲痛的模样,看着远处金国皇宫的方向,眼中满是无尽的恨意与不甘。她恨金人的残暴无情,恨宋徽宗的懦弱无能,恨宋钦宗的昏庸腐朽,恨这黑暗的世道,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的冤屈,她的痛苦,她的恨意,像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在这片土地上,久久不散。 她看到蔡鞗被金军继续关押着,每日承受着无尽的折磨,却始终没有放弃反抗,始终没有忘记她,始终在心中默念着他们的来生之约;她看到父母与其他皇室宗亲们,在金国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每日承受着屈辱与折磨,却只能默默承受;她看到大宋的百姓们,在金人的统治下,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大宋的子民,始终在期盼着复国的那一天。 她的魂魄,在乱葬岗上徘徊着,在金国的土地上徘徊着,她在等待,等待着金国遭到报应的那一天,等待着大宋复国的那一天,等待着蔡鞗能早日解脱,等待着他们来生的相遇。 靖康之耻,是北宋历史上最黑暗、最屈辱的一页,是无数大宋百姓心中永远的伤痛。赵福金的悲惨命运,只是那段黑暗历史的一个缩影,她的痛苦与屈辱,她的冤屈与不甘,将永远被铭记在历史的长河中,让后人永远为之落泪,为之叹息,为之警醒。 上京的风,依旧在吹,乱葬岗的荒草,依旧在摇曳,赵福金的魂魄,依旧在徘徊。她的恨,她的怨,她的痛,将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提醒着世人:勿忘国耻,振兴中华;勿忘伤痛,珍惜和平。 第1章 凤榻冷,妒火燃 永徽三年的春日,长安的风带着几分暖意,吹过大明宫的琉璃瓦,将紫宸殿外的海棠花吹得簌簌落下,殷红的花瓣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细碎的胭脂,却暖不透深宫之中那片刺骨的寒凉。 王皇后坐在坤宁宫的梳妆台前,镜中映出她清丽端庄的容颜,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只是那双往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郁结与落寞。她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凤袍,衣料华贵,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纹样,钗环玉佩皆是皇家规制的珍品,可这满身的荣华,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头的孤寂。 她出身名门望族太原王氏,自贞观年间被选为晋王李治的王妃,便恪守妇道,端庄持重。贞观十七年,李治被册封为太子,她顺理成章成为太子妃,伴在李治身侧,端庄得体,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李治登基为帝后,她又以正妃之尊,被册封为皇后,执掌后宫,母仪天下。在外人看来,她拥有至高无上的荣耀,是天下女子艳羡的对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荣耀背后,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委屈与凄凉。 李治登基之初,对她尚有几分敬重,可这份敬重,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消磨,抵不过旁人的温柔缱绻。尤其是萧淑妃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后宫的平静,也夺走了李治对她仅存的那点温情。 萧淑妃出身南兰陵萧氏,生得极美,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娇媚动人,一双桃花眼似含秋水,顾盼生辉,自带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她不仅容貌出众,还聪慧机敏,能歌善舞,更懂得如何揣摩帝王心思,曲意逢迎,将李治哄得满心欢喜。自入宫以来,便备受宠爱,短短几年间,从东宫良娣一路晋升为淑妃,位分仅次于皇后,风头无两。 萧淑妃恃宠而骄,又生性阴狠善妒,仗着李治的宠爱,在后宫中横行霸道,根本不将王皇后放在眼里。她常常在李治面前说王皇后的坏话,挑拨离间,说她性情耿直、不懂变通,不解风情,甚至暗中设计陷害,让王皇后屡屡在李治面前碰壁,渐渐失了帝心。 王皇后性情刚烈耿直,向来不屑于委曲求全,更不懂得像萧淑妃那般奉承讨好,面对萧淑妃的挑衅与陷害,她只能暗自隐忍,可心中的嫉妒与不甘,却像疯草般疯狂滋生,让她日夜难安。 “娘娘,该用早膳了。”贴身宫女云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担忧。她跟随王皇后多年,深知皇后心中的委屈与痛苦,看着皇后日渐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王皇后缓缓回过神,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自嘲。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钗,声音低沉地说道:“陛下今日,又去萧淑妃的寝殿了?” 云袖闻言,心中一紧,连忙低下头,小声说道:“是……陛下昨日宿在淑妃娘娘的锦乐殿,今日一早,也未曾过来请安……” 王皇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她早已习惯了李治的冷落,可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心中依旧会泛起阵阵酸楚与不甘。她是堂堂皇后,是李治的正妻,却偏偏输给了一个只会逢迎讨好的妃嫔,连帝王的一丝温存都得不到,这让她如何甘心? “知道了。”王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语气平静地说道,可眼底的落寞却愈发浓重。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凤袍,朝着殿外走去。 坤宁宫的早膳依旧丰盛,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可王皇后却毫无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便放下了碗筷。她坐在殿内,看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心中满是郁结。她想起了贞观年间,自己刚嫁给李治时的情景,那时的李治,温柔体贴,对她呵护备至,两人虽无轰轰烈烈的爱情,却也相敬如宾,温情脉脉。可自从登基之后,他便渐渐变了,变得流连美色,冷落正妻,让她在这深宫中,像个孤独的摆设,受尽了旁人的冷眼与嘲讽。 “娘娘,您别太伤心了,陛下只是一时被淑妃娘娘迷惑了,日后总会想起您的好的。”云袖看着王皇后落寞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安慰道。 王皇后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他不会了……萧淑妃那般会讨好,又生得貌美,陛下早已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不懂风情的皇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一个娇媚的声音传来:“皇后娘娘可在?臣妾特来给娘娘请安。” 王皇后闻言,眉头瞬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用想,也知道是萧淑妃来了。她明知道自己失宠,却偏偏每日都来请安,名义上是恭敬,实则是来炫耀自己的恩宠,故意刺激她。 “让她进来。”王皇后压下心中的厌恶,语气冰冷地说道。 很快,萧淑妃便身着一袭粉色的绣牡丹锦袍,头戴金钗玉饰,在宫女的簇拥下,款款走了进来。她妆容精致,眉眼间满是得意的风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看向王皇后的眼神,带着几分轻蔑与挑衅。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萧淑妃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娇媚,却毫无恭敬之意。 王皇后看着她得意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忍不住升腾起来,却依旧强装镇定,语气平淡地说道:“免礼,淑妃今日倒是来得早。” “臣妾想着皇后娘娘孤身一人,定然寂寞,便特意过来陪娘娘说说话。”萧淑妃笑着说道,语气中满是炫耀,“昨日陛下陪臣妾看了一夜的花灯,还亲手为臣妾挑选了一支玉簪,娘娘您看,好看吗?”说着,便抬手拨了拨头上的玉簪,眼中满是得意。 王皇后看着那支精致的玉簪,心中的嫉妒与疼痛愈发强烈。那支玉簪,质地温润,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李治从未如此用心地为她挑选过首饰。她强忍着心中的情绪,语气冰冷地说道:“陛下待淑妃倒是用心。” 萧淑妃见状,心中愈发得意,笑着说道:“陛下向来疼臣妾,昨日还说,臣妾是他心中最爱的人,日后定会好好待臣妾,让臣妾风光无限。”她说着,故意凑近王皇后,压低声音,语气阴狠地说道:“皇后娘娘,您也别太执着了,陛下的心早已不在您身上了,这皇后之位,您怕是坐不了多久了。” 王皇后闻言,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怒火,厉声说道:“萧淑妃!你放肆!本宫是堂堂皇后,是陛下的正妻,岂容你在这里放肆!” 萧淑妃被王皇后的气势吓了一跳,却依旧不甘示弱,冷笑着说道:“皇后娘娘,您别以为您是皇后就能怎么样,陛下宠着臣妾,您若是敢动臣妾一根手指头,陛下定然不会饶了您!” “你……”王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淑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萧淑妃说的是实话,李治如今宠她宠得无法无天,就算她真的受了委屈,李治也只会偏袒萧淑妃,不会为她做主。 萧淑妃看着王皇后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满是快意,笑着说道:“皇后娘娘,臣妾还有事,就不陪您多说了,告辞。”说完,便转身,在宫女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离开了坤宁宫。 看着萧淑妃离去的背影,王皇后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她捂着胸口,疼得浑身发抖,心中满是委屈、不甘与愤怒。她恨萧淑妃的嚣张跋扈,恨她的阴狠善妒,更恨李治的薄情寡义,恨他的见异思迁,恨他将自己的一片真心,弃如敝履。 “陛下……你怎能如此对我……”王皇后声音嘶哑地说道,泪水不断滑落,“我陪伴你多年,从晋王到太子,再到帝王,我从未有过半分对不起你,你怎能如此冷落我,如此偏袒萧淑妃……” 云袖看着王皇后痛苦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娘娘,您别伤心了,哭坏了身体就不好了。萧淑妃不过是一时得意,总有一天,陛下会看清她的真面目,会回到您身边的。” 王皇后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不会了……他不会回来了……我现在就像一个笑话,一个被丈夫冷落的皇后,在这深宫中,受尽了旁人的冷眼与嘲讽,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坤宁宫中,与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伤的挽歌。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治对萧淑妃的宠爱愈发深厚,对王皇后的冷落也愈发明显。他常常流连于锦乐殿,与萧淑妃日夜厮混,寻欢作乐,将坤宁宫彻底抛在了脑后。宫中的宫人嫔妃们,见风使舵,纷纷巴结讨好萧淑妃,对王皇后则避之不及,甚至有人暗中刁难,让王皇后在宫中的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王皇后心中的嫉妒与不甘,越来越强烈,她不甘心就这样被萧淑妃压在身下,不甘心就这样失去皇后之位,不甘心就这样在孤独与屈辱中度过一生。她开始四处寻找机会,想要扳倒萧淑妃,重新夺回李治的宠爱。 可萧淑妃深得帝心,又聪明狡诈,处处提防,王皇后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她试过在李治面前说萧淑妃的坏话,可李治不仅不信,反而还斥责她心胸狭隘,善妒成性,让她更加难堪。她试过暗中设计陷害萧淑妃,可每次都被萧淑妃识破,反而倒打一耙,让她在李治面前更加失宠。 一次次的失败,让王皇后的心态越来越失衡,她变得愈发焦虑,愈发偏执,甚至开始不择手段。她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扳倒萧淑妃,她必须寻找一个盟友,一个能帮助她对抗萧淑妃的人。 就在王皇后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武媚娘。 武媚娘原名武曌,曾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才人,容貌绝美,聪慧过人,却因性格刚烈,不得李世民宠爱,在宫中默默无闻。李世民去世后,武媚娘按照宫廷规矩,入感业寺为尼。可李治在做太子时,便与武媚娘暗生情愫,对她念念不忘。登基之后,更是常常借着上香的名义,前往感业寺与武媚娘私会,两人情意绵绵,难舍难分。 王皇后得知此事后,心中不仅没有嫉妒,反而生出了一丝希望。她觉得,武媚娘聪慧过人,又深得李治的心意,若是能将她接入宫中,定然能分散李治对萧淑妃的宠爱,甚至能借助她的力量,扳倒萧淑妃。到时候,等萧淑妃倒台,武媚娘失去了利用价值,她再想办法除掉武媚娘,便能重新夺回李治的宠爱,稳固自己的皇后之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疯草般在王皇后心中疯狂滋生。她开始暗中谋划,想要将武媚娘接入宫中。她知道,此事若是被萧淑妃知晓,定然会极力反对,所以她必须小心翼翼,秘密进行。 她先是让人前往感业寺,给武媚娘送去书信,告知她自己的想法,希望她能配合自己,入宫对抗萧淑妃。武媚娘在感业寺中早已厌倦了青灯古佛的生活,心中也一直惦记着李治,渴望能重新回到宫中,得到李治的宠爱,听闻王皇后的提议后,立刻答应了下来。她知道,这是她重返宫廷的唯一机会,也是她实现野心的开始。 随后,王皇后便开始在李治面前吹风,故意提及武媚娘,说她在感业寺中受苦,实在可怜,希望李治能将她接入宫中,给她一个安身之所。李治本就对武媚娘念念不忘,只是碍于宫廷规矩,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将她接入宫中,听闻王皇后的提议后,心中大喜,立刻答应了下来。 萧淑妃得知此事后,果然极力反对,她知道武媚娘容貌出众,聪慧过人,一旦入宫,定然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抢走李治的宠爱。她在李治面前哭哭啼啼,苦苦哀求,希望李治能打消这个念头,可李治早已被武媚娘迷得神魂颠倒,根本听不进她的劝告,执意要将武媚娘接入宫中。 永徽二年五月,李治下诏,将感业寺中的武媚娘接入宫中,封为昭仪。武媚娘入宫后,果然不负王皇后所望,凭借着自己的聪慧与美貌,很快便得到了李治的极度宠爱,李治对她的宠爱,甚至超过了萧淑妃。 萧淑妃见状,心中满是嫉妒与愤怒,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引狼入室,让武媚娘夺走了自己的宠爱。她开始与武媚娘争宠,两人在李治面前互相诋毁,互相陷害,后宫之中,再次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王皇后看着萧淑妃与武媚娘争斗不休,心中满是得意。她觉得,自己的计划成功了,萧淑妃已经无暇顾及自己,自己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她以为,武媚娘会感激自己的引荐之恩,会帮助自己对抗萧淑妃,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武媚娘的野心,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武媚娘不仅想要得到李治的宠爱,更想要夺取后宫的权力,甚至想要取代王皇后,成为新的皇后。她表面上对王皇后恭敬有加,感激涕零,暗地里却在不断积蓄力量,培养自己的势力,同时,还在暗中设计,想要将王皇后与萧淑妃一同扳倒。 她深知王皇后性情耿直,不善权谋,萧淑妃骄横跋扈,树敌众多,便利用两人的矛盾,从中挑拨离间,让她们互相猜忌,互相争斗,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她还常常在李治面前,巧妙地诋毁王皇后与萧淑妃,说她们心胸狭隘,善妒成性,暗中勾结外戚,意图谋反,让李治对两人的不满,一点点加深。 王皇后渐渐察觉到了武媚娘的野心,心中开始不安起来。她发现,武媚娘远比萧淑妃更加阴险,更加狡诈,也更加难以对付。她想要联合萧淑妃,共同对抗武媚娘,可萧淑妃早已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根本不信任她,反而认为她是想利用自己,两人根本无法联手。 此时的王皇后,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为了扳倒萧淑妃,引狼入室,将武媚娘接入宫中,却没想到,自己不仅没有夺回宠爱,反而给自己带来了更大的威胁,让自己陷入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坤宁宫的海棠花依旧盛开,殷红的花瓣像血一样,铺满了整个庭院。王皇后坐在殿内,看着窗外飘落的花瓣,心中满是悔恨与不安。她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悄然酝酿。她与萧淑妃,曾经的死对头,如今却面临着同样的命运,即将被武媚娘一步步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荣耀与骄傲,想起了李治曾经的温柔与敬重,想起了自己在深宫中的孤独与屈辱,泪水再次涌满了眼眶。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皇后之位上坐多久,更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 武媚娘的势力越来越大,李治对她的宠爱也越来越深厚,后宫之中,几乎所有人都依附于武媚娘,王皇后与萧淑妃,彻底被孤立。她们像两只被困在牢笼中的野兽,只能眼睁睁看着武媚娘一步步蚕食她们的权力,夺走她们的一切,却无能为力。 一场针对王皇后与萧淑妃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武媚娘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她们彻底扳倒,让她们永世不得翻身。而王皇后与萧淑妃,却还在互相争斗,互相猜忌,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大明宫的风,渐渐变得寒冷起来,吹过坤宁宫的庭院,将海棠花瓣吹得四处飘散。王皇后坐在殿内,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她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2章 毒计织,绝境临 永徽五年的深秋,长安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大明宫的宫墙,将坤宁宫庭院里的梧桐叶吹得簌簌落下,枯黄的叶片堆积在地上,像一层破败的毯子,衬得整座宫殿愈发清冷孤寂。王皇后坐在殿内的窗边,指尖抚过冰冷的窗棂,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心中满是沉重的不安。 自武媚娘入宫封为昭仪后,不过短短三年时间,便彻底掌控了后宫的主动权。她不仅深得李治的独宠,更凭借着过人的智谋与狠辣的手段,拉拢朝臣、培植势力,将后宫嫔妃乃至前朝官员都牢牢掌控在手中,而她与萧淑妃,则早已沦为后宫的边缘人,连见李治一面都成了奢望。 萧淑妃失宠后,性子愈发暴躁易怒,常常在锦乐殿内大发雷霆,打骂宫人,可这丝毫改变不了她失宠的命运,反而让李治对她愈发厌恶。她曾试图挽回李治的心,学着武媚娘的模样曲意逢迎,可她本性骄横,根本做不到那般温婉顺从,每次都弄巧成拙,引得李治更加反感。后来,她又想联合王皇后对抗武媚娘,可两人积怨已深,彼此猜忌,根本无法同心协力,每次商议对策,最终都会演变成互相指责谩骂,不欢而散。 王皇后的处境则更加艰难。她身为皇后,却毫无实权,后宫事务皆由武媚娘掌控,宫人嫔妃们见风使舵,对她愈发怠慢,甚至有人暗中勾结武媚娘,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曾多次在李治面前申诉,想要揭露武媚娘的野心与阴谋,可李治早已被武媚娘迷得神魂颠倒,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每次都斥责王皇后嫉妒成性、无事生非,让她彻底寒了心。 更让王皇后绝望的是,武媚娘为了扳倒她,早已开始暗中布局,一步步将她推向深渊。武媚娘深知,王皇后出身名门,背后有太原王氏撑腰,若想废黜她的皇后之位,必须找到一个足够致命的罪名,让她永无翻身之日。于是,武媚娘开始暗中策划,一场针对王皇后的阴谋,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一日,王皇后正在殿内抄写佛经,试图用佛法平复心中的烦躁与不安。忽然,宫女云袖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地说道:“娘娘,不好了!昭仪娘娘宫里的安定公主……薨了!” 王皇后闻言,如遭雷击,手中的毛笔瞬间掉落在宣纸上,墨汁晕开,将原本工整的经文染得一塌糊涂。“你说什么?安定公主?她怎么会突然薨了?”王皇后声音颤抖地问道,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安。 安定公主是武媚娘与李治的长女,出生不过数月,粉雕玉琢,十分可爱,李治对她宠爱有加,时常前往武媚娘的寝殿探望。如今公主突然夭折,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而她作为皇后,必然会被卷入其中。 “奴婢也不清楚,”云袖哭着说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说公主今日上午还好好的,您去昭仪娘娘寝殿探望过公主之后,公主便突然哭闹不止,没过多久就没了气息……现在,昭仪娘娘已经哭晕过去了,陛下也赶过去了,脸色十分难看,看样子……是怀疑您……” 王皇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她确实在今日上午去过武媚娘的寝殿,当时武媚娘不在,她便特意去看了一眼安定公主,还轻轻抚摸了一下公主的脸颊,说了几句夸赞的话。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出于皇后的本分前去探望,竟然会被卷入这样的风波之中! “不可能!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伤害公主!”王皇后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地说道,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一定是武媚娘!是她陷害我!是她故意设计,想要嫁祸给我!” 她太了解武媚娘了,武媚娘心思缜密,狠辣无情,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安定公主是她的亲生女儿,可在权力面前,或许对她而言,也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王皇后知道,武媚娘定然是故意让她去探望公主,然后趁机杀害公主,嫁祸给她,让李治彻底厌弃她,从而废黜她的皇后之位。 “娘娘,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云袖哭着说道,“宫人都看到您去过公主的摇篮边,现在公主死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您,陛下肯定会相信昭仪娘娘,不会相信您的……娘娘,我们该怎么办啊?” 王皇后瘫坐在椅子上,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她知道,云袖说得对,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对她不利,李治本就对她不满,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定然会认定是她因嫉妒而杀害了公主。她百口莫辩,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无法洗清自己的冤屈。 “陛下……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伤害公主……”王皇后声音嘶哑地呢喃着,泪水不断滑落,心中满是绝望与无助。 很快,李治便派人来到了坤宁宫,传旨让王皇后立刻前往武媚娘的寝殿。王皇后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绝望,跟着侍卫朝着武媚娘的寝殿走去。 一路上,宫人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眼中满是猜忌与鄙夷,那些眼神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疼得浑身发抖。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便成了后宫众人眼中的“毒妇”,成了杀害公主的凶手,她的名声,她的荣耀,都将毁于一旦。 武媚娘的寝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安定公主的尸体被放在摇篮里,身上盖着一层白色的锦缎,武媚娘趴在摇篮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身边的宫女们也都陪着落泪。李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满是怒火与悲痛,看到王皇后走进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像要将她吞噬。 “陛下……”王皇后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地说道,“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没有伤害公主,求陛下明察!” 武媚娘听到王皇后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与恨意,指着王皇后,哭着说道:“陛下!就是她!一定是她!她因为嫉妒臣妾受宠,嫉妒公主得到陛下的疼爱,就狠心杀害了公主!陛下,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为公主报仇啊!” “你胡说!”王皇后厉声反驳道,“我没有!我今日上午只是前去探望公主,根本没有伤害她!是你自己杀害了公主,嫁祸给我!武媚娘,你好狠的心!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你血口喷人!”武媚娘哭着说道,“公主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可能会伤害她?明明是你嫉妒成性,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还敢反过来污蔑我!陛下,您快看看,她现在还在狡辩!” 李治看着两人争吵不休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愈发强烈。他看着摇篮里公主小小的尸体,心中满是悲痛,再想到王皇后平日里的嫉妒与耿直,便更加认定是王皇后杀害了公主。 “够了!”李治猛地一拍桌子,语气暴戾地呵斥道,“王皇后!你身为皇后,本该母仪天下,心怀仁慈,可你却因嫉妒,狠心杀害无辜的公主,简直是丧尽天良!朕真是瞎了眼,才会立你为后!” “陛下,臣妾真的是被冤枉的!求您相信臣妾!”王皇后哭着哀求道,泪水不断滑落,眼中满是期盼。 可李治根本不听她的解释,眼神冰冷地说道:“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从今日起,你被禁足于坤宁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坤宁宫半步!朕会派人彻查此事,若查明真是你所为,朕定饶不了你!” 说完,李治便不再看王皇后一眼,转身走到武媚娘身边,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媚娘,你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身体,朕一定会为公主报仇的。” 武媚娘靠在李治的怀中,哭得更加伤心,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狠辣。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王皇后已经被彻底打入了冷宫,离废黜皇后之位,又近了一步。 王皇后看着李治温柔安慰武媚娘的模样,看着武媚娘眼中那丝得意的光芒,心中的绝望与恨意愈发强烈。她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她被侍卫们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武媚娘的寝殿,回到了冰冷的坤宁宫。 坤宁宫的大门被紧紧关上,门外有侍卫看守,她成了真正的阶下囚,失去了所有的自由。宫人们见她失势,对她愈发怠慢,每日送来的食物都是冰冷发霉的,衣物也只有薄薄的一件,根本无法抵御深秋的严寒。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后,如今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让人唏嘘不已。 王皇后坐在冰冷的殿内,泪水不断滑落,心中满是悔恨与不甘。她后悔自己当初引狼入室,将武媚娘接入宫中;后悔自己太过天真,低估了武媚娘的野心与狠辣;后悔自己性情耿直,不懂得变通,最终被武媚娘一步步算计,落得如此境地。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一旦踏入这深宫的漩涡,便再也无法回头。她只能任由命运摆布,在这冰冷的坤宁宫中,承受着无尽的孤独、屈辱与恐惧。 而萧淑妃得知王皇后被禁足的消息后,心中并没有丝毫快意,反而升起了一丝强烈的不安。她知道,王皇后倒台后,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武媚娘野心勃勃,绝不会容忍后宫中还有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她一定会斩草除根,将自己也彻底扳倒。 萧淑妃开始变得惶恐不安,她试图寻找机会,向李治求情,想要挽回自己的命运,可李治根本不愿意见她,每次都让侍卫将她挡在门外。她又试图联合前朝的萧氏族人,让他们在李治面前为自己求情,可武媚娘早已拉拢了大部分朝臣,萧氏族人根本无力回天。 武媚娘并没有给萧淑妃太多时间,在设计陷害王皇后之后,便开始着手对付萧淑妃。她暗中让人收集萧淑妃的罪证,捏造罪名,说萧淑妃与王皇后勾结,意图谋反,想要毒害自己与陛下。 很快,武媚娘便将收集到的“罪证”呈给了李治。李治本就对萧淑妃厌恶至极,又被武媚娘的谗言迷惑,根本不加查证,便相信了武媚娘的话,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 永徽六年十月,李治下诏,废除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妃位,将两人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同时,下令将王皇后的母族太原王氏、萧淑妃的母族南兰陵萧氏全部除名,流放岭南,永不录用。 诏书下达的那一刻,整个后宫都震动了。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后与淑妃,如今却沦为庶人,被打入冷宫,她们的家族也遭到了灭顶之灾,这样的下场,让所有宫人嫔妃都心惊胆战,对武媚娘更加畏惧。 王皇后与萧淑妃被侍卫们粗鲁地拖拽着,走出了各自的宫殿,朝着冷宫的方向走去。王皇后穿着一身破旧的素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眼中满是绝望与麻木;萧淑妃则哭得撕心裂肺,挣扎着,咒骂着武媚娘的狠毒与李治的薄情,可她的挣扎在侍卫们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两人被关押在同一间冷宫内,冷宫偏僻荒凉,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恶臭的气息,牢房里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刺鼻的霉味。曾经的死对头,如今却成了同病相怜的阶下囚,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中,承受着同样的痛苦与屈辱。 “武媚娘……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萧淑妃坐在冰冷的稻草上,哭着咒骂道,泪水与怒火交织在一起,“李治……你这个昏君!你被武媚娘迷得神魂颠倒,不分是非黑白,冤枉忠良,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王皇后坐在一旁,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她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心中的所有情绪,都化为了无尽的绝望与麻木。她看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阴暗的牢房,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荣耀与骄傲,想起了自己在深宫中的点点滴滴,想起了武媚娘的狠辣,想起了李治的薄情,心中满是悲凉。 “哭有什么用?”王皇后声音沙哑地说道,语气中满是绝望,“我们现在已经沦为庶人,被打入冷宫,武媚娘大权在握,李治又偏袒她,我们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萧淑妃看着王皇后麻木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她知道,王皇后说得对,她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等待她们的,将会是更加悲惨的结局。 “都是我不好……”萧淑妃哭着说道,“若不是我当初恃宠而骄,与你争宠,也不会让武媚娘有机可乘,我们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王皇后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疲惫:“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们都太天真了,太高估了帝王的情谊,太低估了人心的险恶……这深宫,本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我们不过是这深宫中的牺牲品罢了……” 两人沉默着,冷宫内只剩下她们沉重的呼吸声与偶尔的啜泣声。寒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刮在她们身上,刺骨的寒意让她们浑身发抖。她们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武媚娘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们,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式,终结她们的性命。 而此时的武媚娘,正坐在华丽的寝殿内,看着窗外的秋景,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王皇后与萧淑妃被打入冷宫,她最大的两个敌人已经被彻底扳倒,后宫之中,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成为新的皇后,然后一步步掌控更多的权力,实现自己的野心。 李治很快便下诏,册封武媚娘为皇后,举行了盛大的册封仪式。武媚娘身着华丽的凤袍,头戴凤冠,接受着百官的朝拜,风光无限。她站在朝堂之上,看着下方跪拜的百官,看着身边温柔体贴的李治,眼中满是得意与野心。她知道,自己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册封仪式结束后,武媚娘回到了后宫,开始着手处理后宫事务。她手段狠辣,雷厉风行,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同时,也没有忘记冷宫中的王皇后与萧淑妃。她知道,斩草必须除根,只有将王皇后与萧淑妃彻底除掉,她才能安心地坐稳皇后之位,才能实现自己更大的野心。 一场更加残忍、更加恐怖的灾难,正在悄然等待着王皇后与萧淑妃。她们在冷宫中苦苦挣扎,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屈辱,却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一场毁灭性的折磨,是一场生不如死的浩劫。 冷宫的月光格外冰冷,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落在王皇后与萧淑妃的身上,让她们的身影显得愈发孤寂与凄凉。她们坐在冰冷的稻草上,望着窗外的明月,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她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自己将要承受多少痛苦,只能在绝望中,默默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残忍的折磨…… 第3章 臀杖裂,骨醉殇 永徽六年的寒冬,长安飘起了鹅毛大雪,漫天飞雪将大明宫裹成一片惨白,冷冽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宫墙,穿透冷宫破旧的窗棂,在狭小的牢房里肆意穿梭,冻得人骨髓生疼。王皇后与萧淑妃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身上裹着单薄破旧的囚衣,早已没了往日的华贵模样,面色蜡黄憔悴,嘴唇冻得发紫,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冷宫里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煎熬。每日送来的食物,不是冰冷的馊饭,便是硬得咬不动的窝头,偶尔能喝上一口热粥,已是奢侈。宫人们受武媚娘指使,对她们百般刁难,轻则呵斥辱骂,重则拳打脚踢,将她们当作最低贱的奴婢使唤。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后与淑妃,如今却连蝼蚁都不如,只能在屈辱与痛苦中苦苦支撑。 萧淑妃性子本就骄烈,哪里受得了这般折磨,起初还整日哭闹咒骂,骂武媚娘蛇蝎心肠,骂李治昏庸薄情,可到了后来,嗓子哭哑了,力气耗尽了,也渐渐没了力气咒骂,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麻木。她常常盯着牢房的墙壁发呆,眼神空洞,偶尔想起自己曾经备受宠爱的日子,想起自己的孩子,泪水便会无声滑落,浸湿身下的稻草。 王皇后则比她平静许多,只是这份平静,并非释然,而是彻底的心死。她每日沉默地坐在稻草堆上,望着窗外飘落的飞雪,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过往的画面:贞观年间的初嫁时光,李治温柔的眉眼,成为皇后时的荣耀,引武媚娘入宫时的愚蠢,安定公主夭折时的冤屈……每一幕都像淬毒的钢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脏,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她后悔过,怨恨过,可到了如今,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对这深宫、对这帝王、对这命运的无尽悲凉。 两人虽曾是死对头,可如今同病相怜,反倒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她们会互相依偎着取暖,会分食那少得可怜的食物,会在深夜里悄悄诉说心中的痛苦与思念。萧淑妃会说起自己的儿子素节、女儿高安公主,语气中满是牵挂与愧疚,恨自己没能好好保护他们;王皇后则会说起自己远在岭南的族人,想起他们因自己而遭流放,心中满是自责与不安。 “不知道孩子们现在怎么样了……”萧淑妃蜷缩在稻草堆上,声音嘶哑地呢喃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武媚娘那般狠毒,会不会对他们下手?我对不起他们,没能好好陪着他们长大……” 王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同样沙哑:“不会的,他们是陛下的孩子,武媚娘就算再狠毒,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伤害他们……我们只能祈祷,他们能平安长大,远离这深宫的纷争。” 可这话,与其说是安慰萧淑妃,不如说是安慰她自己。她们都清楚,武媚娘心狠手辣,斩草除根,她们的族人已经遭到了报复,孩子们的处境,恐怕也不容乐观。只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她们除了祈祷,什么也做不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雪依旧没有停歇,冷宫的寒意愈发刺骨,她们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她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冷宫中慢慢死去,在痛苦与绝望中结束这悲惨的一生。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武媚娘带给她们的,远比死亡更残忍、更恐怖。 这一日,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冷宫内一片死寂。忽然,牢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让王皇后与萧淑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武媚娘身着一袭华贵的凤袍,头戴凤冠,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她妆容精致,眉眼间满是得意的狠辣,看向王皇后与萧淑妃的眼神,像在看两只蝼蚁,充满了轻蔑与残忍。 王皇后与萧淑妃看到武媚娘,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只能无力地瘫坐在稻草堆上。 “武媚娘!你这个毒妇!你来看我们的笑话吗?”萧淑妃声音嘶哑地咒骂道,眼中满是恨意,“你害我们沦为庶人,害我们的族人流放岭南,你不得好死!” 王皇后也冷冷地看着武媚娘,语气冰冷地说道:“武曌,你别得意太早,善恶终有报,你今日所做的一切,他日必定会遭到报应!” 武媚娘冷笑一声,语气残忍地说道:“报应?在这深宫之中,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现在是皇后,我就是规矩,我就是天命,何来报应之说?你们两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这就是你们与我作对的下场!” 她走到王皇后与萧淑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眼中满是得意的嘲讽:“怎么?在冷宫里待得还习惯吗?是不是觉得生不如死?我告诉你们,这还只是开始,我不会让你们这么轻易地死去,我要让你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什么是生不如死!” 说完,武媚娘便对着身边的太监厉声说道:“来人!给我把这两个贱人拖出去,每人臀杖一百!我要让她们好好记住,与我武曌作对,是什么下场!” “是,皇后娘娘!”太监们立刻应道,上前粗鲁地抓住王皇后与萧淑妃的胳膊,将她们从稻草堆上拽起来,朝着牢房外拖去。 “武媚娘!你这个魔鬼!你放开我!”萧淑妃拼命挣扎着,哭喊着咒骂道,泪水与怒火交织在一起。 王皇后也挣扎着,眼中满是绝望与恨意:“武曌,你会遭天谴的!你一定会遭天谴的!” 可她们的挣扎在太监们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们被拖拽着,摔在冷宫的雪地上,冰冷的积雪瞬间浸透了她们单薄的囚衣,刺骨的寒意让她们浑身发抖。太监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刑杖,刑杖是用坚硬的木头制成的,上面还带着凸起的纹路,一看便知威力十足。 “行刑!”武媚娘站在一旁,语气冰冷地说道,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 太监们立刻举起刑杖,朝着王皇后与萧淑妃的臀部狠狠打去! “啪——!” 第一杖落下,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们的全身,像骨头都被打碎了一般,疼得她们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囚衣瞬间被打破,鲜血顺着臀部流淌下来,染红了身下的积雪,触目惊心。 “啊——!!!” “武媚娘!我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萧淑妃疼得浑身抽搐,泪水与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嘶哑地咒骂着。 王皇后也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得鲜血直流,却死死地忍着,不肯再发出一声惨叫。她知道,武媚娘就是想看到她们痛苦不堪的模样,她不能让武媚娘得意,不能让她称心如意。可那疼痛实在太过剧烈,每一杖落下,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切割着她的皮肉,在碾碎着她的骨头,让她几乎晕厥过去。 刑杖一下下落下,每一下都带着致命的力道,王皇后与萧淑妃的臀部早已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积雪,在雪地上形成一片刺眼的殷红。她们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能任由太监们肆意殴打,像两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武媚娘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痛苦不堪的模样,看着她们血肉模糊的身体,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欣赏着这场由她主导的酷刑,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一百杖终于结束了,太监们停下了手中的刑杖,退到了一旁。王皇后与萧淑妃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臀部的皮肉早已被打得稀烂,露出了森森白骨,场面惨不忍睹。她们的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无尽的疼痛,像潮水般将她们淹没。 “把她们抬起来,带到这里来。”武媚娘指着不远处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大酒缸,语气冰冷地说道。 太监们立刻上前,粗鲁地将王皇后与萧淑妃从雪地上抬起来,朝着酒缸走去。王皇后与萧淑妃虽然意识模糊,却也隐约猜到了武媚娘想要做什么,眼中瞬间燃起了强烈的恐惧。 “武媚娘……你想干什么?你放开我!你这个魔鬼!”萧淑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地哭喊着,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王皇后也睁开眼睛,看着那两个装满了酒的大酒缸,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她知道,武媚娘是想让她们“骨醉而死”,用酒浸泡她们的伤口,让她们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死去,这种刑罚,比直接处死她们,要残忍千百倍! “武曌……你好狠的心……你竟然如此残忍……”王皇后声音嘶哑地说道,泪水再次涌满了眼眶,心中满是绝望与恨意。 武媚娘冷笑一声,语气残忍地说道:“残忍?比起你们曾经对我的算计,这算得了什么?我告诉你们,这就是你们背叛我、与我作对的下场!我要让你们在酒缸里,慢慢感受皮肉腐烂、骨头溶解的痛苦,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武媚娘便对着太监们厉声说道:“动手!把她们扔进去!” 太监们立刻应道,将王皇后与萧淑妃狠狠扔进了酒缸里!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王皇后与萧淑妃掉进了酒缸里,冰冷的酒液瞬间淹没了她们的身体,浸泡着她们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们的全身,比刚才的臀杖之刑,还要痛苦千百倍! 酒液刺激着她们腐烂的伤口,像无数根钢针,在疯狂地穿刺着她们的皮肉,在撕裂着她们的骨头。那种疼痛,深入骨髓,撕心裂肺,让她们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 “啊——!!!” “疼……好疼……”萧淑妃在酒缸里拼命挣扎着,哭喊着,泪水与酒液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眼中满是痛苦与绝望。她的伤口在酒液的浸泡下,迅速腐烂,鲜血与酒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浑浊的红色。 王皇后也在酒缸里痛苦地挣扎着,她的意识渐渐清晰,却也承受着更加剧烈的疼痛。酒液浸泡着她的伤口,让她的皮肉一点点腐烂,骨头一点点被酒液侵蚀,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让她生不如死。她看着酒缸外武媚娘那得意残忍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冰冷的恨意,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她想起了自己的族人,想起了远在岭南的亲人,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荣耀与骄傲,想起了李治曾经的温柔与敬重。可这一切,都早已化为泡影,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屈辱,只剩下眼前这残忍的刑罚,等待着她去承受。 “李治……你这个昏君……你看到了吗?你宠爱的女人,就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魔鬼……你冤枉忠良,残害发妻,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你一定会亡国的……”王皇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地哭喊着,眼中满是恨意与绝望。 萧淑妃也在酒缸里哭喊着,咒骂着武媚娘与李治的狠毒与薄情:“武媚娘……李治……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会遭到天谴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要化作厉鬼,日夜缠着你们,让你们永世不得安宁……” 她们的惨叫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冷宫中,与呼啸的寒风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伤而恐怖的挽歌,让人不寒而栗。 武媚娘站在酒缸外,看着她们在酒缸里痛苦挣扎的模样,听着她们凄厉的惨叫声,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静静地欣赏着她们的痛苦,直到她们的惨叫声渐渐微弱,直到她们的身体渐渐停止了挣扎。 王皇后与萧淑妃在酒缸里,承受着无尽的痛苦,感受着自己的皮肉一点点腐烂,骨头一点点被酒液侵蚀。她们的意识渐渐模糊,眼中的恨意与绝望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麻木。最终,她们的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身体也彻底停止了挣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一代皇后,一代淑妃,就这样在无尽的痛苦中,被武媚娘残忍地折磨致死,死得如此凄惨,如此悲壮,让人叹息,让人落泪。 武媚娘看着酒缸里两具渐渐失去气息的尸体,眼中满是得意与狠辣。她知道,自己最大的两个敌人,终于被彻底除掉了,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她实现自己的野心。 “传朕的旨意,”武媚娘转过身,语气冰冷地说道,“追改王氏为‘蟒氏’,萧氏为‘枭氏’,让她们永世背负着骂名,不得翻身!她们的族人,永远流放岭南,不得回京!” “是,皇后娘娘!”太监们立刻应道,恭敬地退了下去。 武媚娘看着冷宫中那两具浸泡在酒缸里的尸体,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积雪,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转身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朝着冷宫外走去。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只留下冷宫内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与无尽的悲伤与恐怖。 大雪依旧在飘落,覆盖了冷宫内的血迹,却覆盖不了武媚娘的残忍,覆盖不了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冤屈,覆盖不了这深宫中的血腥与黑暗。 王皇后与萧淑妃的死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大明宫。宫人们得知她们的悲惨下场后,都吓得浑身发抖,对武媚娘更加畏惧。没有人敢为她们求情,没有人敢为她们哀悼,只能在心中默默叹息,感叹深宫的残酷,感叹帝王的薄情,感叹人心的险恶。 李治得知王皇后与萧淑妃的死讯后,心中也曾有过一丝愧疚与不安。他想起了自己与王皇后曾经的相敬如宾,想起了萧淑妃曾经的温柔缱绻,想起了她们的悲惨下场,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可这份愧疚与不安,很快便被武媚娘的温柔体贴所驱散,他渐渐忘记了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存在,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薄情与残忍,继续沉浸在武媚娘为他编织的温柔梦乡之中。 而武媚娘,在除掉王皇后与萧淑妃后,彻底掌控了后宫的大权,成为了后宫真正的主人。她凭借着自己的智谋与狠辣,一步步拉拢朝臣,培植势力,逐渐将权力渗透到前朝,为她日后称帝,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冷宫内的酒缸依旧摆在那里,酒液早已变得浑浊不堪,散发着刺鼻的酒气与血腥味。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尸体,在酒缸里渐渐腐烂,最终化为一滩血水,消失在酒液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可她们的冤屈,她们的痛苦,她们的恨意,却永远留在了这深宫中,留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被后人铭记,被后人叹息。 大明宫的雪,依旧在飘落,冰冷的寒风,依旧在呼啸。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见证了无数的荣耀与辉煌,也见证了无数的阴谋与血腥,见证了无数女子的悲惨命运。而王皇后与萧淑妃的故事,只是这深宫中无数悲剧的一个缩影,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流传,让人落泪,让人深思…… 第4章 冤魂滞,恨难消 长安的雪终于停了,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可这微弱的暖意,却丝毫驱散不了冷宫内的阴寒与死寂,那两尊浸泡过王皇后与萧淑妃尸体的酒缸,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雪地中,酒液浑浊发黑,散发着刺鼻的酒气与腐朽的血腥,像两尊吞噬生命的恶魔,诉说着曾经的残忍与恐怖。 宫人们路过冷宫时,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眼神躲闪,不敢多看那酒缸一眼,更不敢提及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名字。武媚娘的狠辣,早已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谁也不敢触她的逆鳞,生怕落得和那两位废妃一样的下场。冷宫内杂草丛生,积雪覆盖了血迹,却掩盖不住那深入骨髓的悲凉,风一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与枯草,像在为逝去的亡魂,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 王皇后与萧淑妃的魂魄,并未随着身体的消亡而散去。她们的魂魄漂浮在冷宫内,看着自己曾经血肉模糊的身体在酒缸中渐渐腐烂,看着武媚娘得意离去的背影,看着宫人们畏惧躲闪的模样,心中的恨意与不甘,像烈火般疯狂燃烧,几乎要将她们的魂魄吞噬。 王皇后的魂魄依旧保持着生前端庄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化不开的冰冷与恨意。她飘在酒缸旁,看着那浑浊的酒液,仿佛还能感受到皮肉被浸泡的剧痛,感受到骨头被侵蚀的绝望。她想起了自己一生的坚守:恪守妇道,端庄持重,从晋王王妃到太子妃,再到皇后,她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可最终,却落得个被诬陷、被杖打、被骨醉而死的下场,连死后都要被改名为“蟒氏”,背负着千古骂名,连累族人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武曌……李治……”她轻声呢喃着,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恨意,“我一生清白,从未害过任何人,你们却如此待我……我恨你们的薄情,恨你们的残忍,恨你们的不分是非……我不甘心……我死不瞑目……” 萧淑妃的魂魄则显得格外凄厉,头发散乱,衣衫破旧,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痛苦的泪痕,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与不甘。她飘在冷宫内,不停地嘶吼着,咒骂着,声音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冷宫中,却无人能听见。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荣耀与宠爱,想起了自己的一双儿女,想起了武媚娘陷害她时的阴狠,想起了李治偏袒武媚娘时的冷漠,想起了臀杖加身的剧痛,想起了骨醉而死的折磨,心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武媚娘!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她嘶吼着,魂魄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害我失宠,害我沦为庶人,害我受尽酷刑,害我骨肉分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缠着你,日夜折磨你,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她的嘶吼声穿透了冷宫的宫墙,却传不到任何人的耳中,只能在这冰冷的宫殿里不断回荡,最终消散在寒风中。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曾经是备受帝王宠爱的淑妃,是南兰陵萧氏的骄傲,可最终,却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保护,连死后的尊严都得不到,还要被改名为“枭氏”,被世人唾弃。 两人的魂魄在冷宫内徘徊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离开。她们看着武媚娘一步步巩固权势,看着她身着凤袍,在朝堂与后宫中呼风唤雨,看着李治对她愈发依赖,看着她的野心越来越大,心中的恨意便愈发强烈。她们看着自己的族人在岭南受苦,看着萧淑妃的孩子们在宫中小心翼翼地活着,受尽委屈与冷落,心中的愧疚与心疼,也像刀子般不断切割着她们的魂魄。 这一日,武媚娘再次来到了冷宫。她已经成为了后宫真正的掌控者,权势滔天,连李治都要让她三分。她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缅怀,而是为了确认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尸体是否已经彻底腐烂,是否还有任何痕迹留存。她要确保,这两个曾经威胁到她地位的女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一丝痕迹都不能留下。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眉眼间满是得意的威严,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太监,气势逼人。当她走到那两尊酒缸前时,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又被得意与狠辣取代。 “都处理干净了吗?”武媚娘语气冰冷地问道,声音中没有丝毫温度。 “回皇后娘娘,都处理干净了,”身边的太监恭敬地说道,“两位废妃的尸体早已腐烂殆尽,酒缸也已经清洗过多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武媚娘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容:“很好,斩草就要除根,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以后,不准任何人再提及这两个贱人的名字,不准任何人再靠近这片冷宫,违者,立斩!” “是,皇后娘娘!”众人连忙应道,眼中满是畏惧。 王皇后与萧淑妃的魂魄漂浮在一旁,看着武媚娘得意的模样,听着她残忍的话语,心中的恨意几乎要爆发出来。她们想要冲上去,撕碎武媚娘的伪装,想要让她尝尝自己曾经承受的痛苦,可她们只是一缕魂魄,根本无法触碰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武媚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无能为力。 “毒妇……你这个毒妇……”王皇后的魂魄颤抖着,眼中满是冰冷的恨意,“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你的罪行吗?你以为这样就能安心地坐稳皇后之位吗?不可能!你的罪行,早已刻在历史的长河中,早已刻在每个人的心中,你会遭到报应的,一定会!” 萧淑妃的魂魄则疯狂地嘶吼着,朝着武媚娘扑去,却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武媚娘!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就算我化作厉鬼,也要日夜缠着你,让你不得好死!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可武媚娘丝毫没有察觉,依旧站在那里,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她环视着冰冷的冷宫,眼中满是得意与野心,她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她要的不仅仅是皇后之位,她要的是整个天下,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武媚娘走后,冷宫内再次恢复了死寂。王皇后与萧淑妃的魂魄漂浮在雪中,看着武媚娘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她们知道,自己就算化作厉鬼,也无法伤害到武媚娘分毫,无法为自己报仇,无法为族人雪恨,这种无力感,比生前承受的酷刑,还要让她们痛苦。 “我们该怎么办……”萧淑妃的魂魄瘫坐在雪地上,声音嘶哑地说道,眼中满是绝望,“我们连报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毒妇得意,看着我们的族人受苦,看着我的孩子受委屈……我们活着,不,我们死了,也只是个笑话……” 王皇后的魂魄也飘落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的宫墙,眼中满是悲凉:“是啊……我们只是一缕魂魄,什么也做不了……可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不能让武媚娘如此得意,不能让我们的冤屈永远得不到昭雪……就算我们无法报仇,也要留在这冷宫中,看着她的下场,看着她如何遭到报应……” 萧淑妃抬起头,看着王皇后眼中的坚定,心中的绝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希望:“对……我们不能放弃……我们要留在这,看着她遭到报应,看着她身败名裂,看着她永世不得超生……就算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也要让她感受到我们的恨意,让她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从那以后,王皇后与萧淑妃的魂魄,便一直留在冷宫内,日夜徘徊,从未离开。她们看着四季更替,看着大明宫的兴衰,看着武媚娘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看着她废黜太子,杀害宗室,一步步蚕食着李家的江山,心中的恨意与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她们看着萧淑妃的儿子素节,从小便聪慧过人,却因母亲的缘故,备受冷落与打压,被李治多次流放,受尽了委屈与折磨;看着萧淑妃的女儿高安公主,小小年纪便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在宫中小心翼翼地活着,看尽了旁人的脸色,受尽了无尽的孤独。每当看到孩子们受苦,萧淑妃的魂魄便会忍不住哭泣,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恨自己没能好好保护他们,恨武媚娘的狠毒,恨李治的薄情。 王皇后的魂魄则常常飘向岭南的方向,看着自己的族人在那里过着艰苦的生活,看着他们因自己而遭流放,心中满是自责与不安。她知道,自己的冤屈,连累了整个家族,让他们从名门望族沦为流放之人,受尽了世人的白眼与嘲讽,这份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日夜难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武媚娘的权势越来越大,她的野心也越来越膨胀。弘道元年,李治驾崩,太子李显继位,武媚娘被尊为皇太后,临朝称制,掌控了朝政大权。随后,她又废黜李显,立李旦为帝,自己则继续临朝称制,一步步朝着皇帝的宝座迈进。 天授元年,武媚娘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成为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身着龙袍,接受百官的朝拜,风光无限,权倾天下。可她的称帝之路,充满了血腥与杀戮,她杀害了无数宗室贵族与忠臣良将,双手沾满了鲜血,也遭到了无数人的唾弃与反抗。 王皇后与萧淑妃的魂魄,看着武媚娘称帝的场景,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不甘,也有一丝难以置信。她们没想到,这个曾经陷害她们、残忍杀害她们的女人,竟然真的能一步步登上皇帝的宝座,成为天下的主宰。 “她竟然真的称帝了……”王皇后的魂魄轻声说道,眼中满是冰冷的恨意,“她双手沾满了鲜血,杀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竟然还能如此风光……天道不公,真是天道不公……” 萧淑妃的魂魄则疯狂地嘶吼着:“武曌!你这个篡位的贼子!你杀害宗室,残害忠良,你不得好死!你建立的大周,绝不会长久!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一定会!” 可无论她们如何嘶吼,如何咒骂,都无法改变现实。武媚娘依旧是那个权倾天下的女皇帝,依旧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而她们,依旧只是两缕被困在冷宫中的魂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能为力。 武媚娘称帝后,虽然权倾天下,却也一直活在恐惧之中。她常常在深夜里做噩梦,梦见王皇后与萧淑妃浑身是血地朝着她扑来,咒骂着她的狠毒,索要她的性命。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会浑身冷汗,心神不宁,再也无法入睡。她开始变得愈发多疑,愈发残忍,杀害了更多的人,试图用杀戮来掩盖自己的恐惧,可却始终无法摆脱心中的阴影。 她曾多次派人前往冷宫,进行祭祀,试图安抚王皇后与萧淑妃的魂魄,可这根本无济于事。王皇后与萧淑妃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她们绝不会原谅武媚娘,绝不会让她安心。她们会在武媚娘的寝殿外徘徊,会在她的梦中出现,会用自己的方式,让武媚娘感受到她们的存在,让她永远活在恐惧与愧疚之中。 长安的风,依旧在吹,冷宫内的阴寒,依旧没有消散。王皇后与萧淑妃的魂魄,依旧在冷宫内徘徊着,她们的眼中,依旧充满了恨意与不甘。她们在等待,等待武媚娘遭到报应的那一天,等待自己的冤屈得以昭雪的那一天,等待自己的族人与孩子能过上安稳生活的那一天。 她们不知道,这一天,还要等多久,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一辈子。可她们不会放弃,她们会一直留在这冷宫中,一直等待着,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大明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依旧闪耀着光芒,可这光芒背后,却藏着无尽的黑暗与血腥。王皇后与萧淑妃的故事,早已成为了一段尘封的历史,可她们的冤屈,她们的痛苦,她们的恨意,却永远留在了这深宫中,留在了岁月的长河之中,提醒着世人,深宫的残酷,权力的可怕,以及人心的险恶。 冷宫内的雪,又开始飘落了,覆盖了地上的杂草,覆盖了那两尊早已空置的酒缸,却覆盖不了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冤魂,覆盖不了她们心中那无尽的恨意与不甘…… 第1章 两个鸡爪,碾碎的童年 城中村的出租屋逼仄又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油烟和潮湿的霉味。六岁的乐乐蜷缩在冰冷的地板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那是爸爸走之前留给她的唯一礼物。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神却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个印着“香辣鸡爪”的外卖盒,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 妈妈苏梅坐在沙发上刷着短视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冷漠。自从爸爸半年前因为意外去世后,妈妈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的妈妈会笑着给乐乐做糖醋排骨,会在睡前给她讲故事,可现在,她眼里只剩下烦躁和不耐,对乐乐的哭喊永远只有一句“别烦我”。 乐乐知道妈妈心情不好,所以他一直很乖。早上妈妈没做饭,他就自己喝了点自来水;中午妈妈点了外卖,只给自己点了一份炒饭,乐乐饿到头晕,也没敢说一句话。刚才妈妈吃外卖的时候,随手把剩下的两个鸡爪放在了茶几上,那浓郁的香味像钩子一样,勾得乐乐心尖发痒。 他长这么大,只吃过一次鸡爪,还是爸爸带他去超市买的。那软糯q弹的口感,香辣鲜美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现在,那两个鸡爪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诱惑着他早已空荡荡的胃。 乐乐偷偷抬眼看了看苏梅,她正沉浸在手机里的内容,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躁。乐乐心里默念着“就吃一小口,妈妈不会发现的”,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点点靠近茶几。 他的手指刚碰到鸡爪的包装袋,就听到苏梅冰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乐乐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鸡爪掉在了地上。他慌忙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不敢看苏梅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没……没干什么,妈妈……” 苏梅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乐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没干什么?那地上的鸡爪是自己长腿跑下去的?” “我……我饿了……”乐乐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满是污渍的地板上,“妈妈,我就想尝一口,就一口……” “饿了?”苏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尖锐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听得乐乐头皮发麻。“你爹死了,我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我每天累死累活赚钱,你还敢偷吃东西?谁给你的胆子!” 苏梅越说越气,抬手就给了乐乐一个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乐乐被打得摔倒在地上,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打我了……” 可他的求饶不仅没有让苏梅心软,反而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苏梅最近因为工作不顺心,加上对亡夫的怨恨(她总觉得是乐乐拖累了他们的生活),心里积压了太多的负面情绪,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房间,最后落在了厨房墙角的那把不锈钢菜刀上。那是她昨天刚买的,刀刃锋利,用来切菜都毫不费力。 乐乐看着苏梅一步步走向厨房,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那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爬起来逃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动不了。 “错了?”苏梅拿起菜刀,掂量了一下,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照得她的脸狰狞可怖。“你这种讨债鬼,认错有什么用?今天我不打断你的手脚,你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妈妈,不要!”乐乐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后退,眼泪混合着鼻涕糊了一脸,“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吃了,我给你洗衣服,我给你捶背,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砍我……” 他的哭声凄厉又绝望,透过出租屋薄薄的墙壁传了出去,可外面是喧闹的城中村,没有人会在意这微弱的哭喊。苏梅像是被鲜血刺激到了,眼神变得更加疯狂,她一步步朝着乐乐逼近,手里的菜刀挥舞着,带起一阵冷风。 “现在知道怕了?”苏梅一把按住乐乐的胳膊,乐乐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六岁的孩子,哪里敌得过成年女人的力气。“早干什么去了?偷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冰冷的刀刃贴在了乐乐的手腕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还有刀刃划过皮肤的轻微刺痛。他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声音嘶哑地喊着:“妈妈,求你了,放过我……我还想长大,我还想给你养老……” 苏梅冷笑一声,手上猛地用力。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划破了出租屋的宁静,鲜血瞬间从乐乐的手腕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瓷砖,也染红了苏梅的双手。乐乐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生生撕裂开一样,剧痛让他浑身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 可苏梅并没有停手,她像是疯了一样,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舍,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她又按住乐乐的另一只手,刀刃再次落下,又是一声惨叫,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另一只手也掉在了地上,鲜血溅到了墙上,留下了狰狞的血迹。 乐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绝望。他想不明白,自己只是偷吃了两个鸡爪,为什么妈妈要对他这么狠? 苏梅似乎还不满足,她又按住乐乐的腿,那把沾满鲜血的菜刀再次举起。乐乐已经没有力气惨叫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像是一只濒临死亡的小猫。 “咔嚓——” 又是两声脆响,乐乐的双腿也被砍断了。鲜血汩汩地流淌,浸湿了他单薄的衣服,也染红了周围的地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苏梅扔掉菜刀,看着地上像一滩烂泥一样的乐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砍断的不是自己儿子的手脚,而是几根无关紧要的柴火。她蹲下身,用脚踢了踢乐乐的身体,冷冷地说:“以后看你还敢不敢偷吃,还敢不敢不听话。” 乐乐躺在血泊中,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身体的疼痛已经到了极致,反而变得有些麻木。他抬起涣散的目光,看着苏梅冰冷的脸,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挤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却充满了欢声笑语。爸爸会把他举过头顶,会带着他去公园放风筝,会把最好吃的东西都留给她和妈妈。可自从爸爸走了以后,妈妈就变了,变得暴躁、冷漠,甚至狠心。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听话、懂事,妈妈就会重新对他好,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多么离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在地上的血迹上,显得格外诡异。乐乐的眼皮越来越沉,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冰冷的深渊,再也爬不出来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爸爸温暖的怀抱,还有那两个还没吃完的香辣鸡爪。如果可以重来,他宁愿从来没有吃过那两个鸡爪,宁愿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也不想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第2章 阳台的囚笼,绝望的嘶吼 冰冷的瓷砖贴着乐乐残破的身体,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髓。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睛时,出租屋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阳台方向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 手腕和脚踝处的伤口早已不再喷涌鲜血,但那钻心的痛感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长时间的暴露和感染,变得更加剧烈。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肿胀,隐隐有脓液渗出,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他想动一动,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手腕和脚踝处空荡荡的,只剩下残破的皮肉和凝固的血块,稍微一动,就会牵扯到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微弱的呻吟。 “妈妈……”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嘶哑又微弱,像蚊子叫一样。他的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苏梅能良心发现,能给他一口水喝,能救他一命。哪怕她之前对自己那么狠心,可她终究是自己的妈妈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和冰冷的空气。 出租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乐乐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伤口疼痛带来的呻吟声。他肚子里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头晕眼花。 他想起了爸爸在世时给自己买的汉堡,想起了妈妈以前做的糖醋排骨,想起了幼儿园里小朋友分享给他的糖果。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现在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的灯突然亮了,刺眼的光线让乐乐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是苏梅。 苏梅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一些剩下的白粥,还有几根发黄的青菜。她走到乐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丝毫的怜悯。 “还没死?”苏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她把碗扔在乐乐面前的地上,白粥撒了一地,“吃,别饿死了,不然谁给我干活。” 乐乐看着地上肮脏的食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强烈的饥饿感让他不得不低下头,用嘴去啃那些沾着灰尘的白粥。粥已经凉透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馊味,可他却吃得狼吞虎咽,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 苏梅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他进食,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母子亲情,只有一种病态的掌控欲。“以后老实点,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是再敢不听话,我不介意让你彻底消失。” 乐乐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滴落在地上的粥里,混合着灰尘和泪水,一起被他咽进肚子里。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妈妈的出气筒,是她随意打骂、随意处置的工具。他的手脚没了,再也跑不了了,只能任由苏梅摆布。 吃完东西,苏梅没有给乐乐喝水,也没有处理他的伤口,反而找来一根粗麻绳,将乐乐的身体捆了起来,然后拖着他,一步步走向阳台。 阳台狭小又阴暗,堆满了杂物,角落里还有几个破旧的纸箱。苏梅把乐乐扔进一个最大的纸箱里,然后用一块破旧的黑布盖住了纸箱,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缝隙透气。 “以后你就待在这里,”苏梅的声音从黑布外面传来,冰冷而残酷,“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就给你一口吃的;要是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把你扔到外面喂狗。” 说完,苏梅转身离开了阳台,关上了阳台的门,将乐乐再次扔进了黑暗之中。 纸箱里又黑又闷,空气污浊,弥漫着灰尘和杂物腐烂的味道。乐乐蜷缩在纸箱里,伤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化脓的地方开始发痒、发烫,让他忍不住浑身发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想起了幼儿园的王老师,王老师总是很疼他,经常表扬他画画好看。他想起了和自己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他们会一起在幼儿园的操场上奔跑、滑滑梯,会分享彼此的玩具和零食。可现在,他被困在这个黑暗、肮脏的纸箱里,变成了一个没有手脚的怪物,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想起了爸爸,爸爸以前经常带他去阳台看星星,告诉他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守护着自己爱的人。乐乐抬起头,透过纸箱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一点点微弱的月光,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绝望。 “爸爸,你在哪里?”他在心里默默呼唤着,“我好害怕,我好痛,你快来救我……” 可是,爸爸再也听不到他的呼唤了。那个曾经最疼爱他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充满痛苦和绝望的世界里,苦苦挣扎。 伤口的感染越来越严重,乐乐开始发烧,体温越来越高,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伤口的剧痛让他痛不欲生;糊涂的时候,就会梦到爸爸温暖的怀抱,梦到自己还拥有健全的手脚,在幼儿园的操场上和小伙伴们一起奔跑、欢笑。 可每次从梦中醒来,现实的残酷都会给他沉重的一击。他依旧躺在那个黑暗、闷热的纸箱里,手腕和脚踝处的伤口化脓溃烂,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成群的苍蝇在他身边嗡嗡作响,叮咬着他残破的皮肉。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偷吃那两个鸡爪,后悔自己没有早点逃离这个可怕的家。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夜深了,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阳台外的月光也变得更加微弱。乐乐蜷缩在纸箱里,用残破的胳膊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丝温暖。他望着纸箱缝隙外的那一点点光亮,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就会在这个黑暗、肮脏的纸箱里,无声无息地死去。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死后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被妈妈像垃圾一样扔出去,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妈妈,我恨你……”乐乐在心里默默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妈妈产生恨意,这种恨意像种子一样,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伴随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一点点吞噬着他残存的意识。 阳台的门偶尔会被打开,苏梅会送来一些发霉的食物和浑浊的水,每次都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就匆匆离开,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伤口疼不疼,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丝一毫的关心。 乐乐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哭泣了,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疼痛和深深的绝望。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而等待他的,将会是更加残酷的命运。 第3章 最后的暖阳,熄灭在寒冬 乐乐的烧越来越严重,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他躺在纸箱里,浑身滚烫,却又感觉冷得发抖。伤口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他只想永远地睡去,再也不醒来。 这天中午,阳台的门被打开了,苏梅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脸上的表情依旧冰冷,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乐乐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苏梅,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期盼,只剩下空洞和麻木。他已经不指望这个女人能对自己好,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快点结束这无尽的痛苦。 “喝点水。”苏梅把矿泉水瓶递到乐乐面前,声音依旧冰冷,但比起之前,似乎柔和了一些。 乐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但他就是不想再和这个女人有任何牵扯。 “怎么?不想喝?”苏梅皱了皱眉,语气又变得严厉起来,“我告诉你,别给我装死,你要是死了,警察查起来,我也不好交代。” 乐乐依旧没有反应,他闭上眼睛,任由苏梅怎么说,都不再理会。 苏梅见他这样,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她一把揪住乐乐的头发,将他的头强行抬起来,把矿泉水瓶的嘴塞进他的嘴里。冰冷的水涌入喉咙,呛得乐乐剧烈地咳嗽起来,伤口也因为咳嗽而牵扯得更加疼痛。 “喝!给我喝下去!”苏梅一边吼着,一边往乐乐嘴里灌水。 乐乐被迫喝了几口水,喉咙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身体的疼痛却更加剧烈。他挣扎着,想要摆脱苏梅的控制,可他没有手脚,根本无力反抗。 苏梅灌完水,又把面包扔在乐乐面前。“吃了它,别给我添麻烦。” 乐乐看着地上的面包,那是一个普通的全麦面包,散发着淡淡的麦香。这是他很久以来都没有吃过的正常食物,可他现在却没有丝毫的食欲。他知道,苏梅让他活下去,不是因为母爱,而是因为害怕承担责任。 “不吃?”苏梅眼神一沉,捡起地上的面包,强行掰开乐乐的嘴,把面包塞了进去。“我告诉你,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在我没允许之前,你不准死!” 面包卡在喉咙里,乐乐无法咀嚼,只能硬生生地往下咽,差点没噎死。他痛苦地挣扎着,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无尽的屈辱和绝望。 苏梅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病态的笑容。“怎么样?不好受?这都是你自找的!谁让你当初不听话,偷吃我的东西!” 说完,苏梅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乐乐面前。“这是你爹的照片,我本来想烧了它,不过现在,给你看看也无妨。” 乐乐听到“爹”这个字,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那张照片。照片上,爸爸笑得一脸灿烂,怀里抱着小小的自己,背景是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公园。 他用残破的胳膊,艰难地摸索着,将照片拿了过来。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但爸爸的笑容依旧温暖。乐乐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他用脸颊轻轻蹭着照片,仿佛还能感受到爸爸的温度。 “爸爸……”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你了……你快回来好不好……” 苏梅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痛苦,但更多的还是狠戾。“别在我面前提他!他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他答应过要给我们好日子,可他却丢下我们娘俩,自己走了!”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苏梅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抢过乐乐手里的照片,撕得粉碎,“如果不是因为你,他就不会那么拼命地赚钱,就不会出意外!你就是个扫把星!是你害死了他!” 乐乐被她的话惊呆了,他愣愣地看着苏梅,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妈妈竟然会把爸爸的死归咎到他的身上。 “不是我……不是我害死爸爸的……”乐乐声音嘶哑地辩解着,“是意外,是意外啊……” “意外?”苏梅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疯狂,“什么意外?都是因为你!你这个讨债鬼,你就是来克我们的!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苏梅越说越激动,她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乐乐的身上。乐乐被踹得滚倒在纸箱里,伤口再次裂开,鲜血喷涌而出。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踹碎了,疼痛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妈妈,我恨你……我好恨你……”乐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这句话。这是他第一次对苏梅说出“恨”这个字,也是他最后的控诉。 苏梅听到这句话,踹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乐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一直对她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儿子,竟然会恨她。 “你恨我?”苏梅的声音颤抖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我生你养你,你竟然恨我?好!好得很!既然你恨我,那你就去死!” 苏梅转身,从阳台的杂物堆里拿起一根粗壮的钢管,朝着乐乐的身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乐乐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口鲜血。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苏梅,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绝望。 “砰!砰!砰!” 苏梅一下又一下地砸着,钢管落在乐乐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乐乐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呼吸也越来越微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身体的疼痛已经到了极致,反而变得麻木。 他想起了爸爸的笑容,想起了王老师的关心,想起了小伙伴们的嬉闹。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短暂的快乐,想起了自己对未来的憧憬。他想长大,想成为一名画家,想画出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想好好孝顺爸爸和妈妈。可现在,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最后,苏梅终于停了下来。她扔掉手里的钢管,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乐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身走出阳台,关上了阳台的门,将乐乐最后的一丝生机也彻底隔绝。 阳台里,乐乐躺在血泊中,意识已经彻底模糊。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离开自己的身体,伤口的疼痛也渐渐消失了。他望着阳台外那一点点微弱的阳光,那是他最后看到的光亮。 他仿佛看到了爸爸向他走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 “爸爸……”他在心里默默呼唤着。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城市依旧喧嚣,可那个渴望温暖、渴望母爱的六岁男孩,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伤痕累累的世界。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就像他破碎的人生一样,再也没有了一丝温度。 出租屋里的血迹和臭味,最终还是被邻居发现了。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苏梅正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阳台上的纸箱里,乐乐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那双曾经充满童真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这个因两个鸡爪引发的惨剧,最终以苏梅的被捕告终。可那个无辜的孩子,却再也回不来了。他的故事,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提醒着人们,有些恶,远比想象中更加可怕;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第1章 寒夜被亲骨碾碎的童年 洛杉矶的11月已经浸着刺骨的冷,傍晚的雨丝裹着雾气,像一层冰冷的纱,罩在东好莱坞那栋破旧的二层公寓上。13岁的马丽亚卡跪在客厅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颗纽扣缝在弟弟小毛里斯的校服外套上。昏黄的台灯照着她纤瘦的背影,发梢沾着一点线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咬着下唇,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稀世珍宝。 “姐姐,你缝得真好看。”12岁的小毛里斯坐在旁边的地板上,怀里抱着8岁的汤米和9岁的卢克,三个男孩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马丽亚卡指尖翻飞。汤米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点晶莹的水珠,他伸出胖乎乎的手,轻轻碰了碰缝好的纽扣:“明天上学,老师肯定会夸毛里斯的外套最整齐。” 卢克把弟弟往怀里紧了紧,目光落在厨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爸爸妈妈还没回来,我们……要不要先把晚饭热一下?” 马丽亚卡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抬头时眼底闪着温柔的光:“再等等,妈妈说今天会带面包回来。”她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却立刻稳住身形,快步走到窗边,扒着冰冷的玻璃往外看。雨势越来越大,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黄,却始终没出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小毛里斯跟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递给马丽亚卡:“姐姐,给你吃。这是学校午餐剩下的,我没舍得吃。”糖块是廉价的草莓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马丽亚卡接过时,指尖触到弟弟掌心的薄茧——那是帮爸爸搬货时磨出来的。 她把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隐隐的不安。最近一个月,爸爸妈妈变得越来越奇怪。爸爸泰勒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班回家会把汤米和卢克举过头顶,而是常常坐在沙发上抽烟,眼神阴鸷地盯着孩子们,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妈妈布洛斯威尔则总是在深夜哭泣,有时候会突然冲进房间,把孩子们的玩具摔得粉碎,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 “姐姐,我害怕。”汤米往卢克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他昨晚起夜时,听到爸爸妈妈在卧室里吵架,爸爸的吼声像打雷:“那些小鬼就是累赘!如果不是他们,我们早就过上好日子了!”妈妈的哭声尖利又绝望:“可他们是我们的孩子啊……”后面的话被更激烈的争吵淹没,汤米吓得跑回床上,蒙着被子瑟瑟发抖,直到天亮都没敢合眼。 马丽亚卡走过去,蹲在汤米面前,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她的手心带着缝纫留下的温度,试图驱散弟弟心头的恐惧:“别怕,有姐姐在。爸爸妈妈只是最近太累了,等过段时间就会好的。”她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上周,妈妈因为汤米不小心打翻了牛奶,就把他关在储物间里饿了一整天。那天马丽亚卡趁着妈妈出门,偷偷把藏起来的面包塞给弟弟,看着汤米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还有小毛里斯,前几天因为数学考试得了b,被爸爸狠狠扇了一巴掌,嘴角都破了,却硬是咬着牙没哭,只是晚上躲在被子里,抱着马丽亚卡偷偷掉眼泪。 “叮咚——”门铃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四个孩子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马丽亚卡下意识地把两个小弟弟护在身后,小毛里斯也握紧了拳头,站到姐姐身边,小小的身躯努力挺直,像一株倔强的野草。 门被猛地拉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酒气涌了进来。泰勒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上布满阴云,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扫过几个孩子,让他们浑身汗毛倒竖。布洛斯威尔跟在后面,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看到孩子们聚在客厅,突然尖叫起来:“谁让你们待在这里的?滚回房间去!” 马丽亚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着弟弟们想往卧室走,却被泰勒一把抓住了胳膊。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她的手腕,疼得马丽亚卡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缝好了?”泰勒的声音沙哑又冰冷,目光落在小毛里斯的外套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爸爸,我……我帮弟弟缝好了校服。”马丽亚卡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布洛斯威尔突然冲过来,一把夺过那件外套,狠狠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着:“缝什么缝!你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们吗?一群没用的废物!”她的高跟鞋踩在纽扣上,发出“咔嚓”的脆响,像踩在孩子们的心上。 小毛里斯猛地扑过去,想把外套捡起来,却被布洛斯威尔一脚踹在胸口,重重地摔在地上。“不许碰!”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这破衣服配不上我的儿子!你们都不配活着!” 汤米和卢克吓得哭了起来,紧紧抱在一起,身体抖得像筛糠。马丽亚卡看着弟弟被踹倒在地,心疼得浑身发抖,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泰勒:“爸爸,求你别打弟弟,他只是想捡回自己的外套……” “闭嘴!”泰勒狠狠一巴掌扇在马丽亚卡脸上,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马丽亚卡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渗出血丝,眼前阵阵发黑。她能感觉到脸颊火辣辣地疼,更疼的是那颗满怀期待的心——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足够听话,就能换回爸爸妈妈一点点的温柔。 可现在她才知道,有些黑暗,从一开始就注定吞噬所有的光明。 小毛里斯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冲到马丽亚卡身边,用小小的身躯护住姐姐:“爸爸,妈妈,你们别打姐姐!要打就打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像一株在寒风中不屈的小树苗。 泰勒看着护在姐姐身前的儿子,眼底的阴鸷更浓了。他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又恐怖,像来自地狱的嘶吼:“好啊,既然你这么想替她受罚,那我就成全你。”他伸手抓住小毛里斯的胳膊,像拖一只小猫一样,把他往厨房拖去。 “爸爸!放开我弟弟!”马丽亚卡挣扎着想去救小毛里斯,却被布洛斯威尔死死按住。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指甲深深掐进马丽亚卡的胳膊,留下几道血痕:“你给我老实待着!不然我连你一起收拾!” 汤米和卢克哭得更厉害了,他们想冲过去,却被马丽亚卡用眼神制止。她知道,他们越是反抗,爸爸妈妈的怒火就会越盛。她只能含着眼泪,看着小毛里斯被拖进厨房,看着厨房的灯被打开,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却照不进一丝温暖。 厨房里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还有小毛里斯压抑的哭声。马丽亚卡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起小时候,爸爸还会把小毛里斯扛在肩膀上,带着他们去公园玩;妈妈会烤香甜的饼干,分给四个孩子,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些画面像褪色的老照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让此刻的痛苦更加尖锐。马丽亚卡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泰勒拖着小毛里斯从厨房走出来。小毛里斯的脸上满是泪痕,嘴角破了,校服裤子上沾着油污和尘土,看起来狼狈不堪。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却还是倔强地抬起头,看向马丽亚卡:“姐姐,我没事。” 泰勒把小毛里斯推到一边,目光扫过四个孩子,像在打量几件毫无价值的物品。“现在,你们都给我回房间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马丽亚卡拉着小毛里斯,卢克抱着汤米,四个孩子像受惊的小鹿,快步走进最里面的卧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上下铺的床和一个破旧的衣柜,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让房间里的温度更低了。 马丽亚卡把弟弟们安顿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帮小毛里斯擦拭嘴角的血迹。“还疼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带着浓浓的心疼。 小毛里斯摇摇头,握住马丽亚卡的手:“不疼了,姐姐。只要我们听话,爸爸妈妈就不会再打我们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的期盼,仿佛只要他们足够顺从,就能回到以前的日子。 马丽亚卡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弟弟的手。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爸爸眼底的阴鸷,妈妈脸上的疯狂,像两把锋利的刀,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落下,将他们的生命劈得粉碎。 汤米蜷缩在卢克怀里,小声啜泣着:“我想喝水,我好饿。”从早上到现在,他们只吃了一点面包和牛奶,肚子早就空空如也。 卢克摸了摸弟弟的头,看向马丽亚卡:“姐姐,我们还有吃的吗?” 马丽亚卡掀开枕头,从下面拿出半包已经发硬的饼干——这是她上周偷偷藏起来的,就怕爸爸妈妈哪天不准备食物。她把饼干分成四份,最大的一块给了汤米,然后依次分给小毛里斯和卢克,自己只留了一小块。 “慢慢吃,别噎着。”她看着弟弟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又红了。饼干很硬,难以下咽,可孩子们却吃得很香,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裹挟着雨点,狠狠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照亮了孩子们稚嫩的脸庞。 小毛里斯吃完饼干,靠在马丽亚卡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姐姐,我有点冷。” 马丽亚卡把弟弟往怀里紧了紧,又拉过被子,盖在四个孩子身上。被子很薄,上面还有几个破洞,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冷,可他们只能相互依偎着,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姐姐,你说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们了?”卢克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受伤。他一直记得,去年他生日的时候,爸爸还送了他一个篮球,妈妈烤了生日蛋糕,一家人围在一起唱生日歌,那是他最快乐的一天。 马丽亚卡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轻轻抚摸着卢克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的,爸爸妈妈只是太累了。等他们休息好了,就会像以前一样爱我们了。”她知道这是谎言,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她想给弟弟们一点希望,哪怕那希望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猛地踹开了。泰勒和布洛斯威尔站在门口,两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冰冷的寒潭,直直地盯着床上的四个孩子。昏黄的灯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只张牙舞爪的怪兽,笼罩在孩子们身上。 马丽亚卡下意识地把弟弟们往身后护,心脏狂跳不止,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看到泰勒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菜刀,刀身反射着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布洛斯威尔手里则拿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木棍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马丽亚卡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泰勒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向床边。他的脚步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敲在孩子们的心上。布洛斯威尔跟在后面,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冰冷又残忍,让马丽亚卡浑身汗毛倒竖。 小毛里斯把马丽亚卡往身后拉了拉,自己挡在前面,小小的身躯却透着一股决绝:“爸爸,妈妈,你们有什么事就冲我来,别伤害姐姐和弟弟们!” 泰勒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小毛里斯,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像一匹失控的野兽,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冲你来?好啊,那我就先成全你。”他说着,举起了手里的菜刀。 “不要!”马丽亚卡尖叫着扑过去,想拦住泰勒,却被布洛斯威尔一木棍打倒在地。剧烈的疼痛从后背传来,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布洛斯威尔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汤米和卢克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蜷缩在床角,哭得撕心裂肺:“爸爸,妈妈,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哥哥姐姐!” 泰勒的目光落在小毛里斯身上,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他举起菜刀,朝着小毛里斯的脖颈砍了下去。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墙壁上,像一朵朵妖艳的死亡之花。小毛里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痛苦,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咽,然后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毛里斯!”马丽亚卡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眼泪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滚落。她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倒在血泊中,看着那把沾满鲜血的菜刀,看着泰勒脸上那残忍的笑容,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布洛斯威尔按住马丽亚卡的手更紧了,她凑到马丽亚卡耳边,声音像毒蛇的嘶鸣:“现在,该轮到你了。” 马丽亚卡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汤米和卢克吓得呆滞的脸庞,看着小毛里斯倒在血泊中的身躯,看着爸爸妈妈那两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她终于明白,有些黑暗,一旦降临,就再也无法驱散;有些亲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致命的骗局。 泰勒转过身,拿着沾满鲜血的菜刀,一步步走向马丽亚卡。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像在打量一件即将被销毁的物品。马丽亚卡没有挣扎,也没有哭泣,只是死死地盯着泰勒,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她想起了小时候,爸爸把她抱在怀里,说她是他的小公主;想起了妈妈给她编辫子,说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想起了四个孩子在阳光下奔跑,笑声洒满了整个院子。 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她不明白,为什么曾经那么爱他们的爸爸妈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童真,会被最亲近的人亲手碾碎。 菜刀落下的那一刻,马丽亚卡闭上了眼睛。她仿佛看到了小毛里斯在向她微笑,看到了阳光穿透乌云,照亮了整个世界。可下一秒,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流逝,生命在一点点消失。 她最后听到的,是汤米和卢克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爸爸妈妈那冰冷又疯狂的笑声。那笑声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寒夜,刺穿了她最后的希望,也刺穿了所有关于亲情的美好幻想。 雨还在下,风还在吼,那栋破旧的公寓里,鲜血染红了地板,童真被碾碎成泥。两个年幼的孩子蜷缩在床角,亲眼目睹了最残忍的背叛与杀戮,他们的世界,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永恒的伤痛。 卧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血泊中的尸体上,照在孩子们惊恐的脸上,照在那对夫妻狰狞的笑容上,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而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2章 血痕烙印暗室里的无声酷刑 菜刀落地的脆响,混着血液滴落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汤米的哭声像被掐断的幼兽呜咽,猛地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剧烈的喘息。他死死捂住眼睛,却挡不住那片猩红透过指缝钻进眼底,烙成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疤。卢克的身体僵得像块冰,手臂还保持着护住弟弟的姿势,可指尖已经冰凉,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啊,你们怎么不看?”布洛斯威尔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带着病态的兴奋。她踩着满地狼藉的血迹走过来,高跟鞋碾过马丽亚卡散落在地的发梢,俯身揪住汤米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脸扳向床中央。 那是汤米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画面。13岁的姐姐蜷缩在血泊里,曾经缝纽扣时温柔的手指无力地垂着,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渗,染红了她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裙子。小毛里斯就躺在姐姐身边,眼睛还圆睁着,里面凝固着最后的恐惧和不解,嘴角的血迹和他递糖时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汤米的心脏。 “不……我不要看!”汤米拼命挣扎,头皮被揪得火辣辣地疼,眼泪混合着鼻涕糊满脸庞。他想闭上眼睛,可布洛斯威尔的指甲已经掐进了他的脸颊,迫使他必须盯着那两具冰冷的尸体。“看清楚!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女人的尖叫震得他耳膜生疼,“他们就是累赘,是阻碍我们幸福的绊脚石!现在,他们终于消失了!” 卢克猛地扑过去,抱住布洛斯威尔的腿,用尽全力嘶吼:“放开我弟弟!你这个魔鬼!那是姐姐和哥哥啊!”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曾经被他叫做“妈妈”的女人。 泰勒一脚踹在卢克的胸口,沉闷的响声过后,卢克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衣柜上。衣柜门“吱呀”一声裂开,几件破旧的衣服掉下来,盖在他身上,却挡不住后背传来的剧痛。他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视线开始模糊,可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不能让弟弟再受伤害。 “魔鬼?”泰勒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刀,用衣袖随意擦了擦刀上的血迹,“我们是你们的爸爸妈妈,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他走到卢克身边,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卢克浑身一颤,“现在,给我站起来,好好看着你的姐姐和哥哥。记住他们的下场,以后就乖乖听话。” 卢克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爬起来。他的膝盖磕在地板的血渍上,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他不敢移开视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和哥哥的身体慢慢失去温度,看着鲜血在地板上蔓延,形成一片绝望的红。 马丽亚卡的手还保持着微微蜷缩的姿势,仿佛还在护着什么。卢克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那里面躺着半颗没吃完的草莓糖,糖纸已经被血浸透,却依然能看出上面印着的小熊图案——那是姐姐最喜欢的图案。 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去年夏天,姐姐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他们每人买了一颗这样的糖。她自己舍不得吃,看着他们三个含着糖笑,眼里的光比太阳还要明亮。“以后我要赚很多钱,给你们买好多好多糖,让你们每天都甜甜的。”姐姐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可眼前的人,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汤米已经哭得脱了力,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他的小手还保持着抓着姐姐衣角的姿势,可指尖只剩下冰冷的空气。他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会给她讲故事的姐姐,今天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为什么曾经会抱他的爸爸妈妈,会变成挥舞菜刀的魔鬼。 “饿……我好饿……”汤米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肚子里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咬他的五脏六腑。从早上到现在,那半包发硬的饼干根本填不饱肚子,再加上刚才的惊吓和哭泣,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布洛斯威尔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身走到门口,和泰勒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能听到“处理”“尸体”“不能被发现”之类的词语,每一个字都让卢克的心沉到谷底。他知道,爸爸妈妈要毁掉姐姐和哥哥存在过的痕迹,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泰勒走过来,一把揪住卢克的胳膊,又示意布洛斯威尔拉起汤米。“跟我们走,”他的声音冰冷,“去看看你们的姐姐和哥哥,最后一眼。” 卢克拼命挣扎,可泰勒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无法挣脱。汤米被布洛斯威尔拖着,双脚在地板上划出两道血痕,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姐姐……哥哥……” 他们被带到了客厅,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已经被拖到了沙发上。马丽亚卡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沙发上,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小毛里斯的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还在滴着血,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客厅的灯被打开了,刺眼的灯光照亮了满地的血污,也照亮了那两具尸体上狰狞的伤口。泰勒把卢克推到沙发前,强迫他跪下:“看着他们,记住这个教训。” 卢克的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疼得他浑身发抖。他看着姐姐和哥哥的尸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砸在地板的血渍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痕迹。他想起姐姐缝外套时的专注,想起哥哥护着他时的坚定,想起他们四个一起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那些美好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窒息。 汤米被布洛斯威尔按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马丽亚卡的尸体,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姐姐的发夹……我要姐姐的发夹……”那是一个廉价的塑料发夹,上面有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是汤米去年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姐姐一直很喜欢,每天都戴着。 “不准碰!”布洛斯威尔狠狠一巴掌扇在汤米脸上,打得他嘴角立刻渗出血丝。“那些垃圾早就该扔掉了!”她的眼神里满是厌恶,仿佛那发夹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汤米被打得偏过头,却还是倔强地看着姐姐的尸体,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是我送给姐姐的……求求你,让我拿回来……” 泰勒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弯腰从马丽亚卡的头发里扯下那枚向日葵发夹,随手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碾了碾。“咔嚓”一声,发夹断成了两半,向日葵的花瓣也碎成了几片。 “不要!”汤米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而绝望。那枚发夹,是他对姐姐最后的念想,现在,连这点念想都被彻底碾碎了。 卢克看着地上破碎的发夹,心也跟着碎了。他知道,姐姐和哥哥真的离开了,永远不会回来了。而他和弟弟,被困在这栋充满血腥味的房子里,面对着两个魔鬼一样的亲人,不知道下一秒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好了,看够了就滚回房间去。”泰勒的声音打破了客厅的死寂,“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不准说话,不准哭!要是敢不听话,就和他们一样下场!” 卢克扶着摇摇晃晃的汤米,一步步往卧室走去。每走一步,都要踩着满地的血污,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能感觉到身后爸爸妈妈的目光,像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盯着他们,让他们浑身汗毛倒竖。 回到卧室,卢克把汤米放在床上,自己也瘫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卧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水湿气,让人感到一阵窒息。 汤米蜷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体不停地发抖。他的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姐姐……哥哥……发夹……” 卢克走过去,把弟弟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身体也在发抖,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坚强,必须保护好弟弟。“汤米,别怕,有哥哥在。”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哭腔,“我们会活下去的,一定会的。”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自欺欺人。爸爸妈妈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亲情,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厌恶。他们就像两只待宰的羔羊,被困在这栋地狱般的房子里,随时可能被剥夺生命。 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强烈。汤米的肚子“咕咕”叫着,他抬起头,看着卢克,眼神里满是哀求:“哥哥,我饿……我想喝水……” 卢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环顾四周,卧室里除了那张破旧的床和衣柜,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恐惧。他想起之前藏在枕头下的半包饼干,可刚才被爸爸妈妈拖出去的时候,饼干已经掉在了地上,肯定被他们发现了。 “汤米,再忍忍,”卢克抚摸着弟弟的头发,声音里满是无奈,“等爸爸妈妈睡着了,哥哥就去给你找吃的,找水喝。” 汤米点了点头,把头埋在卢克的怀里,小声啜泣着。卢克紧紧抱着弟弟,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弟弟的头发。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吱呀”作响,像是在为死去的孩子哀悼。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兄弟俩相拥的身影。 卢克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他想起了姐姐马丽亚卡,想起了她温柔的笑容和坚定的保护;想起了哥哥小毛里斯,想起了他递过来的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和护在他身前的背影。他们那么好,那么善良,却死在了最亲近的人手里。 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会这么残忍。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是应该相互扶持、彼此爱护的啊。可现在,亲情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将他们的世界劈得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汤米的啜泣声渐渐小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他太累了,太饿了,也太害怕了,在卢克的怀里慢慢睡着了。可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嘴角还挂着泪痕,偶尔会小声呢喃一句:“姐姐……别离开我……” 卢克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眼神里满是心疼和绝望。他不敢睡着,生怕自己一闭眼,爸爸妈妈就会冲进来,像对待姐姐和哥哥一样,对他们下毒手。他就这样抱着弟弟,在黑暗中保持着清醒,感受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感受着饥饿和恐惧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身体和意志。 客厅里传来爸爸妈妈走动的声音,还有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卢克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可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词语。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是在处理姐姐和哥哥的尸体,还是在计划着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突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卢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抱住怀里的汤米,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看到一道黑影从门缝里探进来,那双熟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冰冷的光,正是爸爸泰勒。 卢克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能感觉到汤米在睡梦中瑟缩了一下,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泰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视着卧室里的一切,然后慢慢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卢克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知道,爸爸妈妈还在监视着他们,他们的每一个举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喉咙也干得快要冒烟。卢克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晕,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弟弟,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他不能死,汤米也不能死。他们要活下去,要逃离这个地狱,要为姐姐和哥哥讨回公道。 他慢慢放下汤米,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着。衣柜里只有几件破旧的衣服,没有任何食物和水。他又走到床底下,也什么都没有找到。 就在他失望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心里一动,伸手摸出来,发现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那是姐姐马丽亚卡的宝贝盒子,里面装着她攒的零花钱和一些小玩意儿。 卢克打开铁盒子,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美元纸币和几颗五颜六色的玻璃珠。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可当他摸到盒子底部的时候,却感觉到了一点湿润。他把盒子倒过来,几颗已经有些干瘪的葡萄干掉了出来——那是姐姐上次从学校带回来的,舍不得吃,就藏在了盒子里。 卢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捡起葡萄干,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然后走到床边,轻轻叫醒汤米。“汤米,你看,我们有吃的了。” 汤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卢克手里的葡萄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伸出小手,接过一颗葡萄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葡萄干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虽然已经有些干瘪,却像是人间美味。 “哥哥,真甜。”汤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可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悲伤。 卢克把剩下的葡萄干都递给了汤米:“你吃,哥哥不饿。” 汤米摇了摇头,把葡萄干分成两半,递给卢克一半:“哥哥,我们一起吃。” 卢克看着弟弟手里的葡萄干,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接过葡萄干,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苦涩。这几颗小小的葡萄干,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慰藉,也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吃完葡萄干,汤米的精神好了一些,可还是很饿,很渴。卢克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再忍忍,汤米,等天亮了,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知道这只是安慰,可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坐在床沿,紧紧握着弟弟的手,眼神坚定地望着窗外。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有人能发现这里的惨案,祈祷他们能逃离这个地狱。 可窗外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水,没有任何回应。 客厅里的灯光还亮着,爸爸妈妈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卢克靠在床头,听着那些冰冷的话语,感受着怀里弟弟微弱的呼吸,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和弟弟能不能活到天亮。他只知道,姐姐和哥哥的血不会白流,那些伤害他们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 黑暗中,卢克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坚定。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了鲜血。他在心里发誓,只要他能活下去,就一定要让爸爸妈妈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一定要让姐姐和哥哥在九泉之下安息。 可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在这黑暗的卧室里,紧紧抱着弟弟,在饥饿、恐惧和绝望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而他不知道,这场无声的酷刑,才刚刚开始。 第3章 绝境微光被碾碎的求生之路 后半夜的雨势渐渐小了,可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未减,顺着卧室窗户的裂缝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卢克和汤米单薄的身上。汤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 卢克紧紧抱着弟弟,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温暖着他冰凉的身体。他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肚子里的饥饿感已经变成了一阵阵绞痛,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咬他的五脏六腑。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和汤米都会死在这里——要么饿死、渴死,要么被爸爸妈妈发现他们的反抗之心,像姐姐和哥哥一样,死在那把冰冷的菜刀下。 “汤米,坚持住,”卢克贴着弟弟的耳朵,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哥哥这就去给你找水喝,找吃的,你一定要等着我。” 汤米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涣散的目光落在卢克脸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进头发里。 卢克轻轻把汤米放在床上,用那床破旧的薄被裹紧他的身体,又在他身边放了一个枕头,防止他翻身摔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爸爸妈妈偶尔发出的低语声,还有一些奇怪的摩擦声,像是在拖动什么沉重的东西。卢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猜到,他们大概率是在处理姐姐和哥哥的尸体。一想到那些冰冷的、血淋淋的画面,他就忍不住浑身发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一想到床上奄奄一息的汤米,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出去,必须找到水和食物,否则汤米撑不了多久了。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尽量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门轴已经生锈了,转动时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卢克吓得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门板,生怕外面的人听到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低语声没有停止,也没有传来脚步声。卢克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透过缝隙往外看。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满地的狼藉。地板上的血渍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像一张张狰狞的鬼脸。泰勒和布洛斯威尔正蹲在沙发旁边,不知道在做什么。沙发上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着沉重的东西。 卢克的心脏狂跳不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知道,那几个黑色垃圾袋里装的是什么。是姐姐马丽亚卡,是哥哥小毛里斯。他们那么鲜活,那么善良,现在却被装进了冰冷的垃圾袋里,像垃圾一样被对待。 愤怒和悲痛像火山一样在他心底爆发,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了鲜血也浑然不觉。他真想冲出去,和那两个魔鬼拼命,可他知道,自己太弱小了,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冲出去,只会白白送死,还会连累汤米。 他必须忍耐,必须活下去。 卢克咬着牙,轻轻推开房门,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厨房的方向挪动。每走一步,他都要确认周围的动静,生怕被爸爸妈妈发现。 厨房就在客厅的旁边,距离卧室不远,可卢克却觉得这段路无比漫长。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像要跳出胸膛。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终于,他挪到了厨房门口。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形成一道微弱的光带。他轻轻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看到水槽里放着几个碗碟,上面还沾着干涸的食物残渣,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水壶。 有水! 卢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厨房,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水壶,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他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甘甜的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缓解了火烧火燎的疼痛,卢克几乎要哭出来。他又喝了几口,然后拧上盖子,想把水壶带回卧室给汤米喝。可他转念一想,水壶太大了,带回去的时候很容易发出声音,被爸爸妈妈发现。 他环顾四周,看到水槽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塑料杯,应该是平时喝水用的。他拿起塑料杯,打开水壶,满满地倒了一杯水,然后又把水壶放回原位,尽量保持原样,不被爸爸妈妈察觉。 接下来是食物。他在厨房里翻找着,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过期的牛奶和一些发霉的面包。他又打开橱柜,里面也只有一些空罐子和包装袋,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 卢克的心里一阵失望,可他没有放弃。他记得,上次妈妈买了一些饼干,放在了厨房的抽屉里。他拉开抽屉,果然看到了半包饼干,只是已经被拆开了,剩下的不多。 他拿起饼干,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端起那杯水,转身想往卧室走。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泰勒的声音:“娜塔莉,你去看看那两个小鬼有没有老实待着。” 卢克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屏住呼吸,躲到了冰箱后面,心脏狂跳不止。 他听到布洛斯威尔的脚步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越来越近。他能想象到,布洛斯威尔推开卧室门,看到汤米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定会起疑心,然后到处寻找他。 怎么办?如果被发现了,他和汤米都会死的! 卢克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看到厨房的窗户是打开的,外面是一楼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围墙不高,也许可以从这里逃出去,找人求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他和汤米就再也没有机会逃离这个地狱了。 他顾不上多想,快步走到窗户边。窗户不高,他用力一撑,就翻了出去,落在了院子里的杂草丛中。杂草上还沾着雨水,冰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服,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时间顾及这些,爬起来就往围墙的方向跑。围墙大约有两米高,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爬上去并不容易。可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爬出去,找人求救,救汤米,救自己。 他跑到围墙边,双手抓住围墙的顶端,用力往上爬。围墙的顶端有一些碎玻璃,划伤了他的手,鲜血直流,可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 就在他快要爬上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布洛斯威尔的尖叫声:“卢克!你这个小兔崽子!竟然敢跑!” 卢克回头一看,布洛斯威尔正站在厨房的窗户边,满脸狰狞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他吓得加快了速度,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爬上了围墙。他翻过围墙,落在了外面的街道上。街道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只有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黄。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能凭着本能,朝着有灯光的方向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可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回应。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身体越来越冷,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 他跑了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泰勒的怒吼声:“站住!你给我站住!” 卢克回头一看,泰勒已经翻过了围墙,正朝着他的方向追过来。泰勒的速度很快,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越来越近。 卢克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可他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被泰勒抓住,等待他的只会是死亡。 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喊了一遍又一遍“救命”,可始终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力气也越来越少,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 就在他快要跑不动的时候,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栋房子,房子里还亮着灯,应该有人在家。 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栋房子跑去。他跑到门口,用力地拍打着门:“开门!快开门!救命啊!”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到浑身湿透、满脸是血和泪水的卢克,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孩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叔叔,救命!”卢克抓住男人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我爸爸妈妈……他们杀了我姐姐和哥哥……还想杀我和弟弟……求你救救我们!求你报警!”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看着卢克苍白的脸和流血的手,还有他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孩子,别害怕,”男人赶紧把卢克拉进屋里,关上门,“我这就报警,我这就救你弟弟!” 男人一边安慰卢克,一边拿起电话,拨通了报警电话。“喂,警察吗?这里发生了凶杀案!在东好莱坞的公寓里,有两个孩子被他们的父母杀害了,还有两个孩子被困在里面,很危险!” 卢克听到男人报警,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希望。他知道,警察很快就会来,他和汤米有救了,姐姐和哥哥的冤屈也终于可以昭雪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悦和庆幸的泪水。“谢谢叔叔,谢谢你……”他哽咽着说。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了他一条干毛巾:“孩子,别担心,警察很快就会到的。你先擦擦身上的水,别感冒了。” 卢克接过毛巾,却没有心思擦,他只是紧紧地盯着门口,希望警察能快点来,希望能快点见到汤米,确认他的安全。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汤米,你一定要坚持住,警察马上就来了,哥哥马上就来救你了。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求救的时候,卧室里的汤米已经陷入了昏迷。汤米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微弱,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流血。他躺在床上,无意识地抽搐着,嘴里反复念叨着:“姐姐……哥哥……水……” 布洛斯威尔回到卧室,看到汤米一个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而卢克不见了踪影,立刻就知道卢克跑了。她气得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杀意。“跑?你以为你能跑掉吗?等我抓到你,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她转身走出卧室,对泰勒喊道:“卢克那个小兔崽子跑了!他肯定去报警了,我们快走!” 泰勒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知道,一旦警察来了,他们就插翅难飞了。“走?那这两个小鬼怎么办?”他指了指卧室里的汤米和沙发上的尸体。 “管不了那么多了!”布洛斯威尔尖叫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泰勒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可很快就被恐惧取代。他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两人来不及处理剩下的痕迹,匆匆收拾了一些东西,就从后门跑了出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卧室里,汤米还在昏迷着,他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他不知道,哥哥已经成功求救,警察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也不知道,爸爸妈妈已经逃跑了,他暂时安全了。他只是在无尽的黑暗中,感受着身体的痛苦和内心的恐惧,等待着一丝希望的曙光。 外面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由远及近,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卢克听到警笛声,激动得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跑去:“警察来了!警察来了!叔叔,快带我去救我弟弟!” 男人点了点头,带着卢克,跟着警察一起,朝着那栋地狱般的公寓赶去。 警车很快就到达了公寓楼下,红蓝交替的警灯照亮了整个夜空。警察们下车后,迅速包围了公寓,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公寓的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警察们都皱起了眉头。他们拿着手电筒,一步步走进公寓,客厅里的景象让他们都惊呆了——满地的血渍,沙发上的黑色垃圾袋,还有散落在地上的菜刀和木棍。 “警察叔叔,我弟弟在卧室里!他快不行了!”卢克拉着一个警察的手,焦急地喊道。 警察立刻跟着卢克来到卧室门口,推开房门,看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汤米,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快!叫救护车!”一个警察对着对讲机喊道。 卢克冲到床边,紧紧握住汤米的手。汤米的手冰凉刺骨,小脸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汤米!汤米!你醒醒!哥哥来了!警察来了!我们安全了!”卢克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可汤米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躺着,身体偶尔抽搐一下。 卢克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害怕,害怕汤米就这样离开他,害怕自己唯一的亲人也会离他而去。 “汤米,你不能死!你一定要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他紧紧抱着汤米,声音嘶哑地哭喊着,“我们还要一起活下去,还要为姐姐和哥哥讨回公道!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警察们在公寓里进行着现场勘查,拍照、取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沉重的表情。他们见过无数的凶杀案,可如此残忍的家庭凶杀案,还是让他们感到无比震惊和愤怒。 很快,救护车也赶到了。医护人员把汤米抬上担架,送上了救护车。卢克想跟着一起去,却被警察拦住了。“孩子,你需要配合我们做笔录,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卢克看着救护车远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他不知道汤米能不能挺过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弟弟。 他被警察带到了警车上,做了详细的笔录。他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警察,从爸爸妈妈最近的反常,到姐姐和哥哥被杀害,再到他和汤米被虐待、被强迫看遗体,最后他逃跑求救。 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揭开他心底最深的伤疤,让他再次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可他没有退缩,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警察,让那两个魔鬼受到应有的惩罚,让姐姐和哥哥在九泉之下安息。 做完笔录后,警察把卢克带到了儿童福利机构。机构里的工作人员给了他干净的衣服和热饭热菜,可他却没有任何胃口。他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心里想的全是汤米,全是姐姐和哥哥。 他不知道汤米的情况怎么样了,不知道爸爸妈妈有没有被抓到,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于卢克来说,这个清晨没有任何希望和温暖,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他失去了姐姐和哥哥,弟弟还在生死边缘挣扎,他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和伤害,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他蜷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着。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也浸湿了他破碎的心。他不知道,这样的痛苦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这场噩梦。 而此刻,在医院里,汤米还在抢救室里进行着抢救。医生和护士们全力以赴,试图从死神的手里夺回这个年幼的生命。可汤米的情况非常严重,长时间的饥饿、脱水、惊吓和身体上的创伤,让他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像一盏希望的灯塔,却不知道能不能照亮汤米前行的道路。 卢克在儿童福利机构里,焦急地等待着汤米的消息。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祈祷汤米能平安无事,祈祷他们能再次相聚。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逃离公寓的那一刻,朝着一个更加残酷的方向转动。他以为的希望,或许只是另一场绝望的开始。 第4章 阴影缠骨永不愈合的伤疤 儿童福利机构的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让人一阵窒息。卢克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可那光亮却照不进他心里半分,只有无尽的阴霾和焦虑,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他。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六个小时。从清晨到正午,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炙烤。他不知道医院里的汤米怎么样了,不知道抢救是否成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他“哥哥”的弟弟。 “卢克,有人来看你了。”机构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落在卢克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眼。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位女警。 医生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欣慰:“孩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弟弟汤米抢救成功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真的吗?”卢克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眶瞬间红了,“汤米没事了?我可以去看他吗?” “他虽然脱离了危险,但情况还很不稳定。”医生的语气沉了沉,脸上的欣慰也淡了几分,“长时间的饥饿、脱水和严重的心理创伤,对他的身体和精神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他现在还在昏迷中,而且……” 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而且,我们发现他的声带似乎受到了损伤,可能是过度惊吓或者长时间哭喊导致的。即使醒过来,也很可能……再也说不出话了。” “再也说不出话了?”卢克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咀嚼着医生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汤米那么喜欢说话,那么喜欢软软地叫他“哥哥”,喜欢跟他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喜欢在睡前听他讲故事时叽叽喳喳地提问。可现在,医生说,汤米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个活泼可爱、爱说爱笑的弟弟,变成了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卢克,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身后的椅子才勉强站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不解,“他还那么小,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些?” 女警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沉重:“孩子,我们理解你的痛苦。但你要坚强,汤米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我们会尽力为他治疗,也会安排最好的心理医生帮助你们走出阴影。” “阴影?”卢克抬起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我们的阴影是那两个魔鬼造成的!他们杀了姐姐和哥哥,毁了汤米,也毁了我!我永远都走不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无声地嘶吼。女警看着他布满泪痕的脸,看着他眼神里深深的创伤,心里也一阵酸楚。她见过太多的受害者,可像卢克和汤米这样,被亲生父母如此残忍对待的孩子,还是让她感到无比痛心。 “我们已经发出了通缉令,全力追捕泰勒和布洛斯威尔。”女警的语气坚定,“他们一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卢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他知道,法律的制裁可以让那两个魔鬼付出代价,可姐姐和哥哥再也活不过来了,汤米的声音也再也回不来了。那些被摧毁的一切,永远都无法复原了。 下午的时候,卢克终于被允许去医院看望汤米。当他走进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弟弟时,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汤米已经醒了,可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他的小脸依然苍白,嘴唇干裂,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接着旁边的仪器,仪器上的线条一跳一跳的,显示着他微弱的生命体征。 他看到卢克走进来,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汤米……”卢克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汤米的手还是那么冰凉,小小的,软软的,却没有了以前的温度和活力。“我是哥哥,我来看你了。你感觉怎么样?” 汤米没有回应,只是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进枕头里。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只能发出一阵微弱的“咿呀”声,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 那声音刺痛了卢克的心。他知道,汤米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他想叫“哥哥”,想告诉哥哥他很疼,想告诉哥哥他害怕,可他只能发出这样模糊不清的声音。 “汤米,没关系,”卢克哽咽着说,“说不出来也没关系,哥哥知道你想说什么。以后,哥哥会一直陪着你,会照顾你,会保护你。” 汤米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想抓住卢克的衣服,可他的力气太小了,刚碰到就滑了下去。 卢克把他的手重新握在手里,紧紧地,仿佛握住了自己最后的希望。“汤米,我们安全了,那两个魔鬼已经跑了,警察正在抓他们。以后,再也没有人会伤害我们了。”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一丝底气。他知道,那两个魔鬼就像两道阴影,永远缠在他和汤米的骨头上,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接下来的日子里,卢克每天都守在医院里,照顾汤米。他给汤米喂饭、喝水、擦身体,给她讲故事,虽然汤米从来没有回应过他,可他还是坚持着。他希望能用自己的陪伴,唤醒弟弟沉睡的灵魂,希望能让他重新感受到温暖和爱。 心理医生也经常来给他们做治疗。医生告诉卢克,汤米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再加上声带受损导致的失语,想要恢复正常,需要很长时间的治疗和陪伴。而卢克自己,也因为目睹了太多的血腥和暴力,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创伤,常常会在夜里做噩梦,梦见姐姐和哥哥惨死的画面,梦见那两个魔鬼挥舞着菜刀向他走来。 有一次,护士给汤米换衣服,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肩膀,汤米突然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样,尖叫起来,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卢克赶紧抱住他,紧紧地,在他耳边轻声安抚着:“汤米,别怕,是哥哥,哥哥在这儿,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汤米在他的怀里挣扎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可他的身体还是在不停地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卢克抱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那个夜晚的恐惧,已经深深烙印在了汤米的心里,变成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无法抹去。 半个月后,汤米的身体稍微好转,可以出院了。他们被安排住进了一家儿童收容所,那里有很多和他们一样,失去了家庭的孩子。 收容所的环境很好,有干净的房间,有充足的食物,还有很多玩具和书籍。工作人员也都很善良,对他们很好。可卢克和汤米却始终无法融入这里的生活。 汤米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不说话,也不跟其他孩子一起玩。有时候,看到别的孩子和他们的养父母或者亲人在一起,他会默默地流泪,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悲伤。 卢克也很少和其他孩子交流,他总是守在汤米身边,寸步不离。他怕汤米会再次受到伤害,怕那两个魔鬼会突然出现,把他们再次拖回那个地狱。 有一天,收容所里来了一位记者,想要采访卢克和汤米,报道他们的遭遇,希望能引起社会的关注,帮助他们找到合适的领养家庭。 记者问卢克:“孩子,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卢克看着身边的汤米,眼神坚定地说:“我希望警察能快点抓到那两个魔鬼,让他们为姐姐和哥哥偿命。我希望汤米能重新说话,能像以前一样开心地笑。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记者的眼眶红了,她看着这两个命运悲惨的孩子,心里充满了同情。她答应卢克,会尽力帮助他们,会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遭遇,帮助他们实现愿望。 可愿望终究是愿望,现实依然残酷。 警方的追捕工作并不顺利。泰勒和布洛斯威尔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他们可能逃到了别的州,甚至可能逃到了国外,想要找到他们,并不容易。 而汤米的治疗也没有太大的进展。他依然无法说话,依然害怕与人接触,依然会在夜里被噩梦惊醒,尖叫着哭泣。 卢克的噩梦也没有停止。他常常会在深夜醒来,浑身是汗,心脏狂跳不止。他会梦见姐姐马丽亚卡倒在血泊中,眼睛圆睁着,看着他,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他会梦见哥哥小毛里斯递给他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然后突然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视线;他会梦见那把冰冷的菜刀,朝着他和汤米砍过来,让他无处可逃。 每一次从噩梦中醒来,他都会紧紧抱住身边的汤米,感受着他的呼吸,确认他还在身边,心里才能稍微安定一点。 有一天,收容所的工作人员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警方在亚利桑纳州图森市发现了布洛斯威尔的踪迹,已经派人去抓捕了。 卢克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以为,正义终于要来了,姐姐和哥哥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 他和汤米坐在收容所的客厅里,守在电视机前,等待着新闻报道。汤米似乎也感受到了哥哥的激动,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紧紧握住了卢克的手。 新闻里很快就报道了这件事。记者说,警方在图森市的一家廉价旅馆里发现了布洛斯威尔,并成功将其逮捕。在抓捕过程中,布洛斯威尔试图反抗,被警方制服。目前,布洛斯威尔已经被关押在当地的监狱里,等待被引渡回洛杉矶受审。 可关于泰勒的消息,却依然没有任何进展。新闻里说,泰勒可能已经逃到了墨西哥,警方正在与墨西哥警方合作,全力追捕。 卢克的心里既有喜悦,也有遗憾。布洛斯威尔被抓到了,可泰勒还在逃。不过他相信,警察一定能抓到泰勒,让他也受到应有的惩罚。 汤米看着电视里的新闻画面,虽然他听不懂记者在说什么,可他看到了布洛斯威尔被警察带走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身体微微发抖。 卢克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汤米,那个坏女人被抓到了,她再也不能伤害我们了。很快,那个坏男人也会被抓到的,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 汤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阵微弱的“咿呀”声,像是在回应他。 可卢克没有想到,布洛斯威尔的被捕,并没有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平静,反而让他们再次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几天之后,警方传来了一个更加残忍的消息。在审讯中,布洛斯威尔交代了更多关于杀害马丽亚卡和小毛里斯的细节。 她说,那天晚上,她和泰勒之所以会杀害两个孩子,是因为他们觉得孩子们是累赘,阻碍了他们的“幸福生活”。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要杀死所有的孩子,然后一起远走高飞。 她还说,在杀害马丽亚卡和小毛里斯之前,他们曾经长时间虐待他们。马丽亚卡因为试图保护弟弟们,被泰勒用皮带抽打,身上布满了伤痕;小毛里斯因为反抗,被布洛斯威尔用开水烫伤了手臂,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而最让卢克无法接受的是,布洛斯威尔说,他们在杀害马丽亚卡和小毛里斯之后,之所以会强迫他和汤米看遗体,就是为了“警告”他们,让他们乖乖听话,否则就会和姐姐哥哥一样下场。他们还计划在处理完尸体之后,就把他和汤米也杀掉,只是没想到卢克会逃跑求救,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这些细节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卢克的心里。他从来不知道,姐姐和哥哥在被杀害之前,还遭受了如此残忍的虐待。他仿佛能看到姐姐被皮带抽打时痛苦的表情,看到哥哥被开水烫伤时绝望的眼神。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姐姐和哥哥,恨自己当时那么懦弱,没有勇气反抗那两个魔鬼。 汤米虽然听不懂这些细节,可他看到卢克痛苦的表情,感受到他浑身的颤抖,也跟着哭了起来。他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卢克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他。 卢克抱住汤米,失声痛哭起来。他的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愤怒和自责。他不知道,这样的痛苦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和汤米能不能真正走出这场噩梦。 夜晚,收容所里一片寂静。汤米已经睡着了,可他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嘴里偶尔会发出一阵微弱的啜泣声。 卢克坐在床边,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庞,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姐姐和哥哥的惨死,汤米的失语和创伤,还有那两个魔鬼的阴影,会像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永远刻在他们的心里,伴随他们一生。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和汤米能不能找到一个真正爱他们、保护他们的家庭,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再次感受到真正的幸福。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汤米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可这温柔,却驱散不了卢克心里的阴霾。 他轻轻握住汤米的手,在心里默默说:“姐姐,哥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们。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会照顾好汤米,一定会让那两个魔鬼付出代价。你们在天堂一定要好好的,等着我和汤米,等我们完成了心愿,就来陪你们。” 可他不知道,这心愿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泰勒还在逃,汤米的创伤难以愈合,而他自己,也被困在回忆的牢笼里,无法自拔。 这场由亲情酿成的悲剧,像一场无尽的噩梦,缠绕着他们,让他们在痛苦的深渊里,越陷越深,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而那些被碾碎的童真,被摧毁的亲情,被刻在骨头上的伤疤,将永远提醒着他们,曾经经历过怎样一场地狱般的劫难。 第1章 寒夜红烬 腊月的风裹着豫西南的霜气,刮在人脸上像带了刃的砂纸。方城县独树镇的夜沉得早,砚山铺村外的麦田早已被冻得硬邦邦,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只有英才学校那几排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三年级(2)班的宿舍在一楼最西头,十二张铁架床挤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被子上摞着的厚棉袄,还带着孩子们白天疯跑后的汗味。九点半的熄灯铃响过半小时,宿舍里终于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远处狗吠的余音,一下下撞着糊了报纸的窗棂。 王小苗是被尿意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月光漏过报纸的破洞,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痕。旁边床上的李胖墩睡得正香,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口水顺着嘴角淌到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王小苗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脚刚沾地就打了个激灵——地上的瓷砖冰得像踩在冰碴上,他赶紧踮着脚尖,往门口的方向挪。 宿舍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闩是根锈迹斑斑的铁条。王小苗刚摸到门闩,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食堂晚饭蒸红薯的甜香,也不是隔壁宿舍男生偷偷藏的辣条味,那是一种……有点呛人的焦糊味,像奶奶冬天烧柴火时,没燃透的麦秸冒出的烟。 他皱了皱鼻子,以为是哪个同学偷偷在被子里玩火——上周隔壁班就有个男生,把偷偷带的打火机藏在枕头下,差点烧了床单。王小苗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喊醒睡在门口的宿舍长张强,就听见“噼啪”一声轻响,像是火星炸开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却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王小苗顺着声音扭头,目光越过李胖墩的床脚,落在了宿舍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那里堆着一摞过冬的棉被,是学校统一收起来,准备等放寒假时发给学生带回家的。就在那摞棉被的缝隙里,一点微弱的红光,正像鬼火似的,忽明忽暗。 “张强哥,”王小苗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推了推门口的张强,“你看……那是啥?” 张强睡得正沉,被他推得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别闹……老师说……睡觉……” 红光越来越亮了,焦糊味也越来越浓,已经呛得人喉咙发紧。王小苗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看见那点红光舔舐着棉被的边角,瞬间腾起一缕细细的黑烟,黑烟卷着火星,往上飘去,撞上了天花板上挂着的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着火了!” 王小苗的尖叫刺破了寒夜的寂静。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那摞棉被就“轰”地一声炸开了。橘红色的火焰像一头凶猛的野兽,瞬间挣脱了束缚,张牙舞爪地舔舐着墙壁和床铺。火舌卷着浓烟往上蹿,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整个宿舍的天花板就被染成了恐怖的暗红色。 李胖墩被尖叫声惊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刚看到那片火海,就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啊!” 哭声像是一个信号,宿舍里的十二个孩子全醒了。黑暗里的惊叫声、哭喊声、床铺摇晃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噪音。浓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王小苗被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他看见离门口最近的张强正拼命地拽着门闩,那根锈住的铁条却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门!门打不开!”张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用肩膀撞着门板,单薄的身子在火光里晃得像一片落叶,“救命啊!有人吗?救命!” 火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皮肤发疼。靠里侧的两个女生已经被烟呛得瘫在地上,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妈妈”,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王小苗的头发被烤得发烫,他看见自己的被子已经被掉落的火星点燃,橘红色的火苗正顺着被角往他的枕头爬。他慌不择路地往门口冲,却被绊倒在床腿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 “苗苗!苗苗!”李胖墩哭喊着扑过来,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可他太胖了,刚站起来就被浓烟呛得跌坐回去。浓烟钻进了王小苗的鼻子和嘴巴,他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奢侈。他抬起头,透过弥漫的黑烟,看见窗外有一道微弱的光——那是校门口的路灯。 他想喊,想叫,想让外面的人听见这里的灾难。可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棉花。 火舌已经舔到了他的裤脚,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秋裤传过来,疼得他浑身发抖。他看见宿舍长张强还在撞门,一下,又一下,单薄的肩膀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突然,一块燃烧着的木片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正好砸在张强的后脑勺上。张强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弹。 “张强哥!”王小苗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混着脸上的烟灰,淌出两道黑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浓烟里挣扎了多久,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火焰的咆哮声仿佛离他越来越远,身边同学们的哭喊声也渐渐淡了下去。他好像看见奶奶站在麦田边上,冲他招手,手里拿着他最爱吃的糖糕,冒着热气。他又好像听见妈妈的声音,温柔地喊他“苗苗,放学了,回家吃饭了”。 他想答应,想朝着那个声音跑过去,可他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浓烟裹着热浪,将他紧紧包裹。最后一刻,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那扇紧锁的木门外面,好像有一道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了。 风还在刮,卷着火焰的噼啪声,刮过寂静的砚山铺村。 夜空中的月亮被浓烟遮住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绝望的红。那红,是火的颜色,是血的颜色,是十二个九岁的孩子,在寒夜里燃成的烬。 宿舍的墙壁被烧得发黑,铁架床扭曲成了狰狞的模样。火光里,有细碎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着,像一缕缕不肯散去的魂。 而此刻的学校外面,腊月的风依旧凛冽,吹过沉睡的村庄,吹过沉默的麦田,吹向远方无尽的黑暗里。没有人知道,这一夜,有十二朵含苞待放的花,在火海里,永远地凋零了。 王小苗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妈妈的笑脸里。他想,要是明天早上能醒来就好了,他要告诉妈妈,学校的床太冷了,他想回家睡在暖和的炕头上,想喝一碗妈妈熬的小米粥,想抱着妈妈的胳膊,听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可是,没有明天了。 寒夜漫长,红烬无声。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那片烧成废墟的宿舍楼上时,只有焦黑的墙壁和扭曲的钢筋,在寒风里,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第2章 白纸黑字 天光大亮的时候,砚山铺村的晨雾还没散。 王小苗的妈妈赵桂英是被邻居砸门的声音惊醒的。她一宿没睡踏实,总觉得心口发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儿子放寒假的日子,盘算着要给苗苗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再蒸一锅甜糯的糖糕。听见砸门声,她趿着鞋就往院子里跑,头发还乱蓬蓬地翘着,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这大清早的,啥事这么急?” 门一拉开,邻居王婶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桂英……桂英你快去……去英才学校……出事了……” “出事?啥事儿啊?”赵桂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苗苗咋了?苗苗是不是摔着了?” “不是摔着……是……是着火了!”王婶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昨晚半夜的事儿,宿舍着火了……好多孩子……好多孩子没出来……” “轰”的一声,赵桂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王婶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王婶说的是英才学校,是苗苗住的那个宿舍,是着火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她的手在抖,抖得连手指头都合不拢,她想抓点什么,却只抓到了门框上冰凉的铁环。 “苗苗……我的苗苗……”她喃喃地念着儿子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猛地推开王婶,疯了似的往村口跑,脚下的布鞋跑掉了一只,她也浑然不觉,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和碎石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渗出血珠,混着泥土,糊了满脚。 英才学校的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警车、救护车的鸣笛声刺耳得很,蓝红交替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穿着制服的人守在门口,脸上是严肃的表情。赵桂英疯了似的往里面冲,被两个警察拦住了。 “让我进去!我要进去!我儿子在里面!”她拼命地挣扎着,嗓子喊得嘶哑,“我儿子叫王小苗!三年级二班的!让我看看他!求求你们让我看看他!” 她的声音凄厉得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听得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大姐,你先冷静点。我们是县里来的工作组,正在处理这件事。你先登记一下信息,我们会安排的。” “安排?安排啥?”赵桂英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抓着男人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我要见我儿子!他在哪?他是不是还活着?你们告诉我啊!”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大姐,你先跟我们去旁边的办公室,登记完信息,我们会……” “我不登记!我要见苗苗!”赵桂英哭喊着,瘫坐在地上,拍打着冰冷的地面,“我的苗苗啊……你昨天还跟我说要吃红烧肉……你咋不答应妈一声啊……” 周围的家长越聚越多,哭喊声、质问声混成一片。李胖墩的妈妈也来了,她是被人搀着过来的,一看见警戒线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坐在地上,一遍遍地喊着儿子的小名。赵桂英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被风扑灭的火星,彻底熄灭了。 她被人半搀半架地带到了学校旁边的一间教室。教室里摆着几张长桌,上面放着一沓沓的白纸。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坐在桌后,看见她进来,推过来一张表格:“姓名,孩子的姓名,年龄,班级。填一下。” 赵桂英的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她看着表格上的“王小苗”三个字,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填完表格,男人又递给她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赔偿协议。”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赵桂英接过协议,抖着手翻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她却只看见了最刺眼的那几句:“乙方自愿放弃向任何单位及个人主张权利,不得采取上访、诉讼等任何方式干扰相关单位正常工作秩序……” “这是啥?”赵桂英的声音发颤,“啥叫不诉不访?我儿子没了,我连问都不能问了?” 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大姐,这是县里的统一规定。签了字,就能拿到赔偿款,也能去殡仪馆见孩子最后一面。” “见孩子?”赵桂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我签了字,就能见苗苗了?” “是。”男人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得提醒你,赔偿款是有时间限制的。今天签,是这个数。晚一天签,就少十万。你自己考虑清楚。” 赵桂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看着协议上的“封口”条款,又想起儿子那张胖乎乎的笑脸,想起他每次回家都黏着自己,喊着“妈妈我饿了”。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协议上,把“不诉不访”四个字晕得模糊不清。 “我儿子……他咋就没了啊……”她喃喃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才九岁啊……他还没长大啊……” 男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其他家长压抑的哭声,从隔壁传过来,一声比一声揪心。 赵桂英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已经晴了,阳光刺眼得很。可她却觉得,这世界一片冰冷,一片黑暗。她想起昨天早上送苗苗去学校的场景,儿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还回头冲她挥挥手:“妈妈,放假我要吃两大碗红烧肉!” 她那时候还笑着说:“好,妈给你做。” 可现在,红烧肉还没做,她的儿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赵桂英的手悬在半空,笔尖对着那个签名的位置,抖了半天。她看着协议上那一行行冰冷的字,又想起男人说的“签了字就能见孩子”。 见孩子…… 就看最后一眼…… 她闭上眼,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笔尖落下,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签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 男人满意地收起协议,递给她一张纸条:“拿着这个,去殡仪馆。” 赵桂英接过纸条,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回头看向那个男人,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问你,那火,到底是咋着的?” 男人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淡淡地说:“调查组还在查。等结果出来了,会通知你们的。” 赵桂英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通知? 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所谓的结果。 她走出教室,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骨头。她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她要去见她的苗苗了。 她的小男子汉,她的心头肉。 只是这一次,她的苗苗,再也不会冲她笑,再也不会喊她妈妈了。 第3章 棺木凉薄 殡仪馆的冷风,比砚山铺村的腊月寒更刺骨。 赵桂英是被工作组的人领着进去的,脚下的水泥地泛着青白色的光,像结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混着胸腔里沉闷的疼。两边的房间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那些字她认得,却不敢细想,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子,往她的骨头缝里钻。 “就在里面。”领路的人停下脚步,指了指最尽头的那扇门,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快点,别耽误太久。” 赵桂英的腿像灌了铅,挪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抬手去推那扇门,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门板,就猛地缩了回来——她怕,怕门里面的景象,会把她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都碾碎。 领路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手替她推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赵桂英的目光,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直直地落在房间中央的那张窄床上。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盖着一块素色的白布,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那头发很短,是她上周才带着苗苗去村口理发店剪的,她说“剪短了好打理,冬天不冻脖子”,苗苗还撅着嘴不乐意,说“短头发不好看,班里女生都喜欢长头发的男生”。 眼泪,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她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伸出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想去掀开那块白布,指尖却在离布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不敢。 她怕掀开之后,看见的是她不敢认的模样。 她的苗苗,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一笑起来,左边脸颊会有个浅浅的梨涡。她的苗苗,皮肤白白嫩嫩的,夏天的时候,晒得黑了点,还会撅着嘴跟她抱怨“妈妈,我变黑了,不好看了”。她的苗苗,最喜欢穿那件蓝色的外套,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咬牙给他买的,他穿在身上,逢人就显摆“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 白布下面的那个小身子,那么瘦小,那么安静,安静得不像她那个爱说爱笑的儿子。 “苗苗……”她的声音哽咽着,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妈妈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看看妈妈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 房间里只有她的哭声,低低的,压抑的,像一头受伤的母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她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掀开了那块白布。 那一瞬间,她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白布下面的孩子,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痕迹,曾经白皙的皮肤,变得焦黑一片,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翻卷的皮肉。曾经明亮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眼皮上也有大片的烧伤。那张小嘴,曾经会喊她“妈妈”,会跟她撒娇,会说“我最爱妈妈了”,现在却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线。 她的苗苗…… 这是她的苗苗吗? 赵桂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她伸出手,想去摸摸儿子的脸,却又怕碰疼了他。她的指尖悬在半空,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白布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我的儿啊……”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你咋变成这样了啊……你疼不疼啊……妈妈心疼啊……” 她趴在床边,一遍遍地喊着儿子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想起苗苗小时候,生病发烧,她抱着他在医院的走廊里走了一夜,那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攥着她的衣角,小声喊着“妈妈,我要吃糖”。她想起苗苗第一次上学,背着小书包,站在学校门口,不肯进去,哭得稀里哗啦,说“妈妈,我不要上学,我要跟你在一起”。她想起苗苗上次回家,兴高采烈地跟她说,他考了一百分,老师奖励了他一朵小红花,他把小红花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里,说要送给妈妈。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的苗苗,她捧在手心里疼了九年的宝贝,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怎么就躺在了这里,冷冰冰的,再也不会喊她一声妈妈了? “是妈妈不好……”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不该送你去那个学校的……妈妈不该让你住宿舍的……妈妈要是每天都接你回家,就不会出事了……是妈妈害了你啊……” 她的自责,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恨不得替儿子受了这份罪,恨不得躺在那里的人是她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领路的人走了进来,不耐烦地催促:“行了,差不多了,该走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赵桂英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像一头发怒的母狮:“滚!你给我滚!这是我儿子!我多看一会儿怎么了?!” 领路的人皱了皱眉,没再说话,却站在门口,没有走的意思。 赵桂英转过头,又看向床上的儿子。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儿子焦黑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是刺骨的冰凉。她的眼泪,滴落在儿子的脸上,像是在亲吻他最后一次。 “苗苗,妈妈带你回家。”她喃喃地说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咱们回家,回咱们的炕头,妈妈给你做红烧肉,做你最爱吃的糖糕……” 她想把儿子抱起来,可她的手刚碰到儿子的身体,就被领路的人拦住了。 “不能碰。”那人的声音冷冰冰的,“马上就要入殓了,别乱动。” 入殓。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桂英的心上。 她知道,入殓之后,她的苗苗,就会被装进那个冰冷的棺材里,埋在冰冷的地下,再也见不到阳光,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看着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儿子的身体抬起来,放进旁边的那口小小的棺材里。那棺材是薄薄的木板做的,刷着惨白的漆,看起来那么廉价,那么寒酸。 这就是她的苗苗,最后要待的地方吗? 赵桂英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了。她想冲过去,把儿子从棺材里抱出来,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工作人员把棺材盖一点点合上,看着那道缝隙,一点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 “不要……”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不要盖……让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没有人理她。 棺材盖,还是合上了。 那一声轻响,像是敲碎了赵桂英的整个世界。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看着上面贴着的,儿子那张笑盈盈的照片——那是苗苗八岁的时候拍的,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上的人,那么鲜活。 棺材里的人,那么冰冷。 赵桂英的世界,瞬间就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殡仪馆的,只知道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手里攥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苗苗,还在冲她笑。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 她想,苗苗是不是也在看着她? 是不是也在喊她妈妈? 风,吹过她的耳边,像是儿子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妈妈……” 赵桂英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棺木凉薄,人心更寒。 她的苗苗,再也回不来了。 第4章 无声的追问 赵桂英是被同村的王婶搀着回的家。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抓着满世界的荒凉。灶台是冷的,炕头是凉的,就连苗苗最爱趴着看蚂蚁的那个门槛,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这个家,自从苗苗被送进英才学校,就少了大半的烟火气,如今,更是空得像个挖走了心的壳。 王婶给她倒了一碗热水,放在炕沿上,叹着气劝:“桂英啊,你得挺住。苗苗在天上看着呢,他肯定不想看见你这样糟蹋自己。” 赵桂英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炕头的那个小枕头。那是苗苗的枕头,上面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她去年冬天,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针一线缝的。苗苗那时候还嫌弃丑,说班里女生的枕头都绣着公主,他的兔子太土气。可晚上睡觉,还是紧紧地抱着,说“妈妈绣的,比公主好看一百倍”。 眼泪又无声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晕开了兔子的耳朵。 她想起签协议那天,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的话——“调查组还在查,等结果出来了,会通知你们的”。 通知。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在她的心里反复地扎。 她掏出藏在棉袄内兜里的那张赔偿协议,皱巴巴的纸,被眼泪泡得发了黄。上面的“不诉不访”四个字,刺眼得厉害。她当初签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见苗苗最后一面”,可现在,当苗苗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埋进了村东头的那片荒坡,这张纸,就成了捆住她喉咙的绳子。 她想问问,那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是电线老化,还是消防器材没到位?是宿舍的门闩早就坏了没人修,还是值班老师根本就没巡夜?她想问问,那些孩子在火海里挣扎的时候,有没有人听见他们的哭喊?有没有人试着去救他们?她想问问,为什么好好的一所学校,会变成吞噬孩子的地狱? 这些问题,像一群疯了的野兽,在她的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心口生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桂英就爬了起来。她翻出苗苗那件没穿几次的蓝色外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揣进了怀里。她要去县里,她要去找那个调查组,她要问问清楚,她的儿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王婶拦住她,脸色发白:“桂英,你疯了?你忘了协议上写的啥了?你要是去闹,他们会……” “我不闹。”赵桂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倔劲儿,“我就问问,我就想知道个真相。苗苗才九岁,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她没听王婶的劝,揣着外套,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往镇上去了。她要先坐镇上的班车,再转车去县里。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她的心里,烧着一团火,一团不甘的火。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着,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去镇上赶集的村民。有人在小声议论英才学校的火灾,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赵桂英的耳朵里。 “听说那学校的消防器材都是摆设,灭火器早就过期了……” “可不是嘛,我家侄子也在那上学,说宿舍的门晚上锁得死死的,钥匙都在老师那……” “听说县里来了调查组,可查了这么久,啥消息都没有……” “嗨,还能有啥消息?签了协议的都不让说话了……” 这些话,像一块块石头,砸在赵桂英的心上。她攥紧了怀里的蓝色外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到了县里,她打听了半天才找到调查组的办公地点,是在一栋灰蒙蒙的旧楼里。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接待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态度比上次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温和些,却也透着一股疏离。 “大姐,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英才学校的火灾,调查结果出来了吗?”赵桂英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是王小苗的妈妈,我想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大姐,调查还在进行中,涉及的问题比较复杂,需要时间。你再等等,有结果了,我们一定会通知你的。” “还要等多久?”赵桂英追问,“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我儿子埋在土里,他等不起。” “这……”男人皱了皱眉,“大姐,你要理解我们的工作。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 “程序?”赵桂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什么程序?是让我们签那些‘不诉不访’的协议,还是把真相藏起来的程序?”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办公室里其他人的目光。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压低了声音:“大姐,你小声点。你签了协议的,要遵守约定。” “约定?”赵桂英猛地掏出怀里的协议,摔在桌上,“这个吗?这个用我儿子的命换来的约定?我告诉你,我不认!我只要真相!”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伸手去拉赵桂英:“大姐,你别激动。有话我们好好说,你先跟我去隔壁办公室。” “我不!”赵桂英甩开他的手,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那火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学校的责任?是不是你们监管不力?!”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赵桂英的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骨头。她看着那些沉默的人,看着他们躲闪的目光,心里的那团火,一点点地熄灭了。 她突然明白,在这里,她是问不出真相的。 她拿起桌上的协议,慢慢叠好,揣回怀里。然后,她从棉袄里掏出那件蓝色的外套,放在桌上。外套很新,蓝色的布料上,还印着一个小小的奥特曼,那是苗苗最喜欢的。 “这是我儿子的衣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他最喜欢这个奥特曼了。他说,奥特曼能打怪兽,能保护好人。可那天晚上,奥特曼没有来救他。” 没有人回应她。 赵桂英转身,一步步地往外走。她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出那栋旧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抬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她好像看见苗苗穿着这件蓝色的外套,在天上冲她笑,喊她“妈妈”。 她伸出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风。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县城的街上,街上很热闹,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年画的,到处都是过年的味道。可这热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的世界,早就随着那场大火,烧成了一片灰烬。 她走到一个报刊亭前,停下了脚步。报刊亭的墙上,贴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有一小块豆腐块大的新闻,标题是“英才学校火灾事故正在调查中”。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说“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善后工作有序进行”。 没有原因,没有责任,没有真相。 赵桂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无声地淌满了脸颊。 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那个迟来的真相。她也不知道,她的儿子,能不能等到那个真相。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抱着怀里的协议,像抱着一团冰冷的灰烬,慢慢地往车站走去。 风,吹过她的耳边,像是儿子的哭声,又像是无声的追问。 那追问,飘在风里,飘在空荡荡的街上,飘向远方,却没有人听见。 第5章 荒坟枯草 冬至过后,豫西南的风就带了刀子般的寒意,刮过砚山铺村东头的荒坡时,卷起一片枯草碎屑,打着旋儿,落在那排新立的坟茔上。 十三座小坟,整整齐齐地挨着,像十三颗被寒霜冻住的泪滴。坟头的土还没来得及长草,光秃秃的黄土地上,只插着一根光秃秃的木牌,木牌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王小苗。 赵桂英拎着一个布包,一步一步地往坡上走。布包里装着一碗红烧肉,一碟糖糕,还有一双她连夜纳好的棉鞋。鞋是小码的,鞋面绣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跟苗苗枕头上的一模一样。 坡很陡,风很大,她的围巾被吹得翻卷起来,糊住了半张脸。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自从从县里回来,她就没怎么好好吃过饭,身子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仿佛就要被刮走。 王婶不放心她,要陪她来,她没肯。她想单独跟苗苗待一会儿,说说心里话。那些憋在喉咙里的话,那些问不出口的问题,那些无处安放的疼,只有对着这座冰冷的坟,才能说出口。 终于走到了那座小坟前。 赵桂英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木牌上的灰尘。红漆写的名字,被风吹日晒,已经褪了色,边缘斑驳得厉害,像极了苗苗被烧伤的脸。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牌,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坟头的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苗苗,妈妈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坟里的人,“天冷了,妈妈给你做了棉鞋,你穿上,就不冻脚了。” 她把棉鞋从布包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坟头。鞋子很小,孤零零地躺在黄土地上,显得格外可怜。她又把红烧肉和糖糕摆好,碗里的肉还冒着热气,是她一大早起来炖的,放了苗苗最爱吃的冰糖,炖得软烂入味。 “你看,妈妈给你做了红烧肉,还有糖糕,都是你爱吃的。”她坐在坟边的石头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往常一样,跟儿子分享着家里的事,“前几天,隔壁的小胖墩他妈妈来看我了,哭着说想儿子了。我劝她,别哭,哭了孩子在天上看着,会心疼的。其实我自己,也偷偷哭了好多回。” 风刮过坟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 赵桂英伸手,轻轻抚摸着坟头的土。土是新的,还带着潮湿的气息,她能想象出,那天埋苗苗的时候,挖掘机轰隆隆地响着,一抔抔黄土落在小小的棺材上,一点点把他的身影遮住。那时候,她哭得晕死过去,醒来后,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灰色。 “苗苗,妈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哽咽了,肩膀微微耸动着,“妈妈不该贪那点方便,把你送到寄宿学校。妈妈不该听老师说,学校管得严,能学好习,就放心地把你留下。妈妈要是每天都接你回家,要是那天晚上你睡在妈妈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她的自责,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得钻心。 “妈妈去县里了,去找调查组了。”她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妈妈想问问他们,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是不是学校的门没锁好?是不是消防器材是摆设?是不是值班老师睡着了?可是他们什么都不肯说,就知道让妈妈等,等,等……”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赔偿协议,抖开,铺在膝盖上。“不诉不访”四个字,在风里哗啦作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他们用见你最后一面,用赔偿款逼妈妈签了这个。妈妈没用,妈妈没本事,没能给你讨个说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力感,“苗苗,你怪妈妈吗?你是不是觉得妈妈很没用?”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卷着枯草,在坟头打着旋儿。 她盯着协议看了很久,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那是她从镇上的小卖部买的,花了一块钱。她把协议铺在石头上,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把火打着。 火苗舔舐着纸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看着协议上的字一点点被烧成灰烬,看着那些冰冷的条款化为乌有,眼泪又掉了下来。 “苗苗,妈妈不认这个了。”她看着跳动的火苗,喃喃地说,“妈妈要为你讨个说法,就算他们不让,就算他们威胁妈妈,妈妈也要问到底。你在天上等着,妈妈一定让那些不负责任的人,给你一个交代。” 火苗越烧越旺,映红了她的脸。她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绝望,而是多了一丝倔强的光。那光很微弱,却像坟头的一点星火,在寒风里,执拗地亮着。 协议很快就烧完了,只剩下一堆黑灰色的灰烬。风一吹,灰烬就飘了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围着坟头,盘旋了很久,才慢慢散去。 赵桂英把剩下的灰烬,一点点捻起来,撒在坟头的黄土上。“苗苗,你看,那些欺负我们的字,都没了。”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泪,“以后,妈妈每天都来陪你说话,每天都去问,问到他们给妈妈一个真相为止。” 太阳慢慢沉了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血色的红。像那天晚上,宿舍里烧起的火。 赵桂英收拾好布包,又看了一眼坟头的棉鞋和木牌,才慢慢站起身。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像是怕一转身,就再也看不见了。 “苗苗,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苗苗,你要乖乖的,在天上要好好的。” “苗苗,等妈妈给你讨回公道,就来陪你。”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散在荒坡的枯草里。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十三座小坟上。坟头的黄土,在暮色里,泛着冰冷的光。风还在刮,呜呜的,像是十三双小手,在轻轻拍打着坟茔,又像是十三声稚嫩的哭喊,在无声地追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没有人听见我们的呼救?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地罩了下来。荒坡上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在替那些早逝的孩子,无声地哭泣。 而坡下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有孩子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赵桂英的脚步,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空。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她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 可是,她不怕。 为了苗苗,为了那十三座荒坟,为了那个迟来的真相,她要一直走下去。 走到天亮。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第1章 暖阳碎 三月的风裹着甜润的槐花香,漫过青灰色的居民楼,溜进三楼那扇敞开的落地窗。客厅里,暖黄的阳光铺了满满一地,像撒了层融化的蜂蜜,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染得温柔。 “念念,慢点跑,别摔着!” 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刚洗好的草莓,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她的女儿林念昔穿着鹅黄色的公主裙,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正抱着一个粉色的兔子玩偶,在客厅的地毯上追着一只花色小猫跑。小姑娘笑声清脆,像风铃在风中摇晃,每一声都撞在苏晚的心尖上,软得一塌糊涂。 “妈妈,小猫不理我!”念念停下脚步,小嘴微微撅起,肉乎乎的小手叉着腰,模样又气又可爱。她跑了没一会儿,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还沾着一点刚吃草莓时蹭到的红色果肉。 林致远从书房走出来,刚写完一份方案的疲惫在看到女儿的瞬间烟消云散。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念念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自己的肩头,“我们念念这么可爱,小猫怎么敢不理?走,爸爸带你去阳台看看,昨天种的向日葵发芽了没有。” “哇!发芽啦?”念念立刻忘了和小猫的“恩怨”,小手紧紧抓住爸爸的头发,兴奋地拍着巴掌,“我要去看!我要去看小芽芽!” 苏晚笑着起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小外套,“慢点走,给念念穿上外套,阳台风大。”她跟在父女俩身后,看着丈夫宽厚的肩膀托着小小的女儿,看着女儿在丈夫肩头笑得眉眼弯弯,心里满是踏实的幸福。 这是他们的小家,不大却温馨。林致远是一家公司的项目经理,工作不算轻松,但总会抽出时间陪伴妻女;苏晚原本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为了更好地照顾念念,在女儿三岁时辞职,成了全职妈妈。他们没有大富大贵,却有着最简单的幸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身边有最爱的人,家里永远有欢声笑语。 阳台的花盆里,几株嫩绿色的向日葵芽破土而出,小小的茎秆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在阳光下舒展着身体。念念从爸爸肩头下来,小心翼翼地蹲在花盆边,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嫩芽,“爸爸,小芽芽好软呀,它会长大吗?” “会呀,”林致远蹲在女儿身边,握住她的小手,“就像我们念念一样,会慢慢长大,长到比爸爸还高,还会开花,开得像太阳一样大。” “那我要和小芽芽一起长大!”念念认真地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颗小星星。 苏晚靠在阳台门框上,拿出手机拍下这温馨的一幕。照片里,父女俩蹲在花盆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念念的笑容格外灿烂。她想着,等念念长大,等向日葵开花,一定要把这张照片给她看,告诉她,在某个三月的午后,她曾和爸爸一起,期待着共同成长。 那天的午饭格外丰盛,有念念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有苏晚特意炖的玉米排骨汤。念念吃得很香,小嘴巴塞得鼓鼓的,还不忘给爸爸妈妈夹菜,“爸爸吃排骨,妈妈喝汤,念念乖,不挑食。” 林致远和苏晚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宠溺。他们总说,念念是上天赐予他们最好的礼物。从她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这个小家就被更多的欢乐填满。念念懂事又乖巧,很少哭闹,还特别会关心人。有一次林致远加班到深夜回家,累得倒在沙发上,才五岁的念念竟然端来一杯温水,用小手轻轻捶着他的肩膀,说:“爸爸辛苦啦,念念给你捶捶背,喝口水就不累了。” 那一刻,林致远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心里暖得发烫。他抱着女儿,暗自发誓,一定要努力工作,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永远这么开心快乐。 下午,苏晚带着念念去楼下的公园玩。春风和煦,公园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小朋友们在草坪上追逐嬉戏。念念和几个小伙伴一起放风筝,看着风筝越飞越高,她笑得格外开心,跑着跳着,裙摆飞扬,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 苏晚坐在长椅上,看着女儿快乐的身影,嘴角一直挂着笑容。她拿出手机,给林致远发了一张念念放风筝的照片,配文:“我们念念是追风的小姑娘~” 没过多久,林致远回复:“注意安全,早点回家,晚上带你们去吃火锅。” 苏晚笑着回复“好”,心里满是期待。她想着,这样的日子真好,平淡却温馨,只要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幸福。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就像易碎的琉璃,前一秒还流光溢彩,下一秒就可能碎得彻底。 那天晚上,念念吃完火锅回家,临睡前突然说有点冷。苏晚没太在意,以为是晚上出门着凉了,给她加了一床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有点温热,但不算太烫,便想着或许睡一觉就好了。 可到了后半夜,苏晚被念念的哭声惊醒。她一摸女儿的额头,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滚烫滚烫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念念,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苏晚慌忙开灯,只见念念小脸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眼神有些迷离,哭着说:“妈妈,我好难受,头好疼,身上好热……” 林致远也被吵醒了,看到女儿的样子,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快,去医院!” 夫妻俩不敢耽搁,林致远赶紧穿衣服,苏晚则找来厚外套裹在念念身上,抱着她就往楼下跑。凌晨的街道格外安静,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念念微弱的哭声。林致远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最近的医院地址,车子一路疾驰,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像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苏晚紧紧抱着念念,用脸颊贴着女儿滚烫的额头,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念念不怕,爸爸妈妈在,马上就到医院了,看完医生就不难受了。” 念念靠在妈妈怀里,虚弱地哼唧着,偶尔喊一声“爸爸”“妈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到了医院急诊室,医生立刻给念念量体温、抽血、做检查。体温表显示398c,高烧不退。抽血结果出来后,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孩子是甲流,而且症状比较严重,已经引发了肺炎,需要立刻住院治疗。” “甲流?肺炎?”苏晚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幸好林致远扶住了她。她看着医生,声音带着颤抖,“医生,严重吗?会不会有事?” “现在还不好说,”医生皱着眉,“甲流传染性强,而且孩子还小,抵抗力弱,我们会尽力治疗,但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夫妻俩的心上。他们从来没想过,只是一场小小的“着凉”,竟然会这么严重。 念念被送进了病房,挂上了输液瓶。药物似乎并没有立刻起作用,她的体温依然很高,时不时陷入昏睡,醒来就哭着喊难受。苏晚和林致远守在病床边,一夜未眠。苏晚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眼泪就没停过,林致远则站在床边,眉头紧锁,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平日里沉稳的他,此刻显得格外憔悴和焦虑。 第二天早上,念念的体温稍微降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一点点,能勉强喝几口粥。苏晚和林致远稍微松了口气,以为情况在好转。可到了下午,念念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也开始发青。 医生和护士立刻赶来,紧急抢救。病房外,苏晚和林致远焦急地等待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苏晚靠在林致远的怀里,浑身发抖,“致远,念念会没事的,对不对?她一定会没事的……” 林致远紧紧抱着妻子,声音沙哑,“会的,念念那么坚强,她一定会挺过来的。”可他的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快要窒息。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祈祷上天能眷顾他们的女儿,让她平安无事。 抢救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当医生走出病房时,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他摘下口罩,对着夫妻俩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孩子的肺部感染太严重,引发了呼吸衰竭,我们没能抢救过来……” “什么?”苏晚如遭雷击,瞬间瘫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她朝着医生哭喊,“不可能!医生,你骗人!念念早上还好好的,她还喝了粥,怎么会……怎么会抢救不过来?你再救救她,求求你,再救救她!我给你磕头了!” 苏晚挣扎着想要给医生磕头,被林致远死死抱住。林致远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他看着医生,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医生,再试试,求求你,再试试……她才八岁,她才八岁啊!” 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我们真的尽力了,节哀。” 病房里,那盏输液灯还亮着,可床上的小人儿,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不会再喊“爸爸”“妈妈”,不会再追着小猫跑,不会再期待和向日葵一起长大。 苏晚挣脱林致远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扑到病床边。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女儿冰冷的小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女儿的脸上、衣服上。 “念念,我的念念……”苏晚的声音哽咽着,几乎不成调,“你醒醒,看看妈妈,妈妈还没带你去看向日葵开花,还没带你去迪士尼,你怎么能丢下妈妈就走了呢?念念,妈妈好想你,你醒醒好不好?” 念念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红润和光彩。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可苏晚知道,她的念念,永远地离开了她。 林致远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小小的身躯,看着妻子崩溃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浸湿了衣襟。 他想起女儿早上喝粥时,还笑着说“爸爸做的粥真好吃”;想起昨天下午,女儿在公园里放风筝,笑得那么灿烂;想起女儿蹲在阳台边,和向日葵芽约定一起长大……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疼得他无法呼吸。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念念苍白的小脸上,却再也暖不热她的身体。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家,在这一刻,彻底被绝望和悲伤笼罩。 接下来的几天,夫妻俩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他们办理了念念的后事,联系了殡仪馆,挑选了小小的骨灰盒,还有念念最喜欢的粉色裙子和兔子玩偶。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在为这个早逝的孩子哀悼。林致远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盒子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穿着黑色的丧服,头发凌乱,眼底布满了血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入骨髓的悲伤。 苏晚穿着黑色的衣服,被亲戚搀扶着,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她看着前面那个抱着骨灰盒的背影,看着那辆缓缓行驶的灵车,心里一遍遍喊着女儿的名字,可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葬礼上,亲戚朋友们都来安慰他们,可再多的安慰,也填补不了他们心中的空缺。林致远站在墓碑前,墓碑上贴着念念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笑得格外灿烂,扎着羊角辫,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和那天阳台上的模样一模一样。 “念念,爸爸来看你了。”林致远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声音沙哑得厉害,“爸爸把你喜欢的兔子玩偶带来了,还有你最爱的草莓味的糖果,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不要害怕,爸爸妈妈会经常来看你。” “对不起,念念,”他的眼泪再次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墓碑上,“是爸爸没有保护好你,是爸爸没用,没能留住你。你那么小,那么可爱,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只能任由悲伤吞噬自己。苏晚跪在墓碑前,紧紧抓着墓碑,哭得肝肠寸断,“念念,妈妈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没有你,妈妈该怎么办?爸爸该怎么办?我们的家,再也不完整了……”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可他们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因为心里的痛,早已超过了身体的感知。 曾经,他们以为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女儿会健康快乐地长大,会结婚生子,会陪他们走过漫长的人生。可命运却如此残酷,一场突如其来的甲流,夺走了他们最珍贵的宝贝,打碎了他们所有的希望和憧憬。 灵车缓缓驶离,墓碑上的照片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八岁的小姑娘,永远停留在了这个三月,停留在了父母的记忆里。而林致远和苏晚的世界,从此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思念,还有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雨幕中,那个小小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破碎的梦,提醒着他们,曾经的幸福有多甜,现在的痛苦就有多深。 第2章 空宅冷 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是念念的头七。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就像林致远和苏晚的心情,沉重得透不过气。车子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边的槐树还开着细碎的白花,香气依旧甜润,可再没有人会指着枝头的花朵,兴奋地喊“爸爸,你看,槐花好香呀”。 苏晚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这七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合眼,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那双红肿的眼睛,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粉色的兔子玩偶,那是念念最喜欢的玩具,现在却成了唯一能让她感受到一丝慰藉的东西。 林致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沉稳干练的男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麻木。他不敢看苏晚,也不敢看窗外那些熟悉的场景,因为每一处,都刻满了和念念有关的回忆。 车子停在居民楼下,林致远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念念的身影——她穿着鹅黄色的公主裙追着小猫跑,她蹲在阳台边抚摸向日葵嫩芽,她坐在自己肩头笑得眉眼弯弯,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喊“爸爸”……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次回放,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割下深深的伤口。 “走。”苏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推开车门,慢慢走下车。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无力。 林致远也推开车门跟了上去。夫妻俩一前一后地走进楼道,往日里充满欢声笑语的楼梯间,此刻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却又格外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的阳光依旧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可那曾经像蜂蜜一样甜润的光线,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地毯上,还残留着念念追逐小猫时留下的小小的脚印;沙发上,搭着一件她没来得及收的小外套;茶几上,放着她吃了一半的草莓,已经蔫了,失去了往日的鲜红。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那个让这个家充满生机和欢乐的小人儿,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苏晚走进客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件小外套,紧紧抱在怀里,外套上还残留着念念身上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可现在,这味道却成了最锋利的催泪弹,让她瞬间崩溃。 “念念……我的念念……”她瘫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外套,哭得撕心裂肺。 林致远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崩溃的妻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快要窒息。他走进来,轻轻带上房门,声音沙哑地说:“晚晚,别哭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走到苏晚身边,蹲下身,想要抱住她,却被苏晚轻轻推开。 “是我不好,”苏晚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痛苦,“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如果我晚上多醒几次,如果我早点发现她不对劲,如果我一开始就带她去医院,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不是你的错,”林致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也在发抖,“是我没用,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们母女。如果我能早点下班,如果我能多陪陪她,如果我有足够的钱,能让她接受更好的治疗,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们?” 夫妻俩互相指责,又互相心疼。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可他们太痛苦了,只能把这份痛苦转化为自责,以此来麻痹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像是活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被悲伤和思念紧紧包裹着,无法挣脱。 苏晚每天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念念的兔子玩偶和小外套,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她不说话,也不吃饭,只是偶尔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喊着念念的名字。有时候,她会突然站起来,跑到念念的房间,像是在寻找什么。 念念的房间,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粉色的墙壁,白色的衣柜,书桌上摆满了她喜欢的童话书和文具,床上铺着带有小兔子图案的床单,枕头边还放着她睡前必抱的另一个小熊玩偶。 苏晚走进房间,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床单上的小兔子图案。她仿佛还能看到念念躺在床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她讲睡前故事;仿佛还能听到念念说“妈妈,我要听《白雪公主》,还要听《灰姑娘》”;仿佛还能感受到念念钻进她怀里,撒娇地说“妈妈,我好爱你”。 “念念,妈妈给你讲《白雪公主》好不好?”苏晚拿起书桌上的童话书,声音轻柔得像在哄睡,“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声音越来越低,眼泪滴落在书页上,晕开了字迹。可房间里,再也没有那个会认真听故事、会时不时提问的小身影了。 林致远也无法正常工作。他回到公司,坐在办公桌前,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成果,可现在,却变得毫无意义。他的脑海里全是念念的样子,全是她的笑声和哭声,全是医院里那绝望的场景。 同事们看着他憔悴的样子,都纷纷安慰他,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没过多久,他就递交了辞职信。他觉得,没有了念念,再高的薪水,再大的成就,都没有任何意义。 辞职后的林致远,每天都待在家里,或者去念念的墓碑前。他会坐在墓碑前,一坐就是一下午,对着念念的照片,说着心里的话。 “念念,爸爸辞职了,以后可以经常来看你了。”他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声音沙哑,“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好朋友?有没有人陪你玩?爸爸好想你,每天都在想你。” “昨天,你妈妈又没吃饭,爸爸劝了她好久,她才勉强喝了点粥。你要是在的话,肯定会劝妈妈吃饭,对不对?念念,你能不能托个梦给妈妈,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阳台的向日葵发芽了,长得很高了,可你还没看到它开花。爸爸会好好照顾它,等它开花了,就拍照片给你看,好不好?”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曾经,他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妻女的依靠,可在失去念念的痛苦面前,他却如此脆弱,如此无助。 亲戚朋友们也经常来看望他们,给他们送吃的,陪他们说话,想要开导他们。可无论大家怎么劝,苏晚和林致远都无法走出悲伤的阴影。 “致远,晚晚,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要节哀啊。”林致远的母亲红着眼圈,拉着苏晚的手,“念念在天上看到你们这样,也会难过的。你们要好好活着,为了念念,也为了自己。” “是啊,哥,嫂子,”林致远的妹妹林致远也劝道,“你们还年轻,以后还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不!”苏晚猛地抬起头,眼神激动,“没有人能代替念念!我的念念是独一无二的,她是我的宝贝,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我不要别的孩子,我只要我的念念!” 她说完,又趴在沙发上哭了起来。林致远抱住她,对着亲戚们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再劝了。他知道,苏晚的心里,已经被念念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别人,哪怕是另一个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悲伤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分毫,反而像一杯越来越浓的苦酒,让他们越陷越深。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屋,现在只剩下无尽的沉默和悲伤。饭菜放在桌子上,很快就凉了,没有人有胃口吃;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的节目,可没有人有心情看;阳光每天都会照进房间,可却暖不了他们冰冷的心。 有一天晚上,苏晚突然发起了高烧,和念念当初一样,体温达到了39c。林致远吓坏了,他赶紧抱着苏晚去医院,一路上,他的手都在发抖,他害怕,害怕自己再失去身边唯一的亲人。 好在,苏晚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经过治疗,体温很快就降了下来。可在医院里,看着熟悉的病房,熟悉的输液瓶,林致远和苏晚又想起了念念。 “致远,你说,念念当时是不是也这么难受?”苏晚靠在病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她那么小,怎么能承受得住那么大的痛苦?我一想到她当时那么难受,我就心疼得快要死了。” 林致远紧紧握着她的手,喉咙哽咽,说不出一句话。他只能用力地抱着她,用这种方式,给她一点力量,也给自己一点力量。 出院后,苏晚的身体好了一些,可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她经常会出现幻觉,有时候会突然指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念念,你怎么在这里?快过来让妈妈抱抱”;有时候会拿着念念的玩具,自言自语,像是在和念念对话。 林致远看着她这样,心里既心疼又害怕。他带苏晚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苏晚是因为过度悲伤,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慢慢治疗和疏导。 可治疗的效果并不好。苏晚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对念念的思念里。她会每天都给念念准备一双小鞋子,放在门口,像是在等她放学回家;她会每天都做念念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放在桌子上,像是在等她回来吃饭;她会每天都给念念的房间打扫卫生,整理玩具,像是在等她回来玩耍。 林致远没有阻止她,他知道,这是苏晚缓解悲伤的唯一方式。他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每天都给她准备饭菜,提醒她吃药,在她出现幻觉的时候,温柔地安抚她。 “念念今天在学校乖不乖?有没有听话?”苏晚拿着一双小小的粉色鞋子,轻声问道。 林致远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声音温柔得像水,“乖,念念今天在学校很乖,老师还表扬她了。她说,她很想爸爸妈妈,想回家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 “真的吗?”苏晚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林致远点点头,强忍着眼泪,“所以,妈妈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等念念回来,给她做最香的糖醋排骨。” 苏晚笑了,那是自从念念走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很勉强,带着浓浓的悲伤,可林致远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笑容。 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苏晚看着手里的小鞋子,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口,眼神再次变得空洞,“念念怎么还不回来?她是不是不想妈妈了?” “不是的,”林致远赶紧说,“念念在学校有点事,晚点就回来了。妈妈再等等,好不好?” 他知道,这样的谎言终究会被戳破,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苏晚多一点希望,多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夜深了,苏晚躺在床上,抱着念念的兔子玩偶,渐渐睡着了。林致远坐在床边,看着她憔悴的脸庞,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了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想起了苏晚怀孕的时候,想起了念念出生的时候,想起了那些幸福的点点滴滴。曾经,他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持续一辈子,可命运却给了他们最残酷的一击。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和苏晚能不能走出这片黑暗。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他要陪着苏晚,要好好照顾她,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念念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托付的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房间里,一片清冷。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那无声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夜晚。而那个八岁的小姑娘,依旧在他们的梦里,在他们的回忆里,笑得那么灿烂,可却再也回不来了。 第3章 旧物殇 入夏的风带着燥热吹进窗户,卷起客厅地板上的一缕尘埃,慢悠悠地落在茶几角落那只粉色的陶瓷小兔子上。兔子的耳朵缺了一角,是念念三岁时不小心摔的,当时她哭得撕心裂肺,非要林致远用胶水粘好,说这是“和妈妈一起去游乐园赢来的宝贝”。 苏晚蹲在地板上,正一点点整理着念念的东西。这是念念走后的第三个月,她终于有了一丝力气,不再整日躺在床上或是对着空气发呆,却选择了一种让林致远既心疼又无措的方式——把所有和念念有关的物件,都翻出来一遍遍摩挲。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面前的纸箱里,已经放了好几件东西:洗得发白的鹅黄色公主裙,裙摆上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槐花香水印记;边角卷翘的童话书,书页上有念念用蜡笔涂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还有那只缺了角的陶瓷兔子,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林致远站在卧室门口,没有上前打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妻子消瘦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这三个月来,苏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眶始终是红肿的,只有在触摸这些旧物时,眼神里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濒临熄灭的火星。 “念念那时候,总说这兔子是她的守护神。”苏晚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波澜。她拿起那只陶瓷兔子,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缺角的地方,“那天去游乐园,她非要玩套圈,套了五次都没中,急得快哭了。你怕她难过,偷偷给老板塞了钱,让她再试一次,结果她一抬手就套中了这只兔子,高兴得抱着它在草坪上跑了好久。” 林致远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刺眼,念念穿着红色的小裙子,抱着粉色的兔子,笑声像银铃一样。他和苏晚跟在后面,看着女儿快乐的身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可现在,物是人非,只剩下这只缺了角的兔子,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欢乐。 “还有这件裙子,”苏晚拿起那件鹅黄色的公主裙,指尖拂过裙摆上的绣花,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八岁生日那天,穿着它吹蜡烛,还许愿说,要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要看着阳台上的向日葵开花。” 说到向日葵,苏晚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望向阳台的方向。那几株向日葵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叶片舒展着,顶端的花盘已经初具雏形,再过不久,就要开花了。可那个和向日葵约定一起长大的小姑娘,却再也看不到了。 林致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也是一阵刺痛。他每天都会去阳台打理那几株向日葵,浇水、施肥,像照顾念念一样细心。他总觉得,只要向日葵开花了,念念就还在身边,还在陪着他们。 “我去给向日葵浇点水。”林致远低声说,转身走向阳台。他怕再听苏晚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崩溃。 阳台的栏杆上,还挂着念念的小水壶,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的图案。林致远拿起水壶,往花盆里浇水,水流缓缓渗入土壤,滋润着向日葵的根部。他看着那些嫩绿的叶片,仿佛看到了念念蹲在这里,小心翼翼抚摸嫩芽的样子。 “念念,你看,向日葵快开花了。”他轻声说,声音低沉而哽咽,“爸爸按照你说的,每天都给它们浇水,它们长得很好。等开花了,爸爸就拍照片给你看,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像是无声的叹息。 苏晚还在客厅里整理旧物。纸箱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有念念的小书包,书包上还挂着她最喜欢的毛绒挂件;有她的成绩单,上面全是优,老师的评语写着“活泼开朗,乐于助人”;还有她画的全家福,画面歪歪扭扭,却能清晰地看到三个牵手的小人,旁边写着“我爱爸爸妈妈”。 看着那张全家福,苏晚再也忍不住,抱着纸箱,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把钝刀,在空旷的客厅里反复切割着,让人心碎。 “念念,妈妈想你……妈妈真的好想你……”她一边哭,一边用额头抵着纸箱里的旧物,“你的书包还没背坏,你的成绩单还在,你画的全家福还在这里,可你怎么就不在了呢?” “你答应过妈妈,要和妈妈一起变老,要给妈妈养老送终,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你走了,妈妈的世界就空了……念念,你回来好不好?妈妈什么都给你,只要你回来……” 林致远听到哭声,立刻从阳台跑了回来。他蹲在苏晚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想要安慰她,可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样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晚晚,别哭了,哭坏了身体怎么办?”他声音沙哑,“念念在天上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 “心疼?她要是心疼我,就不会丢下我了!”苏晚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她才八岁啊!她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林致远吓坏了,赶紧抱住她,“晚晚,冷静点,你冷静点!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 苏晚在他怀里挣扎着,哭喊着,直到力气耗尽,才瘫软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林致远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里一片荒芜。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他和苏晚,能不能撑过这段黑暗的时光。 那天晚上,苏晚抱着那个装满旧物的纸箱,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林致远没有叫醒她,只是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他坐在旁边的地毯上,看着纸箱里那些熟悉的物件,看着苏晚憔悴的脸庞,一夜未眠。 半夜,苏晚突然醒了过来,眼神迷茫地看着四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念念已经不在了。她拿起纸箱里的那张全家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遍遍抚摸着上面的小人儿,眼泪无声地滑落。 “念念,妈妈刚才梦到你了。”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梦到你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跑过来抱住妈妈,说‘妈妈,我好想你’。妈妈想抱住你,可你却突然不见了,妈妈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念念,你是不是也想妈妈了?是不是也在找妈妈?” “如果你想妈妈了,就再托个梦给妈妈好不好?让妈妈再看看你,再听听你的声音……” 她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对着全家福,自言自语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林致远醒来时,看到苏晚还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全家福。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眼底的红血丝也更明显了。 “晚晚,你一夜没睡?”林致远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苏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去床上睡一会儿,好不好?”林致远拉着她的手,“沙发上凉,睡不好。” 苏晚摇摇头,“我想再看看念念的东西。” 林致远无奈,只能任由她去。他走进厨房,想要给她做点早餐,可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些快要过期的蔬菜。自从念念走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心思做饭了,家里的冰箱,也很久没有填满过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家门,想去楼下的超市买点东西。 走出居民楼,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热闹的景象。可这热闹,却与他格格不入。他像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麻木地走着,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路过楼下的公园时,他看到几个小朋友在草坪上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清脆,像极了念念。林致远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小朋友,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曾经,念念也在这里,和小伙伴们一起放风筝,一起追逐打闹,一起笑得那么开心。可现在,那些欢乐的场景,都变成了回忆,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遍遍割着他的心。 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跑过他身边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哭着喊“妈妈”。她的妈妈立刻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心疼地哄着,“宝贝不哭,妈妈在呢,摔疼了?” 看到这一幕,林致远再也忍不住,转身快步离开。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在大街上崩溃大哭。 他走进超市,漫无目的地逛着。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有念念喜欢吃的草莓味糖果,有她爱喝的酸奶,有她喜欢的玩具……每一样,都能勾起他的回忆。 他拿起一盒草莓味的糖果,那是念念最喜欢的口味。以前,他每次下班回家,都会给她带一盒,看着她开心地拆开,把糖果放进嘴里,笑得眉眼弯弯。可现在,再也没有人会等着他带糖果回家了。 他放下糖果,又拿起一瓶酸奶,那是念念每天都要喝的。以前,苏晚会把酸奶倒进小碗里,插上吸管,看着念念咕嘟咕嘟地喝下去,然后笑着说“念念真乖”。可现在,家里的酸奶,再也没有人喝了。 林致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念念已经不在了。 他胡乱地买了一些蔬菜和水果,付了钱,就匆匆离开了超市。他不想在外面多待一秒,不想看到那些让他触景生情的场景。 回到家时,苏晚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纸箱,看着里面的旧物。林致远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他笨拙地洗菜、切菜、炒菜,以前这些都是苏晚做的,他很少进厨房。可现在,他必须学着照顾苏晚,照顾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饭菜做好了,是念念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林致远把饭菜端到桌子上,轻声说:“晚晚,过来吃饭。” 苏晚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头,“我不饿。” “多少吃一点,”林致远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你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念念要是看到你这样,肯定会不开心的。” 提到念念,苏晚的身体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林致远,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念念最喜欢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了,”林致远轻声说,“以前,你做的糖醋排骨,她能吃满满一大碗。今天我做了,你尝尝,看看和你做的是不是一样好吃。”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 林致远给她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的碗里,“尝尝看。” 苏晚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的味道,和她做的很像,酸酸甜甜的,是念念最喜欢的口味。可吃到嘴里,却没有一丝香甜,只有无尽的苦涩。 她想起以前,念念每次吃糖醋排骨,都会吃得满脸都是酱汁,然后笑着说“妈妈做的排骨真好吃”。她想起自己会笑着帮她擦干净脸,然后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落在碗里。苏晚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 “我吃饱了。”她轻声说,站起身,又走回沙发边,抱起那个纸箱。 林致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无力。他知道,想要让苏晚走出悲伤,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他不会放弃,他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好起来,直到他们能重新面对生活。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客厅里,给那些旧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可这温暖,却照不进林致远和苏晚冰冷的心。他们依旧活在对念念的思念里,活在失去女儿的痛苦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法自拔。 而那个装满旧物的纸箱,就像一个沉重的枷锁,把他们牢牢地困在过去,无法挣脱。阳台上的向日葵,已经快要开花了,可那个约定好要一起看花的小姑娘,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春天,留在了父母的记忆里,再也回不来了。 《血色协议:三十天的致命等待第1章 雨夜绝响 广州的梅雨季,雨丝像扯不断的泪线,斜斜织着灰蒙蒙的天。孙小蝶骑着电动车穿行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蓝色的外卖箱被雨水打湿,泛着冰冷的光。她的雨衣帽子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紧抿的嘴唇露在外面,毫无血色。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打在裤腿上,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手机导航的提示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前方五百米左转,剩余配送时间十分钟”。孙小蝶拧动车把,加快了速度,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车辆的尾灯,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是她来广州的第三个月。曾经在贵州凤冈的直播间里,她是粉丝口中“甜美的山歌仙子”,穿着绣着凤凰的民族服饰,对着镜头唱着悠扬的调子,弹幕里满是“亲爱的”“老婆真美”的夸赞。可现在,她是穿梭在大街小巷的外卖员孙小蝶,每天要跑够五十单才能勉强覆盖房租和生活费,脸上的妆容被汗水和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眼底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 电动车在老旧小区门口停下,孙小蝶撑着伞,拎起外卖箱里的餐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道里走。楼道里没有灯,黑暗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她凭着记忆摸索着上楼,脚下的台阶凹凸不平,好几次差点摔倒。 “咚咚咚”,她敲响了302室的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传来:“怎么才到?超时十分钟了,差评!” 孙小蝶低着头,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对不起,路上雨太大了,您能不能……” “不能!”门“砰”地一声关上,差点撞到她的鼻子。孙小蝶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手背,冰凉刺骨。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她的乐乐和念念那样,奶声奶气地喊她“妈妈”,会把最甜的糖塞到她手里,会抱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最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雨水混着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 三个月前的贵州凤冈,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天,孙小蝶刚结束一场直播,直播间里的粉丝还在刷着礼物,说着暖心的话。她关掉镜头,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这半年来,靠着唱山歌直播,她终于不用再看王大刚的脸色,不用再为了生活费苦苦哀求,甚至还能给乐乐和念念买他们喜欢的玩具和零食。 乐乐十岁,是个懂事的小男孩,每次她直播结束,都会端来一杯温水,小声说:“妈妈,你辛苦了。”念念八岁,像个小棉袄,总爱缠着她,把画好的画送给她,画上永远是一家三口,笑得格外灿烂。 想到孩子们,孙小蝶的心里就暖暖的。她收拾好直播设备,拿起伞,准备回家给孩子们做他们最爱吃的番茄炒蛋。 走出直播公司的大门,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加快脚步往出租屋走,心里还盘算着,等这个月工资发了,就带孩子们去贵阳玩一趟,去看看动物园里的大熊猫。 出租屋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三楼,没有电梯。孙小蝶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王大刚蹲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雨夜里明灭不定。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自从一个月前,她鼓起勇气提出离婚,王大刚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虽然游手好闲、嗜赌如命,还会在输钱后对她拳打脚踢,但至少,他还会顾及孩子们的感受。可现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阴鸷和疯狂,让她不寒而栗。 “你回来了。”王大刚站起身,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狠狠碾了碾。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孙小蝶握紧伞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嗯,孩子们呢?” “在屋里。”王大刚侧身让她过去,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孙小蝶推开门,屋里一片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乐乐和念念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拿着玩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抱住她。 “乐乐,念念,妈妈回来了。”孙小蝶走过去,想摸摸孩子们的头,却被王大刚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手指像铁钳一样,捏得她生疼。“孙小蝶,你能耐了啊?”王大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在网上抛头露脸,叫别人‘亲爱的’‘老公’,你是不是早就忘了自己是有夫之妇,忘了还有两个孩子?” “我都说过多少遍了,那只是直播的话术,是为了维护直播间的氛围,没有别的意思。”孙小蝶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束缚,“你能不能讲道理?” “讲道理?”王大刚突然暴怒,一把将她推倒在沙发上,“你跟我讲道理?你背着我在外面勾搭男人,赚那些不干净的钱,还有脸跟我讲道理?” 乐乐和念念吓得缩成一团,念念小声哭了起来:“爸爸,你别打妈妈……” “闭嘴!”王大刚吼了一声,念念吓得立刻不敢作声,肩膀却还在不停发抖。 孙小蝶看着孩子们惊恐的眼神,心疼得不行。她撑起身子,直视着王大刚:“王大刚,我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冷静期还有二十几天,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为了孩子。” 提到离婚协议,王大刚的眼神变得更加疯狂。他一把揪住孙小蝶的头发,将她的头往沙发扶手上撞去。“离婚?你想离婚?然后拿着我王家的钱,带着野男人过好日子?孙小蝶,我告诉你,没门!” 剧烈的疼痛让孙小蝶眼前发黑,她能感觉到额头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王大刚,你放开我!”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放开你?”王大刚冷笑一声,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根麻绳,“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是什么!” 他不顾孙小蝶的反抗,强行将她的手脚捆了起来。麻绳勒进皮肤里,火辣辣地疼。孙小蝶挣扎着,眼泪混合着额头的血,模糊了视线。她看着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心里充满了绝望。 “你想干什么?王大刚,你有本事冲我来,别吓着孩子!” 王大刚没有理会她的话,转身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身,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乐乐,念念,爸爸带你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乐乐摇摇头,紧紧拉住念念的手:“爸爸,我们不去,我们要和妈妈在一起。” “妈妈要走了,她不要我们了。”王大刚的声音变得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只有爸爸会一直陪着你们,永远不分开。” 孙小蝶的心沉到了谷底,她预感到了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王大刚,你别伤害孩子!我求求你,我不离婚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她开始哀求,放下了所有的尊严。 王大刚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现在才想起好好过日子?晚了!孙小蝶,你不是想自由吗?我成全你。但你记住,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永远都别想忘了我和孩子们!”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孙小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出那是农药——以前在农村老家,用来给庄稼杀虫的农药,毒性极强。 “王大刚,你疯了!”孙小蝶拼命挣扎着,手脚被麻绳勒得生疼,却丝毫没有松动,“那是农药,会死人的!你快放下!” 王大刚没有理会她的尖叫,拧开瓶盖,走到念念面前。念念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爸爸,我怕,我不要喝……” “听话,喝了这个,就不会再难过了。”王大刚捏住念念的下巴,强行将农药灌了进去。 “不要!”孙小蝶撕心裂肺地喊着,眼睁睁看着农药顺着念念的嘴角流下来,念念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开始剧烈地咳嗽、呕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不停抽搐。 乐乐吓得大哭起来,想要跑过去救妹妹,却被王大刚一把抓住。“乐乐,轮到你了。”王大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爸爸,我不要喝,我要妈妈,我要妹妹……”乐乐拼命挣扎着,可他的力气太小,根本挣脱不了王大刚的束缚。 农药被强行灌入乐乐的嘴里,乐乐的反应和念念一样,剧烈地呕吐、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孙小蝶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心如刀绞。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麻绳的束缚,可绳子越勒越紧,皮肤已经被磨破,鲜血染红了麻绳。“王大刚,我杀了你!”她嘶吼着,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恨意和绝望。 王大刚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孩子们抽搐的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孩子们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最终一动不动,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孙小蝶。 “你看,他们睡着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也不会被你抛弃了。” 孙小蝶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地上两个毫无生气的孩子,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她的乐乐,她的念念,她视若生命的孩子们,就这样没了?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孙小蝶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她缓缓睁开眼睛,头痛欲裂,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屋里的光线依旧昏暗,雨还在下。 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松开了。地上的孩子们不见了,王大刚也不见了。只有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正在不停地响着,是弟弟孙强打来的电话。 孙小蝶颤抖着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姐,你怎么样?王大刚没对你怎么样?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我好担心你!”弟弟的声音带着焦急。 孙小蝶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姐?你说话啊!是不是王大刚欺负你了?我现在就过去!” “孩子们……”孙小蝶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强子,我的孩子们……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传来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姐,你说什么?乐乐和念念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孙小蝶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绝望。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在为这两个无辜的孩子哀悼。 就在这时,她的微信提示音不停地响着,打开一看,是家族群里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照片里,乐乐手里拿着一只虾,眼神清澈地看着镜头;念念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比出了“耶”的手势。背景是她熟悉的客厅,干净整洁,看不出丝毫异常。 照片下面,是王大刚发来的一段文字,长达一千六百字。孙小蝶颤抖着手指,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孙小蝶,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为了外面的男人,为了所谓的自由,竟然抛弃我和孩子们……我那么爱你,那么爱这个家,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不想让孩子们跟着你受苦,不想让他们被你抛弃,所以我带他们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我爱你,也恨你,我成全你,让你永远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 最后一句,是“最后的狂欢”。 孙小蝶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就像她的心一样,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她瘫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孩子们的笑脸,浮现出他们缠着她讲故事、给她送画的画面,浮现出他们刚才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模样。 王大刚,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相互扶持一辈子的男人,那个孩子们喊了十年“爸爸”的男人,竟然亲手杀害了他们的孩子! 为什么? 她想不通。她只是想离婚,想摆脱那个充满暴力和痛苦的家庭,想给孩子们一个更好的生活。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孩子们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孙小蝶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看着雨水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寒冷和绝望。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和弟弟的呼喊声:“姐,开门!我是强子!” 孙小蝶缓缓走过去,打开门。弟弟孙强冲了进来,看到她额头的伤口和憔悴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姐,你没事?孩子们呢?王大刚呢?” 孙小蝶指了指手机摔碎的地方,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孩子们……没了……王大刚……他走了……” 孙强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悲痛。“姐,你说什么?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孙小蝶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孙强看着她的样子,终于相信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他蹲下身,抱着头,放声大哭起来。 姐弟俩在空旷的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暴雨,哭得撕心裂肺。他们的哭声,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那么无助,那么绝望。 那天晚上,孙强报了警。警察很快赶到了现场,进行了勘查。随后,他们在城外的一片荒地里找到了王大刚,他喝了剩下的农药,已经昏迷不醒,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法医鉴定结果显示,乐乐和念念都是因农药中毒身亡。念念的眼窝深陷,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表情;乐乐的耳后有明显的淤血,说明他生前曾进行过激烈的反抗。 孙小蝶看着孩子们冰冷的尸体,心如刀割。她想抱抱他们,却又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他们的睡眠。她只能跪在一旁,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孩子们的名字,泪水打湿了冰冷的地面。 王大刚被抢救过来后,警方对他进行了司法鉴定,认定他案发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他被羁押在看守所,等待着法律的审判。 处理完孩子们的后事,孙小蝶离开了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贵州凤冈,来到了广州。她不敢再留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能让她想起孩子们的笑脸,想起那场可怕的悲剧。 她收起了直播设备,换上了外卖员的衣服,每天拼命地工作。她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可每当夜深人静,每当雨夜里奔波在街头,孩子们的笑脸就会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让她痛不欲生。 电动车驶进出租屋楼下的小巷,雨还没有停。孙小蝶停好车,拿起湿漉漉的外卖箱,慢慢走上楼梯。楼道里依旧黑暗,依旧弥漫着霉味。 打开房门,狭小的房间里一片狼藉。桌子上放着孩子们的照片,那是她特意带在身边的。照片里,乐乐和念念笑得格外灿烂,依偎在她的身边。 孙小蝶走过去,拿起照片,轻轻抚摸着孩子们的笑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乐乐,念念,妈妈好想你们……”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愧疚,“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们……” 如果当初她没有提出离婚,如果当初她能早点察觉到王大刚的疯狂,如果当初警方能采取措施保护她和孩子们……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孩子们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她。而她,只能在无尽的悲痛和思念中,独自煎熬。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孙小蝶抱着孩子们的照片,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等着法院的判决,等着王大刚得到应有的惩罚。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对孩子们最后的交代。 夜深了,广州的街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雨声还在继续。孙小蝶抱着照片,在悲痛中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她又看到了乐乐和念念,他们笑着向她跑来,喊着“妈妈”。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们,可他们却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窗外的雨还在下,天,依旧是灰蒙蒙的。 她知道,这漫长的煎熬,才刚刚开始。而她,只能咬着牙,在悲痛中一步步往前走,等待着正义的降临,等待着与孩子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血色协议:三十天的致命等待第2章 余生囚笼 广州的雨下了整整一周,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阴霾都倾泻出来。孙小蝶蜷缩在出租屋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布包,里面装着乐乐和念念生前最爱的玩具——一辆塑料小汽车,还有一个缝着小兔子的布偶。 手机屏幕亮着,是法院发来的短信,通知她下周一上午九点,王大刚故意杀人案一审开庭。她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上的补丁,那是念念小时候不小心划破的,她一针一线缝补好,如今针脚依旧清晰,可那个会抱着布偶撒娇的小女孩,却再也回不来了。 “姐,该吃饭了。”孙强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她又在发呆,脸上满是心疼。这三个月来,孙小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原本灵动的眼睛里,只剩下化不开的死寂,只有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时,才会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孙小蝶没有抬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下周还要去开庭,你得撑住。”孙强把粥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粥里飘着几颗红枣,是他特意加的,想让味道甜一点,“乐乐和念念在天上看着呢,他们也希望妈妈好好的。” 提到孩子们,孙小蝶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没脸见他们,”她哽咽着,“是我没保护好他们,是我害了他们……” “姐,这不是你的错!”孙强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是王大刚那个畜生!是他心狠手辣,是他丧尽天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为了孩子们,拼命工作,想给他们更好的生活,是他毁了一切!” 可孙小蝶听不进去。无数个深夜,她都会反复回想那天的场景,如果她没有坚持离婚,如果她在王大刚第一次威胁她的时候就带着孩子们远走高飞,如果她报警时警方能重视一点,是不是乐乐和念念就不会死?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孙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弟弟,为了照顾她,放弃了在老家的工作,跟着她来到广州,每天打两份工,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餐馆洗碗,累得倒头就睡,却还要时刻担心她会做出傻事。 “强子,”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你回去,不用管我了。” “姐,我不回去!”孙强急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怎么放心得下?等开庭结束,等那个畜生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就回老家,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孙小蝶苦笑了一下。她的世界早就随着孩子们的离去而崩塌了,哪里还有什么重新开始的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孙小蝶依旧每天跑外卖,只是跑得更拼命了。她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直到深夜十二点才回家,累得沾床就睡,这样就不用再面对那些痛苦的回忆。 可越是临近开庭,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地在她脑海里浮现。乐乐临死前痛苦的抽搐,念念眼角未干的泪水,王大刚那张狰狞的脸,还有家族群里那张被冠以“最后的狂欢”的照片……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开庭前一天,孙小蝶特意去了一趟理发店,剪短了头发。那一头曾经为了直播而精心打理的长发,如今成了她痛苦的象征。她想剪掉过去,剪掉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可心里的伤口,却怎么也剪不掉。 她还买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素净得没有任何装饰。她要穿着这身衣服,去见王大刚最后一面,去为孩子们讨回公道。 晚上,孙小蝶翻出一个旧相册,里面装满了孩子们的照片。从乐乐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到念念第一次学会走路时踉跄的身影;从他们第一次背上书包去学校的样子,到一家人难得的几次出游合照……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孩子们成长的点滴,也记录着她曾经拥有过的幸福。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轻轻拂过孩子们的笑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乐乐,念念,明天妈妈就去给你们讨公道了,”她哽咽着,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们睡觉,“那个坏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你们在天上要好好的,不要担心妈妈……” 不知看了多久,孙小蝶趴在相册上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乐乐和念念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她坐在一旁的树荫下,看着他们的身影,笑得格外灿烂。可突然,天空变得阴沉,王大刚拿着农药出现了,孩子们的笑声变成了哭声,她想要冲过去保护他们,却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倒下…… “不要!”孙小蝶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心脏狂跳不止。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也要去面对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人。 孙强已经做好了早饭,看到她醒了,连忙递过来一杯温水:“姐,别紧张,有我在。” 孙小蝶点了点头,拿起水杯,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水洒了出来,打湿了桌子。 吃过早饭,姐弟俩打车前往法院。坐在车里,孙小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判决,也不知道这个判决能不能给她带来一丝慰藉,她只知道,这是她必须要走的路,是她对孩子们最后的交代。 法院门口挤满了记者和围观的群众,他们大多是看到了新闻报道,想来看看这场人间惨剧的最终结局。看到孙小蝶和孙强走来,记者们立刻围了上来,话筒和摄像机纷纷对准了她。 “孙女士,请问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孙女士,你对王大刚的判决有什么期望?” “孙女士,你觉得离婚冷静期在这起案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无数个问题像炮弹一样抛向她,让她无从躲闪。孙小蝶低着头,紧紧攥着孙强的手,一言不发地往里走。她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王大刚,快点结束这一切。 走进法庭,孙小蝶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被告席上的王大刚。他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没有了当初的疯狂,只剩下麻木。可当他看到孙小蝶时,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挑衅。 孙小蝶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碎他的脸,为孩子们报仇雪恨。可她不能,她只能坐在原告席上,看着法官宣读起诉书,看着检察官出示证据,看着法医描述孩子们的死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当听到法医说“两名被害人系农药中毒身亡,死前均有剧烈挣扎,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时,孙小蝶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的孩子……我的乐乐,我的念念……”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整个法庭里,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孙强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慰她,可他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王大刚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为他做了无罪辩护,声称他案发时精神失常,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胡说!”孙小蝶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大刚,“你没有疯!你是故意的!你是为了报复我,才杀害了孩子们!你这个畜生!” 法官敲响了法槌,示意她安静。孙小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知道,她不能冲动,她要相信法律,相信正义会降临。 王大刚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时,依旧没有任何悔意。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孙小蝶身上,声称是她的“背叛”和“绝情”逼得他走投无路,他杀害孩子们,是为了“不让他们跟着一个狠心的女人受苦”。 “孙小蝶,我不后悔,”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我就是要让你永远活在痛苦里,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忘不了我们的孩子。” “你不是人!”孙小蝶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法警拦住了。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上午,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走出法庭,阳光刺眼,孙小蝶却觉得浑身冰冷。她看着天空,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判决,也不知道这个判决能不能让她得到解脱。 记者们依旧围在她身边,追问着各种问题。孙小蝶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看着镜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只希望法律能还我的孩子一个公道,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我也希望所有的女人都能引以为戒,遇到家暴和威胁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不要让我的悲剧重演。” 说完,她拉着孙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出租屋,孙小蝶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瘫坐在地上,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孩子们的无辜,哭自己的无助,哭命运的不公。 孙强默默地陪在她身边,递上纸巾,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接下来的日子,孙小蝶依旧每天跑外卖,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她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还会和孙强说说话。她在等,等法院的判决,等一个迟来的公道。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判决结果却迟迟没有下来。孙小蝶的心里越来越焦虑,她害怕王大刚会因为“精神失常”而减轻刑罚,害怕孩子们的冤屈得不到伸张。 这天,孙小蝶正在跑外卖,手机突然响了,是法院打来的电话,通知她明天上午去领判决书。 挂了电话,孙小蝶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终于,要来了。她不知道这个结果能不能让她满意,能不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晚上,孙小蝶又翻出了孩子们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乐乐,念念,明天就有结果了,”她轻声说,“妈妈相信,法律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第二天一早,孙小蝶和孙强再次来到了法院。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孙小蝶的手几乎握不住那张纸。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判决书上写着:被告人王大刚犯故意杀人罪,犯罪情节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后果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鉴于其案发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且无任何悔罪表现,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看到“死刑”两个字时,孙小蝶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悲痛的泪,而是释然的泪。她的孩子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孙强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紧紧抱住了姐姐:“姐,公道!我们等到公道了!” 孙小蝶靠在弟弟的怀里,失声痛哭。这几个月来的煎熬,这几十年来的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走出法院,阳光正好,温暖地洒在身上。孙小蝶抬起头,看着天空,嘴角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她仿佛看到了乐乐和念念在天上对着她笑,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开心。 “乐乐,念念,妈妈做到了,”她轻声说,“那个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们可以安心了。” 可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就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知道,即使王大刚死了,她的孩子们也回不来了。她的余生,依旧会被无尽的思念和悲痛笼罩。 回到广州,孙小蝶没有立刻回老家。她想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跑最后一段时间的外卖。她想看看这座城市的阳光,看看这座城市的繁华,也想和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这天,她送外卖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和念念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兔子布偶,和念念那个一模一样。小女孩看到她,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孙小蝶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你好呀,小朋友。” “阿姨,你怎么哭了?”小女孩疑惑地看着她。 “没什么,”孙小蝶擦干眼泪,笑了笑,“阿姨是高兴。” 小女孩递给她一颗糖:“阿姨,给你糖吃,吃了糖就不会哭了。” 孙小蝶接过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可心里却依旧是苦涩的。 送完外卖,孙小蝶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广州的街头。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幸福的家庭,心里充满了羡慕。 如果乐乐和念念还在,她现在也应该是这样幸福? 可人生没有如果。 她知道,她的余生,都将活在对孩子们的思念中。孩子们的笑脸,会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也会成为她活下去的勇气。 她会好好活着,替孩子们看看这个世界,替他们感受阳光和温暖。她会把孩子们的故事记在心里,提醒自己,也提醒别人,要珍惜眼前的幸福,要保护好自己所爱的人。 电动车驶进一条开满鲜花的小巷,花香四溢。孙小蝶停下车子,看着那些娇艳的花朵,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痛苦或许会伴随一生,但生活总要继续。她会带着对孩子们的思念,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好好活下去,等待着与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的那一天。 而那两个无辜的孩子,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照亮她前行的路,永远活在她的心里。 《血色协议:三十天的致命等待》余生囚笼 广州的雨下了整整一周,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阴霾都倾泻出来。孙小蝶蜷缩在出租屋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布包,里面装着乐乐和念念生前最爱的玩具——一辆塑料小汽车,还有一个缝着小兔子的布偶。 手机屏幕亮着,是法院发来的短信,通知她下周一上午九点,王大刚故意杀人案一审开庭。她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上的补丁,那是念念小时候不小心划破的,她一针一线缝补好,如今针脚依旧清晰,可那个会抱着布偶撒娇的小女孩,却再也回不来了。 “姐,该吃饭了。”孙强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她又在发呆,脸上满是心疼。这三个月来,孙小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原本灵动的眼睛里,只剩下化不开的死寂,只有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时,才会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孙小蝶没有抬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下周还要去开庭,你得撑住。”孙强把粥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粥里飘着几颗红枣,是他特意加的,想让味道甜一点,“乐乐和念念在天上看着呢,他们也希望妈妈好好的。” 提到孩子们,孙小蝶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没脸见他们,”她哽咽着,“是我没保护好他们,是我害了他们……” “姐,这不是你的错!”孙强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是王大刚那个畜生!是他心狠手辣,是他丧尽天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为了孩子们,拼命工作,想给他们更好的生活,是他毁了一切!” 可孙小蝶听不进去。无数个深夜,她都会反复回想那天的场景,如果她没有坚持离婚,如果她在王大刚第一次威胁她的时候就带着孩子们远走高飞,如果她报警时警方能重视一点,是不是乐乐和念念就不会死?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孙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弟弟,为了照顾她,放弃了在老家的工作,跟着她来到广州,每天打两份工,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餐馆洗碗,累得倒头就睡,却还要时刻担心她会做出傻事。 “强子,”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你回去,不用管我了。” “姐,我不回去!”孙强急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怎么放心得下?等开庭结束,等那个畜生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就回老家,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孙小蝶苦笑了一下。她的世界早就随着孩子们的离去而崩塌了,哪里还有什么重新开始的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孙小蝶依旧每天跑外卖,只是跑得更拼命了。她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直到深夜十二点才回家,累得沾床就睡,这样就不用再面对那些痛苦的回忆。 可越是临近开庭,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地在她脑海里浮现。乐乐临死前痛苦的抽搐,念念眼角未干的泪水,王大刚那张狰狞的脸,还有家族群里那张被冠以“最后的狂欢”的照片……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开庭前一天,孙小蝶特意去了一趟理发店,剪短了头发。那一头曾经为了直播而精心打理的长发,如今成了她痛苦的象征。她想剪掉过去,剪掉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可心里的伤口,却怎么也剪不掉。 她还买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素净得没有任何装饰。她要穿着这身衣服,去见王大刚最后一面,去为孩子们讨回公道。 晚上,孙小蝶翻出一个旧相册,里面装满了孩子们的照片。从乐乐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到念念第一次学会走路时踉跄的身影;从他们第一次背上书包去学校的样子,到一家人难得的几次出游合照……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孩子们成长的点滴,也记录着她曾经拥有过的幸福。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轻轻拂过孩子们的笑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乐乐,念念,明天妈妈就去给你们讨公道了,”她哽咽着,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们睡觉,“那个坏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你们在天上要好好的,不要担心妈妈……” 不知看了多久,孙小蝶趴在相册上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乐乐和念念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她坐在一旁的树荫下,看着他们的身影,笑得格外灿烂。可突然,天空变得阴沉,王大刚拿着农药出现了,孩子们的笑声变成了哭声,她想要冲过去保护他们,却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倒下…… “不要!”孙小蝶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心脏狂跳不止。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也要去面对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人。 孙强已经做好了早饭,看到她醒了,连忙递过来一杯温水:“姐,别紧张,有我在。” 孙小蝶点了点头,拿起水杯,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水洒了出来,打湿了桌子。 吃过早饭,姐弟俩打车前往法院。坐在车里,孙小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判决,也不知道这个判决能不能给她带来一丝慰藉,她只知道,这是她必须要走的路,是她对孩子们最后的交代。 法院门口挤满了记者和围观的群众,他们大多是看到了新闻报道,想来看看这场人间惨剧的最终结局。看到孙小蝶和孙强走来,记者们立刻围了上来,话筒和摄像机纷纷对准了她。 “孙女士,请问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孙女士,你对王大刚的判决有什么期望?” “孙女士,你觉得离婚冷静期在这起案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无数个问题像炮弹一样抛向她,让她无从躲闪。孙小蝶低着头,紧紧攥着孙强的手,一言不发地往里走。她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王大刚,快点结束这一切。 走进法庭,孙小蝶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被告席上的王大刚。他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没有了当初的疯狂,只剩下麻木。可当他看到孙小蝶时,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挑衅。 孙小蝶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碎他的脸,为孩子们报仇雪恨。可她不能,她只能坐在原告席上,看着法官宣读起诉书,看着检察官出示证据,看着法医描述孩子们的死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当听到法医说“两名被害人系农药中毒身亡,死前均有剧烈挣扎,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时,孙小蝶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的孩子……我的乐乐,我的念念……”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整个法庭里,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孙强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慰她,可他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王大刚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为他做了无罪辩护,声称他案发时精神失常,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胡说!”孙小蝶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大刚,“你没有疯!你是故意的!你是为了报复我,才杀害了孩子们!你这个畜生!” 法官敲响了法槌,示意她安静。孙小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知道,她不能冲动,她要相信法律,相信正义会降临。 王大刚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时,依旧没有任何悔意。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孙小蝶身上,声称是她的“背叛”和“绝情”逼得他走投无路,他杀害孩子们,是为了“不让他们跟着一个狠心的女人受苦”。 “孙小蝶,我不后悔,”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我就是要让你永远活在痛苦里,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忘不了我们的孩子。” “你不是人!”孙小蝶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法警拦住了。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上午,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走出法庭,阳光刺眼,孙小蝶却觉得浑身冰冷。她看着天空,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判决,也不知道这个判决能不能让她得到解脱。 记者们依旧围在她身边,追问着各种问题。孙小蝶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看着镜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只希望法律能还我的孩子一个公道,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我也希望所有的女人都能引以为戒,遇到家暴和威胁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不要让我的悲剧重演。” 说完,她拉着孙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出租屋,孙小蝶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瘫坐在地上,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孩子们的无辜,哭自己的无助,哭命运的不公。 孙强默默地陪在她身边,递上纸巾,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接下来的日子,孙小蝶依旧每天跑外卖,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她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还会和孙强说说话。她在等,等法院的判决,等一个迟来的公道。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判决结果却迟迟没有下来。孙小蝶的心里越来越焦虑,她害怕王大刚会因为“精神失常”而减轻刑罚,害怕孩子们的冤屈得不到伸张。 这天,孙小蝶正在跑外卖,手机突然响了,是法院打来的电话,通知她明天上午去领判决书。 挂了电话,孙小蝶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终于,要来了。她不知道这个结果能不能让她满意,能不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晚上,孙小蝶又翻出了孩子们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乐乐,念念,明天就有结果了,”她轻声说,“妈妈相信,法律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第二天一早,孙小蝶和孙强再次来到了法院。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孙小蝶的手几乎握不住那张纸。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判决书上写着:被告人王大刚犯故意杀人罪,犯罪情节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后果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鉴于其案发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且无任何悔罪表现,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看到“死刑”两个字时,孙小蝶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悲痛的泪,而是释然的泪。她的孩子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孙强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紧紧抱住了姐姐:“姐,公道!我们等到公道了!” 孙小蝶靠在弟弟的怀里,失声痛哭。这几个月来的煎熬,这几十年来的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走出法院,阳光正好,温暖地洒在身上。孙小蝶抬起头,看着天空,嘴角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她仿佛看到了乐乐和念念在天上对着她笑,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开心。 “乐乐,念念,妈妈做到了,”她轻声说,“那个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们可以安心了。” 可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就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知道,即使王大刚死了,她的孩子们也回不来了。她的余生,依旧会被无尽的思念和悲痛笼罩。 回到广州,孙小蝶没有立刻回老家。她想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跑最后一段时间的外卖。她想看看这座城市的阳光,看看这座城市的繁华,也想和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这天,她送外卖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和念念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兔子布偶,和念念那个一模一样。小女孩看到她,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孙小蝶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你好呀,小朋友。” “阿姨,你怎么哭了?”小女孩疑惑地看着她。 “没什么,”孙小蝶擦干眼泪,笑了笑,“阿姨是高兴。” 小女孩递给她一颗糖:“阿姨,给你糖吃,吃了糖就不会哭了。” 孙小蝶接过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可心里却依旧是苦涩的。 送完外卖,孙小蝶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广州的街头。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幸福的家庭,心里充满了羡慕。 如果乐乐和念念还在,她现在也应该是这样幸福? 可人生没有如果。 她知道,她的余生,都将活在对孩子们的思念中。孩子们的笑脸,会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也会成为她活下去的勇气。 她会好好活着,替孩子们看看这个世界,替他们感受阳光和温暖。她会把孩子们的故事记在心里,提醒自己,也提醒别人,要珍惜眼前的幸福,要保护好自己所爱的人。 电动车驶进一条开满鲜花的小巷,花香四溢。孙小蝶停下车子,看着那些娇艳的花朵,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痛苦或许会伴随一生,但生活总要继续。她会带着对孩子们的思念,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好好活下去,等待着与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的那一天。 而那两个无辜的孩子,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照亮她前行的路,永远活在她的心里。 第1章 粉墨荣光寒门骄子 镁光灯聚焦的舞台上,胡俊生身着月白色昆曲戏服,水袖翻飞如流云漫卷。他眼神清亮,唱腔婉转悠扬,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唱得缠绵悱恻,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尖叫。 “俊生!俊生!”粉丝们举着灯牌,荧光汇成星海,疯狂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身旁的张子轩穿着同款戏服,配合着他的身段走位,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作为当下最火的昆曲网红组合,他们凭借着俊朗的外形、扎实的功底和创新的演绎方式,短短两年间吸粉数千万,从默默无闻的戏曲学院毕业生,一跃成为全网追捧的顶流网红。 演出结束后,后台被粉丝和媒体围得水泄不通。胡俊生耐心地给粉丝签名、合影,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他出身寒门,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儿时家里穷,是靠着邻里和发小们的帮衬才勉强读完书。如今功成名就,他最想做的就是回报父母,回馈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 “俊生,今天表现太棒了!”张子轩递过来一瓶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接到通知,下一场巡演的门票三分钟就售罄了,咱们现在可是真火了!” 胡俊生接过水,喝了一口,笑着说:“这都是大家支持的结果,尤其是你,子轩,没有你,我也走不到今天。” 两人是戏曲学院的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大学期间,他们一起练功、一起演出,毕业后又一起创业做网红。张子轩性格沉稳,负责运营和策划;胡俊生阳光开朗,负责台前表演。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回到酒店,胡俊生第一时间给父母打了电话。“爸,妈,演出很成功!”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我下个月就回家,给你们在市区买套大房子,再给你们请个保姆,以后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电话那头,胡母的声音哽咽着:“儿子,妈不要大房子,也不要保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常回家看看就好。” “妈,我知道了。”胡俊生的眼眶也红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对了,我还想给强子他们几个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最近怎么样了。” 强子、磊子、阿凯,是胡俊生儿时一起玩到大的发小。小时候,胡俊生家里穷,经常吃不饱饭,是强子他们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他被别的小孩欺负,是强子他们挺身而出保护他。这份情谊,胡俊生一直铭记在心。 成名后,胡俊生没有忘记这些发小。他给强子投资开了一家汽修店,给磊子找了一份高薪的工作,给阿凯还了赌债。他以为,只要自己真心对待他们,这份情谊就会永远不变。 “喂,强子,最近怎么样?汽修店的生意还好吗?”胡俊生拨通了强子的电话。 “俊生!你可算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强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生意挺好的,多亏了你啊!对了,我们几个发小好久没聚了,都挺想你的。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咱们聚聚?” 胡俊生心里一暖:“我下个月回家,到时候咱们好好聚聚。对了,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困难倒是没有,就是挺想你的。”强子笑着说,“对了,俊生,我们最近发现了一个好项目,本来想等你回来跟你商量,不过这个项目时间比较紧,需要你亲自过来看看。你现在有空吗?” 胡俊生愣了一下:“什么项目?我最近要忙着巡演,可能没时间。” “这个项目真的特别好,投资小,回报大,错过就可惜了!”强子的语气很急切,“我们几个商量着,要是成了,大家一起赚钱,以后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了。俊生,你就当帮我们个忙,过来看看呗,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胡俊生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强子他们几个一直想发财,可他现在确实很忙。但转念一想,强子他们是自己最好的发小,他们既然开口了,自己也不能拒绝。“好,我看看行程,明天正好有空,我过去找你们。” “太好了!俊生,你真是太够意思了!”强子的声音充满了喜悦,“我们在郊区的一个仓库等你,到时候我给你发定位。” 挂了电话,张子轩走了过来:“俊生,谁啊?聊了这么久。” “是强子他们,说有个好项目想让我看看。”胡俊生说。 张子轩皱了皱眉:“项目?他们能有什么好项目?俊生,你可别被骗了。” “不会,他们是我发小,怎么会骗我?”胡俊生笑着说,“他们也就是想赚点钱,我过去看看,要是真的好,就帮他们一把;要是不好,我再劝劝他们。” 张子轩还是有些担心:“可是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子轩,我明天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处理,你帮我盯着巡演的事就行。”胡俊生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张子轩见他坚持,也只好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胡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胡俊生按照强子发的定位,开车来到了郊区的一个仓库。仓库位于偏僻的郊外,周围荒无人烟,看起来有些阴森恐怖。 胡俊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还是下了车,走进了仓库。仓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强子?磊子?阿凯?你们在哪里?”胡俊生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就在这时,仓库的大门突然被关上了,紧接着,几盏大灯亮了起来,照得仓库里一片通明。 胡俊生看到,强子、磊子、阿凯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阴狠。 “强子,你们这是干什么?”胡俊生的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强子冷笑一声,走上前:“俊生,我们能干什么?当然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发财的事情。” “商量发财的事情?”胡俊生皱了皱眉,“你们说的好项目就是这个?” “没错。”磊子走了过来,语气冰冷,“俊生,你现在可是大网红,赚了那么多钱,住豪宅,开豪车,而我们呢?还是一无所有。你觉得公平吗?” 胡俊生愣住了:“我给你们投资,给你们找工作,帮你们还赌债,我哪里对不起你们了?” “对不起我们?”阿凯嗤笑一声,“你给我们的那些,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你赚了几千万,而我们呢?辛辛苦苦一年,还不如你一场演出赚得多!我们不甘心!” 胡俊生终于明白了,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好项目,而是眼红自己的钱!“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强子的眼神变得凶狠,“把你的银行卡密码、手机支付密码都告诉我们,再把你名下的财产都转移到我们名下。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就放你走。” “做梦!”胡俊生怒喝一声,“那些钱都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我是不会给你们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强子使了个眼色,磊子和阿凯立刻冲了上来,抓住了胡俊生的胳膊。 胡俊生拼命地挣扎着:“你们放开我!我是你们的发小啊!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发小?”强子冷笑一声,“在钱面前,发小又算什么?俊生,我劝你还是乖乖配合,不然,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胡俊生看着他们狰狞的面孔,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真心对待的发小,竟然会为了钱,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不会告诉你们密码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胡俊生拼命地反抗着。 强子脸色一沉,从旁边拿起一根木棍,朝着胡俊生的腿上打去。“咔嚓”一声,胡俊生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啊!”胡俊生疼得撕心裂肺,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 “说不说?”强子拿着木棍,恶狠狠地盯着他。 胡俊生咬着牙,摇了摇头:“我不说!” “好!有骨气!”强子冷笑一声,又朝着他的身上打去。 磊子和阿凯也一起动手,对着胡俊生拳打脚踢。胡俊生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疼得几乎失去了意识。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伤痕,鲜血染红了衣服。 “俊生,你就别硬撑了。”强子停下了手,喘着粗气说,“你现在落在我们手里,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有办法拿到你的钱。我们可以拿着你的手机,用你的指纹解锁,再转移你的财产。我们之所以问你,是想给你一个痛快。” 胡俊生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仇恨:“你们这些畜生!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把你们当朋友!你们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们才不怕什么报应!”强子冷笑一声,“等我们拿到了你的钱,就远走高飞,到时候谁也找不到我们。而你,就会在这里慢慢地死去,没有人会知道。” 说完,强子拿出胡俊生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了。他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里面的余额,眼睛都亮了。“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有钱!几千万啊!这下我们发达了!” 磊子和阿凯也凑了过来,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他们开始疯狂地转移胡俊生的财产,把他银行卡里的钱、微信和支付宝里的钱,都转到了自己的账户上。他们还登录了胡俊生的社交账号,发布了一条“因身体不适,暂停所有巡演和活动”的公告,想以此掩人耳目。 胡俊生躺在地上,看着他们疯狂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被他们夺走了,包括他的生命。 转移完财产后,强子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胡俊生,眼神里充满了狠厉。“留着他也是个隐患,不如杀了他,一了百了。” 磊子和阿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都知道,胡俊生是公众人物,一旦失踪,肯定会引起轰动。只有杀了他,才能永绝后患。 强子拿起一根粗壮的铁棍,朝着胡俊生的头上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胡俊生的头受到重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仇恨,最终,他的头歪向一边,再也没有了呼吸。 看着胡俊生的尸体,强子、磊子、阿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兴奋。他们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钱,再也不用过穷日子了。 他们找了一个破旧的麻袋,把胡俊生的尸体装了进去,然后开车来到了郊外的一个垃圾场,把麻袋扔在了垃圾堆里。 “走,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强子说。 三人点了点头,转身就想走。 “等等!”磊子突然说,“我们把他的手机和身份证也扔了,免得留下证据。” 强子点了点头,把胡俊生的手机和身份证也扔进了垃圾堆里。 做完这一切,三人开车离开了垃圾场,朝着远方驶去。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从此可以逍遥法外,过上富有的生活。可他们不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的罪行,很快就会被揭露,他们也终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垃圾场里,麻袋静静地躺在垃圾堆里,里面装着那个曾经阳光开朗、才华横溢的昆曲名角。他的梦想,他的亲情,他的友情,都在这一刻,被他最信任的发小,彻底碾碎。 夜色渐深,垃圾场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垃圾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个逝去的生命哀悼。 而此时的张子轩,还在为巡演的事情忙碌着。他给胡俊生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他以为胡俊生只是在忙,并没有多想。可他不知道,他最好的朋友,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 胡俊生的父母也在盼着儿子回家。他们已经收拾好了房间,买好了儿子最喜欢吃的菜,等着他回来共享天伦之乐。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再也等不到自己的儿子了。 粉丝们还在为胡俊生的暂停活动感到惋惜,纷纷在社交账号下留言,希望他能早日康复,重返舞台。可他们不知道,那个曾经带给他们无数欢乐和感动的阳光男孩,已经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遗弃在肮脏的垃圾堆里。 一场突如其来的背叛,一场残忍的虐杀,让一个原本光明灿烂的生命,就此陨落。而那些作恶者,却还在为自己的“成功”沾沾自喜。可他们不知道,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2章 垃圾场的残梦与全网寻人 垃圾场的夜风裹着腐臭的气息,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裹着胡俊生尸体的麻袋。麻袋被尖锐的玻璃划开一道裂口,露出他染血的戏服边角——那是他昨天还穿着在舞台上绽放光芒的月白色戏服,此刻却沾满了污泥与血渍,像一朵被暴雨摧残后丢弃的残花。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残留着最后一丝不甘与难以置信。或许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都无法理解,那些从小一起爬树掏鸟窝、分享半块馒头、在他被欺负时挺身而出的发小,会用最残忍的方式,终结他的人生。 手机和身份证被随意扔在麻袋旁,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他和父母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妈,明天忙完就给你打视频”,而母亲的回复“妈等你”还带着未读的小红点。身份证上的照片,他笑得眉眼弯弯,阳光帅气,与此刻冰冷僵硬的尸体形成刺眼的对比。 与此同时,张子轩在酒店会议室里,对着满桌的工作人员眉头紧锁。“还是联系不上俊生吗?”他再次拨打胡俊生的电话,听筒里依旧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张哥,俊生哥会不会是手机没电了?”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不可能。”张子轩摇头,语气笃定,“他从不离身带充电宝,而且今天有重要的巡演对接会,他不可能不接电话。”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种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他想起昨天晚上胡俊生说要去见强子他们,当时自己就劝过他小心,可胡俊生太相信那些发小了。“发小”这两个字,在胡俊生心里重如千斤,是他寒门出身里最珍贵的温暖记忆。可张子轩总觉得,强子他们看向胡俊生的眼神里,除了羡慕,还有着难以掩饰的贪婪。 “备车,去郊区那个仓库。”张子轩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他昨天说去郊区见强子,我得去找他。”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连忙跟上。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郊区的道路越来越偏僻,路灯稀疏,两旁的树林像鬼魅一样张牙舞爪。张子轩的心越来越沉,他不断地给胡俊生发微信、打电话,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强子说的那个仓库门口。仓库大门紧闭,周围一片死寂。张子轩下车,用力拍打大门:“俊生!胡俊生!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他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发现侧门虚掩着,推开门走了进去。仓库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几根带血的木棍和铁棍,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霉味,刺激着张子轩的鼻腔。 “俊生!”张子轩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在仓库里疯狂地寻找,货架后、角落里,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却始终没有看到胡俊生的身影。 地上的血迹让他浑身发冷,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警察同志,我朋友失踪了,这里有血迹,可能出事了!” 挂了电话,张子轩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起和胡俊生一起在戏曲学院练功的日子,两人一起压腿压到哭,一起为了一个唱腔反复练习到深夜;想起创业初期,他们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剪辑视频,互相鼓励着不要放弃;想起走红后,胡俊生每次演出结束,都会第一时间和他分享粉丝的欢呼与掌声……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胡俊生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迹和无尽的猜测。 警察很快赶到了现场,对仓库进行了勘查。“根据现场的血迹和打斗痕迹,你朋友很可能遭遇了不测。”警察拍了拍张子轩的肩膀,“你提供一下你朋友的基本信息,还有他最后接触的人的信息,我们会立刻展开调查。” 张子轩强忍着悲痛,把强子、磊子、阿凯的信息告诉了警察,还把昨天胡俊生和强子的通话内容复述了一遍。“警察同志,一定是强子他们!他们肯定对俊生做了什么!” 警察点了点头:“我们会立刻调查这三个人的行踪。你也别太着急,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与此同时,胡俊生的父母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给儿子打了一天电话,都无人接听,微信也没有回复。胡母坐立不安,不停地在客厅里踱步:“老胡,你说俊生会不会出什么事了?他从来不会这么长时间不联系我们的。” 胡父也皱着眉,心里同样焦虑:“别胡思乱想,俊生可能是太忙了,没顾上看手机。等明天再打打看。”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夜,是他们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一夜。而他们心心念念的儿子,此刻正躺在冰冷肮脏的垃圾场里,再也无法回应他们的呼唤。 第二天一早,胡俊生失踪的消息,通过张子轩的口,传到了胡父胡母的耳朵里。胡母当场就晕了过去,胡父也瞬间苍老了十岁,头发似乎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怎么会这样?俊生那么好的孩子,怎么会失踪?”胡母醒来后,抱着胡父失声痛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去见那些发小的!我应该拦住他的!” “不是你的错,是那些畜生!”胡父的声音沙哑,眼里充满了血丝,“俊生那么真心对待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他?” 张子轩站在一旁,看着悲痛欲绝的两位老人,心里也像刀割一样疼。“叔叔阿姨,你们放心,警察已经在全力调查了,我们一定会找到俊生的。” 可他心里清楚,仓库里的血迹和强子他们的突然失踪,都预示着胡俊生可能已经遭遇了不幸。 胡俊生失踪的消息,很快也被粉丝们知道了。有人发现胡俊生的社交账号已经一天没有更新,而且巡演暂停的公告也显得异常突兀。加上张子轩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寻人启事,全网都炸开了锅。 “俊生怎么会失踪?是不是太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不可能!子轩哥都报警了,肯定是出事了!” “强子、磊子、阿凯是谁?为什么俊生见了他们就失踪了?” “会不会是绑架?俊生那么有钱,那些人是不是为了钱才绑架他的?” 粉丝们纷纷在网上留言,表达自己的担忧和愤怒。有人自发组织起来,帮忙寻找胡俊生的下落;有人整理了胡俊生失踪前的行踪,提供给警方;还有人扒出了强子、磊子、阿凯的信息,呼吁大家提供线索。 胡俊生失踪 寻找胡俊生 的话题,很快登上了热搜榜首,引起了全网的关注。无数人为这个阳光帅气、才华横溢的昆曲网红祈祷,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坏消息还是传来了。 第三天下午,一个垃圾清运工在郊区垃圾场作业时,发现了那个裹着尸体的麻袋。他以为是废弃的垃圾,可走近一看,发现麻袋上有血迹,还露出了人的衣角。他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赶到现场,打开了麻袋。当看到尸体的面容时,即使已经被摧残得面目全非,张子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胡俊生,他最好的朋友,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阳光男孩。 “俊生……”张子轩踉跄着走上前,看着胡俊生冰冷的尸体,眼泪瞬间决堤。他想伸手去触碰,却又怕惊扰了他,只能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警察对尸体进行了初步勘查,发现胡俊生身上有多处骨折和钝器伤,头部遭受重创,是导致死亡的直接原因。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天前,也就是他去见强子他们的那天。 胡俊生的父母接到警察的通知后,赶来辨认尸体。当看到儿子的那一刻,胡母再次晕了过去,胡父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爸妈以后怎么活啊!”胡父的哭声撕心裂肺,响彻整个垃圾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他们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昨天还在电话里和他们谈笑风生、说要给他们买大房子的儿子,此刻竟然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遗弃在肮脏的垃圾场里。 胡俊生的死讯,很快在网上传开了。全网一片哗然,粉丝们悲痛欲绝,纷纷在社交平台上发文悼念。 “我的俊生啊!你怎么就这么离开了?我还等着看你的巡演呢!” “那些畜生!竟然对俊生下这么狠的手!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俊生那么善良,那么重情义,他那么真心对待他的发小,可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太让人心疼了!” 曾经热闹非凡的胡俊生的社交账号,此刻被一片黑白的悼念留言刷屏。粉丝们上传了自己和胡俊生的合影、胡俊生演出的视频,用这种方式,送别这个他们曾经无比喜爱的阳光男孩。 张子轩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无法自拔。他守在胡俊生的尸体旁,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他想起胡俊生曾经说过,等巡演结束,他们要一起去全国各地采风,把更多优秀的昆曲作品带给大家;想起胡俊生说过,要好好孝敬父母,让他们安享晚年;想起胡俊生说过,要和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起在昆曲的道路上走下去…… 可现在,所有的约定都成了泡影。那个阳光开朗、才华横溢的男孩,永远地离开了他,离开了他的父母,离开了所有爱他的粉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强子、磊子、阿凯,此刻正躲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挥霍着从胡俊生那里抢来的钱财。他们住进了豪华的酒店,穿着名牌衣服,吃着山珍海味,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一切,从此可以过上富有的生活。 “还是有钱好啊!”强子喝着名贵的红酒,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前看胡俊生那么风光,我就不服气,现在好了,他的钱都是我们的了!” “是啊!”磊子也附和道,“以后我们再也不用辛辛苦苦赚钱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凯却有些心神不宁:“你们说,警察会不会找到我们?” “怕什么?”强子拍了拍桌子,“那个垃圾场那么偏,谁会想到胡俊生在那里?我们做得天衣无缝,警察根本找不到证据!” “就是,”磊子说,“我们已经换了手机号,也离开了那个城市,警察就算想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阿凯点了点头,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总是会想起胡俊生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的不甘和仇恨,像一把尖刀,时时刻刻都在刺痛着他。 他们不知道,警察已经通过监控录像和银行转账记录,锁定了他们的行踪。胡俊生的银行卡在他失踪后,有几笔大额资金被转移到了强子、磊子、阿凯的账户上,而且他们在案发后立刻离开了本市,行踪可疑。 警察根据这些线索,很快就查到了他们藏身的小镇。 这天,强子、磊子、阿凯正在酒店的房间里喝酒庆祝,突然听到了敲门声。“谁啊?”强子不耐烦地问。 “服务员,送水的。”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强子起身去开门,可门一打开,冲进来的不是服务员,而是几名穿着警服的警察。“不许动!警察!” 强子、磊子、阿凯吓得脸色惨白,想要逃跑,却被警察当场制服。“你们被捕了!” 当冰冷的手铐铐在手上时,强子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美梦彻底破碎了。他们以为自己可以逍遥法外,可最终还是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警察把他们带回了市区,进行了审讯。在证据面前,强子、磊子、阿凯无法抵赖,只能如实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他们承认,因为眼红胡俊生的钱财,所以编造了一个虚假的项目,把胡俊生骗到仓库,对他进行殴打、逼问密码,转移完财产后,又残忍地将他杀害,遗弃在垃圾场。 审讯室里,当警察问他们有没有后悔过时,强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悔意,可很快又被贪婪取代。“后悔?我只是后悔没有做得更干净一点!” 磊子和阿凯则瘫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我后悔了,我不该杀俊生的,他是我们的发小啊!” 可后悔已经晚了,他们的行为,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那个曾经阳光开朗、才华横溢的昆曲名角,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胡俊生的葬礼,办得很隆重。无数粉丝自发前来送行,他们举着写有“俊生一路走好”的牌子,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带着悲痛的神情。 张子轩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前戴着白花,站在灵堂前,接受着前来吊唁的人的慰问。他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到了极点。 胡父胡母坐在灵堂中央,抱着胡俊生的遗像,哭得撕心裂肺。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失去了生活的希望,整个人都垮了。 “俊生,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爸妈舍不得你啊!”胡母的哭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落泪。 张子轩走到胡俊生的遗像前,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男孩,眼泪再次忍不住掉了下来。“俊生,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强子他们已经被抓了,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你在天之灵,安息。” 他想起和胡俊生一起走过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们曾经的梦想和约定,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遗憾。如果当初自己坚持陪胡俊生一起去见强子他们,如果当初自己能早点发现不对劲,如果当初胡俊生能不那么相信那些发小…… 可人生没有如果,悲剧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 葬礼结束后,张子轩回到了他和胡俊生曾经一起工作的工作室。工作室里,还摆放着胡俊生的戏服、道具和奖杯,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那个曾经在这里忙碌的身影,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张子轩走到电脑前,打开了他们曾经一起剪辑的视频。视频里,胡俊生穿着戏服,在舞台上唱着昆曲,眼神清亮,唱腔婉转。粉丝们的欢呼和掌声,透过屏幕传了出来,仿佛就在耳边。 张子轩看着视频里的胡俊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知道,胡俊生虽然离开了,但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对昆曲的热爱,会永远留在粉丝们的心里。 他暗暗下定决心,要完成胡俊生未完成的梦想,把更多优秀的昆曲作品带给大家,让更多的人喜欢上昆曲。他要带着胡俊生的希望,一直走下去。 而强子、磊子、阿凯,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法院经过审理,判处强子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磊子和阿凯,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和十五年有期徒刑。 他们抢来的钱财,被依法追缴,返还给了胡俊生的父母。可再多的钱,也换不回胡俊生的生命,换不回胡父胡母的幸福,换不回张子轩失去挚友的痛苦。 监狱里,强子每天都活在悔恨和恐惧中。他常常在梦里看到胡俊生的身影,看到胡俊生临死前的眼神,吓得他半夜惊醒。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将在监狱里度过,永远都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 磊子和阿凯也一样,他们每天都在忏悔,可忏悔已经无济于事。他们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亲情,失去了一切,只留下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时间一天天过去,胡俊生的名字,渐渐被一些人遗忘。可对于张子轩和胡俊生的父母来说,胡俊生永远活在他们的心里。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张子轩总会想起胡俊生,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他会拿出胡俊生的戏服,轻轻抚摸着,仿佛还能感受到胡俊生的温度。 胡父胡母也常常坐在儿子的房间里,看着儿子的照片,回忆着儿子生前的点点滴滴。他们把胡俊生的奖杯和奖状,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那是他们儿子留给他们最珍贵的礼物。 粉丝们也没有忘记胡俊生。每年胡俊生的生日和忌日,都会有粉丝来到他的墓前,送上鲜花和祝福。他们会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胡俊生的演出视频,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 那个阳光开朗、才华横溢的昆曲名角,虽然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他的精神,他的作品,他的善良和重情义,却永远地留在了人间。 这场由贪婪引发的血色背叛,让一个原本光明灿烂的生命就此陨落,也让三个曾经的发小,走向了毁灭的深渊。它告诉我们,贪婪是万恶之源,它会吞噬人性,摧毁友情,带来无法挽回的悲剧。 愿我们都能守住自己的本心,珍惜身边的友情和亲情,不要被贪婪蒙蔽了双眼,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因为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伤痛,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愈合。而那些失去的人,也永远不会再回来。 第1章 和睦假象 初秋的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织就暖融融的光斑。陈思思系着米白色围裙,正弯腰给餐桌上摆碗筷,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厨房里传来滋滋的炒菜声,刘志刚拿着锅铲翻炒着最后一道糖醋排骨,浓郁的香气漫满整个屋子,勾得人食指大动。 “妈妈,爸爸做的排骨好香呀!”六岁的徐文杰从沙发上跳下来,小短腿哒哒跑到陈思思身边,仰着肉嘟嘟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他穿着蓝色的小熊连体家居服,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是陈思思一手带大的宝贝,也是她在第一段失败婚姻里唯一的慰藉。 陈思思蹲下身,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指尖划过他温热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杰杰乖,再等两分钟就能吃饭了,洗手了吗?” “洗啦!”徐文杰举起胖乎乎的小手,手背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珠,“爸爸帮我洗的,还用了草莓味的洗手液!” “真乖。”陈思思笑着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心里满是踏实的暖意。 她和刘志刚结婚快两年了。第一段婚姻里,前夫家暴、嗜赌,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她带着刚满四岁的杰杰净身出户,日子过得颠沛流离。直到遇见刘志刚,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开着一家小五金店,话不多但心细,不仅对她体贴入微,对杰杰也视如己出,从未有过半点亏待。 结婚这两年,刘志刚主动承担了家里的大部分开销,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给杰杰带小零食或玩具,周末还会带着他们母子去公园、动物园,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平淡又温馨。陈思思常常觉得,是老天爷垂怜,让她在饱经风霜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开饭咯!”刘志刚端着糖醋排骨走出厨房,看到黏在陈思思身边的杰杰,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我们杰杰是不是等急了?快来尝尝爸爸今天的手艺,比上次更入味哦!” 徐文杰欢呼一声,跑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就想去夹排骨。陈思思连忙拦住他:“慢点吃,刚出锅的,小心烫嘴。”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块排骨,细心地去掉骨头,才放进杰杰碗里。 刘志刚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温柔。他拿起筷子,给陈思思夹了一块排骨:“你也多吃点,最近看你总没精神,补补身体。” “嗯。”陈思思点点头,心里暖暖的。结婚这么久,刘志刚一直对她体贴备至,可唯独在一件事上,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二胎。 刘志刚是独生子,他的母亲,也就是陈思思的婆婆,一直盼着能抱个亲孙子。自从陈思思嫁过来,婆婆就没断过让她生二胎的念头。一开始是旁敲侧击,后来见陈思思没反应,就开始明着催促,甚至还找了各种偏方,让陈思思煲汤喝,说是能提高受孕几率。 陈思思不是不想生,只是她太害怕了。她怕自己生了二胎后,精力会被分散,杰杰会受委屈;更怕婆婆会因为偏爱亲孙子,对杰杰冷眼相待。杰杰是她的命根子,她不能让儿子在重组家庭里受半点委屈。 “思思,”饭吃到一半,刘志刚犹豫着开口,“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们二胎的事……” 陈思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早就料到,婆婆不会轻易放弃。“志刚,我知道妈想抱孙子,可杰杰还小,我怕生了二胎后,照顾不好他。” “我知道你疼杰杰,”刘志刚放下筷子,语气诚恳,“可你也知道,我是独生子,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个亲孙子。而且,我也觉得,家里多一个孩子,以后杰杰也有个伴,多好啊。” “可是……”陈思思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刘志刚打断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刘志刚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你放心,就算有了二胎,我也会像现在一样疼杰杰,绝对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妈那边,我会去跟她沟通,让她也多理解理解你。” 陈思思看着刘志刚真诚的眼神,心里有些动摇。她知道刘志刚是真心疼杰杰,可婆婆的态度,让她始终放心不下。 “我再想想。”陈思思低下头,小声说。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和刘志刚闹矛盾,可也不能拿杰杰的幸福冒险。 刘志刚见她松口,心里松了口气:“好,不急,你慢慢想。” 一旁的徐文杰虽然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妈妈的情绪不太好。他放下筷子,拉了拉陈思思的衣角:“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 陈思思回过神,看着儿子担忧的小脸,心里一软,连忙挤出笑容:“没有呀,妈妈只是在想事情。杰杰快吃饭,不然排骨都要凉了。” “嗯!”徐文杰点点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了排骨。 吃完饭,刘志刚去洗碗,陈思思陪着杰杰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杰杰靠在她的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妈妈,我喜欢现在的家,喜欢爸爸,也喜欢妈妈。” 陈思思紧紧地抱住儿子,眼眶有些发热。“妈妈也喜欢杰杰,喜欢这个家。”她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杰杰,不让他受半点伤害。 可她不知道,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然向她和杰杰逼近。 接下来的几天,婆婆的催逼变本加厉。她不仅每天给陈思思打电话,还亲自跑到家里来,给她送各种“补药”,说是什么祖传的秘方,能保证生儿子。 “思思啊,你就听妈的话,赶紧生个二胎。”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装满褐色液体的瓶子,塞到陈思思手里,“这是我托人好不容易才弄到的秘方,你每天喝一杯,不出三个月,保证能怀上儿子。” 陈思思看着手里的瓶子,心里一阵犯怵。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她怎么敢喝?“妈,谢谢您的好意,可我真的不需要这个。生二胎的事,我和志刚还在商量,您再给我们点时间。” “商量什么呀?”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有些不善,“我告诉你,陈思思,你嫁进我们刘家,就得为我们刘家传宗接代!志刚是独生子,我们刘家不能断了香火!” “妈,我知道传宗接代很重要,可杰杰也是您的孙子啊,我不能让他受委屈。”陈思思据理力争。 “杰杰?他算什么孙子?跟我们刘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婆婆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陈思思的心里,“我告诉你,只有你生了我们刘家的亲孙子,你在这个家才有地位,不然,你永远都是个外人!”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陈思思的声音有些颤抖,眼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杰杰虽然不是志刚亲生的,可志刚一直把他当亲儿子疼,您怎么能这么伤害孩子?” “我伤害他?”婆婆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今天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不然,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媳妇!” 就在这时,刘志刚从外面回来,看到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连忙上前打圆场:“妈,思思,你们这是怎么了?” “志刚,你来得正好!”婆婆拉着刘志刚的手,语气激动,“你快说说你媳妇,我好心给她弄了生儿子的秘方,她竟然不领情!你说,她是不是不想给我们刘家传宗接代?” “妈,您别生气。”刘志刚连忙安抚婆婆,“思思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担心杰杰。生二胎的事,我们会好好商量的,您别逼她了。” “我逼她?”婆婆的情绪更激动了,“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刘家!你要是不赶紧让她生二胎,我就死在你面前!” 刘志刚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自己的妻子。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固执,也知道陈思思的顾虑。“妈,您先消消气,我会好好劝思思的。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刘家生个亲孙子的。” 婆婆见刘志刚表了态,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她瞪了陈思思一眼,语气不善地说:“我就看在志刚的面子上,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再不听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婆婆拿起沙发上的包,气冲冲地走了。 婆婆走后,客厅里陷入了沉默。陈思思坐在沙发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婆婆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里。 “思思,对不起。”刘志刚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志刚,我不是不想生二胎,我只是怕……”陈思思哽咽着说,“我怕杰杰受委屈,怕妈会对他不好。你也听到了,妈刚才说,杰杰跟刘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她根本就不把杰杰当孙子看。” “我知道,我知道。”刘志刚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妈就是一时糊涂,她心里还是疼杰杰的。你放心,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杰杰,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陈思思靠在刘志刚的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相信刘志刚,可婆婆的态度,让她始终无法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婆婆虽然没有再上门送“秘方”,但催生二胎的电话却从未间断。每次打电话,语气都带着威胁,说如果陈思思再不生二胎,就让刘志刚跟她离婚。 陈思思的压力越来越大,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她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会惹婆婆不高兴;更怕自己拒绝生二胎,会影响到和刘志刚的感情。 刘志刚也看出了陈思思的焦虑,他一边安慰陈思思,一边试图和母亲沟通。可每次和母亲提起生二胎的事,母亲都态度坚决,说什么都要让陈思思生个亲孙子。 这天晚上,陈思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刘志刚,心里充满了矛盾。她爱这个家,爱刘志刚,也想为他生个孩子。可一想到杰杰,她就犹豫了。她不能让儿子在重组家庭里受半点委屈,这是她作为母亲的底线。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电话。 陈思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妈。” “思思啊,你想清楚了吗?到底要不要生二胎?”婆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妈,我……”陈思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告诉你,陈思思,别给脸不要脸!”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你要是再不生二胎,我就让志刚跟你离婚!到时候,你带着那个野种,看谁还会要你!”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话?杰杰不是野种!”陈思思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不是野种是什么?跟我们刘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婆婆的声音更凶了,“我告诉你,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要么生二胎,要么离婚,你自己选!” 说完,婆婆就挂了电话。 陈思思握着手机,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婆婆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一边是婆婆的逼迫,一边是对杰杰的担忧,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刘志刚被吵醒了,他看到陈思思在哭,连忙坐起来,关切地问:“思思,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陈思思把手机递给刘志刚,哽咽着说:“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要么生二胎,要么离婚。她还说,杰杰是野种……” 刘志刚看完手机通话记录,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他没想到母亲竟然会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太过分了!”刘志刚愤怒地说,“我明天就去找她,跟她好好谈谈!” “没用的,志刚。”陈思思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刘志刚看着陈思思无助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愧疚。他知道,这件事让陈思思受了太多委屈。“思思,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他紧紧地抱住陈思思,“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你离婚的,也绝对不会让妈伤害你和杰杰。生二胎的事,我们不急,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再要。” 陈思思靠在刘志刚的怀里,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她知道刘志刚是真心对她好,可婆婆的逼迫,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婆婆的执念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为了让她生二胎,婆婆已经开始策划一个恶毒的计划,一个足以让她痛不欲生的计划。 第二天早上,陈思思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给杰杰做早餐。杰杰喜欢吃方便面,偶尔陈思思会给他煮一碗,作为早餐的调剂。 今天,杰杰又吵着要吃方便面。陈思思拗不过他,只好去厨房给他煮方便面。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陈思思以为是刘志刚忘了带东西,连忙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却是婆婆。 “妈,您怎么来了?”陈思思有些意外,也有些警惕。 “我来看看杰杰。”婆婆脸上带着笑容,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听说杰杰喜欢吃方便面,我特意买了几包他爱吃的口味,过来给他送过来。” 陈思思看着婆婆手里的方便面,心里有些犹豫。她不想让杰杰吃太多方便面,可又不好拒绝婆婆的好意。“谢谢您,妈。杰杰确实喜欢吃这个,不过我平时很少让他吃。”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婆婆笑着把方便面递给陈思思,“我这就去看看杰杰。” 说完,婆婆就径直走进了客厅。杰杰看到婆婆来了,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奶奶!” “我的乖孙子,快让奶奶抱抱。”婆婆抱起杰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疼爱,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执念。 陈思思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疑惑。婆婆平时对杰杰虽然不算坏,但也从来没有这么热情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妈,您坐,我去给您倒杯水。”陈思思转身走向厨房。 婆婆抱着杰杰,坐在沙发上,小声问:“杰杰,喜欢奶奶吗?” “喜欢!”杰杰用力点点头。 “那杰杰想不想要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婆婆又问。 杰杰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想!这样我就有小伙伴一起玩了!” 婆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眼神里的阴狠更浓了。“好,那奶奶就帮杰杰实现愿望。” 陈思思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到婆婆和杰杰聊得开心,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她总觉得,婆婆今天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妈,喝水。”陈思思把水杯递给婆婆。 “谢谢。”婆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杰杰放下来,“杰杰,你去玩玩具,奶奶和妈妈说说话。” “好!”杰杰欢呼一声,跑到玩具箱旁边,拿起玩具车玩了起来。 婆婆看着杰杰的背影,眼神里的不舍一闪而过。她转过头,对陈思思说:“思思,昨天晚上的事,是妈不对,妈不该那么说你和杰杰。” 陈思思愣住了,她没想到婆婆会主动道歉。“妈,您别这么说,我知道您也是为了刘家好。” “其实,妈也知道你疼杰杰,”婆婆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可妈也是没办法,志刚是独生子,我们刘家不能断了香火。你放心,只要你生了二胎,妈一定会像疼亲孙子一样疼杰杰,绝对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陈思思看着婆婆真诚的眼神,心里有些动摇。难道婆婆真的想通了? “妈,我……” “你别着急回答我,”婆婆打断她,“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聊聊。你看,杰杰也喜欢有个小伙伴,等你生了二胎,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多好啊。” 陈思思沉默了。她看着不远处正在玩玩具的杰杰,心里充满了矛盾。杰杰虽然说想要个小伙伴,可他毕竟还小,不知道有了二胎后,自己可能会受委屈。 “妈,我再想想。”陈思思最终还是没有答应。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好,妈不逼你。你慢慢想。” 说完,婆婆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思思,这几包方便面留给杰杰,让他想吃的时候吃。” “好,谢谢妈。”陈思思接过方便面。 婆婆又看了杰杰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然后转身离开了。 婆婆走后,陈思思看着手里的方便面,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她总觉得,婆婆今天的道歉和热情,都像是装出来的。可她又没有证据,只能安慰自己,也许婆婆真的想通了。 中午,杰杰又吵着要吃方便面。陈思思拗不过他,只好拿出婆婆送来的方便面,走进厨房准备煮给他吃。 她打开包装袋,把面条放进锅里,然后拿起调料包,准备撕开。就在这时,她发现调料包的封口处似乎被人动过手脚,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陈思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她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一道裂痕,而且裂痕边缘很整齐,不像是运输过程中不小心弄破的。 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她想起了婆婆今天反常的举动,想起了婆婆眼神里的阴狠。难道…… 陈思思不敢再往下想。她连忙把调料包扔到垃圾桶里,然后把锅里的面条也倒掉了。她不能拿杰杰的安全冒险。 “妈妈,方便面煮好了吗?我好饿呀!”杰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杰杰,对不起,妈妈刚才不小心把面条倒掉了。”陈思思走出厨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西红柿鸡蛋面,好不好?” 杰杰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陈思思走进厨房,重新做起了面条。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不知道婆婆到底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 她拿出手机,想给刘志刚打电话,告诉他这件事。可她又犹豫了。如果只是自己的猜测,没有证据,刘志刚会不会以为她是在无理取闹?毕竟,婆婆今天还主动道歉了。 最终,陈思思还是没有给刘志刚打电话。她决定,以后再也不让杰杰吃婆婆送来的东西了。她要保护好杰杰,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可她不知道,婆婆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了。这一次,她侥幸躲过了一劫,但下一次,她还能这么幸运吗? 婆婆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她的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笑容。“陈思思,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太不识抬举了。只要杰杰不在了,你就会乖乖生二胎了。到时候,我们刘家就有后了!” 她把小瓶子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给陈思思打了个电话。“思思,刚才我忘了跟你说,我给杰杰买的方便面,里面有一包是特制的,里面加了我给你弄的补药粉,对身体好。你记得让杰杰吃了。” 陈思思听到这话,心里的恐惧瞬间放大。她果然没有猜错,婆婆真的在方便面里动手脚了! “妈,您别开玩笑了,杰杰已经吃过午饭了,方便面下次再吃。”陈思思强装镇定地说。 “不行!”婆婆的语气变得凶狠起来,“那补药粉对身体好,必须让杰杰现在就吃!不然就失效了!” 陈思思的手开始发抖,她知道,婆婆这是在逼她。“妈,杰杰真的已经吃饱了,您就别逼我了。” “我逼你?”婆婆冷笑一声,“陈思思,你是不是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怀疑我在方便面里放了什么东西?我告诉你,我那是为了杰杰好!你要是再不听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陈思思挂了电话,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她知道,婆婆已经疯了。为了让她生二胎,婆婆竟然不惜伤害杰杰的性命。 她必须想办法保护好杰杰。她不能让婆婆的阴谋得逞。 可她一个女人,又能怎么办呢?刘志刚虽然对她好,但他毕竟是婆婆的儿子,他会相信她的话吗?就算他相信了,他又能怎么阻止婆婆? 陈思思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她看着客厅里正在玩玩具的杰杰,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和儿子的未来,将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而此时的婆婆,正坐在家里,眼神阴狠地看着窗外。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陈思思生二胎。杰杰的存在,就是她最大的障碍。只有让杰杰消失,陈思思才会乖乖听话。 一场围绕着二胎的阴谋,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陈思思和杰杰,正站在危险的边缘,随时都有可能被卷入这场致命的漩涡。而陈思思还不知道,她的命运,将会因为婆婆的疯狂执念,变得彻底破碎。 第二章 无处可逃的死亡陷阱 秋夜的凉风吹得窗户轻轻作响,陈思思抱着熟睡的徐文杰坐在沙发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婆婆电话里那阴狠的语气,还有方便面调料包上被动过手脚的裂痕,像两把尖刀反复刺着她的神经,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不敢关灯,客厅的吊灯亮得刺眼,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的恐惧。她一遍遍地摩挲着儿子柔软的头发,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脖颈,才勉强感受到一丝真实的安全感。杰杰的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全然不知一场致命的危机正在向他逼近。 “杰杰,我的宝贝……”陈思思低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亲,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杰杰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刘志刚?可婆婆是他的亲妈,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因为不想生二胎而故意挑拨离间?不告诉?她又怕自己稍有疏忽,就会让儿子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凌晨时分,刘志刚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到家。他开了一天的五金店,又去给客户送货,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刚进门看到亮着的吊灯和坐在沙发上的陈思思,他愣了一下:“思思,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抱着杰杰在这儿坐着干嘛?” 陈思思连忙擦干眼泪,把杰杰轻轻放在沙发上,起身迎了上去:“志刚,你回来了。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刘志刚看出她脸色不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陈思思摇摇头,拉着他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说,“志刚,妈今天来家里了,还送了几包方便面给杰杰。” “哦,妈跟我说了,她说杰杰喜欢吃,特意买的。”刘志刚随口说道,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是的!”陈思思急得抓住他的胳膊,“那方便面有问题!我今天准备煮给杰杰吃的时候,发现调料包的封口被人动过手脚,有一道裂痕!而且妈晚上还给我打电话,非要让杰杰现在就吃那包方便面,说里面加了什么补药粉,我不答应,她就发脾气了!” 刘志刚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有这事?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妈怎么会害杰杰呢?她平时虽然催着生二胎,但对杰杰也还算疼啊。” “疼?”陈思思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今天还在电话里骂杰杰是野种!还说要么让我生二胎,要么就逼你跟我离婚!志刚,你根本不知道妈现在有多疯狂!她为了让我生二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刘志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母亲催二胎催得紧,也知道母亲说过一些过分的话,但他没想到母亲会做出动方便面调料包这种事。“思思,你先别激动,”他按住陈思思的肩膀,“可能真的是你误会了,妈也许就是想给杰杰补补身体,调料包说不定是运输的时候不小心弄破的。” “不是误会!”陈思思激动地喊道,“她看我的眼神,还有她说话的语气,都不对劲!她就是想害杰杰!只要杰杰不在了,她就可以逼我生二胎了!” 刘志刚沉默了。他了解自己的母亲,固执、偏执,一旦认定的事情,就会不择手段地去做。可要说母亲会害杰杰,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那毕竟是个六岁的孩子,是她名义上的孙子啊。 “这样,”刘志刚沉吟了片刻,“明天我把那几包方便面拿给妈问问,看看她到底怎么回事。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会看着的,绝对不会让杰杰出事的。” 陈思思看着他犹豫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失望。她知道,刘志刚还是不愿意相信他的母亲会做出这种恶毒的事情。“志刚,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杰杰吃妈送的任何东西,也不能让妈单独跟杰杰待在一起!”她再三叮嘱道。 “我知道了,你放心。”刘志刚点点头,伸手抱住她,“好了,别想太多了,天都快亮了,快去睡一会儿。杰杰在沙发上睡着也不舒服,我把他抱回房间。” 陈思思看着刘志刚把杰杰抱进卧室,心里的石头并没有落地。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只要婆婆的执念还在,她和杰杰就永远没有安宁的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陈思思变得格外警惕。她把婆婆送的那几包方便面锁进了柜子里,不让杰杰碰。同时,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杰杰,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出门,都紧紧牵着儿子的手,生怕婆婆会趁她不注意对杰杰下手。 婆婆倒是没有再上门,也没有再打电话催生二胎,这让陈思思稍微松了口气。可她总觉得,这平静的背后,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这天下午,陈思思接杰杰从幼儿园回家,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婆婆站在那里。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杰杰往身后拉了拉。 “思思,杰杰,你们回来了。”婆婆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我今天炖了鸡汤,特意给杰杰补补身体。” 陈思思的心里充满了警惕:“妈,不用了,杰杰刚在幼儿园吃过晚饭了,不饿。” “吃过了也能再喝点鸡汤嘛,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多补补好。”婆婆说着,就想上前去抱杰杰。 陈思思连忙拦住她:“妈,真的不用了,我们还要回家写作业呢,先走了。”她拉着杰杰,转身就想走。 “陈思思!”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变得严厉,“你什么意思?我好心给孩子炖鸡汤,你还不领情?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我?” “我没有……”陈思思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没有就拿着!”婆婆把保温桶塞到她手里,“这鸡汤我炖了一下午,里面加了人参、枸杞,都是补身体的好东西,你必须让杰杰喝了!” 周围已经有邻居看了过来,陈思思觉得有些难堪。她知道,要是再拒绝,婆婆肯定会在这里大吵大闹,到时候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好,那谢谢您了,妈。”她只好接过保温桶。 “这还差不多。”婆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又看向杰杰,“杰杰,奶奶炖的鸡汤可好喝了,回家一定要喝完哦。” 杰杰躲在陈思思身后,怯生生地看了婆婆一眼,没有说话。 陈思思拉着杰杰,快步回到了家。一进门,她就把保温桶扔在了茶几上,像是扔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妈妈,奶奶炖的鸡汤真的很好喝吗?”杰杰仰着小脸问。 “不知道,我们不喝。”陈思思摸了摸儿子的头,“杰杰,以后奶奶送的任何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喝的,都不能随便吃,知道吗?一定要先告诉妈妈。” 杰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知道了,妈妈。” 陈思思把保温桶里的鸡汤倒进了下水道,然后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回了柜子里。她不敢冒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让杰杰受到伤害。 可她没想到,婆婆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阴险。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刘志刚店里有急事需要加班,让陈思思在家照顾杰杰。中午的时候,陈思思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闺蜜打来的,说有急事找她,让她赶紧过去一趟。 陈思思有些犹豫,她不想把杰杰一个人留在家里。可闺蜜说事情很紧急,她只好叮嘱杰杰:“杰杰,妈妈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看电视,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也不要随便吃家里的东西,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杰杰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点头。 陈思思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锁好了,才放心地出门。她不知道,她这一出门,就给了婆婆可乘之机。 陈思思刚走没多久,婆婆就拿着钥匙打开了房门。她之前偷偷配了一把家里的钥匙,就是为了今天这个机会。 杰杰看到婆婆进来,有些惊讶:“奶奶,你怎么来了?妈妈出去了。” “奶奶知道妈妈出去了,特意来陪杰杰玩的。”婆婆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走到杰杰身边,“杰杰,想不想吃方便面?就是奶奶上次给你买的那种,可好吃了。” 杰杰想起妈妈的叮嘱,摇了摇头:“妈妈说,不能随便吃家里的东西。” “傻孩子,妈妈是怕你吃坏肚子,奶奶给你买的方便面是干净的,而且奶奶还会给你煮得香喷喷的。”婆婆拉着杰杰的手,“走,奶奶给你煮方便面吃,吃完我们一起玩玩具,好不好?” 杰杰终究是个六岁的孩子,经不住婆婆的诱惑,加上他确实很喜欢吃方便面,就点了点头:“好。” 婆婆心里一阵窃喜,拉着杰杰走进了厨房。她从柜子里拿出自己上次送的那几包方便面,特意挑选了那包被动过手脚的,然后拿出一个小碗,把面条放进碗里,用开水冲泡。 在冲泡的过程中,她趁杰杰不注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把里面白色的粉末倒进了方便面里,然后快速搅拌均匀。那白色的粉末,正是她托人从黑市上买来的老鼠药,剂量足以让一个孩子丧命。 “杰杰,方便面泡好了,快尝尝好不好吃。”婆婆把碗端到杰杰面前,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阴狠。 杰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放进嘴里。方便面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点了点头:“好吃!” 看着杰杰大口大口地吃着方便面,婆婆的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笑容。她在心里默念:“杰杰,别怪奶奶心狠,要怪就怪你妈妈太不识抬举了。只要你不在了,你妈妈就会乖乖给我们刘家生个亲孙子了。” 杰杰很快就把一碗方便面吃完了。他舔了舔嘴唇,对婆婆说:“奶奶,真好吃,我还想再吃一碗。” “乖孙子,吃饱了就不能再吃了,吃多了会肚子痛的。”婆婆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去客厅玩玩具。” 杰杰点点头,跟着婆婆走到了客厅。可刚坐下没多久,他就觉得肚子一阵绞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奶奶,我肚子好痛……”他捂着肚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婆婆心里一惊,难道药效发作得这么快?她强装镇定地说:“杰杰,是不是吃多了?奶奶给你揉揉。” 她伸手想去揉杰杰的肚子,可杰杰却突然呕吐起来,吐了一地的方便面残渣。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也变得发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奶奶,我好难受……我想妈妈……”杰杰拉着婆婆的衣角,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看着杰杰痛苦的样子,婆婆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她只是想让杰杰消失,并没有想过要让他这么痛苦。“杰杰,你坚持一下,奶奶这就给你妈妈打电话。”她慌乱地拿出手机,手抖得厉害,连拨号都拨不准。 就在这时,陈思思回来了。她闺蜜的事情很快就解决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杰杰,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进门,看到满地的呕吐物和躺在沙发上痛苦挣扎的杰杰,还有旁边慌乱失措的婆婆,她的心脏瞬间揪紧了。 “杰杰!你怎么了?”陈思思冲过去抱住儿子,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发紫的嘴唇,吓得魂飞魄散,“杰杰,你说话啊!你到底怎么了?” “妈妈……我肚子好痛……我好难受……”杰杰的声音微弱,眼神也开始变得涣散。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对杰杰做了什么?”陈思思猛地转头看向婆婆,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婆婆被她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我就是给杰杰煮了一碗方便面吃……” “方便面?”陈思思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空碗和旁边的方便面包装袋上,瞬间明白了一切。她想起了那包被动过手脚的调料包,想起了自己的警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是不是你在方便面里放了什么东西?!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碰杰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没有……”婆婆还在狡辩,可她的眼神却充满了恐惧和慌乱。 “杰杰都这样了,你还敢说没有!”陈思思抱着杰杰,大声哭喊道,“刘志刚!你快回来!杰杰出事了!”她一边哭,一边拿出手机给刘志刚打电话。 刘志刚接到电话,听说杰杰出事了,吓得魂都没了,连忙关掉店里的门,疯了一样往家里赶。 陈思思抱着杰杰,感觉儿子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不敢耽误,抱着杰杰就往楼下跑,想去医院。 “思思,你等等我!”婆婆也连忙跟了上去。她现在心里充满了后悔,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让杰杰消失,并不是想让他死啊! 陈思思抱着杰杰跑到小区门口,正好遇到了赶回来的刘志刚。“志刚!快!快送杰杰去医院!他快不行了!” 刘志刚看到杰杰奄奄一息的样子,还有陈思思满脸的泪水,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接过杰杰,抱着他就往自己的车上跑:“杰杰,坚持住!爸爸这就带你去医院!” 陈思思和婆婆也连忙上了车。车子一路疾驰,朝着最近的医院驶去。车厢里,陈思思紧紧地握着杰杰的手,不停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杰杰,你别睡!妈妈在这里!你一定要坚持住!” “宝贝,医院马上就到了,医生会救你的!你不能丢下妈妈一个人!” 杰杰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陈思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眼睛又缓缓闭上了。 “杰杰!杰杰!”陈思思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可儿子再也没有回应。 刘志刚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了恐惧和自责。他后悔自己没有相信陈思思的话,后悔自己没有好好保护杰杰。如果他早一点重视起来,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车子终于到达了医院。刘志刚抱着杰杰,疯了一样冲进急诊室:“医生!医生!快救救我的孩子!” 医生和护士连忙围了上来,把杰杰推进了抢救室。陈思思和刘志刚、婆婆站在抢救室门口,焦急地等待着。 陈思思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杰杰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如果杰杰不在了,她也活不成了。 刘志刚蹲在她身边,紧紧地抱着她,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思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相信你,不该让妈伤害到杰杰。” 婆婆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她看着抢救室的大门,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后悔和恐惧。她只是想让陈思思生二胎,没想到竟然害死了杰杰。她怎么会这么糊涂?杰杰那么可爱,那么乖巧,她怎么忍心对他下毒手? “杰杰,奶奶对不起你,奶奶不是故意的……”婆婆喃喃自语,眼泪也掉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孩子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中毒太深,我们实在救不回来了。” “什么?”刘志刚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 陈思思更是直接晕了过去。当她被刘志刚叫醒时,她疯了一样冲进抢救室,看到杰杰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叫她妈妈了。 “杰杰!我的宝贝!”陈思思扑到病床边,抱着杰杰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你怎么能丢下妈妈一个人?妈妈还没带你去看大海,还没给你买你最喜欢的玩具车,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杰杰,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让在场的医生和护士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刘志刚走进抢救室,看着儿子冰冷的尸体,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他走到陈思思身边,想安慰她,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也走进了抢救室,看到杰杰的样子,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杰杰,奶奶错了,奶奶真的错了……”她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间流出了鲜血,“你原谅奶奶好不好?奶奶再也不逼你妈妈生二胎了,奶奶一定好好疼你,你回来好不好?” 可无论她怎么忏悔,怎么磕头,杰杰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警察很快就赶到了医院。陈思思冷静下来后,报了警。她要让婆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她要让杰杰死得明明白白。 警察对婆婆进行了审讯。在证据面前,婆婆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她交代了自己为了让陈思思生二胎,如何偷偷在方便面里放老鼠药,如何趁陈思思出门,诱骗杰杰吃下有毒的方便面。 当刘志刚听到婆婆的供述时,他彻底崩溃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做出这么恶毒、这么残忍的事情。他对母亲彻底失望了。 陈思思抱着杰杰的尸体,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仇恨。她恨婆婆的疯狂和残忍,恨刘志刚的懦弱和轻信,更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儿子。 杰杰的葬礼办得很简单。看着儿子小小的棺材被埋进土里,陈思思的心也跟着一起埋了进去。她站在墓碑前,泪水早已流干,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杰杰,妈妈会经常来看你的。”她轻声说,“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像妈妈一样,活得这么痛苦。” 刘志刚站在她身边,看着墓碑上杰杰的照片,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愧疚。他知道,他和陈思思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杰杰的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永远地刻在了他们的心里。 婆婆因为故意杀人罪被逮捕了。在监狱里,她每天都活在后悔和痛苦中。她常常对着杰杰的照片流泪,忏悔自己的罪行。可一切都晚了,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孙子,也毁了自己的家庭。 陈思思和刘志刚的家,彻底散了。杰杰的死,让陈思思彻底看清了刘志刚的懦弱,也让她对这段婚姻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她搬离了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家,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一个人生活。 她每天都会去杰杰的墓碑前坐一会儿,跟儿子说说话。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思念。她常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梦见杰杰痛苦地向她求救,梦见婆婆那张狰狞的脸。 可她不知道,更大的打击还在等着她。 这天,陈思思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总是恶心、呕吐。她以为是因为过度悲伤,没有好好吃饭导致的,并没有太在意。可这种症状持续了好几天,她才意识到不对劲,去医院做了检查。 当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笑着对她说:“恭喜你,你怀孕了,已经快两个月了。” 陈思思看着检查报告上的“怀孕”两个字,瞬间愣住了。她怀孕了?在杰杰刚去世没多久,她竟然怀孕了?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她现在满心都是对杰杰的思念和痛苦,根本没有心思再要一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是她和刘志刚的,是那个害死杰杰的女人的孙子。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无比恶心。 可这也是一条生命啊。是她的骨肉,是杰杰的弟弟或妹妹。 陈思思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心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她不知道自己该留下这个孩子,还是打掉他。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紧接着,下身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医生!医生!”陈思思惊恐地喊道。 医生连忙赶了过来,对她进行了紧急检查。“不好,病人有流产的迹象,快送抢救室!” 陈思思被推进了抢救室。她躺在病床上,感觉身体里的血液一点点流失,也感觉那个刚刚成型的小生命,正在慢慢离她而去。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泣。她觉得,这也许是上天的惩罚。惩罚她没有保护好杰杰,惩罚她和刘志刚这段充满痛苦的婚姻。 经过医生的抢救,陈思思的生命保住了,但那个孩子,终究还是没能保住。 当她从昏迷中醒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死寂。她失去了杰杰,也失去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她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 刘志刚赶到医院,看到虚弱的陈思思和医生手里的流产诊断报告,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他知道,这个孩子的流产,都是因为杰杰的死,都是因为他母亲的罪行。 “思思,对不起。”他坐在病床边,声音沙哑地说,“都是我的错,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陈思思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情。“刘志刚,我们离婚。”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刘志刚愣住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当陈思思真的说出“离婚”两个字时,他还是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思思,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很爱你,我们能不能……” “不能。”陈思思打断他,“杰杰死了,我们的孩子也没了。这个家,早就散了。我们之间,除了痛苦和仇恨,什么都没有了。离婚,对我们都好。” 刘志刚看着陈思思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了。他点了点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陈思思和刘志刚办理了离婚手续。她净身出户,没有要刘志刚的任何财产。她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人,摆脱这个让她失去一切的地方。 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每天都活在对杰杰的思念和痛苦中,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监狱里的婆婆得知陈思思流产,并且和刘志刚离婚的消息后,彻底崩溃了。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执念,不仅害死了杰杰,还害死了自己的亲孙子,毁了儿子的婚姻,也毁了自己的一生。她每天都在监狱里哭嚎、忏悔,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刘志刚的五金店也关门了。他每天都活在自责和痛苦中,常常去杰杰的墓碑前坐一整天,对着儿子的照片忏悔。可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忏悔,都换不回杰杰的生命,也换不回他和陈思思的婚姻。 这个因为二胎执念引发的悲剧,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一个无辜的孩子失去了生命,一个未出世的胎儿流产了,一对原本和睦的夫妻分道扬镳,一个家庭彻底破碎,一个老人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没有人是赢家。所有人都活在无尽的痛苦和后悔中。 陈思思站在陌生城市的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杰杰生前一直想去看大海,可她终究没能满足儿子的愿望。她的眼泪,像海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了下来。 “杰杰,妈妈带你来看大海了。”她轻声说,“大海真的好大,好漂亮。你看到了吗?”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了她脸上的泪水。她知道,这一辈子,她都无法忘记杰杰的死,无法忘记那段充满痛苦的回忆。她的人生,已经被这场悲剧彻底摧毁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因为疯狂执念而犯下滔天大罪的婆婆,在监狱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良心的谴责和法律的制裁。她终于明白,有些执念,是会害人害己的。可她明白得太晚了,她付出的代价,是三条人命和一个破碎的家庭。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执念,太多的欲望。它们像毒药一样,侵蚀着人们的心灵,让人们变得疯狂、偏执,最终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学会放下执念,珍惜眼前的幸福,不要等到失去一切,才后悔莫及。 第3章 流产的救赎与无尽深渊 深秋的海风裹挟着咸涩的寒意,狠狠刮在陈思思的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外套,站在陌生城市的海岸边,任由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冻得她浑身发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杰杰的笑脸在海浪声中反复浮现——六岁的小男孩穿着蓝色小熊家居服,仰着肉嘟嘟的小脸喊“妈妈”,吃方便面时嘴角沾着酱汁的满足模样,被护士抽血时咬着牙说“我不疼”的懂事模样……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窒息。 “杰杰,妈妈带你来看大海了。”她蹲下身,指尖触碰着冰冷的海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看,大海是不是很大?是不是和你想象中一样漂亮?妈妈对不起你,没能早点带你来,对不起……” 泪水混合着海水,顺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滴进无边无际的大海里,瞬间被浪花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杰杰短暂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匆匆走过一遭,留下的只有她无尽的思念和痛苦。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刘志刚红着眼眶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想给她留一笔钱,被她断然拒绝了。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逃离那个充满血腥和痛苦回忆的城市,逃离那个让她失去一切的男人。 离开的那天,她没有去看杰杰的墓碑。她怕自己一旦看到那冰冷的石碑,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对儿子说:“杰杰,妈妈要走了,等妈妈攒够了勇气,一定会回来陪你。” 她来到了这座南方的海滨城市,租了一个面朝大海的小单间。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却足够安静。她每天除了买点吃的,几乎足不出户,要么坐在窗边看着大海发呆,要么蜷缩在床上,抱着杰杰留下的唯一一件小熊玩偶,一遍遍地回忆和儿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杰杰的小熊玩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却是陈思思唯一的精神寄托。她常常把玩偶抱在怀里,仿佛还能感受到儿子温热的体温,听到儿子软糯的声音。可每当她从回忆中惊醒,面对的却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无边的黑暗,那种绝望和痛苦,几乎要将她吞噬。 流产后的身体一直很虚弱,加上长期的悲伤和营养不良,她的体重急剧下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眶深陷,曾经明亮的眼睛也变得空洞无神。她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甚至隐隐希望自己能早点死去,这样就能去地下陪杰杰了。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杰杰临终前痛苦的模样就会在她脑海中浮现。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活着为杰杰讨回公道。虽然婆婆已经被逮捕了,但她心里的恨,却丝毫没有减少。 这天,她接到了刘志刚的电话。这是她离开后,刘志刚第一次给她打电话。 “思思,你还好吗?”电话那头,刘志刚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愧疚。 陈思思沉默了片刻,语气冰冷:“有事吗?” “妈……妈被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刘志刚的声音带着哭腔,“法院说她故意杀人,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所以判了死缓。” 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这个结果,在陈思思的意料之中。她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会觉得大快人心。可真的听到了,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死寂。 婆婆的死,能换回杰杰的生命吗?能弥补她所承受的痛苦吗?不能。什么都不能。 “知道了。”陈思思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思思,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恨我妈。”刘志刚哽咽着说,“我不怪你,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错。我每天都活在自责和痛苦中,我常常去看杰杰,给她带他最喜欢吃的方便面和玩具车,可我知道,这一切都太晚了。” “思思,你回来,我会好好照顾你,弥补你和杰杰。” “不必了。”陈思思打断他,“刘志刚,我们已经离婚了,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联系了。”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到一边。 她不想再听到刘志刚的声音,不想再和那个家庭有任何牵扯。那个家庭,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毁灭。 挂了电话后,陈思思的情绪再次崩溃了。她抱着杰杰的小熊玩偶,蜷缩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哭杰杰的无辜,哭自己的不幸,哭命运的残酷。 不知哭了多久,她渐渐睡着了。在梦里,她看到了杰杰,看到儿子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像个小天使一样,笑着向她跑来。 “妈妈!”杰杰张开双臂,扑进她的怀里。 “杰杰!我的宝贝!”陈思思紧紧地抱着儿子,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妈妈好想你,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看妈妈?” “妈妈,我一直在你身边啊。”杰杰抬起头,用小手擦干她的眼泪,“妈妈,你不要哭了,你要好好活着,不然杰杰会难过的。” “可是妈妈没有你,活不下去啊。”陈思思哽咽着说。 “妈妈,你要坚强。”杰杰的眼神变得很认真,“你要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大海,看看日出日落。等妈妈老了,我们就会再见面了。” 说完,杰杰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像烟雾一样,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杰杰!不要走!妈妈不要你走!”陈思思伸出手,想要抓住儿子,可却什么都抓不到。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窗外,天已经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照亮了房间里的尘埃。 杰杰的小熊玩偶掉在地上,静静地躺在那里。 陈思思爬下床,捡起玩偶,紧紧地抱在怀里。梦里杰杰的话,清晰地回荡在她的耳边。 “妈妈,你要好好活着……” “你要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是啊,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替杰杰好好活着,替杰杰看看这个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世界。这是她对儿子的承诺,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从那天起,陈思思慢慢开始振作起来。她不再整天待在房间里,开始出去找工作。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她还是咬牙坚持着。 她找了一份在餐馆洗碗的工作,工资不高,工作却很辛苦。每天要洗大量的碗碟,双手泡在水里,很快就变得粗糙红肿。可她不在乎,只要能赚钱养活自己,只要能让自己忙起来,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回忆,她就觉得很满足。 餐馆的老板和同事都很同情她的遭遇,对她很照顾。老板经常给她多盛一些饭菜,同事们也会在工作上帮她分担一些。这些小小的善意,像一缕缕阳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让她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可命运似乎总是和她过不去。就在她以为生活终于要慢慢好起来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再次将她推向了深渊。 这天,她在洗碗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同事们吓坏了,连忙把她送到了医院。 医生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表情凝重地告诉她:“姑娘,你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而且因为长期的悲伤和营养不良,你的身体已经垮了,需要立刻住院治疗。” 抑郁症。 这个结果,让陈思思陷入了绝望。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仅失去了儿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失去了婚姻和家庭,现在连自己的精神和身体都垮了。 她没有钱住院治疗,只能拿了一些药,回到了自己的小单间。 出院后,她再也无法去餐馆工作了。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每天都活在痛苦和绝望中,常常出现幻觉和自杀的念头。 她常常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想要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每当这个时候,杰杰的笑脸就会在她脑海中浮现,梦里儿子的话也会在她耳边响起,让她一次次放弃了自杀的念头。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替杰杰好好活着。 可活着,对她来说,却是一种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她的钱很快就花光了,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她只能靠捡垃圾为生,每天在垃圾桶里翻找别人丢弃的食物和废品,勉强维持着生命。 曾经的她,虽然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但也有过幸福的时光,有疼爱的儿子,有体贴的丈夫。可现在,她却成了一个无家可归、身患重病的乞丐,活得像一条狗。 这天,她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刘志刚。 刘志刚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比以前憔悴了不少,但精神状态还不错。他怎么会在这里? 刘志刚也看到了她,脸上露出了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那个温柔美丽、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人,竟然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脸上沾满了灰尘,手里还拿着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捡来的废品。 “思思?真的是你?”刘志刚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颤抖着。 陈思思看到他,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冰冷,她转身就想走。 “思思,你等等!”刘志刚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这些日子都去哪里了?怎么会捡垃圾为生?” 陈思思用力甩开他的手,语气冰冷:“我的事情,与你无关。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怎么会与我无关?”刘志刚的眼眶红了,“思思,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跟我回去,我会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治疗,我会好好照顾你,弥补你。” “弥补?”陈思思冷笑一声,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你怎么弥补?你能把杰杰还给我吗?你能把我们未出世的孩子还给我吗?你能把我失去的一切都还给我吗?” “不能……”刘志刚低下头,声音沙哑,“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可我真的想对你好,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怜悯。”陈思思的语气坚定,“刘志刚,我们早就结束了。你走,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履蹒跚地消失在人群中。 刘志刚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欠陈思思的,都欠杰杰的。他永远都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 陈思思回到自己的小单间,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以为自己已经能够面对一切。可再次见到刘志刚,那些尘封的痛苦回忆,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将她淹没。 她拿出医生开的抗抑郁药,倒出一把,就想往嘴里塞。 可就在这时,杰杰的小熊玩偶从床上掉了下来,落在她的面前。 看着那个发白的小熊玩偶,陈思思的动作停住了。 杰杰的笑脸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梦里儿子的话也再次响起:“妈妈,你要好好活着……” 她不能死。 她把药扔到一边,抱着小熊玩偶,失声痛哭。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可她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放弃。她要活着,替杰杰好好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思思的病情时好时坏。她依旧靠捡垃圾为生,每天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可她再也没有想过自杀,因为她心里有了一个信念——好好活着,替杰杰看看这个世界。 这天,她在捡垃圾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和杰杰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蹲在路边,看着一只受伤的小鸟,眼里满是心疼。 看到那个小男孩,陈思思的心里一阵刺痛。她想起了杰杰,想起了儿子善良懂事的模样。 她慢慢走到小男孩身边,蹲下身,轻声问:“小朋友,小鸟怎么了?” 小男孩抬起头,看到陈思思,眼里露出了一丝警惕,但还是小声说:“它受伤了,飞不起来了。” 陈思思看着那只受伤的小鸟,翅膀流着血,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给小鸟擦拭伤口。 “别担心,它会好起来的。”陈思思温柔地说。 小男孩看着她,眼神里的警惕渐渐消失了,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阿姨。” 这个笑容,像一束阳光,照亮了陈思思灰暗的心灵。她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纯粹、这么温暖的笑容了。 “不用客气。”陈思思也笑了,这是她失去杰杰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她把小鸟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纸盒里,对小男孩说:“我们把它带回家,好好照顾它,等它的伤好了,就让它飞走,好不好?” “好!”小男孩用力点点头。 陈思思带着小男孩回到了自己的小单间。她给小鸟找了一些水和食物,小心翼翼地喂给它吃。小男孩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从那天起,小男孩每天都会来陈思思的小单间,和她一起照顾小鸟。小男孩的名字叫乐乐,是附近小学一年级的学生,父母因为工作忙,经常不在家,所以他常常一个人玩耍。 乐乐的出现,给陈思思灰暗的生活带来了一丝生机和乐趣。她不再整天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照顾乐乐和小鸟身上。她会给乐乐讲故事,教他写字,陪他玩耍。乐乐也会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告诉她,给她带来很多欢乐。 在乐乐的影响下,陈思思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抑郁症的症状也减轻了不少。她开始觉得,活着,其实也不是那么糟糕。 可她不知道,幸福总是短暂的。 这天,乐乐的父母找到了陈思思的小单间。他们看到乐乐和一个捡垃圾的女人待在一起,脸上露出了厌恶和愤怒的表情。 “乐乐!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跟这种人待在一起的?”乐乐的妈妈一把拉过乐乐,语气严厉地说。 “妈妈,阿姨是好人,她在照顾受伤的小鸟。”乐乐不解地说。 “什么好人?你看她穿得脏兮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乐乐的妈妈鄙夷地看了陈思思一眼,“以后不准你再来这里,不准再跟这个女人来往!” 说完,她拉着乐乐,头也不回地走了。乐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陈思思,眼里满是不舍和委屈。 “阿姨!我还会来看你的!”乐乐大声喊道。 陈思思站在原地,看着乐乐的背影,心里一阵刺痛。她知道,乐乐的父母不会再让他来了。她刚刚感受到的一丝温暖和幸福,又被无情地剥夺了。 她回到房间里,看着那只已经渐渐康复的小鸟,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痛苦,重新开始生活了,可现实却再次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也许,她这辈子,注定要孤独终老,注定要活在痛苦和绝望中。 几天后,陈思思把小鸟放飞了。看着小鸟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她的心里五味杂陈。小鸟终于获得了自由,可她的自由在哪里?她的幸福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要继续活着,替杰杰好好活着。哪怕生活再苦,再难,她也要坚持下去。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突然,她看到了一张报纸,报纸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照片上的人,是刘志刚,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报纸上的标题是:“企业家刘志刚喜得贵子,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企业家刘志刚?喜得贵子?幸福美满? 陈思思看着报纸上的照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怎么也想不到,刘志刚在失去杰杰,失去她之后,竟然过得这么好,竟然还娶了别的女人,生了孩子。 而她呢?她失去了一切,活得像一条狗,而他却过得幸福美满。 这不公平! 一股强烈的恨意,从她的心底涌起,瞬间吞噬了她。她恨刘志刚,恨他的懦弱和背叛;恨那个女人,恨她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幸福;更恨这个残酷的世界,恨它对她如此不公。 她的抑郁症再次发作,而且比以前更加严重。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杰杰临终前痛苦的模样,浮现出自己流产时的绝望,浮现出刘志刚幸福美满的照片。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小单间,找出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水果刀。 “杰杰,妈妈来陪你了。”她看着杰杰的小熊玩偶,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妈妈对不起你,没能替你好好活着。妈妈太累了,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你等着妈妈,妈妈马上就来陪你。” 她拿起水果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 鲜红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地板,也染红了杰杰的小熊玩偶。 疼痛传来,可她却觉得很解脱。她知道,她很快就能见到杰杰了,很快就能摆脱这无尽的痛苦了。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她看到了杰杰,看到儿子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像个小天使一样,笑着向她跑来。 “妈妈!” “杰杰!”陈思思伸出手,想要抓住儿子,“妈妈来了!”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幸福的笑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警察发现陈思思的尸体时,已经是三天后了。她静静地躺在地上,手里紧紧抱着杰杰的小熊玩偶,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房间里,到处都是血迹,触目惊心。 刘志刚得知陈思思的死讯后,当场崩溃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思思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赶到陈思思的小单间,看到她冰冷的尸体和那只染血的小熊玩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思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他跪在地上,对着陈思思的尸体,不停地忏悔,“我不该懦弱,不该不相信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痛苦。思思,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杰杰的墓碑,会经常去看他,会把我们的故事告诉我的孩子,让他永远记得,他有一个善良懂事的哥哥,有一个伟大的妈妈。” 可无论他怎么忏悔,怎么哭泣,陈思思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监狱里的婆婆得知陈思思的死讯后,彻底疯了。她每天都在监狱里大喊大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不停地喊着“杰杰”、“思思”、“对不起”。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执念,不仅害死了杰杰,害死了未出世的孙子,毁了儿子的婚姻,还害死了陈思思。她这一辈子,都活在罪孽和痛苦中,永远都无法解脱。 刘志刚给陈思思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把她葬在了杰杰的身边。墓碑上,刻着陈思思的名字和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陈思思,笑得温柔而美丽,就像她第一次见到刘志刚时那样。 刘志刚站在墓碑前,看着杰杰和陈思思的照片,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抱着怀里的婴儿,轻声说:“孩子,你要记住,你的哥哥叫徐文杰,你的妈妈叫陈思思。是爸爸对不起他们,你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善良、勇敢、有担当的人,不要像爸爸一样,因为懦弱和纵容,造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风吹过墓园,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悔恨。两座紧紧相依的墓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诉说着一个因二胎执念引发的惨烈悲剧。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执念,太多的欲望。它们像毒药一样,侵蚀着人们的心灵,让人们变得疯狂、偏执,最终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如果婆婆能够放下传宗接代的执念,善待杰杰,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如果刘志刚能够坚定地保护陈思思和杰杰,不纵容母亲的偏执,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如果陈思思能够再坚强一点,再相信这个世界一点,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 可人生没有如果,悲剧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 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学会放下执念,珍惜眼前的幸福,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要等到失去一切,才后悔莫及。因为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是一辈子的罪孽;有些伤痛,一旦造成,就是一辈子的无法愈合。 第1章 致命的温柔陷阱 腊月的北风像带了刃,刮在脸上生疼。杨若兰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缩着脖子,快步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夜色已经沉了下来,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鬼火一样闪烁,映得路面坑洼不平的冻土更显狰狞。 她刚从邻村的张婶家回来,手里还提着半袋张婶给的红薯。张婶心善,知道她无父无母,嫁给王二军这几年日子过得不算宽裕,总时不时接济她些粮食和衣物。杨若兰心里暖乎乎的,想着回去把红薯蒸上,再炒个白菜,等王二军从镇上干活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了。 她和王二军是同村长大的,她爹娘走得早,是村里的五保户,靠着乡亲们接济长大。王二军家条件也一般,但他年轻时模样周正,嘴也甜,没结婚前对她百般体贴,说会一辈子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那时候的杨若兰,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不顾旁人隐晦的劝阻,满心欢喜地嫁给了他。 结婚五年,她勤勤恳恳,操持家务,孝顺公婆(公婆前年相继去世),对王二军更是掏心掏肺。他说镇上干活挣钱多,她就一个人守着家里的几亩地,春种秋收,从不叫苦;他说想攒钱盖新房,她就省吃俭用,自己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却把他的衣食住行打理得妥妥帖帖;他偶尔晚归,她就亮着灯等他,热饭热菜温了一遍又一遍。 村里人都说,杨若兰是个好媳妇,贤惠、本分,就是性子太闷,太软弱。可杨若兰不觉得,她觉得夫妻之间就该互相体谅,她没什么本事,只能把家里照顾好,让王二军没有后顾之忧。她以为,只要她真心付出,就能换来长久的幸福。 可最近这大半年,她总觉得王二军变了。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酒气,对她也越来越冷淡。以前他还会和她说说镇上的新鲜事,问问地里的收成,现在却总是一言不发,要么倒头就睡,要么就对着手机傻笑,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她也问过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他要么不耐烦地说“你不懂”,要么就指责她“瞎操心”。有一次,她无意中看到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对方是个备注为“莲姐”的人,聊天内容暧昧不清,说什么“等我把事情处理好,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莲姐”她知道,是村里的寡妇李秀莲。李秀莲男人前年在工地上出事没了,留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儿子。按理说,王二军作为同村人,多照顾照顾寡妇孤儿也没什么,可那些聊天记录,实在让她心惊肉跳。 她鼓起勇气问王二军,王二军却勃然大怒,说她无理取闹,说他只是可怜李秀莲母子,帮衬着做点活,聊聊天怎么了,还骂她“小心眼”“没见识”“除了会种地做饭,什么都不懂”。 那是王二军第一次对她发那么大的火,骂得那么难听。杨若兰心里又委屈又害怕,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辩解,想问问那些暧昧的话是什么意思,可看着王二军狰狞的脸,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性格本就软弱,从小到大习惯了逆来顺受,面对王二军的怒火,她只剩下了恐惧。 从那以后,王二军对她更是变本加厉。不仅更加冷淡,还开始找各种借口挑剔她,饭菜咸了淡了,衣服洗得不干净,地种得不好,甚至连她走路的姿势,他都觉得不顺眼。他不再给她家用,说工地上工资没结,可杨若兰却看到他给李秀莲的儿子买了新衣服、新玩具,看到他偷偷给李秀莲送米送面。 村里也开始有了闲言碎语,有人说看到王二军和李秀莲在镇上的饭馆一起吃饭,有人说看到他们大晚上在村外的树林里拉拉扯扯。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杨若兰的心上,可她不敢声张,也不敢质问王二军。她无父无母,没有亲人可以依靠,要是和王二军闹僵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她只能默默忍受着,希望王二军只是一时糊涂,等他醒悟过来,就会回到她身边,回到这个家。她甚至还想着,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王二军才会被别人吸引。她更加拼命地干活,把家里打理得一尘不染,把王二军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这一切,并没有换来王二军的回心转意,反而让他更加得寸进尺。 就在前几天,王二军突然对她好了起来。那天他从镇上回来,买了她最爱吃的糖糕,还破天荒地给她买了一件新棉袄。他拉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刚结婚的时候:“若兰,以前是我不好,对你太冷淡了,你别往心里去。工地上工资结了,我想着给你买件新衣服,天这么冷,别冻着了。” 杨若兰愣住了,看着手里的新棉袄,看着王二军脸上久违的温柔笑容,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以为,王二军终于醒悟了,终于想起了她的好。她哽咽着说:“二军,只要你好好的,我就知足了,衣服不用买这么贵的……” “傻媳妇,”王二军打断她,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让她心颤,“你跟着我受苦了,买件衣服算什么。等过了年,我再攒点钱,咱们把房子翻新一下,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那天晚上,王二军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酒。他不停地给她夹菜,劝她喝酒,说要好好补偿她。杨若兰被他的温柔冲昏了头脑,心里的委屈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她喝了不少酒,头晕晕的,心里却甜滋滋的,她觉得,她的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可她不知道,这温柔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致命的阴谋。王二军看着她喝下一杯杯酒,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今天下午,王二军给她打电话,说镇上有批货要拉回来,让她晚上去邻村的路口接他一下,他开车过来,顺便把给她买的东西带回来。杨若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还特意提前去张婶家借了点红薯,想着晚上给王二军做他爱吃的红薯粥。 北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树枝“呜呜”作响,像鬼哭一样。杨若兰加快了脚步,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她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只有天上的几颗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邻村的路口在村西头,是一条偏僻的土路,平时没什么人走。杨若兰走到路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一辆卡车的车灯亮着,正朝着她的方向驶来。她心里一喜,知道是王二军来了,连忙挥手示意。 卡车越来越近,车灯刺眼,让她睁不开眼睛。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站在路边,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等着王二军停车。 可卡车并没有减速,反而越来越快,朝着她直冲过来。 杨若兰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卡车,看着驾驶室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心里的不安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她想跑,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看到驾驶室里的人似乎抬了抬头,那张脸,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王二军! 为什么? 这是杨若兰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杨若兰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被卡车撞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土路上。鲜血瞬间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冻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卡车停都没停,继续往前开了一段距离,然后猛地刹车,倒车,车轮狠狠地从杨若兰的身上碾过。 又是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杨若兰原本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经过车轮的碾压,彻底断绝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恐惧、不解和绝望,仿佛还在质问着什么。 王二军坐在驾驶室里,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怜悯。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他打开车门,跳下车,走到杨若兰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她已经死透了,他才站起身,从车厢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工具,开始伪造现场。 他把杨若兰手里的红薯扔在地上,又把她的棉袄扯破了几处,制造出她是因为天黑路滑,不小心被卡车撞倒的假象。他还特意在路边的土坡上蹭了蹭,让卡车的轮胎上沾了些泥土,看起来像是失控打滑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目击者,才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吗?不好了,出车祸了!我在邻村的路口,撞到人了!”王二军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惊慌和颤抖,“我不知道她是谁,天黑看不清,她突然冲到路中间,我刹车不及,就撞上了……你们快来!” 挂了电话,王二军又拨通了村里村长的电话,语气同样惊慌失措:“村长,不好了!我在村西头的路口出车祸了,撞到一个人,好像是咱们村的,你快来看看!” 做完这一切,王二军站在原地,看着杨若兰的尸体,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终于摆脱这个女人了,终于可以和李秀莲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没过多久,村长带着几个村民赶来了。看到路边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所有人都惊呆了。村长颤巍巍地走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才认出是杨若兰。 “是若兰!是二军家的若兰!”村长的声音带着震惊和悲痛,“二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撞到她?” 王二军立刻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眼泪说来就来,他扑到杨若兰的尸体旁,嚎啕大哭:“若兰!我的若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这么傻啊!天黑你出来干什么?你让我以后怎么活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看起来无比伤心,不知情的人,真的会以为他是一个失去妻子的可怜人。 “二军,你别太伤心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节哀顺变。”村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警察马上就到了,咱们先保护好现场。” 村民们也纷纷安慰王二军,有人感叹杨若兰命苦,无父无母,现在又遭遇横祸,有人猜测杨若兰可能是晚上出来办事,不小心被车撞了。没有人怀疑王二军,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丈夫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 很快,警察和救护车就赶到了。医生检查了杨若兰的尸体,确认已经死亡,便将尸体抬上了救护车,拉去殡仪馆。警察对现场进行了勘查,询问了王二军和村长以及其他村民。 王二军按照早就想好的说法,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我从镇上拉货回来,走到这个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车灯也不太亮。突然,她就从路边冲了出来,我当时吓了一跳,赶紧刹车,可已经来不及了,就把她撞了。我真的不知道是她,要是知道是她,我说什么也不会……” 他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表情悲痛,语气诚恳,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村长和村民们也纷纷为他作证,说王二军和杨若兰平时夫妻关系挺好的,王二军是个老实人,这次肯定是个意外。 警察对现场进行了仔细的勘查,现场的痕迹确实符合王二军所说的“意外事故”的情况,加上没有任何目击者证明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案,杨若兰又无父无母,没有亲人要求进一步调查,最终,警方认定这是一起交通事故,王二军负主要责任,但由于是意外,且王二军积极配合调查,加上杨若兰没有直系亲属追究,警方只是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并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王二军“顺利”地摆脱了嫌疑。 处理完杨若兰的后事,王二军拿到了保险公司的赔偿款。因为他之前给杨若兰买了一份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自己。这笔赔偿款数额不小,足够他在镇上买一套房子,还能剩下不少。 拿到钱的那天,王二军偷偷去了李秀莲家。李秀莲看到他,脸上带着一丝不安和愧疚:“二军,若兰她……” “别跟我提她!”王二军打断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已经死了,我们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我拿到了赔偿款,咱们去镇上买套房子,过好日子。” 李秀莲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她知道杨若兰的死可能和王二军有关,虽然王二军没有明说,但她隐约能猜到。以前她觉得王二军对她好,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可现在,她才发现,这个男人的心肠竟然如此歹毒,为了和她在一起,竟然能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很可怕,她不敢再和他在一起了,她怕自己以后也会落得和杨若兰一样的下场。 “二军,”李秀莲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我们还是算了。若兰刚死,我心里不安,而且,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王二军愣住了,他没想到李秀莲会突然这么说:“你说什么?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你现在说不合适?” “我对不起若兰,也对不起你,”李秀莲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这笔钱我不能要,你也别来找我了,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说完,李秀莲转身走进了屋里,关上了房门,任凭王二军在外面怎么敲门、怎么喊,她都不再开门。 王二军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李秀莲竟然这么胆小,这么不识抬举。他为了她,杀死了杨若兰,背负着一条人命,可她竟然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 但他也没有办法,李秀莲态度坚决,他总不能再杀了她。而且,他现在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没必要在李秀莲这棵树上吊死。 他狠狠地踹了一脚李秀莲家的门,转身离开了。心里虽然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轻松。李秀莲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正好,省得以后麻烦。 他拿着这笔“意外之财”,离开了这个小村庄,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他换了一个名字,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用这笔钱买了房子,开了一家小饭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没过多久,他就认识了一个名叫陈梅的女人。陈梅是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一个女儿,性格温柔善良,勤劳朴实。王二军对她百般讨好,隐瞒了自己的过去,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勤劳肯干、对感情专一的好男人形象。 陈梅很快就被王二军的“真诚”打动了,她觉得自己遇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没过多久,两人就结婚了,组建了新的家庭。 王二军对陈梅和她的女儿很好,看起来是个合格的丈夫和继父。他的小饭馆生意越来越红火,日子过得越来越富裕。周围的人都羡慕陈梅,说她嫁了个好男人。 可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老实本分、家庭幸福的男人,手上沾着一条无辜的人命。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杨若兰,并且伪装成意外,骗过了所有人。 杨若兰的尸体被火化后,骨灰无人认领,最终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埋在了城郊的公墓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就像她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深爱的丈夫,会为了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对她下此毒手。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死,竟然成了丈夫发家致富的垫脚石。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杀死她的凶手,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而她的冤屈,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就像那冰冷的冻土一样,被永远地掩埋在了黑暗里,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只有那腊月的北风,还在年复一年地刮着,像是在为她哭泣,为她控诉着那个无人知晓的谋杀,控诉着那个男人的残忍和冷血。而杨若兰的灵魂,仿佛还在那个偏僻的路口徘徊,睁着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公道。 《血色赔偿:她的死成全了他的幸福第2章 幸福假象下的血污 春去秋来,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南方的海滨城市暖意融融,王二军的“好味道”饭馆生意愈发红火。他如今改名叫王德发,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活脱脱一副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的中年男人模样。 每天傍晚,陈梅都会带着女儿萌萌来饭馆帮忙。陈梅手脚麻利,收银、擦桌样样利落,看向王二军的眼神里满是依赖与爱慕;萌萌今年七岁,扎着羊角辫,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个“爸爸”叫着,把王二军哄得眉开眼笑。 “德发,今天收工早,我买了新鲜的排骨,晚上给你炖排骨汤喝。”陈梅一边收拾着餐桌,一边柔声说道,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王二军放下手里的账本,伸手揉了揉萌萌的头,笑容温和:“辛苦你了,梅。萌萌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老师夸萌萌聪明呢,这次数学考了满分!”陈梅笑得更开心了,“都是你教导得好,你看萌萌现在多黏你。” 萌萌搂着王二军的腿,仰着小脸撒娇:“我最喜欢爸爸了!爸爸做的红烧肉最好吃,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王二军哈哈大笑,抱起萌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咱们萌萌喜欢吃,爸爸以后天天给你做。” 这温馨和睦的一幕,落在饭馆常客眼里,都是满满的羡慕。谁都知道,王德发是个好男人,对妻子体贴,对继女视如己出,生意做得好,为人也仗义,街坊邻里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只有王二军自己知道,这幸福的假象下,藏着怎样肮脏的血污。 每当夜深人静,陈梅和萌萌睡熟后,王二军总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他总会回到那个腊月的寒夜,那条偏僻的土路,杨若兰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他,嘴里不停地喊着:“为什么?王二军,你为什么要杀我?” 每次从梦里醒来,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他会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车轮碾过骨头的触感,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杨若兰的阴影。可他不后悔,他觉得杨若兰那个女人,沉闷、无趣,除了干活什么都不会,根本配不上他。若不是她死了,他怎么能拿到那笔赔偿款,怎么能来到这个城市,过上如今这样的好日子? 他甚至觉得,杨若兰的死,是她命不好,是她挡了自己的路,死有余辜。 只是,他偶尔也会想起李秀莲。那个女人,当初要是胆子大一点,和他一起来了这个城市,现在享清福的就是他们俩了。不过也好,陈梅比李秀莲更温顺、更能干,还带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日子过得也不差。 他对陈梅确实不错,舍得花钱,也愿意花时间陪伴。他知道,要想维持这幸福的假象,就必须付出足够的“诚意”。他给陈梅买漂亮的衣服和首饰,给萌萌报最好的兴趣班,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听陈梅的,在外人面前更是把“宠妻”人设贯彻到底。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只是伪装。他对陈梅没有爱,只有利用。他需要一个温顺的女人打理家事,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来掩盖自己的过去,而陈梅,恰好满足了他所有的需求。 这天,饭馆来了几个特殊的客人——王二军老家的村民,是村里的会计带着几个人来城里办事,听说王二军在这里开了饭馆,特意找来看看。 看到老家人,王二军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连忙迎上去,热情地招呼:“哎呀,是李会计,还有张叔、刘哥,你们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李会计上下打量着王二军,笑着说:“二军,哦不,现在该叫你王德发了?没想到你在城里混得这么好,这饭馆真气派!” “都是运气好,瞎折腾罢了。”王二军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生怕他们提起杨若兰。 可有些话,终究还是避不开。张叔叹了口气,说道:“二军啊,说起来,若兰那孩子也真是命苦。无父无母的,好不容易嫁个人,还遭遇了那样的意外。你现在日子过好了,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提到杨若兰,王二军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是啊,若兰命苦。都过去这么久了,不提了,不提了。” 他连忙岔开话题,问起村里的情况,又吩咐后厨做几个拿手菜,热情地招待他们喝酒。他知道,这些老家人淳朴,只要自己表现得“念旧”“悲痛”,他们就不会怀疑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会计喝得有些上头,拍着王二军的肩膀说:“二军,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当年若兰走了,你伤心了好久,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你再婚了,日子过得好,我们也替你高兴。就是……就是李秀莲那女人,后来也搬走了,听说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 王二军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有些烦躁。他不想听到李秀莲的名字,更不想回忆起那段往事。可他还是强压着情绪,笑了笑说:“都过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也是。”李会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送走老家人后,王二军的心情变得格外烦躁。他回到后厨,拿起一瓶白酒,猛灌了几口。酒精的刺激让他稍微平复了一些,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杨若兰和李秀莲的脸。 他想起杨若兰临死前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想起李秀莲当初拒绝他时的恐惧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他觉得,这些女人都欠他的。杨若兰欠他一个“懂事”的妻子,李秀莲欠他一个“忠诚”的伴侣。 就在这时,陈梅走了进来,看到他在喝闷酒,连忙上前劝阻:“德发,别喝这么多酒,伤身体。客人都走了,我们收拾一下也该回家了。” 王二军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酒后的暴戾,吓了陈梅一跳。“不用你管!”他不耐烦地吼道,“我想喝酒就喝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 陈梅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结婚这么久,王二军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更没有说过这么难听的话。“德发,你……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你没错,是我心烦!”王二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脸上依旧带着不耐烦,“你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陈梅委屈地咬了咬嘴唇,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后厨。她不知道王二军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只能默默地擦干眼泪,继续收拾东西。 王二军在厨房里喝了很久,直到把一瓶白酒都喝光了,才摇摇晃晃地走出饭馆。陈梅扶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德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烦心事?”王二军冷笑一声,眼神迷离,“我的烦心事,你解决不了。你也别问,问了也没用。” 回到家,萌萌已经睡着了。陈梅把王二军扶到床上,给他擦了擦脸,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王二军熟睡的脸,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她觉得,王二军的心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一个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可她不敢问,也不敢深究。她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好不容易遇到王二军,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她不想失去这一切。她只能安慰自己,王二军只是一时心情不好,等过几天就好了。 可她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王二军心里的魔鬼,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压制。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王二军带着陈梅和萌萌去公园玩。公园里人很多,热闹非凡。萌萌在草地上奔跑着,追逐着蝴蝶,笑得格外开心。陈梅坐在长椅上,看着女儿和丈夫的身影,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王二军陪着萌萌玩了一会儿,就让萌萌自己去旁边的儿童区玩,他则回到陈梅身边坐下。“梅,”他突然开口,语气有些严肃,“我们结婚这么久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陈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对我和萌萌都很好。” “那就好。”王二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我希望你记住,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女人,萌萌只能是我的女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离开我,不能背叛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梅心里一紧,觉得王二军的话有些奇怪,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德发。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王二军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用力,捏得陈梅有些疼。陈梅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了。她看着王二军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害怕。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残忍。 就在这时,萌萌跑了过来,拉着王二军的衣角:“爸爸,我想吃冰淇淋!你陪我去买好不好?” 王二军松开陈梅的手,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抱起萌萌:“好,爸爸陪你去买冰淇淋,买你最喜欢的巧克力味的!” 看着王二军和萌萌远去的背影,陈梅的心里却充满了不安。她总觉得,王二军刚才的话,像是一种警告,一种威胁。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走进了一个陷阱,一个无法逃脱的陷阱。 而此时的王二军,陪着萌萌买冰淇淋,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心里却在盘算着。他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绝对不能。如果陈梅敢背叛他,敢离开他,他不介意让她和杨若兰一样,永远地消失。 他已经杀过一个人了,不在乎再杀第二个。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小村庄,杨若兰的“坟墓”孤零零地立在城郊的公墓里。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来祭拜她。风吹过公墓,像是在为她哭泣。 她的孤魂,仿佛还在那个腊月的寒夜游荡。她看到王二军穿着光鲜的衣服,和陈梅、萌萌一起笑闹;她看到他生意兴隆,家庭和睦;她看到他早已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觉得她的死是理所当然。 她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恨。她想呐喊,想控诉,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王二军的真面目。可她只是一缕孤魂,无法说话,无法触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凶手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而自己的冤屈,却永远无法昭雪。 她看到王二军对萌萌温柔备至,想起自己当年对王二军也是掏心掏肺,可换来的却是致命的背叛和谋杀。她看到陈梅脸上幸福的笑容,心里充满了担忧。她想提醒陈梅,想告诉她王二军是个魔鬼,可她无能为力。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陈梅不要重蹈她的覆辙,希望这个无辜的女人和孩子,能够平安无事。 可她也知道,王二军的本性难移。他骨子里的自私、残忍和控制欲,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一旦陈梅触及到他的利益,一旦他觉得陈梅不再“听话”,等待陈梅的,很可能就是和她一样的下场。 寒风吹过,公墓里的野草瑟瑟发抖。杨若兰的孤魂,在黑暗中徘徊、哭泣,她的冤屈,像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在冰冷的墓碑上,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而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却在千里之外的阳光下,享受着用生命换来的幸福。他的笑容依旧温和,他的生活依旧美满,仿佛那场发生在寒夜的谋杀,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他不知道,有些罪恶,即使能骗过所有人,也骗不过自己的良心。有些血污,即使能被时间掩盖,也永远不会消失。杨若兰的身影,会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日夜缠绕着他,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而陈梅和萌萌,还沉浸在幸福的假象里,丝毫没有察觉,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然向她们逼近。她们的命运,早已和这个冷血的凶手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未来会走向何方,无人知晓。 只有杨若兰的孤魂,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公道。她的痛苦,她的怨恨,她的绝望,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无边的黑暗中,反复切割着,永无止境。 第3章 血痕难掩的破绽 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淅淅沥沥下了三天三夜。 王二军的饭馆因为天气原因,生意清淡了不少。傍晚时分,送走最后一桌客人,他坐在台后,指尖夹着一支烟,眼神阴鸷地盯着窗外的雨幕。陈梅在旁边收拾着餐具,动作轻柔,却总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自从上次公园那次奇怪的警告后,王二军的脾气就变得越发阴晴不定。前一秒还对她和萌萌温言细语,下一秒就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他开始频繁地失眠,常常在深夜独自坐在客厅抽烟,烟头扔得满地都是,眼神里的冰冷让陈梅不敢靠近。 “德发,雨这么大,萌萌明天还要上学,我们早点关门回家?”陈梅小心翼翼地提议,手里还拿着没擦完的酒杯。 王二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模糊了他的表情:“急什么?再等等,说不定还有客人来。” 陈梅没敢再说话,只能默默地继续干活。她心里清楚,王二军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劝,也不敢多问。她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会引来他的暴怒。 就在这时,饭馆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夹杂着雨水灌了进来。一个穿着雨衣、戴着口罩的女人走了进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老板,还有吃的吗?”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二军抬了抬头,不耐烦地说:“快打烊了,没什么菜了。” “随便来点什么都行,热乎的就好。”女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脱下雨衣,露出一头湿漉漉的长发。 陈梅连忙走过去,递上一块干净的毛巾:“大姐,擦擦,别着凉了。我们还有点面条和青菜,给你煮碗热汤面怎么样?” “好,谢谢。”女人接过毛巾,却没有擦脸,只是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梅转身走进后厨,很快就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女人拿起筷子,却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肩膀微微颤抖着。 王二军一直盯着这个女人,总觉得她的身影有些熟悉,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皱了皱眉,又吸了一口烟,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大姐,你是本地人吗?”王二军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女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口罩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当看到这张脸的那一刻,王二军手里的烟猛地掉在了地上,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是李秀莲!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王二军的心脏狂跳不止,一股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躲开,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李秀莲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绝望。“王二军,好久不见。”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陈梅端着水杯走过来,看到两人的表情,心里有些疑惑:“德发,你们认识?” 王二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捡起地上的烟,强装镇定地说:“哦,认识,老家的一个熟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李秀莲。 李秀莲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了面条。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陈梅看出了不对劲,识趣地说了句“你们聊,我去收拾后厨”,就转身离开了。 饭馆里只剩下王二军和李秀莲两个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是在为这场尴尬的重逢伴奏。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王二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我不是让你别再联系我了吗?” 李秀莲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王二军,你过得真滋润啊。有漂亮的老婆,可爱的女儿,生意还这么好。你是不是早就把杨若兰忘得一干二净了?是不是早就忘了,你手上沾着她的血?” 提到杨若兰,王二军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你闭嘴!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当年的事是意外,跟我没关系!” “意外?”李秀莲冷笑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王二军,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那真的是意外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那笔赔偿款,为了和我在一起,亲手杀死了她!你开车撞她的时候,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你胡说!”王二军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李秀莲的鼻子吼道,“你没有证据,别在这里血口喷人!小心我告你诽谤!” 他的声音很大,吓得李秀莲身体一颤。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眼神里的怨恨越来越深:“证据?我是没有直接证据,可我心里清楚,若兰的死绝对不是意外!你以为你伪装得很完美,可你忘了,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开车出去了,也看到你很晚才回来,你的车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王二军的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他没想到,李秀莲竟然知道这么多。当年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没想到,还是留下了破绽。 “你……你看到了什么?”王二军的声音有些发虚,底气不足。 “我看到你开车从村西头的方向回来,车身上有明显的碰撞痕迹,轮胎上沾着很多泥土,副驾驶的座位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李秀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一开始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你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可后来,若兰死了,你拿到了赔偿款,还立刻就离开了村子,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报警?”王二军追问,心里充满了疑惑。 “报警?”李秀莲苦笑一声,“我一个寡妇,无依无靠,我敢吗?我怕你报复我,怕你伤害我的儿子!这些年,我每天都活在恐惧和愧疚中,我不敢想若兰临死前的样子,不敢想你那双冰冷的眼睛。我以为离开村子,就能摆脱这一切,可我错了,我永远都摆脱不了心里的阴影。” 她的儿子,在两年前因为一场重病去世了。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她觉得,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惩罚她当年没有勇气揭露王二军的罪行,惩罚她间接害死了杨若兰。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打听王二军的下落,她想找到他,想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通过一个老乡,知道了王二军在这个城市开了一家饭馆,改名叫王德发。 “王二军,你自首。”李秀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若兰太可怜了,她无父无母,死得不明不白。你就算不为她着想,也为你自己想想,你难道想一辈子活在恐惧中吗?” “自首?”王二军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疯狂,“我为什么要自首?我现在过得这么好,有房有车,有老婆孩子,我凭什么要毁掉这一切?李秀莲,我警告你,当年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不准再提!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和杨若兰一样,永远消失!”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刺进了李秀莲的心里。她看着王二军那张狰狞的脸,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从骨子里就是冷血无情的。他永远不会忏悔,永远不会为自己的罪行负责。 “你这个魔鬼!”李秀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二军的鼻子骂道,“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才不信什么报应!”王二军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李秀莲的头发,狠狠地把她按在桌子上,“我告诉你,今天你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李秀莲疼得尖叫起来,拼命地挣扎着:“王二军,你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 她的呼救声引来了陈梅。陈梅从后厨跑出来,看到王二军正在殴打李秀莲,吓得脸色惨白:“德发,你干什么?快住手!” 王二军被陈梅打断,心里更加愤怒。他松开李秀莲,转身恶狠狠地看着陈梅:“你别多管闲事!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李秀莲趁机挣脱开来,连雨衣都没拿,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饭馆,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 王二军想去追,却被陈梅死死地拉住了:“德发,你别去!你会出事的!” “放开我!”王二军怒吼道,一把推开陈梅。陈梅没站稳,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额头撞到了台的棱角,瞬间流出了鲜血。 “妈妈!”萌萌被惊醒了,从里屋跑出来,看到陈梅摔倒在地,额头流着血,吓得大哭起来,“爸爸,你别打妈妈!你别打妈妈!” 王二军看着摔倒在地的陈梅和哭泣的萌萌,理智才稍微回笼了一些。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他刚才差点又失控了,差点在陈梅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梅,你怎么样?”王二军连忙蹲下身,想要扶起陈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陈梅推开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混合着额头上的鲜血,看起来格外狼狈。“王二军,你告诉我,刚才那个女人是谁?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打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失望。她一直以为,王二军是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可今天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这个男人的心里,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他的骨子里,有着一种让她恐惧的残忍。 王二军看着她,心里有些烦躁,却又不得不安抚:“梅,你别多想,刚才是个误会。那个女人精神有点问题,当年在老家就总缠着我,今天不知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一时生气才动手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推你的。” “误会?”陈梅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王二军,你别骗我了。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绝对不是误会那么简单。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告诉我!” “我说了是误会就是误会!”王二军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萌萌吓得抱住陈梅的腿,哭着说:“妈妈,我们走,我害怕爸爸。” 看着女儿害怕的样子,陈梅的心都碎了。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擦掉脸上的眼泪和血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王二军,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说完,她抱起萌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王二军连忙上前拦住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这么晚了,外面还下雨,你带着孩子去哪里?” “我去哪里不用你管!”陈梅的语气坚定,“我要和你离婚!我再也不想和你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了!” 离婚? 王二军的心里咯噔一下。他不能离婚!他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如果陈梅走了,他的幸福假象就会被打破,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就会毁于一旦。 “你敢!”王二军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一把抓住陈梅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陈梅,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离婚,敢离开我,我就杀了你和萌萌!我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威胁,眼神里的冰冷和残忍,让陈梅浑身发抖。她毫不怀疑,王二军真的会这么做。这个男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萌萌吓得哭得更厉害了,紧紧地抱住陈梅的脖子:“妈妈,我怕,我不要死。” 陈梅看着女儿恐惧的脸,心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她想离开,可她不敢。她怕王二军真的会伤害她和萌萌。 “王二军,你放开我。”陈梅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不离婚了,我跟你回家,你别伤害萌萌。” 王二军看到她服软了,心里的紧张才稍微缓解了一些。但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抓得更紧了:“记住你说的话!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否则,我会让你和萌萌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拖着陈梅和萌萌,走出了饭馆,锁上门,强行把她们塞进了车里。 车子在雨幕中行驶着,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萌萌压抑的哭声和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陈梅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夜景,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被王二军牢牢地控制住了,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而王二军,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陈梅。他的心里充满了不安。李秀莲的出现,让他的秘密面临着暴露的风险。他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个麻烦,否则,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想起了杨若兰,想起了那个腊月的寒夜。也许,只有让李秀莲永远地消失,他才能安心。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的心里慢慢滋生、蔓延。 而此时的李秀莲,正独自一人走在冰冷的雨幕中。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让她浑身冰冷。可她的心里,比身体更冷。她以为找到王二军,就能让他忏悔,就能为杨若兰讨回公道。可她没想到,王二军不仅没有丝毫忏悔,反而还想杀了她。 她知道,王二军不会放过她的。她必须尽快报警,让王二军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她拿出手机,手指因为寒冷而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我要报警。我知道一起谋杀案的真相……”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李秀莲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希望,这一次,正义能够迟到,但不会缺席。她希望,杨若兰的冤屈能够得以昭雪,那个冷血的凶手,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她不知道,王二军已经在暗中盯上了她。一场新的杀戮,正在悄然酝酿。而杨若兰的孤魂,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在无边的黑暗中,发出了无声的呐喊。她的冤屈,能否因为李秀莲的出现而得以昭雪?她的痛苦,能否因为凶手的落网而得以平息?无人知晓。 只有那冰冷的雨水,还在不停地冲刷着这座城市,仿佛想要洗净所有的罪恶和血污。可有些血痕,一旦染上,就永远无法抹去。有些罪恶,一旦犯下,就永远无法逃脱。王二军的好日子,到头了。而这场跨越千里的追凶与复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章 迟来的正义微光 冰冷的雨水像无数根针,扎在李秀莲的脸上、身上,让她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她握着手机,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向警察断断续续讲述着三年前那个腊月寒夜发生的一切——王二军如何与她暧昧不清,如何抱怨杨若兰碍眼,如何在车祸发生后眼神躲闪,如何拿着赔偿款火速离开村庄,还有她当年看到的车身上的碰撞痕迹和暗红色血迹。 “警察同志,我知道我没有直接证据,可我敢肯定,若兰的死绝对不是意外!是王二军,是他故意撞死了若兰!他现在改名叫王德发,在海滨市开了一家叫‘好味道’的饭馆,你们一定要抓住他,为若兰讨回公道!” 电话那头的警察耐心听着她的叙述,语气严肃地回应:“女士,你先别激动,我们已经记录下你说的情况。请你提供一下你的具体位置,我们会立刻派人过去接你,同时会联系海滨市警方协助调查。” 李秀莲报出自己所在的街道名称,挂了电话后,她蜷缩在街角的屋檐下,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牙齿不停地打颤。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冲淡了脸上的泪水。她不知道警察会不会相信她的话,不知道这场迟到了三年的举报能不能将王二军绳之以法,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为杨若兰做的事,也是为了减轻自己心里多年的愧疚。 与此同时,王二军已经带着陈梅和萌萌回到了家。他把母女俩锁在卧室里,警告她们不准出门、不准给任何人打电话,然后自己拿着车钥匙,脸色阴鸷地冲出了家门。 李秀莲的出现像一颗炸弹,彻底炸碎了他平静的生活。他知道,李秀莲既然敢来找他,就一定掌握了一些证据,而且她极有可能会报警。一旦警察介入调查,当年的事情就有可能败露,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房子、饭馆、家庭,都会化为乌有,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他必须在警察找到李秀莲之前,找到她,让她永远闭嘴! 王二军开着车,在雨夜里疯狂地穿梭。他凭着记忆,沿着李秀莲逃跑的方向一路追寻,眼睛死死地盯着路边的每一个角落,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线索。雨水模糊了车窗,他不得不时不时地擦拭,车速快得几乎要飞起来,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杨若兰临死前的眼神,浮现出李秀莲刚才那充满怨恨的脸庞,浮现出陈梅和萌萌恐惧的样子。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变得更加疯狂。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李秀莲,彻底掩盖自己的罪行。 而被锁在卧室里的陈梅,抱着吓得瑟瑟发抖的萌萌,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王二军刚才那狰狞的面孔和凶狠的威胁,像一把把尖刀,扎在她的心上。她终于明白,自己嫁的根本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好男人,而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冷血无情的魔鬼。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害怕。”萌萌紧紧地依偎在陈梅怀里,声音哽咽着。 陈梅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强忍着眼泪安慰道:“萌萌不怕,妈妈在呢。等天亮了,我们就想办法离开这里。” 可她心里清楚,王二军不会给她们离开的机会。那个男人已经疯了,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警察能够尽快发现真相,抓住王二军,救她和萌萌一命。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试图打开窗户求救,却发现窗户已经被王二军从外面锁死了。她又摸索着找到手机,想要给朋友打电话求助,却发现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王二军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把家里的网络和手机信号都切断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陈梅淹没。她抱着萌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后悔自己当初瞎了眼,嫁给了王二军;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的真面目;后悔自己为了所谓的“安稳生活”,一次次选择妥协和退让。 而此时的李秀莲,还在街角的屋檐下焦急地等待着警察。雨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急,她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儿子,想起了这些年独自承受的恐惧和愧疚,想起了杨若兰那悲惨的命运,心里充满了无尽的酸楚。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停在了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了王二军那张狰狞的脸。 “李秀莲,我看你往哪里跑!”王二军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李秀莲的心里。 李秀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她的身体早已被冻得麻木,刚跑了两步就摔倒在地。 王二军从车上下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硬生生拖到车旁。“你这个贱人,竟然敢报警!你以为警察会相信你吗?你以为你能毁了我的一切吗?” “王二军,你放开我!警察马上就来了,你跑不掉的!”李秀莲拼命地挣扎着,大声喊道。 “警察?等他们来的时候,你已经死了!”王二军冷笑一声,打开后备箱,将李秀莲狠狠地塞了进去。 李秀莲在后备箱里拼命地哭喊、挣扎,可后备箱的空间狭小,她根本动弹不得。她能听到王二军关后备箱的声音,能听到发动机启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车子在快速行驶。她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死定了。 王二军开着车,一路往城郊的方向驶去。他知道一个偏僻的海边悬崖,那里人迹罕至,是处理掉李秀莲的绝佳地点。只要把她推下去,让她被海水冲走,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她,再也没有人能揭露他的罪行。 车子在悬崖边停下,王二军打开后备箱,将李秀莲拖了出来。海风呼啸,卷起冰冷的雨水,狠狠地抽在两人的脸上。悬崖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黑色的海浪像一头头凶猛的野兽,不停地撞击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王二军,你放过我!我求求你了!”李秀莲跪在地上,不停地向王二军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头上,瞬间流出了鲜血,“我不该来找你,不该报警,我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了,你放过我!” 王二军看着她狼狈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疯狂的快意。“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当年你就该烂在肚子里,不该多管闲事!”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李秀莲的头发,将她拖到悬崖边。“你不是想为杨若兰讨回公道吗?我现在就送你下去陪她!” 李秀莲看着悬崖下汹涌的海浪,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流得满脸都是。“不!我不想死!王二军,你这个魔鬼!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早就不信什么报应了!”王二军狞笑着,用力将李秀莲往悬崖下推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了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王二军的身体僵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没想到,警察竟然来得这么快! 李秀莲也听到了警笛声,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声喊道:“警察同志,我在这里!救命啊!” 王二军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狠狠地瞪了李秀莲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他想转身逃跑,可刚跑了两步,就被赶来的警察团团围住了。 “不许动!警察!”几名警察手持警棍,一步步向王二军逼近,语气严肃。 王二军看着周围的警察,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了。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竟然会因为李秀莲的举报而功亏一篑。 警察上前,拿出手铐,将王二军牢牢地铐住。“王二军,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在被我们依法逮捕!” “不!我没有杀人!你们搞错了!是杨若兰自己冲到马路中间的,是意外!李秀莲她是诬告我!”王二军拼命地挣扎着,大声喊道,试图为自己辩解。 可他的辩解是那么苍白无力。警察已经接到了李秀莲的举报,并且通过技术手段定位了她的手机,一路追踪到了这里。加上之前李秀莲提供的线索,足够让他们对王二军展开深入调查。 警察将王二军带上警车,同时将受伤的李秀莲送往医院救治。 警笛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的雨夜里。悬崖边,只剩下冰冷的雨水和汹涌的海浪,仿佛在诉说着这场跨越三年的罪恶与复仇。 而此时的杨若兰家,陈梅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希望。她抱着萌萌,跪在窗边,祈祷着警察能够抓住王二军,祈祷着她们能够重获自由。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打开了。几名警察走了进来,看到蜷缩在地上的陈梅和萌萌,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你是陈梅女士吗?我们是警察,王二军已经被我们逮捕了,你们安全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梅再也忍不住,抱着萌萌失声痛哭起来。这哭声里,有恐惧,有委屈,有绝望,更有重获自由的庆幸。她知道,自己和萌萌终于摆脱了那个魔鬼的控制,终于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 警察在王二军的家里和饭馆里进行了仔细的搜查,找到了他当年的身份证、银行卡,以及一些与案件相关的证据。同时,他们联系了王二军老家的警方,对三年前杨若兰的“意外”车祸重新展开调查。 经过多方取证和调查,警方最终确认,三年前杨若兰的死亡并非意外,而是王二军精心策划的谋杀案。他为了骗取保险赔偿款,为了和李秀莲在一起,故意开车撞死了杨若兰,并伪造了意外事故的现场。 证据确凿,王二军无从抵赖。在审讯室里,他最终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交代了自己如何策划谋杀,如何伪造现场,如何骗取保险赔偿款,以及如何改头换面,在海滨市开始新的生活。 当他说出“我就是想让她死,她死了我才能过得好”这句话时,审讯的警察都感到无比的愤怒和震惊。这个男人,为了自己的私欲,竟然能对曾经深爱自己的妻子下此毒手,其冷血和残忍,令人发指。 消息传到王二军的老家,村里的人都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似老实本分的王二军,竟然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他们为杨若兰感到惋惜,为自己当年没有发现真相而感到愧疚。 村长带领着村民,来到城郊的公墓,找到了杨若兰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墓。他们为杨若兰立了一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刻着“杨若兰之墓”五个字。村民们自发地为她献上鲜花和祭品,默默地为她祈祷,希望她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而在医院里,李秀莲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她得知王二军已经被逮捕,并且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复仇的快意,有解脱的轻松,也有深深的愧疚。她知道,自己虽然为杨若兰讨回了公道,但也间接导致了王二军的落网,让陈梅和萌萌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可她并不后悔。她觉得,这是王二军应得的下场。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就应该受到法律的严惩。 陈梅在警察的帮助下,办理了离婚手续。她带着萌萌,离开了那个充满噩梦的城市,回到了自己的老家。虽然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但她并没有被打垮。她找了一份工作,努力抚养萌萌长大,脸上渐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萌萌也慢慢从恐惧中走了出来,重新变得活泼开朗。她不知道父亲犯了什么罪,只知道自己和妈妈再也不用害怕了,可以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了。 杨若兰的孤魂,仿佛也感知到了这一切。她的冤屈得以昭雪,凶手得以绳之以法,她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那个腊月的寒夜,她所承受的痛苦和绝望,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可这场悲剧,留下的伤痛却永远无法抹去。杨若兰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寒夜,她的冤屈迟到了三年才得以昭雪;李秀莲承受了多年的恐惧和愧疚,失去了唯一的儿子;陈梅和萌萌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磨难,心灵受到了深深的创伤。 而王二军,这个冷血无情的凶手,也将为自己的罪行付出沉重的代价。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是漫长的牢狱之灾,是永远无法洗刷的罪恶和耻辱。 雨停了,天空渐渐放晴。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大地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仿佛在预示着,正义虽然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那些犯下的罪恶,无论如何掩盖,最终都会被揭露;那些受到的伤害,虽然无法弥补,但正义的光芒,终将照亮黑暗,给受害者一丝慰藉,给世人一个警示。 杨若兰的故事,像一道深刻的伤疤,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它提醒着我们,人心叵测,在感情中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要被表面的温柔所迷惑;它也告诉我们,任何形式的罪恶,都终将受到法律的制裁,都将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杨若兰的名字,也将永远被铭记。她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也是正义的见证者。她的遭遇,将永远警示着世人,珍惜生命,远离罪恶,守护好每一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第1章 盛夏灼痕,错付的初见 2018年8月的北京,蝉鸣聒噪得像要凿穿人的耳膜,柏油路被烈日烤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粘稠的热浪。齐盼盼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站在北京大学南门外的树荫下,仰头望着那扇朱红色的校门,眼里闪着藏不住的憧憬。她刚拿到北大中文系的保研通知书,这个夏天对她而言,是青春里最璀璨的序章。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道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齐盼盼回头,撞进一双看似温润的眼眸。男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起来干净又可靠。他便是孙有为,比齐盼盼高一届的哲学系学长,也是学院里小有名气的“才子”,不仅成绩优异,还写得一手好字,在社团活动中颇受追捧。 “谢谢学长,我……我是来报道的,有点找不到宿舍区。”齐盼盼有些腼腆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她性格内向,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眼中“乖乖女”,没怎么接触过陌生异性,面对孙有为的主动搭话,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 “巧了,我刚好要回宿舍,顺路带你过去。”孙有为说着,不等齐盼盼拒绝,便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中文系的保研宿舍在3号楼,离南门有点远,我帮你扛过去。” 行李箱不算轻,里面装着齐盼盼的书籍和生活用品,孙有为却拎得毫不费力,步履稳健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跟她聊上几句,话题大多围绕着校园生活、专业课程,言语间透着成熟与体贴。齐盼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安全感。她觉得,能在陌生的校园里遇到这样热心的学长,是一种幸运。 一路上,孙有为对校园里的建筑、食堂、图书馆如数家珍,还主动给她分享了很多学习和生活上的经验,比如哪个食堂的饭菜性价比高,哪个自习室环境好,哪些老师的课值得旁听。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吹散了齐盼盼心中的局促与不安。 到了3号宿舍楼楼下,孙有为将行李箱轻轻放在地上,笑着说:“到了,上去。女生宿舍我就不进去了,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微信。”他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到齐盼盼面前。 齐盼盼连忙拿出手机扫码添加,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孙有为”三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孙有为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谢学长,今天真的麻烦你了。”齐盼盼真诚地道谢,声音细若蚊蚋。 “不客气,以后都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孙有为笑了笑,转身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快得让齐盼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接下来的日子,孙有为果然如他所说,时常关心齐盼盼的近况。知道她刚入学不适应,便主动约她一起去图书馆自习,给她分享专业笔记;知道她想家,便在周末带她去逛北京的景点,故宫、颐和园、南锣鼓巷,每一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孙有为对她的好,细致到了骨子里。会记得她不吃香菜,每次一起吃饭都会提前嘱咐老板;会在她来例假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红糖姜茶;会在她熬夜赶论文时,陪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送她回宿舍楼下,看着她上楼才离开。 齐盼盼从未被人这样用心对待过。她的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平日里忙于工作,对她的关心大多停留在物质层面,很少有这样细致入微的陪伴与呵护。孙有为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平淡的生活,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与被重视。 她开始不自觉地依赖孙有为,遇到任何问题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而孙有为也总是随叫随到,耐心地为她解决所有难题。在周围同学的眼中,他们俨然是一对郎才女貌的情侣,不少人都打趣说,孙有为对齐盼盼的好,简直是“宠上天”了。 9月初,学校举办迎新晚会,孙有为作为学生会干部负责组织工作。晚会结束后,他在后台找到齐盼盼,手里拿着一束娇艳的红玫瑰,眼神真挚地看着她:“盼盼,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齐盼盼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瞬间布满红晕,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望着孙有为眼中的“深情”,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孙有为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有些惊人,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盼盼,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永远不会让你受委屈。” 齐盼盼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中,紧紧回抱着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不知道,这个看似深情的拥抱,其实是一张无形的网,从她点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她牢牢困住,而等待她的,不是一辈子的幸福,而是一场长达一年的、蚀骨剜心的噩梦。 确立恋爱关系后,孙有为便提出了同居的想法。“学校宿舍人多嘈杂,不利于学习和休息,我们租个房子住,既能有自己的空间,也能更好地照顾你。”他说得合情合理,眼神里满是期待。 齐盼盼有些犹豫,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比较传统,对于婚前同居这件事,心里多少有些抵触。但孙有为很快就打消了她的顾虑:“盼盼,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是真心想和你好好走下去,以后结婚也是迟早的事。住在一起,我们可以提前适应彼此的生活习惯,为将来的婚姻打下基础。而且,我可以每天给你做饭,让你不用再吃食堂的饭菜,多好啊。” 在孙有为的软磨硬泡和对未来的美好描绘下,齐盼盼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精装修的一居室,房子不大,但被孙有为布置得温馨又舒适。搬家那天,孙有为忙前忙后,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还特意买了齐盼盼喜欢的向日葵,插在客厅的花瓶里,整个房间都透着暖意。 同居的最初时光,确实如齐盼盼想象中那般美好。孙有为每天早上会早起给她做早餐,煎得金黄的鸡蛋、温热的牛奶、松软的面包,搭配得营养又美味;晚上下班回来,会主动承担起做家务的责任,洗碗、拖地、洗衣服,不让她沾一点累;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超市买菜,回家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一起看书学习,岁月静好,温馨而甜蜜。 齐盼盼觉得,自己真的遇到了对的人。她开始规划他们的未来,想着毕业后就和孙有为结婚,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组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庭,生一个可爱的孩子,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她把孙有为当成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了心扉,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包括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小秘密。 然而,这份看似完美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裂痕,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生。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他们看完电影回到家,孙有为突然问起:“盼盼,你以前在本科的时候,有没有谈过恋爱?” 齐盼盼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她本科是在一所普通的师范院校读的,性格内向的她,整个本科期间都专注于学习,确实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啊,你是我第一个男朋友。”她诚实地回答,脸上带着一丝羞涩。 孙有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齐盼盼当时并没有在意,只当他是随口问问。 可从那以后,孙有为便频繁地提起类似的话题。有时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时是在睡前聊天的时候,他总会有意无意地问起她的过去,比如“你本科的时候有没有男生追求过你?”“你为什么不谈恋爱?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你以前有没有和别的男生单独出去过?” 一开始,齐盼盼还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一遍遍地解释自己以前确实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和别的男生有过过于亲密的接触。但孙有为似乎并不相信,他总是会抓住她话里的某个细节,反复追问,直到齐盼盼说得口干舌燥,他才会暂时作罢。 渐渐地,齐盼盼发现孙有为的性格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和。他有时候会变得很偏执,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很难听进别人的解释。有一次,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本科时的班长人很好,经常帮助同学”,孙有为便立刻追问:“他对你也很好吗?你们是不是关系不一般?” 齐盼盼觉得有些荒谬,连忙解释:“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啊,他对每个人都很好。” “真的只是普通同学关系?”孙有为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紧紧地盯着她,“那你为什么突然提起他?是不是还想着他?” “我没有!”齐盼盼有些委屈,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我这么想怎么了?我在乎你才会这么想!”孙有为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齐盼盼,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允许你心里有别的男人,哪怕只是普通同学也不行!” 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生争吵,最后以齐盼盼的沉默告终。她不明白,一向温和的孙有为,为什么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大动肝火。她只觉得委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从那以后,争吵便成了他们生活中的常态。孙有为变得越来越敏感多疑,总是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猜忌她、指责她。他会翻她的手机,查看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甚至是购物记录,一旦发现有任何他觉得“可疑”的地方,就会对她严刑逼供。 有一次,齐盼盼的本科室友给她发微信,说要过来北京玩,想让她帮忙订酒店。孙有为看到后,立刻质问她:“你室友为什么要让你订酒店?她自己不会订吗?是不是想过来找你,然后带你去见什么人?” “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齐盼盼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她是我的好朋友,过来玩让我帮忙订酒店怎么了?你为什么总是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我无理取闹?”孙有为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齐盼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不如你那些本科同学?所以才想找机会和他们联系?” “我没有这么想!”齐盼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又委屈又难过,“孙有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我很好,很信任我,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孙有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变得尖利,“如果不是你总是让我不安,我会这样吗?齐盼盼,你给我记住,从你答应做我女朋友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你不能有任何秘密,不能和任何异性有过多接触,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刺进齐盼盼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又恐惧。这还是那个曾经温柔体贴、对她呵护备至的孙有为吗?他怎么会变得如此偏执、如此可怕? 那晚,齐盼盼一夜未眠。她蜷缩在床的角落,听着身边孙有为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充满了迷茫与不安。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她想起了孙有为曾经对她的好,想起了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又看看眼前的现状,眼泪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她想过分手,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孙有为那看似悔恨的眼神,听到他低声下气的道歉,她又心软了。孙有为每次争吵后都会向她道歉,说自己是因为太在乎她,太害怕失去她,才会变得如此冲动,让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齐盼盼总是选择相信他,她天真地以为,孙有为只是一时糊涂,只要她多包容、多理解他,他就会变回以前那个温柔体贴的样子。可她不知道,她的妥协与退让,只是在纵容孙有为的偏执与控制欲,让那把无形的利刃,一点点向她逼近,准备随时将她凌迟得体无完肤。 日子一天天过去,孙有为的控制欲越来越强。他不允许齐盼盼参加社团活动,不允许她和同学聚餐,甚至不允许她单独去图书馆自习。他要求齐盼盼每天都要向他汇报自己的行踪,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学习、几点睡觉,都要一一报备,稍有延迟,就会遭到他的严厉质问。 齐盼盼的生活,渐渐被孙有为编织的牢笼所困住。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朋友,甚至失去了自我。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自卑,原本阳光开朗的性格,变得敏感多疑、小心翼翼。她害怕自己做错任何事,害怕惹孙有为生气,每天都活在恐惧与焦虑之中。 2018年的冬天,北京下起了第一场雪。齐盼盼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一片冰凉。她想起了家乡的雪,想起了父母温暖的怀抱,突然觉得无比孤独。她拿出手机,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却被孙有为一把抢了过去。 “你想给谁打电话?”孙有为的眼神冰冷,语气充满了警惕。 “我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北京下雪了。”齐盼盼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打什么电话?”孙有为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想在你爸妈面前说我的坏话?想让他们劝你和我分手?” “我没有!”齐盼盼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只是想他们了,想和他们聊聊天。” “不行!”孙有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除非我在旁边听着,否则你不能给任何人打电话。” 齐盼盼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心里彻底绝望了。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孙有为彻底控制了,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那晚,齐盼盼第一次在心里萌生了自杀的念头。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太痛苦了,与其这样活着,不如一死了之。可当她拿起水果刀,看着手腕上清晰的血管时,她又犹豫了。她想起了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梦想,想起了那个曾经对生活充满憧憬的自己。 她放下了水果刀,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告诉自己,再等等,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她不知道,这只是她自我安慰的借口,更大的暴风雨,还在后面等着她。孙有为的精神虐待,才刚刚拉开序幕,那蚀骨的疼痛,会一点点将她吞噬,直到她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再也没有勇气活下去。 第2章 寒夜利刃,尊严碎成齑粉 2019年1月的北京,寒潮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席卷全城,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呜咽,像是无数冤魂的泣诉。齐盼盼和孙有为租住的小屋,明明开着暖气,却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比窗外的寒冬还要让人窒息。 自从上次抢手机事件后,孙有为的精神压迫愈发变本加厉。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偏执与暴戾,那些曾经隐藏在温和面具下的恶毒与刻薄,如今像淬了毒的冰锥,密密麻麻地扎进齐盼盼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这天清晨,天还没亮,齐盼盼就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孙有为面色狰狞地站在床边,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怒火。 “给我起来!”孙有为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你昨晚是不是又在想别的男人?我看你睡得那么香,梦里都在笑,是不是梦到你那个本科班长了?” 齐盼盼脑子一片空白,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打得晕头转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梦到,我只是睡得沉了点……”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满是委屈。 “没有?”孙有为冷笑一声,伸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硬生生从床上拽了起来。头发被扯得生疼,齐盼盼疼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力道前倾,差点摔倒在地。 “孙有为,你放开我!好疼!”齐盼盼挣扎着,双手用力去掰他的手,可孙有为的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死死地钳住她的头发,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 “疼?你背叛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疼不疼?”孙有为的眼神越来越凶,语气也变得愈发尖利,“齐盼盼,你以为你装得若无其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昨天下午看手机的时候,嘴角偷偷笑了,是不是有人给你发了什么暧昧信息?” “我没有!”齐盼盼哭得浑身发抖,“昨天下午是我导师给我发消息,说我的论文初稿写得不错,让我好好修改,我才笑的……” “导师?”孙有为显然不信,他猛地将齐盼盼推倒在地,冰冷的地板硌得她骨头生疼。“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种鬼话?你那个导师是个男的?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你们是不是早就暗通款曲了?” 这些无端的指控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割在齐盼盼的心上。她趴在地上,眼泪混合着屈辱的泪水,浸湿了冰冷的地板。她想不通,孙有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总是用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她,去践踏她的尊严。 “我没有……孙有为,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齐盼盼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我从始至终都只喜欢你一个人,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相信你?”孙有为蹲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他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下巴,眼神里的厌恶与嘲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底。“齐盼盼,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除了我,谁会要你这种不清不楚的女人?” “不清不楚的女人”——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齐盼盼的心上,让她瞬间如坠冰窟。她猛地想起,孙有为最近总是拿她的“过往”说事,哪怕她无数次强调自己以前没有谈过恋爱,他也始终不肯相信,反而变本加厉地用各种污言秽语来羞辱她。 “我不是……”齐盼盼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被孙有为更加恶毒的话语堵了回去。 “你不是什么?”孙有为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喷在她的脸上,“你以为你考上北大研究生就很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我眼里,你就是个私生活混乱的贱人!不然为什么那么多男生对你好?你肯定早就和他们发生过关系了,还在这里装什么清纯玉女!” 这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像硫酸一样腐蚀着齐盼盼的灵魂。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不是因为被打,而是因为这极致的羞辱。她是个传统而骄傲的女孩,从小到大,她都严格要求自己,洁身自好,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可现在,孙有为却用最肮脏的词语来玷污她,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齐盼盼猛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汹涌而出。她不想再看孙有为那张狰狞的脸,不想再听他那些恶毒的话语。可孙有为却不依不饶,他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地板上撞去。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齐盼盼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瞬间起了一个红肿的大包,疼痛让她眼前发黑,脑袋嗡嗡作响。 “你说不说?你到底有没有和别人乱搞?”孙有为还在逼问,语气里满是疯狂。 齐盼盼被撞得晕头转向,疼痛和屈辱让她几乎崩溃。她想反抗,想尖叫,想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可她的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微弱而绝望,像一只濒死的羔羊在哀鸣。 孙有为见她不肯“承认”,怒火更盛。他站起身,一脚踹在齐盼盼的身上,力道之大,让她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你还敢嘴硬?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转身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看得齐盼盼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孙有为,你……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孙有为握着菜刀,一步步向她逼近,眼神里满是疯狂与偏执。“我想干什么?我想让你说实话!齐盼盼,你今天要是不承认你背叛了我,我就一刀一刀地割烂你的脸,让你变成一个丑八怪,看谁还会要你!” 菜刀越来越近,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齐盼盼吓得魂飞魄散,她知道,孙有为现在已经失去了理智,他真的有可能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我承认!我承认!”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齐盼盼只能违心地喊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错了……我不该让别人对你有想法……你放过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听到她“承认”,孙有为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拿着菜刀,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齐盼盼,眼神里满是鄙夷。“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逼我动手。齐盼盼,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你以后再敢和任何异性有牵扯,我不仅要毁了你的脸,还要杀了你全家!”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齐盼盼的耳边。她看着孙有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孙有为将菜刀扔在一边,然后转身走进卧室,留下齐盼盼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浑身是伤,额头红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更疼的是她的心,已经被孙有为伤得千疮百孔,碎成了齑粉。 不知过了多久,齐盼盼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眼神空洞的女孩,几乎认不出自己。曾经的她,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充满了对生活的憧憬;而现在,她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绝望和麻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想洗脸,可当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溅在脸上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就是她不顾一切爱上的男人,这就是她曾经以为会给她幸福的伴侣,可他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羞辱。 那天上午,齐盼盼没有去学校。她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很久。她想给父母打电话求救,可一想到孙有为的威胁,她就不敢了。她怕孙有为真的会伤害她的父母,怕自己的事情会让他们伤心难过。 她也想过报警,可她又犹豫了。孙有为没有对她造成严重的身体伤害,警察会相信她的话吗?就算警察相信了,孙有为会不会因此报复她?她不敢想,也不敢赌。 中午的时候,孙有为从卧室里出来,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她说:“我饿了,去做饭。” 齐盼盼默默地站起身,走进厨房。她的额头还在疼,身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可她不敢有丝毫怨言。她知道,反抗只会招致更残酷的对待。 她机械地洗菜、切菜、做饭,动作麻木而僵硬。锅里的油溅到了她的手上,烫起了一个水泡,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心里一片死寂,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 吃饭的时候,孙有为一边吃饭,一边还在不停地指责她。“你看看你做的饭,一点味道都没有,真是废物!”“我当初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女人?除了会读书,你还会做什么?”“以后做饭能不能用点心?不然我就饿死你!” 齐盼盼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她不敢反驳,也不敢抬头看他,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狗,被孙有为肆意打骂、羞辱,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下午,孙有为要去学校办事,临走前,他把齐盼盼的手机、身份证、银行卡全部收了起来,锁在了抽屉里。“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准出门,不准和任何人联系。要是我回来发现你敢不听话,你就等着瞧!” 孙有为走后,齐盼盼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充满了绝望。她被彻底困在了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她想起了自己的研究生学业,想起了导师对她的期望,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梦想。可现在,这些都变得遥不可及。她每天都活在孙有为的阴影下,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哪里还有心思去学习,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天黑的时候,孙有为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开始检查齐盼盼的手机,查看她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确认她没有和别人联系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暗无天日。孙有为的精神虐待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残酷。他会在凌晨三四点突然叫醒齐盼盼,逼她回忆自己的“过错”;他会在她学习的时候,突然凑到她耳边,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她;他会在公共场合,故意提起她的“过往”,让她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有一次,齐盼盼的导师给她打电话,让她去学校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孙有为非要跟着一起去,齐盼盼没办法,只能答应。 研讨会上,有很多知名的教授和学者,还有不少齐盼盼的同学和朋友。大家都在认真地讨论学术问题,气氛十分融洽。可孙有为却突然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道:“齐盼盼,你昨天晚上还在和别的男人聊天,今天还有脸来参加研讨会?你这种私生活混乱的女人,根本不配待在这里!”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齐盼盼身上,有惊讶,有鄙夷,有同情。齐盼盼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低着头,感觉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的导师连忙打圆场:“孙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盼盼不是那样的人……” “误会?”孙有为冷笑一声,“我没有误会!她就是个贱人!我亲眼看到她和别的男人聊天,还删了聊天记录,以为我不知道吗?” 孙有为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在齐盼盼的心上。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转身跑出了会议室。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异样的目光,能听到孙有为那恶毒的咒骂声,这些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孙有为追了出来,在学校的走廊里,再次揪住她的头发,对她拳打脚踢。“你跑什么?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喜欢在别人面前装清纯吗?现在怎么不敢了?” 齐盼盼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路过的同学都纷纷侧目,有人想上前帮忙,可看到孙有为那狰狞的面目,又都退缩了。 “孙有为,你放开她!”就在这时,齐盼盼的本科室友林薇薇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孙有为。林薇薇是来北京出差,顺便来看望齐盼盼的,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你是谁?少管闲事!”孙有为恶狠狠地看着林薇薇,眼神里满是威胁。 “我是她的朋友!”林薇薇挡在齐盼盼身前,怒视着孙有为,“你这样虐待她,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说着,林薇薇拿出手机,就要报警。孙有为见状,顿时慌了,他恶狠狠地瞪了齐盼盼一眼,然后转身跑了。 林薇薇连忙扶起齐盼盼,看着她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盼盼,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齐盼盼靠在林薇薇的怀里,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痛苦终于爆发出来,她放声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哽咽着说:“薇薇,我好后悔……我不该和他在一起……他就是个魔鬼……我快受不了了……” 林薇薇一边安慰她,一边帮她处理伤口。“盼盼,你别害怕,有我在。这种男人根本不值得你留恋,你赶紧和他分手,离开他!” 分手?齐盼盼苦笑了一下。她也想分手,可她现在被孙有为控制得死死的,身份证、银行卡都在他手里,她根本逃不掉。而且,孙有为还威胁过她,如果她敢分手,就杀了她全家。 “我不能分手……他会伤害我爸妈的……”齐盼盼哽咽着说。 “那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林薇薇着急地说,“他这样对你,迟早会出人命的!我们报警,让警察来保护你!” 齐盼盼犹豫了。她怕报警后,孙有为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她。可如果不报警,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就在这时,齐盼盼的手机响了,是孙有为打来的。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吓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薇薇看到她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气愤。她一把拿过手机,接通了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的孙有为怒吼道:“孙有为,你就是个畜生!你再敢欺负盼盼,我就报警抓你!” 电话那头的孙有为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阴狠的笑声:“你以为报警就能救她吗?我告诉你,齐盼盼是我的女人,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你要是敢多管闲事,我连你一起收拾!” 说完,孙有为就挂了电话。 林薇薇气得浑身发抖,她看着齐盼盼恐惧的眼神,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帮齐盼盼逃离这个魔鬼的掌控。 那天晚上,林薇薇陪着齐盼盼住在了酒店。她想带齐盼盼离开北京,可齐盼盼的身份证在孙有为手里,根本买不了车票。她想帮齐盼盼补办身份证,可补办身份证需要时间,而且孙有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一早,林薇薇就去了派出所,向警察说明了情况。可警察表示,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孙有为构成犯罪,只能对他进行口头警告。 林薇薇知道,口头警告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孙有为那个疯子,是不会轻易放过齐盼盼的。 果然,当天下午,孙有为就找到了齐盼盼和林薇薇住的酒店。他在酒店大堂里大吵大闹,骂齐盼盼忘恩负义,骂林薇薇多管闲事,引来很多人的围观。 齐盼盼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林薇薇想要报警,可孙有为却威胁说,如果她敢报警,他就立刻冲到房间里,杀了齐盼盼。 为了齐盼盼的安全,林薇薇只能暂时妥协。她和孙有为谈判,让他先离开酒店,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可孙有为却提出,让齐盼盼跟他回去,否则他就一直在这里闹下去。 齐盼盼知道,孙有为说到做到。如果他一直在这里闹,不仅会影响酒店的正常秩序,还会让更多的人知道她的事情。她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不想再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 “薇薇,我跟他回去。”齐盼盼擦干眼泪,眼神里满是绝望,“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盼盼,你不能回去!你回去就是羊入虎口啊!”林薇薇着急地说。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齐盼盼苦笑了一下,“他不会放过我的,除非我死。” 说完,齐盼盼打开房门,一步步走向孙有为。孙有为看到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一把抓住齐盼盼的手腕,像抓犯人一样,将她带出了酒店。 林薇薇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却又无能为力。她知道,齐盼盼这一回去,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残酷的折磨。 坐在出租车里,齐盼盼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她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小鸟,再也无法飞翔,只能在孙有为编织的地狱里,一点点被折磨致死。 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屋,孙有为关上门,立刻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将齐盼盼推倒在地上,狠狠地踹了她几脚,骂道:“你这个贱人!竟然敢跟别的女人一起跑?你是不是觉得有人给你撑腰,就敢背叛我了?” 齐盼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疼痛,只剩下麻木和绝望。她知道,反抗是徒劳的,求饶也是无用的。她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孙有为打累了,坐在沙发上,看着趴在地上的齐盼盼,眼神里满是恶毒的算计。“齐盼盼,你不是喜欢和别人联系吗?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是什么。” 他拿出齐盼盼的手机,翻开她的通讯录,找到了她父母的电话号码。“你说,如果我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还被我抓住了,他们会怎么想?” 齐盼盼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不要!孙有为,求你不要给我爸妈打电话!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这种刺激!” “求我?”孙有为冷笑一声,“你现在知道求我了?你跟那个女人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求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齐盼盼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会跟别人联系了,求你不要伤害我的爸妈……” 孙有为看着她狼狈求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变态的满足感。“想让我不打电话也可以,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齐盼盼连忙说道,只要能不让父母受到伤害,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很好。”孙有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给我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你以后再也不会和任何异性有牵扯,保证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而且,保证书里必须承认你以前私生活混乱,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这个要求,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齐盼盼的心脏。让她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让她贬低自己的人格,这比打她骂她还要让她痛苦。 可看着孙有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齐盼盼只能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孙有为补充道,“你要把这份保证书大声地读给我听,每天读三遍,直到我满意为止。如果你敢有一丝不情愿,我就立刻给你爸妈打电话,还要把这份保证书寄到你学校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齐盼盼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知道,孙有为是想彻底摧毁她的尊严,让她永远活在羞耻和痛苦之中。可她没有选择,只能任由他摆布。 那天晚上,齐盼盼坐在书桌前,拿起笔,颤抖着写下了第一份保证书。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割在她的心上。她写下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写下了对孙有为的“忏悔”,写下了永远不会离开他的承诺。 写完后,她按照孙有为的要求,大声地读了出来。她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屈辱和绝望。每读一遍,她的尊严就被践踏一次。孙有为坐在一旁,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读完三遍后,齐盼盼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她觉得自己活得太卑微,太可笑了。她曾经是父母的骄傲,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是同学眼中的才女,可现在,她却成了一个被人肆意践踏尊严的可怜虫。 孙有为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冰冷地说:“这还差不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乖乖听话,我还能对你好一点。如果你再敢耍花样,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齐盼盼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哭。她的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也被孙有为彻底浇灭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等待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痛苦。 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像是在为她哭泣。齐盼盼坐在冰冷的书桌前,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被抽走。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她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被孙有为彻底摧毁了,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而那把无形的利刃,还在一点点地切割着她的身体和灵魂,让她在痛苦的深渊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第3章 血色自救,绝望里的徒劳挣扎 2019年6月的北京,已经褪去了暮春的温柔,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齐盼盼和孙有为租住的小屋,却依旧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冰窖,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压抑与恐惧,让她窒息得几乎喘不过气。 经过将近半年的精神摧残,齐盼盼早已不复往日的模样。曾经清亮的眼眸变得空洞无神,脸颊凹陷,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柔顺的长发也失去了光泽,胡乱地披散在肩上。她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每天机械地做饭、打扫、写保证书、读保证书,任由孙有为肆意打骂和羞辱,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孙有为的控制欲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他不仅没收了齐盼盼所有的证件和通讯工具,还在房间里安装了监控,就连她上厕所的时间都要严格控制。只要齐盼盼的行为有一丝不符合他的心意,等待她的就是劈头盖脸的辱骂和毫不留情的殴打。 这天中午,齐盼盼做了孙有为喜欢吃的红烧肉。吃饭的时候,孙有为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突然“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做的是什么东西?”孙有为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齐盼盼的心里,“盐放多了不知道吗?你是不是故意的?想咸死我?” 齐盼盼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孙有为冷笑一声,伸手一把将盛着红烧肉的盘子掀翻在地。滚烫的汤汁溅到了齐盼盼的手上和腿上,疼得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还有下次机会吗?”孙有为站起身,一脚踹在齐盼盼的膝盖上,让她重重地跪倒在地。“齐盼盼,我养你这么久,你连一顿饭都做不好,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他一边骂,一边用脚狠狠地踹着齐盼盼的后背和肩膀。齐盼盼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承受着他的殴打,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滚烫的汤汁在皮肤上灼烧着,留下一片片红肿的印记,可这身体上的疼痛,远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孙有为打累了,才停下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齐盼盼,眼神里满是厌恶和鄙夷。“把地上收拾干净,要是敢留下一点痕迹,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齐盼盼趴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慢慢缓过劲来。她的后背和肩膀疼得厉害,稍微一动就钻心刺骨,手上和腿上的烫伤也火辣辣地疼。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满地狼藉的饭菜和破碎的盘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默默地拿起扫帚和拖把,一点点清理着地上的污渍。破碎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指,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与油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刺眼的痕迹。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清理的动作,心里一片死寂。 收拾完厨房,齐盼盼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是一间狭小的次卧,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衣柜,什么都没有。她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她想起了林薇薇,想起了她当初劝自己离开孙有为的话语。如果当初她能勇敢一点,跟着林薇薇走,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已经被孙有为牢牢地控制住了,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致命的陷阱。 她拿出藏在枕头下的一把水果刀,这是她上次想自杀时留下的,后来一直藏在那里,作为自己最后的退路。看着刀刃上闪着的寒光,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也许,只有死亡,才能让她摆脱这无尽的痛苦和羞辱。 可就在她准备拿起刀割向自己手腕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父母。想起了父母在她考上北大研究生时骄傲的笑容,想起了他们在电话里一遍遍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的话语,想起了他们期盼她能有一个美好未来的眼神。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父母该有多伤心?他们辛苦养育她这么多年,还没来得及享过一天福,就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就这么不负责任地离开。 她放下水果刀,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该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才能逃离这个魔鬼的掌控?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打开了,孙有为走了出来。他看到齐盼盼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顿时皱起了眉头。“你在干什么?不去做饭,在这里偷懒?” 齐盼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厨房做晚饭。 “等等。”孙有为叫住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齐盼盼停下脚步,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说,你以前是不是真的和别的男人发生过关系?”孙有为一步步向她走近,眼神里满是偏执和疯狂,“不然你为什么总是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齐盼盼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她真的已经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质问和猜忌。 “没有?”孙有为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我看你就是默认了!齐盼盼,你这个贱人,竟然背着我和别的男人乱搞,你对得起我吗?”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齐盼盼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大声地反驳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孙有为,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我已经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受够了?”孙有为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你受够了可以走啊!谁拦着你了?可你敢走吗?你要是敢走,我就杀了你全家!”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齐盼盼的耳边。她看着孙有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她知道,孙有为说到做到,他真的会伤害她的父母。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她想逃离这里,想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孙有为这个魔鬼。 可她刚跑到门口,就被孙有为一把抓住了头发。“你想跑?我看你是找死!” 孙有为用力一扯,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然后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齐盼盼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门框上,瞬间流出了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孙有为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看着她额头不断流出的鲜血,眼神里满是变态的兴奋,“齐盼盼,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他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割在齐盼盼的心上。她看着孙有为那张狰狞的脸,感受着额头传来的剧痛和头发被拉扯的疼痛,心里的绝望达到了顶点。 她突然想起了藏在枕头下的那把水果刀。也许,只有用那种方式,才能让她彻底解脱。 她趁孙有为不注意,猛地挣脱了他的手,然后快速爬起来,冲进自己的房间,拿起了那把水果刀。 “孙有为,你别过来!”齐盼盼握着水果刀,指着向她走来的孙有为,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孙有为看到她手里的水果刀,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猖狂。“你想自杀?齐盼盼,你以为自杀就能解脱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让你安宁!我会把你的尸体扔到荒郊野外,让野狗把你吃掉!”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齐盼盼心中最后一丝勇气。她握着水果刀的手开始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怎么?不敢了?”孙有为一步步向她逼近,眼神里满是鄙夷,“我就知道你是个懦夫!连死的勇气都没有,还敢跟我叫板?” 齐盼盼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应该真的自杀,还是应该放下刀,继续承受他的折磨? 就在孙有为快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齐盼盼突然闭上了眼睛,猛地将水果刀刺向了自己的手腕。 “噗嗤——” 刀刃划破皮肤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地上,染红了一片地板。 剧烈的疼痛让齐盼盼忍不住闷哼一声,眼泪更加汹涌地流出。但她没有睁开眼睛,她希望这一刀能让她彻底解脱,再也不用承受孙有为的折磨。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腕被孙有为一把抓住了。孙有为看着她手腕上不断流出的鲜血,脸上没有丝毫的心疼和愧疚,反而满是愤怒和厌恶。 “你这个贱人!竟然真的敢自杀?”孙有为用力捏住她的手腕,阻止鲜血继续流出,“你死了,谁来伺候我?谁来给我做饭、打扫卫生?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他一边骂,一边将齐盼盼手里的水果刀夺了过来,扔在地上。然后,他拖着受伤的齐盼盼,走进了卫生间,用毛巾胡乱地包扎了一下她的伤口。 包扎的动作十分粗鲁,没有丝毫的温柔,反而让伤口更加疼痛。齐盼盼疼得浑身发抖,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像一个破败的布娃娃,任由孙有为摆布。 “给我听好了,”孙有为将她扔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眼神里满是阴狠,“以后不准再想自杀这种没用的事情!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把你绑起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卫生间,留下齐盼盼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齐盼盼看着自己手腕上不断渗血的伤口,感受着身体传来的剧痛和心里的无尽绝望,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想到,自己连自杀的权利都没有。孙有为这个魔鬼,不仅要折磨她的身体,还要摧毁她的意志,让她永远活在痛苦的深渊里。 不知过了多久,齐盼盼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的手腕还在流血,头晕眼花,浑身无力。她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梦想,想起了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可现在,这些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她的人生,已经被孙有为彻底摧毁了,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孙有为并没有因为齐盼盼的自杀行为而有所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折磨她。他不给她足够的食物和水,让她每天都处于饥饿和口渴的状态。他还故意刺激她,用更恶毒的语言辱骂她,让她的精神时刻处于崩溃的边缘。 齐盼盼的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已经开始发炎、化脓,每次活动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可她不敢告诉孙有为,也不敢去医院。她知道,孙有为是不会让她去医院的,他怕别人知道他虐待她的事情。 她只能自己用一些简单的方法处理伤口,用清水清洗,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可这样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伤口越来越严重,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有一天,齐盼盼实在支撑不住了,晕倒在了厨房里。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孙有为正坐在床边,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你还没死呢?”孙有为的语气里满是嘲讽,“我还以为你这次能死成,省得我再费心照顾你。” 齐盼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闭上眼睛。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和他争辩,也没有力气再流泪了。 “给我起来做饭。”孙有为一把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我饿了,赶紧去做饭。” 齐盼盼的身体晃了晃,差点再次摔倒。她的头晕得厉害,伤口也疼得钻心,可她还是不得不强撑着身体,走进厨房。 她机械地洗菜、切菜、做饭,动作缓慢而僵硬。因为身体虚弱,她好几次差点切到自己的手。可她不敢停下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做。 就在她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孙有为突然提出了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要求。 “齐盼盼,”孙有为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之间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矛盾,都是因为你以前的那些事情。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好好过日子,就应该用实际行动来弥补你的过错。” 齐盼盼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孙有为嘴角勾起一抹变态的笑容,“我听说人工流产可以让人的身体变得干净,你去做个手术,把你以前的那些肮脏的过去都洗掉。这样,我才能彻底原谅你,我们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 什么? 齐盼盼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有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人工流产?她根本就没有怀孕,怎么可能做人工流产?而且,这种荒唐的说法,简直是对她的极大侮辱! “孙有为,你疯了!”齐盼盼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变得颤抖,“我没有怀孕,怎么可能做人工流产?你这是在故意羞辱我!” “我疯了?”孙有为冷笑一声,“我看是你疯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就是不想弥补你的过错,不想和我好好过日子!齐盼盼,我告诉你,你必须去做这个手术!否则,我就把你那些肮脏的事情都告诉你的父母,告诉你的老师和同学,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私生活混乱的贱人!” 他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刺在齐盼盼的心上。她看着孙有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会那么做,他真的会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她身上,让她身败名裂。 “我不做!”齐盼盼的情绪再次爆发了,她大声地喊道,“这种荒唐的事情,我死也不会做!孙有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再也不会任由你摆布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她想逃离这里,想摆脱这个魔鬼的掌控。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可她刚跑到门口,就被孙有为一把抓住了。孙有为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紧紧地抱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你想跑?我看你是找死!”孙有为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和疯狂,“齐盼盼,你以为你能跑掉吗?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你必须听我的话,去做这个手术!”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齐盼盼往房间里走。齐盼盼拼命地挣扎着,哭喊着,可她的力气远远不如孙有为,根本无法挣脱他的束缚。 “孙有为,你放开我!你这个魔鬼!我恨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齐盼盼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可孙有为根本不理会她的哭喊,他将她扔进房间,然后锁上了房门。“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不同意去做手术,我就亲自带你去!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孙有为就离开了房间,留下齐盼盼一个人在房间里痛哭流涕。 齐盼盼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孙有为的要求越来越荒唐,越来越过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林薇薇,想起了所有关心她的人。她想向他们求救,可她没有任何办法联系到他们。她被孙有为彻底地囚禁了起来,像一个失去自由的囚徒,只能在绝望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三天里,齐盼盼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要么答应孙有为的荒唐要求,要么就等着被他身败名裂。 可她真的做不到。让她去做那种荒唐的手术,无疑是对她人格的极大侮辱,她宁愿死,也不会答应。 第三天晚上,孙有为打开了房门。他看着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的齐盼盼,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寒意。“考虑得怎么样了?同意去做手术了吗?” 齐盼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好!很好!”孙有为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我就只好亲自带你去了!” 他走上前,一把将齐盼盼从床上拽了起来。齐盼盼的身体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只能任由他摆布。 孙有为拖着她,走出了房门,准备带她去医院。齐盼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她不能就这样被孙有为毁掉,她必须逃离这里! 就在孙有为准备把她塞进出租车的时候,齐盼盼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他,然后拼命地往前跑去。“救命啊!救命啊!”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呼喊着,希望能有人听到她的求救声,救她一命。 孙有为没想到她会突然反抗,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追了上去。“你这个贱人!竟然还敢跑!我看你是活腻了!” 齐盼盼拼命地跑着,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得掉。她只知道,她必须逃离孙有为的掌控,必须活下去。 可她的身体太过虚弱,跑了没几步,就被孙有为追上了。孙有为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将她摔倒在地。“你还敢跑?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一边骂,一边用脚狠狠地踹着齐盼盼的身体。齐盼盼躺在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却依旧没有放弃求救。“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她的呼救声引起了周围邻居的注意。有几户人家打开了窗户,探出头来查看情况。孙有为看到有人注意到了这里,心里有些慌了,他怕事情闹大,会引来警察。 “你这个贱人,还敢叫!”孙有为狠狠地踹了齐盼盼一脚,然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跟我回去!不然我杀了你!” 他拖着齐盼盼,快速地回到了出租屋,然后关上了房门,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回到出租屋,孙有为更加疯狂地殴打齐盼盼。他用皮带抽她,用拳头打她,用脚踹她,嘴里还不停地骂着恶毒的话语。齐盼盼被打得遍体鳞伤,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在她意识快要消失的那一刻,她再次想起了那把水果刀。也许,只有死亡,才能让她真正地解脱。 当孙有为打累了,躺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齐盼盼艰难地爬起来,一步步挪到自己的房间,拿起了那把藏在枕头下的水果刀。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她闭上眼睛,再次将刀刃割向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再次涌了出来,比上一次更加汹涌。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可她没有停下,反而用力地划得更深。 她希望这一次,她能彻底地解脱,再也不用承受这无尽的痛苦和羞辱。 可就在这时,孙有为突然闯了进来。他看到齐盼盼手腕上不断流出的鲜血,以及她脸上那决绝的表情,顿时怒不可遏。“你这个贱人!竟然还敢自杀!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一把夺过齐盼盼手里的水果刀,然后将她推倒在地。“我告诉你,你想死也没那么容易!我不会让你就这么便宜地死了!” 孙有为看着齐盼盼手腕上的伤口,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他转身走进厨房,拿出了一瓶白酒和一些纱布。 他走到齐盼盼身边,将白酒倒在她的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齐盼盼瞬间清醒过来,她忍不住大声地尖叫起来。“啊——!” 白酒刺激着伤口,带来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比刀刃割伤时还要疼上百倍。齐盼盼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和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 “疼吗?”孙有为看着她痛苦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变态的笑容,“知道疼就好!我就是要让你记住,以后不准再想自杀这种没用的事情!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用更残忍的方式对待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纱布胡乱地包扎着齐盼盼的伤口。包扎的动作依旧十分粗鲁,让伤口再次撕裂,鲜血再次涌了出来。 齐盼盼躺在地上,疼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的身体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她的精神也已经彻底崩溃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获救的那一天。 孙有为包扎好伤口后,将齐盼盼扔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好好在这里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去做手术了,再跟我说!” 房间里只剩下齐盼盼一个人。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着伤口传来的剧烈疼痛和心里的无尽绝望,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再也没有光明可言。她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小鸟,只能在痛苦的深渊里,一点点地被折磨致死。而那两次失败的自救,不仅没有让她摆脱痛苦,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她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加残酷的折磨,还是最终的死亡。 第4章 毒噬心脉,病危通知书上的绝望 2019年8月的北京,桑拿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座城市罩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气,让人呼吸都觉得沉重。齐盼盼和孙有为租住的小屋,因为长时间不开窗通风,更是充斥着一股腐朽的霉味,混合着孙有为身上的烟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两次自杀未遂后,齐盼盼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手腕上的伤口反复发炎化脓,红肿的范围越来越大,隐隐透着发黑的迹象,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加上孙有为长期不给她足够的食物,她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凹陷,眼窝发黑,原本清亮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孙有为并没有因为她的惨状而有丝毫怜悯,反而觉得她是“自讨苦吃”。他依旧每天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她,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她,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可以随意发泄情绪的工具。 这天下午,孙有为从外面喝酒回来,浑身酒气熏天。他一进门,就看到齐盼盼蜷缩在客厅的角落,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正费力地用棉签擦拭着手腕上发炎的伤口。 “你在干什么?”孙有为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暴戾,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歪心思?想偷偷跑掉,还是想再次自杀?” 齐盼盼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棉签掉落在地上。她连忙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我只是在处理伤口……” “处理伤口?”孙有为冷笑一声,脚步踉跄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种贱人,死了都活该,还配处理伤口?我看你就是故意把伤口弄成这样,想博取别人的同情!” 他说着,突然抬起脚,狠狠踩在齐盼盼的手腕上。 “啊——!” 剧烈的疼痛让齐盼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伤口被踩得裂开,鲜血和脓液混合在一起,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疼吗?”孙有为脸上露出变态的笑容,脚下的力道越来越大,“知道疼就好!我就是要让你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的,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齐盼盼疼得浑身发抖,身体蜷缩成一团,几乎要晕厥过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踩碎了,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孙有为……求你……放开我……我疼……”齐盼盼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放开你?”孙有为冷哼一声,终于挪开了脚,“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明天就去医院做人工流产手术!否则,我下次就直接打断你的腿!” 又是人工流产手术! 齐盼盼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她明明没有怀孕,孙有为却非要逼她去做这种荒唐的手术,无非就是想彻底摧毁她的尊严,让她永远活在羞耻之中。 “我不做……”齐盼盼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这种荒唐的事情,我死也不会做!” “你说什么?”孙有为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敢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做!”齐盼盼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反抗,“孙有为,你不要再逼我了!你再这样逼我,我就真的死在你面前!” “好!好得很!”孙有为被彻底激怒了,他一把揪住齐盼盼的头发,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拽起来,“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成全你!” 他拖着齐盼盼,走进卧室,将她狠狠地扔在床上。然后,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安眠药,这是他之前失眠时买的,一直放在那里。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帮你一把!”孙有为打开药瓶,倒出满满一把白色的药片,递到齐盼盼面前,“把这些都吃了!吃了之后,你就再也不用承受痛苦了!” 齐盼盼看着他手里的安眠药,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她不想死,她还想活着,还想有机会逃离这里,还想再见一见父母。可一想到孙有为接下来的折磨,想到那荒唐的手术,想到自己永无宁日的生活,她的心里又涌起一股强烈的绝望。 也许,死亡真的是唯一的解脱。 “我不吃……”齐盼盼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挣扎,“我不想死……” “不想死?”孙有为冷笑一声,“那你就去做手术!要么做手术,要么吃安眠药,你自己选!” 他将药片放在齐盼盼的嘴边,强迫她张开嘴。齐盼盼拼命地挣扎着,紧闭着嘴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你以为你能躲得掉吗?”孙有为的眼神越来越凶狠,他一把捏住齐盼盼的鼻子,让她无法呼吸。 齐盼盼憋得满脸通红,肺里像要炸开一样难受。她不得不张开嘴,想要呼吸空气。就在这时,孙有为将手里的安眠药全部倒进了她的嘴里,然后拿起旁边的水杯,强行灌进她的喉咙里。 药片顺着水流,强行滑进了齐盼盼的食道,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不停地咳嗽着,想要把药片吐出来,可孙有为却死死地按住她的嘴,不让她吐。 “咽下去!给我咽下去!”孙有为的声音里满是疯狂。 齐盼盼被逼无奈,只能硬生生将药片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她的喉咙,让她一阵恶心,可她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孙有为看到她把药片都咽下去了,才松开了手。他看着齐盼盼,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既然你这么不听话,那就别怪我心狠!你放心,我会好好处理你的后事,不会让别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卧室,关上了房门,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齐盼盼躺在床上,身体开始出现不适。头晕、恶心、乏力,各种症状像潮水一样涌来。她知道,安眠药开始发挥作用了。 她想站起来,想去找水喝,想把胃里的药片吐出来。可她的身体却越来越沉重,四肢发软,根本没有力气动弹。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旋转。 “救……救命……”齐盼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弱的呼救声。可她的声音太小了,根本传不出这个房间,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他们温暖的怀抱,想起了他们期盼的眼神。她后悔了,她不该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不该让父母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安眠药的药效越来越强,齐盼盼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彻底闭上了眼睛。她的意识陷入了黑暗,身体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往下坠,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孙有为才想起卧室里的齐盼盼。他走进卧室,看到齐盼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一开始,孙有为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可当他伸手去推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试探着伸出手,放在齐盼盼的鼻子下面。当他感觉到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时,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齐盼盼?齐盼盼?”孙有为摇晃着她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你别吓我!你快醒醒!” 可齐盼盼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孙有为这才慌了神。他虽然一直折磨齐盼盼,可他从来没想过要真的杀死她。他只是想控制她,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如果齐盼盼真的死了,他不仅会失去一个可以随意发泄情绪的工具,还可能会惹上麻烦。 “该死!”孙有为低骂一声,连忙抱起齐盼盼,快步走出了出租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最近的医院。 出租车一路疾驰,孙有为抱着齐盼盼,感受着她越来越冰凉的身体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他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可他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到了医院,孙有为抱着齐盼盼冲进急诊室,大声喊道:“医生!医生!快救救她!她吃了安眠药!” 急诊室的医生和护士立刻围了上来,将齐盼盼抬上急救床,推进了抢救室。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护士对孙有为说道,然后关上了抢救室的大门。 孙有为站在抢救室门外,双手紧握,来回踱步。他的脸上满是焦虑和不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闯祸了。 抢救室里,医生和护士正在紧张地进行抢救。齐盼盼的情况十分危急,因为服用的安眠药剂量过大,她的生命体征已经变得极其微弱,随时都有可能停止呼吸。 医生立刻给她进行了洗胃、催吐,然后注射了解毒药物。可齐盼盼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伤口感染,抢救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抢救室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孙有为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他不停地看着手表,心里祈祷着齐盼盼能够活下来。他不是心疼齐盼盼,而是害怕自己会因为她的死而承担法律责任。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凝重。 “医生,她怎么样了?”孙有为立刻冲了上去,急切地问道。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沉重地说:“情况很不乐观。病人服用的安眠药剂量很大,加上她的身体极度虚弱,还有伤口感染的情况,现在生命体征非常不稳定,我们已经尽力了,但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 “那……那她现在没事了?”孙有为的声音有些颤抖。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医生说道,“另外,病人的家属呢?我们需要立刻联系她的家属,签署病危通知书。” 病危通知书? 孙有为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上心头。他没想到,齐盼盼的情况会这么严重。 “她……她的家属不在北京,联系不上。”孙有为撒谎道,他根本不想让齐盼盼的父母知道这件事,更不想让他们来北京。 “联系不上也得联系!”医生的语气十分严肃,“病人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意外,必须要有家属在身边签字确认,万一出现什么情况,我们也好及时采取措施。” 孙有为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拨通了齐盼盼父母的电话。他知道,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电话接通后,孙有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叔叔阿姨,我是孙有为,盼盼的男朋友。盼盼她……她生病了,现在在医院抢救,情况很不乐观,医生让我联系你们,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的齐盼盼父母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慌了神。“什么?盼盼生病了?严重吗?她怎么会突然生病?” “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医生说需要你们过来签署病危通知书。”孙有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齐盼盼的父母吓坏了,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买了最早一班去北京的火车票,连夜赶往北京。 第二天上午,齐盼盼的父母终于赶到了医院。他们一见到孙有为,就急切地问道:“盼盼呢?盼盼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叔叔阿姨,你们别着急,盼盼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观察。”孙有为连忙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丝伪装的担忧。 齐盼盼的母亲一听,眼泪立刻掉了下来:“我的女儿啊,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危?” 孙有为不敢说实话,只能编了一个谎言:“盼盼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加上天气热,中暑了,又引发了其他的病,所以才会这样。” 齐盼盼的父母虽然有些怀疑,但看着孙有为“担忧”的样子,又急于见到女儿,也就没有多问。他们跟着医生去签署了病危通知书,然后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接下来的几天,齐盼盼的父母每天都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期盼着女儿能够早日醒来。他们看着重症监护室里那个插满管子、毫无生气的女儿,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孙有为也每天都来医院,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齐盼盼身上。他只是想知道齐盼盼什么时候能醒来,什么时候能出院,他好尽快把她带回那个出租屋,继续控制她。 期间,医生找过齐盼盼的父母,告诉他们齐盼盼的身体状况非常差,不仅有严重的药物中毒,还有营养不良、伤口感染等多种问题,而且她的精神状态也很不稳定,醒来后很可能会出现心理问题。 齐盼盼的父母听了,心里更加心疼。他们不知道女儿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想问问孙有为,可每次看到孙有为那“无辜”的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了一个星期后,齐盼盼终于醒了过来。当她睁开眼睛,看到眼前陌生的环境和身上插着的各种管子时,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盼盼!你醒了!”齐盼盼的母亲看到她醒来,激动得泪流满面,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的女儿,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 齐盼盼看着母亲熟悉的脸庞,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却干得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水……水……” 护士连忙给她递了一杯水,用棉签沾湿了她的嘴唇。 齐盼盼喝了一点水,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她看着父母憔悴的面容,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她不该让父母这么担心,不该让他们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就在这时,孙有为也走进了病房。他看到齐盼盼醒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盼盼,你终于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看到孙有为的那一刻,齐盼盼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她像看到了魔鬼一样,拼命地挣扎着,想要躲开他。 “别碰我!你别碰我!”齐盼盼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是你!是你逼我吃药的!我恨你!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的反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齐盼盼的父母更是一脸震惊,他们看着孙有为,又看着自己的女儿,似乎明白了什么。 “盼盼,你说什么?”齐盼盼的父亲皱起眉头,语气严肃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齐盼盼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想把自己所遭受的一切都告诉父母,想让父母救她离开这个魔鬼。可一想到孙有为之前的威胁,想到他说要杀了她全家,她就不敢说了。 她害怕孙有为会报复她的父母,害怕自己的事情会让他们受到伤害。 “我……我没有……”齐盼盼哽咽着,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助,“我只是……只是太难受了……” 孙有为看到齐盼盼不敢说实话,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连忙上前,假装关切地说道:“叔叔阿姨,你们别误会,盼盼刚醒过来,意识还不太清楚,说的都是胡话。她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一时想不开才会做出这种傻事。” 齐盼盼的父母虽然心里充满了怀疑,但看着女儿恐惧的眼神,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只能暂时相信孙有为的话,打算等女儿身体好一点再慢慢问。 接下来的日子,齐盼盼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她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她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只要一看到孙有为,就会浑身发抖,晚上也经常做噩梦,梦见孙有为对她拳打脚踢,逼她吃药。 孙有为每天都来医院“照顾”她,可他的照顾,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他不允许齐盼盼单独和父母说话,不允许她向父母透露任何关于自己遭受虐待的事情。只要齐盼盼有一丝想要倾诉的迹象,他就会用眼神威胁她。 有一次,齐盼盼的母亲趁着孙有为去买饭的功夫,偷偷问她:“盼盼,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孙有为对你不好?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齐盼盼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想告诉母亲,她遭受了孙有为长达一年的精神虐待和身体殴打,想告诉母亲孙有为逼她做的那些荒唐事。可一想到孙有为的威胁,她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妈,没有……”齐盼盼摇了摇头,声音哽咽着,“孙有为对我很好,是我自己不好,是我太任性了……” 齐盼盼的母亲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更加心疼。她知道,女儿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女儿,只能默默地陪着她,给她加油打气。 半个月后,齐盼盼的身体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可一想到要再次回到那个出租屋,回到孙有为的身边,她的心里就充满了绝望。 她不想回去,她想留在父母身边,想逃离孙有为的掌控。可她没有办法,她的身份证、银行卡还在孙有为手里,她根本没有能力独自离开。 出院那天,孙有为来接她。齐盼盼的父母把她送到医院门口,看着她坐上孙有为的车,心里充满了担忧。 “盼盼,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齐盼盼的母亲哽咽着说道,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妈,我知道了。”齐盼盼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着父母憔悴的面容,心里充满了愧疚,“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不用为我担心。” 车子发动了,齐盼盼看着窗外父母越来越远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这一次离开父母,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了。 回到那个熟悉的出租屋,孙有为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和阴狠。 “齐盼盼,你本事不小啊!”孙有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竟然敢在你父母面前说我的坏话!要不是我反应快,你是不是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们了?” “我没有……”齐盼盼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涌了出来,“我什么都没说……” “没有?”孙有为冷笑一声,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你以为我会相信你?齐盼盼,我告诉你,就算你告诉了他们,也没有人能救你!你这辈子都别想逃离我!” 他一边骂,一边用脚狠狠地踹着齐盼盼的身体。齐盼盼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她刚刚恢复的身体,再次遭受了无情的殴打。 “你不是想死吗?”孙有为的声音里满是疯狂,“我偏不让你死!我要让你活着,让你每天都活在痛苦和羞辱之中!我要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是什么!” 齐盼盼躺在地上,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她知道,自己的噩梦还没有结束,反而变得更加可怕。孙有为因为她的自杀和在父母面前的“反抗”,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残忍。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里充满了死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获救的那一天。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正在被孙有为一点点地吞噬,而那瓶安眠药带来的伤害,不仅没有让她解脱,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地狱。病危通知书上的那几个字,像一把沉重的枷锁,牢牢地锁在了她的心上,让她永远活在绝望的阴影之中。 第5章 诀别寒秋,宾馆里的最后微光 2019年10月的北京,秋意已浓。街边的银杏叶被秋风染成金黄,一片片飘落,像无数破碎的叹息。可这本该诗意的季节,却没能给齐盼盼的生命带来一丝暖意。从医院回来后,孙有为的折磨变本加厉,那间出租屋彻底沦为人间炼狱,每一秒都充斥着让她窒息的绝望。 齐盼盼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出院时医生叮嘱的静养,在孙有为这里变成了更加严苛的“惩罚”。他不再允许她有片刻休息,每天天不亮就逼她起床打扫卫生,从客厅到厨房,从地板到窗户,必须擦得一尘不染,稍有瑕疵就是一顿辱骂和殴打。她的手腕伤口还未愈合,沾水时钻心的疼,可孙有为却故意让她用冷水洗衣服,看着她疼得发抖的样子,脸上露出病态的满足。 食物也成了孙有为控制她的工具。他每天只给她吃一点点剩饭剩菜,有时甚至是发霉的面包和过期的牛奶。齐盼盼饿得头晕眼花,身体越来越虚弱,走路都摇摇晃晃,可孙有为却乐见其成:“像你这种贱人,不配吃好东西,能活着给我干活就不错了。” 更残忍的是精神上的持续凌迟。孙有为不再满足于辱骂,他开始编造各种谎言,扭曲事实,让齐盼盼陷入自我怀疑和否定的深渊。他会拿着齐盼盼本科时的照片,一边抚摸一边冷笑:“你看你以前,还真以为自己是个才女?其实就是个装清纯的荡妇,也就我瞎了眼会要你。”他会故意在她面前和陌生女人发暧昧信息,然后凑到她耳边说:“你看看,就算没有你,有的是女人想跟着我,你要是再不听话,我随时可以换了你。” 齐盼盼的世界早已被黑暗笼罩,孙有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她不再哭泣,不再反抗,甚至不再说话,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孙有为摆布。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仿佛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了任何眷恋。 10月9日中午,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冷雨,寒意透过窗户渗进屋里,让人瑟瑟发抖。孙有为因为一点小事又发起了疯,他发现齐盼盼洗衣服时不小心掉了一颗纽扣,便认定她是故意偷懒。 “你这个废物!连件衣服都洗不好!”孙有为一把揪住齐盼盼的头发,将她的头往洗衣机上撞去,“我养你这么久,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砰——”的一声闷响,齐盼盼的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洗衣机外壳上,瞬间红肿起来,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可她连抬手揉一揉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孙有为拖拽着,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孙有为将她推倒在地,用脚踩着她的后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脊椎踩断。 齐盼盼趴在地上,泥土和灰尘沾满了她的脸颊,额头上的疼痛和后背的重压让她几乎窒息。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她的心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委屈,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她真的太累了,累到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你倒是说话啊!”孙有为见她不吭声,更加愤怒,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架,狠狠地抽在齐盼盼的身上。衣架是金属做的,抽在身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每一下都留下一道红肿的血痕。 齐盼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可她依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这具身体所承受的痛苦,与她无关。 孙有为打累了,扔掉衣架,喘着粗气看着趴在地上的齐盼盼。他看着她满身的伤痕,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无趣。“真是个贱骨头,打都打不醒。”他啐了一口,转身走进卧室,留下齐盼盼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齐盼盼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额头红肿,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身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头发凌乱不堪,眼神空洞麻木,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得凄凉而绝望。这就是她用真心爱过的男人,这就是她曾经以为会给她幸福的伴侣,可他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毁灭。 那一刻,齐盼盼的心里,升起了一个坚定的念头:她要离开这里,不是逃跑,而是彻底地告别。她要结束这一切,结束这场长达一年的噩梦,结束这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她知道自己跑不远,也跑不掉。孙有为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她逃到哪里,都会被他找到。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死亡。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后悔。她只想尽快解脱,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痛苦不堪的世界,去一个没有孙有为,没有伤害,没有痛苦的地方。 她慢慢走到门口,看着那把熟悉的门锁。孙有为刚才打累了,没有锁门,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拉开房门,一步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身上,让她打了一个寒颤。可她却觉得无比轻松,仿佛这冰冷的雨水,能洗净她身上所有的污秽和伤痛。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雨水浸湿了她的衣服,让她浑身冰冷,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的心里,一片平静,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 她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行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疑惑。可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也没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在这个繁华而冷漠的城市里,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一个无人问津的可怜人。 齐盼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头晕眼花,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她找了一个避雨的地方,靠着墙壁慢慢坐下。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家宾馆。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她要在一个安静、干净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家宾馆。她没有身份证,只能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零钱,向宾馆前台的工作人员哀求,希望能开一个钟点房。也许是她的样子太过可怜,也许是工作人员于心不忍,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给她开了一个房间。 15时17分,齐盼盼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那个陌生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张柔软的床,一个小小的书桌,还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面街道的窗户。 她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冷雨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他们温暖的怀抱,想起了他们期盼的眼神。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梦想和憧憬。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孙有为,她现在应该还在北大的校园里,认真学习,追逐梦想,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如果当初她能勇敢一点,早点离开孙有为,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她的人生,已经被孙有为彻底摧毁了。 她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她拿出藏在衣服里的一小包安眠药,这是她出院时,趁孙有为不注意,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她知道,这一次,足够了,足够让她彻底解脱。 她没有喝水,只是将那些白色的药片,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可她却觉得无比甘甜,因为这苦涩的味道,意味着解脱,意味着自由。 吃完药片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平静的微笑。她想象着自己死后的样子,想象着自己终于摆脱了孙有为的控制,终于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和羞辱。她想象着父母可能会有的悲伤,心里充满了愧疚,可她实在没有办法了,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安眠药的药效,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越来越放松,仿佛漂浮在云端,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在意识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父母温暖的笑容,看到了北大校园里那片金黄的银杏叶,看到了曾经那个阳光开朗、对生活充满憧憬的自己。 “爸妈,对不起……”这是她心里最后的念头。 17时40分左右,宾馆的服务员按照规定,前来打扫房间。当她打开房门,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齐盼盼时,吓得尖叫起来。她连忙上前查看,发现齐盼盼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也开始变得冰凉。 服务员立刻拨打了120和110。救护车很快赶到,将齐盼盼送往医院进行抢救。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那些安眠药的剂量,对于身体极度虚弱的齐盼盼来说,是致命的。 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还是没能挽回齐盼盼年轻的生命。他们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孩,看着她脸上那丝平静的微笑,心里充满了惋惜和疑惑。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警察很快介入调查,他们调取了宾馆的监控录像,找到了齐盼盼的出租屋,也找到了孙有为。当警察将孙有为带走调查时,他还在为齐盼盼的“不听话”而愤怒,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摧毁了一个年轻的生命。 警方在出租屋里,找到了安装的监控设备,找到了齐盼盼写的那些充满屈辱的保证书,找到了她藏在枕头下的水果刀,也找到了她手腕上那些愈合又撕裂的伤口痕迹。结合齐盼盼父母提供的线索,结合医院的病历和病危通知书,警方很快查明了真相:孙有为长期对於齐盼盼实施精神虐待和身体殴打,是导致齐盼盼自杀身亡的直接原因。 2020年4月11日,经过长达半年的全力抢救,齐盼盼还是没能战胜药物中毒带来的伤害,永远停止了呼吸。这个曾经的北大才女,这个曾经对生活充满憧憬的女孩,最终还是没能等到春天的到来,永远定格在了24岁的花样年华。 她的父母接到医院的通知后,千里迢迢赶来北京。当他们看到女儿冰冷的尸体,看到她满身的伤痕时,悲痛欲绝,当场晕了过去。他们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曾经活泼开朗、乖巧懂事的女儿,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他们。他们更无法相信,那个曾经对他们百般讨好、承诺会好好照顾女儿的孙有为,竟然会是伤害女儿最深的魔鬼。 齐盼盼的葬礼上,没有多少人前来送行。只有她的父母,还有几个曾经关心过她的同学和朋友。林薇薇也来了,她看着齐盼盼的黑白照片,哭得撕心裂肺。她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能力救齐盼盼,后悔自己没能早点将她从那个魔鬼的身边拉出来。 照片上的齐盼盼,笑得阳光而灿烂,眼神明亮,充满了对生活的憧憬。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会遭遇如此残酷的命运。 法院审理此案时,孙有为一开始还试图狡辩,声称齐盼盼的自杀与他无关,是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可当警方拿出监控录像、保证书、医院病历、证人证言等一系列证据时,他终于低下了头,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法院最终认定,孙有为长期对於齐盼盼实施精神虐待和身体殴打,其行为构成虐待罪,且情节恶劣,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二个月。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齐盼盼的父母泪流满面。他们知道,这三年多的有期徒刑,远远无法弥补他们失去女儿的痛苦,也远远无法偿还孙有为对女儿所犯下的罪孽。可他们也知道,这是法律能给他们的,唯一的公道。 孙有为入狱后,齐盼盼的父母将她的骨灰带回了老家,埋在了一片开满鲜花的山坡上。他们希望女儿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远离伤害,远离痛苦,能够自由、快乐地生活,能够遇到真正爱她、疼她的人。 北京的秋天,依旧每年都会到来。金黄的银杏叶依旧会随风飘落,像无数破碎的叹息。可那个曾经在秋雨中决绝离去的女孩,却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故事,像一道深刻的伤疤,刻在了所有关心她的人的心里,也提醒着每一个人:精神暴力的无形利刃,比物理伤害更具毁灭性。亲密关系不应成为暴力的避风港,任何形式的伤害,都将受到法律的制裁,都将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齐盼盼,这个在痛苦中挣扎、在绝望中诀别的女孩,也终于在那个冰冷的秋天,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解脱。她像一颗陨落的流星,短暂而璀璨,却在世间留下了一道永恒的伤痕,警示着世人,珍惜生命,远离暴力,守护好每一份来之不易的亲密关系。 第6章 尘埃落定?地狱余烬未熄 2020年深冬,北京的雪下得格外凛冽。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将整座城市裹上一层惨白,仿佛要掩盖所有肮脏与罪恶。齐盼盼的骨灰早已被父母带回老家安葬,可关于她的故事,却并未随着她的离去而烟消云散。 孙有为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二个月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北大校园、在他们曾经租住的小区、在双方的亲友圈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为齐盼盼感到惋惜,痛斥孙有为的残忍;有人感叹爱情的脆弱,唏嘘这段以悲剧收场的关系;也有人私下议论,觉得齐盼盼过于脆弱,若是早点反抗、早点求助,或许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这些议论,对齐盼盼的父母来说,都是锥心刺骨的利刃。他们沉浸在失去女儿的巨大悲痛中,日夜以泪洗面。齐盼盼的母亲头发一夜白头,眼神空洞,整日抱着女儿的照片喃喃自语,时而哭时而笑,精神几近崩溃。齐盼盼的父亲则一夜苍老了十岁,脊背佝偻,沉默寡言,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女儿的坟前,一站就是一整天,任凭寒风刺骨,雪花落满肩头。 他们恨孙有为,恨他毁了女儿的一生,恨他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再多的恨意,也换不回女儿鲜活的生命。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女儿的坟墓,一遍遍回忆着女儿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那些温馨的、快乐的时光,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在他们心上反复切割。 而监狱里的孙有为,并没有如人们想象中那般忏悔。起初,他还因为失去自由而烦躁不安,抱怨齐盼盼“毁了他的人生”。他觉得自己只是“太爱齐盼盼”,只是“方式有些极端”,根本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构成了多么严重的犯罪。 在监狱里,他常常向狱友抱怨:“那个女人就是个累赘,整天死气沉沉的,我打她骂她也是为了让她振作起来,谁知道她那么不经打,竟然自杀了,还连累我坐牢。”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满满的抱怨和不甘。 狱友们听了他的话,大多嗤之以鼻。有人忍不住反驳他:“你对人家又打又骂,还精神控制,换谁能受得了?要我说,你能判这么轻,已经是万幸了。” 孙有为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更加怨恨齐盼盼。他觉得是齐盼盼的“小题大做”,是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才让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他出狱后,一定要找齐盼盼的父母“讨个说法”,让他们为女儿的“任性”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齐盼盼的本科室友林薇薇,也一直没有忘记齐盼盼的遭遇。她无法原谅自己当初没能成功救出彩盼盼,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以此来麻痹自己,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齐盼盼那布满伤痕、眼神绝望的样子,就会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开始关注精神暴力、家暴相关的案例和法律知识,加入了反家暴志愿者协会。她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去社区、去学校、去企业,开展反家暴宣传讲座,分享齐盼盼的故事,希望能让更多的人认识到精神暴力的危害,让更多正在遭受家暴的人能够勇敢地站出来,寻求帮助,逃离苦海。 “精神暴力不是‘家务事’,不是‘情感纠纷’,它是一种严重的违法行为,是一把无形的利刃,能够摧毁一个人的心理防线,甚至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每次讲座,林薇薇都会用这句话作为开头,她的声音哽咽,眼神坚定,“我希望所有正在遭受伤害的人都能记住,你们不是孤单的,你们有权利反抗,有权利寻求帮助,有权利拥有一个安全、平等、有尊严的亲密关系。” 她的讲座感动了很多人,也帮助了不少正在遭受家暴的人。有人在她的鼓励下,勇敢地向家人坦白了自己的遭遇,得到了家人的支持和帮助;有人鼓起勇气报警,让施暴者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有人选择了分手、离婚,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可林薇薇心里清楚,这些都无法弥补齐盼盼的遗憾,无法让那个年轻的生命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更多的人不再重蹈齐盼盼的覆辙,让齐盼盼的悲剧,能够警醒更多的人。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2023年的冬天。孙有为刑满释放了。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孙有为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自由的空气。可他并没有丝毫的忏悔和反思,反而觉得自己终于“重见天日”,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没有联系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他换了手机号,改了名字,试图掩盖自己的过去。可他骨子里的偏执和控制欲,并没有因为监狱里的改造而有所改变。 他很快就在新的城市找到了一份工作,也认识了一个名叫李雪的女孩。李雪性格温柔善良,单纯天真,刚刚大学毕业,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孙有为一开始对李雪百般讨好,温柔体贴,像当初追求齐盼盼一样,很快就赢得了李雪的信任和好感。 李雪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子,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中,毫无保留地向孙有为敞开了心扉。可她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一个和齐盼盼当初经历过的一模一样的地狱。 随着感情的深入,孙有为的真面目渐渐暴露出来。他开始变得敏感多疑,对李雪的行踪刨根问底,不允许她和任何异性有过多接触。他会偷偷查看李雪的手机、微信聊天记录,一旦发现有任何他觉得“可疑”的地方,就会对李雪进行严厉的指责和辱骂。 “你是不是和你那个男同事有一腿?不然他为什么总给你发消息?” “你今天穿这么漂亮,是不是想吸引别的男人的注意?” “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女人,你的一切都必须听我的,不准有任何秘密!”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套路,熟悉的精神控制。李雪一开始还试图解释,可孙有为根本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地对她进行精神压迫。他会在她面前贬低她的价值,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有他才会“不嫌弃”她,只有他才会“真心”对她好。 李雪的性格本就有些软弱,在孙有为的长期精神控制下,她变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敏感,越来越依赖孙有为。她不敢反驳孙有为的话,不敢违背孙有为的意愿,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焦虑之中,像当初的齐盼盼一样,失去了自我,失去了自由。 有一次,李雪的大学同学来她所在的城市出差,想约她出来聚一聚。李雪一开始有些犹豫,可在同学的再三邀请下,还是答应了。她怕孙有为生气,特意提前告诉了孙有为,并且保证只是和同学吃个饭,聊聊天,很快就回来。 可孙有为还是勃然大怒:“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竟然敢和别的男人单独见面!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的女人了?” “我只是和同学吃个饭,没有别的意思……”李雪小声地解释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没有别的意思?”孙有为冷笑一声,一把揪住李雪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推倒在地,“我看你就是想背叛我!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是什么!” 他一边骂,一边用脚狠狠地踹着李雪的身体。李雪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看着孙有为那张狰狞的脸,突然想起了林薇薇曾经在讲座中提到的齐盼盼的遭遇,一股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 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和齐盼盼一样的事情,如果再这样下去,她的下场可能会和齐盼盼一样悲惨。 “不!你放开我!我要离开你!”李雪突然爆发出一股求生的勇气,她拼命地挣扎着,大声地喊道。 孙有为没想到李雪会突然反抗,愣了一下,然后更加疯狂地殴打她:“你想离开我?没门!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我要让你像齐盼盼一样,死在我手里!” 齐盼盼? 李雪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了林薇薇讲座中提到的那个名叫齐盼盼的女孩,想起了她的悲惨遭遇。原来,孙有为以前也这样对待过别的女孩,甚至导致那个女孩自杀身亡! 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愤怒涌上心头,李雪更加坚定了要逃离孙有为的决心。她趁着孙有为打累了的间隙,猛地推开他,然后拼命地往门口跑去。 “你给我回来!”孙有为在后面大喊大叫,想要追上去,可李雪已经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李雪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呼救。街上的行人听到了她的呼救声,纷纷围了上来。孙有为看到有人围观,不敢再追上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雪跑远。 李雪跑了很久,直到确认孙有为没有追上来,才停下来。她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然后又联系了林薇薇。 林薇薇接到李雪的电话后,又惊又怒。她没想到孙有为出狱后不仅没有悔改,反而还在继续伤害别人。她立刻赶到李雪身边,陪着她去派出所做笔录,向警察详细说明了情况。 警方根据李雪提供的线索,很快就找到了孙有为。这一次,孙有为不仅涉嫌家暴,还涉嫌故意伤人,加上他有前科,等待他的,将是更加严厉的法律制裁。 当警察再次将孙有为带走时,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狂妄,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绝望。他知道,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机会逃脱了。 李雪在林薇薇的帮助下,接受了心理疏导,身体和精神都在慢慢恢复。她想起了那个名叫齐盼盼的女孩,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惋惜。如果不是林薇薇的讲座,如果不是齐盼盼的悲剧警醒了她,她可能已经走上了和齐盼盼一样的道路。 她决定加入反家暴志愿者协会,和林薇薇一起,帮助更多正在遭受家暴的人。她想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那些正在遭受伤害的人,一定要勇敢地站出来,寻求帮助,不要重蹈齐盼盼的覆辙。 而远在老家的齐盼盼的父母,得知孙有为再次入狱的消息后,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开心。他们只是默默地来到女儿的坟前,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女儿。 “盼盼,那个伤害你的魔鬼,又被抓起来了。你在天有灵,一定要安息啊。”齐盼盼的母亲抚摸着女儿的墓碑,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妈妈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已经不重要了。可妈妈还是希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像你一样,遭受那样的痛苦。” 雪花依旧在飘落,落在齐盼盼的墓碑上,像是为她盖上了一层洁白的纱。齐盼盼的故事,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在了很多人的心里。它让人们认识到了精神暴力的可怕,也让人们看到了反抗的力量。 也许,齐盼盼的悲剧无法挽回,但她的故事,却像一盏明灯,照亮了那些正在黑暗中挣扎的人前行的道路。它告诉我们,面对暴力,沉默和妥协只会让施暴者更加肆无忌惮,只有勇敢地反抗,积极地寻求帮助,才能摆脱困境,守护好自己的生命和尊严。 而那些施暴者,无论他们如何掩盖自己的罪行,如何逃避自己的责任,最终都将受到法律的制裁,都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地狱的余烬或许不会轻易熄灭,但正义的光芒,终将穿透黑暗,照亮每一个角落。齐盼盼虽然离开了,但她的勇气和抗争,将永远被人们铭记,她的故事,也将永远警示着世人,珍惜生命,远离暴力,守护好每一份来之不易的美好。 第1章 夏末的碎光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卷着教学楼后那排白杨树的叶子,簌簌地落在校道上。林砚之蹲下身,把最后一片被风吹到帆布鞋边的枯叶捡起来,放进随身带着的布袋子里。她总说这些叶子是树写给大地的信,得好好收着。 “砚之!这边!”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周延洲正举着相机朝她挥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给他浅棕色的头发镀了层金边。林砚之笑着站起来,布袋子在手腕上晃悠,里面已经装了小半袋各式各样的落叶。她跑过去时,帆布鞋踩过满地碎光,像踩碎了一整个夏天的尾巴。 “拍什么呢?”她凑到相机屏幕前,看见里面是自己刚才蹲在地上的样子,背景里的白杨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天空蓝得不像话。 “拍我们砚之同学的收集癖。”周延洲按下保存键,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温热的牛奶,“刚去超市热的,你那几天不是说有点头晕吗?多喝点热的。” 林砚之接过牛奶,指尖触到瓶身的温度,心里也暖烘烘的。她最近总觉得累,看书时字会突然模糊,有时早上起来会犯恶心,吐不出什么,就是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她没告诉周延洲,怕他担心,只跟家里提了一句,妈妈在电话里说可能是换季着凉,让她多穿点,别熬夜。 “可能是最近备考太累了。”她拧开牛奶瓶盖,小口抿着,“等下个月国庆放假回家,让我妈给我炖点鸡汤补补就好了。” 周延洲看着她喝完半瓶牛奶,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要不这周末别去图书馆了?我带你去郊外的红叶谷走走,听说那边的枫叶开始红了,空气好,对你头晕有好处。” 林砚之眼睛亮了亮,她一直想去红叶谷,课本里说那里的秋天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可她看着图书馆方向,又有点犹豫:“可是现代汉语的笔记还没整理完,下下周就要测验了……” “测验哪有你身体重要。”周延洲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就这么定了,周六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带好相机,我们去拍红叶。” 周六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周延洲就骑着他那辆半旧的山地车来女生宿舍楼下等她。林砚之背着小背包跑下来时,他已经买好了热腾腾的豆浆油条,用保温袋装着揣在怀里。 “快吃点,路上冷。”他把早餐递给她,又从车筐里拿出一条格子围巾,仔细地绕在她脖子上,“别感冒了。” 去往红叶谷的路是蜿蜒的山路,周延洲骑得很慢,林砚之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心里踏实得很。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的紫的,一丛丛挤在草丛里,风过时,香气漫了一路。 “你看!”林砚之忽然指着远处的山坡,那里有几棵早红的枫树,像火一样燃在绿色的草坡上,“比课本里写的还好看。” 周延洲停下来,扶着车把回头看她,晨光刚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拿出相机,连着按下好几张快门,想把这瞬间永远留住。 红叶谷里果然像打翻了调色盘,红的、黄的、橙的叶子层层叠叠,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林砚之像只快活的小鹿,跑前跑后地捡着形状好看的叶子,时不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叶脉在光线下像精致的蕾丝。 周延洲跟在她身后,举着相机不停拍摄。她蹲在小溪边洗手时,发梢垂在水面上,惊起一群小鱼;她站在红枫树下仰头笑时,几片叶子落在她的发间;她把一片心形的红叶贴在脸颊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延洲,你看这片叶子!”她举着一片边缘泛红的银杏叶跑过来,叶子在她手心里轻轻颤动,“像不像一把小扇子?” 他刚要说话,却看见她忽然皱起眉,手捂着头,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怎么了?”周延洲赶紧扶住她,心脏猛地揪紧。 “头好晕……”林砚之的声音发飘,身体晃了晃,手里的银杏叶飘落在地上,“还有点恶心……” 周延洲二话不说把她打横抱起,她很轻,抱在怀里像一片羽毛。他快步往谷外走,她靠在他胸口,呼吸有些急促,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砚之,别怕,我这就带你去医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替他喊着慌。 去医院的路上,林砚之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别告诉……我爸妈,他们会担心的。” 他点头,眼眶却热了。车窗外的红叶一闪而过,刚才还觉得美得像画,此刻却只剩一片模糊的红,像晕开的血。 检查结果出来时,周延洲正在走廊尽头给林砚之买她喜欢喝的草莓味酸奶。护士叫他名字的声音很轻,可他听到“胶质母细胞瘤”那几个字时,手里的酸奶“啪”地掉在地上,白色的液体溅在他的帆布鞋上,像没擦干的眼泪。 医生说这病很凶,恶性程度极高,就算手术,复发率也高得吓人。他看着医生嘴唇一张一合,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天旋地转,走廊的灯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病房门口的,林砚之正靠在床头看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朝他笑:“延洲,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呀?我想回去看书了。” 周延洲走过去,蹲在她床边,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力搓了搓,想让它暖和起来。他张了张嘴,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眼泪先一步涌了上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 “怎么了?”林砚之慌了,伸手想擦他的眼泪,“是不是结果不好?你别吓我……” “没事。”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哑得厉害,“就是有点贫血,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补补就好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好像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他知道她其实是信了,因为她从来都相信他说的话。 那天晚上,周延洲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窗外的月亮很圆,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拿出手机,翻看着白天在红叶谷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林砚之笑得那么灿烂,可现在她就躺在里面的病房里,被一个残酷的秘密笼罩着,而他只能瞒着她,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碎的玻璃球。 凌晨时,他收到林砚之哥哥林砚深发来的消息,问他砚之怎么样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有点小问题,你来医院一趟。”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这场仗,他们谁也躲不掉。只是他一想到林砚之那双干净的眼睛,想到她还惦记着没整理完的笔记,想到她憧憬着考研后的生活,心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第一缕晨光时,周延洲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往病房走去。他得笑着进去,像往常一样,给她讲个笑话,或者读一段她喜欢的诗。 他不能让她看到,他的世界,已经开始崩塌了。 第2章 寒冬的碎念 北方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第一场雪落下时,林砚之已经在医院住了快三个月。化疗让她掉了很多头发,原本乌黑浓密的长发变得稀疏,她索性让护士给她剪了个短短的蘑菇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小男孩,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却没发现周延洲站在门口,眼圈红得像兔子。 “延洲,你看我是不是变帅了?”她转过身,摸了摸自己的短发,笑的时候梨涡还在,只是脸色比以前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周延洲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顶米白色的针织帽,小心翼翼地戴在她头上:“帅呆了,我们砚之不管什么样都好看。”他替她把帽檐理好,指尖触到她的耳朵,冰凉冰凉的。 化疗的反应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连喝口水都会吐得浑身发抖。林砚深请了长假,天天守在医院,看着妹妹日渐消瘦,他偷偷躲在楼梯间接电话时,声音总是哽咽的。 “哥,你别总皱着眉,”有一次林砚之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林砚深坐在床边,眉头拧成了疙瘩,“我没事的,等我好了,我们回家吃妈妈做的酸菜饺子。” 林砚深赶紧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笑:“好,等你好了,咱们天天吃饺子,让妈给你包三种馅的。”他说着,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周延洲每天都会来,带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坐在床边给她读。她喜欢听诗,尤其是顾城的,他读“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时,她会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好像真的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可更多的时候,她是昏昏沉沉睡着的。药物让她嗜睡,也让她做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她会突然惊醒,抓着周延洲的手说:“延洲,我梦见红叶谷的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像妖怪的爪子,好可怕。” 他就握紧她的手,一遍遍地说:“不怕,那只是梦,等春天来了,叶子还会再长出来的,到时候我再带你去,咱们去看新冒出来的嫩芽。” 其实他心里清楚,医生早就跟他和林砚深说过,情况不太好,肿瘤长得很快,化疗的效果并不理想。他们跑遍了市里的各大医院,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最后听说上海有位姓高的医生很擅长这类手术,林砚深立刻托人联系,好不容易约到了下个月中旬的号。 “去上海那天,我想穿你给我买的那件红色羽绒服。”林砚之清醒的时候,开始盘算着去上海的事情,“听说上海的冬天比咱们这儿暖和,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会穿的。”周延洲替她掖了掖被角,“等看完医生,咱们去外滩看夜景,听说晚上的东方明珠特别亮。” “还要去豫园,”她掰着手指头数,“我在书上看到过,那里的亭台楼阁特别好看,像画里的一样。” “都去,都去。”他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偷偷查过那位高医生的资料,也知道这种病的凶险,他不敢想,如果连这位医生都束手无策,他们该怎么办。 元旦那天,医院里挂起了红灯笼,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年味。林砚之的精神好了些,周延洲带了副跳棋来,坐在床边陪她玩。 “你耍赖!”林砚之瞪着他,“刚才那步不算,你都跳过界了。” “哪有?”周延洲故作委屈,“是你自己没看清楚。” 两人正闹着,林砚深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妈今天包了饺子,让我给你们送来。” 保温桶打开,热气腾腾的,里面是三种馅的饺子,酸菜的、白菜的、香菇的。林砚之眼睛亮了,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小心翼翼地吹凉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林砚深赶紧问。 “好吃,”她吸了吸鼻子,“跟家里的味道一样。” 周延洲也拿起勺子,吃了一个酸菜馅的,味道确实和林砚之妈妈做的一样。他知道,这一定是林砚深跑了很远的路,从家里带过来的,保温桶外面还裹着厚厚的棉布,大概是怕凉了。 那天下午,林砚之靠在周延洲怀里,听他读顾城的诗。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她忽然轻声说:“延洲,我要是好不了怎么办?” 周延洲的心猛地一沉,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望着窗外,雪花正慢悠悠地飘落。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尽量平稳:“别胡说,你肯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去红叶谷看春天的嫩芽,去上海看外滩的夜景呢。” “可是我总觉得累,”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能一直睡着,不醒来,是不是就不疼了。” “不许说这种话!”周延洲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急,“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一起考研,一起去北京看故宫,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林砚之转过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等我好了,我们就去北京,我想在故宫的红墙下拍照,穿你上次说的那件汉服。” “好。”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混着她洗发水的清香,“我们还要去长城,你不是说想看看‘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碑吗?我们一起去拍张合照。”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大概是又睡着了。周延洲抱着她,一动不动,生怕吵醒她。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树枝都压弯了,世界一片白茫茫的,像被人用白纸仔细地覆盖了起来,连一点瑕疵都不肯留下。 去上海的前一天,林砚之的状态突然好了很多,她甚至能自己坐起来,跟周延洲讨论着要带哪些书在路上看。周延洲帮她收拾行李,把她喜欢的那本顾城诗集放进去,又塞了一条厚厚的围巾,还有她念叨了很久的草莓味酸奶。 “到了上海给我打电话,”他把行李箱拉链拉好,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每天都打,让我知道你好不好。” “知道啦,”她笑着推了他一下,“你也要好好看书,别总惦记着我,期末考试可不能挂科。” “不会的。”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颤抖,“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麻辣烫,加你喜欢的鱼豆腐和海带结。” “好啊。”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砚深来接她的时候,周延洲把行李箱放在车上,又替林砚之裹紧了围巾,把帽檐拉得低低的,遮住她半张脸。“路上小心,”他对林砚深说,又看向林砚之,“到了给我报平安。” 林砚之隔着车窗朝他挥手,车缓缓开走时,她还在不停地挥手,红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周延洲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慢慢转过身。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心里的寒意比这寒冬还要刺骨。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在红叶谷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林砚之举着一片心形的红叶,笑得那么灿烂。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好像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他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位置,桌上放着林砚之没整理完的现代汉语笔记,字迹娟秀,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笑脸。他翻开笔记,想替她接着整理,可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打湿了纸页,晕开了那些工整的笔画。 凌晨时分,手机忽然响了,是林砚深打来的。周延洲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手抖着按下接听键,林砚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延洲……砚之她……她昏迷了……正在抢救……” 周延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图书馆的灯晃得他眼睛疼,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的那朵小红花,在去往春天的路上,好像要被这寒冬彻底碾碎了。 第3章 永别的碎响 抢救室外的红灯亮得刺眼,像一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周延洲赶到医院时,林砚深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压抑的呜咽声,一声一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钻进周延洲的耳朵里,带着冰碴似的疼。 “怎么会这样……”周延洲冲到林砚深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她还跟我说要去豫园……” 林砚深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充血的兔子,脸上满是泪痕:“火车上她说有点冷,我给她盖了毯子,后来她就睡着了……到站的时候我叫她,她就没反应了……医生说……说肿瘤压迫到神经了……”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护士从抢救室里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病人情况很不乐观。” 周延洲只觉得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他扶住旁边的栏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栏杆是凉的,凉得像林砚之化疗时那双没有温度的手。他想起昨天送她上车时,她隔着车窗朝他笑,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怎么才过了一天,那团火就要灭了呢?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无奈:“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不——!”林砚深猛地站起来,朝着抢救室的门扑过去,却被护士拦住。他挣扎着,嘶吼着,声音里的绝望像刀子一样割着人心:“让我进去!那是我妹妹!你们再救救她!求求你们了!” 周延洲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看到里面的林砚之,她是不是还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是不是还戴着他给她买的米白色针织帽?她会不会还在等他读顾城的诗? “延洲……”林砚深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还没等到高医生……她还没回家吃妈妈的饺子……” 周延洲慢慢走过去,推开抢救室的门。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最后一声长鸣,像一根弦绷到极致后突然断裂。林砚之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因为听到他的声音而轻轻颤动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化疗时还要凉,像一块冰。他把她的手捧在自己手心里,用力搓着,想让它暖和起来,可不管他怎么努力,那冰冷都像渗进了骨头里,捂不热,驱不散。 “砚之,”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醒醒啊,我们不去看高医生了,我们回家好不好?回咱们的学校,去图书馆,你不是还有笔记没整理完吗?我帮你整理,你起来看看啊……” 他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想起在红叶谷的时候,她举着一片心形的红叶跑向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比红叶还要亮。那时候的风是暖的,叶子是响的,她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你说过要跟我去北京的,去故宫的红墙下拍照,穿那件汉服……”他哽咽着,手指拂过她短短的头发,“你还说要等春天来了,去红叶谷看嫩芽……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病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上海冬天湿冷的气息,吹起了床单的一角。周延洲看到她枕头边放着那本顾城的诗集,大概是林砚深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他伸手把诗集拿过来,翻开,里面夹着一片心形的红叶,是那天在红叶谷她捡的那片,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却依旧红得像血。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背上,眼泪打湿了她的袖口。他想起她第一次跟他说喜欢顾城的诗,是在学校的湖边,那天的晚霞特别美,她念着“我需要,最狂的风,和最静的海”,眼睛里闪着光。他那时候就想,这个女孩,心里一定装着一片海,装着无数星光。 可现在,那片海干涸了,星光熄灭了。 林砚深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周延洲正对着林砚之的手说话,像个迷路的孩子。他走过去,拍了拍周延洲的肩膀:“让她……安心地走。” 周延洲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看不见东西。他看着林砚深,又看向病床上的林砚之,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还没告诉我,那片银杏叶像不像小扇子……她还没吃够草莓味的酸奶……” 林砚深别过头,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他想起小时候,妹妹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他走哪她跟哪。他会嫌她烦,会把她的零食藏起来,可她从来都不生气,第二天依旧会拿着妈妈给的糖,踮着脚尖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哥哥,给你吃。”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疼她,还没来得及看她穿上漂亮的婚纱,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哥哥为她骄傲……她怎么就走了呢? 收拾林砚之的遗物时,周延洲在她的背包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不是她的学习笔记,里面写着一些零散的句子,还有一些画,画着红叶谷的枫叶,画着学校湖边的晚霞,画着他举着相机的样子。 最后一页,是她去上海前一天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大概是写得急: “今天延洲给我读诗了,他读‘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其实我知道自己的病不好……如果我走了,他会不会难过?哥哥会不会哭?妈妈做的饺子,我还能再吃一次吗? 想去红叶谷看雪,听说雪落在红叶上,像撒了糖…… 延洲,对不起啊,不能陪你去北京了……” 周延洲看着那些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他好像能看到她写这些话时,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她总是这样,自己承受着所有的疼,却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难过。 林砚之的葬礼在老家举行,那天飘着小雪,像她走的那天一样。周延洲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在红叶谷拍的,她举着一片红叶,笑得眉眼弯弯。 他把那本顾城的诗集放在墓碑前,还有一片新捡的银杏叶,形状像极了一把小扇子。 “砚之,”他蹲下来,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她的笑脸,“你看,这片银杏叶像不像小扇子?我替你收着了,等到来年夏天,我把它埋在红叶谷的树下,说不定能长出一棵小银杏树呢。”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想起她总说,雪是天上的云碎了,掉下来的碎片。那现在飘着的这些雪,是不是她看到他难过,掉下来的眼泪? 林砚深走过来,递给周延洲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些干枯的叶子,是林砚之以前捡的,她妈妈一直替她收着。“她总说这些是树写的信,”林砚深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拿着,她肯定想让你替她收着。” 周延洲接过布袋子,袋子很轻,却像装着千斤重的回忆。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蹲在白杨树下捡叶子,阳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喜欢捡叶子的女孩,会在他心里留下这么深的一道痕,疼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离开老家那天,周延洲去了红叶谷。冬天的红叶谷光秃秃的,树枝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的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他走到那天林砚之晕倒的地方,蹲下来,把手伸进雪里,慢慢摸索着。他记得她掉了一片银杏叶在这里,他想把它找回来,像找回那个笑着举着叶子的女孩。 雪很深,冻得他手指发麻,可他还是不停地找着。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赶紧挖出来,是那片银杏叶,被冻在冰里,边缘已经发黑,却依旧保持着小扇子的形状。 他把银杏叶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子里,和那些干枯的叶子放在一起。风从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对着空旷的山谷轻声说:“砚之,我找到你的小扇子了。” 风声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回应他,又像谁在哭。 回去的路上,周延洲路过学校的湖边。春天快到了,冰开始融化,露出下面墨绿色的水。他坐在长椅上,拿出那本顾城的诗集,翻到那首“草在结它的种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阳光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像她以前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他好像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在他耳边念着诗。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天上的云很白,像一样。他想,林砚之一定是变成了一朵云,在天上看着他呢。说不定哪一天,她还会变成雪,落回红叶谷,落在那棵她喜欢的红枫树下,等着他去捡。 只是那时候,他再也不会让她掉眼泪了。 布袋子里的叶子轻轻作响,像树在低声念着信,念着一个永远停在二十岁的女孩,念着一段碎在风里的时光,念着一场再也等不到春天的告别。 第1章 碎梅 紫禁城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更沉些。 董鄂氏跪在承乾宫的廊下,膝盖下的青石板早被寒气浸得透凉,像一块冰,顺着骨头缝往血肉里钻。她穿着一身石青色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雅的缠枝莲,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却挡不住这腊月里无孔不入的风。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她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垂着眼,望着廊下那盆被雪压得半折的红梅。 那红梅是上个月万岁爷亲手送来的,说她的名字里带个“鄂”,性子却像极了江南的梅,看着柔,骨子里藏着韧。当时他还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绢帕传过来,暖得她心尖都发颤。可现在,那盆梅枝断了,断口处凝着冰碴,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娘娘,进去,仔细冻坏了身子。”贴身宫女蕊儿在旁边小声劝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手里捧着件貂裘,几次想给董鄂氏披上,都被她轻轻推开了。 “再等等。”董鄂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万岁爷说,今日会来陪我用晚膳的。” 蕊儿咬着唇,把话咽了回去。谁不知道,下午的时候,皇后娘娘派人来请万岁爷去坤宁宫,说是得了上好的血燕,要亲自炖给万岁爷补身子。万岁爷去了,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别说回来,连个传话的太监都没有。 雪越下越大,远处宫墙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董鄂氏的指尖已经冻得发紫,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玉坠,是她刚入宫时,万岁爷给她的。玉是暖玉,可此刻被她的手焐着,却依旧冰凉。 她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九五之尊,只是个闲散的王爷。那年她随父亲在江南任职,春日里去灵隐寺上香,恰逢他微服私访。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站在飞来峰下,望着崖壁上的石刻出神。她远远看着,只觉得那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像一幅留白太多的水墨画。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当今圣上的十一弟,博穆博果尔。而那个站在飞来峰下的男子,其实是微服出巡的顺治皇帝。 命运的线,总是在不经意间缠绕交错,然后猛地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她被选入王府,成了博穆博果尔的侧福晋。新婚之夜,红烛高照,他却只是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她局促地坐在床沿,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再后来,她在王府的宴会上再次见到了顺治。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她时,微微顿了一下。那眼神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她不敢多看,慌忙低下头,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那以后,顺治常来王府。有时是与博穆博果尔谈论政事,有时只是借口闲逛。每次他来,她都要躲在屏风后,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既欢喜又惶恐。她知道,这份欢喜是错的,是逾矩的,可她控制不住。 直到那天,博穆博果尔因为一件小事大发雷霆,失手打碎了她最爱的那只青花瓷瓶。她蹲在地上捡碎片,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珠滴在碎片上,像一朵朵凄艳的红梅。顺治恰好撞见这一幕,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切:“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伤口。他的指尖有些凉,动作却很轻柔,那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博穆博果尔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之后,博穆博果尔对她愈发冷淡,甚至常常夜不归宿。而顺治来看她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他们会在花园里并肩散步,说些江南的趣事,说些诗词歌赋。他会给她讲朝堂上的烦心事,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递上一杯热茶。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君臣,隔着夫妻,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墙。可她还是一步步陷了进去,像飞蛾扑向那团明知会灼伤自己的火焰。 后来,博穆博果尔死了。死于一场“意外”的坠马。所有人都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可董鄂氏知道,不是的。那天晚上,她看到顺治站在王府的角楼里,背影萧索,像一尊孤寂的雕像。她不敢问,也不能问。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更痛。 博穆博果尔的葬礼刚过,顺治就下旨,将她接入宫中,封为贤妃。短短一个月后,又晋封她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荣耀来得太快,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可她知道,这荣耀的背后,是多少人的唾骂和指点。皇后恨她,朝臣们非议她,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带着几分异样。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不求名分,不求富贵。可他却给了她这一切,也给了她无尽的风波。 “娘娘,雪太大了,万岁爷怕是不会来了。”蕊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您都跪了一个多时辰了,再这样下去,您的腿会废的!” 董鄂氏缓缓抬起头,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丝竹之声。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在那里,陪着皇后,或许正在笑着品尝那碗血燕。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他昨天晚上说的话,他说:“明日,朕一定陪你用晚膳,就我们两个人。” 原来,帝王的承诺,竟如此廉价。 她慢慢站起身,膝盖早已麻木,刚一动,就踉跄了一下,幸好蕊儿及时扶住了她。 “走,回屋。”她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到屋里,暖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屋里冷冰冰的。蕊儿赶紧去添炭,董鄂氏却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那碗燕窝。那是她下午特意让人炖的,想着等他来了一起吃。现在,燕窝已经凉透了,像她的心一样。 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吃着,冰凉的燕窝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她吃了几口,再也咽不下去,猛地将碗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瓷碗碎裂,燕窝洒了一地。 蕊儿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董鄂氏看着地上的狼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 她想起江南的春天,想起灵隐寺的钟声,想起飞来峰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那时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暖,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现在,她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爱着一个她不该爱的人,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和委屈。 窗外的雪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 董鄂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却觉得一阵快意。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瞬间融化,变成一滴水,凉得刺骨。 就像他给的那些温柔,短暂得如同烟花,绽放过后,只剩下满地的冰冷和狼藉。 “万岁爷……”她喃喃地念着这个称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你说过,会护着我的……” 可现在,他在哪里呢? 他在坤宁宫,陪着他的皇后,享受着片刻的安宁。而她,只能在这冰冷的承乾宫里,独自舔舐着流血的伤口。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雪夜里,也敲在董鄂氏的心上。 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风雪吹打着她的脸。也许,就这样冻僵了,也好。至少,不会再痛了。 蕊儿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娘娘,快关上窗户,您会生病的!” 董鄂氏没有理会,她只是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明亮,像一颗遥不可及的星辰。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座宫墙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爱也好,恨也罢,最终都只会化为一场空。 就像那盆被雪压断的红梅,再美的绽放,也抵不过寒冬的摧残。 雪,越下越大了。 第2章 寒咳 董鄂氏终究是病了。 第二天清晨,蕊儿端着药碗进来时,见她蜷缩在锦被里,脸色白得像宣纸上晕开的墨,唇瓣却泛着不正常的殷红。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嘴里时不时溢出几句模糊的呓语,细听之下,竟是反复念着“万岁爷”三个字。 “娘娘,该喝药了。”蕊儿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指尖刚触到那滚烫的皮肤,就被猛地攥住了。 董鄂氏睁开眼,眼神涣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她定定地看着蕊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问:“他……来了吗?” 蕊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强忍着泪意摇头:“万岁爷……清晨朝会刚散,许是在养心殿处理政事呢。奴婢已经让人去通报了,想必过会儿就来。” 这话她说得毫无底气。昨儿个雪夜,万岁爷宿在了坤宁宫,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晨起时,坤宁宫还特意遣人来承乾宫“问候”,话里话外都是炫耀,那得意的劲儿,连最低等的小太监都听得分明。 董鄂氏慢慢松开手,眼神黯淡下去,重新闭上了眼。“知道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药……放下。” “娘娘,这药得趁热喝啊。”蕊儿急了,“太医说您是风寒入体,郁结于心,再拖下去,怕是要伤了根本。” “伤了根本又如何?”董鄂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咳出几声,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带着浓重的痰音,“这宫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蕊儿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掉在药碗沿上,溅起一小圈涟漪。“娘娘您别这么说!万岁爷心里是有您的,不然也不会……” “不会什么?”董鄂氏打断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细碎的红,“不会不顾我的名声,硬把我从王府接进宫?不会在封我为皇贵妃时,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蕊儿,他给的那些,是恩宠,还是枷锁?” 蕊儿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跪在地上,不停地抹眼泪。 董鄂氏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起来,我喝就是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就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蕊儿赶紧上前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又端过药碗,用小勺舀了些,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 药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恶心,一勺一勺地喝下去,直到整碗药见了底,才用帕子捂住嘴,闷咳了几声。 “娘娘受苦了。”蕊儿递过一杯蜜水,“喝点甜的压一压。” 董鄂氏喝了两口蜜水,嘴里的苦味淡了些,心里的涩却丝毫未减。她靠在软枕上,望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眼神空茫。 她想起刚入宫时,顺治几乎天天都宿在承乾宫。他会陪着她看月,听她弹琴,甚至会笨拙地为她描眉。有一次,她随口说想吃江南的桂花糕,第二天一早,御膳房就端来了热腾腾的糕点,说是万岁爷半夜让人快马加鞭从江南运来的。 那时的他,眼里只有她。那时的承乾宫,总是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意。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从皇后一次次在太后面前哭诉开始,或许是从朝臣们奏折里“红颜祸水”的字眼开始,或许……是从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开始。 她越来越怕,怕自己会像历史上那些得宠的妃嫔一样,盛极而衰,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她开始劝他多去别的宫苑走走,尤其是坤宁宫。她甚至主动为他纳了几位新人,只希望能分担一些他身上的压力,也让自己那颗悬着的心,能稍微安定一点。 可她没想到,她的退让,换来的却是他的疏远。 他来承乾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来了,也常常是沉默着坐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他是皇帝,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委屈和失落,却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咳咳……咳……”又是一阵急咳,董鄂氏弯着腰,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蕊儿连忙给她顺气,手忙脚乱地找来了太医留下的止咳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万岁爷驾到——” 董鄂氏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刚一动,又是一阵咳嗽,咳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 顺治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看到董鄂氏这副模样,他的眉头瞬间拧紧,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怎么病成这样?太医呢?”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触在她滚烫的皮肤上,竟让她觉得一阵安心。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咳嗽堵住了。 “回万岁爷,太医一早就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体,开了药,娘娘刚喝下去。”蕊儿连忙回话。 顺治的脸色沉得更厉害了,他看向蕊儿,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既然病了,为何不早报?非要等朕来了才说?” 蕊儿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奴婢该死!奴婢昨晚就想派人去通报,可娘娘不让……” “不关她的事。”董鄂氏好不容易止住咳,哑着嗓子说,“是我不让说的,万岁爷日理万机,不该为这点小事分心。” 顺治看着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想起昨晚在坤宁宫,皇后拉着他说东说西,他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承乾宫,惦记着那个等他回去用晚膳的人。可他终究还是没走,一来是碍于皇后的面子,二来,也是赌气。 他气她总是那么懂事,那么退让,仿佛他的靠近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他想看看,若是他不去,她会不会像别的女人一样,哭闹,撒娇,哪怕是争一争。 可结果呢?她只是一个人在廊下冻了那么久,病了,也不肯告诉他。 “小事?”顺治的声音有些发紧,“在你心里,朕的担心,就只是小事?” 董鄂氏看着他,眼里泛起水汽:“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只是不想让万岁爷烦心。” “烦心?”顺治苦笑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你病成这样,才是让朕最烦心的事!”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压抑的怒火,可手心的温度却很暖。董鄂氏被他握着手,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万岁爷……”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顺治见她哭了,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只剩下心疼。他叹了口气,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好了,别哭了,病着的人,经不起这么哭。” 他回头对蕊儿说:“去把太医再请来,就说娘娘咳嗽得厉害,让他想想办法。” “是。”蕊儿连忙应声,起身往外走。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顺治坐在床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 “昨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后那边确实有些事,走不开。” 董鄂氏低下头,小声说:“臣妾知道,万岁爷不必解释。” “你知道?”顺治看着她,“你知道朕昨晚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吗?” 董鄂氏的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说话。 顺治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乌云珠,”他用她的小名唤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总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好吗?朕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君王。在朕面前,你可以任性,可以哭闹,不必事事都替朕着想。” 乌云珠……这个名字,只有他在私下里才会叫。董鄂氏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万岁爷,臣妾不敢……臣妾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这宫里的规矩。臣妾只想安安稳稳地陪着您,哪怕……哪怕只是远远看着,臣妾也知足了。” “朕不要你知足!”顺治打断她,眼神灼热,“朕要你留在朕身边,要你笑,要你闹,要你像从前一样,眼里只有朕!” 他的话像一团火,点燃了她心里积压已久的渴望。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她的影子,带着她熟悉的温柔和执着。她几乎要相信,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皇后身边掌事太监的声音,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皇后娘娘听说皇贵妃娘娘病了,特意炖了参汤来探望,不知万岁爷是否在殿内?” 顺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董鄂氏的心,也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透了。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拢了拢衣襟,低声说:“皇后娘娘来了,臣妾……臣妾该起身迎接才是。” 顺治按住她的肩,语气冰冷:“不必。你病着,躺着就是。”他看向殿外,声音冷得像冰,“让皇后把参汤留下,回去。朕在这里陪着皇贵妃。” 殿外的太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恭敬地应了声“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董鄂氏看着顺治紧绷的侧脸,心里一片茫然。她知道,他这一句话,又会在皇后心里埋下一根刺,也会让那些原本就对她不满的人,找到新的话柄。 她的病,她的委屈,她和他之间这一点点难得的温情,似乎都成了别人攻击她的武器。 “万岁爷,”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您还是……去坤宁宫看看。免得皇后娘娘心里不快。” 顺治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楚:“到了现在,你还在说这种话?” 董鄂氏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臣妾只是……不想给万岁爷添麻烦。” “麻烦?”顺治苦笑,“在你眼里,朕和你之间的这点情分,也只是麻烦吗?” 他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好,既然你这么想,那朕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失望。 “万岁爷!”董鄂氏下意识地叫住他,心里充满了恐慌。她想说不是的,她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顺治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殿门。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董鄂氏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心口的地方,又开始疼了,比咳嗽更甚,一下下,像是要把她的心脏撕裂。 她知道,她又一次把他推开了。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就像这寒冬里的梅,注定要在风雪中挣扎,最终落得个支离破碎的下场。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承乾宫里,却依旧冷得像冰窖,没有一丝暖意。 董鄂氏蜷缩在锦被里,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咳嗽声,一声声,敲在寂静的殿宇里,也敲在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不知道,这场病,什么时候才能好。也不知道,她和他之间的这场纠葛,又会以怎样的方式,走到尽头。 只知道,疼。 彻骨的疼。 第3章 断簪 顺治走后,董鄂氏的咳嗽愈发重了。 太医再次来诊脉时,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蚊子,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对蕊儿说:“皇贵妃娘娘这是心病难医啊……郁结太深,又伤了肺气,若是再想不开,怕是……怕是要动了胎气。” 蕊儿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碾药槽里,她脸色煞白地抓住太医的袖子:“太医,您说什么?娘娘……娘娘有身孕了?” 太医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已经一个多月了。只是娘娘身子太虚,脉象本就弱,又染了风寒,这胎象……很不稳。” 蕊儿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她望着内殿的方向,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娘娘有了小皇子,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偏偏赶上这个时候…… 董鄂氏并不知道自己怀了孕。她只觉得身子一天比一天沉,倦怠得厉害,常常吃不下东西,夜里也总睡不安稳,一闭上眼,就是顺治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有坤宁宫那盏亮到天明的灯火。 这天午后,她靠着软枕翻看一本旧诗集,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回到了江南的那座小院,父亲在廊下教她写字,母亲在院里晾晒新采的桂花,空气里满是甜香。她笑着跑过去,想拉住母亲的手,可母亲的身影却突然变得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烟。 “娘……”她喃喃地唤着,眼角沁出泪来。 “娘娘,您醒醒。”蕊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太后娘娘派人来了,说是请您去慈宁宫说话。” 董鄂氏猛地睁开眼,眼里的迷茫还未散去。“太后?”她愣了一下,才缓缓坐直身子,“知道是什么事吗?” 蕊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来的是李嬷嬷,说是……说是太后新得了一匹云锦,想让娘娘去瞧瞧,顺便……陪她用些点心。” 董鄂氏看着蕊儿躲闪的目光,心里隐隐沉了下去。太后自她入宫以来,虽不算刻薄,却也从未这般“亲近”过。尤其是博穆博果尔的事,太后心里始终是有芥蒂的。今日突然传召,怕是没那么简单。 她叹了口气,挣扎着起身:“伺候我梳洗。” 梳妆时,董鄂氏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忍不住轻轻抚上眉心。她想起顺治临走时那失望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不是故意要推开他,只是这宫里的路太难走,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更怕会连累了他。 “娘娘,这支凤簪真好看。”蕊儿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嵌珠凤簪,想为她插上。那是顺治上个月赏她的,簪头的凤凰栩栩如生,缀着的东珠圆润饱满,一看就价值连城。 董鄂氏却摇了摇头:“换一支,这支太张扬了。” 蕊儿犹豫了一下,换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 到了慈宁宫,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太后端坐在主位上,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皇后陪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有几位份位较高的妃嫔,见她进来,都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眼。 董鄂氏心里一紧,连忙上前请安:“臣妾给太后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宫女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最末位。董鄂氏谢了恩,刚坐下,就听到太后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好些了吗?” “劳太后挂心,臣妾已经好多了。”董鄂氏垂着眼,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你刚入宫时,哀家就跟你说过,这宫里不比外面,凡事都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在万岁爷面前,更要懂得分寸,不能恃宠而骄。” 董鄂氏的心沉了下去,知道正题来了。她连忙起身,跪在地上:“臣妾谨记太后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敢?”皇后突然开口了,声音轻柔,却带着刺,“皇贵妃妹妹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前些日子,万岁爷为了妹妹,连臣妾的坤宁宫都不肯踏进一步,妹妹若是真懂分寸,又怎么会让万岁爷如此为难?” “臣妾没有……”董鄂氏想解释,却被皇后打断。 “妹妹不必解释。”皇后微微一笑,“妹妹刚入宫就能得万岁爷如此宠爱,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只是妹妹也要想想,这后宫是一体的,若是因妹妹一人,让万岁爷冷落了旁人,惹得朝臣非议,那可就不好了。” 周围的几位妃嫔也跟着附和起来。 “皇后娘娘说得是,皇贵妃妹妹是该多为万岁爷着想。” “是啊,自古以来,红颜祸水,多少帝王都是因为沉迷女色而误了国事……”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董鄂氏的心上,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这些人早就等着看她的笑话,如今有太后和皇后在,自然是要趁机踩她一脚。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董鄂氏,眼神冷了几分:“她们说的,你都听到了?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这就是后宫的规矩。你是皇贵妃,位同副后,更要以身作则,团结六宫,而不是让万岁爷为了你,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臣妾……臣妾知错。”董鄂氏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知错就好。”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哀家也不是要苛责你。这样,你刚病愈,身子还弱,就先在承乾宫静养些日子,少去打扰万岁爷处理政事。等过些日子,万岁爷忙完了,自然会去看你。”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实则是变相的禁足。董鄂氏的心彻底凉了,她抬起头,想求求太后,可看到太后那不容置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求情也是徒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通报:“万岁爷驾到——” 殿里的人都愣住了,包括太后和皇后。谁也没想到,顺治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顺治快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董鄂氏。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的心猛地一揪。 “这是怎么了?”顺治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太后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乌云珠为何跪在地上?” 太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淡淡道:“哀家只是跟皇贵妃说几句话,让她以后在宫里多注意些分寸。” 顺治走到董鄂氏身边,弯腰想扶她起来,却被她轻轻避开了。她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说:“是臣妾不懂事,惹太后和皇后娘娘生气了,与万岁爷无关。” 顺治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他知道她在委屈,在隐忍,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一个人扛着。 “起来。”顺治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有什么事,起来说。” 董鄂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在他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刚一站稳,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小腹也隐隐传来一阵坠痛。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顺治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扶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臣妾没事……”董鄂氏咬着牙,摇了摇头。 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蕊儿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万岁爷,太后娘娘,娘娘她……她有身孕了!” “什么?”顺治猛地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董鄂氏,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乌云珠,你……你有身孕了?” 董鄂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这些日子的委屈和辛苦,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太后和皇后的脸色却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尤其是皇后,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怨恨。 顺治却顾不上她们,一心只想着董鄂氏。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语气里满是紧张:“怎么不早说?快,快坐下歇歇。” 他亲自扶着董鄂氏坐下,又厉声对蕊儿说:“太医呢?为何不早请太医来?” “太医说娘娘胎象不稳,让好好静养……”蕊儿哭着说,“奴婢本来想告诉万岁爷的,可娘娘不让……” 顺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太后和皇后,眼神冷得像冰:“太后,皇后,现在你们满意了?” 太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皇后更是吓得低下头,不敢看他。 顺治不再理会她们,小心翼翼地对董鄂氏说:“乌云珠,我们回宫去,朕请最好的太医来给你看。” 董鄂氏点了点头,刚想站起来,小腹的坠痛感突然加剧,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滑了下来。她脸色大变,惊恐地抓住顺治的手:“万岁爷……我……” 顺治低头一看,只见她的裙摆上渗出了一抹刺目的红。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快!传太医!快!”顺治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紧紧抱着董鄂氏,感觉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董鄂氏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模糊。她看到顺治焦急的脸,看到他眼里的恐惧,心里一阵刺痛。她想告诉他,她不怪他,她只是……好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那支素雅的白玉簪不知何时断了,尖锐的断口划破了她的手指,渗出血来,滴落在顺治的龙袍上,像一朵凄艳的红梅。 就像那年在王府,她捡青花瓷碎片时,滴在碎片上的血。 原来,有些伤口,是注定要反复撕裂的。 她的意识越来越沉,耳边只剩下顺治撕心裂肺的呼喊和宫女太监们慌乱的脚步声。 她好像又看到了江南的春天,看到了飞来峰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她还会选择入宫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好疼啊…… 身体疼,心里更疼。 那支断了的白玉簪,从她的发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一声叹息,消散在这冰冷的宫墙深处。 第4章 空榻 血,红得刺目。 董鄂氏陷在一片混沌里,只觉得身下像有个无底洞,源源不断地往外漏着什么,连同她的力气、她的意识,一并被吸了去。耳边是顺治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一遍遍地喊着“乌云珠”,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告诉他别慌,可指尖重得像坠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小腹处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里衣。 “太医!太医呢!”顺治抱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若是保不住她们母子,朕诛你们九族!”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诊脉。为首的老太医诊了半晌,脸色惨白如纸,磕头如捣蒜:“万岁爷……娘娘她……她失血过多,气息已乱,这胎……怕是……怕是难保住了……” “放屁!”顺治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药箱,药瓶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朕不准!朕要她们都活着!你听到没有!” 老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道:“臣……臣尽力,臣一定尽力!” 董鄂氏迷迷糊糊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孩子……她的孩子……那个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心跳的小生命,就要这样离开了吗? 她想起刚才在慈宁宫,太后和皇后那些冰冷的话语,想起自己隐忍的委屈,想起顺治眼中的狂喜与随后的恐慌。原来,这宫里的风雨,连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都容不下。 “万岁爷……”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顺治的衣袖,声音轻得像羽毛,“别……别怪他们……是我……没护住……” 顺治握住她冰冷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不怪你,乌云珠,不怪你……是朕的错,是朕没护好你,没护好我们的孩子……” 他想起她刚入宫时,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盛着月光。他以为给她至高的荣宠,就能护她一世安稳,却忘了这荣宠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会引来无数明枪暗箭。 他想起她一次次劝他去坤宁宫,想起她为他纳新人时强装的笑脸,想起她病中望着坤宁宫方向的落寞眼神。原来她一直都在怕,怕这荣宠是镜花水月,怕这宫墙会吞噬了她。而他,却以为那是她的懂事,是她的退让。 “对不起……乌云珠,对不起……”顺治哽咽着,一遍遍地说着,“你撑住,好不好?撑住,朕什么都给你,朕把这天下都给你……” 董鄂氏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她抬手,想擦去他的眼泪,可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小腹的疼痛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 也好,就这样走。离开这座囚禁她的牢笼,离开这无尽的纷争和痛苦。或许,在另一个世界,她可以回到江南,回到那个有桂花香气的小院,再也不用做什么皇贵妃,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万岁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视线也开始模糊,“若有来生……别再遇见了……” 别再遇见,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疼了。 顺治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死死抱着她,拼命摇头:“不!不准说这种话!你要活着,我们还有来生,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来生!” 可董鄂氏已经听不清了。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 “娘娘——!”蕊儿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太医们探了探她的鼻息,又诊了诊脉,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跪在地上,连呼“万岁爷节哀”。 顺治抱着董鄂氏渐渐冰冷的身体,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一动不动。殿里的哭声、劝慰声、太医们的叹息声,他都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人苍白的脸,和那渐渐散去的体温。 她走了。 带着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走了。 走得那么决绝,连一句挽留的余地都没给他。 他想起她刚有孕时,他偷偷趴在她小腹上听动静的傻样;想起他为孩子准备的那些小衣服、小襁褓;想起他幻想过无数次孩子出生后,像她一样眉眼弯弯的样子…… 那些美好的憧憬,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顺治缓缓站起身,眼神空洞得吓人。他轻轻将董鄂氏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都出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只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蕊儿也被太监拉走了。殿里只剩下顺治和董鄂氏,还有那死一般的寂静。 顺治坐在床边,握住董鄂氏冰冷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手指很细,指腹上还有常年弹琴留下的薄茧。他想起她为他弹奏《平沙落雁》时的样子,素手纤纤,拨动琴弦,也拨动了他的心弦。 可现在,这双手再也不会弹琴了,再也不会为他递上一杯热茶了,再也不会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了。 “乌云珠,”他喃喃地开口,声音沙哑,“你说你累了,想走了……可你走了,朕怎么办?” “这宫里,只有你懂朕的孤独,只有你知道朕心里的苦。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懂朕了……” “你说不想再遇见了……可朕不答应。黄泉路上,你等等朕,好不好?朕很快就来陪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迷路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董鄂氏的手背上,又顺着指尖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紫禁城。承乾宫里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顺治孤寂的身影,和床上那抹再也不会动的苍白。 空了的,不只是她的小腹。 还有他的心,他的整个世界。 他就这样坐着,守着她,从黄昏到深夜,又从深夜到黎明。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进殿里,落在董鄂氏的脸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安详。 顺治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殿门。 他的脚步很稳,背影却佝偻着,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传朕旨意,”他对守在外面的太监说,“皇贵妃董鄂氏,性资敏慧,轨度端和,克娴于礼,德着椒宫。今不幸薨逝,追封为皇后,谥号‘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 太监愣了一下,连忙跪下领旨:“奴才遵旨。” 顺治没有再回头,一步步走出了承乾宫。那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宫殿,如今只剩下一张空榻,和满室的凄凉。 他不知道,没有她的紫禁城,该如何熬过往后的漫长岁月。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随着她的离去,彻底死了。 就像那盆被雪压断的红梅,枝断了,根也烂了,再也开不出花了。 承乾宫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只有那支断了的白玉簪,还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爱与痛,还有那场来不及盛开,就已凋零的生命。 第5章 残香 董鄂氏的丧仪办得极尽哀荣。顺治下旨辍朝五日,以皇后之礼安葬,追封的谥号里,字字句句都是他藏不住的痛。可这泼天的哀荣,于逝者而言,终究是一场空。 承乾宫的香,换了最烈的沉水香,试图压过那挥之不去的药味与死气。可走近了才知道,那香再烈,也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凉。 顺治把自己关在养心殿三天了。 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透进的微光,映着满地的狼藉。奏折堆得像座小山,朱笔扔在一旁,笔锋上的朱砂早已干涸。他就坐在那堆奏折中间,怀里抱着一件石青色的杭绸披风——那是去年冬天,董鄂氏亲手为他缝制的,领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名字里的“鄂”字谐音。 披风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是她常用的那种兰草香。很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他的心,一下一下,不剧烈,却绵长地疼。 他想起她缝制这件披风时的样子。那时她刚怀了身孕,孕吐得厉害,却还是坚持要亲手做。他劝她歇着,让宫女代劳,她却笑着摇头,说:“万岁爷穿惯了臣妾做的东西,旁人做的,怕是不合身。”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动作有些慢,时不时要停下来,捂着嘴低低地咳几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想到他穿上披风时的样子,心里就甜丝丝的。 那时的承乾宫,暖炉烧得正旺,兰草香和着淡淡的线香,是他整个寒冬里最温暖的慰藉。 可现在,暖炉凉了,兰草香散了,那个为他缝制披风的人,也不在了。 “咳咳……”一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殿外的寒气,顺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下意识地把披风往身上裹了裹,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她残留的温度。 可没有用。 那寒气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 殿门被轻轻推开,蕊儿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她看到殿里的景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万岁爷这三天,水米未进,就抱着那件披风,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头发乱了,胡子也长了,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样子。 “万岁爷,喝点参汤。”蕊儿把参汤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声音哽咽,“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娘娘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 顺治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披风,手指一遍遍抚摸着领口那朵小小的梅花。 蕊儿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娘娘走之前,让奴婢给您带句话。她说……她说让您好好保重龙体,以江山社稷为重,别为她……别为她伤了根本。” 这些话,是董鄂氏弥留之际,拉着蕊儿的手,断断续续说的。她知道自己熬不过去了,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像个孩子一样,会对她撒娇,会为她动怒的帝王。 顺治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他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她还说什么了?” 蕊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娘娘说,她不后悔……不后悔遇见万岁爷,不后悔入宫……只是……只是觉得遗憾,没能陪万岁爷走得更远,没能……没能把孩子生下来……” “遗憾……”顺治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悲凉,“她遗憾?该遗憾的是朕!是朕没护好她!是朕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是朕……连她最后一点念想都没能保住!” 他猛地把披风扔在地上,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惩罚自己。“她凭什么不后悔?她就该恨朕!恨朕这无能的帝王!恨这吃人的宫墙!” 蕊儿吓得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万岁爷息怒!娘娘从未恨过您!娘娘心里……一直都是念着您的啊!” 顺治看着地上的披风,那朵小小的梅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想起她最后闭上眼睛时,嘴角那抹解脱般的笑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站起身,想去捡那件披风,可刚走两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万岁爷!”蕊儿惊叫着扑过去,想要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爆发出来,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 他想起博穆博果尔死的那天,他站在王府的角楼里,看着董鄂氏的窗户,心里充满了占有欲。他以为得到她,就能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 他想起把她接入宫中时,面对朝野上下的非议,他毫不在意,以为只要给她足够的荣宠,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想起她一次次劝他去坤宁宫,他却以为她是在疏远自己,赌气似的冷落她。 他想起她跪在慈宁宫的地上,脸色苍白,却还要对他说“是臣妾不懂事”。 他想起她最后躺在他怀里,气息奄奄地说“若有来生,别再遇见了”。 原来,他所谓的爱,带给她的,从来都不是幸福,而是无尽的痛苦和枷锁。 他这个帝王,坐拥天下,却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护不住。 何其可笑,何其无能! 哭了不知多久,顺治的声音渐渐嘶哑,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哽咽。他趴在地上,任由冰冷的地面吸走他身上的温度,意识也开始模糊。 朦胧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董鄂氏。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站在承乾宫的梅树下,对他浅浅地笑。梅花开得正艳,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一幅绝美的画。 “万岁爷,”她的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湖面,“过来呀。” 顺治想走过去,想抓住她的手,可脚下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乌云珠!”他嘶吼着,伸出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万岁爷!万岁爷您醒醒!”蕊儿的声音在耳边焦急地响起。 顺治猛地睁开眼,殿里已经点上了灯,几个太医围在他身边,脸上满是担忧。蕊儿跪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 他动了动,只觉得浑身酸痛,头也昏沉得厉害。 “万岁爷,您发了高热,若是再不配合诊治,怕是……”为首的太医颤声说道。 顺治没有理会,只是目光空洞地看着屋顶的梁木。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她的笑靥。 可伸手一摸,只有冰冷的空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乌云珠,你说别再遇见了。 可这一世,你已经刻在朕的骨血里,就算到了黄泉,朕也要找到你。 来生,不管你愿不愿意,朕都要缠着你。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在江南的小院里,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也好。 殿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着,像是谁在低低地哭泣。 承乾宫的残香,随着风,飘进了养心殿,钻进了顺治的鼻腔。 很淡,却带着蚀骨的凉。 就像她留在他生命里的痕迹,短暂,美好,却最终,只剩下无尽的疼痛和思念,伴随他往后余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宫墙深似海,困住了她的一生,也埋葬了他的半世。 只留下一缕残香,在岁月里,无声地叹息。 第1章 写在黑板上的绰号 孙美丽第一次听见有人拿她的名字开玩笑,是在初一开学的第一天。 班主任拿着点名册,念到“孙美丽”三个字时,她刚从座位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到”,教室后排就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这名字跟人也太不搭了?” 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是妈妈早上给梳的马尾,有点歪,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确实不算漂亮,眼睛是单眼皮,鼻子有点塌,脸上还带着几颗没褪干净的青春痘,站在一群穿着崭新校服的同学里,像株没长开的野草。 可她的笑容很亮,像晒过太阳的棉花,带着点傻气的暖。被人起哄时,她也只是红了红脸,挠了挠头,坐下时课本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又引来一阵窃笑。 她没往心里去。妈妈总说,名字是长辈给的祝福,叫美丽,是盼着她心善人美。她觉得自己心里是美的——会帮邻居张奶奶提菜篮子,会把零花钱分给乞讨的老爷爷,会在同学忘带文具时默默递上自己的。 可同学们不这么想。 “孙美丽”这三个字,像给她贴了张永久的标签,成了所有人取笑的靶子。 刚开始只是偶尔的玩笑。走廊里遇见,有人会故意提高音量喊“哟,大美女来啦”;分组做值日时,没人愿意跟她一组,说“怕被‘美丽’的光芒闪瞎眼”;她的作业本偶尔会不翼而飞,再找回来时,封面上被画了个丑丑的漫画,旁边写着“孙美丽专属”。 孙美丽总是笑着摆手,说“没关系”。她觉得大家只是闹着玩,等熟悉了就好了。她依旧每天笑眯眯地跟同学打招呼,主动帮老师搬作业本,甚至在有人故意撞掉她的饭盒时,还会捡起地上的饭粒,说“别浪费了”。 她的书包里总装着糖,水果糖、奶糖、棒棒糖,都是她用妈妈给的零花钱买的。谁要是不开心了,她就偷偷塞一颗过去,咧着嘴说“吃颗糖就甜啦”。有次班里最凶的男生被老师批评,趴在桌上发脾气,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最后一颗草莓味的糖放在他桌上,结果被他一把扫到地上,用脚碾得粉碎:“谁要你这丑八怪的东西!” 糖纸在地上闪闪发光,像她碎掉的笑容。她蹲下去捡,手指被男生的鞋尖踩住,疼得她眼圈都红了,却还是没敢作声。 真正的孤立,是从初二开始的。 班里转来一个叫李婷的女生,长着双眼皮,皮肤白白的,刚来时就成了女生堆里的中心。李婷第一次听见“孙美丽”这个名字时,皱着眉问:“她叫这名?也太好笑了。” 从那天起,嘲笑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欺负。 她们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孙大丑”,在走廊里、操场上、厕所里,只要看见她,就扯着嗓子喊。她的课本上被写上“丑八怪”“滚远点”,抽屉里被塞进用过的纸巾、嚼过的口香糖,甚至有次还发现了一只死蟑螂,吓得她当场哭了出来。 哭也没用。李婷她们就站在旁边笑,说“看她哭起来更丑了”,还拿出手机拍照,说要“发去班级群里当表情包”。 孙美丽开始躲着她们。下课铃一响就往厕所跑,上课铃响才敢回教室;吃饭时躲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放学故意绕远路,沿着墙根快走,像只受惊的兔子。 可她越是躲,那些人就越是变本加厉。 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她被李婷她们堵在器材室后面。李婷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说:“孙大丑,你妈给你取这名字的时候,是不是眼睛瞎了?” 旁边的女生跟着笑:“说不定是反着取的呢,越丑越叫美丽,跟臭豆腐似的。” “你们别这么说……”孙美丽的声音细若蚊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名字是我爷爷取的,他说……” “说什么?说你丑得有特色?”李婷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 李婷她们哄笑着跑开了,没人管她。她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磨破的裤腿,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器材室后面堆着废弃的篮球架,锈迹斑斑的,像张咧着嘴的鬼脸。 那天她一瘸一拐地回家,妈妈问她膝盖怎么了,她说是不小心摔的。妈妈骂了句“笨手笨脚”,给她涂了点红药水,就去做饭了。爸爸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她和妈妈,妈妈脾气急,总说她这不好那不好,却从没想过,她在学校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不敢说。她怕妈妈担心,更怕妈妈说“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就像上次她跟妈妈说有人抢她的糖,妈妈说的那样。 从那天起,她书包里的糖不见了。笑容也像被风吹走了一样,越来越少。她总是低着头,头发留得长长的,遮住半张脸,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谁。 可就算这样,还是躲不过。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孙美丽的名字排在班级中游,不算好也不算差。李婷拿着自己的成绩单,故意凑到她面前晃了晃:“哟,孙大丑,考得不错啊,是不是抄的?毕竟长得丑,只能靠成绩翻身了。” 周围的人又开始笑。有人说:“长得丑就算了,还想装好学生,真恶心。” 孙美丽攥着自己的成绩单,指尖发白。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才考出来的成绩,错题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可在别人眼里,却成了“抄来的”。 她突然想起小学时,班主任总夸她“心灵手巧”。她会叠很多种纸星星,会用毛线编小兔子,会把废弃的塑料瓶做成小花盆。有次学校办手工展,她的纸星星串拿了一等奖,校长亲自给她颁奖,说“这孩子手巧,心更巧”。 那时候,没人在意她长得好不好看。 可现在,好像她所有的好,都被“不漂亮”这三个字盖住了。她的善良是“假惺惺”,她的努力是“装模作样”,连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都是“碍眼”。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向日葵,金灿灿的,像小太阳。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画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想不通,为什么名字叫美丽,就一定要长得漂亮?为什么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却总有那么多人不放过她? 走到巷口时,她看到李婷和几个女生在前面走,她们也看见了她,故意放慢脚步等她。她想绕开,却被李婷叫住:“孙大丑,跑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她低着头想走,一个女生突然伸出脚,绊了她一下。她踉跄着往前扑,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文具撒了一地。最上面的是她的日记本,封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她自己画的。 李婷捡起日记本,笑着翻开:“哟,丑八怪还写日记?里面是不是写着想变成大美女啊?” “还给我!”孙美丽急得去抢,声音带着哭腔。那里面写着她的小心思,写着她对爷爷的思念,写着她偷偷喜欢的隔壁班男生,还有……还有她不敢跟别人说的委屈。 “不给,就不给。”李婷把日记本举得高高的,跟她打闹。旁边的女生趁机去踩她掉在地上的书本,有人还捡起她的橡皮,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扔着玩。 混乱中,日记本被撕成了好几页。李婷拿着其中一页,念了起来,声音故意拉得长长的:“今天又有人叫我孙大丑了,我有点难过……要是我能长得漂亮点就好了……” 周围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孙美丽看着被撕碎的日记本,看着那些被踩脏的书本,看着李婷她们笑得前仰后合的脸,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争,不想抢,甚至不想哭了。 她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纸,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捡自己的心。 李婷她们觉得没了意思,把手里的纸扔在她脸上,说:“真是个傻子。”然后说说笑笑地走了。 巷口的风很大,吹起地上的碎纸,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打着旋儿飞远了。孙美丽蹲在地上,捡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把所有的碎片都收进书包里。 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味道。可含在嘴里,却觉得苦苦的,一点甜味都没有。 走到家门口,她看到妈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喊她:“美丽,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她抬起头,想对妈妈笑一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像一道无人察觉的伤口。 她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那些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的嘲笑和欺负,会像藤蔓一样,一点点缠绕住她,勒得她喘不过气,直到把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力气,都榨干。 那天晚上,她把撕碎的日记 pas 一点点粘好,贴在新的本子上。胶水糊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像眼泪干了的痕迹。她在最后一页写下:“明天,会不会好一点?” 写完,她把橘子味的棒棒糖纸夹在里面,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不会发光的星星。 窗外的月亮很圆,可她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黑。 第1章 写在黑板上的绰号 孙美丽第一次听见有人拿她的名字开玩笑,是在初一开学的第一天。 班主任拿着点名册,念到“孙美丽”三个字时,她刚从座位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到”,教室后排就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这名字跟人也太不搭了?” 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是妈妈早上给梳的马尾,有点歪,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确实不算漂亮,眼睛是单眼皮,鼻子有点塌,脸上还带着几颗没褪干净的青春痘,站在一群穿着崭新校服的同学里,像株没长开的野草。 可她的笑容很亮,像晒过太阳的棉花,带着点傻气的暖。被人起哄时,她也只是红了红脸,挠了挠头,坐下时课本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又引来一阵窃笑。 她没往心里去。妈妈总说,名字是长辈给的祝福,叫美丽,是盼着她心善人美。她觉得自己心里是美的——会帮邻居张奶奶提菜篮子,会把零花钱分给乞讨的老爷爷,会在同学忘带文具时默默递上自己的。 可同学们不这么想。 “孙美丽”这三个字,像给她贴了张永久的标签,成了所有人取笑的靶子。 刚开始只是偶尔的玩笑。走廊里遇见,有人会故意提高音量喊“哟,大美女来啦”;分组做值日时,没人愿意跟她一组,说“怕被‘美丽’的光芒闪瞎眼”;她的作业本偶尔会不翼而飞,再找回来时,封面上被画了个丑丑的漫画,旁边写着“孙美丽专属”。 孙美丽总是笑着摆手,说“没关系”。她觉得大家只是闹着玩,等熟悉了就好了。她依旧每天笑眯眯地跟同学打招呼,主动帮老师搬作业本,甚至在有人故意撞掉她的饭盒时,还会捡起地上的饭粒,说“别浪费了”。 她的书包里总装着糖,水果糖、奶糖、棒棒糖,都是她用妈妈给的零花钱买的。谁要是不开心了,她就偷偷塞一颗过去,咧着嘴说“吃颗糖就甜啦”。有次班里最凶的男生被老师批评,趴在桌上发脾气,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最后一颗草莓味的糖放在他桌上,结果被他一把扫到地上,用脚碾得粉碎:“谁要你这丑八怪的东西!” 糖纸在地上闪闪发光,像她碎掉的笑容。她蹲下去捡,手指被男生的鞋尖踩住,疼得她眼圈都红了,却还是没敢作声。 真正的孤立,是从初二开始的。 班里转来一个叫李婷的女生,长着双眼皮,皮肤白白的,刚来时就成了女生堆里的中心。李婷第一次听见“孙美丽”这个名字时,皱着眉问:“她叫这名?也太好笑了。” 从那天起,嘲笑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欺负。 她们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孙大丑”,在走廊里、操场上、厕所里,只要看见她,就扯着嗓子喊。她的课本上被写上“丑八怪”“滚远点”,抽屉里被塞进用过的纸巾、嚼过的口香糖,甚至有次还发现了一只死蟑螂,吓得她当场哭了出来。 哭也没用。李婷她们就站在旁边笑,说“看她哭起来更丑了”,还拿出手机拍照,说要“发去班级群里当表情包”。 孙美丽开始躲着她们。下课铃一响就往厕所跑,上课铃响才敢回教室;吃饭时躲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放学故意绕远路,沿着墙根快走,像只受惊的兔子。 可她越是躲,那些人就越是变本加厉。 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她被李婷她们堵在器材室后面。李婷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说:“孙大丑,你妈给你取这名字的时候,是不是眼睛瞎了?” 旁边的女生跟着笑:“说不定是反着取的呢,越丑越叫美丽,跟臭豆腐似的。” “你们别这么说……”孙美丽的声音细若蚊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名字是我爷爷取的,他说……” “说什么?说你丑得有特色?”李婷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 李婷她们哄笑着跑开了,没人管她。她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磨破的裤腿,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器材室后面堆着废弃的篮球架,锈迹斑斑的,像张咧着嘴的鬼脸。 那天她一瘸一拐地回家,妈妈问她膝盖怎么了,她说是不小心摔的。妈妈骂了句“笨手笨脚”,给她涂了点红药水,就去做饭了。爸爸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她和妈妈,妈妈脾气急,总说她这不好那不好,却从没想过,她在学校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不敢说。她怕妈妈担心,更怕妈妈说“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就像上次她跟妈妈说有人抢她的糖,妈妈说的那样。 从那天起,她书包里的糖不见了。笑容也像被风吹走了一样,越来越少。她总是低着头,头发留得长长的,遮住半张脸,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谁。 可就算这样,还是躲不过。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孙美丽的名字排在班级中游,不算好也不算差。李婷拿着自己的成绩单,故意凑到她面前晃了晃:“哟,孙大丑,考得不错啊,是不是抄的?毕竟长得丑,只能靠成绩翻身了。” 周围的人又开始笑。有人说:“长得丑就算了,还想装好学生,真恶心。” 孙美丽攥着自己的成绩单,指尖发白。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才考出来的成绩,错题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可在别人眼里,却成了“抄来的”。 她突然想起小学时,班主任总夸她“心灵手巧”。她会叠很多种纸星星,会用毛线编小兔子,会把废弃的塑料瓶做成小花盆。有次学校办手工展,她的纸星星串拿了一等奖,校长亲自给她颁奖,说“这孩子手巧,心更巧”。 那时候,没人在意她长得好不好看。 可现在,好像她所有的好,都被“不漂亮”这三个字盖住了。她的善良是“假惺惺”,她的努力是“装模作样”,连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都是“碍眼”。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向日葵,金灿灿的,像小太阳。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画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想不通,为什么名字叫美丽,就一定要长得漂亮?为什么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却总有那么多人不放过她? 走到巷口时,她看到李婷和几个女生在前面走,她们也看见了她,故意放慢脚步等她。她想绕开,却被李婷叫住:“孙大丑,跑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她低着头想走,一个女生突然伸出脚,绊了她一下。她踉跄着往前扑,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文具撒了一地。最上面的是她的日记本,封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她自己画的。 李婷捡起日记本,笑着翻开:“哟,丑八怪还写日记?里面是不是写着想变成大美女啊?” “还给我!”孙美丽急得去抢,声音带着哭腔。那里面写着她的小心思,写着她对爷爷的思念,写着她偷偷喜欢的隔壁班男生,还有……还有她不敢跟别人说的委屈。 “不给,就不给。”李婷把日记本举得高高的,跟她打闹。旁边的女生趁机去踩她掉在地上的书本,有人还捡起她的橡皮,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扔着玩。 混乱中,日记本被撕成了好几页。李婷拿着其中一页,念了起来,声音故意拉得长长的:“今天又有人叫我孙大丑了,我有点难过……要是我能长得漂亮点就好了……” 周围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孙美丽看着被撕碎的日记本,看着那些被踩脏的书本,看着李婷她们笑得前仰后合的脸,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争,不想抢,甚至不想哭了。 她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纸,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捡自己的心。 李婷她们觉得没了意思,把手里的纸扔在她脸上,说:“真是个傻子。”然后说说笑笑地走了。 巷口的风很大,吹起地上的碎纸,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打着旋儿飞远了。孙美丽蹲在地上,捡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把所有的碎片都收进书包里。 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味道。可含在嘴里,却觉得苦苦的,一点甜味都没有。 走到家门口,她看到妈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喊她:“美丽,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她抬起头,想对妈妈笑一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像一道无人察觉的伤口。 她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那些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的嘲笑和欺负,会像藤蔓一样,一点点缠绕住她,勒得她喘不过气,直到把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力气,都榨干。 那天晚上,她把撕碎的日记 pas 一点点粘好,贴在新的本子上。胶水糊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像眼泪干了的痕迹。她在最后一页写下:“明天,会不会好一点?” 写完,她把橘子味的棒棒糖纸夹在里面,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不会发光的星星。 窗外的月亮很圆,可她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黑。 第2章 藏在储物柜里的石头 孙美丽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学校的走廊里,四周全是模糊的人影,每个人都在笑,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得她耳膜生疼。有人指着她喊“孙大丑”,有人把她的作业本往地上扔,还有人拽着她的头发,逼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女孩面目全非,脸上爬满了丑陋的疤痕,眼睛里淌出的不是眼泪,是血。 她每次都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窗外的天总是黑的,出租屋的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点路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梦里那些模糊的人影。 她不敢再睡,只能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数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直到天亮。 初三的教室搬到了三楼,离操场更近,也离厕所更远。这意味着她下课想躲进厕所避风头,要穿过更长的走廊,经过更多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的东西,比梦里的血还冷。 早读课刚结束,她想去接杯水,刚走出教室门,就被迎面走来的李婷撞了个满怀。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水溅在她的脚踝上,烫得她猛地缩回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对不起啊。”李婷捂着嘴笑,眼里一点歉意都没有,“谁让你走路不看路的?是不是长得丑,连眼睛都不好使了?” 旁边的女生跟着起哄:“就是,挡着我们李婷的路了,赔得起吗?” 孙美丽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想捡地上的玻璃碎片。她的手指刚碰到一片,就被李婷一脚踩住,鞋底碾过她的指尖,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捡什么捡?”李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点东西都拿不稳,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周围聚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还有人小声议论:“活该,谁让她总装可怜。” 孙美丽的手指被踩得发麻,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和水渍混在一起,像一朵小小的红花开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想抽回手,可李婷踩得更用力了,嘴里还在说:“知道错了吗?知道错了就喊我一声‘美女姐姐’,我就放了你。”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嘴唇咬得发白,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不想喊,那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一旦说出口,就会把她最后一点尊严扎得千疮百孔。 僵持了很久,上课铃响了,李婷才不耐烦地松开脚,踢了她一下:“晦气。”然后带着女生们扬长而去。 孙美丽慢慢抽回手,指尖已经红肿,被碾过的地方破了皮,血和灰尘粘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她没去医务室,只是用冷水冲了冲,找了张纸巾裹住,就回了教室。 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包着纸巾的手指,眼泪一滴滴落在课本上,晕开了“二次函数”四个字。她想起爷爷还在的时候,她不小心被针扎破了手,爷爷会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吹着气说“不疼不疼,爷爷给你吹吹就好了”。 可现在,没人给她吹了。爷爷走了,妈妈只会骂她笨,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同学……同学只会踩她的手。 下课前,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作业。她的同桌是个男生,平时很少跟她说话,此刻却像躲瘟疫一样往旁边挪了挪,皱着眉说:“你离我远点,别把血蹭到我本子上。” 孙美丽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默默地收回手,看着自己的作业本,上面的字迹被眼泪泡得发皱,像她此刻的心情。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被李婷她们堵在了教学楼后面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落满了灰尘,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李婷把一个纸包扔在她面前,说:“给你的,‘美丽’的礼物。” 纸包解开,里面是几块尖尖的石头,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长得像石头一样丑,送给你正好。” 孙美丽的心跳得厉害,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旧课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怎么?不喜欢?”李婷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这可是我们特意为你找的,跟你多配啊。” “放开我……”孙美丽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放开你?可以啊。”李婷笑了笑,指了指那些石头,“把它们吃下去,我们就放你走。” “你太过分了!”孙美丽猛地甩开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对我?” “得罪?”李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活着就是得罪我们!长得那么丑,还敢叫孙美丽,看着就恶心!” 她说着,抓起一块石头,就往孙美丽嘴里塞。孙美丽拼命摇头,石头划破了她的嘴角,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混乱中,她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狠狠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凸起的水泥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李婷她们看她不动了,有点慌了神。 “不会……不会出事?”一个女生小声说。 “怕什么?她装的!”李婷强装镇定,踢了她一脚,“喂,孙大丑,别装死!” 孙美丽趴在地上,后脑勺一阵阵发晕,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她能感觉到有人在踢她,能听到她们的议论声,可她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上课铃响了,李婷她们慌慌张张地跑了,杂物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些冰冷的石头。 她趴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地上的灰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后脑勺越来越疼,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她觉得自己像沉在一片冰冷的水里,怎么也浮不上去。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带她去田里摘草莓,阳光暖暖的,草莓红红的,爷爷把最大最红的那颗塞进她嘴里,说“我们美丽要像草莓一样,甜甜蜜蜜的”。 那时候的甜,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她嘴里只有血的腥气,心里只有化不开的苦。 等她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杂物间,后脑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晕乎乎的。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像在为她倒数。 走到教室门口时,她看到自己的储物柜是开着的。里面的书本被翻得乱七八糟,她的校服被扔在地上,上面被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丑八怪专用”。 而那些石头,被人放进了她的储物柜里,和她的文具混在一起,冷冷地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敞开的储物柜门,像看着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她的狼狈和无能。 她没有去收拾,也没有去擦校服上的红叉。她只是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教学楼。 校门口的保安看她脸色惨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了摇头,说没事。保安叹了口气,让她路上小心。 她走出校门,没往家的方向走,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山坡上有一棵老槐树,是她以前心情不好时最喜欢去的地方。 她靠在槐树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脑勺的疼越来越清晰,眼泪也掉得越来越凶。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疼,眼睛红肿,才慢慢停下来。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闪一闪的,像爷爷以前给她买的糖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她昨天偷偷买的,草莓味的,是爷爷最喜欢的味道。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可她却觉得更苦了。 她对着星星小声说:“爷爷,我是不是真的很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叫孙美丽?” 星星不说话,只是眨着眼睛,像在看一个可怜的孩子。 她又说:“爷爷,我好累啊……我不想上学了,不想见那些人了……” 风从槐树叶间吹过,沙沙作响,像爷爷的叹息。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她就在槐树下坐了一夜,嘴里的糖慢慢化完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甜味,很快也被眼泪的苦涩盖过。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身,拍了拍沾满露水的裤子,朝着学校走去。她的步伐很慢,很沉,像拖着千斤重的锁链。 她知道,今天又会是难熬的一天。李婷她们还会嘲笑她,同学们还会孤立她,储物柜里的石头还会冷冷地看着她。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就像一棵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残的小草,她的根已经快要断了,只是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地抓着泥土,不肯倒下。 可泥土,也快要被掏空了。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孙美丽走进了教室。她的眼睛红肿,嘴角带着伤,后脑勺的伤口隐隐作痛。李婷她们看到她,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打开储物柜,默默地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拿出课本,翻开,像往常一样,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只是这一次,她的肩膀,比平时更沉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明明是暖的,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片早已冰封的角落。 她的世界,已经开始慢慢崩塌了。而她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第2章 藏在储物柜里的石头 孙美丽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学校的走廊里,四周全是模糊的人影,每个人都在笑,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得她耳膜生疼。有人指着她喊“孙大丑”,有人把她的作业本往地上扔,还有人拽着她的头发,逼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女孩面目全非,脸上爬满了丑陋的疤痕,眼睛里淌出的不是眼泪,是血。 她每次都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窗外的天总是黑的,出租屋的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点路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梦里那些模糊的人影。 她不敢再睡,只能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数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直到天亮。 初三的教室搬到了三楼,离操场更近,也离厕所更远。这意味着她下课想躲进厕所避风头,要穿过更长的走廊,经过更多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的东西,比梦里的血还冷。 早读课刚结束,她想去接杯水,刚走出教室门,就被迎面走来的李婷撞了个满怀。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水溅在她的脚踝上,烫得她猛地缩回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对不起啊。”李婷捂着嘴笑,眼里一点歉意都没有,“谁让你走路不看路的?是不是长得丑,连眼睛都不好使了?” 旁边的女生跟着起哄:“就是,挡着我们李婷的路了,赔得起吗?” 孙美丽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想捡地上的玻璃碎片。她的手指刚碰到一片,就被李婷一脚踩住,鞋底碾过她的指尖,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捡什么捡?”李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点东西都拿不稳,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周围聚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还有人小声议论:“活该,谁让她总装可怜。” 孙美丽的手指被踩得发麻,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和水渍混在一起,像一朵小小的红花开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想抽回手,可李婷踩得更用力了,嘴里还在说:“知道错了吗?知道错了就喊我一声‘美女姐姐’,我就放了你。”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嘴唇咬得发白,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不想喊,那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一旦说出口,就会把她最后一点尊严扎得千疮百孔。 僵持了很久,上课铃响了,李婷才不耐烦地松开脚,踢了她一下:“晦气。”然后带着女生们扬长而去。 孙美丽慢慢抽回手,指尖已经红肿,被碾过的地方破了皮,血和灰尘粘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她没去医务室,只是用冷水冲了冲,找了张纸巾裹住,就回了教室。 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包着纸巾的手指,眼泪一滴滴落在课本上,晕开了“二次函数”四个字。她想起爷爷还在的时候,她不小心被针扎破了手,爷爷会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吹着气说“不疼不疼,爷爷给你吹吹就好了”。 可现在,没人给她吹了。爷爷走了,妈妈只会骂她笨,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同学……同学只会踩她的手。 下课前,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作业。她的同桌是个男生,平时很少跟她说话,此刻却像躲瘟疫一样往旁边挪了挪,皱着眉说:“你离我远点,别把血蹭到我本子上。” 孙美丽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默默地收回手,看着自己的作业本,上面的字迹被眼泪泡得发皱,像她此刻的心情。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被李婷她们堵在了教学楼后面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落满了灰尘,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李婷把一个纸包扔在她面前,说:“给你的,‘美丽’的礼物。” 纸包解开,里面是几块尖尖的石头,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长得像石头一样丑,送给你正好。” 孙美丽的心跳得厉害,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旧课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怎么?不喜欢?”李婷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这可是我们特意为你找的,跟你多配啊。” “放开我……”孙美丽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放开你?可以啊。”李婷笑了笑,指了指那些石头,“把它们吃下去,我们就放你走。” “你太过分了!”孙美丽猛地甩开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对我?” “得罪?”李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活着就是得罪我们!长得那么丑,还敢叫孙美丽,看着就恶心!” 她说着,抓起一块石头,就往孙美丽嘴里塞。孙美丽拼命摇头,石头划破了她的嘴角,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混乱中,她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狠狠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凸起的水泥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李婷她们看她不动了,有点慌了神。 “不会……不会出事?”一个女生小声说。 “怕什么?她装的!”李婷强装镇定,踢了她一脚,“喂,孙大丑,别装死!” 孙美丽趴在地上,后脑勺一阵阵发晕,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她能感觉到有人在踢她,能听到她们的议论声,可她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上课铃响了,李婷她们慌慌张张地跑了,杂物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些冰冷的石头。 她趴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地上的灰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后脑勺越来越疼,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她觉得自己像沉在一片冰冷的水里,怎么也浮不上去。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带她去田里摘草莓,阳光暖暖的,草莓红红的,爷爷把最大最红的那颗塞进她嘴里,说“我们美丽要像草莓一样,甜甜蜜蜜的”。 那时候的甜,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她嘴里只有血的腥气,心里只有化不开的苦。 等她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杂物间,后脑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晕乎乎的。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像在为她倒数。 走到教室门口时,她看到自己的储物柜是开着的。里面的书本被翻得乱七八糟,她的校服被扔在地上,上面被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丑八怪专用”。 而那些石头,被人放进了她的储物柜里,和她的文具混在一起,冷冷地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敞开的储物柜门,像看着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她的狼狈和无能。 她没有去收拾,也没有去擦校服上的红叉。她只是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教学楼。 校门口的保安看她脸色惨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了摇头,说没事。保安叹了口气,让她路上小心。 她走出校门,没往家的方向走,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山坡上有一棵老槐树,是她以前心情不好时最喜欢去的地方。 她靠在槐树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脑勺的疼越来越清晰,眼泪也掉得越来越凶。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疼,眼睛红肿,才慢慢停下来。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闪一闪的,像爷爷以前给她买的糖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她昨天偷偷买的,草莓味的,是爷爷最喜欢的味道。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可她却觉得更苦了。 她对着星星小声说:“爷爷,我是不是真的很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叫孙美丽?” 星星不说话,只是眨着眼睛,像在看一个可怜的孩子。 她又说:“爷爷,我好累啊……我不想上学了,不想见那些人了……” 风从槐树叶间吹过,沙沙作响,像爷爷的叹息。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她就在槐树下坐了一夜,嘴里的糖慢慢化完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甜味,很快也被眼泪的苦涩盖过。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身,拍了拍沾满露水的裤子,朝着学校走去。她的步伐很慢,很沉,像拖着千斤重的锁链。 她知道,今天又会是难熬的一天。李婷她们还会嘲笑她,同学们还会孤立她,储物柜里的石头还会冷冷地看着她。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就像一棵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残的小草,她的根已经快要断了,只是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地抓着泥土,不肯倒下。 可泥土,也快要被掏空了。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孙美丽走进了教室。她的眼睛红肿,嘴角带着伤,后脑勺的伤口隐隐作痛。李婷她们看到她,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打开储物柜,默默地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拿出课本,翻开,像往常一样,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只是这一次,她的肩膀,比平时更沉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明明是暖的,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片早已冰封的角落。 她的世界,已经开始慢慢崩塌了。而她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第3章 写满“丑陋”的毕业册 孙美丽的后脑勺结了层褐色的痂,像块丑陋的补丁。她不敢梳头,就让头发乱糟糟地垂着,遮住那块痂,也遮住自己的脸。妈妈问起时,她只说“不小心撞的”,妈妈骂了句“走路不带眼”,就再没多问。 她开始频繁地请假。今天说头疼,明天说肚子疼,妈妈不耐烦,却也懒得细究,只把她的假条往老师那里一递,转身就去忙自己的活。 其实她不疼,或者说,身体的疼早就比不上心里的了。她只是想躲,躲在那个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鸟叫,假装自己还没长大,还在爷爷家的院子里,手里攥着刚摘的草莓,笑得没心没肺。 可假总有请完的一天。周三早上,妈妈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扔给她一件洗得发硬的校服:“再装病就把你送回老家,让你爸看着你。” 她知道妈妈是认真的。爸爸在工地受了伤,脾气变得更坏,每次打电话都要骂她“不争气”。她不敢回去,回去了,连这仅有的躲避空间都没了。 走进教室时,早读课已经上了一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得她脊背发凉。李婷坐在座位上,用口红在一张纸上画了个丑女人,旁边写着“孙大丑”,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引来一阵压抑的窃笑。 孙美丽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刚把书包放下,就发现桌肚里塞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棱角硌得慌。 她伸手摸出来,是一本毕业纪念册。 册子的封面被泼了墨水,黑乎乎的一片,原本印着的“青春纪念”四个字,只剩下“春”字的一半,像个残缺的笑话。她翻开第一页,全班同学的合影上,她的脸被人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这里有个丑东西”。 往后翻,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却没有一句祝福。 “孙大丑,祝你永远这么丑!” “毕业快乐?祝你毕业就失业,没人要!” “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错了。” “赶紧滚,别脏了我们的毕业册。” 最恶毒的一页,画着一个吊死的小人,旁边写着“孙美丽之墓”,下面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早点去死,死了就没人觉得你丑了。” 孙美丽的手指死死攥着纪念册,指节泛白,册子的边缘硌进肉里,疼得她指尖发麻。那些字像活过来的虫子,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钻进她的血管,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抬起头,看向李婷。李婷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笑,眼角的余光扫过她,带着一丝得意的挑衅。 是她们做的。她不用想也知道。 这本纪念册,是上周班长收上去,让大家互相留言的。她当时犹豫了很久,还是在每一页都写下了“祝你前程似锦”,哪怕是对李婷,她也写了“希望你越来越漂亮”。 可她得到的,却是这样一本写满诅咒的册子。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喘不过气。她想把册子撕了,想把它扔到李婷脸上,想尖叫,想大哭,想问问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可她最终只是慢慢合上册子,放进书包最底层,像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怕。怕自己一反抗,她们会变本加厉;怕老师说“同学之间闹着玩”;怕妈妈说“为什么就针对你”;怕所有人都用更冷的眼神看她,像看一个疯子。 这节课是语文课,老师在讲鲁迅的《祝福》。“……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 孙美丽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祥林嫂”三个字,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个一遍遍说“我真傻,真的”的女人,有点像。 都是被人嫌弃的,都是不被喜欢的,都是在别人的热闹里,独自冷得发抖的。 下课铃响时,老师让大家把写好的毕业留言念一念。轮到李婷,她站起来,声音清脆地念着:“愿我们都能像向日葵一样,永远朝着阳光,不被阴影困扰……” 同学们鼓起掌来,老师也笑着点头:“说得真好。” 孙美丽低着头,看着自己书包的方向,那里藏着那本被墨水泼过的纪念册。她觉得很可笑,李婷说的阳光,从来就没照到过她身上。她的世界里,只有永远散不去的阴影。 午休时,她没去食堂。她躲在教学楼后面的槐树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纪念册,一页一页地撕。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割她的肉。她撕得很慢,很仔细,把那些写满恶毒文字的纸,撕成一片一片的小碎片,然后抓起一把,撒向空中。 风一吹,碎片像白色的蝴蝶,打着旋儿飞远了,很快就消失在草丛里。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恶意扔掉,可心里的疼却越来越清晰,像后脑勺的伤口,一碰就钻心地疼。 “哟,在这里偷偷哭呢?” 李婷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她猛地站起来,看到李婷带着三个女生,正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着她,眼里满是嘲讽。 “毕业册好看吗?”李婷笑着问,“我们可是花了好几天才写完的,够不够‘祝福’?” 孙美丽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树干,槐树的树皮硌得她生疼。 “你们太过分了……”她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分?”李婷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看看你,长得丑,名字还叫美丽,不是找骂吗?” “名字是我爷爷取的……” “你爷爷眼睛瞎了!”一个女生插嘴道,引得其他人一阵哄笑。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孙美丽的心里。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水掉了下来,声音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尖锐:“不许你骂我爷爷!” “哟,急了?”李婷挑眉,“骂你爷爷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不然怎么会给你取这么个名字?” 她说着,突然伸手抓住孙美丽的头发,用力一扯。孙美丽的头被拽得往后仰,后脑勺的痂被扯破了,疼得她尖叫出声。 “放开我!放开!”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让你凶!让你瞪我!”李婷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我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额头撞在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孙美丽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眼泪和额头流下来的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周围的笑声、骂声、她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李婷她们终于累了,松开了手。孙美丽瘫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狼狈得像条被丢弃的狗。 “记住了,以后老实点。”李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踢了踢她的腿,“再敢瞪我,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她们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槐树下只剩下孙美丽一个人。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嘲笑她的无能。她趴在地上,额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后脑勺的痂也破了,血顺着脖颈流下来,浸湿了衣领。 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想起爷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美丽啊,人这一辈子,长得好不好看不重要,心善最重要。你要好好的,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 爷爷,你看到了吗? 看到你的美丽,被人骂成丑八怪了吗? 看到她们欺负我,骂你眼睛瞎了吗? 看到我现在,活得这么累,这么疼吗? 她想爬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却像冰一样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糖纸,是昨天没吃完的草莓糖。糖早就化了,只剩下一张空纸,在风里轻轻打着颤。 这是她最后一块糖了。 以后,再也没有糖能甜起来了。 上课铃响了,她没有动。她就趴在那里,看着蚂蚁在地上爬,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变得很短。 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她才慢慢爬起来。 她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家。她走到学校的天台上,那里很少有人来,只有几盆枯萎的花,歪歪扭扭地立在墙角。 她坐在天台边缘,脚悬在半空中。楼下的操场已经空了,只有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慢悠悠地拖着地。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星星,却离她很远。 她摸了摸额头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有点麻。她又摸了摸后脑勺,痂掉了,露出底下粉嫩的肉,一碰就疼。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被撕得只剩几页的毕业册,还有那张空糖纸。她把糖纸夹在册子的最后一页,然后,慢慢地,一页一页地,把剩下的纸也撕了。 碎片被风吹起,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远方,很快就消失在橘红色的天空里。 天渐渐黑了,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片灯海。孙美丽坐在天台上,看着那片灯海,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 她想起李婷她们的笑脸,想起同学们的冷眼,想起那本写满诅咒的毕业册,想起爷爷的话,想起妈妈的不耐烦,想起爸爸的责骂。 原来,她的存在,真的是个错误。 原来,她叫孙美丽,真的是个笑话。 原来,死了,真的会比较好。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舞。她站起身,张开双臂,像一只准备飞翔的鸟。 楼下的灯海很亮,很暖,像爷爷以前给她买的糖果。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如果有下辈子,她想做一颗糖,一颗草莓味的糖,甜甜蜜蜜的,不用叫孙美丽,也不用害怕被人嫌弃。 她闭上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 那盆枯萎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为谁送行。 第3章 写满“丑陋”的毕业册 孙美丽的后脑勺结了层褐色的痂,像块丑陋的补丁。她不敢梳头,就让头发乱糟糟地垂着,遮住那块痂,也遮住自己的脸。妈妈问起时,她只说“不小心撞的”,妈妈骂了句“走路不带眼”,就再没多问。 她开始频繁地请假。今天说头疼,明天说肚子疼,妈妈不耐烦,却也懒得细究,只把她的假条往老师那里一递,转身就去忙自己的活。 其实她不疼,或者说,身体的疼早就比不上心里的了。她只是想躲,躲在那个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鸟叫,假装自己还没长大,还在爷爷家的院子里,手里攥着刚摘的草莓,笑得没心没肺。 可假总有请完的一天。周三早上,妈妈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扔给她一件洗得发硬的校服:“再装病就把你送回老家,让你爸看着你。” 她知道妈妈是认真的。爸爸在工地受了伤,脾气变得更坏,每次打电话都要骂她“不争气”。她不敢回去,回去了,连这仅有的躲避空间都没了。 走进教室时,早读课已经上了一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得她脊背发凉。李婷坐在座位上,用口红在一张纸上画了个丑女人,旁边写着“孙大丑”,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引来一阵压抑的窃笑。 孙美丽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刚把书包放下,就发现桌肚里塞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棱角硌得慌。 她伸手摸出来,是一本毕业纪念册。 册子的封面被泼了墨水,黑乎乎的一片,原本印着的“青春纪念”四个字,只剩下“春”字的一半,像个残缺的笑话。她翻开第一页,全班同学的合影上,她的脸被人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这里有个丑东西”。 往后翻,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却没有一句祝福。 “孙大丑,祝你永远这么丑!” “毕业快乐?祝你毕业就失业,没人要!” “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错了。” “赶紧滚,别脏了我们的毕业册。” 最恶毒的一页,画着一个吊死的小人,旁边写着“孙美丽之墓”,下面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早点去死,死了就没人觉得你丑了。” 孙美丽的手指死死攥着纪念册,指节泛白,册子的边缘硌进肉里,疼得她指尖发麻。那些字像活过来的虫子,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钻进她的血管,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抬起头,看向李婷。李婷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笑,眼角的余光扫过她,带着一丝得意的挑衅。 是她们做的。她不用想也知道。 这本纪念册,是上周班长收上去,让大家互相留言的。她当时犹豫了很久,还是在每一页都写下了“祝你前程似锦”,哪怕是对李婷,她也写了“希望你越来越漂亮”。 可她得到的,却是这样一本写满诅咒的册子。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喘不过气。她想把册子撕了,想把它扔到李婷脸上,想尖叫,想大哭,想问问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可她最终只是慢慢合上册子,放进书包最底层,像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怕。怕自己一反抗,她们会变本加厉;怕老师说“同学之间闹着玩”;怕妈妈说“为什么就针对你”;怕所有人都用更冷的眼神看她,像看一个疯子。 这节课是语文课,老师在讲鲁迅的《祝福》。“……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 孙美丽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祥林嫂”三个字,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个一遍遍说“我真傻,真的”的女人,有点像。 都是被人嫌弃的,都是不被喜欢的,都是在别人的热闹里,独自冷得发抖的。 下课铃响时,老师让大家把写好的毕业留言念一念。轮到李婷,她站起来,声音清脆地念着:“愿我们都能像向日葵一样,永远朝着阳光,不被阴影困扰……” 同学们鼓起掌来,老师也笑着点头:“说得真好。” 孙美丽低着头,看着自己书包的方向,那里藏着那本被墨水泼过的纪念册。她觉得很可笑,李婷说的阳光,从来就没照到过她身上。她的世界里,只有永远散不去的阴影。 午休时,她没去食堂。她躲在教学楼后面的槐树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纪念册,一页一页地撕。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割她的肉。她撕得很慢,很仔细,把那些写满恶毒文字的纸,撕成一片一片的小碎片,然后抓起一把,撒向空中。 风一吹,碎片像白色的蝴蝶,打着旋儿飞远了,很快就消失在草丛里。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恶意扔掉,可心里的疼却越来越清晰,像后脑勺的伤口,一碰就钻心地疼。 “哟,在这里偷偷哭呢?” 李婷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她猛地站起来,看到李婷带着三个女生,正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着她,眼里满是嘲讽。 “毕业册好看吗?”李婷笑着问,“我们可是花了好几天才写完的,够不够‘祝福’?” 孙美丽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树干,槐树的树皮硌得她生疼。 “你们太过分了……”她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分?”李婷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看看你,长得丑,名字还叫美丽,不是找骂吗?” “名字是我爷爷取的……” “你爷爷眼睛瞎了!”一个女生插嘴道,引得其他人一阵哄笑。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孙美丽的心里。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水掉了下来,声音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尖锐:“不许你骂我爷爷!” “哟,急了?”李婷挑眉,“骂你爷爷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不然怎么会给你取这么个名字?” 她说着,突然伸手抓住孙美丽的头发,用力一扯。孙美丽的头被拽得往后仰,后脑勺的痂被扯破了,疼得她尖叫出声。 “放开我!放开!”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让你凶!让你瞪我!”李婷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我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额头撞在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孙美丽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眼泪和额头流下来的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周围的笑声、骂声、她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李婷她们终于累了,松开了手。孙美丽瘫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狼狈得像条被丢弃的狗。 “记住了,以后老实点。”李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踢了踢她的腿,“再敢瞪我,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她们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槐树下只剩下孙美丽一个人。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嘲笑她的无能。她趴在地上,额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后脑勺的痂也破了,血顺着脖颈流下来,浸湿了衣领。 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想起爷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美丽啊,人这一辈子,长得好不好看不重要,心善最重要。你要好好的,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 爷爷,你看到了吗? 看到你的美丽,被人骂成丑八怪了吗? 看到她们欺负我,骂你眼睛瞎了吗? 看到我现在,活得这么累,这么疼吗? 她想爬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却像冰一样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糖纸,是昨天没吃完的草莓糖。糖早就化了,只剩下一张空纸,在风里轻轻打着颤。 这是她最后一块糖了。 以后,再也没有糖能甜起来了。 上课铃响了,她没有动。她就趴在那里,看着蚂蚁在地上爬,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变得很短。 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她才慢慢爬起来。 她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家。她走到学校的天台上,那里很少有人来,只有几盆枯萎的花,歪歪扭扭地立在墙角。 她坐在天台边缘,脚悬在半空中。楼下的操场已经空了,只有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慢悠悠地拖着地。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星星,却离她很远。 她摸了摸额头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有点麻。她又摸了摸后脑勺,痂掉了,露出底下粉嫩的肉,一碰就疼。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被撕得只剩几页的毕业册,还有那张空糖纸。她把糖纸夹在册子的最后一页,然后,慢慢地,一页一页地,把剩下的纸也撕了。 碎片被风吹起,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远方,很快就消失在橘红色的天空里。 天渐渐黑了,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片灯海。孙美丽坐在天台上,看着那片灯海,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 她想起李婷她们的笑脸,想起同学们的冷眼,想起那本写满诅咒的毕业册,想起爷爷的话,想起妈妈的不耐烦,想起爸爸的责骂。 原来,她的存在,真的是个错误。 原来,她叫孙美丽,真的是个笑话。 原来,死了,真的会比较好。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舞。她站起身,张开双臂,像一只准备飞翔的鸟。 楼下的灯海很亮,很暖,像爷爷以前给她买的糖果。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如果有下辈子,她想做一颗糖,一颗草莓味的糖,甜甜蜜蜜的,不用叫孙美丽,也不用害怕被人嫌弃。 她闭上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 那盆枯萎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为谁送行。 第4章 停在半空的道歉 孙美丽的身体落在楼下的花坛里时,发出的声音很闷,像一袋沉重的垃圾被扔进了草丛。 最先发现她的是扫操场的王阿姨。王阿姨推着垃圾车经过,眼角的余光瞥见月季花丛里有团深色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深色的血从她身下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泥土和花瓣。 王阿姨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 尖叫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正在锁门的保安大叔跑了过来,看到花坛里的情景,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报警。很快,教学楼里的老师和几个没走的学生也围了过来,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聚,又在看清那具身体时猛地后退,留下一圈真空地带。 李婷是被同学拽着过来的。她刚和几个女生在教室里补作业,听到外面的动静还不以为意,直到被人推搡着挤进人群,看清那熟悉的碎花衬衫和乱糟糟的头发时,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是孙美丽。 那个总是低着头、被她骂作“孙大丑”的女孩,此刻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趴在冰冷的花坛里。她的书包掉在旁边,拉链敞开着,一本被撕得残缺的毕业册露了出来,页角还沾着泥土。 “是……是她……”李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她怎么会……” 旁边的女生也吓坏了,有人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们……我们中午还在槐树下……”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女生打断,声音里带着恐惧:“别乱说!跟我们没关系!是她自己要跳的!” 可她们的眼神骗不了人。慌乱、恐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像墨渍一样在脸上晕开。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医护人员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用白布把孙美丽的身体盖了起来。那块白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沉默的旗帜,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警察在她的书包里找到了那本被撕毁的毕业册,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爷爷,我来找你了。这里的阳光太冷了,我怕冻着。” “妈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如果名字可以选,我不想叫孙美丽了。” 纸条的边缘有泪痕,晕开了几个字,模糊得看不清。 孙美丽的妈妈是被警察叫到学校的。她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冲进校门时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面粉——她在包子铺打工,接到电话时正在揉面。 “我女儿呢?我女儿怎么了?”她抓住一个警察的胳膊,声音尖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警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花坛那边。那里的白布已经被掀开一角,露出孙美丽额前的碎发,还有那几颗熟悉的青春痘。 “美丽……”孙美丽的妈妈喃喃地叫了一声,像是没反应过来。几秒钟后,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过去想掀开白布,却被警察拦住了。 “让我看看她!那是我女儿!让我看看她啊!”她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警察的胳膊,眼泪混着脸上的面粉,糊得满脸都是,“她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她怎么敢……” 后面的话变成了呜咽,像被掐住喉咙的野兽,听得人心里发紧。 周围的学生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她。李婷躲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骂骂咧咧的女人哭得几乎晕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孙美丽的作业本上总是写满工整的字,想起她被抢了糖也只是红着眼圈说“没关系”,想起她偷偷把自己的午饭分给流浪猫,想起今天中午在槐树下,她流着血说“不许骂我爷爷”。 那些被她当作“装可怜”的瞬间,此刻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密密麻麻的,全是疼。 班主任把剩下的学生都叫回了教室。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响起的啜泣声。日光灯惨白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他们眼底的恐惧和愧疚。 “孙美丽同学……走了。”班主任的声音沙哑,眼圈通红,“警察会调查清楚原因,但是现在,我希望你们能想一想,这半年来,你们对她做过什么。” 没人说话。 李婷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她不敢抬头,怕看到别人的眼睛,更怕看到自己心里那个丑陋的影子。她想起自己带头喊“孙大丑”,想起把石头塞进她的储物柜,想起在毕业册上写下“早点去死”,想起中午拽着她的头发往树上撞……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解气”的事,此刻都变成了索命的锁链,紧紧地勒着她的脖子。 是她杀了孙美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晚自习的时候,没人看书,也没人说话。有人开始偷偷写东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李婷也拿出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可笔握在手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写对不起吗? 对不起有什么用?能让孙美丽活过来吗?能让她额头上的伤口消失吗?能让那本被撕毁的毕业册复原吗? 不能。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眼泪掉在桌子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李婷和几个女生一起走,谁都没说话,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到校门口,她们看到孙美丽的妈妈还坐在花坛边,背对着她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地上扔着好几个揉成团的纸巾。 她们下意识地想绕开,却听到那个女人低低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耳朵疼。 “我的美丽啊……你怎么这么傻……妈妈不该骂你……妈妈给你买草莓糖……你回来好不好……” 李婷的脚步顿住了。她想起孙美丽书包里那张空糖纸,想起她总是把糖分给别人,自己却很少吃。 原来,她也喜欢草莓糖。 原来,她的妈妈也会给她买糖。 原来,她不是天生就该被欺负的。 李婷突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旁边的女生也跟着哭了起来,哭声在空荡的校门口回荡,像一场迟来的忏悔。 可她们的哭声再大,也传不到孙美丽的耳朵里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递糖的女孩,那个被骂“孙大丑”会红眼圈的女孩,那个在槐树下偷偷捡碎纸的女孩,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第二天,学校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孙美丽的座位空着,桌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像从未有人坐过。她的储物柜被锁了起来,钥匙在班主任手里,谁也不敢去碰。 警察来班里做了笔录,问了很多问题。李婷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包括第一次拿她的名字开玩笑,包括把石头塞进她的储物柜,包括在毕业册上写的那些话,包括昨天中午的争执。 说完之后,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其他参与过欺负孙美丽的同学也陆续承认了。有人说曾经把她的作业本扔进厕所,有人说偷拍过她哭的照片发在群里,有人说故意在她背后说坏话孤立她…… 每多一个人承认,教室里的气氛就更沉重一分。那些曾经觉得“只是玩笑”的事,此刻串联起来,变成了一条通向死亡的路,而她们,都是推波助澜的刽子手。 下午的时候,孙美丽的爸爸从外地赶来了。他拄着拐杖,腿上还打着石膏,脸色黝黑,布满了皱纹。他没哭,只是默默地跟着警察看了现场,然后在孙美丽的座位前站了很久,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桌面,像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临走时,他对班主任说:“我女儿……从小就心善,见不得蚂蚁被踩死。她就是……太老实了。”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婷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所有孙美丽送她的东西——一颗包装完好的奶糖,是她生日时孙美丽偷偷放在她抽屉里的;一张画着小兔子的便签,是她忘带课本时,孙美丽借给她时夹在里面的;还有一块被她扔掉又捡回来的橡皮,上面有孙美丽用铅笔写的“加油”。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看着它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曾经用来嘲笑孙美丽的群聊,里面已经没有人说话了。她输入“对不起”,输了又删,删了又输,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托不起一条逝去的生命。 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孙美丽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笑着朝她递过来一颗草莓糖,说:“吃,很甜的。”她伸手去接,却什么也没抓住,孙美丽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不叫孙大丑,我叫孙美丽。” 李婷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疼得厉害。她跑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对着空气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孙美丽……对不起……” 可夜空很静,没有任何回应。 道歉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那个叫孙美丽的女孩,再也听不到了。 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个被嘲笑的下午,停在了那本写满恶毒的毕业册里,停在了半空中,没能等到一句哪怕迟到的道歉。 而那些活着的人,只能带着这份愧疚,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被回忆凌迟。 就像孙美丽额头上那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刻在他们心上,一碰就疼。 第4章 停在半空的道歉 孙美丽的身体落在楼下的花坛里时,发出的声音很闷,像一袋沉重的垃圾被扔进了草丛。 最先发现她的是扫操场的王阿姨。王阿姨推着垃圾车经过,眼角的余光瞥见月季花丛里有团深色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深色的血从她身下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泥土和花瓣。 王阿姨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 尖叫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正在锁门的保安大叔跑了过来,看到花坛里的情景,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报警。很快,教学楼里的老师和几个没走的学生也围了过来,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聚,又在看清那具身体时猛地后退,留下一圈真空地带。 李婷是被同学拽着过来的。她刚和几个女生在教室里补作业,听到外面的动静还不以为意,直到被人推搡着挤进人群,看清那熟悉的碎花衬衫和乱糟糟的头发时,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是孙美丽。 那个总是低着头、被她骂作“孙大丑”的女孩,此刻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趴在冰冷的花坛里。她的书包掉在旁边,拉链敞开着,一本被撕得残缺的毕业册露了出来,页角还沾着泥土。 “是……是她……”李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她怎么会……” 旁边的女生也吓坏了,有人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们……我们中午还在槐树下……”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女生打断,声音里带着恐惧:“别乱说!跟我们没关系!是她自己要跳的!” 可她们的眼神骗不了人。慌乱、恐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像墨渍一样在脸上晕开。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医护人员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用白布把孙美丽的身体盖了起来。那块白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沉默的旗帜,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警察在她的书包里找到了那本被撕毁的毕业册,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爷爷,我来找你了。这里的阳光太冷了,我怕冻着。” “妈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如果名字可以选,我不想叫孙美丽了。” 纸条的边缘有泪痕,晕开了几个字,模糊得看不清。 孙美丽的妈妈是被警察叫到学校的。她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冲进校门时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面粉——她在包子铺打工,接到电话时正在揉面。 “我女儿呢?我女儿怎么了?”她抓住一个警察的胳膊,声音尖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警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花坛那边。那里的白布已经被掀开一角,露出孙美丽额前的碎发,还有那几颗熟悉的青春痘。 “美丽……”孙美丽的妈妈喃喃地叫了一声,像是没反应过来。几秒钟后,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过去想掀开白布,却被警察拦住了。 “让我看看她!那是我女儿!让我看看她啊!”她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警察的胳膊,眼泪混着脸上的面粉,糊得满脸都是,“她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她怎么敢……” 后面的话变成了呜咽,像被掐住喉咙的野兽,听得人心里发紧。 周围的学生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她。李婷躲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骂骂咧咧的女人哭得几乎晕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孙美丽的作业本上总是写满工整的字,想起她被抢了糖也只是红着眼圈说“没关系”,想起她偷偷把自己的午饭分给流浪猫,想起今天中午在槐树下,她流着血说“不许骂我爷爷”。 那些被她当作“装可怜”的瞬间,此刻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密密麻麻的,全是疼。 班主任把剩下的学生都叫回了教室。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响起的啜泣声。日光灯惨白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他们眼底的恐惧和愧疚。 “孙美丽同学……走了。”班主任的声音沙哑,眼圈通红,“警察会调查清楚原因,但是现在,我希望你们能想一想,这半年来,你们对她做过什么。” 没人说话。 李婷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她不敢抬头,怕看到别人的眼睛,更怕看到自己心里那个丑陋的影子。她想起自己带头喊“孙大丑”,想起把石头塞进她的储物柜,想起在毕业册上写下“早点去死”,想起中午拽着她的头发往树上撞……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解气”的事,此刻都变成了索命的锁链,紧紧地勒着她的脖子。 是她杀了孙美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晚自习的时候,没人看书,也没人说话。有人开始偷偷写东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李婷也拿出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可笔握在手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写对不起吗? 对不起有什么用?能让孙美丽活过来吗?能让她额头上的伤口消失吗?能让那本被撕毁的毕业册复原吗? 不能。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眼泪掉在桌子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李婷和几个女生一起走,谁都没说话,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到校门口,她们看到孙美丽的妈妈还坐在花坛边,背对着她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地上扔着好几个揉成团的纸巾。 她们下意识地想绕开,却听到那个女人低低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耳朵疼。 “我的美丽啊……你怎么这么傻……妈妈不该骂你……妈妈给你买草莓糖……你回来好不好……” 李婷的脚步顿住了。她想起孙美丽书包里那张空糖纸,想起她总是把糖分给别人,自己却很少吃。 原来,她也喜欢草莓糖。 原来,她的妈妈也会给她买糖。 原来,她不是天生就该被欺负的。 李婷突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旁边的女生也跟着哭了起来,哭声在空荡的校门口回荡,像一场迟来的忏悔。 可她们的哭声再大,也传不到孙美丽的耳朵里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递糖的女孩,那个被骂“孙大丑”会红眼圈的女孩,那个在槐树下偷偷捡碎纸的女孩,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第二天,学校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孙美丽的座位空着,桌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像从未有人坐过。她的储物柜被锁了起来,钥匙在班主任手里,谁也不敢去碰。 警察来班里做了笔录,问了很多问题。李婷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包括第一次拿她的名字开玩笑,包括把石头塞进她的储物柜,包括在毕业册上写的那些话,包括昨天中午的争执。 说完之后,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其他参与过欺负孙美丽的同学也陆续承认了。有人说曾经把她的作业本扔进厕所,有人说偷拍过她哭的照片发在群里,有人说故意在她背后说坏话孤立她…… 每多一个人承认,教室里的气氛就更沉重一分。那些曾经觉得“只是玩笑”的事,此刻串联起来,变成了一条通向死亡的路,而她们,都是推波助澜的刽子手。 下午的时候,孙美丽的爸爸从外地赶来了。他拄着拐杖,腿上还打着石膏,脸色黝黑,布满了皱纹。他没哭,只是默默地跟着警察看了现场,然后在孙美丽的座位前站了很久,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桌面,像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临走时,他对班主任说:“我女儿……从小就心善,见不得蚂蚁被踩死。她就是……太老实了。”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婷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所有孙美丽送她的东西——一颗包装完好的奶糖,是她生日时孙美丽偷偷放在她抽屉里的;一张画着小兔子的便签,是她忘带课本时,孙美丽借给她时夹在里面的;还有一块被她扔掉又捡回来的橡皮,上面有孙美丽用铅笔写的“加油”。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看着它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曾经用来嘲笑孙美丽的群聊,里面已经没有人说话了。她输入“对不起”,输了又删,删了又输,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托不起一条逝去的生命。 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孙美丽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笑着朝她递过来一颗草莓糖,说:“吃,很甜的。”她伸手去接,却什么也没抓住,孙美丽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不叫孙大丑,我叫孙美丽。” 李婷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疼得厉害。她跑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对着空气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孙美丽……对不起……” 可夜空很静,没有任何回应。 道歉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那个叫孙美丽的女孩,再也听不到了。 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个被嘲笑的下午,停在了那本写满恶毒的毕业册里,停在了半空中,没能等到一句哪怕迟到的道歉。 而那些活着的人,只能带着这份愧疚,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被回忆凌迟。 就像孙美丽额头上那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刻在他们心上,一碰就疼。 第1章 染血的婴儿服 宋雨薇的胎动,是从下午三点十分开始的。 彼时章立峰正蹲在童装店的货架前,手指捏着一件鹅黄色的连体衣,布料软得像云朵。他回头时,正看见妻子扶着腰站在门口,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动了?”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住她,掌心小心翼翼地贴上那片温热的弧度。小家伙似乎在回应他,隔着薄薄的孕妇裙,轻轻踹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却像羽毛搔过心尖,痒得他眼眶发烫。 “嗯,”宋雨薇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估计是知道爸爸在给她挑衣服,高兴呢。” “肯定是个闺女,跟你一样爱美。”章立峰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洗发水是她惯用的栀子花香,混着孕期特有的淡淡奶味,让他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玉。 今天是周末,距离宋雨薇的预产期还有二十八天。章立峰特意请了假,要陪她把待产包最后缺的几样东西买齐。从早上出门起,他的嘴就没合上过,一会儿念叨着婴儿床的螺丝有没有拧紧,一会儿担心产妇卫生巾买的牌子不够软,走两步就要扶着她歇一歇,活像个得了强迫症的老母亲。 “你看你,比我还紧张。”宋雨薇拍开他要去拎购物袋的手,“我还没那么娇气。” “那可不行,”章立峰固执地把所有袋子都揽到自己手里,左肩右肩各挂一个,手里还拎着两个,像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我闺女在里面呢,可得小心着。” 宋雨薇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甜。她还记得刚得知怀孕时,章立峰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她转圈,笑得像个傻子,说“我要当爸爸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八个月来,他推掉了所有应酬,每天下班就往家跑,晚上给她讲故事,半夜起来给她冲牛奶,连婴儿抚触都跟着视频练了无数遍,手指在假想的“宝宝”身上笨拙地移动,嘴里还念念有词。 “前面有家甜品店,”宋雨薇指着街角,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吃芒果班戟。” “不行,”章立峰立刻皱眉,随即又软下语气,“医生说芒果容易过敏,等你生了,我给你买一整个芒果,让你吃个够。” “小气鬼。”宋雨薇故意撅起嘴,脚步却跟着他往对面的母婴用品店走。路过橱窗时,她停住了,玻璃柜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摇篮,铺着白色的蕾丝边,旁边挂着顶粉色的小帽子,帽檐上缀着个绒球。 “你看那个,”她轻轻拉了拉章立峰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憧憬,“等宝宝满月了,就给她戴这个帽子,肯定好看。” 章立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他掏出手机,对着摇篮拍了张照,说:“买!等咱闺女出来,什么好看的都给她买。” 他掏出钱包,想进去付钱,却被宋雨薇拉住了:“先不买了,还有好多东西没买呢。”她摸了摸肚子,笑着说,“宝宝说,先买尿不湿,帽子可以晚点。” 章立峰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都听你们娘俩的。” 他们走进母婴店,宋雨薇慢慢踱到婴儿床区,手指拂过一张小小的床垫,章立峰则在旁边的货架上挑尿不湿,嘴里还在嘀咕:“要超薄透气的,还要柔软的,不能红屁股……” “立峰,”宋雨薇回头叫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安抚奶嘴,“这个小熊图案的怎么样?” “好看,”章立峰走过去,接过奶嘴,对着光看了看,“无毒材质的?我看看说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打断。声音极其尖锐,像金属被撕裂,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伴随着玻璃破碎的脆响和人群的尖叫。 章立峰的第一反应是扑过去抱住宋雨薇。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过来,像被失控的火车碾过,身体轻飘飘的,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却顾不上,只是用尽全力去抓宋雨薇的手。 “雨薇!雨薇!”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宋雨薇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下迅速洇开一滩刺目的红,像一朵妖异的花,在洁白的地板上疯狂绽放。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雨薇——!”章立峰挣扎着想爬过去,可身体像散了架,四肢根本不听使唤。他看到她的肚子瘪了下去,那片他每天都要贴上去听动静的地方,此刻破了一个狰狞的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宝宝! 他顺着那滩血迹望去,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不远处的地板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个婴儿,闭着眼睛,小小的手蜷缩着,身上还连着脐带,像是刚从母体里剥离。那身他刚才还在挑选的鹅黄色连体衣,此刻被血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小小的身体上。 是他的孩子。 他的女儿。 那个在他掌心踹过的小家伙,那个他幻想过无数次长相的闺女,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浑身是血,没有任何气息。 “啊——!” 章立峰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眼泪混合着血从眼角滚落。他看到宋雨薇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嘴角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安慰他。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她在镜子前系鞋带,肚子太大弯不了腰,是他蹲下去帮她系的。他想起她刚才指着摇篮说“肯定好看”时,眼里的光。他想起他们给孩子取的名字,叫章念薇,意思是永远想念宋雨薇。 念薇…… 他的念薇…… 旁边传来更多的尖叫和哭喊声。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不远处还倒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应该也是来逛街的夫妻,同样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一辆白色的轿车撞穿了母婴店的玻璃墙,车头严重变形,驾驶座上的男人歪着头,满身酒气,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是他。 是这个醉酒的混蛋。 是他,毁了一切。 章立峰的视线越来越暗,身体的剧痛渐渐麻木,只剩下心口那片被生生剜掉的空洞,疼得他无法呼吸。他看着宋雨薇身下那滩越来越大的血迹,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小的、毫无生气的婴孩,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想告诉雨薇,他对不起她,没能保护好她和孩子。 他想告诉孩子,爸爸还没来得及抱抱你,还没给你唱过摇篮曲。 他想爬过去,哪怕只是再碰一碰她们的手。 可他做不到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哭声,软软糯糯的,像小猫在叫。他想笑,嘴角却只能溢出更多的血沫。 他好像看到宋雨薇抱着孩子,站在一片白光里,对他招手。 “立峰,我们等你。” “好……”他在心里回答,“我来了……” 眼睛终于闭上了,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片刺目的红上,停留在那件染血的鹅黄色连体衣上,停留在他永远无法拥抱的妻女身上。 母婴店的玻璃墙外,阳光依旧明媚,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几分钟前,这里有两个生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走进来,几分钟后,三条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连同那些未说出口的爱和未实现的诺言,一起被碾碎在冰冷的车轮下。 那件小小的鹅黄色连体衣,被血浸透后,像一朵凋零的花,静静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等不到它的小主人穿上的那一天。 而那个醉酒的司机,只是不耐烦地推开车门,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完全没意识到,他这一脚油门,毁掉的是四个家庭的一生。 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婴儿用品的奶香,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窒息的气息。 有人报了警,有人叫了救护车,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可这一切,章立峰和宋雨薇,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都听不见了。 他们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挑选婴儿服的下午,停留在了那滩刺目的血泊里,停留在了彼此最后的目光里。 第1章 染血的婴儿服 宋雨薇的胎动,是从下午三点十分开始的。 彼时章立峰正蹲在童装店的货架前,手指捏着一件鹅黄色的连体衣,布料软得像云朵。他回头时,正看见妻子扶着腰站在门口,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动了?”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住她,掌心小心翼翼地贴上那片温热的弧度。小家伙似乎在回应他,隔着薄薄的孕妇裙,轻轻踹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却像羽毛搔过心尖,痒得他眼眶发烫。 “嗯,”宋雨薇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估计是知道爸爸在给她挑衣服,高兴呢。” “肯定是个闺女,跟你一样爱美。”章立峰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洗发水是她惯用的栀子花香,混着孕期特有的淡淡奶味,让他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玉。 今天是周末,距离宋雨薇的预产期还有二十八天。章立峰特意请了假,要陪她把待产包最后缺的几样东西买齐。从早上出门起,他的嘴就没合上过,一会儿念叨着婴儿床的螺丝有没有拧紧,一会儿担心产妇卫生巾买的牌子不够软,走两步就要扶着她歇一歇,活像个得了强迫症的老母亲。 “你看你,比我还紧张。”宋雨薇拍开他要去拎购物袋的手,“我还没那么娇气。” “那可不行,”章立峰固执地把所有袋子都揽到自己手里,左肩右肩各挂一个,手里还拎着两个,像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我闺女在里面呢,可得小心着。” 宋雨薇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甜。她还记得刚得知怀孕时,章立峰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她转圈,笑得像个傻子,说“我要当爸爸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八个月来,他推掉了所有应酬,每天下班就往家跑,晚上给她讲故事,半夜起来给她冲牛奶,连婴儿抚触都跟着视频练了无数遍,手指在假想的“宝宝”身上笨拙地移动,嘴里还念念有词。 “前面有家甜品店,”宋雨薇指着街角,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吃芒果班戟。” “不行,”章立峰立刻皱眉,随即又软下语气,“医生说芒果容易过敏,等你生了,我给你买一整个芒果,让你吃个够。” “小气鬼。”宋雨薇故意撅起嘴,脚步却跟着他往对面的母婴用品店走。路过橱窗时,她停住了,玻璃柜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摇篮,铺着白色的蕾丝边,旁边挂着顶粉色的小帽子,帽檐上缀着个绒球。 “你看那个,”她轻轻拉了拉章立峰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憧憬,“等宝宝满月了,就给她戴这个帽子,肯定好看。” 章立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他掏出手机,对着摇篮拍了张照,说:“买!等咱闺女出来,什么好看的都给她买。” 他掏出钱包,想进去付钱,却被宋雨薇拉住了:“先不买了,还有好多东西没买呢。”她摸了摸肚子,笑着说,“宝宝说,先买尿不湿,帽子可以晚点。” 章立峰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都听你们娘俩的。” 他们走进母婴店,宋雨薇慢慢踱到婴儿床区,手指拂过一张小小的床垫,章立峰则在旁边的货架上挑尿不湿,嘴里还在嘀咕:“要超薄透气的,还要柔软的,不能红屁股……” “立峰,”宋雨薇回头叫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安抚奶嘴,“这个小熊图案的怎么样?” “好看,”章立峰走过去,接过奶嘴,对着光看了看,“无毒材质的?我看看说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打断。声音极其尖锐,像金属被撕裂,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伴随着玻璃破碎的脆响和人群的尖叫。 章立峰的第一反应是扑过去抱住宋雨薇。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过来,像被失控的火车碾过,身体轻飘飘的,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却顾不上,只是用尽全力去抓宋雨薇的手。 “雨薇!雨薇!”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宋雨薇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下迅速洇开一滩刺目的红,像一朵妖异的花,在洁白的地板上疯狂绽放。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雨薇——!”章立峰挣扎着想爬过去,可身体像散了架,四肢根本不听使唤。他看到她的肚子瘪了下去,那片他每天都要贴上去听动静的地方,此刻破了一个狰狞的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宝宝! 他顺着那滩血迹望去,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不远处的地板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个婴儿,闭着眼睛,小小的手蜷缩着,身上还连着脐带,像是刚从母体里剥离。那身他刚才还在挑选的鹅黄色连体衣,此刻被血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小小的身体上。 是他的孩子。 他的女儿。 那个在他掌心踹过的小家伙,那个他幻想过无数次长相的闺女,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浑身是血,没有任何气息。 “啊——!” 章立峰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眼泪混合着血从眼角滚落。他看到宋雨薇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嘴角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安慰他。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她在镜子前系鞋带,肚子太大弯不了腰,是他蹲下去帮她系的。他想起她刚才指着摇篮说“肯定好看”时,眼里的光。他想起他们给孩子取的名字,叫章念薇,意思是永远想念宋雨薇。 念薇…… 他的念薇…… 旁边传来更多的尖叫和哭喊声。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不远处还倒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应该也是来逛街的夫妻,同样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一辆白色的轿车撞穿了母婴店的玻璃墙,车头严重变形,驾驶座上的男人歪着头,满身酒气,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是他。 是这个醉酒的混蛋。 是他,毁了一切。 章立峰的视线越来越暗,身体的剧痛渐渐麻木,只剩下心口那片被生生剜掉的空洞,疼得他无法呼吸。他看着宋雨薇身下那滩越来越大的血迹,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小的、毫无生气的婴孩,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想告诉雨薇,他对不起她,没能保护好她和孩子。 他想告诉孩子,爸爸还没来得及抱抱你,还没给你唱过摇篮曲。 他想爬过去,哪怕只是再碰一碰她们的手。 可他做不到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哭声,软软糯糯的,像小猫在叫。他想笑,嘴角却只能溢出更多的血沫。 他好像看到宋雨薇抱着孩子,站在一片白光里,对他招手。 “立峰,我们等你。” “好……”他在心里回答,“我来了……” 眼睛终于闭上了,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片刺目的红上,停留在那件染血的鹅黄色连体衣上,停留在他永远无法拥抱的妻女身上。 母婴店的玻璃墙外,阳光依旧明媚,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几分钟前,这里有两个生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走进来,几分钟后,三条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连同那些未说出口的爱和未实现的诺言,一起被碾碎在冰冷的车轮下。 那件小小的鹅黄色连体衣,被血浸透后,像一朵凋零的花,静静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等不到它的小主人穿上的那一天。 而那个醉酒的司机,只是不耐烦地推开车门,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完全没意识到,他这一脚油门,毁掉的是四个家庭的一生。 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婴儿用品的奶香,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窒息的气息。 有人报了警,有人叫了救护车,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可这一切,章立峰和宋雨薇,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都听不见了。 他们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挑选婴儿服的下午,停留在了那滩刺目的血泊里,停留在了彼此最后的目光里。 第2章 空荡的婴儿床 宋雨薇的母亲是被派出所的电话惊醒的。 她正趴在缝纫机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块浅蓝色的棉布,是给外孙做襁褓用的。针脚已经绣了一半,是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宋雨薇怀第一胎时流产了,这次好不容易怀上,她从三个月起就开始准备小家伙的东西,布料堆了满满一柜子,光是小袜子就织了二十双。 电话铃响得急促,像催命符。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听到那头说“宋雨薇出车祸了”,手里的棉布“啪”地掉在地上,线头散开,像团乱麻。 “你说啥?再说一遍!”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隔着层水。 “您是宋雨薇的母亲吗?她在市中心母婴店门口出了车祸,情况危急,您赶紧来市第一医院……”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电话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缝纫机才没摔倒。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却觉得浑身滚烫,血都冲到了头顶。 “雨薇……我的雨薇……”她喃喃自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跑,连鞋都没换,还是那双绣着花的布鞋。 邻居张大妈看到她疯疯癫癫的样子,追出来问:“妹子,咋了这是?” “雨薇……雨薇出事了……”她话没说完就哭出声,眼泪糊了满脸,“医院……我要去医院……” 张大妈赶紧拦了辆出租车,把她塞进去,报了医院地址,又掏出手机给宋雨薇的父亲打了电话。宋父在工地干活,电话里听不清,只听到老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砖就往工地外跑。 出租车在马路上飞驰,宋母扒着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树影,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疼得喘不过气。她想起早上给女儿打电话,雨薇笑着说“妈,立峰带我去买婴儿床,晚上给你炖排骨汤”,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怎么会出事呢? 还有八个月的身孕啊……那孩子昨天还在电话里跟她撒娇,说“妈,宝宝踢我了,你听听”,她把耳朵贴在听筒上,好像真能听到那微弱的胎动,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车到医院门口,她几乎是滚下去的,跌跌撞撞往急诊楼跑。走廊里乱糟糟的,到处是哭声和脚步声,她抓住一个护士就问:“宋雨薇!我女儿宋雨薇在哪?” 护士被她抓得生疼,皱眉道:“车祸送来的?正在抢救,家属在外面等着。” 她顺着护士指的方向看去,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是章立峰的父亲。章父低着头,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地上扔着好几个烟头,烟蒂都被泪水泡湿了。 “大哥……”宋母走过去,声音哽咽。 章父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妹子……雨薇她……” “还在抢救,会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宋母重复着,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骗自己。她坐下,手却抖得厉害,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宋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头大汗,看到老伴,急声问:“雨薇呢?孩子呢?” 宋母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惋惜:“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宋雨薇女士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你说啥?”宋父冲过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眼睛赤红,“我女儿才二十八!还有孩子!你们怎么能让她死?!” “对不起,她的内脏破裂,失血过多……”医生叹了口气,“章立峰先生也……没能抢救回来。” “立峰也……”章父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头子!”宋母尖叫着扑过去,章父已经没了声息,旁边的护士赶紧掐人中,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我的孙啊……” 哭声像刀子一样,割得人心头发紧。宋母却没哭,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像尊被掏空的石像。医生说什么,她好像都没听见,直到护士把盖着白布的担架推出来,她才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担架的边缘。 “雨薇!我的雨薇!你让妈看看!让妈看看你啊!”她哭喊着,想掀开白布,却被护士拦住了。 “阿姨,您冷静点,逝者已经安息了……” “安息?我女儿才二十八!她还没看到她的孩子!她怎么能安息?!”宋母疯了一样挣扎,指甲划破了护士的胳膊,“让我看看她!就一眼!我是她妈啊!” 宋父抱住她,老泪纵横:“老伴,别闹了……让孩子清静点……” “清静?”宋母推开他,声音凄厉,“我女儿死了!我外孙死了!我怎么清静?!” 她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像只受伤的母兽,听得人肝肠寸断。旁边床位的家属都探出头来看,有人叹气,有人抹泪,有人小声议论:“就是那个母婴店车祸的,听说怀着八个月的身孕,还有她丈夫,一对年轻人……” “造孽啊……” 宋母听着这些议论,心像被碾碎了,一片一片的,疼得她几乎晕厥。她想起雨薇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追在她身后喊“妈妈”;想起雨薇出嫁那天,红着眼圈说“妈,我会常回来的”;想起雨薇拿着验孕棒,手抖着说“妈,我有了”……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女儿苍白的脸上,定格在那滩刺目的血泊里,定格在那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孩子身上。 她的雨薇。 她的外孙。 就这么没了。 章立峰的母亲是第二天从乡下赶来的。她晕车,一路吐得昏天黑地,下了车就直奔医院,看到儿子的遗像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遗像上的章立峰穿着军装——那是他大学毕业时拍的,笑得笔直,眉眼清朗。老太太摸着照片上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的峰儿啊……你怎么不等妈来就走了……” 她这辈子就盼着儿子成家立业,抱个大胖孙子。前几天还接到儿子的电话,说“妈,您准备好当奶奶了,雨薇肚子里是个丫头,跟您一样俊”,她当时还笑着说“丫头好,丫头是妈的小棉袄”。 可现在,棉袄没了,穿棉袄的人也没了。 两家人在太平间外见了面,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有无尽的沉默和压抑的哭声。章父拿出手机,翻出章立峰昨天下午发的朋友圈,是张宋雨薇的侧影,她正摸着肚子笑,配文是“期待我们的小天使”。 照片里的阳光很好,宋雨薇的笑容很暖,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后,就是天人永隔。 “去看看孩子。”医生走过来,声音低沉,“那个……也一起送来的,还有另外一对夫妻,也是年轻的……” 另外一对夫妻?宋母愣了一下,才想起车祸现场不止雨薇他们。她跟着医生走到停尸台边,看到旁边两个白布盖着的担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都是爹妈生的,都是盼着日子越来越好的,怎么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医生掀开最边上的白布,露出一个小小的、被白布裹着的身体。太小了,只有巴掌大,浑身青紫,眼睛紧闭着,像是睡着了。 宋母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是她的外孙。 是她绣了小鸭子襁褓要裹的孩子。 是她盼了九个月,连名字都取好了的宝贝。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小小的脸,手指却抖得厉害,半天也没碰到。孩子的皮肤冰凉,没有一点温度,不像个刚出世的婴儿,倒像块冰冷的石头。 “我的乖孙啊……”她终于哭出声,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还没喝一口奶奶的奶水,还没穿奶奶织的袜子啊……” 章母也哭了,趴在旁边,一遍遍地说:“都怪我,我不该催你们早点生……都怪我……” 宋父和章父背对着她们,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两个大男人,平日里再苦再累都不吭声,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眼泪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从医院出来,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像老天爷在哭。宋母坚持要去女儿家看看,说“雨薇肯定想回家”。 章立峰和宋雨薇的家在七楼,两居室,是他们攒了三年钱付的首付。钥匙插进门锁时,宋母的手还在抖,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那是雨薇最喜欢的味道。 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件章立峰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两个没洗的苹果,旁边是本翻开的育儿书,书页上还画着重点。阳台上晾着小衣服,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挂满了整个晾衣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飞舞的蝴蝶。 卧室里,靠墙放着一张崭新的婴儿床,是章立峰昨天下午买回来的,还没来得及组装,零件散落在地上,旁边放着本组装说明书,上面有章立峰画的记号。 宋母走到婴儿床边,摸着那光滑的木栏,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仿佛看到女儿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喂奶,章立峰趴在旁边,对着孩子做鬼脸,一家人笑得像朵花。 可现在,床是空的。 衣服还没穿,床还没睡,书还没看完,日子还没来得及好好过,人就没了。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宋雨薇的孕妇装,还有章立峰的西装,角落里堆着她寄来的棉布,那只绣了一半的小鸭子躺在最上面,线头还在飘。 “雨薇,妈来了,你看看,妈给你带了棉布……”她对着空衣柜说,声音沙哑,“你怎么不说话?你看看这婴儿床,多好看,你不是盼了很久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一首悲伤的挽歌。 章父走到阳台,拿起一件小小的袜子,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个笑脸。那是章立峰绣的,他手笨,针脚歪歪扭扭,却绣了好几天,还跟宋雨薇炫耀说“看咱闺女她爸多能干”。 他把袜子贴在脸上,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雨薇常用的牌子。眼泪打湿了袜子,晕开了那个小小的笑脸,像个哭泣的表情。 “立峰,你看看,这袜子多好看……”他哽咽着说,“你倒是回来看看啊……”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屋子里的灯没开,昏沉沉的,像个巨大的坟墓。婴儿床静静地立在那里,空荡的,冰冷的,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未完成的梦。 宋母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雨帘,喃喃自语:“雨薇,外面下雨了,你跟立峰,还有孩子,路上冷不冷啊?” “妈给你们烧点纸,你们拿着买点衣服穿……” “你们三个,路上要互相照顾着点,别吵架……” “到了那边,好好的,别惦记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呜咽。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好像看到雨薇抱着孩子,章立峰牵着她的手,站在雨里对她笑,然后慢慢转身,走进了厚厚的雨幕里,再也看不见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张空荡的婴儿床,和满室的栀子花香。 香味依旧,只是再也闻不到一丝暖意。 第2章 空荡的婴儿床 宋雨薇的母亲是被派出所的电话惊醒的。 她正趴在缝纫机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块浅蓝色的棉布,是给外孙做襁褓用的。针脚已经绣了一半,是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宋雨薇怀第一胎时流产了,这次好不容易怀上,她从三个月起就开始准备小家伙的东西,布料堆了满满一柜子,光是小袜子就织了二十双。 电话铃响得急促,像催命符。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听到那头说“宋雨薇出车祸了”,手里的棉布“啪”地掉在地上,线头散开,像团乱麻。 “你说啥?再说一遍!”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隔着层水。 “您是宋雨薇的母亲吗?她在市中心母婴店门口出了车祸,情况危急,您赶紧来市第一医院……”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电话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缝纫机才没摔倒。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却觉得浑身滚烫,血都冲到了头顶。 “雨薇……我的雨薇……”她喃喃自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跑,连鞋都没换,还是那双绣着花的布鞋。 邻居张大妈看到她疯疯癫癫的样子,追出来问:“妹子,咋了这是?” “雨薇……雨薇出事了……”她话没说完就哭出声,眼泪糊了满脸,“医院……我要去医院……” 张大妈赶紧拦了辆出租车,把她塞进去,报了医院地址,又掏出手机给宋雨薇的父亲打了电话。宋父在工地干活,电话里听不清,只听到老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砖就往工地外跑。 出租车在马路上飞驰,宋母扒着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树影,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疼得喘不过气。她想起早上给女儿打电话,雨薇笑着说“妈,立峰带我去买婴儿床,晚上给你炖排骨汤”,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怎么会出事呢? 还有八个月的身孕啊……那孩子昨天还在电话里跟她撒娇,说“妈,宝宝踢我了,你听听”,她把耳朵贴在听筒上,好像真能听到那微弱的胎动,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车到医院门口,她几乎是滚下去的,跌跌撞撞往急诊楼跑。走廊里乱糟糟的,到处是哭声和脚步声,她抓住一个护士就问:“宋雨薇!我女儿宋雨薇在哪?” 护士被她抓得生疼,皱眉道:“车祸送来的?正在抢救,家属在外面等着。” 她顺着护士指的方向看去,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是章立峰的父亲。章父低着头,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地上扔着好几个烟头,烟蒂都被泪水泡湿了。 “大哥……”宋母走过去,声音哽咽。 章父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妹子……雨薇她……” “还在抢救,会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宋母重复着,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骗自己。她坐下,手却抖得厉害,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宋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头大汗,看到老伴,急声问:“雨薇呢?孩子呢?” 宋母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惋惜:“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宋雨薇女士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你说啥?”宋父冲过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眼睛赤红,“我女儿才二十八!还有孩子!你们怎么能让她死?!” “对不起,她的内脏破裂,失血过多……”医生叹了口气,“章立峰先生也……没能抢救回来。” “立峰也……”章父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头子!”宋母尖叫着扑过去,章父已经没了声息,旁边的护士赶紧掐人中,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我的孙啊……” 哭声像刀子一样,割得人心头发紧。宋母却没哭,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像尊被掏空的石像。医生说什么,她好像都没听见,直到护士把盖着白布的担架推出来,她才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担架的边缘。 “雨薇!我的雨薇!你让妈看看!让妈看看你啊!”她哭喊着,想掀开白布,却被护士拦住了。 “阿姨,您冷静点,逝者已经安息了……” “安息?我女儿才二十八!她还没看到她的孩子!她怎么能安息?!”宋母疯了一样挣扎,指甲划破了护士的胳膊,“让我看看她!就一眼!我是她妈啊!” 宋父抱住她,老泪纵横:“老伴,别闹了……让孩子清静点……” “清静?”宋母推开他,声音凄厉,“我女儿死了!我外孙死了!我怎么清静?!” 她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像只受伤的母兽,听得人肝肠寸断。旁边床位的家属都探出头来看,有人叹气,有人抹泪,有人小声议论:“就是那个母婴店车祸的,听说怀着八个月的身孕,还有她丈夫,一对年轻人……” “造孽啊……” 宋母听着这些议论,心像被碾碎了,一片一片的,疼得她几乎晕厥。她想起雨薇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追在她身后喊“妈妈”;想起雨薇出嫁那天,红着眼圈说“妈,我会常回来的”;想起雨薇拿着验孕棒,手抖着说“妈,我有了”……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女儿苍白的脸上,定格在那滩刺目的血泊里,定格在那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孩子身上。 她的雨薇。 她的外孙。 就这么没了。 章立峰的母亲是第二天从乡下赶来的。她晕车,一路吐得昏天黑地,下了车就直奔医院,看到儿子的遗像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遗像上的章立峰穿着军装——那是他大学毕业时拍的,笑得笔直,眉眼清朗。老太太摸着照片上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的峰儿啊……你怎么不等妈来就走了……” 她这辈子就盼着儿子成家立业,抱个大胖孙子。前几天还接到儿子的电话,说“妈,您准备好当奶奶了,雨薇肚子里是个丫头,跟您一样俊”,她当时还笑着说“丫头好,丫头是妈的小棉袄”。 可现在,棉袄没了,穿棉袄的人也没了。 两家人在太平间外见了面,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有无尽的沉默和压抑的哭声。章父拿出手机,翻出章立峰昨天下午发的朋友圈,是张宋雨薇的侧影,她正摸着肚子笑,配文是“期待我们的小天使”。 照片里的阳光很好,宋雨薇的笑容很暖,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后,就是天人永隔。 “去看看孩子。”医生走过来,声音低沉,“那个……也一起送来的,还有另外一对夫妻,也是年轻的……” 另外一对夫妻?宋母愣了一下,才想起车祸现场不止雨薇他们。她跟着医生走到停尸台边,看到旁边两个白布盖着的担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都是爹妈生的,都是盼着日子越来越好的,怎么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医生掀开最边上的白布,露出一个小小的、被白布裹着的身体。太小了,只有巴掌大,浑身青紫,眼睛紧闭着,像是睡着了。 宋母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是她的外孙。 是她绣了小鸭子襁褓要裹的孩子。 是她盼了九个月,连名字都取好了的宝贝。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小小的脸,手指却抖得厉害,半天也没碰到。孩子的皮肤冰凉,没有一点温度,不像个刚出世的婴儿,倒像块冰冷的石头。 “我的乖孙啊……”她终于哭出声,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还没喝一口奶奶的奶水,还没穿奶奶织的袜子啊……” 章母也哭了,趴在旁边,一遍遍地说:“都怪我,我不该催你们早点生……都怪我……” 宋父和章父背对着她们,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两个大男人,平日里再苦再累都不吭声,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眼泪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从医院出来,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像老天爷在哭。宋母坚持要去女儿家看看,说“雨薇肯定想回家”。 章立峰和宋雨薇的家在七楼,两居室,是他们攒了三年钱付的首付。钥匙插进门锁时,宋母的手还在抖,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那是雨薇最喜欢的味道。 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件章立峰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两个没洗的苹果,旁边是本翻开的育儿书,书页上还画着重点。阳台上晾着小衣服,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挂满了整个晾衣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飞舞的蝴蝶。 卧室里,靠墙放着一张崭新的婴儿床,是章立峰昨天下午买回来的,还没来得及组装,零件散落在地上,旁边放着本组装说明书,上面有章立峰画的记号。 宋母走到婴儿床边,摸着那光滑的木栏,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仿佛看到女儿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喂奶,章立峰趴在旁边,对着孩子做鬼脸,一家人笑得像朵花。 可现在,床是空的。 衣服还没穿,床还没睡,书还没看完,日子还没来得及好好过,人就没了。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宋雨薇的孕妇装,还有章立峰的西装,角落里堆着她寄来的棉布,那只绣了一半的小鸭子躺在最上面,线头还在飘。 “雨薇,妈来了,你看看,妈给你带了棉布……”她对着空衣柜说,声音沙哑,“你怎么不说话?你看看这婴儿床,多好看,你不是盼了很久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一首悲伤的挽歌。 章父走到阳台,拿起一件小小的袜子,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个笑脸。那是章立峰绣的,他手笨,针脚歪歪扭扭,却绣了好几天,还跟宋雨薇炫耀说“看咱闺女她爸多能干”。 他把袜子贴在脸上,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雨薇常用的牌子。眼泪打湿了袜子,晕开了那个小小的笑脸,像个哭泣的表情。 “立峰,你看看,这袜子多好看……”他哽咽着说,“你倒是回来看看啊……”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屋子里的灯没开,昏沉沉的,像个巨大的坟墓。婴儿床静静地立在那里,空荡的,冰冷的,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未完成的梦。 宋母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雨帘,喃喃自语:“雨薇,外面下雨了,你跟立峰,还有孩子,路上冷不冷啊?” “妈给你们烧点纸,你们拿着买点衣服穿……” “你们三个,路上要互相照顾着点,别吵架……” “到了那边,好好的,别惦记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呜咽。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好像看到雨薇抱着孩子,章立峰牵着她的手,站在雨里对她笑,然后慢慢转身,走进了厚厚的雨幕里,再也看不见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张空荡的婴儿床,和满室的栀子花香。 香味依旧,只是再也闻不到一丝暖意。 第3章 未拆的快递与褪色的请柬 章立峰的父亲章建国是在整理遗物时,发现那个未拆的快递盒的。 盒子就放在玄关柜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快递单,寄件人是“市儿童摄影馆”,收件人是章立峰。章建国认得这个盒子——立峰上周跟他提过,说订了套“孕肚写真”,想在孩子出生前,跟雨薇拍套照片,“留个念想,以后给孩子看,让她知道爸妈多期待她”。 他的手指抚过快递单上“章立峰”三个字,那是儿子一笔一划写的,笔锋里带着年轻人的挺拔。可现在,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这孩子……”他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快递盒,喉咙里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旁边堆着一摞没来得及处理的杂物:雨薇的产检手册,最后一页停留在孕32周+5天,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胎儿蜷缩着,心脏在黑白影像里规律地跳动;立峰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周末采购清单”,列着“婴儿湿巾、隔尿垫、小被子”,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一角;还有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是他们出事前一天看的,片名是《我们的新生活》,票根上还留着雨薇用红笔写的“好看!”。 章建国拿起那张b超单,指腹轻轻划过那个小小的影像。他还记得立峰第一次把这张单子拿给他看时,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爸,您看,这是您孙子,有心跳了!”那天他请全家去饭馆,点了一桌子菜,喝了半斤白酒,最后抱着立峰的肩膀哭,说“咱家终于有后了”。 可现在,那个有心跳的小家伙,连睁开眼看看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他颤巍巍地拆开那个快递盒。里面是一本烫金封面的相册,还有一张精美的取件单,上面写着“凭此单可领取孕肚写真套装,含10寸摆台一个、钱包照两张”。相册里夹着一张宣传单,印着几对笑得甜蜜的夫妻,妻子挺着孕肚,丈夫低头吻着孕肚,背景是粉白色的气球,写着“定格幸福瞬间”。 章建国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张样片——不是立峰和雨薇的,是摄影馆的模特。可他看着看着,眼前却浮现出雨薇的样子:她会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孕妇裙,立峰会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个人对着镜头笑,雨薇的眼角会有浅浅的细纹,立峰左脸颊的梨涡会陷得很深。 他仿佛能听到他们拍照时的对话—— “立峰,你笑得自然点,别跟被人掐了似的。” “这不紧张嘛,第一次跟我大闺女上镜。” “少油嘴滑舌,等她出来,我就告诉她你欺负我。” “别啊老婆,我错了……” 笑声好像还在耳边回荡,可相册里的空白页,像一张巨大的嘴,无声地嘲笑着这场未完成的约定。 章建国把相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相册封面的烫金字硌着他的胸口,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雨薇刚怀孕时,立峰拉着她的手,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傻笑着说“爸,她在踢我!肯定随我,活泼!”;想起雨薇孕吐厉害,吃不下饭,立峰就变着法子给她做酸汤面,最后自己吃得比她还多;想起他们一起给婴儿房刷漆,立峰非要刷成天蓝色,说“男孩女孩都能住,以后再生一个就不用换了”。 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日子,那些闪闪发光的期待,如今都被锁进了这个未拆的快递盒里,连同那个还没来得及摆台的照片,一起成了永远的遗憾。 宋雨薇的母亲林秀兰,是在衣柜最深处找到那个红布包的。 布包里裹着一沓厚厚的请柬,是她亲手剪的红双喜,用金粉描了边。雨薇和立峰原本打算孩子满月时办酒席,林秀兰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请柬写了五十多张,每张都工工整整地写着“恭请某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参加章念薇满月宴”。 “念薇”这个名字,是雨薇取的。那天她躺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说“就叫念薇,章念薇,让她记得妈妈,也记得爸爸有多爱妈妈”。当时林秀兰还笑她“酸气”,现在看着请柬上“章念薇”三个字,金粉被泪水泡得发乌,她的心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 她抽出一张请柬,是写给对门张大妈的。张大妈看着雨薇长大,总说“等雨薇生了,我给孩子当干妈”。现在这张请柬,墨迹都快干了,却再也送不出去了。 “张大妈……对不住了啊……”林秀兰对着请柬喃喃自语,手指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双喜,“我家念薇……来不了了……” 旁边还放着一沓红包,是给来喝满月酒的小孩准备的,每个红包里都塞了两块钱,用红绳系着,林秀兰说“讨个吉利,让孩子们沾沾喜气”。现在这些红包整整齐齐地码着,红色的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团凝固的血。 她想起雨薇跟她讨论满月宴菜单的样子:“妈,要做糖醋排骨,立峰爱吃;还要做清蒸鱼,医生说对宝宝好;哦对了,得多准备点甜品,我想吃芒果糯米糍……”当时她还嗔怪“就你嘴馋”,现在想想,那些碎碎念里,全是对未来的盼头。 可盼头碎了。 像摔在地上的瓷碗,裂得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来了,说肇事司机的酒精检测结果出来了——血液酒精浓度186g/100l,属于严重醉酒驾驶。 “那混蛋……”章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得偿命!他害死了我儿子!害死了我儿媳!害死了我没出世的孙子!” “章大爷您冷静点。”年轻的警察叹了口气,递给他一份文件,“根据刑法,醉酒驾驶致多人死亡,情节特别恶劣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三年?七年?”林秀兰抢过文件,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我女儿和女婿,还有我那没出世的外孙,三条人命!就换他几年牢饭?!” “法律是这么规定的……”警察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他家属已经表示,愿意赔偿……” “赔偿?”章建国冷笑一声,眼泪混合着愤怒从眼角滚落,“多少钱?一百万?一千万?能买回我儿子的命吗?能让我孙子活过来吗?能让雨薇再对我笑一声吗?!”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悲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份文件上,“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几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秀兰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三年……他蹲三年牢,出来还能娶妻生子,还能好好活着……可我的雨薇呢?我的念薇呢?她们永远停在那个下午了啊……” 她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章念薇”的请柬,金粉簌簌地往下掉,像她止不住的眼泪。 警察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肇事司机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件花衬衫,嘴角撇着,眼神里满是不屑。章建国看着那张脸,突然抄起门口的扫帚就砸了过去,扫帚柄撞在墙上,断成了两截。 “我打死你这个畜生!”他嘶吼着,像一头失去幼崽的雄狮,“你还我儿子!还我孙子!” 章建国最终被邻居拉住了。他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糊了满脸。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立峰和雨薇结婚时拍的,两个年轻人笑得灿烂,他和老伴站在旁边,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 照片里的人,永远都不会老了。 永远停在了那个最幸福的瞬间。 而活着的人,要带着这剜心的痛,一天天熬下去。 傍晚的时候,章建国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是肇事司机的妻子发来的:“章先生,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也没用,我们愿意赔偿所有损失,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地回:“我儿子没活路了,我孙子没活路了,你让我给谁活路?”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把手机扔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像他那颗早已碎成齑粉的心。 林秀兰把那些请柬和红包,连同那个未拆的快递盒一起,放在了雨薇和立峰的墓前。墓碑上嵌着两张照片,雨薇笑靥如花,立峰眼神温柔,照片下方刻着三个名字:章立峰、宋雨薇、章念薇。 “雨薇,立峰,念薇……”她蹲在墓前,把请柬一张张铺开,“你们看,妈把请柬带来了,虽然没人来赴宴,但咱自家热闹热闹……” “这是你们盼了好久的写真,爸给你们带来了,你们在那边拍,拍得美美的……” 风卷起地上的请柬,像一群红色的蝴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林秀兰和章建国站在墓前,看着那些被风吹走的请柬,看着那个未拆的快递盒,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他们知道,有些遗憾,这辈子都填不上了。 有些痛,会跟着他们,直到生命的尽头。 就像那些未拆的快递,未送的请柬,未出世的孩子,和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以后”。 第3章 未拆的快递与褪色的请柬 章立峰的父亲章建国是在整理遗物时,发现那个未拆的快递盒的。 盒子就放在玄关柜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快递单,寄件人是“市儿童摄影馆”,收件人是章立峰。章建国认得这个盒子——立峰上周跟他提过,说订了套“孕肚写真”,想在孩子出生前,跟雨薇拍套照片,“留个念想,以后给孩子看,让她知道爸妈多期待她”。 他的手指抚过快递单上“章立峰”三个字,那是儿子一笔一划写的,笔锋里带着年轻人的挺拔。可现在,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这孩子……”他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快递盒,喉咙里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旁边堆着一摞没来得及处理的杂物:雨薇的产检手册,最后一页停留在孕32周+5天,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胎儿蜷缩着,心脏在黑白影像里规律地跳动;立峰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周末采购清单”,列着“婴儿湿巾、隔尿垫、小被子”,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一角;还有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是他们出事前一天看的,片名是《我们的新生活》,票根上还留着雨薇用红笔写的“好看!”。 章建国拿起那张b超单,指腹轻轻划过那个小小的影像。他还记得立峰第一次把这张单子拿给他看时,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爸,您看,这是您孙子,有心跳了!”那天他请全家去饭馆,点了一桌子菜,喝了半斤白酒,最后抱着立峰的肩膀哭,说“咱家终于有后了”。 可现在,那个有心跳的小家伙,连睁开眼看看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他颤巍巍地拆开那个快递盒。里面是一本烫金封面的相册,还有一张精美的取件单,上面写着“凭此单可领取孕肚写真套装,含10寸摆台一个、钱包照两张”。相册里夹着一张宣传单,印着几对笑得甜蜜的夫妻,妻子挺着孕肚,丈夫低头吻着孕肚,背景是粉白色的气球,写着“定格幸福瞬间”。 章建国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张样片——不是立峰和雨薇的,是摄影馆的模特。可他看着看着,眼前却浮现出雨薇的样子:她会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孕妇裙,立峰会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个人对着镜头笑,雨薇的眼角会有浅浅的细纹,立峰左脸颊的梨涡会陷得很深。 他仿佛能听到他们拍照时的对话—— “立峰,你笑得自然点,别跟被人掐了似的。” “这不紧张嘛,第一次跟我大闺女上镜。” “少油嘴滑舌,等她出来,我就告诉她你欺负我。” “别啊老婆,我错了……” 笑声好像还在耳边回荡,可相册里的空白页,像一张巨大的嘴,无声地嘲笑着这场未完成的约定。 章建国把相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相册封面的烫金字硌着他的胸口,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雨薇刚怀孕时,立峰拉着她的手,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傻笑着说“爸,她在踢我!肯定随我,活泼!”;想起雨薇孕吐厉害,吃不下饭,立峰就变着法子给她做酸汤面,最后自己吃得比她还多;想起他们一起给婴儿房刷漆,立峰非要刷成天蓝色,说“男孩女孩都能住,以后再生一个就不用换了”。 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日子,那些闪闪发光的期待,如今都被锁进了这个未拆的快递盒里,连同那个还没来得及摆台的照片,一起成了永远的遗憾。 宋雨薇的母亲林秀兰,是在衣柜最深处找到那个红布包的。 布包里裹着一沓厚厚的请柬,是她亲手剪的红双喜,用金粉描了边。雨薇和立峰原本打算孩子满月时办酒席,林秀兰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请柬写了五十多张,每张都工工整整地写着“恭请某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参加章念薇满月宴”。 “念薇”这个名字,是雨薇取的。那天她躺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说“就叫念薇,章念薇,让她记得妈妈,也记得爸爸有多爱妈妈”。当时林秀兰还笑她“酸气”,现在看着请柬上“章念薇”三个字,金粉被泪水泡得发乌,她的心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 她抽出一张请柬,是写给对门张大妈的。张大妈看着雨薇长大,总说“等雨薇生了,我给孩子当干妈”。现在这张请柬,墨迹都快干了,却再也送不出去了。 “张大妈……对不住了啊……”林秀兰对着请柬喃喃自语,手指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双喜,“我家念薇……来不了了……” 旁边还放着一沓红包,是给来喝满月酒的小孩准备的,每个红包里都塞了两块钱,用红绳系着,林秀兰说“讨个吉利,让孩子们沾沾喜气”。现在这些红包整整齐齐地码着,红色的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团凝固的血。 她想起雨薇跟她讨论满月宴菜单的样子:“妈,要做糖醋排骨,立峰爱吃;还要做清蒸鱼,医生说对宝宝好;哦对了,得多准备点甜品,我想吃芒果糯米糍……”当时她还嗔怪“就你嘴馋”,现在想想,那些碎碎念里,全是对未来的盼头。 可盼头碎了。 像摔在地上的瓷碗,裂得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来了,说肇事司机的酒精检测结果出来了——血液酒精浓度186g/100l,属于严重醉酒驾驶。 “那混蛋……”章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得偿命!他害死了我儿子!害死了我儿媳!害死了我没出世的孙子!” “章大爷您冷静点。”年轻的警察叹了口气,递给他一份文件,“根据刑法,醉酒驾驶致多人死亡,情节特别恶劣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三年?七年?”林秀兰抢过文件,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我女儿和女婿,还有我那没出世的外孙,三条人命!就换他几年牢饭?!” “法律是这么规定的……”警察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他家属已经表示,愿意赔偿……” “赔偿?”章建国冷笑一声,眼泪混合着愤怒从眼角滚落,“多少钱?一百万?一千万?能买回我儿子的命吗?能让我孙子活过来吗?能让雨薇再对我笑一声吗?!”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悲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份文件上,“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几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秀兰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三年……他蹲三年牢,出来还能娶妻生子,还能好好活着……可我的雨薇呢?我的念薇呢?她们永远停在那个下午了啊……” 她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章念薇”的请柬,金粉簌簌地往下掉,像她止不住的眼泪。 警察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肇事司机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件花衬衫,嘴角撇着,眼神里满是不屑。章建国看着那张脸,突然抄起门口的扫帚就砸了过去,扫帚柄撞在墙上,断成了两截。 “我打死你这个畜生!”他嘶吼着,像一头失去幼崽的雄狮,“你还我儿子!还我孙子!” 章建国最终被邻居拉住了。他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糊了满脸。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立峰和雨薇结婚时拍的,两个年轻人笑得灿烂,他和老伴站在旁边,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 照片里的人,永远都不会老了。 永远停在了那个最幸福的瞬间。 而活着的人,要带着这剜心的痛,一天天熬下去。 傍晚的时候,章建国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是肇事司机的妻子发来的:“章先生,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也没用,我们愿意赔偿所有损失,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地回:“我儿子没活路了,我孙子没活路了,你让我给谁活路?”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把手机扔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像他那颗早已碎成齑粉的心。 林秀兰把那些请柬和红包,连同那个未拆的快递盒一起,放在了雨薇和立峰的墓前。墓碑上嵌着两张照片,雨薇笑靥如花,立峰眼神温柔,照片下方刻着三个名字:章立峰、宋雨薇、章念薇。 “雨薇,立峰,念薇……”她蹲在墓前,把请柬一张张铺开,“你们看,妈把请柬带来了,虽然没人来赴宴,但咱自家热闹热闹……” “这是你们盼了好久的写真,爸给你们带来了,你们在那边拍,拍得美美的……” 风卷起地上的请柬,像一群红色的蝴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林秀兰和章建国站在墓前,看着那些被风吹走的请柬,看着那个未拆的快递盒,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他们知道,有些遗憾,这辈子都填不上了。 有些痛,会跟着他们,直到生命的尽头。 就像那些未拆的快递,未送的请柬,未出世的孩子,和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以后”。 第1章 门槛上的月光 赵老太又坐在了门槛上。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巷口,掀起她鬓角的白发。她穿了件深蓝色的斜襟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个毛线团,竹制的棒针在指间迟钝地穿梭,却半天也没织出一寸来。 门槛是青石板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像块浸了油的玉。赵老太坐在这儿的时间,比这门槛的年纪还要长——从她还是梳着麻花辫的赵姑娘,到如今成了街坊邻里口中的“赵老太”,这道门槛承托了她大半生的重量,也映着她望眼欲穿的影子。 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赵老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巷口的尽头,那里是通往大街的路,也是他走的那天,消失的方向。 “阿峥啊,该回来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草,“你看这月亮,又圆了……” 今天是十五,月亮确实圆,清辉铺满了整条巷子,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单地趴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擦不去的痕。 她在等陈峥。 陈峥是她的丈夫,走的时候,还是个穿着军装的挺拔青年,眉眼清朗,笑起来左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那天也是个十五,月亮也这么圆,他站在这道门槛上,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说:“等我回来,咱就生个大胖小子,我带你们去看天安门。” 他的手粗糙,带着枪茧,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赵老太当时红了脸,把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他兜里,针脚密密匝匝,缝进了她没说出口的牵挂。 “去,注意安全。”她就说了这一句,看着他转身,背影融进月光里,一步三回头。 她以为,这只是无数次分别里的一次。就像他以前执行任务,去去就回,回来时总会带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甜得她眯起眼睛。 可这次,他没回来。 起初是等信。部队寄来的信,字里行间都是“一切安好”“勿念”,她把信读了又读,直到每个字都刻在心里,才小心翼翼地收进樟木匣子,垫在他那件没带走的蓝布衫底下。 后来,信也断了。 再后来,来了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她家门口,表情肃穆得让她心慌。领头的那个,声音艰涩地说:“陈峥同志……在任务中牺牲了。” “牺牲”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他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看着他们把一个覆盖着红旗的盒子递过来。 那盒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手都在抖。 街坊邻居都劝她:“老太,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她摇摇头,把盒子抱进里屋,放在炕头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擦一遍,擦得红漆发亮,像他走时擦亮的皮鞋。 她总觉得,他没走。 就像以前他藏在门后吓她,就像他趴在墙头上给她递野果子,他只是在跟她躲猫猫,躲够了,就会笑着跳出来,喊她一声“丫头”。 所以她每天都坐在这道门槛上,织他的毛衣。 他走时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她想给他织件新的,厚实点的,冬天穿暖和。线是她一点点攒钱买的,藏蓝色,跟他军装一个色。她眼神不好了,线总缠在一起,棒针也总戳到手指,血珠滴在毛线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极了他军功章上的红。 “阿峥啊,你看你,总说我毛手毛脚。”她用袖口擦了擦手指,对着空气笑,“等你回来了,可得好好教教我。” 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的,像极了他以前骑的那辆二八大杠。赵老太猛地直起身子,眼睛里瞬间有了光,紧紧盯着巷口。 骑车的是隔壁的小虎子,刚放学回来,看到赵老太,喊了声:“赵奶奶好!” “哎,好,好……”她应着,眼神又暗了下去,重新低下头,手里的棒针半天没动一下。 小虎子的奶奶跟在后面,叹了口气:“老太,天凉了,回屋,别冻着。” “再等等,”赵老太摇摇头,“阿峥说,他认路,月亮这么亮,他能找着家。” 小虎子奶奶没再劝,只是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塞到她手里:“刚出炉的,热乎,垫垫。” 红薯的热气透过粗布棉袄渗进来,暖了手心,却暖不了心里的寒。赵老太捧着红薯,想起陈峥以前总在冬天给她烤红薯,在灶膛里埋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里面的瓤甜得流油。他自己不吃,就看着她吃,眼神里的笑比红薯还甜。 “阿峥烤的红薯,比这个还甜……”她咬了一小口,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红薯皮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很少哭。陈峥走后的这些年,她好像把眼泪都哭干了。可每次想起他,想起那些带着甜味的日子,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夜深了,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风更凉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赵老太的手脚都冻麻了,可她还是不肯回屋。 樟木匣子里的信,她都能背下来了。最后一封信里,他说:“丫头,等任务结束,我就申请退伍,咱种点青菜,养几只鸡,好好过日子。” 她信了。 她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种了他爱吃的茄子和辣椒,墙角搭了个鸡窝,就等他回来,听鸡叫,看月亮。 可鸡窝空了一年又一年,茄子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是没回来。 有一年,部队来人,说要接她去烈士陵园看看,说那里有陈峥的名字。她不去,她说:“我家阿峥没在那儿,他就是出去执行任务了,还没回来。” 来人叹了口气,给她留下一张抚恤金的单子,她随手就压在了箱底。她不要钱,她只要他回来。 月亮慢慢西斜,光透过窗棂,照在炕头那个红盒子上,泛着冷寂的光。赵老太终于站起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回屋。 她走到炕边,轻轻抚摸着那个盒子,像抚摸着他的脸。 “阿峥啊,今天你又没来。”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不是任务太忙了?没关系,我等你,我有的是时间。” 她从柜子里拿出他那件蓝布衫,上面还留着淡淡的肥皂味,是她昨天刚洗过的。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好像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阳光味。 “你看,我把你衣裳洗干净了,就等你回来穿。”她喃喃地说,“毛衣我也快织好了,就是针脚有点歪,你可别笑我。” 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那件蓝布衫上,落在那个沉默的红盒子上。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空荡的夜里,像在为谁倒数。 赵老太抱着蓝布衫,坐在炕沿上,就那么坐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穿着军装的青年,站在门槛上,对她笑,左脸颊的梨涡浅浅的。 “丫头,我回来了。” 她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怎么也抓不住。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风里: “等我……” 赵老太猛地睁开眼,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透过窗纸,照进一丝微弱的亮。她的手还紧紧攥着那件蓝布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阿峥……”她茫然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屋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空洞。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会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坐在门槛上,织那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等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门槛上的月光会变,巷子里的人会变,可她眼里的期盼,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永远都不会变。 就像那道青石板门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托着一个老人的等待,也承托着一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而她不知道,这样的等待,还要持续多久。 或许,是一辈子。 第1章 门槛上的月光 赵老太又坐在了门槛上。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巷口,掀起她鬓角的白发。她穿了件深蓝色的斜襟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个毛线团,竹制的棒针在指间迟钝地穿梭,却半天也没织出一寸来。 门槛是青石板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像块浸了油的玉。赵老太坐在这儿的时间,比这门槛的年纪还要长——从她还是梳着麻花辫的赵姑娘,到如今成了街坊邻里口中的“赵老太”,这道门槛承托了她大半生的重量,也映着她望眼欲穿的影子。 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赵老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巷口的尽头,那里是通往大街的路,也是他走的那天,消失的方向。 “阿峥啊,该回来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草,“你看这月亮,又圆了……” 今天是十五,月亮确实圆,清辉铺满了整条巷子,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单地趴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擦不去的痕。 她在等陈峥。 陈峥是她的丈夫,走的时候,还是个穿着军装的挺拔青年,眉眼清朗,笑起来左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那天也是个十五,月亮也这么圆,他站在这道门槛上,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说:“等我回来,咱就生个大胖小子,我带你们去看天安门。” 他的手粗糙,带着枪茧,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赵老太当时红了脸,把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他兜里,针脚密密匝匝,缝进了她没说出口的牵挂。 “去,注意安全。”她就说了这一句,看着他转身,背影融进月光里,一步三回头。 她以为,这只是无数次分别里的一次。就像他以前执行任务,去去就回,回来时总会带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甜得她眯起眼睛。 可这次,他没回来。 起初是等信。部队寄来的信,字里行间都是“一切安好”“勿念”,她把信读了又读,直到每个字都刻在心里,才小心翼翼地收进樟木匣子,垫在他那件没带走的蓝布衫底下。 后来,信也断了。 再后来,来了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她家门口,表情肃穆得让她心慌。领头的那个,声音艰涩地说:“陈峥同志……在任务中牺牲了。” “牺牲”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他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看着他们把一个覆盖着红旗的盒子递过来。 那盒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手都在抖。 街坊邻居都劝她:“老太,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她摇摇头,把盒子抱进里屋,放在炕头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擦一遍,擦得红漆发亮,像他走时擦亮的皮鞋。 她总觉得,他没走。 就像以前他藏在门后吓她,就像他趴在墙头上给她递野果子,他只是在跟她躲猫猫,躲够了,就会笑着跳出来,喊她一声“丫头”。 所以她每天都坐在这道门槛上,织他的毛衣。 他走时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她想给他织件新的,厚实点的,冬天穿暖和。线是她一点点攒钱买的,藏蓝色,跟他军装一个色。她眼神不好了,线总缠在一起,棒针也总戳到手指,血珠滴在毛线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极了他军功章上的红。 “阿峥啊,你看你,总说我毛手毛脚。”她用袖口擦了擦手指,对着空气笑,“等你回来了,可得好好教教我。” 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的,像极了他以前骑的那辆二八大杠。赵老太猛地直起身子,眼睛里瞬间有了光,紧紧盯着巷口。 骑车的是隔壁的小虎子,刚放学回来,看到赵老太,喊了声:“赵奶奶好!” “哎,好,好……”她应着,眼神又暗了下去,重新低下头,手里的棒针半天没动一下。 小虎子的奶奶跟在后面,叹了口气:“老太,天凉了,回屋,别冻着。” “再等等,”赵老太摇摇头,“阿峥说,他认路,月亮这么亮,他能找着家。” 小虎子奶奶没再劝,只是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塞到她手里:“刚出炉的,热乎,垫垫。” 红薯的热气透过粗布棉袄渗进来,暖了手心,却暖不了心里的寒。赵老太捧着红薯,想起陈峥以前总在冬天给她烤红薯,在灶膛里埋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里面的瓤甜得流油。他自己不吃,就看着她吃,眼神里的笑比红薯还甜。 “阿峥烤的红薯,比这个还甜……”她咬了一小口,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红薯皮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很少哭。陈峥走后的这些年,她好像把眼泪都哭干了。可每次想起他,想起那些带着甜味的日子,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夜深了,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风更凉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赵老太的手脚都冻麻了,可她还是不肯回屋。 樟木匣子里的信,她都能背下来了。最后一封信里,他说:“丫头,等任务结束,我就申请退伍,咱种点青菜,养几只鸡,好好过日子。” 她信了。 她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种了他爱吃的茄子和辣椒,墙角搭了个鸡窝,就等他回来,听鸡叫,看月亮。 可鸡窝空了一年又一年,茄子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是没回来。 有一年,部队来人,说要接她去烈士陵园看看,说那里有陈峥的名字。她不去,她说:“我家阿峥没在那儿,他就是出去执行任务了,还没回来。” 来人叹了口气,给她留下一张抚恤金的单子,她随手就压在了箱底。她不要钱,她只要他回来。 月亮慢慢西斜,光透过窗棂,照在炕头那个红盒子上,泛着冷寂的光。赵老太终于站起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回屋。 她走到炕边,轻轻抚摸着那个盒子,像抚摸着他的脸。 “阿峥啊,今天你又没来。”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不是任务太忙了?没关系,我等你,我有的是时间。” 她从柜子里拿出他那件蓝布衫,上面还留着淡淡的肥皂味,是她昨天刚洗过的。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好像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阳光味。 “你看,我把你衣裳洗干净了,就等你回来穿。”她喃喃地说,“毛衣我也快织好了,就是针脚有点歪,你可别笑我。” 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那件蓝布衫上,落在那个沉默的红盒子上。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空荡的夜里,像在为谁倒数。 赵老太抱着蓝布衫,坐在炕沿上,就那么坐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穿着军装的青年,站在门槛上,对她笑,左脸颊的梨涡浅浅的。 “丫头,我回来了。” 她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怎么也抓不住。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风里: “等我……” 赵老太猛地睁开眼,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透过窗纸,照进一丝微弱的亮。她的手还紧紧攥着那件蓝布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阿峥……”她茫然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屋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空洞。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会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坐在门槛上,织那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等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门槛上的月光会变,巷子里的人会变,可她眼里的期盼,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永远都不会变。 就像那道青石板门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托着一个老人的等待,也承托着一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而她不知道,这样的等待,还要持续多久。 或许,是一辈子。 第2章 落满灰尘的军鞋 赵老太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不是她院子里的鸡——鸡窝空了快十年了,是隔壁小虎子家的芦花鸡,嗓门亮得像吹哨子。她翻了个身,炕头的红盒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坐起身时,腰脊骨像生了锈,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巷子里的煤烟味和早点摊的油条香。 巷口已经有了人影。卖豆腐脑的张叔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赵老太探出头,朝他喊:“张小子,今天的豆腐脑稠点不?” 张叔抬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给您留着呢,赵奶奶,多加香菜!” “欸,好嘞。”她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以前陈峥在时,总爱端着个粗瓷大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豆腐脑,香菜末沾在鼻尖上,她笑着给他擦,他就趁势捏捏她的手,说:“还是我家丫头疼我。” 手背上好像还留着他的温度,暖暖的,带着点糙劲儿。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压着一双军鞋,草绿色的,帆布面,橡胶底,鞋头微微上翘,是当年部队发的那种。鞋面上落了层薄灰,她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露出里面磨损的纹路——那是陈峥走前常穿的,说轻便,执行任务时跑起来利索。 “你看你,总不爱惜东西。”她用手指摩挲着鞋头的折痕,像是在跟他说话,“这鞋才穿了半年,就磨成这样,等你回来了,我给你纳双布鞋,千层底的,比这结实。” 鞋膛里塞着块蓝布条,是她当年给他做的鞋拔子。她抽出来展开,布条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峥”字,针脚歪七扭八,是她初学刺绣时的手艺。陈峥当时笑她:“绣得跟爬爬(毛毛虫)似的。”却宝贝得不行,天天揣在兜里。 现在,这“爬爬”陪着军鞋,在抽屉里躺了几十年,颜色褪得发灰,却依旧整整齐齐。 赵老太把军鞋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晒。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鞋面上,暖洋洋的,像他当年晒过的被子。她总觉得,晒得暖和了,他回来就能穿上,不用冻着脚。 “赵奶奶,您的豆腐脑!”张叔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来了来了。”她趿拉着布鞋出去,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脑,香菜绿油油的,撒在嫩白的脑花上,香得人直咽口水。 “给您多放了点辣椒。”张叔挠挠头,“我记得陈叔以前爱这么吃。” 赵老太的手顿了顿,眼里涌上一层雾:“欸,他就好这口。” 张叔没再多说,推着车走了。赵老太端着碗,没回屋,又坐在了门槛上。风把热气吹散了些,她用勺子慢慢搅着,却没什么胃口。 对面的墙根下,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楚河汉界摆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穿灰棉袄的,是以前跟陈峥一起扛过枪的老李头。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嗒嗒抽着旱烟:“又等呢?” “嗯。”她点点头,“他说过,任务一结束就回来。” 老李头叹了口气,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老太,都多少年了……陈峥他……” “他没走!”赵老太突然提高了声音,手紧紧攥着碗沿,指节发白,“他就是任务重,走不开!你看这鞋,我天天晒着,等他回来穿正好!” 老李头没再劝,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棋盘边。棋子落在木盘上的脆响,一声声传过来,像敲在赵老太的心上。 她知道老李头想说什么。这些年,街坊邻里都觉得她魔怔了。有人说陈峥早牺牲了,劝她挪到烈士陵园旁边住,有个照应;有人给她介绍老伴,说“老了身边得有个人”;甚至有不懂事的孩子,指着炕头的红盒子问:“奶奶,这里面是不是装着鬼?” 她都不理。 她就信陈峥。信他说的“等我回来”,信他左脸颊的梨涡,信他揣在兜里的蓝布条。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戴着红领章,斯斯文文的,说是部队的干事,来慰问烈士家属。 赵老太给她倒了杯热水,指着窗台上的军鞋:“你看,这是阿峥的鞋,我晒着呢,等他回来穿。” 干事眼圈红了,从包里拿出个相框,递到她手里:“赵奶奶,这是陈峥同志的照片,我们新洗出来的,您留着。” 相框里的陈峥穿着军装,站在军功章前,笑得笔直,左脸颊的梨涡清晰可见。赵老太用指腹轻轻摸着照片上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看他,还是那么俊。” 干事说:“陈峥同志是英雄,在边境冲突中,为了掩护战友,牺牲了。部队为他追记了一等功。” “牺牲?”赵老太摇摇头,把照片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稀世珍宝,“他没牺牲,他就是出去执行任务了。你看这照片,多精神,哪像牺牲的样子?” 干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放下慰问金,敬了个军礼,轻轻带上门走了。 赵老太把照片摆在红盒子旁边,一左一右,像他在跟她并排坐着。她拿起棒针,继续织那件藏蓝色的毛衣,这次针脚好像顺了点,因为她想着,等他回来看到照片,肯定会夸她:“我家丫头手艺越来越好了。” 织着织着,天就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又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军鞋上,鞋面上的灰尘被风吹得打了个旋。 赵老太把军鞋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用蓝布条盖好。她总觉得,鞋里还留着他的脚温,不能让灰尘弄脏了。 临睡前,她又摸了摸红盒子。盒子里除了骨灰,还有他的军功章,闪着冷硬的光。她不喜欢这勋章,她宁愿他不是英雄,宁愿他只是个蹲在门槛上喝豆腐脑的普通人。 “阿峥啊,”她趴在炕沿上,对着盒子轻声说,“今天那干事说你是英雄。英雄有啥好?英雄不回家。” “我不要你当英雄,我就想让你回家。” “你看这毛衣,快织到袖子了,等织好了,天冷了你就能穿。” “院子里的辣椒红了,我摘了串晒干,等你回来炒鸡蛋吃,你最爱吃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他就在旁边听着。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不知道说了多久,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趴在盒子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织完的毛线。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十五的夜晚。陈峥穿着军装,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双新纳的布鞋,笑着对她说:“丫头,你看,我回来了。” 她跑过去,紧紧抱住他,他的怀里暖暖的,带着阳光和烟草的味道。她哭着捶他的背:“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他只是笑,左脸颊的梨涡深深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再也不离开了。” 她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怀里空空的,只有那只红盒子,冷冰冰的,硌得她胸口生疼。 她坐起来,摸了摸眼角,湿湿的。原来又是梦。 窗外的风还在吹,巷口的油条香又飘了进来。赵老太慢慢挪到窗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知道,今天她还会坐在门槛上,晒那双军鞋,织那件毛衣,等那个回不来的人。 就像昨天,就像前天,就像过去的每一天。 抽屉里的军鞋,落了灰,她会擦;褪色的蓝布条,她会晒;而她的等待,像这双军鞋的橡胶底,磨平了纹路,却依旧牢牢地扒着岁月的青石板,不肯松动分毫。 只是那双鞋,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就像她,再也等不到她的阿峥了。 可她还是要等。 因为除了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第2章 落满灰尘的军鞋 赵老太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不是她院子里的鸡——鸡窝空了快十年了,是隔壁小虎子家的芦花鸡,嗓门亮得像吹哨子。她翻了个身,炕头的红盒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坐起身时,腰脊骨像生了锈,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巷子里的煤烟味和早点摊的油条香。 巷口已经有了人影。卖豆腐脑的张叔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赵老太探出头,朝他喊:“张小子,今天的豆腐脑稠点不?” 张叔抬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给您留着呢,赵奶奶,多加香菜!” “欸,好嘞。”她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以前陈峥在时,总爱端着个粗瓷大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豆腐脑,香菜末沾在鼻尖上,她笑着给他擦,他就趁势捏捏她的手,说:“还是我家丫头疼我。” 手背上好像还留着他的温度,暖暖的,带着点糙劲儿。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压着一双军鞋,草绿色的,帆布面,橡胶底,鞋头微微上翘,是当年部队发的那种。鞋面上落了层薄灰,她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露出里面磨损的纹路——那是陈峥走前常穿的,说轻便,执行任务时跑起来利索。 “你看你,总不爱惜东西。”她用手指摩挲着鞋头的折痕,像是在跟他说话,“这鞋才穿了半年,就磨成这样,等你回来了,我给你纳双布鞋,千层底的,比这结实。” 鞋膛里塞着块蓝布条,是她当年给他做的鞋拔子。她抽出来展开,布条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峥”字,针脚歪七扭八,是她初学刺绣时的手艺。陈峥当时笑她:“绣得跟爬爬(毛毛虫)似的。”却宝贝得不行,天天揣在兜里。 现在,这“爬爬”陪着军鞋,在抽屉里躺了几十年,颜色褪得发灰,却依旧整整齐齐。 赵老太把军鞋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晒。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鞋面上,暖洋洋的,像他当年晒过的被子。她总觉得,晒得暖和了,他回来就能穿上,不用冻着脚。 “赵奶奶,您的豆腐脑!”张叔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来了来了。”她趿拉着布鞋出去,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脑,香菜绿油油的,撒在嫩白的脑花上,香得人直咽口水。 “给您多放了点辣椒。”张叔挠挠头,“我记得陈叔以前爱这么吃。” 赵老太的手顿了顿,眼里涌上一层雾:“欸,他就好这口。” 张叔没再多说,推着车走了。赵老太端着碗,没回屋,又坐在了门槛上。风把热气吹散了些,她用勺子慢慢搅着,却没什么胃口。 对面的墙根下,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楚河汉界摆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穿灰棉袄的,是以前跟陈峥一起扛过枪的老李头。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嗒嗒抽着旱烟:“又等呢?” “嗯。”她点点头,“他说过,任务一结束就回来。” 老李头叹了口气,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老太,都多少年了……陈峥他……” “他没走!”赵老太突然提高了声音,手紧紧攥着碗沿,指节发白,“他就是任务重,走不开!你看这鞋,我天天晒着,等他回来穿正好!” 老李头没再劝,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棋盘边。棋子落在木盘上的脆响,一声声传过来,像敲在赵老太的心上。 她知道老李头想说什么。这些年,街坊邻里都觉得她魔怔了。有人说陈峥早牺牲了,劝她挪到烈士陵园旁边住,有个照应;有人给她介绍老伴,说“老了身边得有个人”;甚至有不懂事的孩子,指着炕头的红盒子问:“奶奶,这里面是不是装着鬼?” 她都不理。 她就信陈峥。信他说的“等我回来”,信他左脸颊的梨涡,信他揣在兜里的蓝布条。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戴着红领章,斯斯文文的,说是部队的干事,来慰问烈士家属。 赵老太给她倒了杯热水,指着窗台上的军鞋:“你看,这是阿峥的鞋,我晒着呢,等他回来穿。” 干事眼圈红了,从包里拿出个相框,递到她手里:“赵奶奶,这是陈峥同志的照片,我们新洗出来的,您留着。” 相框里的陈峥穿着军装,站在军功章前,笑得笔直,左脸颊的梨涡清晰可见。赵老太用指腹轻轻摸着照片上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看他,还是那么俊。” 干事说:“陈峥同志是英雄,在边境冲突中,为了掩护战友,牺牲了。部队为他追记了一等功。” “牺牲?”赵老太摇摇头,把照片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稀世珍宝,“他没牺牲,他就是出去执行任务了。你看这照片,多精神,哪像牺牲的样子?” 干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放下慰问金,敬了个军礼,轻轻带上门走了。 赵老太把照片摆在红盒子旁边,一左一右,像他在跟她并排坐着。她拿起棒针,继续织那件藏蓝色的毛衣,这次针脚好像顺了点,因为她想着,等他回来看到照片,肯定会夸她:“我家丫头手艺越来越好了。” 织着织着,天就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又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军鞋上,鞋面上的灰尘被风吹得打了个旋。 赵老太把军鞋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用蓝布条盖好。她总觉得,鞋里还留着他的脚温,不能让灰尘弄脏了。 临睡前,她又摸了摸红盒子。盒子里除了骨灰,还有他的军功章,闪着冷硬的光。她不喜欢这勋章,她宁愿他不是英雄,宁愿他只是个蹲在门槛上喝豆腐脑的普通人。 “阿峥啊,”她趴在炕沿上,对着盒子轻声说,“今天那干事说你是英雄。英雄有啥好?英雄不回家。” “我不要你当英雄,我就想让你回家。” “你看这毛衣,快织到袖子了,等织好了,天冷了你就能穿。” “院子里的辣椒红了,我摘了串晒干,等你回来炒鸡蛋吃,你最爱吃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他就在旁边听着。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不知道说了多久,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趴在盒子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织完的毛线。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十五的夜晚。陈峥穿着军装,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双新纳的布鞋,笑着对她说:“丫头,你看,我回来了。” 她跑过去,紧紧抱住他,他的怀里暖暖的,带着阳光和烟草的味道。她哭着捶他的背:“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他只是笑,左脸颊的梨涡深深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再也不离开了。” 她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怀里空空的,只有那只红盒子,冷冰冰的,硌得她胸口生疼。 她坐起来,摸了摸眼角,湿湿的。原来又是梦。 窗外的风还在吹,巷口的油条香又飘了进来。赵老太慢慢挪到窗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知道,今天她还会坐在门槛上,晒那双军鞋,织那件毛衣,等那个回不来的人。 就像昨天,就像前天,就像过去的每一天。 抽屉里的军鞋,落了灰,她会擦;褪色的蓝布条,她会晒;而她的等待,像这双军鞋的橡胶底,磨平了纹路,却依旧牢牢地扒着岁月的青石板,不肯松动分毫。 只是那双鞋,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就像她,再也等不到她的阿峥了。 可她还是要等。 因为除了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