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长生店》 第1章 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第一条,打工而已,纯拼演技。 锵咚—— 灵堂前,萨满击鼓请神,随着鼓声和腰铃的节奏,他脚踏菱步,舞姿婆娑,口中喃喃不悉作何语。 巨大的白色囍字在跳跃的灵烛前分外醒目,白皮灯笼被狂风吹得如鬼魅般飘忽不定。 与此同时,萨满加快舞步,尖声念诵。 “子未娶而死,女未嫁而殇,择年相若,结为冥婚……” 厅前,红木棺材中躺着穿着喜服,头戴花冠的鬼妻新娘。 而新郎却是用茅草扎成的假人,身下是主人的衣冠和被战火炸裂的半块怀表,怀表插槽的照片残骸上,依稀可见是一张二人合影。 倏然,阴风乍起,闪电轰鸣,血雨如矢。 迎着鲜血般的骤雨,萨满挥舞鼓槌,高声讴吟。 “天雷为鼓,风雨作乐,两柩合葬,共赴轮回……” 就在这时,萨满陷入癫狂之状,腰铃锵锵,鼓声汹汹,仪式仿佛推进至高潮! 俄顷之间,一道闪电直劈棺椁,在刺目的白光中那本已死去的新娘,竟倏地睁开了眼眸…… 同时睁开双眼的,还有被电话铃声惊醒,做梦做到一半的主人公——官欢迎。 此刻,一张风干的面膜僵硬地糊在她的脸上,随着面膜飘落,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原来欢迎和那梦中的鬼妻新娘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她掀被起床,打着哈欠接起好友舒华的视频电话。 紧接着,当代打工人痛失10分钟睡眠时间生无可恋的表情出现在屏幕上。 隔着屏幕,舒华一眼看穿,问道:“看你这表情是又做梦了?” “是啊,我刚梦见我结婚了。” “这次和谁?” 欢迎眯眼回忆道:“和一具连白骨都没有的衣冠冢,结了个冥婚。” “怎么会做这种梦?” 欢迎顺势拿起床边贴满标签的文稿,举在屏幕前,标题赫然几个大字——《民国时期东北民俗学考》。 身为图书出版行业(夕阳产业)的(冷门)编辑,睡前沉浸式看稿是欢迎这么多年的工作习惯,但也给她带来了很大的睡眠问题。 手机屏幕里,舒华眉头微皱:“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作为你的心理咨询顾问兼好友再次提醒你,不要在睡前看书。你这嗜眠多梦,精神不济的体质,切忌要减少入睡前信息源的刺激……” 欢迎刷着牙,嘴里噙满泡沫,含糊不清道:“这个稿子要得急——” 屏幕里,舒华挑眉:“所以呢?” 欢迎反应过来,漱完口道:“所以,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第一条,打工而已,纯拼演技,着急咋地,我已尽力,公司倒闭,躺平放弃。” “回答正确。” 屏幕里的舒华好像正要出门,画面有些不稳,“对了,打电话是为了问你,想吃排骨炖豆角还是铁锅炖大鹅,这决定了我今天带我妈是去养殖场挑小猪,还是去农家院抓大鹅。” 欢迎扑哧一笑:“那就炖排骨,帮我谢谢阿姨啦。” 舒华扬了扬眉:“谢什么,你就是我家的编外女儿。明天周五,来我家吃饭的时候再聊,你快去上班。” 听到“周五”二字,欢迎的眼中瞬间绽放出神采。 多么美好的词汇——周五! 此刻,还有2天放假,还有13天发工资,还有158天过年! 作为已经在职场浸淫七年之久,被资本剥削,被大饼淹没,因行业没落而无可奈何的小小搬砖人,看着体检报告上触目惊心的红色箭头,欢迎渐渐学会了如何适应职场的规则,阉割自我,放弃期待,切忌在工作中用力过猛。毕竟躺有躺的价格,卷有卷的价格,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儿。 上班路上,当欢迎掰着指头把明年的假期盘算完的时候,刚好抵达工作单位——生长图书出版公司。 这也曾是一家在出版领域大放异彩,做过许多畅销书和常销书的出版企业,但随着各类图书公司抢占市场,外加整个出版行业不景气,如今生长出版公司也在夹缝中艰难生存。 生长出版公司数年前被万庭集团收购,成为旗下最不赚钱的文化类分支产业。公司约有一百名员工,有编辑部、总编室、印务部、美编部、销售部等几大部门。欢迎所在的部门是编辑部下属的第二编辑中心。 每天踏进公司,打完卡后,来到被书籍360度环绕的工位前,欢迎都会闻到一股纸张与油墨混合的味道,就连她所用的香水都是diptye的paper淡香。书籍的味道,总能刺激欢迎的大脑分泌出快乐的多巴胺,即便厌倦职场,但她仍打心底里热爱书籍和故事。 欢迎刚打开电脑,工位对面的编辑倪萌(部门头牌\/言情销冠),发来微信:“小迎,之前发你的小说《互撩指南》看完了吗?觉得怎么样?” 欢迎深吸一口气,回忆起阅读这本小说时的心情,内心哀嚎:“估计芭蕾舞者的脚指头都没有我看书时的脚指头磨得狠,大庆石油勘探都不用真空泵了,直接找我,用脚指头给你钻出油井来!” 不过,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第二条——分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欢迎打字回复:“看完了,真不错呢,不愧是倪萌姐。[竖起大拇指]” 倪萌仰起头,穿过阻隔二人的层层书籍,乜了眼欢迎,推了下厚重的眼镜框,继续低头打字问道:“男女主的cp感,你觉得强吗?” 欢迎os:“cp感没看出来,就是有一种作者想按头包办婚姻的不适感,异性恋的命也是命啊……” 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第三条——用高情商的方式说出低姿态的话术。 欢迎斟酌打字:“两位主角人设新颖,但有时为了推动剧情,感情线有些跳脱,能看出来是大猫老师新的写作手法呢!” 对话框里,倪萌直接点出:“这书虽然有些问题,但是内容够下沉,不成熟的细节处可以让作者修文时调整,那二审就交给你了。” ——失策了! 欢迎痛心疾首,唠两句嗑的功夫,平白多了无妄之活儿。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鞋子,脚趾已经开始拼命抠地了,看来审完这篇稿子自己要换双鞋了。 就在这时,部门老大葛总监(外号葛朗台,无他,抠门也)忽然闪现在距离欢迎工位仅仅只有五米的地方,欢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第四条——出神入化的装忙演技。 七年反复磨炼,成就了官氏·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验派·老戏骨的精湛演技。 随着葛总监脚步逼近,欢迎从容地拿出手机,在他即将开口的前一秒,欢迎接起莫须有的电话,表情严肃而紧张,声音真挚而迫切! “什么?吴老师家猫生病了,那翻译稿怎么办?” 急切地站起,仓皇地转身,忧虑的神情,在与葛总监擦肩而过之际,双眼饱含歉意地对视,脚步不停,往外走去,一气呵成。 就当欢迎在内心即将给这场戏喊“咔”之时,身后突然传来葛总监的喊声:“小官啊——” 欢迎站定转身,指了指耳边的手机。 葛总监扬起下巴,“忙着呢?” “嗯,我得出去给吴老师打个电话。” 葛总监摆了摆手,“不急这一会儿,咱们部门开个简短的选题会。” 此言一出,工位区一片沉寂,忙于审稿的编辑们哀怨的眼神如飞刀般将葛总监刺穿凌迟。 欢迎捏紧手机,利用胸腔共鸣,声音洪亮而饱满地答道:“来了!” 会议室。 眼下,葛总监所谓的“简短的选题”已经开了三个多小时了,到底是谁发明了开会,这一当代人的酷刑呢? 葛总监其实是公司的经理,只因爱掺和内容,所以不但挂了内容的领导岗,也身兼管理职位。生长出版公司的最大股东就是万庭集团旗下的次元文化,葛总监本是次元文化的部门经理,后来被庭总安排(下放)到出版公司。 简而言之,葛总监其实是管理者,并不是做内容的人。所以,不管是多么亮眼的选题,经过他的头脑风暴,都会变成扔进碎纸机的文字垃圾。 “你们想的选题啊,没有商业性,没有热度!” 葛总监摇了摇头,抬手指点江山:“要让我满意才行啊,毕竟我看重的项目,没有不赚钱的!” 欢迎如坐针毡,在电脑里开了个文档开始打字吐槽—— “脑子勾芡了都说不出这种话,你是财神爷啊,还得让你满意?” “只要你别插手,项目早就赚钱了。” “原来屎上雕花也是一项工种。” “忍了,一切都是为了赚钱。” “忍不了!我的精神病一触即发!” 虽然生长出版公司没有明确的kpi考核,但每位编辑也都心知肚明,自己负责的码洋大概是多少。欢迎估摸自己称倒数第二,无人敢称倒数第一。 因为她既不想做热门的畅销言情,也不做励志鸡汤,更拒绝负责知名作者,她偏偏热衷于挑选另辟蹊径、不同流俗的冷门书品,比如灵异民俗、生物科普、民国遗刊之类,这种既难拿到书号,又卖不动的“滞销书”! 几年前,她也曾做过经久不衰的常销书和爆款畅销书,脑子里有很多切中时代脉搏的选题,但每一次提出后被质疑,被反驳,被扭曲后,她就不再冒尖逞强了,逐渐把头埋在沙子里当鸵鸟。 何必呢? 在选题会上跟领导争的急赤白脸,最后还不是自己乳腺增生。 当葛总监在会议上滔滔不绝画着大饼之时,欢迎的思绪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她回忆着今早的梦境,总觉得那个场景似曾相识,那怀表的主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呢,竟然连一具白骨都没有留下。怀表里残破的黑白照片上,隐约可见的是一张儒雅俊朗的面庞,尤其是那双眼睛,他的目光温和又忧郁,像随风潜入夜的春雨…… 忽然间,葛总监点名道:“小官,你来说说新一季度的选题。” 欢迎低着头打字,假装沉浸在工作中无法自拔,直到葛总监叫了第二声,她才如梦初醒,正欲张口胡诌,不料手机响起。 好机会!可以溜! 不过,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第五条——无论何时都不能驳了领导面子。 葛总监点名叫自己,这时候接电话显得太不会来事了,而且这还是个陌生的号码,估计是诈骗广告。 欢迎按掉电话,开口道:“关于选题,我有几个方向……” 她话音未落,这通电话还是催命般打来,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爆发演技了。 欢迎连连说着“不好意思”,弯腰向在座各位报以打工人式抱歉微笑,皱眉30度,唇角下撇45度,无奈摇头6次后,转身默默离开了会议室,接起这通锲而不舍的电话。 “喂?” “请问,你是官欢迎吗?” “我是。你哪位?” “这里是政府回环路历史街区改造指挥部,回环路这里有一栋你家的老宅子。根据政府发布的最新公告,住建部门要征收改造,统一规划,这栋老宅按建筑面积算,依据补偿标准和搬迁奖励,大概是百万左右,请你尽快来办理下相关手续……” 欢迎面无表情地挂掉电话,心想这年头的电信诈骗又出新套路了,还好自己机智且贫穷,不然差点就要信了。 她正要转身回会议室,电话再次打来。 欢迎心道:“看看!这诈骗犯可真敬业啊,我催稿的时候要是能如此坚持不懈,估计作者已经把我拉黑了……” 她接起电话,正准备开怼,却听见对方说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官女士,官长生是你太爷爷?” 欢迎回忆着这个名字,挠挠头,“好像……是的。” “那就没错了,这栋老宅是你太爷爷的,户籍科查到你是目前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一瞬间,欢迎肾上腺素狂飙,头顶仿佛炸开¥¥¥形状的烟花! 苍天啊,大地啊,自己这倒霉带拐弯的一生,终于迎来了惊天好运,即将成为身价不菲的“拆二代”! 第2章 欢迎官掌柜。 官欢迎,之所以起了个这么奇葩的名字主要是家族传统。 她的太爷爷生逢乱世,遂叫长生;爷爷生于1949年,生正逢时,取名建国;父亲出生那年,东方红一号卫星研制成功,取名东方。(还好没叫官卫星!) 各位聪明的小脑瓜应该已经猜到了,官欢迎生于1997年,为纪念香港回归,她的父母欢天喜地为其取名为——官欢迎。 当然这个“欢天喜地”是父母单方面的,官欢迎因为这个名字可受了不少委屈。 有且不限于,学生时代经常被老师好奇点名回答问题,同班男生一见到她就鼓掌齐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但这些小小的不幸对于她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因为命运对她的打击才刚刚开始。 欢迎十岁生日那一天,一家人遭遇了车祸,父母双双离世。 被母亲护在身下才得以幸存的欢迎,昏迷了半个月后终于捡回一条命,却患上了说不清原因的嗜眠多梦症。爷爷奶奶将她养大后,也因疾病相继离世。父亲家族的亲属都已不在人世,这也是为什么欢迎可以成为太爷爷老宅的唯一继承人的原因。 当日,欢迎随便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后,立马赶到位于回环路的老宅。 一路上,欢迎用手机查阅本地新闻,回环路那边确实要进行规划改造。可她还是忐忑不安,会不会是新型骗局,把自己骗去割腰子啥的,但如果是真的,那这泼天的富贵就砸在了自己的小脑瓜上? 简直unbelievable! 终于抵达老宅,欢迎和工作人员互相确认证件后,她这颗悬着的心可算归了位。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欢迎推开生锈的铁栅栏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中西合璧式的三层青砖小洋楼,木板封檐,西式仰瓦,外部的立体浮雕已经残破掉落,窗椽和墙身都布满爬山虎。 欢迎走近洋楼,门楣上的木制牌匾依稀可见“长生棺材铺”几个大字。 楹柱上的楹联左右分别刻着—— “人无千岁寿。” “我处有长生。” 横批是:“终则有始。” 当编辑的最大好处就是什么都懂点,欢迎知道横批四字出自《庄子·秋水》,说的是生与灭,循环不断的意思。 老宅因久无人气,俨然破败不堪,但院前却长着殷红成片的曼珠沙华,宛如一片红色的绒毯,花瓣纤细且翻卷,因红的太过浓烈决绝,反而令人觉得阴森可怖。 欢迎曾做过植物科普类的书籍,记得这种花学名叫石蒜,古名曰,金灯花。因多长在坟头墓边,花期在夏末秋初,也叫做彼岸花。 她站在洋楼前,抬手推开了正门,刚要走进去之际,霎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各色声音的呼唤—— “欢迎官小姐。” “欢迎官掌柜。” “欢迎官大老板!” “欢迎,真真……” 一瞬间,这些声音仿佛没有通过耳膜,而是以其他方式钻进官欢迎的大脑之中,令她头皮炸开,后脊发凉,僵在原地。 她转身问身后的工作人员:“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工作人员随手指了指残破的地板,“是地板在响,老房子都这样。” 欢迎以为自己幻听了,可那声音又如此真切,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既存在于现实之中,又游离于知觉之外。 她暂时按捺下奇怪的感觉,开始环顾屋内,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难道是自己小时候来过?因为十岁那年的意外,欢迎对那一年的记忆断断续续,模糊零碎。不过她倒是记得爷爷说过,太爷爷是民国时候开棺材铺的,但不知道是这么大的一间棺材铺。 工作人员好心提醒:“官女士,虽然确定了你是唯一继承人,但也得找到相关证件,尤其是这栋房子的地契文书,然后尽快来我们部门登记,才能签署补偿条例的协议。” 欢迎连连点头,又问道:“那我可以在这宅子里参观一下吗?” “当然,这就是你的房子。不过,三个月后这里会征收改造,统一规划成文化街区。” 欢迎送走工作人员后,开始独自参观起来。 据欢迎推测,这间房子应该是经营棺材铺和日常居住为一体。 前院空旷,像是放置棺材,晾晒木材的场地。一楼门前有张缺了腿的木桌,像是接待顾客的承起处,大厅中的家具很少,只有一架沉重的老座钟,一把断裂的竹编躺椅,几个随意摆放的木箱子,还有一口未做完的棺材。不用想也知道,历经战火纷飞的年代,这里之前的东西早已经被洗劫一空。 欢迎踩着咯吱咯吱的楼梯来到二楼,这一层主要是书房,还有几间卧室,不过里面都是空空如也。 她继续来到三楼,此刻,夕阳正好从窗户里照进来,曲折的光芒像引诱般指引她往里走去。欢迎顺着光线走进去,发现最里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房,屋内摆着欧式铁架床、衣柜、甚至还有一张梳妆台。这是老宅里被保存的最好的一间屋子,通过墙壁的残迹可以看出,之前刷过粉红色的墙漆,很明显这是一个女人的房间,难道是太奶奶的屋子? 欢迎推开露台门,外面是大大的阳台,可以俯瞰整座老宅。后院更加宽敞,看起来像是制作棺材的地方,因为这里还堆着不少已经腐朽的旧木头,还有一些不知道怎么使用的老式工具。 绕了一圈之后,欢迎又回到了大厅。 三个月后,这里会被修葺改造,而自己将会成为百万富翁,就算啥也不干把这笔钱存到银行,每个月也有一笔可观的利息收入。 什么破班,不上也罢,什么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从今往后,我就是法则! 想到此处,欢迎再也按捺不住,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差点岔气。 与此同时,倏地一声惊雷,天降骤雨。 欢迎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莫名想到了昨夜的梦,本以为是噩梦,没想到竟然是财梦,这是遇水则发啊! 但美好的畅想随着葛总监的电话而结束,突然来了个急活儿,需要欢迎修改《民国时期东北民俗学考》这本书的营销方案ppt。若是平时,欢迎定要推三阻四,但三个月之后自己就财富自由了,心境仿佛都超脱了,外加这本书是她真心想做的选题,所以还是拿出了背包里的电脑。 无奈老宅没有书桌,欢迎只能临时征用了那口棺材当桌子,自己坐在背包上开始修改。 生长出版公司是老派的出版集团,一位责任编辑需要跟一本书的全程,就是从立项、收稿、审校、印刷,乃至营销都要由编辑全权负责。 随着笔记本电脑电量告急,ppt终于改完,正巧骤雨初歇,天也已经快要黑了。 欢迎收拾好东西,正要背包离开,却撞倒了一旁的老木箱子。 一个充满历史感的牛皮本子从里面掉落而出。 欢迎捡起,发现本子的缝线处还勾着一串银质链子,挂钩是珐琅蝴蝶,中间是红玛瑙雕刻的曼珠沙华,最下面还坠着一颗小小的铃铛。 她举起来端详,挂坠摇摇晃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叮铃,叮铃…… 好似谁哀婉的叹息,连院中的曼珠沙华如哭泣般飘落了几片花瓣。 欢迎打量着挂坠,以为这是一只耳环,但后来发现长度不对,外加挂钩的样式,于是她猜测这应该是旗袍的压襟。 她将压襟随手揣进兜里,开始翻看牛皮本子,原来竟是太爷爷的札记。 ——“少孤苦,身世浮沉,幸得有师,尊师之训,拳拳之心,无以为报。遂秉承师意,记录长生店缘起缘落。” ——“长生棺材铺始建于清末年间,虽不满百年,却已见证朝代兴废,山河破碎,黔首寄命,畸人独行,生死苦海,聚散无常……乱世风雨飘摇,南渡北归,于民国三年,在奉天重建。师传独门手艺,可制作顶级长生寿材。” ——“葬者,乘生气也,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棺材聚之使不散,木生于大地,魂归于轮回。” ——“民国十六年,七月初七,售北材红松棺材,逝者为曾家少爷,幼弱多病,备棺多年。命具棺敛,暂停于铺……” 看着看着,欢迎逐渐被这本札记所吸引,里面记录着长生棺材铺每一口卖出的棺材和曾经发生的故事。她一时职业本能上身,索性坐在那把竹编躺椅上,竟逐字逐句审阅起来,渐渐忘记了时间。 老宅外,薄暮微明,斜阳西沉。 院子中,袅袅晚风,惊落了院中的曼珠沙华。 纤细柔软的花瓣漫舞纷飞,仿佛生发出千丝万缕的红线,红线飘落在各处,将断裂腐朽的地板缝合,将斑驳脱落的墙皮粘结,让损坏的老座钟再次运转,指针开始倒流。漫天红丝如经线跟纬线一般将整栋古宅环绕缝缀,周围的一切飞速变幻,岁月的沧桑在这里消失不见…… 在红线的交织弥合中,这间跨越了百年的棺材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再次重生了。 但欢迎却对此毫不知情,她依旧专注于太爷爷的札记,命运的齿轮即将转动,等待她的将是彼岸那一头,交错的前缘往事…… 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第3章 诈尸了?! 欢迎忽然惊醒,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睡着了,敲门声再次急促传来。 她以为是刚才的工作人员折返回来,便起身去开门,不料门外站着一群身穿黑色麻线小褂的人,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还未等她问询,门外老者竟然毕恭毕敬地向她行礼,并称呼她为——“官掌柜”。 欢迎正琢磨着自己啥时候干副业了,只听对面的老者悲痛道:“官掌柜,真是冒然打扰,无奈老爷一看见大少爷的棺材就痛哭不止,几欲晕厥。老奴本想将大少爷的棺椁搬至寄骨寺暂存,但天色已晚,路途遥远,怕惊扰了大少爷尸骨安息。可否请官掌柜行个方便,暂存此处。明日一早出殡,曾府就派人抬走。” 欢迎本就刚睡醒,打着哈欠听完他文绉绉的话,此刻更是满脸问号。 “老大爷,你哪位啊?什么部门的?有工作证吗?我这宅子不是征收改造吗,啥时候又要寄存了?” 来人面面相觑,老者急忙解释:“官掌柜,您忘了?我家大少爷昨日离世,他的寿材不就是您给做的?” 欢迎不禁云里雾里,什么大少爷?谁死了?关我啥事啊? 不是——自己的腰怎么有点勒得慌,她低头一瞧,身上竟然穿着旗袍? 靠! 我那双十一买的五折宽松白衬衫和满200减50的牛仔裤呢? 本以为这已经够离谱了,欢迎扭头一瞧,竟发现长生棺材铺不知何时早已焕然如新。 什么情况? 莫慌! 凭借着多年嗜眠多梦的经验,欢迎确定自己此刻应该正在做梦……? 一定是方才看太爷爷的札记过于入迷,所以一时瞌睡,只是这梦还挺真的。 她冷静片刻,问向面前的老者:“请问,如今是哪一年?” 老者奇怪地盯着她,答道:“民国十六年。” 欢迎又问:“你家大少爷是怎么没的?” 老者哀戚叹息:“大少爷一直体弱多病,靠汤药吊着,有道是不做倒地木,我们曾府早就在您这儿备下寿材,没成想昨日大少爷一口气没上来……” 欢迎回忆起方才在太爷爷的札记中提到过——“师傅不做倒地木。” 所谓倒地木,就是人死之后才做的棺材。札记里还写过,曾家在奉天做铁矿生意,也算富贵人家,出售的棺材正是店里上等的北材红松木所制。 欢迎心想,既然是做梦,不如就顺水推舟,答应他们的请求,反正梦醒之后,此事也与自己无关。 欢迎清了清嗓:“行,那你们把棺材放在院子里。” 老者躬身谢过,命抬棺的伙计将大少爷的棺椁停放在庭院里,一行人便恭敬离开。 欢迎踱着步,环顾着焕然一新的长生棺材店,又来到厅中老座镜前,端详起镜中的自己。 一身墨色提花曳地旗袍,修身的腰侧绣着一大朵鲜红的曼珠沙华,花型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盘扣上挂着绿玉髓竹节压襟,脚上是自己打死都不会穿的尖头高跟鞋,头上还盘着精致的卷发,右手指上戴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戒指,更离谱的是,自己的手中不知何时拿着一杆桃木铜质的老烟枪! 此刻的自己,正是这长生棺材铺的女掌柜。 她霍然想到札记中的记录,清末时,长生棺材铺就已在盛京声名远扬,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在这里订购棺材。到了民国时期,就连军阀和日本人也都高价求购。正因棺材乃人人必备之身后之物,所以奉天城中各行各业的人,都要尊称自己一声——官掌柜。 欢迎不禁沉思起来,在现实世界里,自己遵守着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充当着公司里的背景板,每天身穿黑白灰这三种最不起眼的颜色,充当合格的打工人。而此刻,镜中之人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价值不菲的穿着,受人尊敬的地位,傲世不凡的气质……旗袍上那朵巨大的曼珠沙华,像一团炙热的火焰点燃了欢迎心中的某种欲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在这个梦中体会到一种与现实完全相反的境遇。在这里,她是名利双收的棺材铺女掌柜,而在现实时空里,却是身处夕阳产业的部门倒数第一小官…… 欢迎竟然觉得这个梦到有些美妙,让人不想醒过来。 就在她对镜自赏之时,院中的棺材骤然砰砰作响! 诈尸了?! 欢迎下意识寻找手机,想要打110报警,却反应过来,这是民国十六年,哪里有警察啊喂! 不过好在这里是自己的梦境,应该问题不大。 欢迎拎着烟枪,慢慢走近发出哐哐响动的棺材,陡然间,棺材盖露出一条缝隙。欢迎立即举起烟枪做出打高尔夫的动作,正当她要挥杆敲碎诈尸鬼的脑壳儿时,却在棺材板下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咦——这个鬼咋还有点帅呢? 这“诈尸鬼”看见欢迎也吓得够呛,他瞬间从棺材里翻身一跃,站在欢迎的面前,剧烈的动作令他身形一颤,旋即带着警惕地睥睨而视。 欢迎仰头看着面前的“鬼”,心想难怪是个病秧子,小脸煞白,虽身形高挑却如弱柳般支离破碎。他整个人好像随时都会融化的雪,仿佛将仅有的能量用在了某处,以至于在情欲上所剩无几,所以那张脸才显得如此禁欲。 面前的“诈尸鬼”问道:“你是谁?” 欢迎觉得他的声音像晴雪里的冰碴,沙沙的,还挺好听。 “原来鬼是会开口说话的啊。” 欢迎脱口而出,还抬起手试图用手指戳一戳他。 “你干嘛!” 那诈尸鬼警觉地后退一步,却不料欢迎动作更快,手指触摸在他的脸上,还停留了片刻。 “不冷哎,还是热的。” 欢迎觉得很神奇,盯着他涨红的脸笑道:“不仅会热,还会变红呢!” “废话——” 诈尸鬼咬着牙,他的声音从细碎的冰碴,变成了坚硬的冰凌,“我又没死。” “你不是鬼啊,那你是谁?” 欢迎想起来:“哦,你是那个曾家大少爷?你家人是不是弄错了,还没咽气就把你装棺材里了,那你赶紧回家,家里人肯定都伤心着呢。” 听见“家里人”三个字,曾大少爷的眼神骤然降温,冷冷道:“伤心,是开心。” 欢迎反问:“怎么会呢?” 曾大少爷斜睨着欢迎,问道:“你就是长生棺材铺的女掌柜,鼎鼎大名的官真?” 欢迎心中一顿,原来在梦里自己还有名有姓呢,叫官真…… 她歪头问道:“那你叫什么?” 曾大少爷微蹙着眉:“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 欢迎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就是个梦里的npc,还挺有性格,最烦男的装x,爱告诉不告诉,反正我也能知道。 欢迎略侧头,看向棺材的南天门,上面左右分别写着:“化身归地府,魂体脱天宫。” 中央正是——“故曾世庭之灵柩”。 还好刚才仔细研读了太爷爷的札记,知道棺材的前脸上会贴逝者的名讳。 欢迎得意道:“知道,曾家大少爷,曾世庭嘛,鼎鼎大名的病秧子!” 也不知道这句话中哪个字又刺痛了曾世庭,这少爷明显眸光一沉,小脸一垮,有些愠怒地盯着欢迎。 就在欢迎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阴风乍起,院中的银杏树叶呼啦啦地掉落一片,还有不少落在二人的肩头。 随着树叶飘零,有一片白色的东西掺杂其中,停落在二人之间。 欢迎定睛一看,竟是一个纸人! 只见那小纸人,仿佛伸懒腰般抖了一抖,旋即朝曾世庭飞去。 欢迎立马拉住曾世庭闪避,那纸人堪堪擦过他的面颊,瞬间就出现一道血痕。紧接着,那纸人如薄刃飞刀一般,“叮”地一声结实地钉进棺材的木头之中。 这棺材木乃是店中最结实的北材红松,薄薄的纸人竟然能够在棺材中划出这么深的刀痕印记,欢迎不用试也知道,这东西若是插在身体里,绝对必死无疑。 与此同时,欢迎抬头惊觉,无数纸人簌簌从天而降,团团围住了二人。 欢迎看向曾世庭,紧张问道:“什、什么情况?你到底是人是鬼?” 曾世庭明显也没见过这种场面,颤声答道:“我当然是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欢迎内心哀嚎,这梦境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开始惊悚了,演什么无心法师还s岳绮罗啊! 倏忽间,无数纸人如流星白羽般的剑光朝二人飞来。 嗖嗖嗖嗖—— 欢迎和曾世庭一路狂奔,七扭八拐地绕过院中晾晒的棺木和堆砌的备用木材,那些飘飞的纸人不停钉在院中的棺木之上,发出令人心惊胆寒的“叮叮”、“砰砰”之声。 光逃命也不是办法,欢迎发现那些纸人好像并不攻击自己,而都是冲曾世庭去的。不仅如此,她还察觉纸人虽追着曾世庭,但也绕过了院中他灵柩前所摆放的长明灯。 原来纸人怕火! 欢迎跑过去,一把抓起长明灯,奔到曾世庭面前,随之将长明灯一扬,灯油和火星子顷刻间将面前的纸人燃烧殆尽。 有长明灯在手,远处的纸人暂时不敢靠近。 欢迎回头问曾世庭:“这纸人是冲你而来的,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们?” 曾世庭看向自己,身上穿的不过是入殓时的寿衣,这里面能有什么东西? 见曾世庭愣住,欢迎将长明灯塞在他的手里,开始对他上下其手,左右乱摸。曾世庭想躲,但是又不能躲,忙问:“你、你这是做什么?” 欢迎边摸边道:“你这寿衣里肯定有什么东西,不然纸人怎么专攻击你?” 曾世庭被摸得浑身僵直,眼看欢迎就要摸到腰间,他一把手制止住:“别摸了!” 电光火石之间,欢迎好像碰到了什么,甩开他的手,用力撕开了他的衣襟。果然,在寿衣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黄纸剪的纸人,这纸人的脖颈上还绕着一缕头发。 欢迎举起纸人朝曾世庭喊道:“快烧了它!” 曾世庭举起长明灯,灯芯一点,黄纸人瞬间烟消云散,与此同时,院中的纸人也都灰飞烟灭。 欢迎长吁了一口气,问道:“曾大少爷,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在寿衣里给你下妖术,连你死了都不忘了害你?” 曾世庭眉锋一蹙,仿佛已经猜到了是谁,脸上好似罩了一层寒霜。 两人刚把气息喘匀,却骤然感受到一道黑影笼罩在二人头顶! 第4章 原来那杆烟枪不是普通之物,乃是防身驱鬼之利器。 欢迎一回头,只见身后突然出现一个身材高大,与二楼齐高,面目怪煞狰狞,眼中闪烁着邪异黄光的鬼物。 这鬼物上身赤裸,浑身漆黑,蓬头赤脚,肩头扛着一把长戈,挥舞间卷起一阵狂风,直直朝二人劈来。 “怎么还来!”欢迎瞬间哀嚎。 二人躲过一击,那长戈所劈之处,连棺材板都变成了木屑。 曾世庭翻滚到院中的工具架旁边,抄起一把绑着动物皮毛的猎弓,抽出木箭,拉满弓弦,直接射向了那鬼物。 弓箭“嗖”的一声刺穿了鬼物的肩头,箭尖所经之处,倏地黑血狂喷! 那鬼物好似被激怒,发出像雷声一般的吼叫,挥着长戈锵锵有声地朝二人砍来。 欢迎很快发现,这次的鬼物不是在攻击曾世庭一个人,而是攻击他们两个人。 曾世庭转身又是一箭,“嗖”地射穿那鬼物的手臂,霎时黑血如柱,四处迸溅。 “啪嗒”—— 一道黑血甩在欢迎的脸颊,她抹了下,发现并不是黑血,而是黑泥! 难道这鬼物是泥巴做的? 陡然间,欢迎记起太爷爷的札记中讲过,五行相生相克,如果说这鬼物是泥土做的,应以木克之,但曾世庭所用的木箭威力不够,不足以克制它,该用桃木! “桃者,五木之精也,制百鬼,伏邪气,乃仙木也。” 可这院子中哪里有桃木呢? 欢迎猛然想起,方才自己手里握着的烟枪,那烟嘴就是桃木做的。 她赶紧跑过去,捡起那杆烟枪,用力拔下桃木烟嘴,朝曾世庭喊道——“接着!用桃木射它!” 曾世庭会意,将烟嘴插在木箭之上,拉弓朝那鬼物射去。 桃木烟嘴借力射在鬼物的右眼之中,霎时鬼物化作一堆烂泥,从上面长出了一棵桃树,盛开出灼灼桃花。欢迎走过去,忍着恶心拔掉烟嘴,烂泥变成一个土偶,一切如齑粉般烟消云散。 欢迎嫌弃地看着手里的烟嘴,干呕两声:“我这烟嘴可不能要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曾世庭,问:“看你病殃殃的,没想到你还会射箭?” 曾世庭喘着粗气,音色微哑:“儿时,舅舅教过我。” “原来如此。” 欢迎警惕地看向周围,“应该,不会有什么东西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咚咚咚的声音逼近,紧接着,十根鲜红的指尖赫然出现! “我去!我这嘴瘟神开过光,说什么来什么?” 欢迎边吐槽,边转身闪躲,定睛一瞧原来是一个女僵尸,她尖锐的指甲如木叉般刺向二人! 这女僵尸一身旗装,长发披散,脚下的花盆底鞋因蹦跳咚咚作响,在深夜听起来诡谲可怖。欢迎倏地想起之前看过林正英的僵尸系列电影,里面演过,看见僵尸要憋气。 欢迎朝曾世庭喊了一声:“屏住呼吸——”便抬手捂住他的口鼻,没想到用力过猛,直接将其扑倒,二人交叠在一起。 曾世庭,一个生于1907年,长在旧社会,恪守仁义礼智信,崇尚自由恋爱,拒绝包办婚姻,谨遵婚前男女授受不亲,坚信德先生和赛先生的20岁成年男性,每天除了喝汤药续命,大部分时间都被家族当瓷娃娃捧着的大少爷,此生从未和任何人如此亲密过。 加之刚才他前襟的寿衣被官真撕开,现下胸膛裸露大片,经她这么一抱二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温柔的气息、上升的体温、柔软的触感、发丝的撩拨,一时间要素过多,再加上极度紧张和缺氧窒息,曾世庭只觉要不是此刻官真捂着他的嘴,自己的心脏恐怕就要从嗓眼里跳出来了! 另一边,欢迎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病秧子少爷,近看这张脸倒是有点不同的感觉,刚才觉得他这张脸很禁欲,现下因为憋着气,白皙的脖颈烧得通红,煞白的小脸也染上一丝红晕,连他眼角都洇着漪漪水光。 恍惚间,欢迎脑中闪过梦中怀表里的照片,那双温和又忧郁,像春雨般的眼眸…… 与此同时,身下的曾世庭感觉背脊的肌肉上都渗出了薄汗,虽然明知要屏息,但他还是如触电般推开欢迎,翻滚到远处大口呼吸起来。 方才闻不到人气到处乱蹦的女僵尸,顿时宛如飞毛腿导弹,咚咚咚朝曾世庭蹦去。 欢迎也趁机猛吸了一口气,她回想到刚才制服那鬼物的方法,用的是五行相克,这僵尸行为僵硬,倒像是个木偶。 太爷爷在札记里写过:“金克木,最好的金便是铜,振起金气,辟邪除煞。” 铜……自己那烟枪不就是铜杆? 原来那杆烟枪不是普通之物,乃是防身驱鬼之利器。 这边厢,女僵尸与曾世庭缠斗不休,她那十根鲜红的手指不断出击,已化作红色虚影。曾世庭逐渐体力不支,一招闪避不及,眼看锋利的指甲就要插进他的眼睛,欢迎举起烟枪,将铜杆直直地插进女僵尸的脑袋,那僵尸瞬间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偶。 二人劫后余生,双双瘫在地上。 曾世庭盯着欢迎,有气无力道:“我现在知道了,你为什么是大名鼎鼎的官掌柜,果然有两下子。” 欢迎捡起自己的烟枪,挥了挥道:“我现在也知道了——” 她说着将烟枪对准曾世庭,“你不是欠人钱了,就是拐人家老婆了,不然都入棺材了,怎么还有人要害你?” 曾世庭正要开口,院中的大铁门突然“吱呀”一响。 他赶紧拉着欢迎躲到一个竖立的棺材板后面,二人乜眼望去,这次来的倒不是鬼,而是两个人。 他们一个边走边比划着手势,一个步履蹒跚,原来一个是哑巴,一个是瘸子。不过,他们虽然是人,但比鬼还恐怖,因为二人腰间别着洋火枪! 欢迎小声嘟囔:“又是妖术,又是杀手,想害你的人阵仗可真够大的。” 眼见这两个杀手朝曾世庭的棺材而去,如果他们发现棺材里没有人,必然要开始寻找,后果可想而知…… 欢迎一阵紧张,连五感都变得异常清晰。 蓦地,她闻到曾世庭的脖颈间传来若有似无的淡淡药草香,仿佛清冽的雪松,幽微的苔花,和带着水汽青涩的嫩芽,逐渐舒缓了她焦灼的神经。 没想到自己在梦里,嗅觉竟然如此敏锐。 就在这时,曾世庭拿起刚才的弓箭,对准了二人。 见状,欢迎轻轻地按住了他握弓箭的手,曾世庭低头垂眸,蹙眉疑惑。 欢迎小声道:“你没瞧见他们是两个人嘛,除非你一箭双雕,不然你射中其中一个,另一个肯定会拿起枪。你觉得是你射箭更快,还是枪更快?” 曾世庭紧抿唇角,思考片刻,放下了弓箭,低声问:“那怎么办?” 欢迎指了指院中悬着的大横木:“我有办法。” 原来这庭院里挂着一桩大横木,正是用来“撞击”棺材用的。 因为制作棺材不能用钉子,也不能用胶,所以只能靠榫卯结构将一片一片的木板“打撞”在一起。制作棺材之时,需要一个人负责对准木板的公母榫,另外几个人一起推着大横木,借力打力,将木板撞紧夯实。平时不用的时候,这棵大横木就会悬在院中架子上。 欢迎带着曾世庭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这横木的后面,解开了固定横木的绳索。二人对视一眼,共同向后拉住绳索,对准那两个杀手的方向,找准时机,骤然一松手,大横木忽悠一撞,将两人全部掀晕在地。 今晚这一连串的变故令欢迎应接不暇,她在心中感慨,这梦还真是惊险刺激,起码消耗了自己500卡路里,比去健身房还要累! 曾世庭走到晕倒的杀手身边,弯腰解下了他们的手枪,又扒掉了二人的衣服,用院子里捆木材的麻绳将两个人牢牢地拴住,关进堆放木料的仓库。 欢迎走过去,坐在棺材板子上,翘着二郎腿,晃悠着尖头高跟鞋,杵着下巴,盯着曾世庭。 曾世庭被她看得发毛,问道:“怎么了?” “曾大少爷,我合理怀疑你是不是杀了人家全家,不然怎么又是封建迷信,又是杀手火枪,非要置你于死地?” 曾世庭竟勾唇笑了一下,问道:“你想知道?” 欢迎点了点头。 曾世庭躬身一揖:“今夜多亏了官掌柜仗义相救,既然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忙,应该不介意再多帮我一个忙?” 欢迎抬头,眨巴着眼睛:“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曾世庭把哑巴的衣衫递过来:“跟我一起,去见一见买凶杀人的雇主。” 欢迎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事还挺有意思的,毕竟想玩民国剧本杀还得花钱呢,外加这个病秧子大少爷长得不错,倒是可以陪他在梦中玩玩,不亏! 欢迎一把接过衣服,“好!” 第5章 大清都亡了100多年了,你家还搞嫡长子继承制那一套呢! 两人换好衣服,便匆匆离开了老宅。 方才换衣服的时候,曾世庭顺便洗了一把脸,发梢湿漉漉的,脸颊还缀了几颗水珠,衬得整个人清凌凌的,更像是雪做的了。 欢迎发现原来曾世庭不是小脸煞白,而是入殓的时候被画了死人妆,所以才脸白如垩粉。外加之,从他射箭的身手来看,也不太像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病秧子,看来这里面大有隐情。 二人并肩走在一起,欢迎才感受到曾世庭起码比自己高了两头,在男性平均身高只有165的民国时期,曾世庭绝对是大高个儿。 好在欢迎的个子也高,装那个哑巴杀手绝对绰绰有余。只不过这衣服的味道嘛,实在是一言难尽…… 欢迎憋了一路,忍不住说道:“这衣服什么味啊?” 曾世庭微微侧过头,“真是委屈官掌柜了。” 欢迎直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觉得这衣服上有一股鱼腥味吗?而且还是腌入味的那种。我推测这衣服的主人应该不是职业杀手,而是卖鱼的或者是搬运水产的伙计。你看刚才那两个人,一个哑巴,一个瘸子,咱俩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掀翻了。若是职业杀手,那业务水平也太次了,所以这两个人应该是被临时拉来的!” 曾世庭扭头看向欢迎,挑起眉毛,很意外道:“没想到官掌柜还真是观察入微。” 欢迎嘿嘿一笑,心想我看过的悬疑推理小说比你看过的八股文还多呢。 曾世庭道:“所以,能请这么不入流的杀手,背后的雇主也不难猜测。” “你已经猜到是谁了?” 二人说话间,来到了一个大宅子院外,这宅院内外一片素白,门前牌匾上垂着素色结络。那匾额上的两个大字正是——曾宅。 欢迎心中已猜出几分,难道买凶杀人的背后雇主,就是这宅院中之人? 她没有多言,跟着曾世庭继续往后走去,二人走过七扭八拐的小巷。 路上,曾世庭低声道:“待会官掌柜不必开口,一切都交给我来应付。” 欢迎点头,“你放心,我演哑巴可像了。” 废话!自己在职场上演了这么多年哑巴,炉火纯青的官氏演技客串你这个角色,简直小菜一碟。 二人走进漆黑的小巷,欢迎故意佝偻着背,曾世庭一瘸一拐,步履蹒跚。 行至中途之时,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欢迎定睛一瞧,在看清之后无比震惊,因为那人影竟然是一个孕妇! 她挺着大肚子,走了两步便定住脚步,问道:“确定了吗?人真的死了?” 曾世庭躬着身,压着嗓子道:“死了,透透的。” 那女人点了点头,拿手帕捂着鼻子,估计是二人身上的味道确实有些刺鼻,毕竟孕妇的嗅觉都比较敏感。 她将手里的钱袋直接“砰”地一声扔在地上,说道:“你们知道应该怎么做,只当今夜从未见过我。” 说罢,那女人扶着腰,转身回到了府宅之中。 直到她走远,欢迎才忙问:“什么情况?她是谁?” 曾世庭毫不意外地淡声道:“她是我的四妈妈。” “四妈妈?” 欢迎无比震惊,“可是我看她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啊……” 曾世庭弯下腰,捡起了那钱袋子,打开数了数,自嘲道:“没想到我的命,就值50银元。” 欢迎瞅了眼钱袋子,开玩笑地安慰他:“也不少了,毕竟是袁大头呢。况且你又没死,你这四妈妈才是真正的冤大头!” 曾世庭竟然听懂了欢迎的谐音梗,疲惫的脸上努力勾起唇角。 “不过,你这位四妈妈的行事作风看起来不太聪明,应该不是用妖法害你的人。我突然想起来在太爷爷——” 欢迎轻咳一下,斟酌道:“我在书里见过,刚才那妖法应该是幻术,生者见之,会堕入幻境自残而死。若是施法在死者身上,则会魂飞魄散。这法子可歹毒无比,你知不知道是谁给你做的寿衣?” 曾世庭微一沉吟,低声道:“跟我来。” 二人绕到了曾府的后院,从一扇小门潜入,因曾府正办丧事,本就来人繁杂,所以也并未有人注意到他们。 两人来到一间厢房的窗外,透过窗棂,欢迎窥见一个鬓边斑白的女人正在屋里求神拜佛,供桌上依次摆放着纸人、土偶和木偶。 欢迎急忙道:“看这架势就是她施法害你,她又是谁啊?” 曾世庭回答:“这是我的二妈妈。” 欢迎皱眉:“她们为什么要害你?” 曾世庭用没什么情绪的语调道:“因为父亲上个月跟众人宣布,若我身体好转,就要把曾家的产业交给我来打理。” 欢迎瞬间了然,妥妥的民国豪门恩怨,忍不住揶揄:“你们家是有王位要继承吗?大清都亡了100多年了,你家还搞嫡长子继承制那一套呢,这么封建……” 曾世庭略诧异:“清朝不是才亡国15年吗?” “额……” 欢迎想起来自己和这病秧子少爷并不在一个时代,转言道:“所以你的二妈妈跟四妈妈就想要杀了你,给她们的孩子扫清障碍?” 曾世庭摇头:“不是他们想要杀我,而是我故意假死,想要趁此揪出这么多年来在我的汤药中下毒,以及多年前毒死我母亲的幕后黑手。” 欢迎诧然:“你母亲是被毒死的?” 曾世庭的声音突然低沉,一改先前那种无所谓的语调,“当年,母亲是为了哄我吃药,她不小心试了一口,结果……” “所以说你并不是病秧子,让你久病缠身的真正原因反而是你那汤药?” 曾世庭点了点头,“这么多年来,我的病一直久治不愈,每次稍有好转便会再次加重。” 欢迎觉得奇怪:“可是你好歹也是家里的大少爷,难道就没有查出过下毒的人?” “查出来过。” 曾世庭冷冷道:“伙房的帮厨,后院的伙计,账房的先生,甚至是贴身的丫头……不过这些人都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因为揪出他们之后,我的药碗里依然不干净。” “那你父亲也不管吗?” “父亲一向以和为贵,也不愿意家丑外扬,所以大多时候都息事宁人了。”曾世庭顿了顿,“可就在两日以前,在送来的汤药里,我再次闻到了和当年毒死我母亲那碗药相同的味道……” 欢迎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那个味道?” 曾世庭咬牙道:“记得。当年正是因为我嫌弃那汤药的味道,母亲为了哄我才喝下了一口,那味道,我死都不会忘记。” 一瞬间,欢迎突然感同身受,因自己的任性而害死至亲的痛苦,确实会铭刻一生。曾世庭惩罚自己的方式是牢记,而自己赎罪的方式是忘记…… 欢迎微微沉吟,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揪出幕后黑手?” 曾世庭眼神一凛。 二人顺着厢房,来到了后院的伙房窗外。 曾世庭低声道:“我推测那个人一定会在我死后销毁证据,只要我们在这里守着,应该能发现些线索。” “可是你已经死了一天了——” 欢迎纠正措辞:“我的意思是,你已经假死一日了,万一那个人昨日处理完了呢?” “不会的。” 曾世庭笃定道:“有人在宅中与我里应外合,若是他发现了端倪,会给我留下信号。” 欢迎了然:“我说呢,你想要假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原来还有个帮手。”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丧服的年轻人拎着药包来到伙房。 他的眉眼跟曾世庭有些相似,欢迎小声问:“他是谁?” 曾世庭语气柔缓道:“这是我的二弟,曾世阆。” 欢迎闻言顿时警铃大作,凭借自己多年来阅读的豪门恩怨故事来看,这个曾世阆最有嫌疑! 她赶忙道:“那你这二弟最可疑啊,毕竟只要你死了,二少爷就是最大的获益者。” 可曾世庭却摇了摇头,“不是世阆。” “你怎么这么笃定?” “因为我刚才跟你说的,与我里应外合之人就是世阆。而且,假死这出戏也是他和我一起想出来的。” “啊?可是你的二妈妈用妖法害过你,她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你这个二弟?”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和世阆从小一起长大,有时二妈妈对我冷言相向,世阆还会因此跟母亲大吵大闹,甚至有一次还负气出走。” 欢迎听到这里,只觉曾世庭和二弟的关系不像豪门恩怨的设定,大家族里的人多因利益冲突闹到兄弟阋墙,他们俩倒是兄友弟恭。不过欢迎凭借直觉,认为曾世庭多半是被这个二弟给骗了! 欢迎没在多言,转而问道:“你刚提到四妈妈,二妈妈和你二弟,那你们家还有什么其他人吗?” 曾世庭道:“还有三妈妈,巧姨。她是我母亲的陪嫁,在我母亲去世后,为了方便照顾我,父亲便娶她为三夫人。不过在我成年之后,三妈妈就出家为尼了。” “出家?” “嗯。” 欢迎只觉旧时代的家庭关系还真是复杂,但凭借她作为现代人的警觉,还是认为这个二少爷最可疑,那些姨娘不过是封建悲剧的牺牲者。 她直言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不爱听,但万事皆有因,反常必有妖。你的两位姨娘想要害你,也是为了她们的孩子,这便是因。可追本溯源,一切的因都是你们家的封建父权制度,这个规则不给她们留活路,她们自然也要搏一条出路。你的这几位妈妈也都是可怜人罢了。” 曾世庭很诧异地看向她:“官掌柜的话倒是洞若观火,我在《盛京时报》上看过有关妇女主义的文章,上面也曾剖析过继承制对女性的不公。” “所以说,真正害你的人,应该是你死之后的最大受益者。” 曾世庭知道她指的是谁,不禁眉头微皱,嘴唇紧阖。 欢迎见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便也不再多说,转头继续观察厨房里的二少爷,只见他在厨房中来回翻找,好像在找煎药的器皿。 这时,门口来了一位老者。欢迎记得,他正是来长生店送棺材的领头人。 那老者走进去问道:“二少爷,您在找什么?” 曾世阆转过身:“忠义叔,我来给父亲煎药。”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瓦罐。 那叫忠义的老者却一把夺过瓦罐道:“这是给大少爷煎药用的,给老爷煎药的陶罐在那边。二少爷,这些小事就让老奴来做。” 曾世阆欠身道:“那劳烦忠义叔了。” 忠义叔一边翻找陶罐一边问道:“老爷可好些了吗?” 曾世阆摇头:“父亲刚醒过来,看到满院子的白绸,想起大哥离世,又哭昏过去了。” 窗外,曾世庭闻言,神情颇为内疚。 欢迎见此,安慰般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窗内,忠义叔道:“二少爷,那你还是赶紧回去照看老爷,这里交给我。” 曾世阆点头,便转身离开。 空荡荡的伙房里,只剩下忠义叔一人。 但他没有急于煎药,反而拿起了曾世庭的煎药瓦罐,又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小刀,将药罐内侧仔仔细细地刮了个干净,并将里面黑色的药渣悉数放到一块手帕上,谨慎包裹好后,藏在了厨房的一块砖头之下。 见他做完这一切,欢迎惊愕不已,“你看见没有,你的药罐里绝对有问题!” 她说罢扭头,才发现曾世庭面色铁青,比死人妆还吓人。 欢迎试探问道:“你……还好吗?” 曾世庭唇角紧抿,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忠义叔被人叫走,曾世庭趁机翻窗而入,从石砖中拿出药渣包后迅速返回屋外。 他打开手帕,闻了闻药渣的残骸,登时僵在原地。 欢迎赶忙问:“这味道,跟你闻到的那碗有毒的汤药是一样的吗?” 曾世庭没有回答,半晌后冷峻的脸上竟戏谑地笑了,“我怀疑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怀疑忠义叔。” 一串零碎的记忆闪进曾世庭脑海,小时候,他骑在忠义叔的肩头,二人如父子般嬉戏打闹;长大后,他每每病情反复,都是忠义叔彻夜守候…… “我以为,他是这个家里除了父亲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就连我死了,他都哭得比任何人伤心……” 曾世庭说着,明亮的眼中已经噙着泪水。 可他为了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嘴唇微微颤抖,眼睫轻轻眨动,一下一下地,清冷而破碎。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一开始本来只是想陪这个病秧子少爷在梦里玩一玩民国剧本杀,没想到这故事千回百转,所谓的家人,竟每一个都想杀他。而他最信任之人,却是害他最深的那个…… 欢迎宽慰道:“你想哭就哭,别忍着了。” 曾世庭却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欢迎无语:“你就哭个五分钟的呗,这里又没外人,我给你掐表——预备,哭!” 曾世庭抬眸盯着欢迎,一脸“你不就是外人”的表情。 欢迎嘴皮子一快:“你不用把我当外人。” 可不是吗,欢迎心想自己又不是你们这儿的人,只是梦里的过客罢了。 但曾世庭却听出了别的意味,脸色软下来,垂眸道:“谢谢……” 欢迎以为他情绪好点了,便道:“不客气。不过,这忠义叔为什么要害你呢?你死了对他也没什么好处啊,依我看他可能受人指使,你觉得呢?” 曾世庭点了点头,“明日灵堂之上,我会现身,在所有人面前,逼忠义叔供出实情。” 此刻,黎明乍现,雾霭之中,初日即将升起。 欢迎提醒道:“天快亮了,我们得赶紧回棺材铺,你这位忠义叔说了,今天清早就会派人过来抬走棺材。” 二人走在回长生棺材铺的路上,寂然的长街上空无一人。 欢迎这才观察起民国的街道,两旁的便道均是洋灰砖石铺砌,道内栽种槐树、榆树,甚至还有砖砌的垃圾桶。 临街的商铺,大多是中西结合的建筑风格。街头鳞次栉比的广告招牌,令人眼花缭乱,可以想象华灯初上之时,这条街必定热闹非凡。 可就在这时,街角不夜宫歌舞厅里,忽然传出一段熟悉的旋律。 欢迎发现好像是自己的闹钟铃声,原来是梦要醒了。 她便转身跟曾世庭道别:“曾大少爷,虽然我很想知道害你的幕后黑手,但眼下梦要醒了,我也要回去了。我们以后恐怕就见不到了。” 曾世庭仿佛像没有听懂一般,说道:“不会的,官掌柜,我们会再见的!” 话音未落,天空中忽地飘落红色的细雨,疏疏离离,溟溟蒙蒙。 欢迎抬头望去,那雨丝到了近处,才发觉并不是雨,而是红色的丝线。 就在欢迎想要看清那红线究竟是何物之时,骤然睁开了眼睛! ——果然是一场梦。 自己竟然睡在了太爷爷的竹编躺椅上,手里还握着那本饱经沧桑的札记。 第6章 嗐,真是长工之魂长存呐! 欢迎醒来后,环顾四周,发现老宅依旧破败荒凉,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梦而已。她打着哈欠,低头瞅了一眼手机,电量告急!欢迎赶紧“腾”地起身,用仅存的电量叫了一辆车,把札记塞进背包,匆匆往公司赶去。 车上,欢迎看到昨晚舒华打来的未接语音电话,还有葛总监的夺命连环call,以及公司八卦群里竟然有999+的红点。 “发生什么事了?” 她刚想点开群聊,手机却突然黑屏,没电了。 欢迎赶紧借用司机师傅的充电线,但也无暇顾及公司的群聊,用包里的湿巾简单擦了擦脸。虽然是按照闹钟铃声起床,但从回环路到公司的路线这个点刚好堵车。这可给欢迎急坏了,提前下车准备跑到公司。但她转念一想,反正自己要成为拆二代了,还在乎什么按点打卡啊? 不行,迟到扣钱! 嗐,真是长工之魂长存呐! 欢迎一边在心中骂自己好怂,一边身体无比诚实地狂奔起来,终于赶在最后一秒前打卡成功。 她气喘吁吁地来到公司,刚到工位就撞到了葛总监。 只见葛总监一脸如临大敌,厉声问道:“小官,昨晚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欢迎这才想起来昨天修改ppt的事,忙问:“怎么了葛总监,我的ppt还需要再改吗?” 葛总监白眼狂翻:“都火烧眉毛了,还改什么ppt?你赶紧去准备,一会儿到会议室集合。” 欢迎一头雾水,什么情况?难得看到葛总监如此神色失常,贪污被查了?公司要倒闭了? 工位对面的倪萌抬头问道:“小迎,你没看昨天群里的消息吗?有大瓜!” “啥瓜?” 欢迎来了兴致,“我昨晚手机忘充电了,快给我讲讲。” 工位左边,责编陈吉(负责外文书,选书能力堪称欧皇附体)凑过来说道:“我们要换boss了?” 欢迎张大嘴巴,压着嗓门问道:“葛朗台被撤了?” “那倒不是,是老庭总的儿子回国了,点名要来我们公司历练历练。” 欢迎奇怪:“老庭总不是只有庭琅总一个孩子吗?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 倪萌神秘兮兮道:“据说,是私生子。” 欢迎惊掉下巴,天呐,有钱人的世界可真乱。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昨夜梦里的曾世庭。但很快她就把这个梦抛之脑后,专注于眼前的新鲜八卦。 “这私生子之前一直在国外,今年才回国。” 欢迎无所谓道:“换老板就换呗,反正都是神仙打架,跟我们这些底下的小鬼也没什么关系。再说了,老板的孩子不外乎就是来玩玩呗。” “还真不是!” 陈吉一脸严肃:“我拜托海外的朋友查了一下,这位小庭总,名叫庭樾。之前一直在美国贝恩咨询做战略分析师,专门负责让濒临破产的公司起死回生,但因手段狠辣,被称为‘商界开膛手杰克’!” “有多狠辣?” 陈吉推了下眼镜,镜片仿佛闪出一道寒光:“据说他曾经用一杯咖啡的时间,裁掉了一家公司一半的员工。而且他为了帮助雇主企业干掉竞争对手,还暗中操纵了多起恶意收购。” 欢迎担心,“那他不会把我们全裁了?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况且这位还是个开膛手。” “极有可能,昨晚不少同事都开始在群里分享辞呈模板了。” “对了,昨晚葛朗台给咱们部门都打了电话,让我们做一份入职以来的可视化成绩述职,说是这位庭总下午要找各位编辑单独谈话。” 欢迎哀嚎:“啊?我昨天没接到他电话,啥也没写……咋办?” 倪萌一脸“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陈吉开解她:“欢迎,反正你在编辑部也没啥太大成绩,随便写写来得及。” 欢迎苦笑:“陈哥,谢谢你安慰我,虽然听着扎心。” 八卦结束,欢迎环顾四周,编辑部众人皆是一脸如临大敌,有的对着电脑在ppt上查缺补漏,有的抓耳挠腮地改简历,有的已经打开了招聘软件…… 欢迎心想,反正自己马上就变成拆二代,继承百万拆迁补偿款了,根本就不想参与这种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公司变动。 不过,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之——钱,在没进入自己腰包之前都不是自己的! 于是,欢迎还是一脸苦大仇深地打开了ppt,在公司书架和工位上奔跑起来,翻找入公司以来自己做过的项目资料和出版书籍的信息。 城市的另外一边,大型图书仓库之中。 一个男人身姿傲然地站在平衡车上,穿梭在近百座高耸的书架之间。他锐利的目光透过银边细框眼镜,在鳞次栉比的书架和琳琅满目的书册中逡巡。 这男人穿着一件定制的薄荷绿西装,脚下踩着一双匡威。 他时不时拿起一本书审阅,在书缝中,可以窥见他眉宇英气逼人,但眼神里却夹杂着些离经叛道的痞气。他翻动书页,偶尔发出戏谑的轻哼,高挺的直鼻,带着侵略性和压迫性,但微微牵动的不怀好意的嘴角,又让人觉得乖张又调皮。 他留着张扬的狼尾头,额前有一缕s型的刘海,支棱地挂在银色眼镜框的边缘。 忽然,他合上书,从西装外袋中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 怀表的走针咔哒咔哒地响着,在时针分针重合之时,他“砰”地扣上怀表盖,抬手摘掉眼镜,声音里充斥着期待的情绪,说道—— “时间到,该出发了。” 公司里,欢迎终于写完了ppt,她找出了去年年底述职时的ppt,稍微改了改应付了事。 一早上就被各种信息轮番夹击,欢迎终于得空喘息,她伸了个懒腰,在人体工学椅上往后一仰,什么东西从她的裤兜里滑落了出来,发出“叮当”一声。 欢迎低头一瞧,原来是昨天从老宅里拿走的那串旗袍压襟。她赶紧捡起来,这可是太爷爷留下的祖传宝贝,千万不能弄坏了。她端详片刻,真不愧是古董,做工精良,煞是好看,想了想便低头将那压襟挂在了自己的衬衫纽扣上。 原本单调无聊的白衬衫,瞬间就因为胸前这串小小压襟而变得生动起来。 就在欢迎对着手机屏幕欣赏的时候,葛总监突然走过来,拍了拍手道:“庭总马上就到了,所有人到会议室集合。” 工位区的所有人都面色宛如上坟,或拿着电脑,或拿着本子,垂着头往会议室走去。 欢迎走在最后,她观察着所有人,毫不夸张地说,真的宛如丧尸潮,此刻就是灾难大片——《开会行》。 与此同时,公司外,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前。 车门打开,其中一辆车上,走下一个男人,正是身穿薄荷绿西装,脚踩匡威的庭樾。 他驻足片刻,仰头望着生长出版公司的大楼,神情里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骄狂。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严阵以待新总裁的到来。 欢迎不配坐在长桌,只能坐在外围,还是最后一层。她像个局外人一样,低头把玩着领口的压襟,脑中倏地回忆起昨晚的梦境,好想知道最后的结果,到底是谁想害曾世庭啊…… 想到这里,欢迎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曾世庭的长相了。梦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好像很清晰,但在你试图努力回想之时,却开始变得模糊。 欢迎唯独记得,曾世庭整个人给她的感觉,就像随时都会融化的雪。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会议室里飒然沉寂,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注视着大门的方向。 随着会议室的木门犹如棺材板般缓缓被打开,新任总裁阔步走来,欢迎瞬间惊惶瞠目,因为那张冷峻的死人脸,不就是昨晚的诈尸鬼吗?! 欢迎不禁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我这是梦没醒呢,还是又做梦了? 只见,庭樾迈着步子,朝众人打起招呼:“各位上午好!” 他说罢,站定在会议室的正中间,朝众人挑眉一笑。 这一笑,令欢迎怔住,好像又不太像…… 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梦见的人刚好得跟自己未来老板长得一样?还是脑中的潜意识在发挥作用? 就在欢迎兀自纠结之际,只听庭樾清了清嗓。 “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想必你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把我的背景资料掘地三尺,既然已经了解透彻了。那我们就开始。” 庭樾从西装口袋中拿出了一个怀表,摁下了计时:“我不喜欢开会,我们就15分钟之内解决。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情——” 他说罢抬起了手,身边的秘书递上了一本薄薄的书册。庭樾甩手将这本书扔在桌前,笑问:“这本书是谁做的?” 欢迎抬头瞄了一眼封面,便知道是葛总监做的。 这本书正是当年葛总监的朋友(某司副总),托他的关系帮忙出版的诗集,不过与其说是诗集,不如说是奇葩断句锦集。因为每一首诗都在不合常理的地方突然断开,又戛然而止。如果欢迎没记错的话,这本书首印1000册,总共就卖了200本,还都是作者自己买来送人的。 在众人的注视下,葛总监讪讪一笑,问道:“庭总,这本书有什么问题吗?” 庭樾挑眉斜睨:“这摞废纸也能称之为是‘书’?它最大的问题,就是应该分类在垃圾桶里,而不是我们每年租金70万的仓库里。生长出版公司自成立起,也算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出版集团,如今竟然干起垃圾回收的生意,那这家公司也可以原地解散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既不敢得罪新官上任的庭总,也不敢怨怼之前的葛经理。 庭樾挥手将这本诗集扔进垃圾桶,继续道:“言归正传,第一件事,从今往后,公司取消考勤制度,所有人不再需要打卡。” 众人开心地抬起了头,但紧接下一句话,便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坠入冰点。 “但是——每个人必须有明确的kpi,如果不能完成,准备好随时走人。” 葛总监忍不住问道:“庭总,这是谁规定的?” 庭樾悠悠开口:“我规定的。” 众人哗然之际,庭樾不紧不慢道:“对了,忘了通知各位,因为我接管生长出版公司,你们名义上的前任老板庭琅与我签订了对赌协议。一年之内,如果公司不能完成3亿码洋(定价印刷出版数量),就地解散。” 此言一出,在座各位从哗然变成惊呼。 欢迎扶额,这分明是一个无法完成的目标,如今出版行业已是夕阳产业,况且生长出版公司又不是业界头部,在如此不景气的环境下,怎么可能完成呢? 庭樾无所谓道:“也许听起来很难,但其实做到也简单,只要做出超级爆款书,甚至可以超额完成。” 众人面面相觑,超级爆款书,说得容易,但做起来却无比艰难。一款超级爆款书的诞生,不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一点玄学,毕竟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命运。 见大家脸色宛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庭樾反而笑了,“所以为了完成对赌,第二事就是,公司将成立战略策划部,部门编辑直接向我汇报。这个部门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做出畅销书,具体的组成人员,稍后将会邮件通知。” 庭樾说到此处,锐利的目光如野兽打量猎物般扫视众人,最后停留在欢迎的脸上。 欢迎瞬间一激灵,只与他对视片刻,就招架不住了,立马如小鹌鹑般躲避视线。 庭樾玩世不恭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公司内部也存在办公室政治和派系斗争,我不会处理任何一方,因为从今天开始,各位将不再有心力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如果真的觉得与人斗其乐无穷,那就用成绩来比拼。” 他说着将双手撑在长桌,俯身向前,以进攻者的姿态说道。 “最后,我坚信最成功的编辑,骨子里都是精明的商人。出版市场就是物竞人择的生态圈,各位编辑就是猎手,在你们把书送进书市丛林之前,请发挥你们的屠龙之技,让你们制作的每一本书,都具备在书市丛林存活的能力。至于那些卖不出去的垃圾,就应该扔进垃圾桶里。” 庭樾挺直身体,整了整西服,笑道:“我在贝恩咨询做战略分析师时,有一句被我奉为圭臬,送给大家。希望我们都能脚踩在水深火热的亚当·斯密世界,脸上却依旧能摆出优雅从容的微笑。” 就在这时,怀表的闹钟响起。 庭樾按掉,收起怀表,“15分钟到了,会议结束。各位如果有异议的话,欢迎到我的办公室沟通,当然,如果是带着辞职信来,也非常欢迎。” 他说罢,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 片刻后,整个会议室从骤然安静变成沸沸扬扬。 庭樾最后的那句话,连带了好几个“欢迎”,令欢迎听得心惊肉跳,总觉得庭总仿佛在故意cue她。 欢迎叹口气,觉得自己看错了,这位庭总根本就不像昨晚梦里的曾世庭。 他可不是融化的雪,而是燎原的火星子,恨不得把整个公司以及所有人烧个干净。 这人比葛总监还要可怕,葛总监只是不懂瞎指挥的庸才,而这个人是不尊重图书出版的市场规律,异想天开的理想家。 他是要让所有人变成为资本家拉磨的卷驴,卷生卷死! 第7章 我那写了一半的辞职信,要不还是继续写完吧。 工位前,欢迎双眼空洞的盯着屏幕word文档里的四个大字——辞职申请。 她酝酿了下,正要继续打字,身后的倪萌走过来问道:“你确定要辞职?” 欢迎老实巴交:“我肯定完不成kpi,与其被开除,不如辞职。” “现在就业环境不好,找工作可费劲了。” 欢迎知道倪萌姐清楚她的家庭情况,自己无父无母,也没有任何亲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冒然离职肯定给生活平添很多风险。但她跟倪萌姐也只是同事关系,也没有熟悉到跟她说自己继承了太爷爷百万拆迁补偿款的地步。 于是欢迎只好说道:“我正好想顺便休息一下。” 见她执意如此,倪萌拉过一边的椅子过来说道:“小迎,我一直坐在你对面,看得出来其实你很喜欢编辑这份工作,交给你二审的稿子,哪怕你并不喜欢那本书,也审校得非常细致。” 欢迎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拿钱干活而已。” 倪萌直言道:“如果说你辞职的理由不是因为讨厌这份工作,只是担心完不成业绩,那我劝你还是再仔细想想,你究竟是完不成?还是不想完成?” “这两点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没完成。” “区别可大了。” 倪萌意有所指道:“你完不成,那是能力问题,你不想完成,那就是态度问题了。” 欢迎正在思考着倪萌姐这句话的深意时,工位区响起邮件提示音。 原来战略部成员的名单公布了,手快的同事已经点开邮件吆喝起来。 “怎么才五位成员,能完成三亿码洋吗?” “都有谁?” “第一个是倪萌姐!” “我就说嘛,战略部怎么能缺了我们公司最牛的言情编辑呢?”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倪萌姐推了推眼镜,一脸深藏功与名的表情。 倪萌被选进战略部,在场的各位编辑都心服口服。因为倪萌姐比大家年长些,正好赶上了出版行业最火热的那几年。早些年间,她主要做文艺类的书籍,随着网络文学的兴起,她开始专攻言情小说,做过不少耳熟能详的爆款言情。尤其是热播了十多年之久的宫斗大剧,倪萌姐就是这本书的责任编辑。 第二位成员是编辑一部的蔡刚,人称蔡老师。他原本是高中物理老师,因喜欢悬疑小说,半路出家当了编辑。他挖掘了一批悬疑作家,又赶上了悬疑的热潮,还责编过东北文艺复兴三杰的书籍。 第三位是专做社科类书籍,无比低调的高材生陶思文,她属于稳扎稳打的类型,做过《历史是线性发展的吗?》以及《如何在30岁实现财务自由》等一系列结合当下人们思考的社科类书籍。 第四位编辑是负责外文翻译书的陈吉,据他称,世界各国都遍布着他的“书探老铁”,帮他挖掘新鲜出炉的外国畅销书。但是要购买外文书的版权,一定下手要快。由于葛总监的屡屡犹豫不决(陈吉: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这几年错失了很多畅销书。比如《煤气灯控制》,因没抢到这本书的版权,陈吉在办公室私下辱骂葛总监长达一个月之久,甚至在这本书上市当天,他直接说心脏病犯了没来公司。 大家看着邮件,看到最后一名的时候,所有人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什么?第五位是官欢迎?” “她是怎么被选上的?” “别这么说,欢迎之前也是做过畅销书的。” 欢迎看着电脑前屏幕上自己的名字,也觉得匪夷所思,前四位很明显都是按照各位编辑做的书的市场数据来排列的,自己肯定是编辑部的倒数第一,为什么会有自己的名字? 身边的倪萌拍了拍她的肩头,问道:“你还要离职吗?” 欢迎有些犹豫,只听倪萌继续说道:“要不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你那些被葛朗台毙掉的书籍选题,难道就不想去战略部再试试吗?” 这句话对欢迎确实很有吸引力,但紧接着下一秒,她的手机传来“叮”的一声提醒。 是葛朗台的微信,只有三个字:“来天台。” 生长出版公司在这一栋大厦中独占两层,分别是18、19层。 这栋大厦的其他公司要去天台基本靠爬楼梯,但只有生长出版公司的员工卡可以直达天台,因为这栋商务大楼就是万庭集团建造的,作为万庭旗下的小小分支,生长出版公司也算有那么点福利。 天台是同事们抽烟聊天的地方,欢迎有时也会上来摸鱼躲懒。 但她不知道葛总监为啥把自己约在这里,有什么话公司两层楼还不够他说吗? 欢迎内心嘀咕着抵达了天台,发现葛总监正站在围栏边,背对着自己抽烟,烟气被顶楼的风刮得瞬间飞散。 欢迎走过去问道:“葛总监,你找我?” 葛总监回头问:“小官,你来公司多久了?” “快三年了。” 葛总监摁掉烟,满脸沧桑:“当年庭琅总让我来这儿干三年,没想到我在这待了三年又三年……” 欢迎os:大哥,你跟我俩演《无间道》呢,三年又三年的,我辞职信还没写完,可没空听你细数往昔。 她直接打断葛总监的苦情戏,问道:“葛总监,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葛总监打量着她,问道:“你之前是不是认识庭樾?” 欢迎无语:“……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把你选进了战略部?” “我也想知道原因。” “你真的不认识他?” 欢迎重重点头,“葛总监,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庭总。” 葛总监这才放心道:“小官啊,我找你上来,是想给你安排一个重要任务,你去战略部帮我盯着点庭樾。” “啊?” 欢迎觉得离谱:“葛总监,我溜肩,承担不起您托付的重担……还是您亲力亲为。” 葛总监摆摆手:“别提了,庭樾总知道我是庭琅总的人,不让我管内容,让我去管市场部,直接把我支到18层,都跟他不在一层楼了,怎么盯?” 欢迎心想,那庭樾这个决定还是挺英明的…… “实话跟你说,小官,庭琅总向我透露,庭樾这次回国不仅是为了来管理出版公司,而是为了和庭琅总争夺继承权。据说老庭总前段时间身体抱恙,现在整个万庭集团都风声鹤唳,连我们这个小小的出版公司都不得不站队了。” 欢迎最讨厌办公室政治,内心叫苦不迭,自己三个月后就要财富自由了,哪有时间和你们演宫斗剧! 她强颜笑道:“葛总监,您知道的,我不太懂人情世故,怕给您搞砸了,要不您还是换个人托付重任。” 葛总监不乐意了:“小官,可别忘了,当时你来公司的时候,庭琅总对你有知遇之恩,难道你就不想回报?” 这句话倒是不假,当时欢迎在北京的工作正干得风生水起,可爷爷突然病倒,她不得不辞掉工作,回到沈城照顾老人。那时爷爷病重,联系不到手术的医生,还是庭琅总施以援手。 欢迎左思右想,最后答道:“那,我试试……” 与此同时,19楼,庭樾的办公室。 他正叼着一根pocky巧克力棒(戒烟后戒断反应),手里拿着两幅超现实主义的画作,来回对比,究竟哪一幅挂在办公室才会显得自己很有品位? 男秘书齐涵,皱眉盯着手中的平板,问道:“庭总,我不是质疑您的选择,只是官欢迎为什么也在战略部的组成名单里?” 庭樾的目光继续看着抽象的线条,擎着笑道:“小齐,在贝恩咨询的时候你就一直跟着我,那你分析一下,她为什么在名单里?” 齐秘书手指一点,迅速翻到欢迎的简历。 “官欢迎,2018年在信典出版社实习,大三的时候就做出了当年的现象级的科幻爆款书《光速湮灭》,此后的每一年也都有畅销书问世。她居然还获得过2020年出版界的新锐编辑大奖?但是……从2022年离职来到了生长出版公司后,做的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书。庭总,您选她难道是因为,早年间官编辑做过一些畅销书?” 庭樾放下画作,像小松鼠似的以特别快的频率一小口一小口的咬断pocky巧克力棒,然后舔了舔嘴唇,悠悠道:“选一个人不能只看她一两年的工作业绩,如果是看五年,甚至六年来的业绩,那么官欢迎其实是战略部这五个人中的业绩第一名。” 齐秘书瞪大眼睛,低头在平板上翻阅数据。 “小齐,你再看看官欢迎做的那些名不见经传的书,销量怎么样?” “销量也不高啊。” “何止是不高,简直是非常一般。” 庭樾话锋一转,“可那些书并没有太多宣传营销的加持,因为不是公司主推的书籍,所以全靠读者自主选择。一般来说,一本书的销量在问世之初是最高的,然后逐年递减。但是官欢迎所做的书,反而没有明显的数据断层,出版几年后还是不温不火的卖着,说明她做书的目标受众是那些不怎么看热门书单,只想找自己想看的书来看的那批读者。” 齐涵看着数据图,果然如庭总所言。 庭樾又咬了口巧克力棒,“而且我也很好奇,曾经万众瞩目的新锐编辑又是如何泯与众人的,究竟是她个人的问题,还是环境的问题?我希望通过她,也能够找出生长出版公司进入瓶颈的真正原因。” “原来庭总还有这么多的考量,是我想得太浅了。” 庭樾拧着眉盯着两幅画作,终于拿起其中一幅,“决定了,就这个。” 齐秘书挠头:“庭总,这画的是什么呀?怎么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我也看不懂。” “那为什么选这幅?” “因为这幅画更贵。” “啊?” 庭樾唇角微勾,“不仅贵,还能让人产生好奇心再看一眼,这就够了。” 午休的时候,这几位被庭樾“翻牌子”的编辑们都开始收拾东西搬家。 战略部的工位在总裁办公室正对面的“死亡凝视”之位。 欢迎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满了。 她右手拎着纸箱,左手抱着一本堪比三块板砖的《现代汉语词典》,往楼上走去。她脑中还交织着倪萌姐的劝慰,以及葛总监交代的任务。欢迎本来是想辞职的,现在倒是有些犹豫了。 这几年,欢迎的职场教训就是,工作不过是为了赚钱。可她现在已经有钱了(三个月后),那还要再工作吗?她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欢迎确实很喜欢看书,可以说她的人生是被书籍塑造的。 失去父母的欢迎,幼年时期是书籍把她从伤心绝望中拯救出来的,那时她穿梭在一个个古今中外的故事之中,她通过故事为自己编织着美好的异想世界。在那里,她可以是石头里蹦出的孙猴子,也可以是敢于抗争的伊丽莎白·班纳特;甚至是游历于小人国的格列佛,寻找蛛丝马迹的名侦探波洛…… 多年来,欢迎都是靠故事来自我拯救,这也是为什么她决定成为一名出版编辑的原因。可一旦选择将兴趣变成工作,就要承担厌倦的风险。如果抱着“老板付钱请我来看书”的想象而入行,就会发现纯属白日做梦。 有一句话说,作者是上帝,编辑是杂役。 书籍是美好的,职场却是残酷的。 文字永远需要修订,作者总有借口失联,审美不在线的美编,互相竞争选题的同事,总是状况百出的印刷厂,还有即便求爷爷告奶奶,也爱答不理的经销商……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还好,可行业的没落,出版的凋零,受众阅读习惯的改变,作为一个小小的出版编辑,根本就无法改变现状。任何的工作都存在着理想和现实的搏斗,欢迎入行之初,当然是为了仰望头顶的月亮,但月亮坠落,碎成了买房都不够首付的六便士。 欢迎想到这里,顿住了脚步,蓦地想起倪萌姐的话—— “要不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你那些被葛朗台毙掉的书籍选题,难道就不想去战略部再试试吗?” 要不先不辞职,再试试? 就在这时,楼梯下方,庭樾和葛总监突然出现,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庭樾说话间神采飞扬,还偶尔比划几下。 欢迎走近楼梯,趴在围栏边观察起来。 庭樾的眉眼、直鼻、饱满圆润的嘴唇和弧度优雅的下颌,真的跟梦中的曾世庭很像。但又很奇怪,明明是一样的五官,两个人呈现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梦里的曾世庭好似山巅上的积雪,散发着清冽的矜贵感,现实的庭樾却仿佛一点就着的火苗,周身涌动着炽烈的狂劲。 楼梯下,庭樾和葛总监慢慢走过来。 欢迎为了能够更看清楚些,往前探了探身,但胸前的压襟刮在楼梯围栏上,叮铃一声,松动坠落。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可与此同时,手中那本《现代汉语词典》被她一着急,甩飞了出去。 欢迎惊呼——“小心!” 楼下的人纷纷仰头,只见一个长方形物体呈抛物线自由下落,马上就要砸在葛总监的脑袋瓜上。 一旁的庭樾迅速将其推开,但他自己却被那本《现代汉语词典》(精装版,1800页)精准砸中。 庭樾瞬间倒地,所有人呆若木鸡。 片刻后,众人惊呼起来,齐秘书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始作俑者官欢迎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彻底完蛋了…… “我那写了一半的辞职信,要不还是继续写完。” 第8章 这人可太欠抽了! 那天下午,欢迎如坐针毡。 因为庭樾去了医院,原本定在下午的单独谈话也被取消,编辑们如释重负,纷纷在公司的八卦2群(无领导版)热烈讨论,将中午的事件添油加醋说成了好几个版本…… 欢迎更是被大家誉为“当代荆轲”,用编辑必备武器《现代汉语词典》完成了一次精妙绝伦的刺杀,掀翻了大地主阶级的统治。 欢迎看着群聊欲哭无泪,放下手机,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搜索栏——“员工工作时砸伤老板怎么办?” 问题下方的律师建议和网友回答也是五花八门。 “需要根据您的过失程度承担责任。建议先以协商为主。” “如果判定是由于你的原因使老板受伤,你是要承担赔偿责任的。” “依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欢迎扶额,果然百度看病,几乎癌症起步,咨询法律问题,基本都得进去踩缝纫机。 就在这时,葛总监发信息,叫她去一趟办公室。 欢迎站起身,一脸英勇就义地走下楼,在同事们或敬佩,或可怜,或看好戏的目光中,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葛总监一声厉吼,都快差声了——“进来!” 欢迎深吸一口气,带着慷慨赴死的决心走了进去。 刚一关上门,葛总监就跳脚了:“小官!我是让你盯着庭总,不是让你杀了庭总!” 欢迎低着头,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想故意?!” 葛总监边回复手机消息,边拽起公文包,急火火道:“赶紧的,你跟我去趟医院看望庭总,好好给人家道个歉。” 沈城,某间医院。 病房里,加湿器的水汽烟雾缭绕,庭樾端着平板电脑,看着屏幕里播放的监控录像,正是欢迎甩出汉语词典,砸中自己的画面。 他笑得前仰后合,嘴角咧开的程度逐渐有往痴傻发展的趋势,播放结束后,又把进度条调回开头。 齐秘书拧眉:“庭总,这又不是搞笑视频,您都看了好几遍了。” 庭樾抹了抹笑出的泪花:“她怎么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齐秘书摸向庭樾额角的纱布:“您没事,脑子被砸坏了?” 庭樾往后一闪,眼色一横:“我脑子好着呢!” 齐秘书担忧道:“今晚老庭总本来给您准备了家宴,现在您受伤了也没法赴宴……” 庭樾往病床上一靠:“这不正好,免得我想借口推辞了。” 齐秘书心下了然,看了眼手机,提醒他:“庭总,葛总监说带着官编辑来探望您,已经到楼下了。” 庭樾的表情迅速变幻,眼神里闪过使坏的笑意。 病房门前,欢迎拎着慰问品,心想一会儿大不了又是一顿挨呲,咬咬牙就过去了。 葛总监敲了敲门,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只见庭樾平躺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纱布,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葛总监感情饱满地扑过去:“庭总,您没事!“ 庭樾微微侧过头,眼神呆滞:“大爷,您哪位?” 葛总监霎时顿住,抬眼瞅向齐秘书,“这,这什么情况?庭总怎么不认识我了?” 齐涵尴尬地挠了挠头:“额,那个……” 庭樾撑起身体,看着欢迎,茫然道:“你是谁,好眼熟,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欢迎可吓坏了,万万没料到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的威力竟然和撞车差不多?老板难道失忆了?医疗费自己赔得起吗?不会真的被拘禁?刚才查是几年来着,好像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葛总监声音颤抖,都快要哭了:“庭总,我是葛雪峰,您不记得我了?哎呦我的庭总啊……” 葛总监因情绪过激,最后一句都唱出了二人转的味道。 一瞬间,庭樾忍不住扑哧一声,捶床爆笑。 欢迎憋着气,嘴角牵动,如果现在再给她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她会毫不犹豫甩在庭樾脸上,这人可太欠抽了! 葛总监反应慢半拍:“庭总,您到底有没有事啊,可别吓我,我心脏不好。” 庭樾揉了揉笑疼的脸,换上沉敛的表情,“跟你们开个玩笑嘛。小齐,你带葛总监去看看心脏外科,检查一下,公司报销。” “不用,真不用——” 葛总监还未说完,就被齐秘书拉走了。 宽敞的病房里,只剩下庭樾和欢迎,还有四处弥漫的尴尬。 欢迎心念一转,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之——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赶紧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道歉:“庭总,对不起,因为我的失误让您受伤了。真的非常抱歉。” 欢迎低着头,看不见庭樾的表情,等了半晌只听见一阵轻轻地笑,紧接着是翻书的声音。 她微微抬眸瞥了一眼,却见庭樾手里竟然拿着那本“凶器”。 庭樾翻到h开头的词汇,找到某个词汇后,念道:“欢迎,释义,一,高兴地迎接;二,诚心希望,乐意接受;三,被人喜欢。” 他放下书,昂着下巴斜着眼,不怀好意地问:“官编辑,你对我的到来,是哪一种欢迎呢?” 欢迎抿着嘴唇,觉得每个选项都是死亡答案,最后深吸一口气道:“高兴地迎接……” “那官编辑欢迎人的方式,还真是刺激啊。” 庭樾说着瞟了欢迎一眼,眼中飞起一丝邪气,他目光下移,看向欢迎手中的东西,问道:“你手里拎着的是什么?” “是黄桃罐头。” 欢迎赶忙道:“庭总,我知道您什么都不缺,但据说黄桃罐头会保护每一个生病的人,所以特意给您带来的。” 庭樾挑了挑眉:“正好,我刚回国,很久都没吃过了。” 欢迎忙献殷勤,拧开罐头,还顺便递上一次性勺子。 庭樾接过,咬了一口黄桃瓣,两颊鼓鼓的,点头道:“嗯,还是这个味道……” 欢迎松了口气,老板满意就好,补充道:“这个罐头还是新品呢,是黄桃加椰果的!” 话音未落,庭樾猝不及防地被椰果噎住:“咳——咳——” 欢迎赶忙拍他的背:“庭总,您没事?” 庭樾猛咳几声,但也没吐出椰果,小脸憋得通红。 欢迎猛地想到海姆立克急救法,一把拽起病床上的庭樾! 好巧不巧,欢迎编辑过《居家急救手册》,她回忆着书里的指导,站在庭樾的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找到他的肚脐。 一手握拳将虎口一侧放在庭樾肚脐正上方两横指的位置,另一手张开包住放在他肚脐上的拳头,双手向内上方快速、有力的冲击压迫其腹部。 一下、两下、三下…… “噗”地一声,一颗椰果骤然飞出! 欢迎终于松口气,拍着庭樾的背问道:“您还好吗?” 庭樾呼吸紊乱,倏地侧过头,眼神晦暗不明,咬着后槽牙问道:“官欢迎,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欢迎垂着头,心虚地将庭总扶回病床上,赶忙转身去倒水。 庭樾斜睨着她的背影,严重怀疑二人命里犯冲,八字不合,星座相克! 欢迎端水过来,庭樾没敢接,害怕被呛死。 半晌,庭樾开口:“你不是说黄桃罐头会保佑我吗,为什么你送的差点噎死我……” 欢迎尴尬搓手:“对不起啊庭总,我忘了提醒你,这里面还有椰果,真是对不起……” “对不起就算了?” “那、那怎么办?” 庭樾清了清嗓子:“帮我个忙。” 欢迎立刻如乐意鞍前马后的长工,殷勤道:“好,那你是要我端茶倒水,还是扶你去厕所?” “……” 庭樾气到捶床:“我伤的是我这张能登上《axi》杂志的男模脸,不是强健有力的胳膊和完美比例的大长腿!” 欢迎听着有点晕,感觉这句话要素过多,喃喃问道:“那,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庭樾板起脸正色道:“因为你,下午的面谈取消了。所以你帮我整理一份公司每位编辑的介绍,总编室的老编辑也要写,包括能力长板和短板的分析。” “啊?”欢迎连连摆手,“庭总,我和同事们不熟。” “不熟才客观。” 欢迎继续推辞:“您还是让葛总监写。” 庭樾冷笑:“他不会识人更不会用人,千里马站在他面前,他都以为是玩具狗。” “额……” 欢迎纠结间,只听庭樾道:“只要你帮我做了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你的故意伤人罪了。” “庭总,我不是故意的,那本辞典真是没拿住……” 庭樾眯着眼,悠悠道:“在公司那次可能不是故意,不过刚才的黄桃罐头就不好说了。” 这一刻,欢迎只觉得宇宙可能真的遵循着能量守恒定律,自己幸运地继承了拆迁补偿款,但也碰见了一连串倒霉事儿,以及奇葩的炸毛领导…… 于是,她认命地点点头——“好。” “周一交给我。” “庭总,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欢迎刚要转身,庭樾突然叫住她:“等等,这个东西是你的?” 叮铃一声。 欢迎闻声回头,只见庭樾的手指上挂着一串摇摇晃晃的坠子,正是那串旗袍压襟。 自中午那场混乱之后,欢迎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没想到竟在庭樾这里。 她正要接过,庭樾却倏地回手一收。 “这也是凶器之一,没收了。” “不行!庭总,这是我的——传家之宝。” 庭樾一脸怀疑:“传家宝还到处乱丢?” 欢迎急忙解释:“真的是传家宝,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 闻言,庭樾低头端详这串压襟,他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下坠着的小铃铛,又缓缓摩挲了几下红玛瑙雕刻的曼珠沙华,最后恋恋不舍地递过来,意味深长道:“这么重要的东西,那你可得好好收着。” 欢迎双手接过,紧紧握在手里,生怕庭樾反悔。 时,庭樾的电话响了。 欢迎赶紧道:“庭总,那您忙,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如脚踩风火轮般跑了。 庭樾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清亮的男声:“小樾樾,没事你?听说你去公司的第一天就去医院打卡了。” 庭樾懒洋洋地揶揄:“你是希望我有事?” 电话那边道:“这话说的,我为了你可不惜要得罪老东家呢。对了,之前你和我说要回国,我以为你是熹妃回宫夺大权呢,怎么偏偏挑了你爸手底下最不赚钱的出版公司?” 庭樾乜着眼,望着官欢迎走远的方向,似笑非笑道:“有些上辈子的恩怨,我得一笔一笔的清算呢。” 第9章 仿佛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痴痴等待着自己。 出了医院之后,欢迎才脱力般重重吁了口气,这颗紧绷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跟昨晚的梦境一样,简直要把欢迎给累坏了。 时,她的手机“叮”的一声。 微信上舒华给发来了炖排骨的照片,还有一条语音:“宝子,你什么时候下班过来?” 欢迎猛然想起来今天是周五,要去舒华家吃饭了。 她放大照片,看着鲜嫩多汁排骨,上面还冒着热气,心中顿时暖烘烘的,迫不及待地打车前往“快乐老家”。 官欢迎和谭舒华就是传说中住在对门的发小。 小时候,舒华爸妈老是干架闹离婚,欢迎的家就是舒华的避难所。后来舒华爸妈离婚以后,母亲谭萍萍女士独自抚养舒华,有时下班晚了,就是欢迎的妈妈帮忙照顾舒华。那时候,舒华是欢迎家的“编外女儿”。 后来,欢迎的父母因意外离世,家里的亲戚都盯着她父母的保险金和赔偿款,还是谭萍萍女士宛如老母鸡护犊子一样,帮着欢迎的爷爷奶奶对抗试图争夺遗产的舅舅一家。 长大后,欢迎和舒华都考到了北京上大学。舒华非常孝顺,为了能让母亲过上好的日子,拼命上班赚钱,结果却累出了不可逆的胃病,身体多项指标也严重不合格。舒华因此不得不离开北京,回家养病。 谭萍萍女士为了治好女儿的胃病,甚至考了厨师证跟营养师资格证,在她精心准备的一餐一食下,舒华的胃病渐渐缓和了。她也从一个干瘪的小豆芽,慢慢被母亲喂成了一个饱满健康的茁壮豆芽! 回到沈城后,舒华靠着在北京积累的工作人脉,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帮人做心理咨询,写写公众号。 又过了几年,欢迎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她也搬回了老家工作。 从那以后,谭萍萍女士便让欢迎每周挑两天来家里吃饭,感受家的味道。她总说,我们就是一家人,亲人不一定要有血缘关系。 从此,欢迎便成为了舒华家的“编外女儿”。 欢迎思绪飘飞之际,出租车正好抵达了舒华家楼下。 她下了车,噔噔噔地跑上去,从包里翻出钥匙,直接打开大门。 刚进门,饭香扑鼻。 欢迎感叹道:“谭姨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哇塞!” 舒华从厨房里端着盛菜大铁盆,快步走出来,“今天的菜是铁锅炖大鹅加排骨。” 欢迎赶紧帮把手,“我不是只点了排骨吗?” “我妈说了,咱不做选择题,你点的菜——都要!哎,你今天下班还挺早的。” 欢迎无奈:“别提了,我今天下午没上班。” “怎么了?” “我一会吃完饭跟你细说,快要饿死了。” 谭萍萍女士摆好筷子,招呼起来:“对,别聊了,欢迎你赶紧尝尝今天这个铁锅炖,可是我亲自去养殖场挑的健康小花猪和活力四射的大肥鹅。” 三人坐在饭桌前大快朵颐,酒足饭饱之后,欢迎砸砸嘴,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 她抿着嘴唇,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道:“谭姨,舒华,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在二人期待的眼神中,欢迎将这两天生活发生的巨变娓娓道来。 舒华在得知她要继承了百万补偿款后,与欢迎共同尖叫了三分钟以示祝贺。 谭萍萍女士捂着耳朵,笑得满脸皱纹:“欢迎啊,这可是大事儿。俗话说财不外露,你悄么声地可别和外人说,这笔钱到手以后赶紧存银行里,不要投资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有风险。” “我知道了,谭姨,我没跟别人说,就告诉了你跟舒华。” “对了!” 谭萍萍女士严肃地提醒:“你可千万别告诉你舅舅舅妈,他们家人之前盯着你爸妈的保险金,后来又盯着你爷爷留下的那套房子,这一家子财迷心窍,要是知道你有钱了,肯定打你主意!” 舒华突然想到什么,拧眉道:“前阵子,你刚买的新车不就是借给你舅舅家的表哥,结果还被他给撞了,都半个多月了还没修好。” “其实车倒没那么严重,只是有一个零件要等厂家发货,所以等了这么久。”欢迎叹了口气,“万幸的是我表哥人没事,不然用我舅的话说,这三代单传的独苗要是受伤了,他们家肯定让我赔钱。” 谭萍萍女士满脸嫌弃:“还三代单传呢。你舅那家人啊,能少联系就少联系,平时别往跟前凑。” 欢迎点头:“我知道,谭姨,您放心。” 舒华一向认真谨慎,问道:“拆迁补偿条款你仔细看了吗?房屋征收面积你找人量过了吗?你太爷爷的房子应该算文物了,是按市价折算还是……” “看了,工作人员也量过了,不过我还得回去找找相关证件,尤其是老房子的房契……” 欢迎拉住舒华的手问:“对了,你明天有空吗?” “下午有一个咨询,怎么了?” “我推测证件房契什么的,应该在我爷爷奶奶的床底下。他们俩的老式大床你也见过,那床板子老沉了,我一个人抬不动。” 舒华笑了:“行,你这么大的事,我没空也得陪你回去找啊。” 二人相视一笑。 那一晚,欢迎睡在舒华的家里,次日一大清早,两人就打车回到欢迎家。 欢迎的家是老式居民楼,就是之前爷爷奶奶的房子,两位老人去世后,欢迎也没搬走,继续住在那里了。 两人一进家门,就直奔主题,撸胳膊挽袖子抬床板。 她们把床板抬走后,发现床底下堆着不少杂物,有陈旧的相册,收藏的邮票,淘汰的家用电器,还有欢迎父母和爷爷奶奶的少量遗物,以及放重要东西的木匣子。 “就是这个!” 欢迎举着木匣子说:“我爷爷说过,我们家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这里面了。” 舒华奇怪:“你家这木盒……怎么一头大,一头小,倒像个梯形?” “这木盒可有年头了,估计是木头缩水了。” “缩成这样?” “我爷爷那一双袜子都能穿十年的抠门老头儿,肯定也没用好木头做呗。” 两人一边翻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对了,舒华。”欢迎忽然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我昨天没跟你说呢。” “还有比你继承太爷爷的棺材铺更重要的事儿?” “我前天不是回了老宅吗,然后我坐在太爷爷的躺椅上,看着他的札记,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我梦到了一个人……” 欢迎讲述完梦境后,蹙眉问:“如果只是做梦也就罢了,可是昨天,我发现我们公司新上任的老板,跟梦里的民国诈尸鬼长得非常像,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帮我分析分析,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欢迎自从幼年遭遇父母离世的变故后,就有了车祸后遗症。 她总是会做很多稀奇古怪的梦,甚至还做过梦中梦、清醒梦、连环梦。最神奇的一次是连续一个月,梦完一连串完整的故事。 欢迎因此也去医院看过神经内科,脑ct显示并无异常,她嗜眠多梦的症状也没有确切的原因,这症状超出了现有医学的能力范围。 毕竟做梦这件事总归也没有影响她的生活,所以欢迎渐渐也与自己做梦这件事和解了。 舒华作为欢迎的好友,偶尔也身兼她的心理疏导。 但心理学界有个规矩叫做——避免多重关系,所以舒华不能直接成为欢迎的心理咨询师,顶多就是聊聊天开导一下。舒华认为聊天也是一种叙事疗法,因为语言对人也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力。 听完欢迎的讲述后,舒华思忖问道:“你确定是你的新老板长得像梦里的民国少爷,而不是你看见新老板的脸,下意识去贴合梦中人的脸?” 恍然间,欢迎犹豫了。 因为在庭樾出现以前,她确实有段时间有些记不起曾世庭的脸,难道是自己下意识认为二人长得像?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叫不准了。” 舒华又问:“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做连环梦的时候吗?” 欢迎点头:“当然记得。就是我爸妈出车祸的时候,当时我在医院昏迷了半个月,做了半个月的梦。我梦见我们一家三口开着车,穿过一条人迹罕至的路,就好像《千与千寻》里面的隧道一样,去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我和爸妈在那里无忧无虑地生活,但我明确知道有什么不太对劲,可我也不愿意醒过来。直到有一天,我们一家又开车穿过那条路,可从隧道出来后,车里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然后那个梦就醒了……那一年的很多记忆也都记不清了……”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北京工作的时候,当时压力很大,外加我负责编辑的书是科幻小说,所以一整个月都梦见外星人占领地球,我作为人类军团的战士,每天晚上都在上演星际大战,可累死我了。” 舒华分析道:“你看,你每一次做连环梦,都是你的现实生活中出现了意外和压力,我觉得这一次可能也是。因为你最近继承了太爷爷的遗产,生活发生了巨变,外加你又阅读了太爷爷的笔记,所以在梦境中,你变成了棺材铺的女掌柜,根据笔记中记录的内容又生发出了新的故事。” 欢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 “有一种理论认为,睡眠中的‘部分有意识’,往往来自于我们清醒时意识之下的无意识活动。梦,实质上是清醒时的意识之下的内容,在夜间的自由活动表现。当我们清醒时,梦的素材已经以‘一种意识之下的形式’存在着。梦境很多时候是用来整理和消化白天的信息,当然不一定是当天的,也可能是过去某一时刻的。梦,有着修复和提醒的作用,也映射着你尚未知晓的潜意识。” 欢迎轻啧一声:“那我这情况到底算是病,还是特异功能啊?” 舒华想了想:“在心理学上,我也很难给你解释。因为目前人类在研究人类自己这件事情上,还有很多未知的领域。不过从心理学的角度,我会建议你把自己的梦境记录下来,因为这也是一种心理治疗的参考。” 欢迎点头:“那我记录一下。不过这个梦还留了个悬念……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想要害那个病秧子少爷。” 舒华莞尔:“那你岂不是要抓心挠肝了?你一向最爱刨根问底,看书看剧哪怕中间再无聊,都要坚持看到结尾。” “是啊……那你觉得,这次的梦还能像之前一样续上吗?” “很难说,从心理学上讲,人做梦除了思绪以外,也要有一个做梦的环境。” 舒华顿了顿:“一座老宅,它的气场、物件、摆设,都会影响你的心情和潜意识,所以你会做跟它相关的梦。是这些所有的一切叠加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你做梦的原因。” “真奇怪,我以前做梦都没有这么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 欢迎杵着下巴思忖:“我总觉得梦里的这个病秧子很熟悉,好像以前见过,所以总不自觉会担心他,会被他牵动情绪……” “那你可要小心一点,梦终究是梦,可别入戏太深了。” 二人翻箱倒柜找了一天,也没发现房契。 欢迎晃着空空的木盒,奇怪道:“我爷爷去世前嘱咐过我,家里值钱的东西,存折、银行卡,证件,都放在这个盒子里,怎么没有房契呢?” 舒华安慰她:“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爷爷奶奶肯定不会丢的,应该就在家里。” 欢迎垂头叹气:“那我明天再找找,实在不行我就问问工作人员,看看能不能补办……” 那日,欢迎送走了舒华以后,躺在自己家中的床上,拿出了太爷爷的札记,一边看一边试图进入梦乡。 可这一晚却一夜无梦,欢迎醒来后竟然有点失落,也不知道曾世庭有没有找到害他的幕后黑手…… 欢迎奇怪,明明上一次也是看着太爷爷的札记入睡的,为什么这次就梦不到棺材铺的事儿呢? 她仔细回想,唯一的区别是上次是在老宅的竹编躺椅上睡觉,这一次是在自己家的床上。 蓦地,她又回想起舒华的话—— “人做梦除了思绪以外,也要有一个做梦的环境。” “一座老宅,它的气场、物件、摆设,都会影响你的心情和潜意识,所以你会做跟它相关的梦。是这些所有的一切叠加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你做梦的原因。” 欢迎推测,难道要回到老宅才能梦见民国十六年的长生棺材铺? 刹那间,梦境里二人告别时,曾世庭的话突然闪过欢迎的脑海—— “官掌柜,我们会再见的!” 这约定像羽毛般轻轻撩拨着欢迎的心,仿佛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痴痴等待着自己。而这种无法赴约的焦灼,竟渐渐转化成了一丝内疚。 欢迎思索再三,决定去老宅再试一次。 她收拾好东西,带着札记和压襟,打车来到回环路,推开了长生棺材铺的大门。 老宅依旧凋敝萧条,只有墙根下的曼珠沙华灼灼盛开。 欢迎走进去,坐在竹编的躺椅上,读着太爷爷的札记。 窗外,微风拂过,曼珠沙华摇曳生姿。 吹进窗棂的软风,送来了几缕花瓣,好像从老宅里、土壤里、墙壁里,传来了无法被解读的稀碎絮语。 那些声息游离于被时光冲洗的岁月长河之外,逃逸于空间制约的维度法则,无声无息,无形无迹…… 昏昏沉沉中,欢迎的耳边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官小姐,您该起床了。” 第10章 但殊不知,亡者的话只能说给懂的人听。 随着一声一声的呼唤,欢迎从欧式铁架床上逐渐清醒过来。 这铁架床跟自己家里的床可比不了,稍微一动就咯吱咯吱响。 欢迎翻身睁眼,却见床边站着一个穿着宝蓝色旗袍的中年女性,她恭敬道:“小姐,您是想先沐浴,还是先吃早饭?” 欢迎心中忖度,她没有叫自己官掌柜而是叫小姐,甚至还可以进到卧室叫自己起床,想必这个人应该就是家中的管家。 理清楚来人身份后,欢迎说道:“我先沐浴。” “那小姐您先洗澡,我去楼下准备早餐。” 管家离开后,欢迎环视四周,心想这不就是那种穿越小说里面常写的—— “早晨,总裁在他五百平方米的大床醒来……” 自己虽然没有五百平米的大床,只有一个一米五的小床,但有人伺候还真是有点不太适应,看来自己没有富贵命啊。 不管怎么说,这梦可算是续上了! 可是,曾世庭去哪了? 算了,等会儿再去找他,毕竟自己还没试过在民国洗澡呢,先体验一下再说。 欢迎走到屏风后面,拉开浴帘,身上的西洋睡袍刚脱掉一半,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官掌柜——” 这声音冰沙沙的,不是曾世庭又是谁? “原来你在这儿呢!” 欢迎看向曾世庭,却发现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抬眸扫到欢迎身上的吊带睡裙,又迅速地别过脸。 半晌……耳尖红了。 他轻咳一声,僵硬道:“官掌柜,你还是先把衣服穿上。” 欢迎心想,这有什么,吊带睡裙而已。 在现代这就是夏季标配穿着,毕竟内衣外穿都是一种时尚! 生活在旧年代的曾世庭还真是一个纯情少年,不过想想也是,他毕竟活在都快一百多年前了,思想跟不上自己也属正常。 欢迎穿好睡袍,问道:“你怎么躲在这里?” 曾世庭抬眸答道:“你忘了,是你把我藏在这儿。” “哦……”欢迎点头,“那我还挺机智的,毕竟这浴室除了我也不会有旁人进来。” 曾世庭道:“我猜曾家应该快派人来了,还望官掌柜再帮我一个忙。” 他说罢,眼神一凛。 一楼院子里,虽天刚亮,但长生棺材铺的众伙计们已经忙碌起来。 欢迎穿好衣服来到一楼,果然如她推测,后院是制作棺材的地方,伙计们有的在用木砂纸打磨棺材,有的在刷红漆,有的在刮腻子…… 当她走下去的时候,院里的每个伙计都会恭敬地问好,称呼她——“官掌柜”。 欢迎一一回应点头,但眼神却逡巡着每个人,仿佛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有一个伙计凑过来,展示着自己刚雕刻的棺材两邦,邀功似的问道:“官掌柜,您看我这个犀牛望月雕的怎么样?” 欢迎打量他,瘦高个儿,身量跟曾世庭差不多高,方脸圆眼,长相也还算张正,应该可以以假乱真,便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旁边扛木头的小胖墩嘴快道:“掌柜的,您忘了?升官的名字还是您给他取的。” 那名叫“升官”的高个子伙计揶揄道:“发财,就你多嘴!” 欢迎心想原来这两个伙计一个叫升官,一个叫发财,看起来还都挺靠谱的,应该帮得上忙。 她眯眼笑道:“升官、发财,先把手里的活儿放下,今天我有一件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们,跟我来。” 房间里,欢迎换上了素白色的马甲旗袍,内里是喇叭袖短衫,外面是长到脚踝的旗袍马甲,下摆是跟袖口呼应的小浪花边装饰。胸前挂着仙鹤长链压襟,下边垂着一颗青金石。 因是参加葬礼的装扮,所以并没有过多的装饰,而且曾府家风守旧,相对老派,若是穿新式旗袍,恐怕也不太妥当。欢迎翻遍衣柜,终于找到这么一件相对保守的老式旗袍。 就在这时,管家来敲门:“小姐,曾家的人来了。” 欢迎回应:“知道了,桂香姨,我这就下去。” 通过刚才询问升官和发财,欢迎已经基本上把长生棺材铺里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住了,也知晓了这位管家名叫吕桂香,从很早之前就在家里帮忙了。 欢迎来到院中,再次看到忠义叔,内心十分复杂。不过为了帮曾世庭,还是要和这位老戏骨狂飙演技。 忠义叔面色温蔼,上前一步道:“官掌柜,昨日多谢您施以援手,那我们今日就把大少爷的棺椁抬走了。” “慢着——” 欢迎道:“我没记错的话,今日你们大少爷便要入土为安了,既如此,不如我帮你们封棺。” 忠义叔躬身道:“多谢官掌柜好意,但今日还有些亲属从外地赶来,还望能再看大少爷最后一眼。” 欢迎点头:“虽是人之常情,可是如今这月份天气炎热,若开着棺盖,尸骨容易腐烂。不如这样,我先封上两颗棺钉,若有外地亲属想要再见你们少爷一面,便从棺材缝里望一眼就是了。” 见忠义叔有些犹豫,欢迎开始搞封建迷信攻心。 “你们少爷是少年离世,跟寿终正寝可不一样。我们这一行讲究,‘盖生者,气之聚。凝结者成骨,死而独留。’若是棺盖大开,身上的气散了,或者尸身腐烂了,这不仅对逝者不敬,更对你们曾家人也不好。” 忠义叔闻言,赶忙道:“那就按官掌柜说的办。” “好。我封棺之后便不可再随意打开。” 欢迎招呼伙计,用棺钉封好棺椁后,说道:“我跟你们少爷曾见过几次面,也算旧相识,本应该也去吊唁一番的。不如我跟你们一同回去。毕竟出灵发引之前还有好些流程,大钱引路,亡人带灯,讲究可多着呢,我还能帮你们盯着点。” “那就辛苦官掌柜了。” 欢迎微微颔首,转身朝院里喊道:“升官、发财,带好东西,一会儿记得跟上来。” 欢迎跟着忠义叔和抬棺的伙计们来到了曾宅。 一进门,曾世阆便迎上来,二人算是正式打了个照面。 欢迎端量起这位二少爷,这张脸也是鲜眉亮眼,是那种出现在民国电视剧里,也能让自己不换台的长相。毕竟他有几分像曾世庭,但曾世庭儒雅俊朗,曾世阆多了些伶俐机敏,可不知为何,欢迎总觉得此人善于伪装。 比如此刻,他明明知晓曾世庭没死,但这张脸流露的悲伤之情,连欢迎都要信以为真了。 曾世阆看到欢迎也很意外,问道:“这位是……” 欢迎走上前去,行礼道:“我是长生棺材铺的官真,之前跟你们少爷也算旧相识,特意前来吊唁。” 她说着给曾世阆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二少爷,你们家大少爷昨夜托梦给我,他已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稍后灵堂之上,还望二少爷别忘了你与大少爷的约定。” 曾世阆剑眉微蹙,但还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欢迎来到灵堂,发现曾宅上下无不哭天抹泪,就连二姨太和四姨太都涕泪交垂,拿着手帕连连拭泪,忠义叔更是面色哀恸。 看来自己那点职场演技和这大家族里心怀鬼胎的各位影后影帝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淄衣的女人走进来。 她头戴尼姑帽,神情虽悲痛但克制,她一步步来到棺材边,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另一只手拿起佛珠,垂头默默念诵。 欢迎推测,想必这位就是曾世庭跟她说过的出家的三妈妈。 时,人群里一阵骚动,原来是曾老爷被人搀扶着走出来。 他面色苍白,脚步虚乏,但还是强撑着精神主持丧礼:“多谢各位拨冗前来,小儿世庭自幼体弱多病,缠绵病榻,怎奈英年早逝,掩涕永哀——” 欢迎深吸一口气,高声打断道:“曾大少爷恐怕不是早逝,而是被人害死!” 此言一出,灵堂上的众人一片哗然。 曾世阆挺身问道:“官掌柜,你这话是何意?” 欢迎顿时心跳如雷鼓,长这么大,她还从未做过如此放肆出格之举,但为了帮曾世庭揪出幕后黑手,还是要硬着头皮把这出戏演下去。 她转念一想,反正自己是在做梦,就算捅娄子又怕什么? 欢迎咬咬牙,拿出在公司年底述职时侃侃而谈的魄力,上前一步道—— “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我官真能够成为长生棺材铺的掌柜,那是因为我官家祖上自有仙缘,所以我自然也精通那么一点过阴的本事。昨夜,你们的大少爷曾世庭给我托梦了!” 众人闻言诧异,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 欢迎扫视众人:“常人总以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殊不知,亡者的话只能说给懂的人听。你们的曾大少爷告诉我,害死他的人就在这灵堂之上。” 话音未落,灵堂陷入凝固般的死寂。 曾世阆倒是非常配合地演戏,帮腔道:“是啊,父亲,哥哥虽然体弱多病,但前段时日明明已经好转,怎么会骤然离世呢?确实应该再查一查。” “二少爷说的对。”欢迎嘴角一勾,“所以我便带来了查到的人证。” 她说着拍了拍手,“升官、发财,把人带上来。” 两位伙计架上来的,正是上次做梦时被擒住的哑巴和瘸子。 这二人被布条堵住嘴巴,拼命挣扎,在看见四姨太后,瞬间朝着她的方向呜呜求助。 四姨太见此,登时神情大变,往后退了半步。 欢迎道:“昨日夜里,这两个人来到我长生棺材铺,在你们大少爷的棺椁前鬼鬼祟祟,甚至还带着洋火枪,也不知道是谁找来的杀手,生怕你们大少爷没死透,还要再补上一枪。我说的是,四姨太?” 灵堂上,众人的目光望向了人群中的四姨太。 四姨太倏地转身对着曾老爷大声哭诉:“老爷,不是我,我不认识他们,我是被冤枉的——” “你确实冤枉,花了50块大洋,却只请到两个草包,办事不力,还被人抓住了。”欢迎说着从小挎包里拿出四姨太的钱袋子,扔在地上。 曾宅里,有眼尖的伙计指出:“那钱袋子好像见四姨太拿过……” 四姨太尖声辩驳:“那不是我的东西,是有人要诬陷我,老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曾老爷失望地看了眼四姨太,别过头去。 欢迎环顾众人,高声道:“我再次说明,要是有人想在我长生棺材铺里胡作非为,装神弄鬼,就要做好买棺材的准备。四姨太,就算你不为自己积德,也要为尚未出生的孩子积点德?” 四姨太顿时哑口无言,差点瘫坐在地上。 “买凶杀人的说完了,接下来是装神弄鬼的。” 欢迎说罢,从小挎包里拿出泥人和木偶展示在大家面前。 三妈妈毕竟是出家人,一眼便认出此物恐怕被施了妖术,问道:“如此不祥之物,怎么在这位小姐手里?” “问得好。” 欢迎答道:“这就是昨夜要治你们大少爷魂飞魄散的妖物。还有一个纸人,已经被烧掉了。三姨太,你一定知晓这妖物叫什么?” 只见三姨太一掌侧立置于胸前:“这位小姐还是称贫尼为摒尘。此乃害人之物,出家人言不恶口,若言此物之名,恐怕会造口业。” 欢迎微微欠身:“那便由我来说,这正是纸人剪辫、傀儡生魂、妖物压身,并成为三大妖术。生者见之,会堕入幻境自残而死。若是施法在死者身上,则会魂飞魄散。你们曾家何人每天搁自个屋里开坛设法,想必各位应该比我更清楚?” 摒尘师太看向二姨太:“大少爷已死,你何至于此呢?” 二姨太嘴唇紧阖,没有说话。 欢迎直言道:“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正是因为大少爷死了,二姨太怕他化作厉鬼报复自己,所以才赶尽杀绝。可见,大少爷生前,二姨太也没少下黑手。” 二姨太倒是个性子硬的人,冷冷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跟世阆无关。” 曾世阆拉着母亲的手,一脸痛苦纠结之状。 曾老爷缓了缓问道:“官掌柜,你的意思是害死我儿的是我的二夫人和四夫人?” “不。二姨太的妖术跟四姨太找的杀手,并不是害死曾世庭的凶手,真正置他于死地的是毒杀。” 欢迎从包里拿出了那份药渣,“而投毒之人正是你们府中名叫忠义的老奴。” 话音未落,曾宅众人无不惊愕。 第11章 官小姐,你是想包养我吗? 人群里,忠义叔缓缓走出来。 他神色凛然:“官掌柜,大少爷自小便是由老奴我抱在怀里带大的,我又怎么会对少爷下此毒手?” “你别问我呀,你要问你们少爷。我说了,今日灵堂之上,我官真所言,都是你们大少爷托梦告诉我的。” 欢迎勾了勾唇,“你若有异议,便与你们大少爷当堂对峙,你敢不敢对着棺材发誓,说你绝对没有害过他,不过……你们少爷若是突然诈尸,化作厉鬼与你当面分辨,那我可概不负责哦!” 众人的目光都盯着忠义叔,他骑虎难下,犹豫再三只能对着棺材起誓了。 忠义叔走近棺材,起誓道:“大少爷,你在天有灵,老奴从未做过谋害你的事情——” 倏忽间,一阵阴风乍起,吹灭了棺材前的长明灯。 紧接着,曾世庭的棺椁猝然剧烈摇晃,里面响起砰砰地拍击声,整个棺材震颤不止! 所有人都被这场面吓得惊慌尖叫,忠义叔更是连连后退,甚至还打了个趔趄。 欢迎上前,抬手拍了拍棺材盖,里面骤然安静。 “忠义叔,为何你刚一发誓,你们少爷的尸骨便不得安宁呢?” 忠义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喘着粗气。 欢迎循循道:“忠义叔,你与你们少爷无冤无仇,他死了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想必你也是受人指使。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若能说出幕后黑手,我想曾世庭在天之灵也会原谅你的。” 忠义叔却猛地摇头,“老奴没有受人指使,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 欢迎冷笑:“这可不是一时投毒,多年以来,你们大少爷的药碗就没干净过,甚至这毒药还害死了他的娘亲!你这鬼迷心窍还真是频繁发作啊?” 忠义叔垂着头,不再言语。 而这时,摒尘师太在听见“这毒药还害死了他的娘亲”一句时,忽然神色惊变,哭倒在棺材前,泣不成声:“大少爷,是我害了你,小姐,是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吃斋念佛也无法抵消这份罪孽……” 欢迎没料到是这个展开,一时愣住。 只见摒尘师太缓缓站起,扫视众人,最后望向曾老爷的方向,厉声质问:“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已经放弃杀念,没想到,你还是在苦海里挣扎泅渡,难道只有赶尽杀绝才能停手吗?”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炸裂,在场众人无不诧然。 欢迎更是没料到幕后黑手竟是曾老爷,她问道:“曾老爷,虎毒不食子,曾世庭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为什么要害他?” 事已至此,曾老爷也不再伪装。 他推开身边人的搀扶,步伐稳健地走上前来,声如洪钟道:“亲生儿子?正因他不是亲生的,所以不能留!” 众人再次哗然,曾老爷继续道:“非我之子,我留到他现在,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就在这时,欢迎身后的“升官”向前一步。 欢迎拦住他,小声提醒:“曾世庭,你先冷静。等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你再出现也不迟。” 假扮成升官的曾世庭咬牙按捺住情绪,点了点头。 欢迎上前问道:“曾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为什么说曾世庭不是您的亲生儿子?我看你们父子长相相似,连眉宇之间都是一模一样啊?” 摒尘师太抹着泪,站起来道:“曾老爷是不会说出真相的,他一向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贫尼本已远离红尘,可即便吃斋念佛也无法摆脱没有保护好我家小姐的自责……没想到,因我的怯懦,最后还害死了我们家小姐的孩子。贫尼接下来所说的,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假话,我便坠入无尽阿鼻地狱!” 只听她娓娓道来:“多年以前,我家小姐和曾家大少爷青梅竹马。可是临过门之前,大少爷曾云鹤被马匪杀死,我家小姐才不得不嫁给了二少爷曾云鸿,也就是如今的曾老爷。可是嫁过来之后,我家小姐已经怀上了大少爷的孩子。她本想打掉腹中骨肉,可小姐念及这是所爱之人唯一的血脉,便坚持把孩子生了下来。结果不久后,我家小姐得知了当年大少爷被马匪杀死的真相。原来一切都是曾云鸿指使,不仅如此,他发现世庭并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几次想要下毒手,都被我跟小姐拦住。” “直到少爷五岁那一年,他再次下手,却毒死了我家小姐……我明知真相,却不敢揭发,只能默默保护在少爷身边,直到他成年。我本以为再冷血无情的人,即便不是亲生骨肉,相处这么多年,应该也会产生感情。我原想曾老爷不会再害世庭少爷了,便远离是非之地遁入空门。可万万没想到,他还是要赶尽杀绝……” 就在这时,听完一切的曾世庭默默突然走出人群,他摘掉伪装,看着曾老爷问道:“父亲,巧姨说的可都是真的?” 所有人本沉浸在讲述之中,又见曾世庭没死,无不惊愕喧嚷。 “这、这是大少爷?他竟然没死?” “他到底是人是鬼啊?” 曾老爷看见曾世庭,眼神不再亲切慈祥,而是疏淡厌恨,他沉吟不语,算是默认。 曾世庭心灰意冷,自嘲道:“难怪了。我曾问过父亲,为何二弟叫世阆,四妈妈未出生的孩子叫世阑,而我叫世庭,原来,终究是我不在这个门里。我本想用假死,揪出多年来对我屡下杀手之人,可没想到竟然就是我所谓的‘父亲’……” 曾老爷沉了口气道:“世庭,我本也犹豫过,可你太过聪明,你若是我儿子,我自当欣慰,可你不是,你这份聪明只会令我警惕。” “父亲——你可曾,把我当过你的儿子?” 曾世庭从齿缝间挤出这个问题,好似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曾老爷深深望了他一眼,“他们都说你长得像我,可我在你脸上分明看见的是兄长临死前挣扎的神情,和你母亲咽气前不甘的眼神……面对这样一张脸,我怎敢把你当成是我的孩子呢?” 这句话如万箭穿心般刺痛曾世庭,多年父慈子孝原来不过是逢场作戏,戏结束了,他被丢弃了。 曾世庭突然不可抑制地笑起来,他的身体像一把弓紧绷而颤抖。 半晌,他才笑完,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倒真像即将融化的雪,声音更是如山巅雪山般冰冷道—— “你想杀我,不过是因为我是你过去所做之恶的见证,是你夜不能寐的心魔。我既然不是你亲生的,自然会净身出户,曾家的家业我也不屑染指。但是,我的杀父杀母之仇,也会一并与曾老爷清算!” 曾老爷含义深深道:“当年的马匪早就客死他乡,下毒的伙计也被警察署处决。你无凭无据,如何清算?难道只凭巧姨的一面之词?” “你方才所作所为,在场各位都是见证。” 曾世庭说罢看向众人,可大部人都渐渐低下了头。 院子里,来参加丧礼的都是曾家的亲属和生意上的伙伴,曾世庭既然已和曾家决裂,他们为了利益也犯不着为了不值得的人得罪曾家。 昔日风光无限的曾家大少爷,此刻也不过是丧家之犬。 曾世庭明白了,当他决定撕开身边人虚伪的面具,接受真相的时候,他就注定要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告别了。 没有了曾家大少爷的身份,他又是谁呢?他又能做什么呢? 看见曾世庭的表情,刹那间,欢迎蓦地回忆起儿时的自己。 那时父母去世,曾经密切往来的亲戚,突然变得冷酷无情,年幼的自己无依无靠,好像一个令人嫌弃的累赘,被踢来踢去。 ——“我们家可不行,还有儿子呢,没法照顾欢迎。” ——“不然就把欢迎送孤儿院去?” ——“养孩子可费钱了,如果把赔偿金给我们家,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过去种种闪过欢迎的脑海,梦中的曾世庭好似另一个被遗弃的自己…… 欢迎的心一阵抽痛,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灵堂之上,每一个都是曾世庭的亲人,但却没有人愿意替他说一句话。 这时,曾世阆假惺惺劝道:“哥,你想清楚,若是离开了曾家,你又能去哪里呢?不如你跟父亲好好道个歉,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你虽不是我亲哥,但也是我堂兄啊。” 欢迎内心作呕,忍无可忍,走上前道—— “曾世庭并不是无处可去,天大地大,哪里都是去处。再不济,还有我长生棺材铺呢,只要他愿意来,我就愿意留。” 此言一出,曾世庭眼睫轻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欢迎。 “哦,对了。” 欢迎又故意道:“我刚说过,官家祖上有仙缘,长生店做的每一口棺材都不会白费,这葬礼虽是假的,但这棺材却是真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你们曾家不出三日便会用到,至于是谁用到嘛,我就不便泄露天机了。” 这番话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每一个曾家人心上,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胆颤,生怕三日以后躺在棺材里的是自己! 欢迎见他们一个个吓坏的傻样,满意地扬了扬眉:“曾世庭,咱们走!” 长街上,二人走在回长生棺材铺的路上。 欢迎看着曾世庭面如死灰,硬邦邦地劝道:“你别难过了,知道真相虽然很痛苦,但活在谎言里,更痛苦。你若想帮你父母讨回公道,我可以作证啊,这曾家也没厉害到能在奉天城一手遮天?而且我看你这个二弟,恐怕早就知道你并非曾老爷亲生的,就是想用这个方法把你赶出家门!” 曾世庭没有回应,宛如一块沉寂的玄武岩,不知道他这座活火山什么时候会突然爆发。 “哎呀,反正曾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分明就是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人,离开了也不可惜。” 欢迎顿了顿道:“我有一个长辈说过,所谓亲人不一定非要有血缘关系。你要是无处可去,就来长生棺材铺嘛,把我当成亲人,反正就是添一副筷子的事儿。以后,你不如就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倏地,曾世庭定住脚步。 他挑起半边眉梢,神情中带着点不太确定,突然靠近问道:“官小姐,你是想要包养我吗?” 欢迎歪头愣住,撞上曾世庭锐利的视线。 她蓦地一个激灵,感觉多巴胺有些不受控制,心跳仿佛抢了一拍。 与此同时,一根红线飘落在二人之间。 紧接着,漫天红线似鹅毛大雪般纷纷扬扬。 欢迎仰起头,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不是红雨,更不是红线,而是盛烈的曼珠沙华花瓣。 第12章 脖子落枕了,脑子没落枕就行。 一瞬间,欢迎宛如被抽离般惊醒了。 可紧接着,“咔”一声,她就发现自己落枕了……看来这竹编躺椅还是不能久睡。 欢迎歪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钟。 毕竟自己是从傍晚开始睡的,所以醒的比平时早了很多。欢迎收拾好东西,准备先回到家里洗漱,再去上班。 当她离开老宅,途经院中的时候,发现墙角的曼珠沙华凋落了一朵。 欢迎赶回家里,洗漱完毕后,还有些时间,她便按照舒华的指示,开始记录自己的梦境。 她在电脑前写着—— “做梦的条件:1、回到老宅。2、看太爷爷的札记。3、躺在竹编躺椅上(?)” 欢迎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在第三点上打了个问号。 “梦醒的情况分为两种:1、被闹钟惊醒。2、自然醒。” “但无论是哪种方式醒过来,都会看见红色的花瓣雨,形似是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难道类似于《盗梦空间》中的陀螺,是一种梦醒的参照物?” 简单记录后,欢迎便坐公交车去上班。 因她自己的新车被表哥借去出了车祸,所以等待维修期间,欢迎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公交。 虽说地铁便捷,但是欢迎更喜欢看地面上的风景。 今天是周一,公交车上挤得简直像要爆炸一样,推着手拉车买菜的大爷大妈,背着书包玩手机的学生,还有像欢迎一样神情萎靡的上班族。 欢迎靠在车窗边,看正在追更的几部网络小说。 追平后,她刷着出版行业的最新消息动态,突然看见一条爆炸新闻——“知名作家彭子光与新景出版社合约到期,或将告别老东家。” 彭子光,18岁时参加新景出版社举办的文学大赛斩获冠军,年少成名后,他依靠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灵气飞扬的笔法,在网站上连载了百万字的小说《鸿蒙录》,成为炙手可热的新锐作者。紧接着又推出世界观恢弘的《诸神黄昏》系列,跻身为一线男频作家。 如果欢迎没有记错的话,彭子光是从第一本书开始,就一直和新景出版社合作。如今他要离开老东家,想必各家出版社一定都会想办法争抢他下一本书的出版权。如果能将这种大神挖到生长出版社,那起码可以解决掉对赌协议那3亿码洋的50? 欢迎查了下彭子光上一本书的出版数据,首印量达20万册,发货码洋超500万元,可并没有欢迎预想的多。 她又看了下《诸神黄昏》系列网站的阅读量,高达5500万次。 这个阅读量,不该是这个销量啊…… 就在欢迎还未分析出原因时,她已经来到了公司。 工位上,同事们也在讨论彭子光要换老东家的新闻。 “彭子光的新作要换出版社了,要是能跟我们公司签约就好了。” “不过一般大神作家,都不好伺候。” 陈吉扎心道:“现在是不好伺候的问题吗?是咱们不配伺候好……” 倪萌注意到欢迎,问道:“你脖子怎么了?” 欢迎尴尬一笑:“睡落枕了。” “睡前审稿子了,工作别太拼啊。” 欢迎心想,自己这落枕还真不是因为工作。 就在这时,齐秘书走过来朝众人道:“各位,五分钟后咱们会议室集合。” 陈吉问:“庭总不是说他不爱开会吗?” “不是庭总跟各位开会。”齐秘书轻咳一声,“是彭子光作家要来我们公司洽谈,庭总想请各位编辑跟彭作家一起见个面。” “真的假的?”老实人老蔡直言不讳:“咱们公司和新景出版社差了不止一个level,还能挖到这位大神?” 齐秘书表情略得意:“庭总动用了一点人脉。” 众人来到会议室,齐秘书发现欢迎歪着脖子,问道:“官编辑,你的脖子……” “哦,落枕了。” “你如果不舒服的话,也可以不用参加会议。” 欢迎知道他这句话的含义,难得面见大作家,突然出现一个歪脖子编辑,实在是有损公司形象。 不过欢迎也乐得轻松:“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欢迎刚转身,就撞上了一个紫色的身影,一抬头,正是庭樾。 他穿着一身藕色拼接西服套装,单排扣戗驳领,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那头嚣张跋扈的狼尾头,此刻被他打理得利落得体,唯有那根s形刘海,耷拉在眼角,有一丝跳脱和顽皮。 庭樾挑起半边眉毛,乜眼问:“怎么了?” 欢迎对上他锐利的视线,又看见他额头上还贴着一块小小的纱布,顿时有点心虚。 “没什么,庭总。”齐秘书解释,“官编辑落枕了,我担心她不太舒服,所以让她回去休息。” 庭樾哼了一声,仿佛挂上黄世仁的笑容,“脖子落枕了,脑子没落枕就行,不影响开会。” 他说罢就跟提溜小鸡崽子一样,把欢迎推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欢迎自觉地找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 不过后来证明,因为落枕这一歪脖子动作过于奇怪,所以无论她坐在哪里都非常引人瞩目。 不一会儿,彭子光就来了。 欢迎虽在各种媒体上看到过他的照片和视频,但面对面见到本人还是很不一样。 因为他年少成名,所以年纪并不大,好像还比欢迎小了两岁。彭子光穿着一身少年感的运动套装,脚踩限量款运动鞋,连鞋子的边缘都一尘不染。一头上扬的碎发,衬得他整个人朝气蓬勃。 会议初始,是由齐秘书来主持的,表达了生长出版公司能够提供的所有条件。 接下来,是各位编辑轮番上场,从彩虹屁,到专业分析,再到热情相邀,不过对于彭子光这种作家来说,生长出版公司人家也不一定能看得上。 欢迎歪头,在桌子下面刷着手机,查看彭子光之前出版书籍的信息,还在分析他实体书销量异常的问题。 这时,彭子光忽然打断众人,朝角落里的欢迎问道:“这位编辑,我看你一直在玩手机。怎么?跟我开会很无聊吗?” 彭子光虽然脸上笑盈盈的,但语气很明显是在表达不满。 所有人的目光倏地射过来,欢迎一时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感让她忽然联想到昨天梦里,在灵堂前,众人的目光也是这般打量着自己。 但梦里,自己可以毫不在意,不卑不亢地与曾家人舌战battle。 而现在…… 欢迎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跟昨晚大闹灵堂比起来,此刻只是小场面罢了。 她放下手机,起身说道:“跟您开会当然不会无聊,只是,我刚才没忍住看了下您今天发布的最新章节。” “哦?”彭子光很意外,“你觉得今天更新的怎么样?” “女神诗寇蒂,通过世界之树窥见了最后之战的结局,让整个故事变成了环形的衔尾蛇结构,确实很精彩。而且临近结尾,每一章都高潮迭起。” 彭子光唇角轻翘:“原来你也是《诸神黄昏》的读者?” “当然,我从您第一本书就开始追更,还买了纸质书。” 欢迎说着,从电脑下拿起那一本已经起毛边的《鸿蒙录》第一卷。 “其实我刚刚在手机上不仅在追更,也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您的实体书销量和网络点击率为什么差了很多。” 此言一出,彭子光明显来了兴趣:“那你说说,原因在哪呢?” 欢迎拿起这本书,抖了两下,竟然……掉页了! “如大家所见,这一系列的书最大的问题就是掉页。” 欢迎解释道:“当然了,掉页的原因并不是说新景出版社印务水平不好,而是您之前的作品都是几百万字起步,当时为了压缩成本,出版社在明明只有16开的页面上却塞进了36行。” “这有什么不妥吗?”彭子光蹙眉问。 “与其说是不妥,不如说是不太易读。” 说到欢迎的专业领域,她渐渐放松,侃侃而谈。 “一般来说,16开书一页大概走30行,如果想阅读得再舒适一些,那就28行差不多。您之前的书一页纸塞进36行,其实也并不是不合理。甚至在当年,是一项创新之举。因为畅销书《达·芬奇密码》就曾在25开的页面里塞进塞进了20行,这其实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行数,但这么做有一个好处,就是节约成本。” “如此压缩下来,一本书的定价可以降低十几块钱,这样的话它的销量就会更高。但这样的排版比较适合快餐式的阅读,看完就放在一边。不过您的书由于体量很大,每一年都会再出版一本,所以这些书合在一起其实是一个套装书。但是作为套装书的《鸿蒙录》却采用了快销书的装订策略,也就导致了如今的第一卷已经开始掉页,对于购买纸质书的读者来说,它就失去了套装书最大的功能——收藏性。” 欢迎说话间,庭樾早已给齐秘书使了眼色,他从公司书架上找出《鸿蒙录》全套,依次摆在会议桌上。 彭子光拿起一本,翻了两页,装订确实有些颤颤巍巍了。 “由于新景出版社为了统一这套书的设计风格,所以并没有改变书籍的装订方式。这就是目前您的纸质书最大的问题,也是为什么您纸质书的销量始终没上去。毕竟在内容一致的情况下,网络版还可以有声朗读,评论互动。那么纸质书又如何能够获得您读者的青睐呢?那就要发挥纸质书独特的优势,易读性和收藏性。” 欢迎说罢,从会议室的书架上拿出两本书,递到彭子光面前。 “您可以看一下,这是生长出版公司的‘镇店之宝’,一套是外国悬疑系列,还有五四时期作家选集。这两套书的装订采用的都是锁线胶装,即使是过了这么多年,也依然经久不衰。如果您愿意与我们公司合作的话,我们也会把您之前的《鸿蒙录》、《诸神黄昏》系列都按照这种规格来装订出版。” 彭子光看了下这两本书的定价:“可是——请问您怎么称呼?” “您可以叫我官欢迎。” 彭子光笑问:“官编辑,你刚刚也说了,新景出版社之所以采用压缩行数的策略,是因为他们要降低成本。谢谢你愿意把我的书,做得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可太贵了,没人买怎么办?” “彭作家,您是从文学大赛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您的读者也跟您一样,他们也已经从学生逐渐步入职场。” 欢迎分析道:“早年间,新景出版社定位的读者群就是年轻学生,所以采用降低成本压低定价的策略,我觉得这个选择并没有错。但如今您已经是知名作家,读者群也日渐庞大,主要群体也不仅仅是学生党了。虽然定价会比之前高,但那多出来的部分,读者买到的是高品质的阅读体验,赏心悦目的收藏性,还有那份少年时的追更情怀。毕竟,伟大的作品如果印在糟糕的页面上,每个人都会觉得可惜。我相信对于每一个喜爱您的读者来说,他们也都希望能拥有一本捧在手里,可以感受到幸福的纸质书。” 欢迎说话间,庭樾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仿佛在欢迎的身上看见了一个熟悉而怀念的身影…… 彭子光听完后,问道:“官编辑,你说的确实很令我心动。尤其是那句——伟大的作品如果印在糟糕的页面上,每个人都会觉得可惜。你觉得我写的故事是伟大的作品?” 欢迎想了想:“伟大是个相对的形容词。每一本书都有改变人心的力量,那些被您的书改变的人,当然会觉得那是伟大的作品。” 彭子光眨巴着眼睛,盯着欢迎问道:“那你是被我的书改变的人吗?” 欢迎举起那本掉页的《鸿蒙录》,笑道:“当然。不然我也不会把这本掉页的书摆在我工位的书桌上。” 彭子光闻言微微点头,满意一下。 会议结束之后,大家回到工位,编辑们都对欢迎刮目相看。 一向毒舌的陈吉佩服道:“可以啊欢迎,能从排版行数这一细节切入,用装订方式来打动彭作家。” 欢迎挠挠头:“我之前看过他的书,掉页这个问题很多读者都在网上反馈过,不过出版社当时为了节约成本,也并没有改良装订方式。” “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方法劝他的?” 欢迎杵着下巴:“我只是觉得以彭作家的知名度,他的纸质书不应该为了追求设计风格统一,还按照几年前的方式制作了。而且你看他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他这个人一定非常注重细节。” 负责悬疑的蔡老师竖起大拇指:“欢迎,就你这个洞察力和推理能力,不如来跟我一起责编麦子老师的最新悬疑系列?” 欢迎猛地看向蔡老师,“嘎巴”一声,落枕都快吓好了。 “谢邀。” 她嘴角一抖:“蔡老师,我手头的书还没弄完呢……” “不急。” 蔡老师笑呵呵:“这一系列有两本呢,我等你哦!” 欢迎兀自挠头,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之——保持低调,自己怎么给忘了呢? 第13章 庭总,我愿意做你们的爱情保镖!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已离开,只剩下庭樾和彭子光。 庭樾从西装兜里掏出一盒蓝莓味的pocky,他叼着紫色的饼干棒问道:“想清楚了没有,要不要跟我们签约?” “小樾樾——” 彭子光倏地靠过来:“比起这个,你先回答我,你脑门儿的伤是谁弄的?” 庭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刚才开会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憋笑,之前只知道你去了医院,没想到是你的脸挂了彩啊,谁这么厉害,我可得见见这位!” 彭子光说着,忍不住伸手去摸。 庭樾扒拉开他的手,“还能谁,就是刚才那位官编辑。” “哦,看来这位编辑不简单嘛——” “怎么样?下一本书要不要跟我们签约?” “能不签吗?” 彭子光捂着胸口,阴阳怪气道:“毕竟你手机里可是有我喝醉酒时在海边裸泳的照片。” 庭樾无语:“分明是你喝多了,非要airdrop给我。要是我不拦着你,整个海边的人都要收到你的裸照……” 彭子光嘿嘿一笑:“虽说咱们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你要找我帮忙我自然义不容辞,但我的事业也很重要,总不能让我的身价下滑。不过你们刚才那位官编辑说的挺有道理,新景的设计风格我一直不太满意,可第一本书的合同签的早,我那时也没什么话语权。如果能按照官编辑说的,等我跟新景的合约到期后,把之前的书重新再版一次,我倒是可以考虑下一本书跟你们签约。” “你确定?” 庭樾吃完饼干,擦了擦手:“到时候可别说我是用裸照威胁你的了?” 彭子光笑道:“不过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 “就让刚刚官编辑来负责我。” “不行。”庭樾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官编辑不想负责知名作者。” “可你不是她老板吗?老板安排的任务,她还能拒绝?” 庭樾揉了揉纱布边缘,伤口好像开始愈合了,痒痒的,“我们签的是劳务合同,不是卖身合同,她不想做的工作,我也不能勉强。” 彭子光一脸八卦:“你,不会被她打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 庭樾拿出手机,面无表情道:“你的裸照即将公开……” 不一会儿,欢迎被告知来一趟庭樾办公室。 庭樾因刚才和彭子光抢手机大战三百回合,额角的纱布都被薅下来了。 他正准备换纱布的时候,欢迎正好敲门进来。 “庭总,你叫我?” “嗯。” 庭樾边对着手机屏幕擦药,边道:“彭子光表示可以跟我们签约,不过想让你做他的编辑。” “庭总,我——” 欢迎刚要推脱,庭樾道:“我知道,你不想负责知名作家,这一点我和他说明了。不过彭作家说,这是和我们签约的附加条件。” 欢迎满脸为难。 庭樾抬眸看了她一眼,其实他很想问欢迎,为什么自从她来到生长出版公司,就拒绝负责知名作家。 思考间,庭樾贴纱布的手微微一晃。 欢迎提醒道:“庭总,您的纱布贴歪了。” 庭樾看着黑色的手机屏幕:“哪歪了?” 欢迎指挥起来:“好像得再往左下角来点,不,左上角,又歪了……” 庭樾失去耐心,勾了勾手,“那你过来帮我贴。” 欢迎本想拒绝,但想到这是自己给人砸伤的,还是走了过去。 她刚抬起手,正要撕掉纱布,倏地顿住,谨慎问道:“庭总,我这样不算对你职场性骚扰?” 庭樾嘴角抽搐,拿起手机:“我全程录像录音,你放心贴。” 欢迎点点头,瞬间贴好纱布。 就在这时,彭子光推门进来,“小樾樾,我的裸照——” 他一开门就撞见欢迎弯腰帮庭樾换纱布,这个动作本来很“医疗剧”,但站在彭子光那个角度,就是一出活脱脱的“爱情剧”…… “啊!打扰了,哈哈哈,你们继续——” 彭子光在庭樾飞刀般的眼神中,迅速逃离现场。 但欢迎完全没注意到这茬,因为她在听见“小樾樾”、“裸照”这两个关键词后,迅速脑补了另外一出打满马赛克的“腐剧”。 她一脸“磕到了”的表情,捂着嘴,试探问道:“庭总,原来您和彭作家之前认识啊?” 庭樾无奈道:“算是早年间交友不慎。” 欢迎心想既然老板和彭作家是这么好的朋友,那真正负责彭作家的其实是老板本人啊!估计也是两人直接沟通,自己这个所谓的编辑,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挡箭牌,这样的话…… 欢迎道:“庭总,我愿意做彭作家的编辑。” 欢迎os:“庭总,我愿意做你们的爱情保镖!” 见欢迎忽然改变态度,庭樾拧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道:“我上次在医院里给你布置的任务写完了吗,不是让你周一交给我吗?” 欢迎心中警铃大作,因为找老宅地契的事儿,早把这任务忘一边去了。 不过,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之——警惕“能者多劳”,领导交代的任务不要太积极完成! 如若不然领导会认为你效率高,根据能者多劳的判断,会给你布置更多的任务,以及提出更多修改要求。 欢迎诉苦道:“庭总,我手头上还有些之前的审稿和校对的工作。您安排的工作量挺大的,编辑部和总编室加起来有十多位编辑呢。您要是急用的话,不然让葛总监——” “那你就明天交给我。” 欢迎本以为可以丝滑推给葛总监,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自己的活儿。 不过欢迎久经职场,心态稳如老狗,还是要先把自己手里的工作完成。 她拿着《民国时期东北民俗学考》三审后的稿子,去总编室找许文老师。 所谓总编室,主要是负责政治方面的审稿,以及最后的审校,因为出版图书的差错率不能超过万分之一。 总编室多是从编辑部退下的资深老编辑,审校能力极强,但这个部门也有个弊病——冗员。 因为生长出版公司属于老派企业,没有优化裁员一说,所以年纪大的老编辑都被安排在了总编室,但少部分是在干活,大部分都是在养老。 许文老师,就是干活的人。 欢迎刚到生长出版公司的时候,就是许文老师带她,后来许文老师因为做新选题精力有限,所以被调到总编室。 书桌前,欢迎将文稿毕恭毕敬地递上,说道:“许文姐,您再给把把关,这本书还有没有什么审查上的问题。民俗资料的补充我都放在附录了,方便您查阅。” 许文姐慈蔼一笑:“你这孩子,又在做冷门题材了。” 欢迎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这本书真的很有意思,虽然具有一定学术性,但作者写的深入浅出。不是您跟我说的吗?市场上的成功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做媚俗无聊、肤浅跟风的书,有时候另辟蹊径、不同流俗的书籍也可以卖得很好。” 许文姐提醒:“那你可得加把劲儿了,想想怎么把这本书推得更广。如果销量太差的话,我想老板那边也会有意见。” 欢迎心想,确实,毕竟现在每位编辑都有kpi考核了。 许文姐道:“不过你能坚持做你想做的书固然很好,编辑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敏锐的洞察力,看到这个时代的人们在思想上所需要的精神食粮是什么。有人喜欢吃苍蝇小馆,有人喜欢吃满汉全席,各色读者都有。身为编辑也是,有的做快餐,有的做招牌菜,可是要成为一个大厨,需要很多年的积累,编辑也是同样的道理。” 欢迎点头:“谢谢许文姐提点,我会在营销上多想想办法。” 这天剩下的时间,欢迎都在写庭樾布置的作业。 不过,她也遵循着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之——工作不要一次性做得太完美。 毕竟她之前和庭樾说了,自己和同事们不太熟,写的太全面就是在说假话了。短板这一项,欢迎秉承着不能得罪同事的原则,基本都没怎么写。不过长板这一项,她个人比较欣赏的编辑就多夸了两句,比如许文姐。 但好在没浪费太多时间,加了两个小时班就应付完了。 欢迎当然不会立马发给庭樾,她回家吃完饭,洗完澡,和舒华打着电话盯着时间,晚上九点,才发给老板,这样显得自己工作认真! 发完邮件后,欢迎和舒华继续讲昨晚做梦的事情。 “真没想到,一直想杀曾世庭的居然是他爹!你说这个梦,怎么这么稀奇古怪,跌宕起伏呢?” 电话那边,舒华分析道:“听你讲的确实有些天马行空,不过这其中的逻辑链条也有迹可循。” “哦?” “你在现实生活中刚好在编辑《民国时期东北民俗学考》这本书,所以你第一次做梦的情节都和民俗有关,又是纸人又是木偶的。后来你们公司管理层变动,老板的私生子空降过来,你第二次做梦的时候就受到影响,那个民国的大少爷,也就变成了不是曾老爷的亲生儿子。你说,是不是这么一个逻辑?” 欢迎回想这梦境与现实的呼应,好像确实如舒华所说的。 “我的天,你真不愧是心理咨询师,太会分析了。” 欢迎琢磨着:“难道是因为我无意识将庭樾的事儿,安排在梦里的曾世庭身上了?” 舒华道:“有这个可能。人的意识可被分为四层:有意识时的有觉知、有意识时的无觉知、无意识时的完全无觉知、无意识时的部分有觉知。你在做梦的时候,多数是无意识的。” “太复杂了……” “不说梦了,说点实际的,你找到房契了吗?” “没有……” 欢迎挠头叹气:“我打电话问工作人员了,补办手续好麻烦啊。你说我爷爷奶奶不会一时糊涂,把我们家房契当废纸给卖了?” “你爷爷奶奶在的时候,你要是问清楚就好了。现在二老都不在了,你也不能穿越回去,问你爷爷奶奶啊……” 欢迎突然灵光一闪,舒华说得对啊! 自己是不能穿越回去问爷爷奶奶,但是自己可以入梦问“官真”啊! 毕竟在民国十六年,那个时代老宅的房契肯定还在。 想到这里,欢迎匆匆挂了电话,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她要梦回1927年,问问官真—— 这老房子的房契到底在哪儿? 第14章 不是养汉子,就是包小白脸…… 欢迎说干就干,立马打车来到了老宅。 有了上次睡落枕的前车之鉴,她这次还特意带了一个枕头。 由于今天白天开会,晚上又被迫加班,搞得欢迎体力透支,看了两眼太爷爷的札记,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推了推她,欢迎一睁眼,竟然是伙计升官。 原来,欢迎靠在一楼的柜台前打了个盹。 她揉了揉眼睛问:“怎么了?” 升官指向院子道:“掌柜的,该给祖师爷上香了。” 欢迎定了定神,瞧见所有的伙计都齐刷刷地站在院中,正中央放着一个供桌,上面摆着木雕神像、香炉、酒水和馒头。 她一时有些懵,什么情况? 升官见她不动,又提醒道:“掌柜的,今天是祖师爷诞辰,早上得先上香,才能干活儿。” “哦,对对对,上香!” 欢迎恍然想起,刚才确实在太爷爷的札记里读到过这段。 民国的时候,各行各业都讲究供奉祖师爷和保护神。奉天北镇的祖师堂里就供奉着香、木、染、厨各行各业的祖师,就连奉天大西关妓院老板都要修庙供奉祖师狐仙。 棺材铺也算是木工领域,祖师爷就是鲁班。 这么做也是因为当时科技并不发达,手工业也要靠天吃饭,祖师爷是从业者的心理依靠,每当经营遇到困难的时候,行业成员就会祭拜祖师爷,祈求神明保佑渡过难关。 欢迎来到院中,举起香烛,虔诚地行礼,心中默念的是:“祖师爷,保佑我找到老宅的房契!” 她插上香,又合掌拜了拜。 接下来是伙计们依次拜祖师爷,仪式结束后,众伙计站在各自制作的棺材边上,均是一脸紧张。 欢迎正奇怪的时候,升官提醒道:“官掌柜,大伙都等着您检查昨天做的棺材呢。” 没想到还有这个流程,她记得太爷爷在札记中写过,当时太爷爷只需用手指在棺材板上敲击几下,便可听声判断这口棺材做的是否严丝合缝。 不过,她哪里会啊…… 欢迎正心虚,抬起手碰下身侧的棺材。 忽然之间,福至心灵,仿佛自己的这双手确实切过不同类别的木料,雕刻过各式各样的花纹,制作过不计其数的寿材…… 这时,欢迎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上布满了陈年老茧,还有深深浅浅的疤痕。 难道梦中的自己真的会制作棺材? 欢迎猛然想起,上次做外星人攻打地球的连环梦时,自己作为人类军团的战士,也是上来就会开宇宙飞船,操纵激光炮。所以在梦境中,自己不是打工人官欢迎,而是女掌柜官真! 想到这里,欢迎顿时有了底气,她一手拿着烟枪,一手叉着腰,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面前一排一排的棺材。 她在其中一个棺材上敲了敲,“咚咚”两声,又在另外一个棺材邦上敲两下,“砰砰”两响。 不知为何,欢迎突然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叠了buff一样,真的听出了这两种木头的细微差别,以及她迅速意识到第二口棺材的声响不太对劲。 欢迎又用烟枪敲了敲,伸手摸向棺材的底板,果然摸到了一条缝隙。 “你自己瞧瞧,底板的木材没撞牢固。” 那伙计赶紧弯腰去瞧,瞬间眼睛瞪大,连连惊叹:“官掌柜,您可真神了,敲两下就知道底板上有条缝!” 众人也都被这招惊得五体投地,纷纷拍马屁,欢迎却犯了冒名顶替综合症,更加心怀忐忑,难道自己真有这么厉害? 算了,这是自己的梦境,梦里哪有那么多逻辑? 欢迎不再纠结,检查了一圈之后,伙计们便各自去干活儿了。 升官刚要走,欢迎招呼他过来,从柜台里递给他一个红包。 因为上一次做梦的时候,欢迎让升官假装曾世庭躺在棺材里帮自己演那出戏,让活生生的孩子装死人,确实不太地道。本来上回想给他发个红包,结果自己还没回店里,梦就醒了。 升官挠头不解:“掌柜的,还没过年呢,你咋给我红包?” “上次让你躺在棺材里陪我们演戏,这是给你消晦气的,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升官憨憨一笑:“谢谢掌柜。” 欢迎环顾院中,“对了,曾世庭呢?” “哦,曾家办丧事,曾少爷说他要回去祭拜一下。” “等等——”欢迎懵了,“办丧事?他去祭拜谁啊?” “掌柜的,您不知道吗,曾老爷没了。” “啊?怎、怎么死的?”欢迎吓得舌头都打结了。 升官嘟囔道:“就前两天,从灵堂一回来,曾大少爷就去警察署报案了,您也知道咱们奉天的警察署就是摆设,根本就不想管。结果当天晚上,曾老爷就咽气了。” “这么邪门?” “掌柜的,不是您当时在灵堂上说的吗?长生店做的每一口棺材都不会白费,曾家不出三日便会用到棺材。那天在场的人都吓得够呛,外加曾老爷真死了,现在奉天城所有人都知道了您能断生死!还有人说,您晚上在阎王殿里当阴差呢……” 欢迎嘴角抽搐,真是封建迷信害死人,谣言越说越离谱。 没想到,自己当时的随口一说,竟然一语成谶。不过那曾老爷弑兄杀妻,多年来谋害曾世庭,也算恶人有恶报。 就在这时,院门响动。 曾世庭回来了,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牛皮手提箱。 欢迎倏地想起,上次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曾世庭问她是不是要包养自己? 就还……整得挺尴尬的。 陡然之间,欢迎发现院中伙计们的目光在自己和曾世庭之间来回打量,她可太懂这种眼神了,自己吃瓜的时候就是这样双眼冒精光。 也对,自己毕竟是个单身女掌柜,冒然带回了一个男人,肯定有猫腻。 不是养汉子,就是包小白脸…… 为了不让曾世庭多想,也不让其他人嚼舌根,欢迎决定和他“划清界限”。 她踱着步走过去,故意高声道:“曾世庭,没有我这个掌柜的允许,谁让你私自旷工了?” 曾世庭闻言微微一愣,蹙起眉头,盯着她看。 “你现在已经不是大少爷了,从今往后要学会凡事靠自己。” 欢迎说着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们长生棺材铺里不养闲人,你看看,今后是想做杂役,还是想学做棺材?” 曾世庭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官真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是掌柜,自己是伙计。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不然白吃白住时间长了,二人的关系便说不清道不明了。 在曾世庭人生的前20年,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再加上病体缠身,只有别人服侍他,他可从未纡尊降贵的伺候过别人。 让这样一个人放下身段,成为一个打杂的伙计,确实不仅需要突破他矜傲的心理防线,还要颠覆他这么多年来的身份地位认知。 欢迎也不确定,曾世庭到底愿不愿意,毕竟把他带回来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曾世庭僵在原地,他环顾院中的伙计们,发现自己穿着和他们格格不入的白衬衫和皮鞋。 他握住皮箱的手紧了紧,梗着修长而僵硬的脖颈,整个人宛如高傲的白天鹅。 半晌后,天鹅投降了。 他弯腰放下手提箱,问道:“官掌柜,有哪里需要我打扫吗?” 欢迎莫名松了口气,心想,这样他就不会离开了。 “嗯……”欢迎环顾四周,想帮他寻个轻松的活儿,“那你去打扫书架。” 曾世庭走过去,拿起鸡毛掸子,开始一层一层掸灰。欢迎满意地点点头,可下一秒,“啪嚓”一声,架子上的瓷瓶就碎了。 欢迎连跑带颠儿地冲过去,心疼地捡起瓷片,虽说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古董,但应该也挺值钱。她捂着胸口,痛心不已,只怕曾世庭再打扫下去,家都要被他拆了。 曾世庭也始料未及,愣在原地,“对、对不起……” 欢迎摆了摆手:“算了,你还是别做这个了,要不你去学做棺材?木板子结实,摔了也不怕坏。” 这时,胖墩墩的发财跑进来,抹着汗道:“掌柜的,木材到了。院子里谁闲着,来个人搭把手?” “我去。”曾世庭主动说道。 发财仿佛受到了惊吓,看了他一眼:“曾、曾大少爷?” “我已经不是什么大少爷了。” 曾世庭说着挽起衬衫袖口,“木材在哪儿,我来帮你。” 欢迎看着曾世庭扛着比他身板还厚实的木料往院子里搬,几趟下来,他已经满头大汗。 身上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都被蹭脏了,衣领也被重物压到了一边,露出他深陷的锁骨。 欢迎想起来,他之前喝了那么久有毒的汤药,估计身体还没恢复好,这么搬下去,木材是没事,人要出事了。 欢迎走过去,朝他招了招手:“算了,你身体还没养好,就别干重活儿了。” 曾世庭抹了把汗,“我没关系。” 就在这时,升官凑过来道:“掌柜的,要不让曾少爷跟我干雕刻,毕竟曾少爷之前是读书人,刻什么犀牛望月、海马朝云、二十四孝图啥的,肯定比我这个睁眼瞎明白。” 欢迎想了想,她的本意是希望曾世庭在离开家族庇佑后,能自力更生。雕刻是技术工种,需要勤奋和耐心,确实比体力活儿更适合他。 但这终究是欢迎自己的想法,她朝曾世庭问道:“你觉得呢?雕刻也是门手艺,哪怕你日后不在棺材铺了,去别的地方也能自食其力。” 曾世庭盯着欢迎看了一会儿,最后道:“听掌柜的吩咐。” 他的尾音微微扬起,似乎带着点雀跃。 欢迎瞥见他一闪而过的笑容,竟然蓦地想到了庭樾。 曾世庭不爱笑,她从入梦以来就没见过这小可怜发自内心的笑过,刚刚的笑虽然短促都不到半秒,但却让他冰冷的五官带了一丝温度。 庭樾倒是爱笑,不过老板的笑都憋着坏招…… 欢迎突然意识到,在梦中的1927年,曾世庭居然成了自己的打工仔,而在现实世界中,自己是庭樾的打工人。 这场大梦还真是有点意思呢! 第15章 你就是我的大宝贝,我的善财童子啊! 处理完曾世庭的工作之后,欢迎赶紧去问房契的事情。 她找到管家,试探问道:“桂香姨,我们家值钱的东西都放在哪啊?” 桂香姨一脸奇怪:“小姐,值钱的东西不都是您亲自放的吗?是有什么丢了吗?” “没有没有——” 欢迎连连摆手,“就是,最近事儿太多,我想不起来放哪了……” “小姐放的东西,我都不过问的。” “哦……” 桂香姨突然想到什么:“不过小姐之前说过,奉天不太平,家里也不安全,要把值钱的东西都存在边业银行的保险库。” “!” 欢迎瞬间眼神一亮,边业银行这地儿她熟啊。 边业银行就在大帅府旁边,如今叫做金融博物馆。 欢迎小时候还去参观过呢,对那儿印象特别深刻,因为边业银行一楼的营业厅里,有好多尊惟妙惟肖的蜡像,造型有排队的,办业务的,交头接耳的……这些蜡像还会随着四季不同,换上当季的衣服,复刻民国时期的银行大厅景象。 如今,自己倒是可以亲眼看看营业中的边业银行了。 欢迎换好衣服,穿了身金色提花镶蕾丝边旗袍,盘扣上坠着宝葫芦珍珠压襟。 她叫了辆黄包车,匆匆赶到边业银行。 这次一楼营业厅里可不是假人了,排队的都是嘁嘁喳喳的真人。 不过,欢迎也没在民国的银行办过业务,不知道先排哪个窗口。 就在她左顾右盼的时候,一个身穿西装的人走了过来,热情招呼道:“哟,这不是官掌柜吗?” 欢迎一抬头,差点没给她吓死,因为迎面走来的人正是葛总监! 她稳定心神,确定自己是在做梦,不是在公司后,问道:“您是……” 只听对面的人笑道:“是我啊,葛出纳。之前我爹去世的时候,就是官掌柜您给做的栗子木棺材,您说栗子木有利于子孙,果不其然,没出三个月,我就晋升当出纳科长了。” “恭喜您。” 欢迎心中奇怪,怎么会梦见葛总监,难道是脑电波串台了? “官掌柜是来存钱?” “我是来取东西的。” “您可是我们的大客户,不用在大厅排队,跟我来。” 葛科长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跟他七扭八拐,走过一条像隧道一样的长廊,终于来到一间小小的房间,葛科长让她稍等片刻。 没一会儿,几个员工搬着半人高的铸铁保险柜,跟着葛科长来到此处。 葛科长堆满笑容:“官掌柜,这是您之前存在我们银行的保险箱。” “这么大?”欢迎心想,自己的家当还真不少呢。 “那您查看一下,我们就先出去了。” “等等——” 欢迎尬笑道:“葛科长,我来得匆忙,没带钥匙。您这应该有备用钥匙?” 其中一个银行职员道:“官掌柜,钥匙一式两份,我们两方各一份,不过若无特殊情况,银行的钥匙不能外借。” 见欢迎一脸为难,葛科长察言观色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官掌柜是我们的大客户,也不好让人家白跑一趟。这样,您稍等,我去拿钥匙。” 欢迎连连道谢,心想这还真是葛总监的人设,对底下的人按规矩办事,对客户领导一切都可通融。 拿来钥匙后,欢迎满怀期待地打开了保险柜。 一瞬间,金灿灿的光芒亮瞎了她的双眼,因为里面放满了金条。 欢迎万万没料到,梦里的自己竟然这么有钱? 她翻了翻金条,终于在保险箱底层看到几张纸,其中一张尺寸较大,她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奉天房田买卖契约,还印了不少红章,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房契! 欢迎开心地在房间里差点蹦起来,不过她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就算自己拿到了房契,怎么传递到梦境之外呢?就算现在拿走了,回去放哪呢? 且不说日后东北抗战,藏哪里也不安全,甚至边业银行都倒闭,改成旅游景点了…… 想到这里,欢迎无奈深深叹息,最后折好房契,再次放回保险柜里。 现在这个时候,确实放在银行的保险箱最安全。 欢迎安慰自己,这趟也算没白来,起码和房契打了个照面,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了。 回到棺材铺后,欢迎满脑子都在想,房契还能放在哪里? 她在宅子里来回踱步,猛地一个激灵,不然挖个坑埋在老宅地底下?欢迎很快排除了这个选项,万一被黄鼠狼挖洞给啃了呢?要不藏墙里?感觉也不安全…… 就在欢迎琢磨着还能放在哪儿的时候,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欢迎赶紧冲下去,原来是曾世庭受伤了,刻刀在他手上划了个大口子,流了不少血。 不过曾世庭倒没咋地,一脸冷静地从裤兜里抽出一块手帕,绕了几圈,缠在自己的手上止住血,反倒是给一旁的升官吓坏了。 升官磕磕巴巴道:“掌柜的,都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曾少爷跟我一起干粗活。” “没关系,这也不怪你。” 众伙计都闻声凑过来看热闹,欢迎知道曾世庭面皮薄,肯定不自在,便朝众人道:“大伙都别围着了,今天是祖师爷诞辰,都早点回去。” 众人走后,欢迎带着曾世庭去一楼沙发上包扎伤口。 她在柜台后面找到一个药箱,里面药品还挺齐全,毕竟长生棺材铺干的是木匠活,难免有人受伤。 欢迎从木箱里找出棉纱布和止血药,非常认真的给曾世庭包了一圈又一圈。 包扎完,曾世庭举起宛如棒槌一样的手指,默默道:“官掌柜,我只是划了道口子,不是手指断了。” 欢迎对自己的包扎技术也是不敢恭维,尴尬笑笑:“包结实点,好得快嘛。” 曾世庭没有回应,二人陷入了一片缄默。 欢迎察觉曾世庭的情绪有些低落,直到她发现曾世庭的胳膊上绑着一条白色的孝布,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我听说曾家在办丧事,曾老爷那么对你,你还给他戴孝?” 曾世庭没吭声,继续沉默。 欢迎垂下眼眸:“对不起啊,是我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你才失去家人,我却跟个资本家一样,使唤你干这干那的……” 曾世庭淡淡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让我离开曾家也能自食其力。” “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等你学会了手艺就可以出去四处闯荡,你就把长身棺材铺当成是你自己的家,闯荡累了,就回来呗。” 曾世庭侧过头,清凌凌的目光中带着些疑问:“官掌柜,你为什么要这么照顾我?” 这倒是把欢迎问愣了。 “你与我认识不久,连曾家的人都不愿对我施以援手,反而与我只有一面之交的你,却愿意费心费力的帮我。我在曾家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人情世态,一个人愿意帮另一个人多是利益互换,可我,一无所有。” 曾世庭说着微微一顿,“甚至,你都没在乎自己的名声,把我这么一个男人,带回你的家里……” 欢迎这时才明白,曾世庭这人看似少言寡语,但其实心里九曲十八弯啊,竟然想了这么多。 她在脑中回溯了一下,自己一开始帮他是因为好奇,后来是感同身受。 他被家人扫地出门的样子,像极了儿时失去父母后孤立无援的自己…… 至于名声什么的,自己作为一个新时代女性,完全没在意过旧时代那套对女性的污名化枷锁。 思考片刻后,欢迎道:“我以前也体会过失去亲人,孤立无援的感受,当时我就希望有人能给我一个家,哪怕只是暂时的避难所。我想你也是一样的。至于利益交换,你也说了,你现在一无所有,而我什么都不缺。放心,我可没黑心到让你卖身偿还。” 曾世庭听到最后一句,唇边倏地擎起一丝细微的笑意,转瞬即逝。 欢迎没注意,继续道:“我让你干活呢,也是想让你转移一下注意力,别总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 这句曾世庭可没信,他蹙着眉问:“可是我发现你光让别人干活,自己倒是当甩手掌柜。” 欢迎心想,你也太不懂老板了,老板就是不干活啊,不过这么说多没面子。 她嘴硬辩驳:“谁说我不干活了,普通的棺材确实是伙计们做的,我呢,负责最重要的步骤——检查质量。” 欢迎说着站起身,踱着步道:“你可知道,长生棺材铺为何能在奉天声名远扬,屹立不倒?” “愿闻其详。” “那是因为,我们官家有一套绝不外传的独门手艺,能制作顶级长生棺材。只有订做长生棺材的时候,我官掌柜才亲自出马制作。” 曾世庭不解:“什么是长生棺材?” 欢迎得意一笑,回忆着太爷爷札记里所写的内容卖弄道:“所谓长生棺材,就是有夹层的棺材。你知道为何叫长生吗?” 曾世庭摇了摇头。 “这个长生的意思,并不是说尸体不朽,而是让死者的子孙后代都可以得其庇护,让这个家族长长久久的兴旺下去。长生的办法就是逝者将自己的陪葬品藏在棺材的夹层里。俗话说,富贵传家,不过三代。保不齐哪一代出了个败家子,把祖上的钱财败光了。这时候,他们就可以找到自己祖先的棺材,从棺材的夹层里拿到祖先留给他们的财产。如此一来,这个家族就可以度过难关,后世昌盛,百代不衰,此为长生。” “原来如此。” 曾世庭恍然,“我之前只知道长生店是奉天第一棺材铺,竟然还有如此巧夺天工的手艺。那照你这么说,这种长生棺材,岂不是世上最精妙的藏宝之处?” “是啊,所以我们长生店才能经久不衰——” 刹那间,欢迎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没错! 这个世界上,既能够躲过连年战火,又能够防止动物啃食,收藏房契的最绝佳地点,不就是太爷爷的棺材夹层里?! 想到此处,欢迎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她一时情绪激动,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捧起曾世庭的脸,狠狠捏了两把。 “曾世庭,你可太棒了!你就是我的大宝贝,我的善财童子啊!” 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曾世庭,脸颊被捏的滚烫。 更冲击的是,欢迎情绪上头,还隔空朝他来了好几个响亮的么么哒! 曾世庭一脸惊恐,刚才还说不用卖身为报呢…… 欢迎欣喜若狂之际,却倏地发现,自己的双手与曾世庭脸颊接触的位置,竟然绽放出了千万缕如红线般卷曲盛放的花瓣。 第16章 世界上真的有钱买不到的东西,那就是生死。 随着曼珠沙华花瓣的出现,梦醒了。 欢迎骤然睁眼,忽地从竹编藤椅上翻身下来,她收拾好东西,赶紧回到家里。 如果按照刚刚梦里的推测,太爷爷最有可能把房契藏在自己的棺材里,那他一定会告诉爷爷,让爷爷找一个时机把房契拿出来。不过这件事,欢迎还得向爷爷同辈的人打听确认一下。 但爷爷这边的亲人都去世了,还有谁呢? 欢迎坐在家里冥思苦想,恍然记起小时候跟父母和爷爷奶奶,曾去拜祭过太爷爷。当时听父母提起过,太爷爷的墓地是他年轻时候自己挑的,在他老家一处种满果树的山坡上。但欢迎根本就不记得那个山坡具体在哪里了,她只记得祭拜之后,她去村里的一个奶奶家的草莓大棚摘草莓,吃得浑身都是果浆,还被妈妈骂了一顿。 对了,草莓大棚和果园都是那个奶奶家的,好像是王奶奶! 当时太爷爷的墓地就是爷爷奶奶从王家人这里花钱买的。她赶紧找到爷爷的手抄老式电话本,一页一页地翻,终于找到了王奶奶的电话,还是座机…… 这能打通吗? 欢迎心中犯嘀咕,但还是拨了电话,嘟嘟响了好几声之后,才被人接起。 可刚燃起希望,就被熄灭,因为欢迎被告知王奶奶早就已经不在了。 但她通过询问接电话的王奶奶的女儿得知,确实有一年爷爷奶奶去太爷爷那儿起过一次坟,当时阵仗很大,又是放鞭炮,又是遮白布,所以王奶奶的女儿有些印象。 欢迎挂了电话,心里有谱了,毕竟爷爷奶奶不会莫名其妙突然起坟,一定是为了重要的东西。那就说明爷爷应该已经拿到了房契,可是他放哪了?为什么绝口不提呢?为什么不用这套老房子来改善自己的生活? 欢迎挠头苦思也想不清楚,爷爷奶奶一生简朴,衣服上打了好几块补丁都要坚持穿,他们俩出去遛个弯,都要捡回几个塑料瓶回来卖钱。自己小时候还受到二老影响,每天放学后在班级的垃圾桶里捡塑料瓶。既然他们手里有太爷爷这么大一栋宅子,就算不卖掉,为什么不搬过去住呢? 难道是因为怕被惦记上? ——极有可能。 欢迎想到,当时父母去世的时候,没有人愿意照顾她。姥姥姥爷在欢迎出生前就已经不在了,母亲家那边的亲人都有自己的孩子,没有人愿意接管她。 而爷爷奶奶年纪很大了,加之奶奶本就身体不好,只生了爸爸一个孩子。当时爷爷还要照顾奶奶,本没有心力再照顾年幼的欢迎,但不忍她幼小无依,还是把欢迎接到了自己家里。 虽然亲戚们都不愿意照顾欢迎,但她父母留下的遗产和意外赔偿金倒是都想分一杯羹。许是因爷爷见识过这些穷凶极恶的嘴脸,而他们一家老小连自保都难,若是再被外人知晓家里还有一套太爷爷留下的祖宅,一定会被有心之人惦记。 后来,欢迎长大了,可奶奶因病去世,爷爷又患上了脑瘤,不但记忆力逐渐减退,生活也开始无法自理。 欢迎不得不从北京辞职,回到沈城照顾爷爷。 但为了凑齐手术费,她又不能每天在家照料,还是要继续工作赚钱。虽然请了一位护工,但爷爷因病变得喜怒无常,发脾气的时候,她还得请假回家安抚老人。 欢迎在找工作的时候,说明了自己家里的情况,很多公司都不愿意雇用这样的员工。接连的打击,令欢迎心灰意冷,但面试到生长出版公司的时候,庭琅总听了她的情况,不但没有拒绝她,还赞赏她孝心可嘉。 再后来,欢迎好不容易凑够了手术费,却发现排不上专家的手术号。外加她刚回沈城,又没有人脉,孤立无助,只能躲在公司楼梯间里哭,正巧被当时来公司视察的庭琅总看见了。 庭琅总得知情况后,竟然动用自己的关系,帮欢迎的爷爷顺利排上了手术。不过,经专家诊断后,爷爷脑瘤的位置比较深,靠近海马体,不能做微创手术,只能开颅。可爷爷年纪大了,若是开颅,风险极高,可能都下不了手术台,还不如进行保守治疗。最后,虽然千辛万苦排上了手术号,但还是无用。半年后,爷爷在睡梦中去世了,也算没有遭罪。 想到这里,欢迎逐渐明白了,并不是爷爷没有告诉自己老宅的事情。 而是自己小的时候,爷爷不敢说,后来自己长大了,爷爷因病却不能说了…… 欢迎眼眶逐渐湿润,她一抬头,瞥见了放在柜子上的木盒子。 她回忆起,爷爷奶奶曾无数次地说过—— “欢迎啊,咱家所有的家当都在这个木匣子里了,到时候爷爷奶奶不在了,你可要看住这个木匣子啊。” 倏忽间,她想起舒华来家里,她第一次看见木匣子时说—— “你家这木盒……怎么一头大,一头小,倒像个梯形?” 欢迎立即拿起木匣子端详,她之前一直以为这木盒子是爷爷自己做的,所以不太规整也属正常。 但她发现这盒子不但一头大,一头小,而且一边高,一边低,这个形状……像极了棺材! 难道它本来就不是什么四四方方的木盒子,就是一个小小的棺材。 欢迎忽然福至心灵,这个迷你棺材说不定就是长生棺材,带有夹层! 她将木盒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发现盒底的厚度确实有些奇怪。 而且这个木盒的设计跟棺材又不太一样,棺材是盖子,但木盒它有一个金属锁扣连接盖子。欢迎找出螺丝刀,把金属锁扣卸了下来。 她又照着太爷爷札记中制作长生棺材的步骤,反向倒推,拆解这个木匣。 首先,要把面前的这块木板抽出来,欢迎用小锤子沿着榫卯缝隙敲击,把第一块木板拆除。果然在底板中发现一层小抽屉,欢迎费力拉开后,里面散落着不少的大洋和铜钱,还有一张泛黄的纸。 欢迎小心地拿出这张纸,展开后看见“奉天房田买卖契约”几个大字。 一瞬间,欢迎泪如雨下。 原来爷爷奶奶不是没有告诉过她,而是一直在告诉她,最值钱的东西就在这木盒子里。只不过,后来爷爷生病记忆力减退,没来得及告诉欢迎,如何打开这个木盒子,爷爷奶奶一直在用这种方式爱着自己…… 欢迎抹干眼泪,跟公司请了一上午假,带着房契和证件,去相关部门办理手续。 从最开始接到电话,得知自己将继承拆迁补偿款,到现在正式签订手续,这件事才终于落停。欢迎的心情从难以置信到惊喜万分,又从找不到房契的悬心吊胆,到如今已经归于平静。 当她走出事务大厅,坐在人潮汹涌的马路边,莫名有些落寞。 这一刻,明明她长大了,她有钱了,可以孝敬父母长辈了,可身边却已经没有亲人了。子欲养而亲不待,原来就是这种感受。 欢迎终于明白了,世界上真的有钱买不到的东西,那就是——生死。 她也意识到,自己最想要的其实是父母,是爷爷奶奶,是亲人。 哪怕没有这么多钱,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想到这里,欢迎的眼泪不打招呼地流下来,明明是应该开心的日子,自己却哭了好几次。 更离谱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去上班了,欢迎正流着泪,却被自己这个想法气笑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够想起按部就班去上班,她可真是一个被现代社会工作制度异化了的标准打工人。 下午,欢迎回到公司,发现每个人好像都在讨论着什么。 她问战略部的同事们,“怎么了,又有什么瓜?” “你看看邮箱,公司今天出了裁员名单。” “裁员?”欢迎下意识问:“不会有我?” 一向不爱闲聊的陶思文,从厚厚的书册中抬头道:“怎么可能,我们五个是被选到战略部的,把我们裁了公司怎么完成对赌协议?” 欢迎心虚地点了点头,又问:“那都裁了谁呀?” 倪萌姐道:“每个部门都有,总编室的最多。” 欢迎打开邮箱一看,瞬间目光凝住,因为许文姐的名字赫然在列! “怎么会这样?” 欢迎腾地起身,赶忙往总编室跑去。 可当她来到总编室的时候,许文姐的工位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欢迎问了总编室其他编辑老师才得知,裁员名单是今早公布的,许文姐上午就已经办理完手续,交接完工作了。 只是,她还有一份工作没来得及交接,正是桌面上那一摞欢迎交给她审校的《民国时期东北民俗学考》的文稿。 上面还贴着一张许文姐留给她的便条—— “小迎,这本书稿最终审校已经完成。你要好好干,我期待着这本书的出版。” 欢迎看着字条,瞳孔无声地放大了,她将便条紧紧攥在手里。 一时之间,愤怒、不甘、难过、惋惜……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欢迎直接转身冲进了庭樾的办公室。 她推开门质问道:“庭总,你为什么要开除许文姐?” 办公室里,庭樾正戴着银丝边眼镜看着面前的资料。 他抬起头,挑眉懒懒地看了欢迎一眼,又朝身边的齐涵使了个眼,齐秘书知趣地出去了,随手带上了门。 屋内一片沉默,空气紧绷。 庭樾摘掉眼镜:“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审讯室,请注意你的态度。” 欢迎并没有收敛自己的情绪,怒视着庭樾问:“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要开除许文姐?” “老板裁员还需要向不相干的员工解释吗?”庭樾说着鼻腔中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 他倏地站起身,踱步走到欢迎面前,剪裁合身的蓝灰色西服套装衬得他更显肩宽腿长,整个人带着不可逼视的气场。 “不过既然你这么情绪上头,门都不敲地闯进来问了,那我就告诉你。因为总编室冗员严重,大多都是熬资历、熬年纪的关系户,他们既不参与选题,也不贡献智能。他们虽然还维护些作者关系,但那些作者跟他们一样年纪大了,很久都没有书籍出版。再加上,我看了你发给我的员工分析报告,结合长板短板,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总编室里不需要那么多人。” “可是以许文姐的专业能力,她就应该是留下来的人啊!” 欢迎突然反应过来,许文姐被开除难不成是因为自己那份报告?就因为自己对她多加赞美之词? 她脱口问道:“难道就因为我把许文姐写得那么优秀,你就故意把她开除了?” 庭樾的表情好像听到一个无比好笑的笑话,“摆清楚你的位置,你的建议只不过是我的参考而已,裁员名单是我综合考量公司的发展拟定出来的。” 欢迎情绪上头:“可是你开除了许文姐,那就足以证明你就是一个外行!” 庭樾笑得更加不可抑制,“没错,我就是一个外行。” 他靠近欢迎,眼神一冷:“可是你们这些内行人把公司经营好了吗?你们这些内行人令公司年年亏损,把生长出版公司弄得快要倒闭,你还以为总公司愿意拨钱给这个榨不出任何价值的出版公司吗?生长出版公司现在的第一要义是活下去,那些不能给公司制造价值跟利益的人,就应该离开。” 欢迎兀自咕哝:“好一招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不,是济河焚舟,决一死战。” 欢迎负气道:“那照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是你口中那些不能给公司制造价值跟利益的人,你也把我开了!” 庭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果这就是你对自己的自我定位,那你就递交辞职申请。” 欢迎咬着牙,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的脏话后,转身离开。 二人在办公室的争吵声,连门外战略部的编辑们都听到了。 办公室门一开,众人都不敢吱声,好像无事发生般低头继续工作。 欢迎走出来,气鼓鼓地打开oa系统,正要写辞职申请,一扭头瞥见从许文姐那拿来的《民国时期东北民俗学考》的文稿。 许文姐留给她的便条已经握成了一个纸团,欢迎缓缓展开,看见那句“你要好好干,我期待着这本书的出版”之时,她却又犹豫了…… 第17章 庭樾也不知是哪个坟圈子炸出的一缕冤魂,纯纯气死个人!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齐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差点被屋内的冷空气惊了个寒颤。他看见庭樾的表情,心中一沉,还从未见过庭总这么生气的模样。 庭樾反应过来,指着门的方向,瞬间炸毛:“她骂我!她刚刚居然骂我?” “没、没有,没听见啊。” 庭樾气得跳脚:“她是暗搓搓骂我,但口型我看出来了,绝对不是什么好词儿!” “庭总,您看错了……”齐秘书装傻劝解。 庭樾朝他道:“我的烟呢?你藏哪了?” “庭总,冷静!您好不容易戒烟成功,都坚持这么久了,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齐秘书说着赶紧递上pocky巧克力棒,安抚道:“来,庭总,吃甜食有助于多巴胺分泌, 让人心情愉悦。” 庭樾气噗噗地拿出一根,咔嚓咔嚓地咬断了。 齐秘书试探问道:“庭总,官编辑真的要离职了吗?” 庭樾冷哼一声:“想走的人留不住。” “可是,您之前不是说要在官编辑的身上找到生长出版公司经营不善的原因吗?” “原因还不明显吗?” 庭樾挥着巧克力棒,气噗噗道:“情绪化!这家公司就跟她一样,到处都是人情世故,充满了情绪化。” 齐秘书抿着嘴,不敢再问了。 庭樾咬着巧克力棒兀自嘀咕:“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十岁小孩一样甩脸子……” “对了,庭总,您今晚是不是要和老庭总他们一起吃饭?”齐秘书为难道:“恐怕不能再推了……” 庭樾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那你帮我准备点健胃消食片。” 临下班前,庭樾提早离开了公司。 路过战略部的时候,他还特意往欢迎工位瞄了一眼——空的。 这人,脾气大,还爱躲懒旷工! 庭樾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虚与委蛇地与人周旋,和老庭总一家子吃饭就是如此。他之所以屡次推掉饭局,就是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把他当成一家人,所谓吃饭也不过是各谋利益,面和心不和的表演罢了。 吃饭的地点,是庭琅总定的一家高档餐厅的顶层包房。 庭樾故意掐着点来,因为一刻都不想多待,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老庭总和庭琅都已经入席了。 他走过去打招呼道:“好久不见,爸。” “爸”字的发音微乎其微,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老庭总庭铮,颔首一笑,以示回应。 多年商场沉浮在他苍老的脸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威严之气,他的眉宇间有一道川字纹,令他即使在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眼神深不可测。但他面色苍白,脸上有些病气,双手也有些浮肿,看得出是大病刚愈的模样。 庭樾转过头,又看向对面的庭琅,提了提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姐姐。” 方桌那边,是留着一头利落短发,五官凌厉精致,眉眼不怒自威的庭琅。 她长眉微蹙:“真是怪了,这么多年,你一叫我姐,我就浑身不舒服的毛病还在。” 庭樾紧抿嘴唇,掐着手心让自己忍耐。 庭琅不满道:“你可真忙啊,难得一起吃饭,还让爸和我等你?” 庭樾一脸商业假笑:“因为姐姐选的餐厅地段好啊,前面那段修路,我刚回国还不太熟悉路况,下次注意。” 老庭总慈蔼道:“好了,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吃饭。” 庭樾坐在父亲的左手边,庭琅坐在右手边,二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愿多看谁一眼。 “之前不是说要在家里吃吗,怎么改在餐厅了?”庭樾喝了口汤问道。 “本来是想在家里吃——” 庭琅顿了顿:“但是考虑到你不常在家里,一直在国外,怕你吃不惯陈姨的手艺,所以就定了这一家。” 庭樾毫不服软地回击:“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你经常回家吃饭一样。你要是经常回家吃饭的话,怎么之前父亲病了那么多天,你都不知道啊?” 打蛇打七寸,此话一出,庭琅握紧了手中的筷子,连骨节都发白了。 老庭总劝解:“当时庭琅在外面出差,我的病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今天的鱼不错,你们两个多吃点。” 饭桌上终于消停了片刻。 老庭总给庭樾夹了一块鱼肉,问道:“你刚回来还习惯吗?在出版公司干的怎么样?” “拜姐姐所赐,非要跟我签对赌协议,所以很有意思。”庭樾说罢朝对面的庭琅报以挑衅一笑。 “不是我非要跟你签。爸也知道,生长出版公司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万庭集团,况且实在没有必要在一个不赚钱的企业花费心力,如果不是你非要接手,我今年就会直接解散生长出版公司。” 庭樾道:“文化类的企业就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再说了,赚不赚钱也要看经营,在姐姐手里不赚钱,说不定在我手里就赚钱了呢?” 庭琅正要反击,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她朝老庭总示意了一下,便起身出门去接。 半晌,庭琅回来后说道:“爸,公司临时有点事,我就先走了。” 庭樾掏出西服口袋里的怀表,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二十分钟。有进步啊,上次姐姐跟我吃饭,十分钟不到就走了。” 庭琅冷冷睨了庭樾一眼,用尽毕生修养克制自己的表情。 老庭总点头道:“你先去忙。” “拜拜,不送啦!”庭樾摆摆手,再次挂上招牌假笑。 庭琅快步离开餐厅,回到车里后彻底冷脸。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盒女士薄荷香烟,娴熟地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暂时麻痹了她的烦躁。 助理问道:“庭总,您真的要走吗,毕竟老庭总还在呢……” “跟这个私生子多待一秒我都难受,现在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 庭琅眉头一拧,烟雾在她唇间流转:“爸也真是的,偏偏这个时候让他回来,搞得集团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有了别的心思。” “您的意思是,老庭总想扶持庭樾?” “还不明显吗?” 庭琅冷峻的脸上带着些不甘:“难道就因为这个私生子是个儿子,我作为他的女儿就没有资格继承万庭集团?非要找这么一个不入流的人来制衡我?” “庭总,您别生气,我觉得老庭总应该是考虑到,您未来一旦结婚的话,家里的产业会……” 庭琅气急,脱口而出:“我不结婚不就行了!” “您别说气话。” 助理委婉建议:“您的婚事可是大事,若是可以找到在事业上能给万庭集团助力的人,这样老庭总权衡后,说不定就会——” 庭琅吸了口烟,冷冷打断:“我不想把我的价值附加在婚姻上。况且我有能力管好万庭集团,不需要靠婚姻来得到本就属于我的继承权。” “是,庭总您的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 “可是爸却看不见……” 庭琅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算了,等我拿下陈导的项目,爸一定会认可我的能力。走,回公司。” 她说罢,按灭还未抽完的半截香烟。 迈巴赫劈开车流,驶入无边的夜色。 斑斓的街灯透过车窗,映在庭琅如墨一般的黑色瞳孔之中,那里跳跃着不服输的野心,和掺杂着坚毅的脆弱…… 顶楼餐厅包房里,老庭总和庭樾还在用餐。 老庭总劝道:“你不要总跟你姐姐吵架。” 庭樾微笑:“爸,这您就不懂了,这是我们年轻人交流感情的一种方式。” “我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儿,不过你在生长出版公司玩够了,还是要回到万庭集团,我跟你王叔说了,你来——” “爸,我跟您说过,我之所以回国就是为了生长出版公司。” 庭樾说着放下筷子,神情严肃道:“我不希望这家公司像我妈妈一样,就那么消失了……” 这句话好像触碰了老庭总的逆鳞,眉头间的川字纹皱得更深了,“好,不说了,吃饭。” 这顿饭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而老庭总夹给庭樾的菜,他更是一口没碰。 这一天,欢迎过的情绪跌宕起伏,直到下班,她还是没有写辞职申请。 回到家里以后,欢迎给舒华打电话,先是告诉了她好消息,自己找到了房契,已经办了手续。 电话里,舒华惊讶地问:“你怎么找到的?” “我做梦找到的,你敢信?” 欢迎三言两语向她讲明缘由。 “你这梦还真神了!” 舒华道:“不过,你可能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些文艺创作者不也是通过梦境得到故事的灵感吗?我之前看新闻说,有个印度神童梦到3900个公式,获得了数学领域的最高奖项。你这个梦的含金量跟梦见彩票数字都差不多了。” “拉倒!人家中彩票是几亿大奖,我这拆迁补偿款才几百万……” “呦呦呦,飘了是?” “哪有啊……”欢迎唉声叹气。 “怎么了?” “我又被职场摧残了……” 欢迎给舒华讲了许文姐被开除的事,愤愤不平道:“这个庭樾也不知是哪个坟圈子炸出的一缕冤魂,纯纯气死个人!典型的外行人不懂瞎指挥,跟葛朗台简直一对卧龙凤雏。天天穿得跟行走的彩虹一样在公司里晃悠,真是碍眼!还说什么那些不能给公司制造价值跟利益的人,就应该离开,我看他才最应该离开!” 电话那头的舒华被逗得咯咯笑了。 “哎,还是庭琅总最好,当时如果没有她的话,我也不会来这家公司。” 欢迎忽然回忆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面试时葛总监问我了一些私人问题,都被庭琅总给回绝了,她说面试的时候问专业问题就够了。天呐,太酷了,职场上还是要有女性领导者,起码有同理心,不像庭樾,活脱脱一个大反派。” 舒华无奈道:“我真是无法理解你,我要是继承了那么多钱,今儿晚上早就出去浪了,哪有时间跟我的闺蜜打电话吐槽职场上的傻x领导啊。” 欢迎扑哧一笑:“也是哦……” “你现在都财富自由了,怎么还在因为公司的事儿生气呢?听我的,现在放下手机,别想什么庭樾了,出去玩,出去浪,出去寻开心。要不是我今晚还有一个推不掉的咨询,不然我肯定陪你出去high!” 欢迎是个典型i人,便问道:“你说,去哪玩啊?” 舒华扶额:“姐姐,咱玩都不知道去哪玩吗?” “你也知道,我休息的时候就在家里看书,你有什么推荐吗?” “清、桌游、夜市儿,实在不行看一场刘老根大舞台,乐呵乐呵。”舒华看了眼时间,“宝子,我先不跟你说了,我这个远程咨询要开始了。” “好,那你忙。” 欢迎挂了,用手机查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想玩的地方,就决定洗漱睡觉了。 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欢迎突然睁大眼睛,夜店酒自己不想去,但她可以去梦里玩啊。而且最关键的是,还没有谢谢曾世庭,要是没有他的提醒,自己还找不到房契呢。 想到这里,欢迎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动身前往老宅。 但欢迎一时半刻也没想清楚,自己究竟是想去民国梦里玩的好奇心多一点,还是想见曾世庭的冲动多一点。 第18章 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你这脑子里怎么还缠着裹脚布呢? 欢迎来到了老宅,这次还顺便带了一床薄被。 她突然发现,最近这几天都是在老宅睡的觉,还不如直接搬过来呢,省着每天晚上折腾。不过她想了想,还是不太现实,最终否定了这个想法。 欢迎躺在竹编躺椅上,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一页页翻看太爷爷的札记。 庭院里,如水的月光下,花影摇曳,亦如谁悄然雀跃的心境。 月影朦胧,花影迷离,欢迎渐渐入梦…… 当她在梦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欢迎伸个懒腰,赶紧穿好衣服跑下楼,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曾世庭。 她来到后院,发现银杏树下的角落里,曾世庭穿着跟伙计们一样的短衫长裤,用包纱布的手雕刻着棺材底部的莲花纹。 还别说,那莲花雕刻的挺像那么回事儿。 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照在曾世庭的侧脸上,宛如一缕薄纱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长长的眼睫在挺拔的鼻尖上落下根根分明的阴影,有些惹眼,有点好看。 欢迎一时起了玩心,想吓吓他,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倏地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还顺便翘起一根手指。 曾世庭一回头,欢迎的手指直直地戳在他的脸颊上,戳出一个笑涡。 一瞬间,曾世庭那白玉般清润的脸以手指尖为圆点,倏地荡开了一片红晕。 他“腾”地弹起身,看着欢迎问道:“你、你在做什么?” “逗你玩啊?不够明显吗?” 曾世庭没说话,咬了咬嘴唇。 欢迎狡黠一笑:“你今天不用干活儿了,我带你出去一趟。” “去干嘛?” “出去浪!” 欢迎推着他催促道:“别问那么多了,你快去换身衣服,我在大厅等你。” 曾世庭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转身回屋换衣服了。 这个事件的发起人欢迎,并不知道去哪里浪。 她正犯愁时,抓住路过的发财问道:“发财,你知道奉天城里哪里有好玩的地方吗?” 发财一愣,挠头道:“掌柜的,我哪里知道,您才是懂玩的行家呢。” “我?” “对啊,您不是没事的时候就出去跳舞喝酒嘛。” 欢迎心想,原来自己在梦里是这个人设,烟酒不忌,逍遥自在。 见问不出什么,欢迎便让发财去忙,自己拿起柜台上的报纸翻看。 刚一打开,欢迎便瞬间瞠目,一个穿着三角裤衩的肌肉猛男映入眼帘,原来是壮阳药的广告。 广告说:“精神丸其方出自维也纳大学病院,其功效能补血液、养脑筋、健胃腑,强壮剂之最新者也。凡一切虚弱病,服之最宜。药内并无吗啡等品,敢以一言介绍之。” 欢迎笑了,心想这不就是虚假广告吗? 她目光下移,报纸左下边是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郎。图片上几个艺术大字,美丽牌香烟。 欢迎心道,没想到民国的广告风格还真是够奔放。 她翻了一页,看到不夜宫歌舞厅的广告,标题栏写着——“摩登小女伶花行乐惊艳开嗓,演绎流行情歌《毛毛雨》”。 正巧欢迎曾经审校过流行乐方面的书籍,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毛毛雨》是由黎锦晖创作的歌曲。 这首歌填词大胆,赤裸裸地写出了男女之爱,在当年可被誉为是“黄色歌曲”。虽伴奏以西洋乐器为主,但演唱上延续传统戏曲的唱法又兼有民族唱腔,需得歌者嗲声嗲气。 鲁迅先生听过后,曾将这首歌的歌声形容为“绞死猫似的”。 欢迎瞬间来了兴趣,“绞死猫似的”那是什么歌声啊,倒是可以跟曾世庭一起去听听。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欢迎抬起头,霍然眼前一亮。 曾世庭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领口还打了个优雅的八字领结,纽扣上垂着怀表链,整个人散发着儒雅清冷的气质。 欢迎走过去道:“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么一打扮,倒真像是个风流潇洒的少爷。” 曾世庭却怏怏道:“官掌柜,你忘了,我早就已经不是什么少爷。” “对。你现在不是曾、少爷,你是曾(ceng)、少爷。” 欢迎说完,对自己这个多音字梗很满意,但曾世庭却瘪了瘪嘴。 “好了,我不逗你了,咱们走。” 欢迎叫了一辆黄包车,二人并肩坐在后座。 黄包车上,曾世庭问道:“你怎么突然要带我出来?” “最近你发生了那么多变故,带你出来散散心嘛!” 欢迎扭过头看着他,堆满笑容道:“而且昨晚通过你的提醒,我找到了我们家的传家之宝,可得好好谢谢你呢!” 曾世庭悠悠道:“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当然记得了。你现在在我心中可不是普通人,而是我的善财童子。” 曾世庭唇角一勾:“所以你感谢善财童子的方式,就是捏他的脸?” 欢迎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情绪激动,确实在他脸上揉了好几下…… “嘿嘿——” 欢迎尴尬笑笑,含糊解释道:“你别介意啊,我那是太开心了,所以一时有些上头。再说了,摸你的脸也是表达感谢的一种方法啊,那画册上善财童子的脸蛋不都是肉嘟嘟的,据说越摸越发财……” 曾世庭一脸“我看你怎么往下编”的表情。 欢迎感觉自己越描越黑,索性移开相触的视线,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可曾世庭的心里却情绪复杂,因为昨天晚上被人那般摸了脸,导致他辗转反侧几乎一晚未眠。 黄包车行至一条热闹的长街,欢迎顿时来了兴趣,目光追逐着两边各色各样的行人和鳞次栉比的商铺。 原本宽敞的黄包车座,却因欢迎左顾右盼的动作,而变得十分拥挤。随着车的颠簸,二人挨着的腿时不时碰撞在一起。 欢迎今天穿的是一件泼墨写意的玫瑰花纹旗袍,色彩大胆明艳,因她坐的不安分,旗袍的开叉处无意中露出大腿的线条,膝盖正好抵在了曾世庭的腿边。虽然有丝袜和裤子的阻隔,但那温度还是缓缓地传递过来。 曾世庭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但下一秒,腿边灼热的温度再次袭来。 他还想再挪,但已经无处可躲。 可人的心理暗示就是很奇怪,你越迫使自己不看向哪里,心里就越痒,越想。 曾世庭眼角的余光刚要不受控制地瞟向某处时,他赶紧强迫自己别过头去,心不在焉地望着沿街无聊的风景。 他刚稳住心神,欢迎就拍了拍他,指着远处问道:“曾世庭,你看那边是不是奉天站啊?” 曾世庭侧过脸看着她,咫尺之距,他突然发现官真的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痣。如果不是近距离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许久,喉结微动,说道:“没错,是奉天驿。” “那我们现在路过的这条街叫什么?怎么这么热闹?” 曾世庭道:“叫春日町。” “啊!” 欢迎恍然,眼神嫌弃道:“原来是日本鬼子占的地方。” “鬼子?” 欢迎凑过来,附耳道:“鬼子就是对小日本的别称。” 温柔的气息拂在曾世庭的耳廓,他揉了揉鼻尖,借由这一动作掩饰住了心中的异样,喃喃道:“这个叫法倒是不错。” 穿过了春日町,终于到了地方。 二人下了车,曾世庭看到不夜宫的彩色广告牌,才意识到二人来的是歌舞厅。 他有些不悦地问道:“大白天的你怎么带我来这里?” “怎么了?大白天的不来,那我们俩晚上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曾世庭的脸上有些抗拒,“这里是歌舞厅,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姑娘家来这里?而且你——” 他说着目光下移:“你、你这旗袍的开叉都在膝盖上面了,实在有伤风化!” 欢迎扑哧一笑,不可抑制地笑弯了腰。 曾世庭不懂,自己明明是在说一件很严肃认真的事情,对方居然在笑。 欢迎终于笑够了,抹着笑出的泪花道:“曾世庭,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你这脑子里怎么还缠着裹脚布呢?” 曾世庭纠正道:“清朝亡国15年,你上次也说错了。” 欢迎看着他老古板的样子,特别想给他上一课,便轻咳一声道:“甭管大清亡了多少年,你这脑子里迂腐的糟粕可得倒一倒。你知道旗袍是怎么演变而来的吗?” “知道,是从男子的长袍而来。” “没错,在过往历史上,女人穿什么都是由男人的喜好来决定的,女人像附属品一样被困在家宅的一隅之地。” 欢迎侃侃而谈:“不过从戊戌变法到辛亥革命,在西方女权思潮的影响之下,中国女性提出——‘国民二字,非但男子负担起资格,即女子亦纳此范围中。’女子开始为自己争取权益,入学、交友、做生意、婚姻自由,以及参政议政的权利。” “一些觉醒的先进女性在争取男女同权的情况下,也萌生了男女同形的身体观。借由服饰来表达自我,争取权利,在这种风潮的影响下,旗袍的雏形诞生了。在此之前女人的衣服都是模糊曲线,充满枷锁的,束胸、裹脚,而旗袍正是女性解放自己身体的产物。” 她顿了顿道:“选择一套衣服,就是在向社会表达自我意识。毕竟社会一直用衣服来规训人们。就像你这套西装一样——” 欢迎走近曾世庭,抬起手抚向了他的肩头:“西装平直的肩线和高翘的袖山,其实代表着社会希望男性拥有结实的肩膀。” 她说着,手指从肩线往下滑,落到了胸前,勾了勾他西装上的平驳领。 曾世庭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凸起的喉结上下一动。 “宽阔硬挺的西装领口,喻示着男性宽厚的胸膛。而利落的裤管,垂直的中缝,象征着矫健而有力的下肢。其实西装也是在强化社会所希望的男性气质。” 欢迎绕着他,边走边道:“正如马克思所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我们都有两个身体,一个是‘自然的身体’,一个是‘文化的身体’。衣服在塑造着我们,但我们不能反被其驯服,钻进一个被制定好的皮囊里,任其规训摆布。” 她说着叉起腰,摆了个pose:“所以说,我想穿什么、想怎么穿,都由我自己来决定。” ——真是怪了,曾世庭心想。 这番话着实新鲜有趣,他竟从未听别人说过。 面前的官真在他眼中,比往常任何一刻都要美,这种美感不是感官上的,仿佛她的话像蝴蝶振翅一般,在自己心底里引发了一场海啸,虽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但实则天翻地覆,连带着他的心都有些余震。 曾世庭久久盯着她,最后施礼道:“官掌柜的话,在下受教了。尤其是马克思那句,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着实令我醍醐灌顶。” 欢迎很意外:“你也知道马克思?” 曾世庭点头:“我在《新青年》上读过李大钊先生写的《庶民的胜利》和《我的马克思主义观》。” “你还看过《新青年》呢?” “是我老师特意从上海带过来的,有幸读到,很受启发。” 欢迎满意道:“不错,那说明你还是个追求思想进步的青年呢。” 曾世庭抱歉道:“刚才是我冒犯了,我不该评价你的行为和穿着,又对你造成了新一层的枷锁。” “可以啊,知错就改,还挺上道。” 欢迎昂着下巴问:“那你可以接受,跟我一起来不夜宫玩了吗?” 曾世庭笑了笑,二人一起转身走进了不夜宫歌舞厅。 第19章 所以你仗着自己孤辰寡宿,就对我动手动脚? 一推开门,不夜宫歌舞厅里还真是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欢迎刚进去就闻到空气里混杂着烟酒和各色香水的味道,宽敞的舞池里,跳交际舞的男男女女身姿摇晃,弥漫着缱绻暧昧的气氛。 舞台上,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魔术表演。 魔术师将一把长剑插在表演箱中,置身其中的俏丽女郎顿时做出痛苦的表情。可随即魔术师用黑布一遮,女郎竟然从宾客席中婀娜走来。 台下满场喝彩,不知谁撒了一把纸币,纷纷扬扬,真是一派纸醉金迷。 二人往里走去,结果却迎面遇见一个不速之客,正是曾世阆。 欢迎心想,我的梦里怎么还有这个人的戏啊?以为这人下线了呢! 曾世阆穿着一袭墨色长衫,款款走过来,他的目光饶有趣味地在二人脸上流连,最后看向了曾世庭。 “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呢?是叫你哥哥,还是堂兄?” “你还是叫我名字。”曾世庭面无表情道。 “对了,家里还有一些你的东西,我让人收拾好后送到哪里?” 曾世阆说着擎着笑意,眼神瞄了一眼官真,问道:“是送到官掌柜那儿吗?” 欢迎直接道:“不必了,你们曾家拿出来的东西,我嫌晦气。曾世庭要是缺什么,我自会给他置办周全,就不劳曾二少爷费心了。” 曾世阆明显对“曾二少爷”这个称呼很不满,他蹙了蹙眉,正要开口,欢迎却已经拉着曾世庭转身离开了。 两人正往雅座走去,曾世庭却顿住了脚步。 欢迎问道:“你怎么了?” 曾世庭一脸抱歉,“官掌柜,多谢你带我出来散心,可我想先走一步。” “走?可是我们才刚来啊?” “可若我兴致缺缺的留在这里,恐怕只会坏了你的雅兴。” 欢迎心里清楚,一定是因为刚才遇见了曾世阆! 曾世庭微微颔首:“抱歉,我先告辞了。” 他说罢,便转身离开。 欢迎本想开口挽留他,可却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换位思考一下,曾世庭看见曾世阆肯定心情不好,算了,就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欢迎独自来到雅座,正要喝酒,曾世阆却跟上来问道:“官掌柜,这里应该没人坐了?” 欢迎正要回答“有”,曾世阆却已经坐了下来,欢迎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曾世阆侧过身,举着酒杯道:“官掌柜,在下可否给你一个忠告?” 欢迎乜了他一眼,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笑。 “我劝你离曾世庭远一点。” 欢迎心想这曾世阆花招还不少,又跑过来挑拨离间了。 “何出此言呢?” 曾世阆幽幽道:“官掌柜跟我这位哥哥认识的不久,还不清楚。曾世庭看起来儒雅随和,但其实城府颇深,最懂得软硬兼施,把人哄得云里雾里。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我父亲临死之前见了曾世庭一面,结果那一晚,我父亲就自缢于家中。” 欢迎略感惊讶,她只知道曾老爷死了,但不知道原来是这么死的。 “不仅如此,他还不顾多年情面,把忠义叔送进了警察署,忠义叔年纪大了,肯定熬不过的。” 听到这里,欢迎忍不住反驳:“曾二少爷,忠义叔之所以被关进警察署,是因为他多年给曾世庭下毒,那是他自作自受。你们家人有一个算一个,坑害曾世庭的时候,怎么没顾及多年情面呢?难道只许你们曾家人害别人,不允许其他人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 曾世阆叹气:“本以为官掌柜是聪明人,既如此,那我便不再多言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曾世庭接近你,肯定是另有所图。” “他图我什么?” 欢迎翘起二郎腿,往后仰去,晃着酒杯轻笑:“图我钱,我愿意给他花,图我色,我也不是不可以。曾二少爷,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曾世阆一脸无语,最后愤愤道:“官掌柜,麻烦你以后称我为曾少爷。” 他说罢拂袖离去,欢迎心中倒是十分解气。 可她却没注意到,舞台帷幕的后面,一道锐利的视线正紧紧盯着他们二人。 舞台中央,热场的魔术在一阵掌声中结束了。 紧接着,串场的主持走上舞台说道:“谢谢各位的掌声,接下来是万众期待的环节,让我们有请不夜宫最受欢迎的摩登小女伶——花行乐,为大家献歌一曲!” 舞台上,彩灯四射,悠扬的音乐声响起。 伴舞们挥着羽毛扇子翩跹而出,好似剪开彩云的飞燕时聚时散,最终舞者将扇子聚拢在一处,摆成一个花苞形。 突然,舞台上空飘落纷纷飞羽,好似绵绵细雨。 一道灯光射下,花形扇子如花瓣般缓缓打开,里面出现一个摇曳婀娜的背影。 佳人微微回眸,明眸皓齿一笑,娇声唱到:“毛毛雨,打湿了尘埃。微微风,吹冷了情怀。雨息风停你要来,哎哟哟,你要来……” 这歌声令人筋骨酥软,倒真如羽毛般撩拨心神。 欢迎好奇地顷身往前探去,试图看清舞台上那佳人的长相。 在若飞若扬的羽毛中,台上佳人轻移莲步,款款转过身来,欢迎定睛一瞧,酒杯差点没拿住! ——这不是庭琅总吗? 舞台上,花行乐舞姿柔魅,歌声婉转:“心难耐等等也不来,意难捱再等也不来,又不忍埋怨我的爱,哎哟哟,我的爱……” 欢迎诧然,揉了揉眼睛,庭琅总怎么会在自己的梦里?还成了一个歌女呢?这个梦真是越来越离奇了。 就在欢迎兀自狐疑之时,一曲终了。 在众人的掌声和欢呼声中,帷幕缓缓拉上。 欢迎站起身,好奇心驱使她想要去后台确认,这位摩登小女伶到底是不是和庭琅总长得一样。 她不认识路,只能凭直觉往舞台后方走。 路过一条窄路时,突然撞上搬运魔术道具的伙计,结果“呲啦”一声,她的丝袜被刮破了。 就在尴尬之际,一个人从身后走来,给她披上了一件长外套,这衣服上还残留着原主人身上的淡淡幽香。 欢迎倏地回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庭琅! 不,应该说是花行乐。 面前的佳人樱唇一弯,笑道:“我那儿正好还有一双新的丝袜,不如借给你?” 化妆间里,萦绕着方才那股淡淡的幽香。 欢迎换好丝袜,走出更衣室,正巧看到花行乐对着镜子拆头上的发饰,有一根发簪缠在她的头发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欢迎走上前去,顺着发丝,帮她把发簪抽出来,递了过来。 花行乐接过:“谢谢。” “花小姐,是我应该谢谢你,多亏你借给我丝袜。” “不必客气,你叫我花行乐就好。” “花行乐……” 欢迎默念着,问道:“这是你的本名吗?” 花行乐莞尔:“当然不是,这是我在戏班子的时候,师父给我起的艺名。” 欢迎喃喃道:“花中行乐月中眠。” 花行乐闻言,眼神一亮:“我没读过书,不过你这句我听着耳熟。应该就是师父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来历。” 欢迎看着她和庭琅一模一样的脸,忍不住问:“那你怎么离开戏班子了呢?” “如今奉天不时兴听戏,我之前的戏班子解散了。”花行乐边摘掉耳环边问道:“对了,还未请教,你怎么称呼?” 欢迎忙答道:“我叫官真,是长生棺材铺的掌柜。” “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官掌柜。” 欢迎挠头,怎么在梦里谁都听过自己的名号…… 花行乐拿起一把精致的竹骨扇,倏地展开,笑靥如花地问道:“官掌柜,你认识世阆吗?” “世阆?你是说曾世阆吗?”欢迎一脸晦气道:“算是,可是我并不想认识他……” 欢迎正说着,扭头才发现整个化妆间摆满了祝贺演出的各色花篮,而上面的飘带上正是曾世阆的名字。 ——糟了!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欢迎观察着花行乐的表情,只见她轻摇折扇,笑意未消:“原来如此。” 欢迎从化妆间出来后,心中还想着那满屋子的花篮,看来花行乐和曾世阆的关系非同一般,那自己刚才那么说是不是不太妥当…… 她思索着二人的关系,刚走出不夜宫歌舞厅大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欢迎抬头看去,微微一愣,竟然是曾世庭,“你没走啊?” 曾世庭有些回避她的视线,“当然没有,我担心你喝了酒,需要有人送你回去。” “哦,够绅士的嘛。” 欢迎撞了撞他的胳膊,“所以你就一直站在门口等我吗?” 曾世庭抬手指了下街对面的一家店,“我去旁边的rлю6люte6r咖啡馆喝了一杯咖啡,顺便等你。” 欢迎没听懂那家店的名字,隐约听着像是“鸭留什么比亚”,好像是外文。 她瞥了一眼那家店,装潢挺有苏联风格的,便笑道:“那你还挺有小布尔什维克情调的嘛!” “什么?” “我是说,你还挺会享受的。” 半遮半掩的新月,好似一枚淡淡的吻痕悬在夜空。 月光下,二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欢迎虽喝的不多,但还是有些微醺。 曾世庭配合着她,放慢脚步,心里却乱成一团。 原来,曾世庭当时转身离开后,觉得把官真一人留下不太妥当,便转身回去找她。 结果在雅座边,碰巧听见了她和曾世阆的那段对话—— “他图我什么?图我钱,我愿意给他花,图我色,我也不是不可以。曾二少爷,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句话不断回荡在曾世庭的脑海,他缓缓偏头看向身边的人,她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曾世庭的心里七扭八拐,仿佛充斥着一团隐晦朦胧的海雾,直到他左思右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喜欢我。 心里的海雾被吹散了,可他的脑子又乱了。 就在这时,欢迎突然说道:“哎呀,忘了告诉你,我刚刚发现了一个大瓜!” “瓜?” “对,你知道吗?你那个弟弟曾世阆给不夜宫的歌手花行乐,送了满屋子的花篮,我猜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曾世庭回忆道:“我之前在家里倒是听说过,世阆好像跟一位歌手走得很近,当时曾云鸿听闻后还发了很大的火。” 欢迎心道,这梦里竟然还有一出豪门少爷和当红歌手的风流佳话。 “可是如今曾老爷不在了,那曾世阆是不是就可以和花行乐在一起了?” 曾世庭眉头微皱:“未必。” “为什么?” 欢迎奇怪问道:“你们这个年代不都已经开始拒绝包办婚姻,向往自由恋爱了吗?况且曾世阆现在都继承家业了,难道这点选择权都没有吗?” “正是因为他继承了家业,所以他的婚姻关联着曾家生意的走向,可不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也是……”欢迎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曾世庭,你多大了?” 曾世庭有些奇怪,答道:“二十岁了。” 欢迎心中暗忖,二十岁了,那就是 1907年生的,都跟我太爷爷差不多大了。 想到此处,她不禁扑哧一笑。 曾世庭见她笑的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你都二十岁了,那你谈过恋爱吗?” 曾世庭摇了摇头。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不谈恋爱呢?” 欢迎瞬间变成了那种催婚的烦人亲戚,“你们这里的人不都得结婚生子吗?” 曾世庭反问:“官小姐,你不是也没有结婚吗?” 欢迎心道,我又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况且在自己那个年代,女性不结婚也没什么。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了,便胡扯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干的是棺材铺的生意。算命的说了,我的命格,孤辰寡宿,克夫克子,注定要孤独终老的。” 曾世庭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直勾勾盯着欢迎问道:“所以你仗着自己孤辰寡宿,就对我动手动脚?” “我什么时候对你——” 欢迎想起来,确实,还没少动手动脚。 “哎呀,我之前都说了,捏你的脸那是感谢你的一种方式,你也开放一点,不要那么古板嘛!” 欢迎正说着,突然身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曾世庭赶忙拉住她,顺势将她揽在自己的怀里,欢迎借力一头撞在曾世庭的胸口。 这一撞不要紧,她那嘴上的口红,直接印在了曾世庭一尘不染的白西装上。 欢迎见此,捂着蹭花的嘴唇,扑哧笑道:“幸亏你没成亲,不然这口红印可解释不清了。” 曾世庭低着头,看着胸口形状完整的桃红色唇印,顿了许久,蓦地抬眸,表情认真地问道:“那现在,难道就解释得清了吗?” 欢迎被他这么一问,心虚地弹开了相触的目光,紧接着仿佛听见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刹那间,那红色的唇印上竟然生长出了一朵曼珠沙华! 欢迎知道,自己马上要醒过来了,可是她还不想离开这里—— 慌张之间,她将手摁在那红唇的印上,想阻止曼珠沙华出现。 这是欢迎第一次试图控制梦境结束,可那花瓣却不受控制地发荣滋长,甚至快要包裹住欢迎的手! 曾世庭见欢迎突然举止异常,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欢迎双手紧紧地捂在他的胸口,“我还不想醒呢——” 可下一秒,欢迎就从太爷爷的竹编躺椅上摔了下去,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第20章 看男科,来京医! 欢迎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 她第一次有种不想那么快结束这个梦境的感觉,甚至还有些恋恋不舍。她看了一眼手机,才五点,便收拾东西,赶回家中。 这一次,欢迎在电脑上记录着:“做梦的内容:梦见了庭琅总。” 她有些奇怪,昨晚梦见庭琅总,上次梦见葛总监,难道自己在现实生活中遇见的人都会出现在梦里吗? 那梦里的人会不会出现在现实? 欢迎脑中浮现出曾世庭和庭樾的脸,仿佛像交叠的胶卷底片,虽然轮廓和五官重合,但总觉得不太一样。 她打消了这个念头,继续敲字记录:“梦境结束之前,曼珠沙华的花瓣会以不同形式出现,之前是落雨,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欢迎看着自己的手,回忆着曼珠沙华缠绕在她的指尖,连带着将曾世庭心脏跳动的震感,通过皮肤和布料传递过来,那种感觉仿佛还在…… 刹那间,曾世庭的询问声又闯进脑海。 ——“那现在,难道就解释得清了吗?” 欢迎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仿佛还在回味着梦境。 这时,手机闹钟突兀地响起,这才是她平时的起床时间。 一瞬间,欢迎驱散脑中的梦幻泡影,切换到打工人程序,按部就班的洗漱吃饭,过程只用了半个小时。 临出门的时候,欢迎看了眼门口镜子中的自己,穿着灰白条纹的衬衫,一条不修身的牛仔裤,面色憔悴,嘴巴还有点泛白,和梦中光彩照人的官真简直完全不同。 若说这张脸上有什么特别,那就是欢迎左眼下有一颗浅浅的泪痣。 很奇怪的是,这颗痣是在她父母去世那年后才长出来的。欢迎倒是记不清了,但是舒华非常笃定,毕竟俩人从小玩到大。 欢迎不是一个在意自己外表的人,她不化妆,不服美役,拒绝广告里面所营销的各种对于女性的标签符号。 但今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莫名想到了梦中的官真,然后鬼使神差的从抽屉里找到了一支很久都没有用过的口红。她涂在自己的嘴唇上,可不化妆的脸涂上红唇,实在太突兀了。 欢迎自嘲一笑,还是用纸巾把口红擦掉了。 看来梦境跟现实还是有壁垒的,自己就是自己,没有必要去追求像梦里的人。 欢迎来到公司,因为昨晚的梦令她有些精神恍惚,路过楼下咖啡店的时候,顺便买了一杯热咖啡。 她走进空荡荡的电梯,按了下关门键。 就在电梯门马上关上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影闪身而入。 欢迎看到他的脸,心中燃起一丝雀跃的火苗。 可紧接着,她看清那人一身姜黄色西装配牛仔衬衫,穿得跟t台走秀一样,不是“行走的彩虹”庭樾,又能是谁? 只有两个人的电梯,躲也躲不开,欢迎硬着头皮说了声:“庭总,早。” 庭樾乜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今天上班就看不到你了。” 欢迎反应了一下,想起昨天二人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不欢而散,自己当时还扬言要离职来着…… 庭樾这人还真是记仇。 不过欢迎现在有些困倦,整个人还处于启动状态,战斗力尚未恢复,所以也懒得斗嘴,便不愿与他一般见识,抿着嘴唇不说话。 电梯徐徐上升,抵达大楼五层活动大厅的时候,突然涌进来一批人。 欢迎一个愣神,手里的咖啡脱手而出。 下一秒,庭樾姜黄色的西服就变成了咖啡色。 那一瞬间,欢迎满脑子都在想,我一定是在做梦…… 直到面前的庭樾咬着牙:“官、欢、迎。” 欢迎反应过来,赶紧拿出包里的纸巾帮他擦拭,“对不起啊庭总,您快擦一擦,没烫着您?”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庭樾直接抢走她手里的纸巾,大步流星地转身走了。 欢迎看着他怒气值狂飙的背影,叹了口气,今早还真是出师不利。 紧接着,她一低头,看到自己手上虎口的位置被刚刚的咖啡都烫红了,那庭樾岂不是被烫伤了…… 一股自责的情绪涌上来,欢迎赶紧跑到工位,找到一管烫伤膏。 这还是上次她在公司里泡茶的时候,不小心烫到自己后临时买的。 她顺便找到了免洗去污清洗剂,打算一并拿给庭樾。 欢迎拿着这两样东西,跑到庭樾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门,喊了一声“庭总”,就直接推门而入。 门打开后,却是一幕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因为庭樾正光着上半身,在换、衣、服! 他扬起衬衫,背脊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涌现起完美的线条。他扭过窄腰,一边系衬衫的纽扣,一边转过身,腹肌在衣缝中若隐若现,腰侧的人鱼线随着衬衫一起被收进西裤之中。 更具有冲击力的画面是,方才胸口被咖啡烫伤的部分,形状有些暧昧,好似吻痕,忍不住惹人遐想。 欢迎一时呆在原地,都忘了自己过来是干嘛的。 直到庭樾清了清嗓子道:“再看就要收费了。” 欢迎猛地回过神,递上手里的东西,“庭总,我来给你送烫伤膏,还有免洗清洗剂。” “放这儿。” 庭樾斜睨着她:“我还以为你是来给我送什么辞职信呢。” 欢迎本就因为烫伤庭樾有点内疚,此时又回忆起许文姐那张字条—— “你要好好干,我期待着这本书的出版。” 这一刻,一种源于内心的热爱战胜了一切。 欢迎抱歉道:“庭总,昨天是我不好,没控制住情绪……” “没控制住情绪骂我吗?” 欢迎刚要反驳,可想了想,自己当时好像确实火气上头,暗戳戳骂了他一句。 不过,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之——骂老板这种事情是打死都不能承认的。 欢迎含糊道:“您是不是听错了,我是文明人,从来不骂人的……” “你是没骂出声,不过你当时那个口型可不是什么好词儿。” “没有!” 欢迎辩解:“您肯定看错了,我有的时候就是嘴巴会乱动,不是在说话,习惯性动作而已。” 庭樾无语地看着她,心想雅典的诡辩学派遇到官欢迎恐怕都自愧不如! 他折起自己刚刚换下的衬衫,转言问道:“你就没有什么其他要说的了?” 欢迎反应过来,赶忙道:“庭总,刚才在电梯里,我咖啡没拿稳,把您给烫了,对不起啊……” 庭樾没好气:“咖啡这么热,你自己喝不怕烫出满嘴泡吗?” 欢迎内心嘀咕,我当然是晾凉了再喝。 只见庭樾突然转过身跟她说:“我生气的点不是这些……” 欢迎暗忖,难道自己还做了什么错事,应该没有了? 下一秒,就听庭樾说道:“我生气的是你对自己的评价。你说,你是不能给公司制造价值跟利益的人,如果你真的这么心理暗示自己,那你自然就做不了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人的价值是自己创造的。” 这话听着倒是有点顺耳…… 可庭樾紧接冷冷道:“半个小时后要开选题会,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果然,不能对领导抱有任何期望,领导的鼓励都是糖衣炮弹,拉磨的驴跑慢了,就要用胡萝卜适当来鼓励一下,再用大棒子在后面赶它快跑! 欢迎离开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了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看了起来。 对面的倪萌姐奇怪问道:“一会儿就要开会了,你不准备选题,看这个干嘛?” 欢迎有气无力道:“我需要忘却一些表象世界的画面。” 另一边,庭樾办公室里,齐秘书拿着打印好的资料走进来了。 他看到沙发上叠着的衣服,问道:“庭总,这些衣服是要干洗的吗?” 庭樾点了点头,解开衬衫,对着镜子擦烫伤的药。 齐秘书看了看手里衬衫上的咖啡渍,又看了看庭樾,忙问:“庭总,您是被烫伤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庭樾摆了摆手,“我哪有那么娇贵,又不是脆皮做的,天天往医院跑什么。” 齐秘书笑了:“也是,您再去的话,都快成医院的老熟人了。” 庭樾眼刀袭来:“那你去给我办一张医院的会员卡,正好可以积分了。” 齐秘书不敢多言,他拿起衬衫和西装的时候,突然从里面掉出来一包纸巾。他捡起那包纸巾,看见上面猩红的大字,骤然吓傻。 “看男科,来京医!专注男性功能恢复!” 旁边还有一个二维码,写着:“扫码大胆问,检查套餐只需88元。” 齐秘书拿着这包纸巾宛如握着即将爆炸的手榴弹,一时哑然。 庭樾瞧他浑身僵直,便走过来看了一眼,认出这包纸巾正是刚才自己被咖啡泼到时,官欢迎递给自己的! 齐秘书见状赶紧将烫手的山芋递上,“庭总……这……” 庭樾一把抢过来,狠狠握在手里,心想官欢迎莫不是上辈子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拿咖啡泼自己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污自己的清白。 想到这里,庭樾牙关紧咬:“官、欢、迎。” 办公室外,战略部工位区。 欢迎揉了揉耳朵,奇怪,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一定是幻听! 其实那包纸巾是她和舒华逛菜市场的时候,发小广告的老太太塞给她们的。因为广告内容有些敏感,逛早市的大爷都不愿意拿,欢迎和舒华看老太太大热天里发广告挺不容易的,两个人就拿了好几包,导致用了一个礼拜也没用完。 欢迎早就忘记这回事儿了,更不会意识到这包纸巾让庭樾平白受了不白之冤。 此刻,欢迎正翻阅着自己的选题文档。 关于新书项目的选题,她脑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一个月前,她看完后被感动得泪流满面的传记小说《莫道桑榆晚》。 之前的选题会上,欢迎提出两次后,都被葛总监否决掉,他的理由是——“谁会想看一个八十多岁老太太写的故事!” 这本书的作者沈尚霞老人确实已经八十多岁了,她用朴实白描的笔法讲述了家中三代女性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她的母亲桑榆是一位大字不识的裹脚老太太,她的第一任丈夫在战火中牺牲。守寡的桑榆凭借着针线活儿的手艺,独自养育了三个子女。沈尚霞身为小女儿因家境困难,本中途辍学,但母亲不惜卖血也要供她重新上学,最终沈尚霞因读书而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并悉心培养让她的女儿成为了一名医生。 但天有不测风云,同一年,女儿壮年离世,母亲与世长辞,沈尚霞一下子失去了母亲和女儿。 当时六十多岁的她为了走出痛苦,决定拿起笔书写母亲和女儿的回忆录。 这对于一位老人来说着实不易,她翻着老照片在记忆的河流中寻找生活的浮木。她颤巍巍地握住笔,戴上老花镜,在照顾孙女的间隙,在厨房等待汤锅沸腾的空档,寥寥记上一笔,这一写就是十年。直到孙女长大后,发现了重达五斤的手写稿,才终于将这个故事发布在网上。 欢迎认为这个故事就是三代女性版的《活着》。 最难能可贵的是,沈尚霞奶奶总能在消极的处境中发掘积极的部分,苦难的生活在她的笔触中仿佛开出了人性的花朵。三代女性用各自的生命力相互托举,在各自的生活中熠熠生辉,她们平凡却不普通。 这个故事最大的亮点就是鲜活而质朴的故事本身,沈奶奶文笔平实,既不凌空蹈虚,也不故作高深。 但同时这也是最大的短板,因为太朴素了,作为一本传记小说,作者和她书写的对象,都是平凡人。 ——没有卖点。 当欢迎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齐秘书已经招呼大家去开会了。 第21章 难道这两个世界真的彼此相通? 选题会没安排在会议室,而是在庭樾的办公室。 他还特意让齐秘书准备了一些茶点,大家围成一圈,却没有人吃。 庭樾自己倒是吃得挺开心,还招呼道:“你们尝一尝,这是从丹麦带回来的曲奇。” 大家都礼貌微笑,互相谦让,但还是没人碰。 因为是第一次开会,几位编辑都摸不太清楚庭樾的脾气,对视了几眼,谁也没有先说自己的选题。 最后还是老大哥蔡刚率先打破僵局,笑道:“那我就打个样,给大家抛砖引玉了。我的选题是麦子老师《法医探案》系列的第二部。” 庭樾问道:“跟第一部比起来有什么新的卖点吗?” “这次不一样,是女法医,而且女法医自己又带了一条身世之谜。” 庭樾又问:“麦子老师上一部的《法医探案》系列,改编的电视剧什么时候播?” “呃……” 老蔡愣住,麦子老师都不知道,何况是他这个编辑呢? 齐秘书答道:“据影视公司说,是年底。” “既然如此。”庭樾朝老蔡道:“那新系列就要做得快一点,要赶在这部戏热播的时候出版,不要错过新书的宣传蜜月期。” 老蔡点头:“这个肯定的,不过新系列篇幅比较长,有上下两册,我一个人的话担心赶不上。我能不能申请——” 他说着看了一眼欢迎,“让小官来帮我。” 欢迎内心哀嚎,蔡老师上次就说让自己帮他做悬疑,没想到还是贼心不死! 庭樾看了二人一眼道:“这个你们会后自己商量。下一个谁来说?” 欢迎心想,这本书过得还真是顺利。 也是,麦子老师是很有名的悬疑作者,外加又卖出过影视版权,有影视资源的加成,她的新系列女法医探案故事,也会成为畅销书。 相比起来,自己想推的这一本,说服老板实在有些难度…… 这时,庭樾鹰眼扫到她,“看官编辑已经迫不及待了,你来讲讲。” 欢迎内心狂翻白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迫不及待了?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给大家讲述了《莫道桑榆晚》这本书的大致内容。 讲完之后,庭樾沉默半晌,问道:“这本书你想怎么卖?” 来了,无法避免的环节——谈钱。 欢迎心里知道,身为一个出版编辑,虽然是跟文字打交道,但更重要的是学会拥抱市场。一本书写得再好,卖不出去也是白扯,但是对于欢迎来说,这恰恰是一个她不太擅长的点。 欢迎沉了口气:“这本书是一个感人的好故事,我觉得可能需要一些看过的人的推荐,累计口碑之后——” 庭樾皱眉:“这个世界上的好故事很多,可并不是每一本都能够成为畅销书。你们五位是我选到战略部来做畅销书的。” 欢迎紧绷嘴唇,没说话。 庭樾反问:“怎么?我反驳两句,你就要放弃了?” “我没有想要放弃这本书,它是一个好故事,但我确实还没有找到如何能让这个好故事成为一本畅销书的办法。” 庭樾微微思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问道:“你知道全球销量最高的一本书是什么吗?” 欢迎答道:“《圣经》。” “嗯,那第二名呢?” “《古兰经》。” “第三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j·k·罗琳的《哈利·波特》。” “好,那我问你,《哈利·波特》好看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庭樾唇角扬起:“我的意思是,《哈利·波特》真的那么好看吗?比《魔戒》好看?比《沙丘》好看?比我们的四大名着都要好看吗?” “嗯……” 欢迎思考了下:“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看书的口味不一样,就我个人来说,可能更喜欢《红楼梦》。” “可是《红楼梦》为什么卖不过《哈利·波特》呢?” 欢迎分析道:“这个原因很多,首先是文化差异,中国的文化在翻译时——” “你说的是理论层面的,读者想不到这么多。” 庭樾向前探身,抑扬顿挫地说道:“ j·k·罗琳,一位生了孩子的离婚女性,一个穷困潦倒,受尽轻蔑,因为交不起暖气费,不得不推着婴儿车到低档咖啡厅取暖,用冻得冰凉的手指在便条上书写《哈利·波特》的女人。一个历尽苦难,最终成为世界上最着名的畅销书作家的女人。怎么样,这个故事,够不够吸引人?” 欢迎微微愣住。 “《哈利·波特》最开始的营销策略,除了书中的魔法世界,还有它的作者j·k·罗琳,作者本身的经历,就是一个无比励志的逆袭故事。” 庭樾继续道:“心理学研究已经证明,人类的大脑,其实就是一台故事接收器。能够打动读者的从来都不是效果,而是故事。你一直跟读者说这本书感人肺腑,还不如直接告诉读者,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个失去母亲和女儿的八十岁老奶奶,来得有效的多。” 欢迎豁然开朗:“你是说,把沈奶奶包装成一个像j·k·罗琳一样,充满故事性的女人。” 庭樾点头:“但j·k·罗琳不可复制,《哈利·波特》也是一个现象级书籍。一比一复制是不可能的,但你作为编辑,可以挖掘这个八十岁的奶奶身上还有些什么故事,能让大家通过这个人,有想读这本书的冲动。” “嗯,我知道了。我会往这个方向来想这本书的营销思路。” “不过——” 庭樾顿了顿:“《哈利·波特》之所以能够成为全球销量第三的书籍,也是因为它诞生在出版业最兴盛的英国。一颗种子想结出耀眼的果实,也需要一个懂得欣赏好故事,并且热爱读书的土壤……接下来,哪位编辑想说下选题?” 欢迎懵懵地问:“庭总,那这本书是通过了吗?” “当然。对了,你把这本书网上发布的链接发给我。” 欢迎甚至都有点有些意外,这是选题会上,她推书过得最快的一次,以前都是要和葛总监争得面红耳赤才行。不仅如此,她还在庭樾的提示下,想到了这本书的营销思路。 看来……庭樾这个人也不算完全外行。 开完会后,众人离开了庭樾的办公室。 庭樾兀自窝在沙发里,捧着阅读器,聚精会神地看着。 过了半晌,他忽然肩头不断抖动,仿佛在抽泣。 正在做数据表格的齐秘书吓坏了,连忙过去问道:“庭总,您、您怎么哭了?是被烫伤的地方疼的吗?” 庭樾抽着纸巾擦眼泪:“我是被感动的!” 齐秘书低头一瞄,原来庭樾正在看《莫道桑榆晚》,他摇了摇头,心中感慨,我那外表硬汉,内心感性的老板呐…… 会后,欢迎虽然选题通过了,但她作为编辑还是要走很多流程的,每一本新书都要写《损益平衡试算表》,来定下它的首印数和出版定价。 接下来,欢迎要开始联系沈尚霞女士的孙女,因为沈奶奶年纪大了,关于出版方面的沟通全权由她孙女负责。 做完这一切后,欢迎拿着红笔,打开了这本书的纸稿,正式进入初审阶段。每本书都要三审三校,她习惯在初审阶段用红笔标注,复审用蓝色,决审用黑色。 这一次,欢迎不是在看书,而是在审读。 在过程中,要进行内容逻辑梳理,词语使用、核查校对,就连书里提到的地名、店名、人名等都要一一核对。 欢迎很喜欢这个过程,当你在某个句子或词汇下面画线的瞬间,就好像你的时间和感情就凝聚在那条线上。这根线就像红线一样,连接了你和作者,甚至是你们的过去和现在。 就连时间也会在审读中,从流逝变成膨胀。 欢迎在文字中游走,突然读到一个情节。 沈奶奶写到自己儿时,父亲去参军打仗之前,他们一家五口最后一次团聚,非常奢侈地去了一家咖啡店。 沈奶奶写道——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咖啡,可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甜水。我记得那杯咖啡上是白色奶油和黑色的巧克力碎末的混合,初尝第一口,甜滋滋的,但第二口,却如此苦涩。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但自从父亲离开后,我就再也没有喝到过那种咖啡了。也不知是咖啡好喝,还是那味道中夹杂着幸福的感受,苦涩与甜蜜,多么美妙的融合……” 欢迎读到此处,发现沈奶奶写的咖啡厅的名字像一串奇怪的符号,夹杂着数字和英文,她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不知道是哪国文字。 沈奶奶正巧也是沈城人,欢迎按照书里写的大致地址,上网查也没有结果。 因为是民国时期的咖啡店,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了。 她想了想,问了下精通多国语言的陈吉:“陈哥,你帮我看一下这个店名,是哪国语言?是法文?还是意大利文?” 陈吉仔细看了看道:“这个……从它的笔画形状上来看,应该是俄文。但肯定拼错了,不是个单词。” 欢迎试探道: “那陈哥你能推测出这个单词是什么吗?” “哈?这我哪知道啊。不然你再问问作者?” 欢迎犯了难:“估计沈奶奶也记不清了,我刚上网查也没查到,这怎么办啊……” 她说话间,盯着这串乱码,却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自己在哪见过。 猛然间,昨夜梦里的画面闪进欢迎的脑海—— “所以你就一直站在门口等我吗?” “我去旁边的rлю6люte6r咖啡馆喝了一杯咖啡,顺便等你。” “你还挺有小布尔什维克情调的嘛!” 曾世庭去的那家咖啡店招牌上的名字,好像就长这样! 霎时之间,欢迎鸡皮疙瘩竖起来,仿佛有一股电流从天灵盖直接袭遍全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中的世界跟现实的世界为什么产生了关联? 欢迎仔细回忆着昨晚的梦境,还发现不少联系。 比如,她昨天撞在了曾世庭的身上,在白西装上留下了一个唇印,今早她就把咖啡泼在了庭樾的身上,也留下了一个好像唇印形状的烫伤。 难道这两个世界彼此相通? 就在欢迎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突兀地响了。 原来是4s店打来的,提醒她车已经修好,可以来提了。 正好到了下班时间,欢迎暂时按捺住奇怪的思绪,打车去了4s店取车。 欢迎买的车虽然是个大牌子,但却是平价车系里最便宜的车型,据说这个牌子安全性好且节能省油,所以欢迎还是咬牙买了。 可刚买了一个月,就被她表哥借去,结果酒驾撞上电线杆,差点把车撞报废了…… 欢迎来到4s店,在接待的指引下,终于看到了阔别半个月的“小灰胖”! 她激动不已,正要扑过去,就看见车底部,一个修车小哥躺在修车躺板上“嗖”地滑了出来,他的嘴里还叼着一个小手电筒。 欢迎被他手电的光晃了一下眼。 只见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背心,上面还蹭着不少机油的污渍,露出的双臂肌肉匀称,宽松的工装裤卡在腰间。他剃着硬朗的寸头,脖子上戴着一条蛇骨链,整个人散发着不好惹的江湖气。 修车小哥站起身,拿掉嘴里的小手电筒。 一瞬间,欢迎看清了他的脸,整个人骤然定在原地。 因为他跟梦中的曾世阆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甚至欢迎差点就要脱口喊出“曾世阆”三个字,但马上又刹住了。 修车小哥走过来道:“来取车啊,要不要试驾一下?” 欢迎愣了下神:“……我们是不是见过?” 修车小哥偏过头,瞥了她一眼,略带着点痞气道:“是啊,你的车送来的时候,就是我交接的。” “哦……难怪我看你有些面熟。” 欢迎盯着他仔细打量,那小哥觉得她有些奇怪,微微蹙了下眉。 “这车是你撞的?” 欢迎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是我借给别人,别人开车撞的。” 那小哥虽然长得挺横的,但心眼不错,提醒道:“这人以后别借了。你这车前盖、大灯、发动机、水箱、都撞坏了,挺不好修,折腾我半个来月。” “真是辛苦你了。”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华子哥,你过来看一下这个车。” “来了!” 那名叫华子的修车小哥,昂了昂下巴道:“行,你开走,之后有什么问题联系店里。” “好……” 欢迎看着他的背影,还是觉得非常恍惚。 这人和曾世阆虽然长得一样,但性格和神情却又完全不同。 欢迎开着“小灰胖”,行驶在晚高峰的路上,堵车的时候,她还在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修车小哥和梦里的曾世阆长得如此之像,难道这个人是从梦里跑出来的? 可是刚才那名叫“华子”的小哥又说,自己的车送过去的时候他就在场。 但欢迎完全记不清他了,那时她整个心思都扑在自己被撞得稀碎的“小灰胖”上,也许当时和修车小哥打了个照面? 所以做梦的时候,潜意识里带入了这个人的脸? 真是奇怪,梦里的世界跟现实的世界怎么突然开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了?甚至有一些情形,仿佛像翻版重现一样。 难道这两个世界真的彼此相通? 既然如此的话,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回到梦里,去确认那家民国咖啡店的名字? 想到这里,欢迎调转车头,朝老宅的方向驶去。 第22章 我、爱、你。 欢迎回到老宅,按照入梦的流程,躺在竹编躺椅上,打开太爷爷的札记,但因为她的情绪有些波动,导致看了几页都没有困意。 人就是这样,越着急的时候,反而越睡不着。 她尝试着用腹式呼吸稳定的情绪,手机里播放着入眠的音乐,终于渐渐进入了梦乡。 窗外,月光如水,疏影微香,连满院的曼珠沙华都已入睡…… 再一睁眼的时候,欢迎发现自己脸上盖着什么东西,抬手一扯,是张报纸,原来自己在柜台边看着报纸打了个盹。 她顺势看了一眼报纸上的时间,民国十六年六月十四号,头版头条是——“南京政府准备修改条约,英国公使蓝博森南下与沪人”,旁边的版面是“顾维钧又表辞意”。 自从上次做梦,欢迎有了报纸这个获得资讯的好东西后,再回到梦里,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时间和新闻。 欢迎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便直奔主题去后院找曾世庭。 可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他的人影,倒是在后院晾衣绳上看见了洗完晾晒的白西装,胸前的口红印还没有完全洗掉。 这时,升官正好路过,欢迎便问他:“升官,你瞧见曾世庭了吗?” “掌柜的,刚才曾家人来找他了,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呢。” “曾家人怎么又来了……” 正巧搬木头的发财走进来,听见二人的对话,答道:“掌柜的,我刚在门口隐约听着了,好像在说什么让他回去,继承产业什么的……” 欢迎心中揣度,难道是曾家人想要让曾世庭回去继承曾家的家业? 之前曾老爷在的时候,曾家人不敢得罪他,所以也不敢帮助曾世庭,如今曾老爷死了,明眼人都知道曾世庭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就在她思忖之际,正好曾世庭回来了。 欢迎便一把扯下晾衣绳上的白西装,扔给他,说道:“曾世庭,穿上衣服,跟我去个地方。” 曾世庭接过衣服,微微一怔。 这次两个人没有坐黄包车,而是搭乘有轨电车。 毕竟欢迎这次不是来玩的,是要去确认咖啡店的名字,一切以效率优先。之前,她在《盛京时报》上看见过有轨电车的路线,正好不夜宫歌舞厅前有一站。 电车抵达,二人下车后,曾世庭奇怪问道:“你昨天不是刚来过不夜宫吗?怎么今天还来?” “我不是来不夜宫,而是要去那儿——” 欢迎说着一转身,指向街对面的苏联咖啡厅。 她回忆着沈尚霞奶奶书里面所写的那串字符,果然和这家咖啡厅招牌上名字如出一辙。 “没错,就是这个!” 欢迎开心极了,忙拉着曾世庭的胳膊问:“曾世庭,这家咖啡店叫什么名字?我记得你上一次说过,好像叫鸭留不溜什么的……” 曾世庭挑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当然有用处,你再读一下。” 曾世庭道:“rлю6люte6r。” 读音流畅,卷舌清晰,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欢迎忙问:“那你知道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吗?” 曾世庭面露踟蹰,“知道……” “那你快告诉我啊。” “你问这个做什么?” 欢迎有些急了,扯着曾世庭的衣袖,“你快说嘛,这个鸭留不留的俄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曾世庭顿了顿,音色微哑:“我、爱、你。” “啊?” “是我爱你的意思。” 欢迎恍然大悟:“哦,原来鸭留不留是我爱你啊。” 她心想,这下好了,没白做梦,终于确认了这家咖啡店的名字。 欢迎激动之余,却没发现曾世庭隐在鬓发间的耳廓似乎有点红了,虽是翻译店名,但他还从未和人说过这三个字。 毕竟“我爱你”这三个字沉甸甸的,是不能随便说的。 欢迎沉浸在自己完成任务的满足中,扬了扬眉道:“曾世庭,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你现在可不止是善财童子,还是文曲星转世呢!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喝咖啡。” 两个人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发出轻盈悦耳的响声。 二人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侍应生拿来菜单。 欢迎一瞧,菜单还挺精致,是手绘的。这倒是跟沈奶奶书里写的一样,她按照菜单上图片,寻找沈奶奶当时喝的那一款。 她翻了两页,就看见了和书里描述相似的咖啡,叫做雪山咖啡。 “我要这个。”欢迎指着图片道。 曾世庭点了另外一种。 等咖啡的时候,欢迎双手杵着下巴,看着窗外思考,为什么自己在梦里会看见沈奶奶书中所写的咖啡店呢? 她想到舒华曾说过—— “梦境很多时候是用来整理和消化白天的信息,当然不一定是当天的,也可能是过去某一时刻的。梦,有着修复和提醒的作用,也映射着你尚未知晓的潜意识。” 难道是因为一个月前看过沈奶奶的《莫道桑榆晚》,阅读时大脑记住了这家咖啡店的情节,做梦时便无意间带入? 可沈奶奶写错的店名,为什么会准确无误的出现在自己梦里呢? 欢迎想不清楚,决定梦醒后问问舒华。 而桌子对面的曾世庭,表情一脸平静无波,但心中早已千回百转,琢磨着官真为什么突然带自己来这家咖啡店? 这家苏联咖啡厅在奉天很有名,还上过报纸宣传,她真的不知道这店名的意思吗,还是她故意想让我说出那三个字呢? 毕竟,她曾说过—— “以后,你不如就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图我什么?图我钱,我愿意给他花,图我色,我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她还问过—— “曾世庭,你多大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不谈恋爱呢?” 她关心自己的年纪,有没有谈过恋爱,是否婚配,又在自己困难之时屡施援手,还说让自己把她当成家人…… 曾世庭心中再次坐实了那个猜测,她喜欢我。 想到此处,曾世庭抬起眼帘,不露声色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官真正以手支颐,凝视着窗外,皱眉苦思。 ——她蹙着眉的样子,也很好看。 曾世庭不受控制的微微扬起唇角,但很快意识到不太对劲,自己这是怎么了…… 刚好这时,侍应生端来了二人的咖啡,两个人暂时各自止住了信马由缰的思绪。 欢迎点的这杯咖啡上面果然有一个小雪球,她端起咖啡杯,舌尖微卷,舔了下奶油,又迫不及待地轻抿了一口,这味道果真如书中所说,先甜后苦。 忽然,她一抬眸,发现对面的曾世庭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曾世庭指了指她的鼻尖,“蹭上奶油了。” “哦。”欢迎抬手抹掉。 曾世庭问:“你喜欢喝这款咖啡?”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想来体验一下。” “体验?” 欢迎点了点头:“嗯,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有人介绍这种咖啡,她说这款咖啡曾让她感受到了幸福的味道,所以我也想来试一试。” “那你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 欢迎嘴角漾起笑意:“不过幸福的感觉因人而异,那个人在书里所写的幸福,来源于家人的团聚。而我喝这杯咖啡的幸福感,来源于其他的方面……” 曾世庭又开始忍不住多想,她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她的幸福感来源于其他方面? 难道是我? 她与我一起喝咖啡感受到了幸福? 当一个人开始对另一个人的话抽丝剥茧,揣摩每个字的深意时,大概就是要沦陷了,这可不太妙…… 就在这时,侍应生正好走过。 欢迎起身问道:“你好,我可以见一下你们的咖啡师吗?” 侍应生将她领到台附近,给她指了指里面正在忙碌的咖啡师。 欢迎朝那人颔首问道:“请问,您可以教我做这款咖啡吗?” 那咖啡师一愣:“不好意思,我们店里暂时不收学徒。” 见欢迎表情失落,曾世庭走过来问道:“怎么了,你想学做这款咖啡?” 欢迎轻“嗯”了一声。 因为沈奶奶在书里写过,她从父亲去世后,再也没有喝过这款咖啡了。毕竟在现实的世界中,这家店早就已经不在了。若是自己能学会这门手艺,说不定还可以圆沈奶奶一个梦。 曾世庭微一思忖:“这个应该不难,我也能做出来。” “你还会做咖啡?” “我之前闲来无事,总在家里研究这些。” 欢迎瞬间雀跃:“那你可以教我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们要先买做这杯咖啡所需要的工具。” 欢迎忙问:“好,那我们去哪买?” 曾世庭挑眉一笑,“跟我来。” 第23章 那种感觉像是拆开了一件充满诱惑力的礼物。 二人走过两条街,来到了一家卖洋杂货铺。 这是欢迎第一次逛民国的商店,发现里面的东西还真是多种多样,竟然还看见了报纸广告上的美丽牌香烟,还有雀巢的勒吐精乳粉、赤玉牌葡萄酒、礼拜六美发腊、美花牌香水精、甚至还有天女散花牌香皂、治疗狐臭的腋汽水…… 欢迎被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频频驻足。 另一边,曾世庭倒是对这里很熟,很快就买好了西洋咖啡壶、咖啡粉、滤纸,还有奶油和巧克力。 买好东西后,欢迎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肚子咕咕作响,竟然有些饿了。 奇怪,原来在梦里也会饿? 离开卖洋杂货铺后,欢迎便提议吃完午饭再回去。 可是欢迎也没在这里吃过东西,不知道哪家店好吃。 她举目四望,发现路尽头有家店,门前宾客络绎不绝,走近一瞧,这家店的名字叫做——鹤鸣春。 欢迎顿时眼神一亮,这家店她倒是听过,现实世界里也有,是沈城的百年老店,想去吃饭还得预约排号呢。 虽然欢迎没去吃过,但既然能够屹立百年不倒,想必口味肯定不错。 她拉着曾世庭道:“走,我们去吃前面的鹤鸣春。” 曾世庭却略迟疑:“还是换一家。” 但此刻,欢迎肚子又咕噜咕噜响了,“都快走到门口了,要不就这家。” 曾世庭叹了口气,还是跟上欢迎的脚步。 二人刚来到店前,门口迎宾的伙计瞧见曾世庭,赶紧热情地招呼道:“少爷,您来吃饭了!” 曾世庭尴尬颔首,伙计恭敬地把两个人带到了一方雅间。 欢迎心想,没想到曾世庭这位“曾经的少爷”出来吃饭,还挺有面子的,不用排队,直接就可以进来了。 欢迎照着菜单,点了些特色菜,什么鹤鸣春烧鸡、招牌松鼠桂鱼、干炸丸子。 等到上菜时,伙计还给多加了两个硬菜。 欢迎笑眯眯道:“可以啊,你这曾少爷的面子还挺大的,出来吃饭不仅不用排队,还有人加菜。” 曾世庭淡声道:“其实,这家店是我父亲开的。” 欢迎刚夹起的鸡腿,差点掉下来。 “啊?你父亲……你是说你的亲生父亲?” 曾世庭点了点头。 欢迎拧眉问道:“我记得你们家不是做铁矿生意的吗?” “铁矿生意是曾云鸿做的,我的亲生父亲曾云鹤其实是开饭店的,这家店之所以叫鹤鸣春,也是因为我父亲的名字。” 曾世庭顿了顿:“当年,就是因为父亲去外地买食材的时候,结果半途不幸遇上了马匪。父亲去世以后,这家店就由他的大弟子来经营了,但手艺和配方还是之前留下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欢迎婉转道:“那你父亲很了不起,因为这家店也许日后会成为一家百年老店呢。” 曾世庭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挤出一丝笑容:“百年后的事儿,谁又能知道呢?” 欢迎心道,我知道啊,毕竟在自己生活的那个时代,这家店就是赫赫有名的百年老店。 但她突然转念一想,百年后鹤鸣春还在,那曾世庭在哪儿? 以前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一直把曾世庭当成是梦里的一个npc,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把曾世庭当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曾世庭这个人,那他都和自己的太爷爷差不多大了? 想到这里,欢迎蓦地有些失落,可这失落感来的没头没尾,连她都有些搞不清了。 两个人吃完饭,回到长生棺材铺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伙计们差不多也都回去了。 空荡无人的院子里,两个人摆好工具,在石桌上开始练习做咖啡。 曾世庭把咖啡粉放在滤纸上,将咖啡粉戳了一个小洞,举着铜镀长嘴水壶慢慢冲泡。 他一步一步认真讲解:“冲泡的时候,要从中间向外画圆圈,慢慢来。” 欢迎弯着腰观察,滤杯里,咖啡顺着滤纸滴漏下来。 曾世庭将水壶递过来,“你来试试。” “哦。” 欢迎拿着咖啡壶往下一倒,咖啡粉瞬间膨胀鼓起。 曾世庭提醒:“你这样倒的太快了,如果咖啡粉鼓起来,那就先停一下,等咖啡粉塌陷时,再次注水。” 他说着,将自己的手托在欢迎握水壶的手上,抬了抬,“像这样,把水壶提高一点,慢慢控制自己的力度,从中间往外画圈……” 二人离得很近,曾世庭的声音沙沙的,很有磁性,令欢迎的耳廓都变得酥麻。 曾世庭托着的手顺势覆在她的手背上,耐心道:“绕圈时,切记不要冲到最外圈,这样会稀释咖啡的浓度。” 欢迎“唔”了一声,心中暗忖自己在家都是喝速溶或者胶囊咖啡。 没想到曾世庭一个民国人比自己一个现代人都要小资。 曾世庭带着欢迎的手,慢慢打圈冲水,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肌肤相触久了,渐渐连体温都趋于一致。 在等待第二遍冲水的时候,曾世庭这才注意到二人的手,微微顿住。 欢迎见他停下动作,便抬起眼帘,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两人覆在一起的手。明明自己是女孩子,但她的手却比曾世庭的手要粗糙很多。 欢迎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手上的陈年老茧和深深浅浅的疤痕,自嘲一笑:“我这手一点也不像女孩子的手,历经沧桑的。” 曾世庭抬眸问道:“是因为做棺材的原因吗?” 欢迎点头,想起来曾世庭的手之前练习雕刻的时候受了伤,便问道,“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曾世庭抬起手给她看,手指上的划痕已经愈合了。 欢迎看着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感慨道:“你这双手啊,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手,估计你在棺材铺也呆不了多久了……” “你怎么这么说?” “我听升官和发财说,曾家人来找你了。” “那又怎么样?” 欢迎耸耸肩:“其实我知道,你早晚会回到曾家的,你那个弟弟曾世阆看似继承家业,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曾家大少爷是你。毕竟曾云鸿是弑兄杀妻的凶手,他这个位置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你是曾云鹤的儿子,曾家人早晚都会请你回去的。 曾世庭却摇了摇头,沉下目光:“我不会回去的,今日我已经回绝了他们。” “为什么?难道你要一辈子留在棺材铺吗?” 欢迎有些意外,毕竟继承家业对曾世庭来说,才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曾世庭的表情倏地有些严肃,他挺直了身板,柔声却坚定道:“有一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其实最近我也一直在思考,我作为曾家的大少爷活了这二十年,究竟有什么安身立命的本事?思来想去,我想我唯一学会的就是做生意。所以……” 他神情略有为难,“官掌柜,我想跟你借一笔钱,投资纺织厂。” 欢迎痛快点头:“好,我支持你。” 曾世庭很意外:“你不担心我赔了钱吗?” “钱财乃身外之物,赔了再赚嘛。再说了——” 她抛给曾世庭一个明晃晃的媚眼儿,“你官掌柜我,有钱!” 欢迎心中暗忖,毕竟自己在边业银行里存着不少金条呢。 话虽是如此,但曾世庭还是一脸认真道:“你放心,投资纺织厂的事情,我已思索了良久,还算稳妥。我舅舅是讲武堂的军官,他告诉我入秋后,奉军将会需要一大批军服,搭上他的关系可以承接这单生意,再借我朋友的纺织厂来加工,所以这笔买卖应该是稳赚不赔的。” 欢迎很惊讶:“你舅舅是讲武堂的军官?那曾家人还敢那么欺负你?” 毕竟东北陆军讲武堂的校长是张作霖,里面的军官自然是老帅麾下的良将。 曾世庭道:“因为我舅舅几个月前随奉军兴兵南下,这段时间一直音讯全无,我们都以为他牺牲了……不过前几日我返回曾家时,得知舅舅拜托管家给我带了封信,说他下个月就会回奉天。” “可即便如此,那曾家人的胆子也够大了,难道就不顾及你舅舅的关系吗?” 曾世庭目光一沉:“你要知道,曾家能做铁矿生意,当然背后也有靠山。” 欢迎思忖片刻:“要么是张大帅,要么是日本人?” “没错。” 曾世庭无奈道:“这年头要想活命,要么当匪,要么当兵,或者认识其中一方。曾家本来搭着奉军的关系,才能在铁矿生意上分一杯羹,但近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他们便搭上了日本人。” 欢迎回溯了下之后的历史发展,说道:“那你离开曾家是对的,跟鬼子做生意是没有好下场的。听你这么说,纺织厂这单买卖还挺靠谱的,那你赚了钱,可要给我利息哦!” 曾世庭展颜一笑:“那是自然。” 欢迎倏地一愣,她发现曾世庭笑起来的样子可真好看,他那凛若霜雪的五官一下子被这个笑容融化,仿佛有种摄人心魄的神采一掠而过。 就在这时,咖啡也滤的差不多了。 曾世庭倒出了两杯,在咖啡上加上奶油和磨好的巧克力碎,递过来道:“你尝一尝,味道怎么样?” 欢迎轻抿了一口,满脸惊喜,“跟店里的味道差不多,但好像没有店里的甜。” “因为我们用的是幸福牌巧克力,我猜咖啡店用的应该是苏联的巧克力,一般来说,苏联的巧克力口感就会更甜。” 欢迎又喝了一口,感慨道:“哎,真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棺材铺啊,这样你就可以一直给我做咖啡了……” 曾世庭端起咖啡杯的手一顿,垂着眼眸问:“你……不想让我走吗?” 欢迎笑道:“我想不想也不重要啊,你毕竟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曾世庭闻言,心中蓦地一暖。 他喝了口咖啡,喃喃道:“其实我……” 欢迎侧过头,瞥见他鼻尖的奶油,不禁扑哧一笑。 “怎么了?” 欢迎朝他招招手:“你过来点儿。” 曾世庭不解其意,微微一愣。 欢迎上前一步,抬手拉着他的领结,想把他拽过来。 可手指勾上领结的瞬间,曾世庭领口的手打领结却倏地被扯开,宛如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那种感觉像是拆开了一件充满诱惑力的礼物。 这本是无心之举,但因解开的领结却平添了几分暧昧。 欢迎略迟疑,但还是抬起双手拽住领结缎带两端,微微用力,把人拉到自己的面前。 曾世庭不由得身体一僵,长长的睫毛上下翕动,清凌凌的目光不解地凝望着面前之人。 直到欢迎抬起手,堪堪地,刮了下他的鼻尖,擦掉了奶油。 那触感好似蜻蜓点水,荡开了湖面的涟漪。 被荡开的还有曾世庭的心神,他的心忽然变得像奶油一样软腻,好像对眼前之人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欢迎盯着手指尖的白色奶油,突然察觉周围流动的空气仿佛变得甜丝丝的…… 就在这时,欢迎看见自己的指尖长出一株曼珠沙华,转瞬间又宛如烟花般炸开。 散落的花瓣在二人之间翩然飞舞,再甜的梦,终也要醒了。 第24章 梦境的装甲车,密谋让我们去做那多么危险的事…… 欢迎醒过来,但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在竹编躺椅上稍微缓了一会儿,让自己砰砰的心跳渐渐平静。 回味一下,刚刚梦里那一幕还挺浪漫的…… 但具有浪漫过敏症的欢迎很快就“咦”了一声,满脸嫌弃:“我在梦里怎么这么腻歪,还帮别人擦鼻尖上的奶油,一定是恋爱剧看多了。” 她想了想,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离开了老宅。 欢迎开着“小灰胖”回到家里,洗漱完毕后,在电脑上记录昨晚的梦境。 打字时,她回忆起在梦里,自己的指尖开出了一朵曼珠沙华,又炸开了烟花的场景,那个画面仿佛像漫画里表达主人公心情雀跃的模样。 倏忽间,这个画面给了她提示,欢迎回溯起之前几次梦醒时的心理变化。 第一次,是闹钟铃声响起,漫天降下曼珠沙华的花瓣雨。 第二次,是曾世庭问自己——“官小姐,你是想要包养我吗?” 欢迎当时吓了一跳,导致心跳都仿佛抢了一拍。 第三次,是曾世庭提醒自己房契的线索,自己捏着他的脸,欣喜若狂的惊醒。 第四次,是她把口红印撞在了曾世庭的西装上。 在听见他反问自己——“那现在,难道就解释得清了吗”这句话时,欢迎因心虚而有些心跳加快,从躺椅上摔醒了。 刚刚这一次,自己的心跳也确实有些不太正常…… 难道说自己每一次醒过来,并不是因为出现了花,而是因为自己的情绪出现了波动? 重要的不是花,而是自己,花只是自己情绪外显的一种象征而已。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因为自己才是这场梦境的主人公,当我的情绪受到波动的时候,连带着梦境世界也会一起震荡! 欢迎赶紧记录下这个发现,与此同时,手机发出“叮”的一声。 她拿起一看,原来是日历提醒,明天是爷爷的两周年忌日,而且父母的忌日也快到了,自己该去看望家人了。 她握紧手机,深深叹了口气。 欢迎收拾好后,开车去往公司。 自从“小灰胖”回归后,自己上班都变得方便许多。 她刚到公司,就收到了群消息,齐秘书通知大家,周五下班后战略部一起聚餐。 周五,那不就是明天? 欢迎眉头拧在一起,真不巧,她本来想请假明天去墓地的…… 若是平时,只要说去拜访作者便可以直接不来了,但撞上聚餐就不能扯谎,只能实话实说了。 没办法,欢迎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庭樾请假。 办公室门前,欢迎敲了两下门。 这次她学乖了,不敢冒进,以免再次看到什么具有视觉冲击的画面。 门内,庭樾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进——” 欢迎这才推门而入,走进来后,她看到庭樾穿着一件卡其色单排扣西装,戴着银边眼镜,正在办公桌前不知道写什么。他额前的s形碎发,支棱地挂在镜框的边缘,随着他写字的频率而微微抖动。 庭樾没抬头:“什么事?” 欢迎纠结道:“庭总,我明天有事,想请个假。” 倏地,钢笔的唰唰声停止,庭樾抬起眼帘,挑起半边眉毛,“请假理由?” 欢迎实话实说:“明天是我家人的忌日。” 庭樾的表情微微一顿,没有说话,轻嗯了声,“我知道了。” “那庭总,我需要递交oa走请假流程吗?” “不用了。” “那我就先出去了。” 欢迎正要转身,却听身后道:“等一下。” 庭樾摘下了眼镜:“沈奶奶那边你都联系好了吗?我催了法务部,下周就可以签合同了。” “我已经联系了沈奶奶的孙女,版税率也都谈好了。” “那你把合同发给她们确认一下,下周就尽快签。” “嗯。” “还有,彭子光的合同已经走完了,你要盯着他,催他交新书选题。他这人爱拖延,容易犯懒。” 欢迎下意识脱口而出:“我盯着?” 庭樾一脸“那不然呢”的表情。 欢迎心道,庭总和彭子光是好朋友,他亲自催,岂不是比自己这个编辑来得快? 不过她也识趣的没再多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欢迎回到工位后,突然收到了新的消息,齐秘书通知大家聚餐改到了今天下班后。她拿着手机倒抽一口冷气,该不会是因为我请假,所以把聚餐时间改了? 其实大可不必…… 这一天,欢迎跟沈奶奶的孙女确认了合同的细节,又加上了彭子光的微信,跟他尬聊了两句。 因为彭子光正在赶《诸神黄昏》的结尾,所以她也没敢多加打扰。 欢迎又跑了几趟总编室,得知《民国时期东北民俗学考》的书号一直没下来,不过这事儿也急不得。 忙完这一切之后,一天就过去了。 临下班的时候,齐秘书在群里发了聚餐的地址,是位于市中心的鹤鸣春总店。 欢迎看着手机,瞬间瞪大双眼,要不要这么巧,自己昨晚刚和曾世庭在梦里吃过鹤鸣春! 陈吉打趣笑道:“呦呵,咱们聚餐还去这么高级的地方,我记得去鹤鸣春总店那边都得预约?” 欢迎有些心虚地问:“咱们都临时改了时间,还能定到位置吗?” 陶思文从书稿中抬头:“庭总去鹤鸣春还用预约吗?” 欢迎呆呆地:“不用吗?” “鹤鸣春不就是万庭集团旗下的吗?” “?” 欢迎缓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假的?” 陶思文推了下眼镜:“我们编辑一部之前给公司做过宣传册,我也是当时才知道的。万庭集团旗下有三大支柱产业,建筑地产、酒店餐饮、文化娱乐。建筑地产就不用说了,万庭豪宅遍布沈城。餐饮方面是投资了鹤鸣春,还有一些其他的连锁饭店。娱乐方面就是庭琅总的次元文化,还有我们这个小小的出版公司。” 闻言,欢迎赶紧打开电脑,搜索鹤鸣春,发现果然如此,股东之一就是万庭集团。 她又查了查其他的股东信息,并没有姓曾的。 也对,在梦里的时候,曾世庭说过,从曾云鹤去世以后,鹤鸣春由大弟子来管理,那大弟子姓什么呢? 但欢迎很快反应过来,这家店历经百年,肯定股权更迭,就算换了股东也是常有的事情…… 所以并不能够确认,曾世庭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为什么现实跟梦境的联系越来越多? 生长出版公司,长生棺材铺。 生长、长生。 连名字都是倒过来的…… 鹤鸣春从梦境延伸到现实,咖啡店从现实回溯到梦里…… 现实世界和梦境世界仿佛像沙漏的两端,彼此倒转,这两边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欢迎的脑子宛如浆糊乱作一团,直到聚餐时也是心不在焉。 不过这种场合,她本就不是炒热气氛的积极分子,其他人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只有庭樾在吃饭间,时不时瞄了她几眼,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席间,老蔡问道:“对了,咱们不是明天聚餐吗,怎么突然改今天了?” 齐秘书直言:“因为官编辑周五有些事情,庭总觉得我们战略部是一个团队,还是人全的时候聚餐比较好,就改在今天了。” 老蔡本就想拉拢欢迎和他一起负责悬疑,便关切问道:“欢迎周五有事啊?” 欢迎轻轻“嗯”了一声,在老蔡好奇的目光中,没再多言。 就在这时,庭樾突然举起了杯,打断了这个话题。 “各位,场面话我就不多说了,未来一年还要辛苦大家,我们一起力挽狂澜,让生长出版公司重回巅峰。” 众人举杯共饮。 觥筹交错中,欢迎的思绪早已飞向了别处。 聚餐结束后,欢迎立马开车回到家中。 她在电脑上将万庭集团和鹤鸣春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曾世庭这个人的名字。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做梦,而是真的去了民国十六年。 如果长生棺材铺是真实存在的,那曾世庭或许就不是自己杜撰的梦中人,虽然自己无法证明,但她总隐隐觉得这梦境好像不仅仅是梦境…… 临睡觉之前,欢迎躺在床上,随手翻开枕边的诗集,是她最喜欢的女诗人伊丽莎白·毕肖普的《唯有孤独恒常如新》。 她翻到自己曾贴上标签的一页,里面一首诗写道: “当我们躺下入眠,世界偏离一半 转过黑暗的九十度 书桌躺在墙壁上 白日里斜卧的思想 上升,当别的事物下降 起立制造一片枝繁叶茂的森林 梦境的装甲车,密谋让我们去做 那多么危险的事……” 欢迎合上了书,冥冥之中,她突然觉得这些神秘的巧合,仿佛是这场梦境向她递来的冒险邀请。 或许,她真的可以通过梦境改变什么呢。 ——比如生死。 翌日,墓园。 这里对于其他人来说,并不是常来的地方。但对于欢迎来说,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因为从十岁那年父母离世后,她每一年都要来几次。 别人的家人都在家里,而欢迎的家人都在这里。 g区,36排,9号和10号,分别葬着她的父母和爷爷奶奶。 欢迎放下两篮白色的菊花,摆好供品,倒上酒水。 她上好香,蹲在墓碑前擦拭灰尘,顺便和墓碑下的亲人们讲述最近的生活。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你们不用担心我了,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工作嘛也勉强过得去。对了,老房子的手续都差不多办好了,只是你们要是都在就好了……” 欢迎说着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然后吸了吸鼻子。 这时,有一只小野猫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觊觎着供品中的鲤鱼。 她便拿起一款小点心,扔给小猫,说道:“这鱼是给我家人的,今天是他的忌日,你先吃点心!” 小野猫试探地靠近,叼心,飞快地跑回树根底下。 欢迎站起身,好奇地张望了一眼,发现小野猫竟然将点心叼给了树下灌木丛里的一窝幼崽。 明明自己就是一只又瘦又小的野猫,还要照顾孩子们…… 看见这场景,欢迎倏地红了眼眶,她一抬眸看见墓碑上父母的照片,几乎弄不清原因的,她竟开始哭了起来。 明明已经过去了十七年,但当时的歉疚和痛苦却没有减轻丝毫。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十七年前那场意外带走的不是父母,而是她自己。 原来,欢迎十岁生日那年,父母都在钢厂里加班,因为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开幕在即,父母所在的钢厂提前一年赶制钢材,那段时间每日早出晚归。 本来父母答应了欢迎,在她生日那天会早些回来,带她去游乐场。可那天工厂设备出现了问题,父母到了下午才匆匆回来。 欢迎期待了很久,不由得闹起脾气:“你们看看都几点了,说好一起去游乐场的,现在游乐场都快关门了!” 父母对视一眼,抱起闷闷不乐的欢迎,决定赶在游乐场关门之前带她去一趟,哪怕只是玩一个项目,也算圆了女儿的生日愿望。 一路上,欢迎都和父母赌气,紧绷着小脸。 父母为了赶在游乐园关门之前赶到,不由得加快了车速。 欢迎只记得她听见了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后面的车撞上来,在车辆侧翻的瞬间,她被母亲紧紧护在身下。 连环车祸所遭受的猛烈撞击,让欢迎昏迷了半个月,也做了半个月的梦。 从那以后,她就有了嗜眠多梦的症状,也记不清十岁那年的很多事情,与其说是记忆受损,不如说是欢迎一直对父母的去世深感内疚,大脑开启保护机制,抹去了她对那段时间的记忆。 这么多年,欢迎一直觉得这是命运对自己的惩罚,是自己的任性害死了父母。 她对着墓碑抽噎道:“爸爸妈妈,对不起……” 一阵微风拂过,供香燃断了一截。 欢迎的眸子里噙满泪水,她看着爷爷奶奶的墓碑,声音颤抖起来。 “奶奶,对不起,你手术的时候,我因为出差没赶回来。你去世那天给我发了信息,我却因为加班,没有回复你。如果我当时给你打了电话,发现你心脏不舒服,让爷爷把你送到医院,也许你就不会走了……” “爷爷,对不起,奶奶走了以后我应该回来陪着你,如果我在你身边,劝你每年按时体检,或许你就不会因为脑瘤离世……”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的任性,我的疏忽,我的不孝,都是我……可你们却给了我这么多,这么多爱……对不起……” ——对不起。 这是欢迎每次来墓地说得最多的三个字。 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只剩下一块墓碑。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死亡不是一瞬间,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本以为眼泪可以冲刷掉心中的内疚,但这么多年来任凭太阳东升西落,人生起起伏伏,可欢迎依然把自己困在了这里,好像在心里的角落也为自己立了一块墓碑,一部分的自己早已和家人们一同葬在此处…… 欢迎跪在墓碑前,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已经流干,她还在一下一下轻微地抽气。 她通红的眼睛里倒映着墓碑上的照片,父母和爷爷奶奶正笑着看着她。 欢迎抹了一把眼泪,心想:“如果妈妈爸爸和奶奶爷爷还活着就好了,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放弃一切,换你们回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愿意试一试……” 墓园上空,一群飞鸟盘旋而过,欢迎仰起头,闭上了眼眸。 ——“如果我做的不是一场梦,那我是不是可以改变什么……” ——“比如生死。” 第1章 光怪陆离,都付黄粱一梦,睡去醒来,皆是人间一游。 欢迎每次扫完墓,都会按照惯例去洗澡,不仅可以去除墓地的污秽之气,也可以放松身心。 这天下午,她约了舒华,两人泡完澡,宛如新生,躺在休息大厅里喝茶。 欢迎突然眸光一变,对舒华说:“你相信轮回吗?” 舒华差点呛到:“你咋了?怎么突然开始传教?” 欢迎表情认真:“我怀疑我穿越了。” “你穿越了,那我还重生了呢!” “舒华——” 欢迎的声音在这一时刻的下方画了一条线,预示着接下来的话很重要——“我是说真的,我可能去了民国十六年。” 紧接着,她将最近现实和梦境的联系娓娓道来。 末了,欢迎问道:“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舒华长叹了口气:“你知道吗,自从我开始做心理咨询师,听过很多来访者的故事,他们跟我讲述的那些,比你跟我说的这些还要离谱百倍。我发现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执念和解不开的心结。我知道你小时候父母的去世,给你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我之前跟你说过,你的嗜眠多梦或许不是一种病,而是你的大脑保护你的一种方式。所以你问我,你是不是疯了?我只能说,我见过不少比你还疯的人。” 欢迎淡淡一笑。 “这么多年来,我做心理咨询师,从来没有阻止、要求、或是强迫来访者停止那些离谱荒诞的想法,因为想法是堵不住的。” 舒华说着侧过头,凝着目光看向欢迎:“就算我跟你说再多的心理学理论,你也不会改变你的想法,对吗?” 欢迎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舒华握住她的手:“我是你的朋友,只希望你过得幸福。欢迎,如果你现在的选择会让你感到幸福,那我就支持你的选择。” 一滴晶莹的眼泪掉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谢谢你,舒华。” “谢什么!” 舒华搂住她,“毕竟从小到大,我听你给我讲述的梦里的故事,比现在这个穿越时空还要曲折离奇呢。可是你说,你想改变这一切,又要怎么做呢?” 欢迎沉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一场梦,还是去了平行世界或者脑电波穿越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试图想在现实世界中找到梦里的曾世庭,以此来证明我不是在做梦。” 舒华点出:“但是你并没有找到。” “对,如果这个办法行不通的话,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那就是去梦里,找现实世界存在的人。” “你要找谁?” 欢迎眼神一凛:“我的太爷爷,官长生。” 舒华有些诧异。 欢迎缓缓道:“如果我能够在那个所谓的梦里世界找到我太爷爷,那我就可以通过他向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传递信息。让我父母不要在我十岁生日那一天带我去游乐场;让我奶奶不要心疼钱,早点做心脏搭桥手术;让我爷爷定时做脑部检查,是不是就能够改变这一切?” 舒华问道:“可是你一定知道祖父悖论,如果你回到梦里找到了你的太爷爷,那你还存在吗?” “我已经做好了可以舍掉一切的准备,哪怕这个世界上日后没有我官欢迎这个人,我都觉得无所谓了。我只希望我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再多活一段时间,享受到本该属于他们的幸福和快乐。” 欢迎叹了口气,挤出一丝笑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我都想要试一试。反正我就是去梦里找一个人而已,就算找不到我也没有损失,你说对不对?” 舒华道:“我记得你之前问过我,你这种情况到底算病还是算特异功能?我倒是觉得,这可能是命运送给你的一个彩蛋。” “彩蛋?” “说实话,欢迎,我有点羡慕你,如果我也能做梦回到过去的话,我一定要劝我妈一开始就不要跟我爸结婚。” “可是这样的话,这个世界就没有你了。” “没有我就没有我。我觉得谭萍萍女士如果没有我的话,可能会成为东北董明珠。” 欢迎扑哧笑出声来,“但是你还没有问过谭萍萍女士呢,她到底想成不成为东北董明珠?” 舒华挑了挑眉:“那我不管了,毕竟她生我的时候还没问过我的想法呢!” 欢迎反手握住舒华的手。 半晌,舒华苦笑:“虽然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真的希望,我妈能够按她自己的想法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听我姥姥姥爷的话和我那个不负责任的爸结婚。不仅婚姻不幸,又因为我身体不好,她只能每天围着我转,失去了自己的生活……” 欢迎轻轻地揽住舒华的肩头:“人生总是有很多的遗憾,但我觉得谭姨一定不后悔有你这个女儿。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够改变,或许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异想天开罢了。” “如果心理学没有用的话,不如你去问问玄学。” “玄学?” 舒华点头:“我最近发现玄学比心理学管用。” 欢迎拍了她一下:“喂,你可是心理咨询师,怎么能说这种话。” “真的……” 舒华喝了口茶:“我有一个来访者,找我做心理咨询都快一年了,他一直都放不下他的初恋,哪怕初恋都结婚生子了,他还是念念不忘,甚至还做出了伤害自己的行为。我试过用各种方法帮助他走出情绪的死胡同,但每一次稍有好转,他又会因为初恋发的朋友圈而再次陷入痛苦。你还记得吗?那一天你跟我吐槽职场,我本想陪你出去玩,但因为有一个咨询走不开……” 欢迎回忆着点头:“嗯,我记得。” “就是因为这个来访者,那天为了初恋差点自杀。结果前几天做咨询的时候,我发现人家已经不在意初恋,彻底放下了。” “那是怎么回事?” 舒华无奈道:“因为他最近事业不顺,去找人算了一卦,人家大师说,他那位初恋命里克他,挡了他的财运。所以什么深情款款,初恋难忘,也不如自己的财运重要,现在他都已经把初恋微信给删了。所以我说,心理学有时还真的不如玄学有用,人家大师只说一句,我的来访者就听了,我开解了他一年,他也没听……” 欢迎抿唇笑笑:“人家大师属于对症下猛药,你的咨询是细水长流的逐步渗透。” 舒华晃了晃头:“所以啊,搞得我最近都想去了解玄学了。” “哎——” 欢迎眼神一亮,“你说的有道理,我这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倒是可以去问问……” 她说着拿出手机,舒华凑过来看着屏幕问道:“问谁啊?” 只见屏幕上探出几个大字:“准到吓人的运势测算,点击进入……” 舒华眉尖一跳:“不是,上网算啊?你还真是个行动派。” 欢迎点开网页:“现在这年头,讲的就是效率。哎?你说我这个点哪个啊,是周公解梦,还是运势测算,还是八字算命?” “我也不太懂……”舒华指向屏幕下的一个选项,“在线咨询,要不试试这个?” “好。” 欢迎点进去,填完信息后,出现几种选项,测事业、测姻缘、测运势…… 她犹豫了一下,点击测运势,立马弹出来一个对话框。 系统显示:“你最近天降横财。” 欢迎猝然一惊,和舒华对视一眼,“……这个网站有点东西!” 系统继续:“不过财来财散,人聚人散,平心静气,知足常乐。” 舒华皱眉:“这句就有点属于巴纳姆效应了,适用于大多数人,并不具有特殊性。在心理学中也被称为‘个体化谬误’,指的是描述的泛泛而谈,模糊不清,让受访者自己对号入座。” “那我再试试其他的。” 欢迎又点了一下测姻缘,结果弹出付费窗口——50元! “啥呀?结婚都不需要9元工本费了,测个姻缘还需要50块钱?” 舒华一脸霸气:“这钱我给你出了,你点进去算算,我倒要看看这玄学网站怎么抢走了我们心理学的生意。” 欢迎憋着笑点进去,系统显示:“你会晚婚。” 二人对视一眼。 “就算我不懂命理,通过看新闻都能知道啊,我们这个年代都晚婚?” “对啊,如今连不婚都不算什么了。” 舒华指着手机页面:“这不有对话框吗?你打字问问,毕竟咱花了钱呢!” 欢迎打字道:“大师,我们这个年代的人,应该都算晚婚?” 结果系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舒华不服气地哼了声,“我倒要看看对方怎么编!” 对话框显示:“你这一世还好,但你上一世乃孤辰寡宿之命,虽穿过嫁衣结了婚,但却没能相守白头。好在是命定之缘,就算上一世缘尽,这一世也会再续前缘。” “哈?”欢迎挠头,“这话说的有点玄之又玄了?” 舒华满脸不屑:“我看呐,这大师是编不出来了,开始彻底放飞自我,忽悠你上一世的事儿了。” 欢迎秉承着毕竟花了钱的心态,继续问道:“大师,其实我是想问您一件事,我最近总是做梦,想问问这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显示:“预知详情,请选择周公解梦。” 下面还有个收款码,付费50元。 二人不禁大眼瞪小眼。 欢迎有点不服气,点进周公解梦,“我还不信了。” 舒华劝道:“你冷静点,别跟进了澳门皇家赌场似的,非要跟这破网站死磕到底。” “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了。” 欢迎付款后,系统果然瞬间弹出解梦卦辞—— “庄周梦蝶,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舒华一脸无语:“你看,又是这种笼统不清,含糊抽象的词儿。” 欢迎继续打字:“您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这是一场梦吗?” 系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半晌,终于蹦出来一句:“光怪陆离,都付黄粱一梦,睡去醒来,皆是人间一游。” 欢迎决定死磕到底,打字问:“还请大师展开讲讲。” 倏地,对话框弹出一个二维码:“详细讲解,可付款后查阅。” “靠!” 欢迎捏紧手机,满脸无语:“什么破网站,按句收费啊?啥也没问出来,就花了我100块钱。” 舒华忍俊不禁:“我们俩都下载反诈骗app了,结果还能被这种网站骗。只能说,好奇心和不甘心,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费钱的东西……” 欢迎不服气地嘟着嘴。 舒华劝道:“别生气了,这里面有句话说得不错,不管是不是梦,皆是人间一游,都是体验嘛!你倒是可以像我之前说的,把你的梦都记录记下来,这也是一种心理疗法。” “那你说我还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吗?” “如果没有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倒也不用,但你这种嗜眠多梦的情况,我确实也没见过太多案例。你可以发在网上,看看有没有人跟你一样也有这种做连环梦的体质。而且说不定,有其他的心理医生遇见过和你类似的受访者,到时候也可以交流一下。” 欢迎点点头。 二人分开前,约定好周日去舒华家吃饭。 欢迎回到家里,决定按照舒华说的,把自己的经历发在网上。 她想了想,直接在网上发了个帖子写道——“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 欢迎把自己做梦的经历和太爷爷札记里有意思的地方,整理在一起,写完后,天都已经黑了。 但她一刻也没休息,开始思考自己的计划。 如果想要去梦里寻找太爷爷来改变现状的话,那第一点就是自己必须要住在老宅才能够入梦。 可是老宅多年无人居住,确实条件艰苦。 不过欢迎是一个能吃苦的人,况且老宅不到三个月就要修缮动工了,自己也住不了多久,忍完这三个月不就行了。 好在现在是夏末,沈城八月到十月这三个月,天气最是凉爽舒适,不需要空调,更不需要暖气,所以住在老宅只需要解决水、电、煤气,这三点就好了。 至于水,倒是可以用桶装水。不过洗澡方面…… 欢迎查了一下老宅附近的地图,想起自己以前办过一家连锁健身房的会员卡,正好回环路那边有一家,可以去健身房洗澡。 至于电,自己可以带充电台灯,况且有“小灰胖”,也可以解决充电的问题。 至于煤气嘛,欢迎可以每天在公司吃完或者回家收拾完再去回环路,反正沈城也不大,来回路上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欢迎说干就干,连夜收拾好要拿去老宅的东西,写好明日的to do list,便早早睡下。 第二天是周末,欢迎一大清早,便来到老宅打扫卫生。 她把老宅从里到外,开荒一般彻底收拾一遍。还别说,这老宅收拾干净以后,看着都没那么渗人了。 但唯一让欢迎纠结的,就是睡在哪里这个问题。 之前她一直都是躺在竹边躺椅,睡一两次倒还好,可长久睡下去肯定对脖颈腰椎都不太友好,况且还有先前睡落枕的先例。 欢迎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这做梦的条件到底有没有一定要睡在躺椅这一条呢? 毕竟实践出真知,她决定今晚不睡躺椅试一试。 如今整个房子被收拾干净,就不一定要睡在客厅了,自己不如就去楼顶那间保存最好的房间。毕竟那间房的家具是最齐全的,有欧式铁架床,衣柜,还有一张梳妆台。 欢迎把铁架床好好收拾一遍,铺上床垫,换上床上用品,这床虽是老古董,但也没有坏,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躺上去吱呀吱呀的响。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小时候和父母、爷爷奶奶的全家福摆在了床边,这张照片欢迎每次出门都会随身携带,仿佛会给她一股力量。 她还特意拿了一张日历贴在墙上,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今已经过去快一周的时间了,自己必须要在老房子征收改造前,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在梦中找到太爷爷官长生才行。 想到这里,欢迎便把梳妆台当书桌,在电脑上查阅如何在民国时期找人。 第一步,肯定要去警察局,也就是奉天城的警察署。 但欢迎记得升官说过,警察署无作为,估计靠警察署找人比较慢。 她转念一想,说不定问当地人来得更快。俗话说,有人好办事!她认识的人之中,最靠谱的就是曾世庭了。看来要找太爷爷,还得要靠曾世庭帮忙才行。 理清思路后,欢迎在本子上记录下这次做梦的任务。 ——“寻找官长生,男,1910年生。” 准备好一切后,欢迎躺在欧式铁架床上,打开充电台灯,看着太爷爷的札记,神情坚决而紧张。 虽然之前做梦也抱有目的性,不过找房契和确认咖啡店名字这种任务,她都是带着“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行”的平常心,哪有像现在这般如临大敌。紧绷的情绪导致欢迎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无法入眠。 最后欢迎腾地起身下床,推开露台门,来到阳台放松心情。 她往下望去,发现院子里的曼珠沙华在月光下格外诱人。 反正也睡不着,她便来到院子里散步,顺便摘了一朵开得最旺盛的曼珠沙华,插在饮料瓶里。 回到三楼的卧室,她把饮料花瓶放在床头,看着花,好像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欢迎折腾一圈也累了,打了个哈欠,躺在床上,干了一天体力活儿的疲惫感涌上来,迷迷糊糊中,眼皮一沉…… 床边,那株曼珠沙华飘落一叶花瓣,那花瓣随着晚风飞舞辗转,打着圈飞向窗外。 皓月躲进云里,朦朦胧胧,消失不见。 美梦钻进心里,真真切切,渐渐浮现。 第2章 你是官长生? 欢迎悠悠睁眼,目光涣散地环顾一圈,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她,此刻是民国十六年。 “太好了!原来不睡竹编躺椅也可以做梦。” 确认完这个事实后,欢迎从衣柜里扯了一件荷花粉的压褶旗袍换上,配的是扇上生花珍珠压襟。 她噔噔噔跑下楼,边跑着边喊着曾世庭的名字,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蓦地撞到一个人怀里,她抬头一瞧,正是曾世庭。 那一瞬间,欢迎发现曾世庭好似比往日里好像多了些笑模样,就连眼底都闪烁着异乎寻常的光亮。 但她没有想太多,因为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找人的事情,已经无暇顾及梦里人的情绪变化。 ——“曾世庭,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曾世庭漾起一丝微笑,“正巧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 但曾世庭看她满脸焦急的模样,便转言道:“你先说。” 欢迎认真道:“我想让你帮忙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他的名字叫官长生,性别男,今年算起来的话应该十七岁。” 曾世庭从听见“男”这个字时,他方才勾起的嘴角就慢慢抿成了一条线,蹙眉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太——” 欢迎戛然而止,心想现在官长生才十七岁,总不能说他是我太爷爷。 “嗯……” 欢迎斟酌道:“我们家跟他祖上有点关系,算是很远的远房亲戚,总之,这个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一定要找到他!” 不知是不是欢迎的错觉,当她说完“非常重要”四个字的时候,肉眼可见曾世庭眼底的光好像熄灭了。 他抿着嘴唇兀自重复着:“非常重要……” “对,你知道如今怎么找人最快吗?” 曾世庭思忖:“奉天这么大,找一个人堪比大海捞针,不过或许可以登报试试。” 欢迎恍然:“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那我们快去报社!” 她说罢便要拽着曾世庭往外走,身后传来管家桂香阿姨的喊声—— “官小姐,你们还没吃早饭。” “不吃了!有急事!” 二人一路来到报社,说明来由之后,负责接待的报社记者便拿给他们一张报纸,其中一页全部都是寻人的信息。 “官小姐,寻人信息一般都登在这儿,你要是确定要登报寻人,我就给你们登记一下。” 欢迎看着密密麻麻的豆腐块信息,问道:“那找到的人多吗?” 记者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这几年时局动乱,今天他打他,明天他打他,打来打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欢迎心中一沉,民国十六年正是中国的至暗时刻,万方多难,军阀混战。东三省的情况更复杂,强邻环伺,外敌压迫,日本、沙俄虎视眈眈…… 也不知道十七岁的太爷爷此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看了一下报纸,寻人若写得太小,估计也很难注意到。 欢迎放下报纸,问道:“我可以买一整个版面寻人吗?” 此言一出,旁边的曾世庭微微侧目。 接待的记者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以是可以,不过一个版面的话就是比较贵……” “我不差钱!” 欢迎一脸霸气:“无论花多少钱,我都要找这个人。” 闻言,身边的曾世庭神色暗淡,眉宇间扫过一抹淡淡的失落。他默默的想,看来官真这个人不仅仅是愿意给自己花钱,或许她就是这般豪爽…… 另一边,帮忙登记信息的记者突然问道:“官小姐,你有这位官长生的照片吗?如果有照片的话会更容易找到。” 欢迎心中暗忖,家里只有太爷爷七十多岁时的照片,好像还是遗照……自己也不知道他十七岁时什么样子。 她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他长得很清秀,应该是个美男子。” 曾世庭在听见“美男子”三个字后,下意识瞥了眼门口的镜子,仿佛在确认对比什么。 记者道:“没有照片也没关系,不过您还得留下个联系电话。” 欢迎这才想起长生棺材铺好像还没有安装电话,便道:“我会尽快安装电话的,那这段时间如果有什么寻人线索的话,就请先联系报社。” 两个人从报社出来之后,欢迎还是愁眉不展。 她又朝曾世庭问道:“除了登报,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找人吗?” 曾世庭微一沉吟:“也可以去警察署。” “不过,警察署会帮我寻人吗?” 曾世庭看着官真拧在一起的眉头,虽然自己心里有些不开心,但还是不愿见到她失落的模样。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我可以让我舅舅帮忙,他应该认识警察署的人。” 欢迎眼神一亮,激动道:“对哦,我差点忘了,你还有这层关系呢。那我们快走,现在就去警察署!” 曾世庭发现官真的情绪起伏已经与寻人这件事,紧紧绑定在了一起。 她的一喜一悲,一嗔一笑,皆与自己无关,只与官长生这个人有关。 想到这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警察署大厅,曾世庭打了几个电话之后,一个大腹便便的户籍科的警员小跑了出来。 他见到曾世庭后,堆满笑容问道:“你是梁少将的外甥,还真是一表人才啊。” 欢迎心想,果然找曾世庭帮自己寻人是正确的选择。 两人说明来由后,那警员爽快答应,说查到后就联系他们。 又是要等……欢迎瞬间神情失落。 曾世庭看在眼中,便说道:“不如您先去查阅,不管有没有结果,我们都在外面等您。” “好,那我先去调阅档案,你们两位稍等。” 警员走后,二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欢迎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穿着高跟鞋跑了一上午,腿有点发酸了,小腿更是跟灌了铅似的。 曾世庭把她扶到椅子边,“你坐着等。” 欢迎揉了揉自己的腿,抬眸问道:“对了,今天早上你是不是说,有事情要告诉我来着?” 曾世庭点了点头,眼神中难掩喜悦:“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纺织厂承接奉军军服订单的事儿办成了。” 欢迎没多想,朝他道:“好,那回去我就把钱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欢迎的目光已经离开了曾世庭,转而看向了户籍科里面忙碌的警员。 曾世庭嘴唇紧阖,没再说话了。 刚刚那一刻,曾世庭就像一个期待被别人夸奖的孩子一样,可是他却发现自己在意的事情,对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明明昨晚,她还对这件事兴致盎然—— “好,我支持你。” “你官掌柜我,有钱!” “那你赚了钱,可要给我利息哦!” 可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如今她的心思全在官长生这个人的身上。 曾世庭微微别过了头,兀自琢磨,也许前几日是自己想多了。官真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风风火火,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这时,户籍科的警员拿着档案走出来了。 欢迎不顾着自己的脚痛,快步迎了上去,“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到了。好在咱奉天城里叫官长生的人没那么多,我在档案上一共查到有三位,一个是前年刚出生的,一个年初就去世了,还有一个嘛,年纪比你说的要大几岁。” 欢迎心下念转,乱世之时,太爷爷登记错出生时间,或者自己记错,也不无可能。 “没关系,那你可以告诉我他住在哪吗?” 两人离开警察署,欢迎便要按照警员给的地址去找。 曾世庭拉住她,目光看向她的脚:“你要不先休息一下,你的脚都已经磨红了。” “没关系,找人要紧。” 欢迎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远,曾世庭看着她快要磨出血的脚后跟,心里不是滋味。 二人照着地址来到一户人家门前,只见大门破败,墙皮斑驳,窗户也漏了好多窟窿。 曾世庭正要敲门,欢迎却就一把拦住他。 “等等——” “怎么了?” “我还没准备好,有点紧张。” 一时间,欢迎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血液不断上涌,毕竟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自己太爷爷。 如果真的是他,那自己岂不是拥有了扭转一切的能力? 她缓了好久,才终于稳定心神,敲了敲门。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请问,这是官长生的家吗?”欢迎的声音忍不住颤抖。 脚步声逼近,那女人打开了院门,抬眼狐疑地打量着二人,“你们是谁?” 那女人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 欢迎连忙道:“我是官长生的远房亲戚。” 却见那女人叉着腰道:“俺怎么不认识你啊?俺就是关嫦婶。” 欢迎满头雾水:“你是官长生?可他应该是个男人才对啊……” “什么男人女人的,俺就叫关嫦婶。” 曾世庭确认问道:“请问,你的名字是升官的官,长生不老的长生吗?” “不是啊,俺叫关嫦,关门的关,嫦娥的嫦。街坊邻居都叫俺婶子,时间长了就叫关嫦婶了。” 一字一句都像一盆冷水浇在欢迎头顶。 她惘然道:“对不起,可能是我们找错人了,恐怕是户籍科登记错名字了。” 那女人一拍脑门说道:“俺想起来了,前几年是有几个戴帽子的生瓜蛋子来俺们这儿挨家挨户敲门,问叫啥名字。俺当时正喂猪呢,没空搭理。这生瓜蛋子干活儿就是不靠谱!” 闻言,欢迎难掩失落,巨大的期待竟变成了一场乌龙闹剧。 两个人连连抱歉,离开了这里。 欢迎失神落魄地走在路上,倏地,脚上传来一阵刺痛,顿时膝盖发软,险些跌倒之际,一双手稳稳托着了她。 曾世庭忙问:“你怎么了?” “我的脚突然好痛,可能是高跟鞋穿久了。” 欢迎本想推开他自己走,但来自对方手臂的力量却毫不动摇,曾世庭扶着她来到路边,靠在一个木箱上。 有了支撑后,欢迎也顾不上什么穿旗袍,什么淑女仪态了,直接弯腰把鞋子脱了,赫然发现后脚跟早已一片血肉模糊。 欢迎疼的没忍住“嘶”了一声,“穿高跟鞋真是女性十大酷刑之首!” 曾世庭见状,单膝半蹲,从西装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帕,“我帮你处理一下。” 他垫着手帕托起欢迎的脚,让她把脚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将手帕折叠包裹在脚后跟的位置。 欢迎垂眸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曾世庭的手轻轻握着自己的脚踝,虽然有手帕阻隔着,但还是火辣辣的。 可能是疼得…… 曾世庭没注意到这道自上而下的视线,他帮她穿上鞋子,抬眸道:“你再试试,还磨脚吗?” 欢迎一脸苦笑:“不疼了,估计都已经疼麻了。” “你穿着高跟鞋跑了一天,肯定会不舒服。” “我光顾着找人了,都没注意到脚疼不疼……” 曾世庭故作随意地问道:“这个官长生对你很重要吗?” “嗯。” 欢迎忽然敛容:“他是我来这里的全部目的和意义。”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连曾世庭都微微怔住。 “那……如果你找到他了呢?你想做什么?” 欢迎的表情无比认真:“我要跟他做一件,将会改变我一生的事情。” 闻言,曾世庭漆黑的眼眸,连同他整个人一起,一动也不动。 他在心中默默思忖,原来官长生是官真的爱人,她为了所爱之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之共度一生。 想到这里,曾世庭心口的酸意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 这时,铅灰色的天空聚来一片乌云。 欢迎跺了跺脚,直起身道:“好像要下雨了,我们回去。” 曾世庭点头,向她伸出一只胳膊:“你扶着我,慢慢走。” 欢迎嗯了一声,抬手搭在曾世庭的臂弯,相触之时,她感觉曾世庭的肩膀肌肉突然有些不自然的紧绷了。 二人在这条路上走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有黄包车经过。 欢迎心想,这年代要是有打车软件就好了…… 她边走边张望,路过了一栋宅院之时,不禁微微侧目。 只见这宅院是个大四合院,垂花仪门,雕梁画柱,好不精致。 欢迎问道:“这房子可真气派,你知道这家主人是谁?” 曾世庭有些奇怪,“你不知道吗?” 欢迎摇了摇头。 “这是奉天商界首屈一指的人物,木材商万雄起,万老板的家。按理来说你应该认识才对啊,因为你们长生棺材铺的木材也是向万雄起订购的。” 欢迎恍然大悟,想起来太爷爷在札记中写道过,就是因为万老板这个唯利是图的奸商,搞得奉天木材市场乌烟瘴气,价格连连飙升。 她冷冷道:“他卖的木材可不便宜,原来赚的钱都用来置办豪宅了。” 不过欢迎紧接着又想到,太爷爷记录过,曾卖给万老板家一口长生寿材。 欢迎侧目打量着这栋宅子,莫不是,这里要死人了? 正巧,一辆黄包车突然路过。 曾世庭连忙叫住,两个人坐上了黄包车,渐渐远去…… 而这栋宅子里,却骤然响起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这声音空灵哀戚,时近时远,时有时无,更显得诡谲可怖。 高墙内,一间隐蔽幽深的耳房门前。 家仆端着东西匆匆路过,忽而站定,总觉得从里面传来若有似无的哭声。 身后,另一个家仆拍了他一下:“新来的,离这间房远点,小心让这屋里的女鬼把你缠上。” 那新来的家仆吓得小脸煞白,“哎呦你不早说,真晦气,赶紧走!” 突然,一道雪亮刺目的闪电劈过,窗户里仿佛映射出一个吊死的女人…… 另一边,欢迎和曾世庭在下雨之前,终于赶了回来。 欢迎站在三楼露台,望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心中默默思忖,太爷爷,你在哪里?你过得好吗? 一楼屋檐下,曾世庭抬头望着楼上的官真。 好像从今天开始,他们之间莫名横亘起了一道高墙,而这高墙,他难以翻越。 想到此处,曾世庭眼眸微阖,当再次睁开时,似乎决定在心里斩断某种情愫。 他手里拿着做棺材用的工具,将棉布一点一点的缠在这些工具的把手上,就好像缠住了自己的心,让它不要乱动,不要随便狂跳,不要陷入的不受控制的泥沼…… 三楼露台上,欢迎对此毫无察觉。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寻找太爷爷官长生这一件事情。 就在这时,从屋檐上流下的雨丝变成了一根根针,落在地上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叮叮叮——”的声音。 欢迎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的手机提示音。 霎时之间,潇潇疏疏的细雨变成了纷纷扬扬的花瓣…… 第3章 我宁可和曾世庭搞忘年恋,也绝不会跟庭樾搞办公室恋情! “叮叮叮——” 手机不停震动,欢迎被提示音吵醒,她四处摸索着手机。 “靠,谁一直给我发微信,烦死了!” 欢迎摸到手机,定睛一看竟然不是微信的消息提醒,而是自己昨天发的帖子。那个发帖的消息栏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好多小红点,原来是不少人在留言评论—— “楼主,做梦了吗?找到你太爷爷了吗?” “大家都在关心太爷爷,只有我关心曾少爷吗?” “编的?真有人能做连环梦?” “建议搬运到灵异小组。” “催更!楼主快去睡哈哈哈哈……” 欢迎往下一滑,留言都二十多页了。 蓦地,她瞄到手机上的时间,猝然一惊——12:30! 欢迎从床上弹起来,今天是周日,本来约好了去舒华家吃饭,自己竟然直接睡到了中午! 当她抵达舒华家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香辣辣的味道,今天的主菜是水煮鱼。 谭萍萍女士从厨房里端着盛鱼的不锈钢盆,洋洋得意地介绍:“欢迎,这鱼可是我特意早起去菜市场买的,可新鲜了,奔奔乱蹦呢!” “这个我证明啊。”舒华道:“我正弯腰剥葱呢,砰的一声,鱼从我头顶飞过……” 欢迎挠头:“不好意思啊,谭姨,我本来想跟你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的,结果周末忘记定闹钟了。” “你平时上班累,周末就多睡一会儿。” 谭姨说着帮欢迎捋了捋支楞巴翘的头发,“这孩子,头没梳脸没洗,一看就刚睡醒。” 欢迎难为情地笑笑:“谭姨,我帮你干点啥?” “你跟舒华摆筷子。” 趁着谭萍萍女士去拿红酒的时候,舒华小声问道:“你昨晚没睡好啊?找太爷爷的计划还顺利吗?” 欢迎一声长叹:“在民国找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啊。” 吃饭的时候,欢迎和舒华偶尔低声交流做梦的事儿,还时不时搞些小动作。 谭萍萍打量她们,一脸狐疑道:“你俩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欢迎和舒华赶紧摇头,两人对视一笑。 谭萍萍双眼如雷达探测般扫视二人,最终判断道:“欢迎,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欢迎差点被呛到:“没有!谭姨,工作已经榨干了我所有精力了,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舒华补刀:“可不是吗,她现在每天还要 ‘上夜班’呢。” “上夜班?” 欢迎解释:“是加班!加班……” 谭萍萍苦口婆心:“欢迎啊,你可别学舒华不搞对象,你们现在年轻,等你们老了可怎么办?” 欢迎信誓旦旦:“谭姨你放心,我和舒华老了也是一起互助养老。” 谭萍萍摇了摇头,见劝不动便也不再多说。 这顿饭上,谭萍萍女士没少喝酒,结果把自己灌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饭后,欢迎跟舒华负责收拾战场,客厅里传来谭萍萍女士打呼噜的声音。 欢迎刷着碗筷,朝那边努努嘴:“谭姨怎么了,今天喝这么多酒?” 舒华叹气:“借酒消愁,跟我生气了,所以心情不好喽。” “生气?你还会惹她生气?” “昨天我妈去参加婚礼,回来之后就开始催婚。你没瞧见,刚才吃饭的时候虽然是在催你,但是在含沙射影的说我呢。” “那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 舒华走两步站在冰箱面前,“我就跟我妈说——妈,我有男朋友,我男朋友就是我们家的双开门冰箱!看,多么宽敞的肩膀,多么结实的胸膛,打开以后,又能够满足我的所有幻想!” 欢迎扑哧一笑:“难怪谭姨生气了。” 舒华无奈:“你说我妈也真是的,自己吃了爱情的苦不够,还要硬塞给我吃……要转变她们那代人的想法,就跟你去梦里找太爷爷一样,难于登天。” 两个人说话间,把厨房跟餐厅都收拾干净。 舒华问:“你今天还回去吗?” “不了,我都喝酒了,今天住你这儿,明天直接去上班。” 晚上,两个人就像小时候一样挤在舒华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私房话。 欢迎把手机递给舒华:“你看,我按照你说的把我做梦的经历发在了网上,没想到还有不少人给我留言评论呢!” 舒华边看边道:“别说,你写的还挺有意思。” “有几个人留言说他们也做过连环梦,但是没像我这样做得这么久。” “做连环梦很大原因是心理因素……” 舒华噗嗤笑道:“我看这留言里还有不少人磕你和曾少爷呢,怎么样,你不考虑一下?” “得了!” 欢迎满脸无语:“曾世庭都跟我太爷爷差不多年纪了,我俩差了整整九十岁呢,不止差辈都差时代了。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她说着用力戳了一下舒华的脑门。 “可是你们在梦里不是同龄人吗?再说了,就算梦里这位跟你差辈了,现实里不还有一个吗?” 欢迎眉头一皱:“谁?” “就你说的行走的彩虹啊。” “庭樾?” 欢迎嫌弃地摆摆手:“他们脸虽然长得一样,但性格完全不同。这么说,我宁可和117岁高龄的曾世庭搞忘年恋,也绝不会跟庭樾搞办公室恋情!” 舒华笑得捶床,这笑声仿佛会感染,连欢迎也被自己这番无稽之言逗笑。 两人笑到体力不支,也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周一。 欢迎从舒华家出发,刚到公司,就收到了法务部审核通过的《莫道桑榆晚》的出版合同。 她想了一下,沈奶奶反正也是沈城,与其寄合同过去,不如直接去拜访老人家,顺便还可以看一看沈奶奶之前的手稿,为之后的宣传想想思路。 于是她打电话征询了沈奶奶的想法,沈奶奶非常乐意,并且发来了自己家的地址。 欢迎看着地址,不禁感慨,在现代社会找到一个人可真容易啊,在民国却难于登天。 庭樾办公室门前,欢迎敲了敲门。 “进——” 门把手咔哒一旋,欢迎走进去道:“庭总,我今天想亲自去拜访一下沈奶奶,顺便把合约签了,跟你请半天假。” 庭樾从电脑屏幕上抬起视线,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眸盯了片刻后,说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欢迎怔住,忙道:“没关系,我自己去就行了。庭总,签合同这种小事不用麻烦您亲自去……” 但庭樾却跟没听见一样,站起身朝齐秘书说道:“小齐,带好资料,我们走。” “真不用——”三个字还未说完,庭樾就已经越过欢迎,走了出去。 欢迎内心哀嚎,本以为今天可以不用坐班,好家伙,变成了一对一上班! 三人来到地下停车场,欢迎不动声色地往自己的“小灰胖”走去。 庭樾在后面拉住她问道:“你往哪走?我的车在这边。” “庭总,我是想去我的车上拿一下拜访沈奶奶的东西。” 庭樾微一点头:“去。” 欢迎颠颠儿跑过去,其实她就是想和老板分开走,不过出逃失败,只能按头和老板坐一辆车去了。 欢迎打开小黑胖的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了做咖啡的工具。 之前入梦时,曾世庭教完她如何做雪山咖啡之后,欢迎便在网上下单了做咖啡的用品,一直放在车上,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工具还不少,装满了两大袋子,欢迎双手拎着这些东西,来到了庭樾的车前。 她正准备先放下袋子,再打开车门的时候,庭樾竟然抢先一步帮她打开了车门。 一瞬间,欢迎脑子里拉响警报。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职场大忌——“老板夹菜你转桌,老板打牌你自摸,老板讲话你唠嗑,老板开门你上车……” 自己一个小小的编辑,居然让庭总给我开车门! 就在欢迎左思右想的时候,庭樾早就转身走向了另外一边。 欢迎松了口气,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后,坐上了后座。 齐秘书将沈奶奶家的地址告诉了司机师傅,汽车行驶后,车内一片沉默。 欢迎左右打量,毕竟是老板的坐骑,车内干净整洁。 虽然内部空间非常宽敞,但她还是觉得后座这方狭窄的天地,有些令人窒息,因为她最不会跟领导唠嗑了。 可是,也总不能一路什么话都不说? 就在欢迎头脑风暴该找话题的时候,庭樾倒是先开口了。 “上周五,你家里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多谢庭总关心。” 欢迎心想,庭樾还挺关心下属的,结果他下一句话不合时宜的飘来—— “你上周五的周报没交。” 欢迎顿时心头一紧,她一直以为周报这种东西都是形式主义,老板从来都不会看的,没想到庭樾还真的挨个查每个人的周报啊…… “我今天回去就补上。” 车内又陷入了一片静默。 欢迎见庭樾没回复自己,就微微侧头瞅了一眼,发现他正在戴着银边眼镜,聚精会神地在平板上看文件。她发现庭樾每次看书或者看文件的时候都会戴眼镜,原来他近视啊。 欢迎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平心而论,庭樾长得还挺好看的。尤其是侧脸,眉骨挺拔,眼窝深邃,鼻梁立体,流畅的线条绵延三迭,最后在下颌线完美收梢。 蓦地,她想到了曾世庭,紧接着昨夜随口说的浑话也随之浮现—— “我宁可和117岁高龄的曾世庭搞忘年恋,也绝不会跟庭樾搞办公室恋情!” 为什么呢? 因为曾世庭这个人本就不存在吗? 欢迎思考间往后一靠,发现身后的靠垫还挺舒服,便拿到身前打量一番,图案虽然……丑了点,但是应该还有其他款式,要不然给自己的小灰胖也添置一套? 她侧过身问:“庭总,您这靠垫挺舒服的,是在哪买的呀?” 齐秘书转过头来笑道:“这是庭总在西班牙旅行时买的,图案是西班牙抽象绘画大师的作品,是不是很好看啊?” 欢迎尬笑,心想算了,估计自己也买不到,便抱着靠枕不再说话。 车开得很平稳,香氛的味道也很宜人,音乐的大小也刚刚好,一切都是那么舒服…… 少顷,欢迎居然枕着靠枕睡着了,还发出了轻轻的呼吸声。 坐在前排的齐秘书好奇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欢迎,又看了一眼庭樾,难以置信道:“官编辑这是睡着了?” 庭樾看着手里的平板,头也没抬:“让她睡,估计她晚上没怎么休息好。” 齐秘书点点头,转过身,心想官编辑的心可真大! 庭樾垂眸看着平板,可他忽然发现,那些文件上的字好像失去了语义,只是映在了他的眼睛里,却并没有读进脑子里。 片刻后,他扭过头,看着后座另一侧的欢迎。 她靠在车窗上正睡得很踏实,逆光下,根根分明的眼睫垂落在鼻梁上映出一片阴影。 视线流连间,绕过鼻梁,庭樾看见她眼角下那颗浅浅的痣。 他眼眸微动,目光被黏在此处,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回忆起嘴唇碰到那里的触感,倏地兀自牵动了下嘴角。 就在这时,欢迎动了动,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抱紧了自己的靠垫。 庭樾喉结一动,视线转向了欢迎怀里抱枕上抽象而凌乱的线条。 第4章 真心又不是一般等价物,既容易变质又容易消失。 车辆行驶了四十分钟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沈奶奶的家在一楼,门前还有一个种着桃树和蔷薇花的小院子。 欢迎和庭樾走下车,正好沈奶奶拄着拐棍过来迎接。 沈奶奶一见到他们,便不好意思道:“真是对不住啊,我孙女刚才告诉我,说今天有一家别的出版社联系她了,嘱咐我先不要签约,等她回来后跟我商量一下再决定。这事儿弄得,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欢迎一愣:“沈奶奶,是我们之前的合同上有哪些条款您不满意吗?我们都是可以再谈的。” “哎呦,我都八十岁了,根本就看不懂这些合同的,都是我孙女帮我做决定。只是她今天突然通知我,要跟我再商量一下……真是抱歉啊。” 庭樾问道:“沈奶奶,那您的孙女在吗?我们这次来也是想跟她谈一谈。” “我孙女出去了,要不这样,你们要是不急的话,也可以等等她。我给你们倒杯茶啊。” 欢迎突然想到了什么,“沈奶奶,您不用帮我们倒茶了,我带了做咖啡的工具,不如我给您做一杯咖啡?” 沈奶奶微微怔住。 庭樾也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小院里,欢迎在桌上摆好了做咖啡的各色工具,她按照梦中曾世庭教她的步骤,一步一步制作。 虽然上次入梦时曾世庭非常细致的教过她,但欢迎还没有实际操作过。 她回忆步骤,慢慢冲水,过滤咖啡。 沈奶奶热情道:“我给你们摘点桃子吃,我这院子里的桃是自家种的,特别好吃。” 说罢,沈奶奶拄着拐棍来到树下,庭樾见状赶紧过来帮忙。 为了干活方便,他脱下了海盗蓝牛仔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在沈奶奶的指挥下摘桃子。 高处的桃子庭樾也够不到,沈奶奶把拐棍借给他,庭樾挥着拐棍,结果被掉落桃子砸到头,逗得沈奶奶笑弯了腰。 欢迎泡着咖啡,抬头看到这幅景象,莫名想到了儿时跟爷爷奶奶嬉闹的场景。 这一刻仿佛是从平淡繁琐的工作中偷来的片刻闲暇,眼下她们不是作者、编辑、老板这些社会所定义的身份,而单纯的只是彼此独立的人,享受着短暂相遇所带来的岁月静好。 半晌,咖啡过滤完后,欢迎用奶油和巧克力碎做了雪山球。虽然造型没有曾世庭做的精致,但也还算凑合。 一切大功告成,她便招呼道:“沈奶奶,您快来尝一尝。” 沈奶奶端着从刚洗完的甜桃走出来,看到咖啡的瞬间赫然愣住了,眼眸微眯道:“姑娘,你这个咖啡……” 欢迎面露羞赧:“这个咖啡是之前看了您的书之后,我特意找人学的。对了,沈奶奶,您之前写的那家咖啡店的名字,我也找人问了一下,叫做鸭留不留提比亚,是俄语里我爱你的意思。” 庭樾明白了这咖啡的含义,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了欢迎。 只听欢迎继续道:“您当时点的那款咖啡,是店里的雪山咖啡。” 沈奶奶听着这一切,眼眶倏地泛红了。 她缓缓走近,端起了陶瓷杯,上面的小雪球也如同她的心一般微微晃动。 “您快尝一尝,这味道跟您之前喝过是不是一样?” 沈奶奶捧起了杯子,极为珍视地喝了一口。 下一秒,她抿唇一笑,眼角的皱纹如蒲扇一般展开。 沈奶奶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味道……” 三人坐在桃树下,一边吃桃子一边喝咖啡,气氛太好,以至于欢迎都不忍再多说签合同的事情。 片刻后,沈奶奶的咖啡见底。 见她意犹未尽,欢迎说道:“沈奶奶,您想喝咖啡的时候就和我说,我可以过来给您做。” 沈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姑娘你有心了。那就等到这本书出版的那一天,你再过来帮我做一次。” 欢迎痛快答应:“好呀,没问题。” 沈奶奶扬了扬眉:“那你怎么还不快把合同拿出来?” 欢迎微微一怔:“沈奶奶,您愿意跟我们签约了?不用等您孙女回来再商量一下吗?” 沈奶奶摇了摇头,慈爱笑道:“我都八十多岁了,这点事还是能做主的,我决定了,就跟你们签约。” “真的吗?”欢迎兴奋地站了起来。 “嗯,你都能特意去学做我书里提到的咖啡,可见你对这个故事是多么的喜欢,我觉得交给你来做是最合适的。” 欢迎惊喜万分,赶紧从包里拿出了合同,沈奶奶签完字后,这件事情终于落定。 顺利完成后,欢迎和庭樾跟沈奶奶道别,便离开了这里。 回去的路上,车内洋溢着轻松的氛围。 庭樾问道:“你这咖啡是跟谁学的?” 欢迎想了想:“……我的一个朋友。” “你这想法倒是不错。” 庭樾悠悠道:“其实今天早上的时候,我就收到消息,库麦图书公司也找到了沈奶奶的孙女,而且他们的版税率比我们给的高了不少,所以我今天才跟来,本来是想跟沈奶奶的孙女再谈一谈签约条件。不过你做得很好,只用了一杯咖啡,没有让公司付出更多的成本,就签下了这本书。” 欢迎蹙了蹙眉:“我做咖啡不是为了——” “我知道。”庭樾打断道:“但也兵不血刃地达成了协议,完成了公司的诉求。” 欢迎忍不住阴阳怪气:“您真不愧是老板,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利益考量啊。” “出版本来就是一门生意,我们今天来拜访沈奶奶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签约吗,如果仅仅是为了陪她聊天的话,那岂不是在浪费时间?” 庭樾说着,看了她一眼,“接下来,你应该想一想,如何让我们好不容易签到的这本书,为公司获取更大的利益。” 欢迎扭过头,不想再跟庭樾说一句话。 她在心中默默腹诽,刚才他和沈奶奶摘桃子那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原来都是商人的表演,这人身上的铜锈味太重,做每一件事情都是目的导向,简直毫无人文关怀! 欢迎懒得懒得理他,一路装睡。 到了公司以后,欢迎处理完合同的事情,开始补上周的周报,一边补一边在心里辱骂庭樾,还时不时朝他办公室的方向飞去眼刀。 叮叮叮—— 办公室的门上钉满了欢迎的“瞪眼飞刀” ! 屋内,庭樾也察觉到自己已被明枪暗箭所包围。 齐秘书忍不住问道:“庭总,《莫道桑榆晚》这本书之前一直都无人问津,库麦图书怎么会突然出手?” “还用问吗?”庭樾冷哼:“有人不希望我们做成这本书。” “您指的是?” “还能是谁。” 庭樾唇角一勾,却笑意不达眼底:“只是我没想到,次元娱乐那么忙,姐姐居然还有时间来‘关心’我们。” “那又是谁泄露的消息呢?” “这件事经手的人太多了,况且公司里还有不少人觉得他们的老板是庭琅。” 齐秘书担忧:“那怎么办?” “见招拆招。” 庭樾笑了笑:“就像这次,本来以为要和库麦斗几个来回,没想到只用一杯咖啡就解决了。” 齐秘书点头:“是啊,多亏了官编辑用真心打动了沈奶奶。” “真心?” 庭樾琢磨着这两个字,最后摇头道:“真心又不是一般等价物,既容易变质又容易消失,在亚当·斯密的世界里,真心是最无用的东西……毕竟当初就是因为我母亲相信了这两个字,才让生长出版公司被人利用,再到如今被沦为弃子……” “庭总……” 庭樾摆了摆手,打断了想劝说他的齐涵。 当一个人开始相信真心的时候,就会被人抓住可为之利用的软肋,在商业博弈中,只有冰冷的合同条款才是最坚硬的武器。 真心,是救活生长出版公司最不需要的东西。 办公区,欢迎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正好到了下班时间,一抬眼,发现庭樾第一个走了。 欢迎心想,果然是老板,啥活不干! 要是平时她也按点下班了,毕竟在公司多待一秒,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但因为她最近要住在老宅,所以能在公司解决的事情,绝不带回家里。 毕竟,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尽可能薅公司羊毛。 同事走后,欢迎打开文档,先把之前的梦境记录更新了一下,删除掉了做梦的条件里“躺在竹编躺椅上(?)”这一项。 然后,她又更新了“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的帖子,记录了上次梦见的内容和今天的经历。 在末尾,欢迎写道:“没想到,一杯穿越了近百年的咖啡竟然让我成功签下了合同。谢谢太爷爷!” 欢迎刚按下了发布,瞬间就蹦出不少留言。 其中第一条是:“楼主,你最应该谢谢的是曾少爷?” 欢迎转念一想,“对哦,曾世庭这人不仅是自己的善财童子和文曲星,如今又帮自己签下了合同,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他。” 想到这里,欢迎关掉了电脑,收拾好东西,离开公司。 她开着“小灰胖”汇入万家灯火的夜色之中,也向着另外一个世界慢慢驶入。 第5章 一个女性从出生开始,就要经历无数这种凝视的目光。 欢迎这次入梦的时候,一睁眼,竟发现自己站在穿衣镜子前。 镜中,她穿着莨纱蝴蝶花纹曳地旗袍,胸前挂着桃花扇压襟,头发也被整齐地盘起,手中依旧拿着那杆铜制烟枪。 欢迎奇怪,这副精心打扮的样子,怎么有一种要开年会的架势?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电话的铃声。 欢迎心下念转,难道是报社打来的?找到我太爷爷了? 电光火石间,她赶紧冲下楼去,接起了电话。 没想到却是电话局打来,说是刚装了电话,要打几通试试线路是否通畅,欢迎一脸失落地挂了。 正巧伙计升官也闻声过来,笑道:“咱们店里也装电话了,还真是新鲜。” 欢迎问道:“升官,这电话什么时候安的?” “昨儿曾少爷回来之后,找人来安的。” “曾世庭呢?” “曾少爷一早就出去了”。 “他去哪了?” “我也没有多问,应该是去纺织厂了。” 欢迎叹了口气,心道,如今曾世庭有了纺织厂的生意,估计也不能每时每刻留在棺材铺了。 为了找太爷爷,欢迎又把棺材铺的人问了个遍,可就连一直在官家帮忙的桂香姨都没听过官长生的名字。 不过欢迎倒是从桂香姨那里得知,官家祖上确实也算大家族,毕竟给清朝的王公贵族做过棺材。但自军阀混战后,官家南渡逃难,家族离散,官真的父母就是死于战乱。棺材铺本不该由女子继承,但因后继无人,且制作长生棺材的手艺偏就官真学会了,所以她才成为了官家唯一的女掌柜。 欢迎不禁奇怪,那太爷爷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长生店的掌柜呢? 她对太爷爷的生平往事,所知寥寥,只从奶奶爷爷那听过,太爷爷是开棺材铺的。而根据太爷爷札记中的记录,他当时已经成为了长生店的掌柜,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难道太爷爷也在战乱中走散了? 欢迎琢磨不明白,但不愿意放弃希望,毕竟还有报社和警察署这两条线索。可奉天警察署的办事能力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她想了想,不如去报社问问寻人的事情有没有进展。 欢迎正起身要走,升官问道:“掌柜的,您这是要去商会了吗?” “商会?” “对,今儿是奉天商会每月开会的日子,您一早起来收拾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欢迎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身打扮还真是为了开年会,哦,月会…… 她睡前倒是在太爷爷的札记中看到过,奉天的商会由来已久,虽是民间组织,但责任可不小。 比方说,节气年岁之时,酬神庆祝的活动大多都是由商会组织的,而且有一些政府的告示诏令也是由商会传达给大小商铺,不仅如此,商会还要定时开会议事,促进商业发展。 没想到自己的小小棺材铺,竟然也隶属于商会。 欢迎本来没想去,但转念一想,商会里都是商业各界人士,在此寻人说不定比警察署还管用。 欢迎叫了辆黄包车,赶往奉天商会公所。 这地方是个挺气派的中西结合建筑,中式屋顶,西式格局,走进去一瞧,倒是跟茶馆差不多。 此刻,大厅之中,各行各业的商人们正人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但欢迎走进来的时候,她突然感受到整个商会的氛围发生了微妙而不易察觉的变化。 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在她到来之前,整个会所里都是穿着长袍和西服的男人,而她是这里唯一的女人。 欢迎感受到那些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好奇困惑之中夹杂着一种凝视。 这种凝视,让她意识到在场众人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是商人,而是一个女人。欢迎恍然顿悟,虽说自己是所谓的鼎鼎大名的官掌柜,但在这种含男量极高的场合,也仍然是被打量和审视的“物件”。 她兀自冷笑,虽然很厌烦这种时刻,但她已经经历了太多。 一个女性从出生开始,就要经历无数这种凝视的目光。 欢迎凭借这么多年的经验得出结论,这种时刻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盯回去! 她的目光逡巡在打量自己的男人身上,直到把他们盯得先回避视线,才肯罢休。 猛盯了一圈之后,欢迎眼睛发酸,便寻了个位置坐下。 但她在心里又觉得好笑,明明大家对自己这么感兴趣,却没有人上来跟自己寒暄,只敢偶尔瞥向自己一眼。 也是,毕竟自己做的是棺材生意,也不需要跟人寒暄,等人死了,自然会来登门拜访。你们虽然看不上我这个女掌柜,不过你们每个人都会用到我做的棺材,还真是讽刺。 霎时间,欢迎又感受到一道锐利的视线。 她抬眸迎了上去,原来是曾世阆。 只见他站在不远处,举起茶杯,朝她微微示意。欢迎觑了他一眼,没给他好脸色。 这时,一个穿着长褂,须发皆白的老者走来,众人便停止交谈,各自回到座位。 欢迎猜测,此人应该是商会的领头人。 那老者走到前方中央说道:“感谢诸君拨冗前来。在今天例行会议之前,由我先向大家介绍一位我们商会的新成员。” 他微微抬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帷幕后缓缓走来。 商会会长介绍道:“让我们欢迎东兴纺织厂的老板曾世庭,从今往后,曾老板也是奉天商会的一员。” 欢迎跟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她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热情鼓掌。没想到曾世庭也进了商会,真是太好了。 她还趁机观察了下曾世阆的表情,果然面色一哂,瞬间黑脸。 商界众人也都知晓曾家的家事,小声议论一阵后很快恢复平静。 短暂的欢迎仪式结束后,曾世庭来到欢迎身边,坐在了她身侧的位置。 欢迎莞尔:“难怪一大早不见你,原来在这等着呢。你既然也要来商会,怎么不跟我一起过来?” 曾世庭端起茶杯,唇角藏着笑意:“当然是为了给官掌柜一个惊喜,也要让官掌柜知道,你投资的那些钱并不会白费,东兴纺织厂一定会让你赚钱的。” “你来得好。” 欢迎倏地凑到他耳边:“你可没瞧见刚刚曾世阆的表情,真是有趣。如今你们虽然都是老板,但含金量可不同,他是继承家业的老板,但你是白手起家的老板。” 欢迎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扑在曾世庭的耳廓,热热的、痒痒的。 曾世庭想移开点距离,但对方故意降低了音量,非得锁在这个距离之内才能听得清。 曾世庭在她说完后,不露声色地移开些距离,然后如释重负般轻叹:“我做的不过是纺织厂的生意,世阆做的是铁矿生意,算起来还是曾家生意的含金量高一些。”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说不定有一天你的纺织厂也能够做大做强!” “那就借官掌柜吉言了。” 二人相视一笑,轻轻碰了下茶盏。 就在这时,只听门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抱歉声——“各位,我来迟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如此高调的登场连欢迎都不禁好奇,来者何人。 只见一个男人从门外走来,此人圆脸阔耳,大腹便便,两腮肥肉都随着他的步伐而不住的抖动,腮下好像没有脖子一样,下巴直接坐落在了肩膀上。 欢迎在心中默默吐槽,这个人长得像个蛤蟆。 不过这人身上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扇子,形质像日本的。 自他走进来,就有不少商界同僚纷纷起身和他打招呼,称他为——万老板。 欢迎猛地想起,上次入梦时看到的那间豪宅,就是万老板的。昨夜临睡前读太爷爷的札记,也提到过卖给万家的棺木。 她偏头问向曾世庭:“这位是万雄起?” 曾世庭点头:“嗯。不过,万老板看着比之前还要胖了些,看来最近万老板跟日本人的饭局可不少。” 欢迎讪笑:“那他可得注意身体,不然就要来我店里买棺材了。” 第6章 都是人体器官,怎么不能说啦? 这时,商会会长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捋须道:“各位也都到齐了,如今奉天势力交织,我们商界更要齐心协力。现今人民生计日艰,但却奢华拜金、崇尚洋货,市民盲目攀比消费,崇洋更盛,如此奢风弥漫,使得我们国货只能夹缝求生。长此以往,下则百业凋敝,上则财政竭涸。这不仅是我们商业之困,更是国家之难啊。” “会长所言甚是。” 其中一位穿着长衫的年轻人起身说道:“虽政府提倡国货,但由于日货抢占了市场先机,我们也很难做。只可惜,爱亲爱国者少,奈何爱钱者多也。” “我们国货不仅被日货和洋货围追堵截,有的时候自己人也为难自己人。” 那人说着目光看向万老板,“就说这奉天城里木材的价格与日俱增,万老板,您让我们做家具生意的如何是好?我们的手工费已经压得不能再低,可木材的价格居高不下,还是卖不出去啊!” 闻言,万雄起站起身,一脸为难:“老弟,我这也是无奈之举。你们可知道,如今从吉林运来的木材都要经过日本人的满铁铁路,日本人涨了我的运输费,那我就只能涨在木材费里了。” 欢迎侧过头,低声问道:“这万雄起是怎么成为木材大亨的?” 曾世庭道:“当年万雄起只是一个小小的木材商,不过他偷着把大兴安岭的上好木材低价卖给了日本人,又借助日本人的力量垄断了奉天的木材市场。从那以后,他把控木材渠道,一家独大。不过近来他又哄抬价格,现在恐怕连日本人也开始看他不顺眼了,所以涨了他的运输费。” 欢迎微微侧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不是一直在家养病吗?” 曾世庭眼神微动:“我虽然生病,但也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会议上,大家探讨来探讨去,最终还是互相推卸责任,也没探讨明白如何能够降低木材的价格。 就在这时,商会会长又问道:“还有哪位商界代表想要发言?” 欢迎心想,自己毕竟是来寻人的,可不能白来一趟。 她腾地站起身,朝众人问道:“敢问各位,你们的商铺、工厂之中有没有一个叫官长生的人?” 曾世庭闻言,喉结轻轻一动,似乎咽下了什么,只化作无声的叹息。 “官掌柜,这人是你家的伙计吗?” 欢迎张口胡诌:“那倒不是,他是我家远房的亲戚,几年前因战乱失联了,所以向各位打听一下。若是诸君招的人当中有叫官长生的,还请告知与我。” 议事结束后,众人开始自由畅言。 曾世庭这位商界新宠,自然被各家老板围绕,欢迎便找了个角落自个悠哉地喝着茶,嗑着瓜子。 这时,万雄起腆着肚子走了过来:“官掌柜,好久不见,还是风姿依旧。” 欢迎瞟了他一眼,正好吐瓜子皮,“呸,原来是万老板啊,多日不见像是又胖了?” 万雄起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哈哈哈,没办法,应酬太多了,难免圆润了些。” “是啊,我们这种做小本生意的,怎么能跟万老板比呢?万老板是有什么事吗?” “你刚刚说官长生——” 欢迎瞬间来了精神:“你知道?” “我店里就有一个叫长生的伙计。” 万雄起说着咧嘴一笑:“不过他这名字起得不好,前几年伐木的时候被砸死了,你说说,虽叫长生,结果短命哈哈哈。” 欢迎瞪眼问道:“你的伙计不幸丧生,你觉得很好笑吗?” “只是说个乐子,想博官掌柜千金一笑,没想到却惹怒了你。” “你惹怒我的可不止这些,方才也有人也说了,这木材的价格居高不下,您是根本就不给我们这些做木材生意的人留一条活路啊。” “哎呦,官掌柜,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可是我的老主顾,咱们之间都好说——” 万雄起说着忽然伸出了手,就在马上要碰到欢迎手背之时,被欢迎灵巧躲过。 欢迎立眉警告:“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见没得手,万雄起讪笑一声,紧接着上前一步。 “官老板,别这么见外嘛。我也知道你一个女人也不容易,至于长生店的木材价格嘛,也都好商量,只要……” 他说着目光如毒蛇吐信一般黏在欢迎的身上,那眼中的歹意好似喷射出粘稠的毒液,令人浑身恶心。 万雄起目光下移,啧了一声:“官掌柜的身材真不错,这腿藏在旗袍里面,半遮半掩,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我们男人最喜欢像你这样的身材……” 欢迎斜了他一眼,心道:“你这癞蛤蟆敢对我性骚扰?既然你动手动脚了,就别怪我大发慈悲的教育你!” 欢迎笑了笑,问道:“怎么,万老板对我的腿很满意吗?” “满意、当然满意!” 欢迎笑盈盈地勾了勾手指,万雄起立马屁颠儿凑过来。 紧接着,欢迎凑近他的耳边,幽幽问道:“那你对你的叽叽长度满意吗?蛋蛋大小满意吗?龟头形状满意吗?” 万雄起瞬间哑然:“你、你说什么?” 趁着万雄起愣神之际,欢迎握紧手中的烟枪,直接朝他双腿之间狠狠敲了下去! “哎呦——” 万雄起立马捂住裆部,痛得跳脚。 欢迎颠着手里的烟枪:“你评价我的腿,我也指点一下你的叽叽蛋蛋喽?礼尚往来嘛。不过我真的很担心万老板你的身体健康哦,据说太胖的人尺寸都很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这番话好像戳到了万雄起的痛处,他忽然暴怒,大吼一声:“官真——”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倏地都看向这里。 欢迎将烟枪对准万雄起双腿之间,笑眯眯道:“怎么?不能脱下来当场证明,就无能狂怒了?没人拦着你啊,你要不服气就把裤子脱了,让大家看看我说的对不对啊。” 最后,万雄起被气得浑身发抖,只能捂着裆部,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开。 众人议论纷纷,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瞧见了官真惹怒了万雄起,两人不欢而散。 曾世庭连忙走过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万雄起怎么这般生气?” “他自找的。” 欢迎朝他招招手,附在他的耳畔,把刚才的事讲述了一遍。 曾世庭听着不禁眼睛瞪大,惊讶问道:“你当真这么说?” “对,谁让他先惹我了!” 曾世庭脸上带着点羞赧:“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把……这种话放在嘴边?” 欢迎不乐意了,“都是人体器官,怎么不能说啦?难道只许你们爷们说,还不让我们娘们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曾世庭闪念间又想起方才官真的描述,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他轻咳一声道:“估计万雄起从没听过谁对他这般‘品头论足’。只是我担心,他会不会因此而为难你?” 欢迎眼睛一横:“管不了这么多了,我生气可是一秒都不能忍,一定要发泄出来,不然会得乳腺结节的。万雄起若要为难我,大不了我自己上山砍木头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曾世庭压住笑意:“那当然不会,万雄起也要为自己的身后事打算,他若是为难你,以后谁来给他做长生棺材?只是你,还真是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大家在商场上难免都会戴个面具,逢场作戏,阿谀奉承,只有你心直口快,一点都不肯让自己受委屈。” 欢迎心想,在现实里自己已经活的够憋屈了,难道在梦里还要忍气吞声? 她掂着烟枪道:“谁让我做的是棺材铺的生意呢?我这生意也不需要求人赏碗饭吃,更不需要跟别人在酒桌上虚与委蛇,谁死了就过来找我买棺材。谁要是笃定今生不会死,那就尽可来得罪我。” 这话说得非常豪横,连曾世庭都忍不住在心里给官掌柜鼓掌。 商会因万雄起离场后也结束了,众人陆续离开。 欢迎走到门口,突然想到因为一杯咖啡签下《莫道桑榆晚》的事情,便拉住曾世庭道:“对了,之前你教我做咖啡,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曾世庭再次不露声色地拂开了她的手,说道:“举手之劳而已。” “可是你的举手之劳,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欢迎提议:“不如,我请你去鸭留不留咖啡店喝咖啡?” 曾世庭微一犹豫:“不了,纺织厂开始干活儿了,我得去盯着。” “哦……” 欢迎心中蓦地有点失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曾世庭不再只围着自己转了。 奇怪了,自己竟然有点怀念两人一起去歌舞厅、去咖啡店、去杂货铺、去鹤鸣春的时光……也对,曾世庭有自己的事情,自己来梦里也有重任啊! 她便转言道:“好,那你别忘了帮我找官长生的事儿,警察署那边还要靠你帮我多问问。” 曾世庭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我怎么敢忘呢,毕竟在官掌柜心中,什么事都没有找官长生重要。” “那倒是。” 欢迎总觉得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酸酸的意味,但也没多想,“那你先走,我也回去了。” 她转身离去,却没看见身后的曾世庭想要开口,但却怅然的神情。 欢迎回到棺材铺,发现院中的石桌上摆放着自己的工具箱。 奇怪,自己的工具箱一般都是放在柜子里,怎么突然在这儿? 她好奇地走近,打开一瞧,发现自己的木锉、木锯、雕刻刀、刨子……这些所有需要使力的工具把手上都绑上了厚厚的布条,上面还绣着醒目的“官真专属”四字。 欢迎便问升官和发财:“是谁动了我的工具箱?” 升官答道:“掌柜的,是曾少爷。” “曾世庭?” 升官点头:“对,曾少爷前几天问我您的工具箱在哪,说您的手都磨出茧子了,他就去买了棉布,把您工具的把手都包上了,说怕您干活的时候磨手。” 欢迎蓦地想到上次做咖啡的时候,自己自嘲这双手历经沧桑,不像女孩子的手。 当时曾世庭问过自己——是因为做棺材的原因吗? 没想到这人还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发财在一旁补充道:“掌柜的,曾少爷说着是为了报答您的收留之恩,想为您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欢迎难为情地瘪了瘪嘴:“这人……还真是知恩图报,不过亏得他这么细心,能想到这些……” 她看着被棉布缠了一层又一层的工具把手,竟涌起一丝被人呵护的感受,仿佛自己的心也被一瓣一瓣的剥开了,露出了里面最柔软的那部分。 刹那间,欢迎突然在想,此刻曾世庭在干嘛呢? 他已经到纺织厂了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曾世庭正匆匆往纺织厂赶去。 可当他走过路口之时,陡然瞥见对面一家书店的招牌上写着:“《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已到货,欲购从速”。 曾世庭盯着招牌看了许久,倏地蹙眉,又继而舒展,仿佛是读懂了某种隐秘的暗语。 他沉了口气,调转方向,朝书店走去。 复古的门把手咔哒一旋,曾世庭推开门阔步走进,里面传来了一声—— “欢迎光临。” 第7章 哪怕如蛾之投火,吾辈也应尽力一搏。 曾世庭走进书店,里面只有零星几位顾客,因为这是一间古籍书店。 他朝伙计问道:“请问,有甲戌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吗?” 那伙计略思忖了一下,转言道:“没有甲戌本的,但是有乙卯本、庚辰本、戚序本的,先生,您不如去里屋挑一挑?” “好。” 曾世庭穿过层层书架,来到了一处隐蔽的门前。 他敲门三下后,推门而入。 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男人,他戴着圆形的眼镜,年纪略长,貌相清癯,下颏留着些小胡子。 曾世庭一看见他,霎时目光炯然,快步迎上去:“陈老师,您终于回来了。” 那人起身也握住曾世庭的手,二人紧紧相握许久。 曾世庭问道:“陈老师,您不是去上海吗,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世庭,我本来是去上海的,结果突然计划有变,又去了趟南昌。” “和起义有关?” 陈老师点了点头:“如今国民党内部的两大集团,在上海和武汉等多地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从今往后,我们的行动要更加隐蔽了。” “我在报纸上看见南昌起义的消息,一直很担心您的安全。” 陈老师微微摆手:“我现在不过是个文人罢了,只能握着笔杆子写写时评,终究无法拿着枪杆子走上战场。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也发生了很多事情,虽然我之前与你说过,要在曾家蛰伏,通过生意往来了解到日本人在满铁的动向。但你打入纺织厂也是个很好的选择,可以根据制作军需,知晓奉军的最新作战计划。” 闻言,曾世庭却面露惋惜:“我也原本以为,若我接管曾家的铁矿生意就能为组织多做些事。但计划没有变化快,曾云鸿屡屡对我下杀手,我必须快刀斩乱麻从曾家脱身,寻找新的机会。” “这么多年真是难为你了。” 陈老师沉吟道:“如今山海关以南,国共两党势如水火,我们奉天虽看似平静,但实则危机四伏。日本人的胃口绝对不小,张作霖是在养虎为患,终有一日会被恶虎所害。我们就是组织在奉天的眼睛,一定要帮组织盯好这片土地。” 曾世庭点了点头,却倏地轻叹。 “你又为何叹气呢?” “老师,学生只是觉得国难当头,我们能做的实在太少,很多时候都只感无能为力……” “世庭,我做你的私塾先生之时就教过你,须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必然要经历一番苦痛,冒许多危险。如今潮流已至,我们只能迎上去,不能抗拒,哪怕如蛾之投火,吾辈也应尽力一搏。” “学生明白。” 曾世庭低头看见陈老师手中的书,正是汤显祖的《南柯梦》,便问道:“您又在看《南柯梦》?” “是啊,短短一梦,却是大千世界的缩影。” 陈老师抬手摸了下胡须:“世庭,那下次我们再见面时,就以《南柯梦》为信号。当你看到书店挂上《南柯梦》的广告牌子时,就是我有任务要找你了。” “好。” 另一边,长生棺材铺。 院子里,欢迎干劲满满,把每样工具都试了试,果然没有之前磨手了。 可就在这时,门口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万雄起。 欢迎拎起烟枪做出防御姿态,走过去问道:“哟,万老板,怎么你还想来跟我探讨探讨人体器官吗?” 万雄起看见欢迎手里的烟枪,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裆部,清了清嗓子说道:“官掌柜,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谈生意?”欢迎挥着烟枪走近,“我不是说了吗,来我长生店,除非买棺材,不然送客。” “我就是来买棺材的!” 欢迎乜了他一眼:“不卖!你去别家!” 这时,万雄起身后的人走上来,手中拿着一张图纸说道:“官掌柜,万老板要定做的棺材,全奉天城只有你能做。” 欢迎打量来人,只见此人的下巴上长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痣。 她霍然想起,太爷爷的札记中提到过,常与长生棺材铺打交道的几位出马先生和阴阳师傅,其中有一位叫董快驴的,下巴上也有一颗大黑痣。 那人堆笑道:“官掌柜,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我董快驴可是跟万老板拍胸脯保证过的,这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棺材,只有您能做。您可一定帮帮忙啊。” 欢迎来了兴趣:“什么了不起的棺材,非得让我做?” 董快驴立马递上图纸:“您赏脸瞧瞧。” 她定睛一看,那图纸上的棺材倒不像是棺材,更像是个花轿。底部是一个棺材的长方形状,上面的棺材盖却是一个尖尖的花轿顶,南天门的位置不是挽联而是双排喜字。棺材两梆不是二十四孝,仙鹤莲花,而是龙凤呈祥,七彩鸳鸯。 欢迎拧眉问:“你这棺材到底是结婚还是入殓?” “实不相瞒,这棺材是结婚用的。” “结婚?” 董快驴得意道:“对,这棺材花轿世上绝无仅有,是我特意为万老板设计的。但它制作复杂,雕花繁琐,我看整个奉天,不,整个东三省也只有官掌柜您能做出来了。” “少给我戴高帽。” 万雄起也走上来,拜恳道:“官掌柜,您就帮我这个忙。” 欢迎斜了他一眼,“你都是要结婚的人了,居然还不知检点,对我调戏骚扰还动手动脚!” 万雄起双手作揖:“刚才在商会的时候,是我不好。我这嘴呀没有把门的,冒犯您了。只要您帮我把这棺材做了,价钱都好说。” 他说话间从兜里掏出了一根金条递了过来。 欢迎接过金条,心想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但她转念一想,又道:“我可以帮你做。不过还有两个条件。第一嘛,从今往后,你不许给长生棺材铺的木材涨价。第二,管好你的嘴和还有胯下那二两肉,再被我发现你骚扰其他女子,我的烟枪随时恭候!” 欢迎说着掂了掂手里的烟杆。 万雄起咕咚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没问题。” “你这棺材花轿,什么时候要?” “半个月之后。” 欢迎略踟蹰:“那我还得加班加点给你做呢。一根金条可不够——” 万雄起生怕她撂挑子,忙道:“官掌柜,您放心,等做好之后定有重谢。” 万雄起跟董快驴走后,欢迎看着这图纸觉得奇怪,谁好人家结婚用这个啊? 忽然,身后的升官和发财低着头小声嘀咕—— “这万老板还真是阔气,看来这次结婚也是下血本了。” “每次结婚都闹出人命,何必呢?” 欢迎耳尖一跳,忙问:“你们好像还挺了解万雄起的,那可知道这棺材花轿其中的缘故?” “掌柜的,我们也是听说的,据说这万老板之前娶了一个太太,是戏班子里唱戏的,没过一年,这太太就怀孕了,但万雄起怀疑这孩子不是他的,说他太太偷汉子!” 升官讲得绘声绘色,还不忘故意卖关子。 欢迎忙问:“那然后呢?” “结果这位太太也是个刚烈的性子,她竟然剖开自己的肚肠,自证清白,然后悬梁自尽了!” “啊?!” 欢迎震惊之余但也觉得有些奇怪,一个女人划开了自己的肚子,肯定失血过多,又有什么力气再去悬梁自尽呢?不过估计此事也是以讹传讹,传到升官这里,谣言都不知道经了多少手了。 “后来查清楚,其实那太太根本没怀孕,可她冤死后化作了厉鬼。听说每到晚上,万宅里总能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吊在房梁上,还能听见女人唱戏的声音和哭声呢!” “这么诡异吗?” 欢迎回忆着上次路过万宅的时候,感觉还好啊…… 升官继续道:“后来万雄起又娶了两个太太,结果刚过门就死了!大家就猜定是之前的那位化作厉鬼的太太来索命了。最近万雄起又看上了一个姑娘,特意找董快驴出马去他家超度亡灵,还摆了阵法。估计是董快驴给设计的这么个法子。” 发财补充道:“听说万老板这次结婚,新娘子不能用花轿抬进万家,一定要用棺材,让那厉鬼以为是死人,免得再招冤魂作恶。” 欢迎揶揄:“这不是骗鬼的吗?” “嗐,掌柜的您可说呢,这就是骗鬼的招数。” 欢迎止不住叹息:“那些嫁给万雄起的女子也太可怜了,你们可知是谁家的姑娘?” “听说是不夜宫里唱曲儿的,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花……花行乐!” “什么!” 欢迎吃惊的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怎么会是庭琅总呢? 不,花行乐为什么要和万雄起结婚呢?她不是喜欢曾世阆吗? 欢迎心乱如麻,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想到上次在不夜宫时,虽与花行乐只见过一面,但她帮过自己,再加上花行乐长得像庭琅,欢迎总是会想起自己当初遇到困境的时候,庭琅向她施以援手。 如今花行乐要嫁给万雄起,这里面定有隐情。 欢迎左思右想,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花行乐往火坑里跳,她再也坐不住,便动身去往不夜宫。 第8章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 碰巧今日花行乐演出刚结束,正在后台卸妆。 欢迎以还丝袜为借口,绕过重重阻碍,终于来到了花行乐的休息室。 正在摘耳环的花行乐看见她很意外:“官掌柜,你怎么来了?” 欢迎开门见山道:“花小姐,你是不是要和万雄起结婚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花行乐眼波流转,轻摇起自己的那把竹骨扇,“我跟万老板说此事要低调进行呢。” 欢迎着急道:“因为你结婚的花轿,不,你结婚的棺材是由我来做。” “难怪了,那还劳烦官掌柜帮我做得漂亮一些。我呀,不喜欢现如今时兴的西式婚礼,就喜欢大红花轿。” “花小姐,你……” 欢迎犹豫再三,还是咬牙问道:“我知道这么说很冒昧,只是你为什么要嫁给万雄起呢?” 花行乐仿佛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咯咯地柔声轻笑:“像我这种风尘女子,能够嫁给万雄起这样的大老板可是求之不得呢。” “可是万雄起他不是个好人!” “好人坏人那又如何,反正男人都会变心,嫁给谁不都是一样的吗?” 花行乐说罢,将自己的脸挡在竹骨扇下,挑起长眉看向欢迎。 “可是,你毕竟是不夜宫的台柱子,你会唱歌,有一技之长,难道还怕在这个社会难以容身吗?” “官小姐,我跟你可不一样,我的一技之长是陪唱卖笑,可你是实打实的手艺,况且你祖上富裕,而我是被贱卖到这里。” “如果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帮你。” “哈哈哈——” 花行乐倏地一收骨扇,笑道:“多谢官掌柜,不过我花行乐好歹也在不夜宫混了这么多年,杜十娘有百宝箱,我也有不少体己钱。只是你要知道,干我们这个行当,无非就是把自己当成个物件,趁着自己年轻貌美的时候,寻个合适之人把自己卖出去。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万雄起就是目前出价最高的那个人。” 花行乐的语气里没有自我怜悯,反而非常冷静,甚至有些漠然。 “你说,我不跟出价最高的人走,难道还要继续等吗?在这里每多待一天,我就老一点,这价格就会掉一分。难道要让我等到年老色衰,青春不在的时候,再被不夜宫赶出门去吗?” 欢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一抬头看见之前曾世阆送的花篮,里面的玫瑰花已经枯萎,被扔在了墙角,现在休息室里萦绕着万雄起送的精致花篮。 “花小姐,其实你也不必这样贬低自己,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仰慕你的人有很多,即便你非要寻个合适之人,那也有比万雄起更好的选择?” 花行乐知道她说的是谁,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像我们这种歌女是进不了世家望族的,那些人虽跟你在风月场上谈情说爱,可到了关键时刻,人家还是把你一抛,娶的都是大户人家的清白女子。” 欢迎记起,曾世庭说过,曾家人是不会让曾世阆和花行乐在一起的。 “官掌柜,我知道你来劝我也是好意,不过你与我身份有别,地位悬殊,你一定无法理解我作为风尘女子的苦处,如果你真的想帮我,那就麻烦你把那棺材花轿做得好看一些,让我也能风风光光结婚。” 欢迎再次问道:“你真的一定要嫁给万雄起,这件事情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花行乐樱唇一勾:“或许在你看来,那是个火坑,但在我看来,那是个安乐窝。” 她说罢抬起了手,展示着自己手指上那璀璨夺目,如鸽子蛋般的宝石戒指。 欢迎心中蓦地想到了那句话——“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避免自我感动。” 在现代社会,你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何况是在民国呢? 想到这里,欢迎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不夜宫。 欢迎走在路上,突然切实地感受到这个时代女子的悲哀。 哪怕是有钱如自己,也会在商会里被男人排挤凝视,哪怕貌美如花行乐,但这美貌却成为了她唯一的筹码。 也许是自己多此一举了…… 忽然间,欢迎一时走神,高跟鞋踩进了车轨的缝隙里,差点崴脚摔倒之际,一个人跑过来扶住了她。 “老板小心!” 欢迎扭头一瞧,竟是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他稚气未消,双眼炯炯有神,咧嘴一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那小孩笑道:“老板,你这鞋跟坏了,不然我给你补补?” 欢迎这才发现,原来他是在不夜宫门前摆摊修鞋的小鞋匠。 “好,那多谢你了。” 那孩子把欢迎扶到了自己的摊位前,翻出工具,低头补鞋。 他一边忙活,一边道:“老板,您这鞋可真好看,我修了这么多鞋,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皮鞋!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给您补,保准呐,这鞋跟新的一样。” 欢迎展颜一笑,刚才苦闷的情绪被这个小鞋匠明媚的笑容驱散了。 这小孩手脚麻利,粘好了鞋跟后,还顺便帮她把鞋子擦干净了。 欢迎见状问道:“你倒是挺会做生意的,你叫什么名字?” “老板,我没有名字,不过我奶奶管我叫捡大。” “捡大?” 捡大笑呵呵的,露出一对小虎牙:“对,就是捡来养大嘛,我奶奶说叫贱名好养活。” “那你多大了?” “我十七了。” 欢迎讶然,因为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捡大仿佛看出了她的困惑,咧嘴笑道:“我小时候村子里闹饥荒,吃不上饭,我这个子就一直没长开。我就是个子矮,看着小,我奶奶老说我长得像个豌豆粒似的!” 欢迎问道:“我上次来不夜宫怎么没见到你?” “上次我可能在后门摆摊呢,这几天不夜宫管得松了,我就可以来前门摆摊了。老板,鞋子修好了,您踩两脚试试?” 欢迎穿上鞋走了两步,确实牢固了,把钱递给他,说道:“你这手艺不错啊,穿上都合脚了许多。” 捡大嘿嘿一笑:“老板,您下次哪双鞋坏了就来找我,我给很多大老板都修鞋呢,什么刘老板、曾老板、万老板呀……” 欢迎听见“万老板”,心想估计就是万雄起。 “您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我就在不夜宫附近摆摊。” “好,多谢你了,捡大。” 欢迎回到长生店,正好和曾世庭打了个照面,二人前后脚回来了。 曾世庭问道:“你去哪了?” 欢迎一脸丧气:“哎,可别提了……” 回到院子里,欢迎将万雄起要做棺材花轿,以及自己劝说花行乐无果的事情,悉数娓娓道来。 听罢,曾世庭眉峰一蹙:“万老板要娶花行乐?” 随即他淡淡一叹,“也不知世阆知不知道这件事?” 欢迎猛然想起来,一拍脑门:“我说呢,今天在商会上我骂万雄起的时候,难怪曾世阆在那边看好戏,估计他是知道了。不过他不是喜欢花行乐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花行乐嫁给万雄起那个癞蛤蟆吗?” “婚姻大事,估计世阆也很难做主,加之曾云鸿刚去世不久,曾家这三年应该都不会办喜事。” 欢迎一手支颐,不禁感慨:“在这个时代,难道一个女子非要嫁给一个人吗?她就不能自己一个人好好活着吗?” 这番话令曾世庭微微一顿,官真总是会说出令他豁然顿悟的言论,之前他倒是从未想过若是女子不结婚要如何生活下去。 他想了想,劝慰道:“身处乱世,花行乐身为歌女确实有很多身不由己,或许对于她来说,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真的吗?可这种选择,到底是她真的想选,还是被逼无奈呢?” 曾世庭闻言也沉默了。 欢迎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梦里和一个活在一百多年前的民国男性讨论女性的自由选择,简直是有些好笑,便自嘲道:“算了,我自己在这里想破头,也无法改变别人的选择。” 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此刻,虫鸣越过庭院,月光滴落在二人之间。 曾世庭突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瓶子递给她:“给你。” “这是什么?” “利息。” “什么利息?” 曾世庭脸上漾起一丝笑容:“如今纺织厂已经步入正轨,我当然要还官掌柜利息了。这个是雅霜牌雪花膏,专门用来擦手的,据说可以擦掉手上的茧子。” “哇,谢谢你啦!” 欢迎第一次收到来自民国时期的礼物,新奇地拿起这块小盒子左右端详。 其实曾世庭在“送与不送” 之间,犹豫了很久。 这份踟蹰来自他内心的纠结,虽然他已经劝自己放下对官真复杂的感情,但在看见雪花膏时,想送给她的冲动还是战胜了其他无足轻重的想法。 ——“只是利息而已。” 曾世庭这样劝慰自己,这只是一份小小的礼物,并不掺杂自己任何越界的情愫。 当然,欢迎对曾世庭心中的迂回缱绻,纠结徘徊完全毫不知情。 她抬眸道:“对了,还要多谢你帮我包了工具的把手,我今天试了一下,果然都没那么磨手了。难为你了,还特意棉布上绣了我名字。” 曾世庭道:“那是我买布料时托人家绣的,我听说手艺师傅们都怕人拿错自己的工具,就会做出些区分,举手之劳罢了。” ——“只是利息而已。” 曾世庭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 欢迎笑道:“我的工具都放在箱子里,不会被人拿错的。” 她说着拧开雪花膏,涂了点擦在手上,一股清香的桂花味飘在二人之间。 “好香啊!你闻闻。” 欢迎抬起手凑到曾世庭鼻尖,但很快就分开了。 曾世庭含糊地揉了下鼻梁,清了清嗓子道:“你手上的茧子现在倒还好,等入秋后天气凉了,就会又痛又痒。你用这个雪花膏涂在手上,在有茧子的地方用力按摩,就可以把它揉开。” “真的吗?” 欢迎揉了揉自己手心的茧子,可能是角质层太厚了,实在是揉不动,苦笑道:“你确定能揉得开吗?我手上的可都是陈年老茧,不是一般的茧子。” “你要使点劲儿。” “我使劲儿了!” 曾世庭无奈,向她伸出手:“你把手给我,我帮你揉开。” 欢迎抬手过去,曾世庭双手包裹着她的手掌,指尖一按,欢迎差点疼抽:“哎哟好疼!曾世庭,你还挺有劲儿啊……” 曾世庭收了些力度:“如果你觉得疼,下次先用热水泡一会儿,再涂雪花膏揉。之前巧姨的手上就有茧子,她就是用这个法子揉掉的。” “哦……” 虽说第一下挺疼的,但揉着揉着,还挺舒服。 雪花膏融合了曾世庭手上的温度,渗进欢迎的皮肤里。 曾世庭揉着她的手,突然开口:“我最近也开始找房子了,不久后就会搬出去的。” 欢迎奇怪:“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搬出去?这里这么大的地方不够你住吗?” 曾世庭淡淡道:“我也不能总住在这儿,况且你还在找官长生……” 欢迎反问:“这跟我找关长生有什么关系?” “等你找到了官长生,我自然也要搬出去的。” “为什么?” 欢迎实在搞不清楚曾世庭的脑回路,“如果找到官长生,我们三个就一起住在长生店呗。” “那怎么能行?” “那怎么不行?” 曾世庭倏地手指用力,欢迎疼得“哎呦”一声。 “弄疼你了没有?” “还好……” 欢迎的手被曾世庭揉得有些微微发烫。 “是我不好……” 曾世庭刚要抽开手,欢迎几乎是无意识地拉住了他的手。 她顿了顿道:“曾世庭,不管我有没有找到官长生,这都不影响你住在长生店。我希望你能够一直留在这儿,好吗?” 陡然之间,欢迎感受到她的手,好像被人轻轻地反握住了。 曾世庭点了点头,明明已经知道他们之间有一道名叫官长生的高墙,明明已经把自己的心缠住了……怎么这颗心还是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乱动,乱跳呢? 雪花膏里的桂花香料因二人肌肤的温度升高,而变得香气更浓。 这时,两人紧扣的手指之间缠绕出一丝红线,那红线萦绕在二人的手指上翩跹飞舞,最终化作一株绽放的曼珠沙华。 第9章 我在为我的生活服丧。 梦醒后,欢迎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怎么会突然醒了? 她看着自己刚刚和曾世庭握在一起的手,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好像还在。 难道是因为“手部马杀鸡”让自己的情绪有了波动?还是因为自己说出了那句想让他留在长生店的话?自己确实舍不得他搬走,不过只是在关心他而已。 对,关心也是一种情绪,也会引发内心的波动。 毕竟入梦后与自己产生联系,并且生发出故事的第一个人就是曾世庭。 欢迎在电脑上简单记录了下自己的梦境,她看着墙上贴的日历,从一开始得知继承老宅,到现在已经第三周了。 距离老宅被修缮,自己成为百万富翁,又近了一日。 虽然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但欢迎还是更希望能够在梦里找到太爷爷。 简单洗漱后,欢迎开着自己的小灰胖来到了公司。 她一到工位,隔壁的陶思文看着她推了下眼镜问:“欢迎,我看你总喜欢穿黑衣服呢。” 欢迎低头一瞧,心想,倒不是喜欢黑色,而是自己衣柜里就黑白灰三种颜色。 她想了想,自嘲调侃:“因为我在为我的生活服丧。” 陶思文眼神一亮,立马对上频道:“契诃夫《海鸥》!” “bgo!” 欢迎和她默契地击了个掌,编辑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日常聊天里也会莫名其妙蹦出一句出版物中的名句。 短暂的玩笑后,欢迎发现邻桌的老蔡正在聚精会神地用快递盒做模型。 她好奇问道:“蔡老师,您忙什么呢?” 蔡老师头也不抬道:“我最近在审麦子老师的小说,里面正好有一个单元是密室杀人,所以我就做一个密室模型推演一下。” 欢迎一脸震惊,又瞧见蔡老师的桌面上摆着的都是论文专着,什么《犯罪心理》、《审讯心理学》、《利用血迹分析成功重建现场》、《y-str检测技术在侦查破案中的应用研究》、《骨头里的刑侦密码》…… 她忍不住感慨:“蔡老师,您这也太专业了!” 蔡老师谦虚地摆摆手:“应该做的。麦子老师写的就是本格推理,所以故事中的线索都要认真审核,免得被读者发现有bug,那就不好了。” “真羡慕你跟麦子老师,合作默契,还能彼此成就。” “不过我们也是从一开始慢慢磨合的。” 蔡老师抬起头:“咱们这行业就这样嘛,编辑入门简单,毕业无期,每一本书都要跟作者共同成长。作者拖稿了,咱们就要使劲浑身解数催稿;作者卡文了,就要鼓励她成为她最虔敬的仰慕者;作者生气了,有时咱也要成为发泄愤怒的对象。总而言之,最重要的是编辑和作者在做书的时候,要成为彼此最忠诚的朋友。” 一瞬间,欢迎好像在蔡老师的身上看到了刚入行的自己,更难能可贵的是,蔡老师比自己入行更早,却能够一直保持初心。而不像自己,已经进入了七年之痒的职业瓶颈期。 这时,蔡老师贼心不死地问:“怎么样欢迎?这本书的二审你想不想来试试?” 欢迎苦笑:“行!蔡老师,我要是再不答应你,感觉都要被你暗杀了。” 老蔡嘿嘿一乐,像生怕欢迎反悔似的,立马把厚厚的一大摞文稿放到了她的桌面。 欢迎也没想到自己会答应,毕竟二审的工作量还不小,也许是因为被蔡老师的专业性打动,也许是因为正好自己手头的两本书都处在等结果的阶段。 《莫道桑榆晚》需要等沈奶奶修改出版稿,而《民国时期东北民俗学考》因题材原因,又迟迟拿不到书号。 编辑工作就是这样,虽然自己在主动推进,但更多的时候要等协作方的结果。 坐下来后,欢迎扫视了一圈,发现庭樾的办公室竟然关着灯,便问道:“今天‘行走的彩虹’没来啊?” 倪萌姐道:“你说庭总啊。听齐秘书说,他今天好像不回公司。” “欧耶,太好了,老板不在,可以摸鱼了。” 老蔡笑吟吟提醒:“你今天可不能摸鱼,你还要帮我二审稿子呢。” “是是是……我今天是兢兢业业的长工!” 这时,对面桌的陈吉举着手机问:“今天开封菜疯狂星期二,中午要不要一餐?” 众人响应,欢迎点头:“好啊!你点,我没什么忌口的,中午大家一起吃。” 她说罢,便戴上耳机,开始认真地审阅稿件。 麦子老师是一位女性悬疑作者,她的故事不仅有本格推理的悬疑感,又兼具着女性细腻的同理心以及对于弱者的人文关怀。 这次的故事讲述的是,女法医林琴和刑侦支队的热血女警员孔昭,联手勘破s市的连环大案,而女法医林琴也要寻找多年前杀死自己父母的凶手,隐藏在系统内部的卧底。故事是主线加单元剧情,每一个单元的案子都会随着法医林琴一起抽丝剥茧寻找真相,逐渐靠近她想要揪出的幕后真凶。 但看故事跟审故事还是不一样的,需要调动不同的感官,也需要像老蔡那样认真推演侦破的合理性。 欢迎一边看一边记录着案发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还要查阅各种法医学的专业名词,核对线索逻辑。 沉浸看故事后,时间仿佛就变成了一种相对论,一眨眼就到了中午。 陈吉取完外卖,招呼大家来茶水间吃饭。 欢迎走过去一瞧,看着满桌子的开封菜,桶子鸡、羊双肠、炸八块、羊肉汤…… 突然想到刚才审稿时读到的便池藏尸、地窖囚奴、巨人观爆炸、七窍生蛆…… 一时之间只觉眼前内脏横飞,胃里反酸,有些食欲不振。 反观一旁的蔡老师吃得满嘴油光,欢迎忍不住扶额问道:“蔡老师,你刚审完稿子,吃这些没事吗?” 蔡老师嘿嘿一笑:“我都习惯了。” 欢迎摇了摇头:“您慢慢吃,我是无福消受了。” 片刻后,欢迎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苏打水和一块小面包,任何有夹心的东西她现在都吃不下了。 欢迎咕嘟咕嘟灌了半瓶苏打水,结结实实打了个响嗝。 看来自己是太长时间没有审校悬疑小说,功力都有些退步了,想当年自己也是可以边吃肉包子边看杀人分尸的…… 就在这时,她突然在一层大厅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姿高挑,一头利落的拽姐短发,穿着剪裁考究的定制白色西装,又美又飒,正是庭琅。 二人即将擦肩而过之际,欢迎赶紧迎上去打招呼:“庭琅总。” 庭琅顿住步伐,看到了欢迎也是莞尔一笑:“原来是欢迎啊。” “庭琅总,您是来公司了吗?” “没有,我刚在八层的影视公司开完会。” 庭琅看到欢迎手里拎着的东西,带着体贴下属的语气问道:“中午就吃这些?” 欢迎挠了挠头,“我是因为要审稿,所以没什么胃口。” “工作要紧,但你也按时吃饭啊。” 庭琅走近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估计出版公司也开不到明年了,到时候你可以来次元文化。” “谢谢庭琅总关心……” 庭琅微一颔首,就大步流星地走远。 欢迎看着庭琅的背影,心中兀自嘀咕,“难道庭琅总不希望生长出版公司继续经营下去吗?” 真奇怪,庭琅明明是气场强大的女霸总,为什么在自己的梦里却是把自己明码标价的歌女花行乐呢? 也许梦都是反着来的…… 庭琅回到车上,身侧的助理拿着平板开始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庭总,中午是老庭总给您安排的和樊老板的饭局。” “嗯,走。” 助理突然转身递上一个礼品袋,里面是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这是什么?” “老庭总说,让您戴着这个去参加饭局。” 庭琅打开丝绒礼盒,里面是一款花簇形的钻石耳环,耳坠是简洁大气的金属链条,上面镶嵌满璀璨的钻石。 她长眉微蹙:“耳环?” 助理答道:“这是樊老板特意托老庭总送给您的。” 庭琅鼻腔中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我看这不是饭局,是相亲局?” 助理察言观色道:“如今樊老板的珠宝公司势头正猛,老庭总可能是希望您跟他多接触,就算只是合作伙伴也好。” 庭琅看着耳环有些不悦:“爸难道不知道我戴耳环,耳朵会过敏吗?” 助理微微张嘴,却不敢再多言。 庭琅伸出手示意了一下,助理赶紧递上消毒棉签。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对着镜子戴上了那对儿别有用意的耳环。 “走,去相亲。” 市中心的一家高级餐馆的包房里,庭樾和老庭总正在用餐,餐桌上还摆着一个文件夹。 老庭总抬手指了指:“这几个都是万庭集团目前洽谈的项目,你看看先承接哪一个比较有前景?” 庭樾放下餐具,打开项目书,依次是购物广场、住宅、游乐场,还有一个是政府项目。 他看了半晌道:“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承接历史文化街区改造项目。” 老庭总微一沉吟:“政府项目难度大,利润小。” “您说的没错。” 庭樾话锋一转,“不过政府应该是有意把这里打造成沈城的文化旅游景点,那对于万庭集团来说不仅是最好的口碑宣传,也能带来明显的长尾效应。这可不是建几栋商业大厦或者住宅楼能够得到的效果。” 老庭总点了下头:“不过这个项目里面还涉及到了一些古宅修复,需要请专门的工程师和设计师。好,我会考虑你的意见的。” 庭樾懒洋洋笑道:“您也不用参考我的意见,毕竟我也不太懂地产的生意,不过是随口一说。” “你的随口一说也有几分道理,等你在出版公司玩够了,还是来帮我处理地产的生意。” “您知道的,我志不在此——” 庭樾正要继续说,但想到上次也是吃饭时正面拒绝庭铮,结果二人不欢而散,所以这一回他改走迂回路线,便转言说道:“还是让姐姐来帮您打理。” “庭琅她在次元文化干得不错,就让她在那儿继续帮我管着。” “我觉得姐姐可能不这么想,她还是想多多帮您的。” 老庭总直言道:“她怎么想并不重要,你姐姐是女孩儿,早晚都要嫁人的。” 庭樾冷冷一笑,抬眸瞥了眼老庭总,那眼神仿佛在看某种腐朽而陈年的旧物,然后他低下头,抬手在牛排上狠狠切了一刀。 这边厢,生产出版公司。 欢迎下午审稿的时候,收到了许文姐的消息,两人便约在了之前经常去的那家茶餐厅。 下班后,欢迎来到餐厅,一见到许文姐,就赶紧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许文姐,好久不见,之前您离职的时候走得太仓促了,我都没来得及和您道别。” 许文姐笑道:“我离职后去了趟外地,也是刚回来,定好了工作后这不马上来约你了。” “您现在在哪工作?” “我现在在沈博。” 欢迎很惊讶也很开心:“博物馆很好啊。” “是庭总帮忙介绍的。” “庭总?” 欢迎带着点不确定问道:“您说的是庭琅总吗?” 许文姐道:“是庭樾啊。” “他?”欢迎很意外,“他这么好心给您介绍工作?” “是啊,当时离职的时候,庭总给了我两个选择……” 许文姐回忆起来:“第一个是,如果我继续留在生长出版公司,需要每年要多做五本书。可是你也知道,我家乐乐一直身体不好,所以我精力有限,就主动请辞了。正好那段时间排上了北京专家的手术,就带孩子去北京治病了。所以那段时间你给我发消息,我也没空回你。” “啊,那乐乐现在怎么样?” 许文展颜:“手术非常顺利,已经好多了。所以回来后我就选择了庭总当时给我的第二个选择,去沈博负责策展和宣传。” “原来是这样……” 欢迎自嘲地挠挠头,“我还以为是庭总把您开除了,还找他大吵了一架。” “真的吗?” 许文姐眼睛倏地瞪大了:“小迎,你居然也有一天会跟老板吵架?” 欢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不错,那说明你敢于表达自己了。以前葛总监在编辑部的时候,我知道你有很多想法,但都搁在心里了。” 欢迎杵着下巴:“怎么说呢,葛总监人倒是不坏,只是他不太懂的内容,老爱瞎指挥,跟他说了也白说,还反惹一肚子气。但庭樾这个人,有时想法不切实际的像个门外汉,可有时他又能提出很不错的建议。可他这个人身上的商人气太重了,做事情总带着功利心。” “是啊。” 许文姐感慨,“做我们这一行的人大多都没有那么圆滑世故,如果想要赚钱的话,早就去别的领域了,何苦在出版这个夕阳产业苦苦支撑呢?而且与我们打交道的大多都是作者,这些作者们也都颇有些孩子气。但是小迎,你要知道,庭总他跟我们所处的位置跟角度是不一样的,他是一个老板,如果这家公司所有人都只做内容,没有立足于商业性的思考,那这家公司要怎么赚钱呢?” 欢迎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许文姐继续道:“公司前几年确实经营的不太好,不然也不会要签对赌协议,我觉得庭总他或许本质上不是充满铜臭的人,但为了让公司活下去,必须让自己拥有商人的精明和世故。职场上哪里有那么多对脾气的人,只要大家的目标一致,就还是可以一起共事的。我想你们俩的目标应该都是一样的,希望生产出版公司能够好好的发展下去。” 她说着突然笑了,“哎呀,我约你出来是想和你聊聊天,结果一直在聊公司的事儿。” 欢迎咯咯笑了,“那说明许文姐你还是心系出版业啊!” “是啊,毕竟都做了十多年编辑了。” 许文姐一扭头,忽然盯着欢迎道:“怎么一周不见,我发现你眼神中都有光了。” “有光?真的吗?” 欢迎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我今天一直在审校悬疑小说,找了一下午凶手,所以眼睛里都有了光!” 二人一直畅谈到晚上,直到许文姐的孩子打了好几个电话,才堪堪止住话头。 两人道别后,欢迎开着小灰胖回家。 路上,她倏地又想到许文姐方才的话—— “你居然也有一天会跟老板吵架?那说明你敢于表达自己了。” “怎么一周不见,我发现你眼神中都有光了。” 等红灯的时候,欢迎看了一下后视镜,自己的眼睛里有光吗? ……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嘛! 或许有一种变化只有其他人才能看得出来? 不过许文姐有几句话,欢迎倒是有些认同,她跟庭樾所处的位置不一样,她是一个员工,庭樾是老板,他必须带着商人的思维模式才能让整个公司活下去。 仔细一想,自己在梦里的时候不也是吗? 身为长生棺材铺的女掌柜,更多的时候是指挥大家干活,就连曾世庭也问过,你怎么不干活儿呢? 如此看来,自己在梦里面倒真像一个万恶的资本家。 想到这里,欢迎不禁踩了下油门,小灰胖飞驰在回老宅的路上。她要上夜班入梦干活了,确实有个棺材还等着她去做呢! 第10章 这也是利息。 叮铃铃—— 一阵老式电话铃声响起,欢迎睁开眼眸,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民国十六年。她迅速反应了一下,立刻冲下楼接起了电话。 只听电话那一边道:“这里是盛京时报报社。” 欢迎忙问:“是官长生有消息了吗?” 对方顿了顿:“不是的官小姐,您的寻人广告已经登了快一个月,眼下快要到期,我们是想问您还要继续刊登吗?” “登!登!登!” 欢迎重重点头,“在没有找到官长生之前,这个广告要一直登下去。” “好,那您什么时候方便的话来报社交一下广告费。” “我今天就给你送去。” 欢迎挂了电话后倏地一阵失落,还以为是找到太爷爷了,刚才心脏都提到嗓子眼儿,结果又是一场空。 她微一思忖,方才对方说寻人广告登了快一个月,有这么久吗? 正巧她转头看见电话旁的报纸,展开一瞧,发现时间过去了半个多月。 看来梦里的时间流逝跟现实里不一样,可是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呢? 欢迎问了下升官和发财,得知自己这段时间每日都闭关在后院做花轿棺材,所以无事发生。 她又回想起之前几次做梦回来,基本上每次一睁开眼,就好像有一个任务等着自己一样,比如帮曾世庭找害他的真凶,寻找房契,商界开会…… 欢迎兀自嘀咕,不知道这次又有什么等着自己? 就在她思索之际,万老板跟花行乐来了,今天是验收棺材的日子。 欢迎心中恍然,原来这次梦醒的时间节点是这个。 她带着二人来到制作棺材的后院,揭开红色的围布,一个朱漆铺底,金箔贴花的花轿棺材映入眼帘。 形制上倒如董快驴图纸上那般,但官真做的比更显富丽精美。 喜轿顶部以木质雕花装饰,刻的是金龙彩凤、和合二仙,四角悬挂桃红色彩球和各色结绳流苏。虽然底座是棺材,但却用精美的浮雕和彩色的纹样消解了棺材的阴森感。底部刻的是金鱼闹荷、并蒂莲花,还用云母蚌壳和红色织绣作为点缀,与轿帏的鲜艳的大红色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是棺材,更像是一座奢华的喜轿。 花行乐满意地点点头,一边轻摇骨扇,一边绕着花轿棺材仔细端详。 一阵淡淡的幽香从骨扇中传来,欢迎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花行乐时,她把外套披在自己的身上,那外套里拢住的也是这股香味。 这时,花行乐忽然一收骨扇,扇尖指向了某处,“官掌柜,这里——” 欢迎马上走过去,“怎么了?” 只见她指着并蒂莲花道:“这莲花刻的很是精致,只是这荷叶的纹路好像不太明显……” “没问题,我来改!” 欢迎转身拿出工具箱,翻出自己那把刻刀,在莲叶上添了几刀,那荷叶瞬间便如微风翻卷般栩栩如生,还有一滴水珠欲落未落。 “你们再看看还有什么问题,我就一并修改了。” 万雄起道:“我没有任何问题。官掌柜果然手艺精湛,明日我和花小姐大喜,在万府敬备薄酌,还望官掌柜赏脸光临。” 他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份请柬,但欢迎并没有接过,而是叉着腰问:“万老板,你要给我的可不只是请柬?” 万雄起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赶紧递上手提箱。 欢迎接过,里面沉甸甸的,估计装满了银元,正好可以拿这笔钱去报社交广告费。 就在这时,花行乐却拉住了她,问道:“官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人移步来到了大厅,花行乐从小手提包里也拿出了一份请柬,递了过来。 欢迎道:“花小姐,刚刚万老板已经给过我请柬了。” 花行乐拉起她的手,把请柬放在她的掌心,莞尔一笑:“万老板给的是他那份,我给你的是我这份。之前官掌柜来不夜宫劝我,我知道你是好意,所以打心眼儿里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 欢迎微微不解,只听花行乐继续道:“我的亲人都已离世,娘家无人,如今孑然一身。不夜宫里的人也多是点头之交,即便来了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官小姐,你能作为我的娘家人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欢迎不禁怔住,她本来只是想拿钱办事,此事了结后就不再和万雄起有任何瓜葛,但是她盯着花行乐跟庭琅一模一样的脸,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送走二人之后,欢迎准备让动身前往报社。 临走之前,她问升官:“曾世庭去哪了?” 升官答道:“曾老板最近每日都去纺织厂。” 欢迎心中好像踩空了一步,蓦地涌起一股失落。 毕竟之前每次入梦,一回来就会看到曾世庭,如今这人总不见踪迹,她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不过欢迎没想太多,毕竟找太爷爷要紧,便拎着手提箱,匆匆往报社赶去。 十字街头的古籍书店,门前的手写广告牌上写着—— “《南柯梦》到货,预购从速。” 书店内堂的里屋中,曾世庭举着一封密信,这信笺上只有短短五个字,但是他却看了半晌。 他沉了口气问:“老师,这是新的任务吗?” 面前的陈老师点了点头,然后拿过那张密信,用蜡烛点燃,那五个字最终燃为一缕灰烬。 “世庭,你觉得可以完成吗?” “学生自当尽力一试。” 曾世庭眉间微蹙:“只是我不太明白,万雄起已经垄断奉天木材市场数十年,为何突然要……” 陈老师捋着胡子道:“世庭,你可知道日本人的南满铁路用的都是万雄起卖给他们的木材?因为这条铁路我们签订了多少丧权辱国的条款?又有多少我们中国的煤矿、铁矿资源通过这条铁路运到口岸,输送回了日本人的老家。眼下日本人现在还要继续扩建南满铁路,万雄起不惜令奉天木材价格腾飞,也要攀附日本人求利,如此卖国汉奸不得不除!况且一旦发生战争,这条贯穿东北三省的南满铁路,将会成为刺入我们腹地的一把利刃……” 曾世庭面色紧绷,恍然点头:“学生明白了,要阻止日本扩建南满铁路,就不得不除掉卖国求荣的万雄起。您放心,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 陈老师按住他的肩头,“任务固然重要,但你也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对了,你的身体近来如何?” “自从离开曾家,不再喝那有毒的汤药后,已经好多了。” 陈老师点了点头。 曾世庭离开书店后,去纺织厂盯着奉军的秋装制作进度。 但是他却完全心不在焉,脑子里只有密信中的指示。他在心中布局筹谋,究竟如何才能滴水不漏地完成这无比艰巨的任务。 回去的路上,曾世庭碰巧路过鹤鸣春。 他突然想起上次跟官真来这里吃饭时,她捧着鸡腿啃得不亦乐乎的样子。 曾世庭低下头,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这是他今日唯一的一次笑容。 好像每次想起官真,这颗沉重的心就会自动涌出一些雀跃、欣喜的气泡,变得轻松一点。 夏末秋初的夜里,晚风徐徐吹来,驱赶走白日留下的余热。 就连月光都好像带着一股清凉,曾世庭不由得加快步伐往长生棺材铺走去。 甫一进门,一个人影闪了过来。 欢迎撅着鼻子拦住:“你买什么好东西了,我在后院就闻到香味了,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曾世庭晃了晃手里拎着的纸袋子。 欢迎眼神一亮:“哇,这不是鹤鸣春的烧鸡嘛。” “我记得你爱吃,就给你带回来一份。” 曾世庭递给她,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这也是利息。” 二人相视一笑。 院子里的石桌前,欢迎三下五除二打开纸包,撕下了一个大鸡腿,边啃边频频点头:“唔,真好吃!” 欢迎心想,今天在公司一整天看悬疑小说,害得自己午饭没吃,晚上和许文姐光顾着聊天也没吃几口,没想到在梦里倒是大饱口福。 曾世庭撑着下巴,看她吃得开心,也笑得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可忽然之间,他瞥见凉亭桌上的红色信函,上面赫然写着万雄起的名字。 他拿起问道:“这是……” 欢迎大口嚼着鸡腿:“婚礼请柬。” “你要去吗?” 欢迎点了点头。 曾世庭疑惑:“上次商会之时,你不是跟万雄起不对付吗?怎么还要去他的婚礼?” 欢迎抿了抿嘴:“我本来不想去的,可是花小姐一再请求,再说了,这结婚的花轿棺材又是我做的,就当是凑热闹喽。” 曾世庭放下请柬,眼底浮现出一丝担忧:“这种热闹不凑也罢,明日你还是别去了。” “不行,我都答应花小姐了!” “可是——” 曾世庭微一思忖,还是咽下了想劝阻的话。 毕竟去不去是官真的自由,这并不是他能够决定的,况且此事他也不宜多言。 欢迎扭过头问他:“你明天有空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曾世庭移开视线:“不了,明日我要去纺织厂。” “你也太忙了。” 欢迎说罢,一个大鸡腿下肚,正要抬手抹嘴。 曾世庭赶紧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欢迎接过擦了擦布满油光的嘴角。 “对了,我今天去报社交了广告费,我看通过报纸找人没有想象中顺利,你若有空能不能帮我去警察署问问呢?” “好。” 曾世庭点了点,但他心里却好像并不希望那么快找到官长生。 欢迎噘着嘴揶揄:“我看你现在每天都在纺织厂,连人影都瞧不见,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空呢,曾大老板?” “你就别打趣我了。” 曾世庭轻笑:“毕竟我这做生意的钱是官掌柜借的,我总要盯紧点,不能让你赔钱?” “咦——你忙就忙,可别往我身上赖!” 欢迎努努嘴,盯着烧鸡问:“这个鸡腿你吃吗?你不吃我吃啦。” 曾世庭做了个请的手势:“整只鸡都是给你的利息,官掌柜请便。” 欢迎嘿嘿一笑,撕下鸡腿,咬了一大口。 曾世庭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忍不住泛起笑意,但视线一转,又看见那封鲜红的请柬。 他那两丸黑眸闪过一丝不安的情绪,但很快消失不见,宛如雁过寒潭的涟漪,无声无息。 第11章 这屋子不会真的闹鬼吧? 展眼到了次日。 婚礼当天,欢迎一大早就起来收拾,毕竟是作为新娘子的娘家人,她精心选了一件藕色的花卉纹旗袍,领片呈荷叶立领状,胸前配的是白蝶贝如意锁压襟。 虽然她之前也和曾世庭路过万宅,见识过外部的恢弘阔气,如今第一次进来,发现里面更是别有洞天,这是一座三进四合院。 甫一进门,门口挂着一对大红灯笼,门柱上贴着迎亲楹联。 可走进院落,游廊两侧却垂着素色结络,缠着丧礼的白花。院中的鼓乐队伍也不是锣鼓喧天,唢呐齐鸣,而是演奏着类似于做法般的民俗鼓乐,让人听得心中发毛。 欢迎环顾四周,发现这房子的装扮几乎是半红半白,半喜半丧,喜庆热闹中又透露出些许阴森诡谲。 就连宴请宾客的堂厅也分成了两处,一处偏西式,一处偏中式。 中式那边招待亲朋好友,宾客多是长袍马褂,另一边的宾客则清一色西装革履。欢迎推测那些都是跟万老板做生意的日本人,其中领头的日本人留着两撇八字胡须,穿着宝蓝色西装,犹如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央,相互推杯换盏。 欢迎毕竟是以花行乐娘家人的身份来的,所以自然是来到了亲朋好友这一边。她绕着铺着红布的餐桌吃些瓜子点心,却突然听见身边的人议论起这桩婚事。 “也不知道今天这婚能不能结成啊。” “老兄怎么这么说?” “你忘了,之前万老板每次结完婚,新娘子都会无故惨死。” “听说几年前万老板娶的第一个姨太太有孕在身,可当时万老板在外做生意根本没回家,就怀疑这孩子来的蹊跷,结果这姨太太也是个刚烈性子,用刀划开了肚子自证清白,结果发现根本就没怀孕。自那以后,万老板每娶一房太太,那新娘子不是死在婚礼当天,就是死在了第二天……” “这么蹊跷?” “是啊,这宅子阴的很!” 欢迎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然相信科学,反对封建迷信。 虽然她也听升官发财说过,但她只觉得这些都不过是传了多少手的流言罢了。可事关花行乐的安危,她还是涌出一股莫名的担忧。 正巧这时,她瞧见阴阳先生董快驴手持罗盘,穿梭在宾客之中招揽生意,便走过去叫住他。 董快驴回头,咧嘴笑道:“这不是官掌柜吗,您那最近有什么活儿可别忘了帮衬老弟。” 欢迎哂笑:“你都来人家婚礼上招揽顾客了,还需要我帮你介绍生意?” “官掌柜介绍的活儿那能跟别人一样吗,我可不能丢了西瓜捡芝麻啊。” “你少奉承我。” 欢迎开门见山:“我是想问你,今日的婚礼能不能顺利进行?你研究的那个花轿棺材到底靠不靠谱,我怎么感觉像是在骗鬼呢?” “嗐,我董快驴做事您还不放心吗?”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今日结婚的花行乐是我的朋友,你可别害了人家!” 董快驴拍着胸脯道:“官掌柜放心,您没瞧见这万宅今日半红半白,半喜半丧吗?我一早便在那死人的房屋前布下了阵法,里屋摆好了祭奠死者的贡品,门前拴着引魂的大公鸡,只等万老板迎亲回来,先去那屋子里祭奠上香,等三炷香燃尽,走完丧礼的仪式后就能拜堂成亲了。” “你这法事靠谱吗?” “官掌柜你放一万个心。” 董快驴信誓旦旦,“之前万老板娶亲出事,那是因为没走这套仪式,屋子里的恶鬼见万老板又娶新欢,当然要出来作恶了。再说了,奉天城里谁不知道我董快驴啊,要是出事儿了,我这名声不就砸了吗?” 话虽如此,可欢迎还是心神不定,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片刻后,她穿过人群,一路弯弯绕绕,来到了董快驴所说的闹鬼的屋子,正是这宅子的西边耳房。 太爷爷的札记虽记录的是长生店的故事,但偶尔也会提到些风水知识。 欢迎记得里面曾写过,所谓单耳房,是指主屋旁边又有一栋小房屋,这种住宅形似只有一只耳朵,且一头大一头小,俗称棺材房。一般都会建议不要住人,或者采用阴阳相济之法化解煞气。 此刻,耳房门前摆着白底黑色的奠字,旁边围着白色绸布,门口还有一只拴着脚环的大公鸡。 猝然之间,一阵阴风乍起,欢迎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她警觉地看了看房门,又瞧了瞧门前的大公鸡,低着头问道:“是不是你发出的声音?” 那引魂鸡低头一个劲儿专心吃米,头也没抬。 这间耳房似乎有某种魔力,吸引着欢迎靠近。 她压抑着恐惧往前走了几步,可门前贴的“奠”字把门缝挡得严丝合缝,什么也瞧不见,唯有纸糊的窗户能窥见一丝光影。 欢迎移步来到窗边,探着身子朝里张望。 蓦地,一道黑影在里面闪过,她吓得往后一躲,可紧接着身后又撞上了什么东西,欢迎一声尖叫。 “啊——” “啪嚓——” 那被撞到的人吓得惊掉了手中的盘子。 欢迎回头,原来是路过的万宅家仆。 那家仆收拾着残片,生气提醒:“客人,这里不让外人进来的。” “哦……我、我想找茅房,结果走错路了。” 那家仆给她指了指茅房的方向,欢迎谢过,转身就走。 她临走前又往窗户里望了一眼,却发现黑影不见了。 欢迎快步回到了宾客的厅堂,一路上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但还是心有余悸,这屋子不会真的闹鬼?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梦里的鬼也不过是人心暗示而已,定是方才董快驴的话引人多想,所以才会自己吓自己。 她接受了这个解释,站在餐桌边正要喝点茶水压压惊的时候,却赫然看见一只骨瘦嶙峋的手从桌子下面伸了过来! “噗——” 欢迎一口喷出茶水,下意识抓住了那只手,探身往下看去,结果发现桌子里面藏了一个人,好巧不巧正是捡大! “捡大?你怎么躲在这里?” 捡大难为情地抿抿唇:“老板好,我是来给万老板送皮鞋的……” 欢迎长舒了口气:“你送鞋就送鞋,怎么躲在桌子下面吓唬人啊?” “老板,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太饿了,看见这桌上都是吃的,所以就……” “想吃你就直接过来拿,干嘛鬼鬼祟祟的藏起来?” 捡大挠头:“我只是个送鞋跑腿的,没资格吃这些,要是让人看见了肯定要把我赶出去的。” 欢迎瞬间了然,万雄起婚宴上的东西可够普通人家吃一年了。 她想了想道:“那你在这等我。” 欢迎绕着餐桌走了一圈,给他端了些豆糕、桃酥之类的点心,捡大躲在桌子下面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他因太饿而吃的有些猛,一盘点心顷刻就一扫而光。 欢迎见他有些噎住,便递了一杯茶给他。 捡大咕咚把最后一口咽下,咧嘴笑道:“谢谢老板。” 又看见他那对小虎牙,欢迎觉得很亲切,说道:“不必叫我老板,我叫官欢——我叫官真。” 捡大憨憨道:“谢谢官老板。” 欢迎张望了一下,发现西式餐桌上有些寿司之类的,便问道:“那边的你要吃吗,我再去给你拿。” “不、不用了,官老板,那边都是日本人,您还是别去了。” 欢迎有些意外:“你认识他们?” “当然了,我给他们擦过鞋呢。” 欢迎眼梢一乜:“那我问你,穿着蓝西装留八字胡的日本人叫什么?” 捡大觑着眼望去:“那个啊,叫井衫太郎。” “他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人是日本商人在奉天城的领头,主要是跟万老板做木材生意,不过他什么买卖都做。” “他怎么这么厉害?” 捡大压低音量:“听说这个井衫太郎是个笑面虎,看着和善,但暗地里会把所有挡他财路的人都悄悄解决掉。而且他有日本人当靠山,警察署的人也拿他没有办法。你瞧,警察署那几个人还给他敬酒呢!” “这么嚣张啊……” 欢迎皱眉,又问:“那几个又是谁?” 她逐一问去,捡大这鞋真没白擦,跟百科全书似的对答如流。 第12章 眼下太爷爷没找到,自己倒是要交代在梦里了! 就在这时,院子门前突然传来了放鞭的声音,应该是万老板接亲的队伍回来了。 宾客们一股脑地涌到门前,欢迎也去凑了凑热闹。 只见万老板一身黑色西装,虽然努力捯饬了,但他大腹便便且没有下巴的模样,更显得这场婚礼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欢迎移开目光,看见紧随其后自己雕刻的花轿棺材,一派富丽威风。 不过倒是把轿夫累得气喘吁吁,看来自己制作时忽略了承重的问题。 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进了门之后,花行乐跟万老板便分成两路,新娘子先去休息,万老板跟董快驴去耳房里做法事。 过了许久,迟迟不见二人出来拜堂,连宾客们都等得不耐烦,开始窃窃私语。 欢迎默默计算着,三炷香的时间早已经过了,万老板和花行乐怎么还不出来呢?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 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欢迎又想起了昨日花行乐对自己的嘱托。 ——“官小姐,你能作为我的娘家人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作为新娘子的娘家人,欢迎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去看看。 于是,她绕过宾客,再次去到了那间耳房。 不过这次,欢迎还未走近,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快步上前查看,发现引魂鸡已经被人抹了脖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血泊里! 不仅如此,就连房门前那个大大的“奠”字也被撕碎,房门半开半合,随着风而晃动,发出吱呀呀地瘆人声响。 一阵恐惧袭来,欢迎挣扎了一会儿,安慰自己:“这里是我的梦,就算看见了鬼,大不了也是场恶梦……”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敲门问道:“万老板你在里面吗?董快驴你在吗?” 两声皆是无人应答。 欢迎透过纸糊的窗棂又看见了一个黑影在房间里晃晃悠悠,但这次的黑影跟上一次看见的很不一样,上次的十分灵巧迅捷,这次的却有些笨拙沉重。 欢迎咬咬牙,用力推开了门,一瞬间,她被恐惧攫在原地。 因为映入她眼帘的,正是万雄起被吊在房梁上的死状。 他好似一条脱水的鱼,舌尖微露,瞪着暴突的眼珠紧紧盯着自己,脖颈上缠着白布让他如秋千般荡来荡去。 更可怖的是,他的肚子被剖开,肠穿肚烂,模糊的肉块和似断非断的肠子因晃动而不断掉落在地上。 这死法和传说中那位化作恶鬼的姨太太一模一样。 血腥混杂腐肉的味道直冲鼻腔,欢迎一阵干呕,紧接着,她看见了比这具尸体更加令她恐怖的东西。 ——万雄起的腹部插着一把刀。 虽然刀柄的棉布已经被鲜血染红,但欢迎认出那是自己的刻刀! 怎么回事? 自己的刀怎么会插在万雄起的身上? 就在这时,欢迎的身后响起了一声尖叫! 紧随其后而来的董快驴霎时瘫坐在地上:“我上个茅房的功夫,怎么恶鬼就来索命了!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他的声音很快引来了前厅的宾客,正巧宾客里面有几位是奉天警署的人,他们很快包围了现场。 其中一个警员走过来朝欢迎问道:“官掌柜,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命案吗?” 欢迎嘴唇半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画面的冲击让她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另几位警员很快把万雄起的尸体放平,发现了他胸前的刀具,刀柄虽然染上鲜血,但棉布上依稀可见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官真专属。 警员们的目光倏地聚集在欢迎的身上。 那位站在她身边的警员问道:“官掌柜,这把刀是你的?” “不!” 欢迎抖若筛糠,连连摆手:“不,刀是我的,可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欢迎看见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是刚刚引魂鸡的血…… 糟了。 好似一颗炸雷在人群中无声爆开,周围的宾客里响起议论的声音—— “难道是官掌柜杀了万老板?” “我听说之前商界开会的时候,两个人发生了口角,不会是仇杀?” “就是她!” 那位被撞翻餐碟的家仆也上前指认,“我路过后院的时候就瞧见她在这间屋子门前鬼鬼祟祟的——” 猜测和怀疑的声音闯进欢迎脑中,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蹦,恐惧像毒蛇盘踞在她的身上,令她无法动弹,更无力解释。 作为一个现代的低成本好人,欢迎从未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为了满勤奖金连迟到都屈指可数。 唯一一次去派出所还是因为拾金不昧,良民官欢迎从未经历过被当做犯罪嫌疑人的指控,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几位警员朝她走来,领头的问道:“官掌柜,听说你是第一个出现在案发地的人,你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欢迎磕磕绊绊道:“我……我是担心会出事……不是我,我真的没有杀人。” “那你可有证人吗?刚刚你跟谁在一起?” 欢迎望向人群,捡大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把凶器是你的,请你跟我们回一趟警察署。” 欢迎只能不断摇头重复:“我没有杀人,真的不是我!” 下一秒,她就被戴上了铜制手铐。 欢迎的脑子乱极了,去警察署的路上都在思考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不是我的梦吗? 为什么自己的梦境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当欢迎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在警察署的审讯室。 她的面前是铁桌、铁椅,封闭的高墙,对面还摆着一排刑讯用的工具,四周墙壁上还残留着严刑拷打留下的血痕。 欢迎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这里是民国十六年,这里没有监控,没有指纹,没有dna数据,这里只有冤假错案。 如果警员认定自己杀了万雄起,那么一定会刑讯逼供,到时候就算自己没有杀人,也会被屈打成招! 怎么会变成这样?自己只是过来找太爷爷的,为什么会无端卷入一场命案呢?眼下太爷爷没找到,自己倒是要交代在梦里了! ——不行,我要回去! 明确了这个念头之后,欢迎开始尝试让自己苏醒。 她回忆着之前都是怎么回去的,这是自己的梦境,她必须要受到点刺激才能够醒来。 可自己被吓得已经情绪剧烈起伏了,为什么还不醒? 欢迎在心中祈祷:“舒华,快给我打电话!现在是几点了?我的闹钟怎么还不响啊!”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大门打开了。 欢迎看过去,瞬间眸光雪亮,因为来人是曾世庭。 她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呼:“曾世庭——你怎么来了?” 曾世庭一个箭步上前:“我听闻你出事了,就托我舅舅打电话给署长,所以才能进来看看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欢迎委屈极了,哇地哭了出来:“呜呜呜……我也不知道,我真的没有杀人……”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杀人。” 曾世庭这句话说得无比坚决,抬手帮她抹掉眼泪。 他转言问道:“可是你的刻刀为什么会插在万雄起的胸口?现在这把刻刀是关键性的证据,你要好好想想,谁动过你的刻刀?是不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被人偷了?” 欢迎脑中很乱,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要醒过来。 她止住眼泪,转头看见刑具架子,忙道:“曾世庭,你听我说,你去那个架子上随便拿个什么来狠狠打我!” “为什么?” 曾世庭满脸费解,“我为什么要打你?” “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 欢迎欲哭无泪:“你快用鞭子抽我,用钳子夹我的手指头,再不济用烙铁烫我!” 曾世庭一把按住她的肩头:“官真,你疯了?” “我没疯!” 欢迎心想给他解释清楚还不如靠自己,于是她开始拼命地扇自己耳光,边打边道:“快醒过来,快醒过来,这么痛怎么还不醒?” 曾世庭见状赶紧拦住,紧紧箍住她的双臂安慰道:“官真,你冷静一点。赶快想一想,你的刻刀有可能被谁偷走了?这才是能够救你出去的唯一办法。” 欢迎心急如焚,都什么时候了曾少爷你还在跟我讲事实摆道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醒过来! 面前的曾世庭满脸焦急,嘴唇一张一合,但欢迎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望着曾世庭的脸,欢迎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有些不讲武德……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毕竟自己的命比什么都更重要。 “对不起了,曾世庭。” 欢迎说罢抽出自己被手铐扣住的双手,套住曾世庭的脖颈,把他勾了过来,猛亲在他的嘴唇,连鼻子都被撞得一阵酸麻。 这一亲宛如一道晴天霹雳,令曾世庭瞪大双眼,周身僵住,整个人都被亲蒙了。 欢迎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果然,下一秒她就在曾世庭震惊的瞳孔中看见了鲜红的曼珠沙华花瓣。 这场噩梦,可算是醒了。 第13章 杀人?官编辑还有这副业呢? 欢迎倏地睁眼,从铁架床上腾地坐起,醒来后她还止不住战栗。 这个噩梦让她恐惧的不仅仅是成为犯罪嫌疑人,更是打破了她的固有认知。 一直以来,欢迎都觉得自己是梦境的主宰,是他人命运的旁观者。可这个梦却让她意识到,原来自己也会卷入是非之中,也会陷入失控的境地。 梦境本就毫无规则,哪怕自己是梦境的主体,也无法决定梦境的走向。 这是每一个做过梦的人都会知道的最简单的道理,但欢迎却忘了。 她在心中揣摩,当曾世庭不再围着自己转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在这场梦中,自己并无法掌控他人的命运,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如果要再次入梦寻找到太爷爷,欢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洗脱自己的嫌疑,不然一旦回去就会被当成凶手。 如果自己死在梦里,这个计划就会彻底失败。 可是,如何洗脱嫌疑呢? 这日一大清早,为了配合之前定下的出版时间,老蔡最近每天都会提前一小时来公司审交稿子。 当他拎着保温杯抵达公司的时候,却发现工位前已经有人在伏案工作。 那人弯着腰,聚精会神地逐字审读,桌前凌乱地摆放着《犯罪心理》、《审讯心理学》、《利用血迹分析成功重建现场》、《y-str检测技术在侦查破案中的应用研究》、《骨头里的刑侦密码》…… 此刻,埋头工作的人正是欢迎。 老蔡欣慰一笑,没想到官编辑比自己还要认真嘞。 工位前,欢迎过于投入并未意识到有人来了。 今早她醒来后,简单梳理了一下梦境中的细节,如果给自己洗脱嫌疑,要么找出不是自己的关键性证据,要么就是找出真凶。 但凭借她现在已有的线索,实在是无法预测真凶是谁,只能从第一个角度入手。 刚好欢迎最近在审校麦子老师的《法医林琴》,整套书中不仅有充足的案件资料可以供她参考,还可以学习主角林琴的破案思路,第一步就是找出死因。 欢迎回忆梦境中万雄起的死状,颈部被吊在房梁,腹部被剖开…… 那一刻,在她面前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个被肢解的动物。 对!他的双眼像死鱼一般赤红突出,死死瞪着自己。 这一点倒是符合窒息死亡的特征,眼结膜点状出血、面色紫青、肿胀。但腹部被剖开导致失血过多,也有可能是死因。 光凭观察所得,确实很难分析出来。 欢迎闭上眼睛,好像又闻到了耳房中那阵令人眩晕的血腥味。 倏地,她睁开眼睛,翻到《法医林琴》的第三个单元故事。 这个单元的案件就是主角通过流血量、血迹喷溅形态,成功重建现场,最后找出真凶。 欢迎试着回忆当时耳房内的血迹形态,供桌上的血迹是大片的,整个房间里也没有太多喷溅的血迹。那也就是说明,万雄起大概率是死后被剖开了肚肠,如果他是在死前被剖的话,肯定会挣扎,屋内的血迹应该呈喷溅状,而不是一大片的血泊。 可如果万雄起是被白绫勒死,考虑到他是个二百多斤的成年男性,起码也需要几分钟的时间,这期间他完全可以挣扎求救,可当时并没有人听见求救声。 他为什么没有呼救?难道他在被勒死之前已经昏迷或者失去了反抗能力?莫不是被下了毒? 电光火石间,欢迎联想到《法医林琴》中的一个单元故事和万雄起的案子好像有某些相似之处,便重新审读起来。 那个案子讲述的是,一个古董商被自己收藏的碧玉雕花柄红绒鞘匕首杀死在家中。妻子、儿子、保姆都有嫌疑。 最后经过法医林琴的尸检调查,发现妻子下了致死量的安眠药浓缩剂,儿子在午夜时捅了刀,但保姆早就在刀上涂抹了毒药。最后判断真正的死因,成为了主人公林琴最大的挑战。 欢迎不禁思考,杀死万雄起的人完全可以只采用一种手法,为什么搞得这么复杂?还要刻意模仿成当年那个姨太太的死状…… 难道和这个案子类似,不止一个人下手? 还是说像《东方列车谋杀案》一样,是集体作案? 书桌前,欢迎皱眉苦思,仿佛老僧入定。 时,老蔡捧着保温杯走过来笑道:“小官,这么认真啊,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欢迎一脸严肃:“蔡老师,我刚刚重新审读了这个单元的故事,发现了一个小bug。” 老蔡立刻戴上眼镜:“什么bug?” “我查了一下。” 欢迎将屏幕转向老蔡,“这个案子中,被害者妻子使用的安眠药浓缩剂的死亡时间,和保姆所选用的毒药的毒发时间有些重合,这样的话直接责任人不够明晰。虽然故事的结尾是母亲为儿子顶了罪,但是也不能够排除真正的死因是毒杀。所以您可以跟麦子老师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换一种毒药,错开毒发时间。” 老蔡推了一下眼镜:“好。我这就跟麦子老师说。小官,你看得也太仔细了,我看的时候还真没发现呢。” 欢迎挠了挠头,心道把自己带入成嫌疑人,想不看仔细都难了。 二人在工位上认真分析的模样,被对面办公室中的庭樾看在眼中。 齐秘书笑道:“之前官编辑还不愿意帮蔡老师做二审,没想到审校起来比蔡老师还认真。” “当然要认真了。” 庭樾唇角微勾:“说不定书里讲的就是她自己的故事。” 齐秘书微微一怔,未解其意。 “小齐,我让你订的东西到了吗?” 齐秘书看了眼手机,“已经在路上,快到了。” 庭樾轻轻点头,目光始终不离欢迎的方向。 工位前,欢迎快把自己的头发挠秃了。 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她目前所找到为自己洗脱嫌疑的点,全部都依靠于现代刑侦手段的理论依据。 可民国时期哪里有血迹分析理论,也没有捂死、溺死复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区分鉴定…… 自己又如何能够说服奉天警察署的那些警员呢? 一定还有什么关键点,被自己遗漏了。 欢迎习惯性地抿了下嘴唇,蓦地想起梦醒时分和曾世庭的亲吻。 ——糟了。 下次做梦时,除了要应付奉天警察,还要向曾世庭解释自己为啥要突然亲他…… 虽然这个吻引起了自己的情绪波动,顺利逃离梦境,但欢迎已经完全记不起接吻时的感受了。 不得不说,自己在梦里可真够勇的…… 猛然间,欢迎想起来当时曾世庭问自己—— “可是你的刻刀为什么会插在万雄起的胸口?现在这把刻刀是关键性的证据,你要好好想想,谁动过你的刻刀?是不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被人偷了?” 欢迎恍然顿悟,或许这才是关键! 自己的刀为什么会在现场? 这就引申出了第二个重点——犯罪动机。 凶手为什么要杀万雄起,又为什么要诬陷给我? 欢迎回忆起在奉天商会的情景,因万雄起把控木材渠道,哄抬价格,当时就有不少商界同僚对他不满,甚至连日本人也开始看他不顺眼了。 在生意场上,万雄起树敌不少,但不惜痛下杀手的又会是谁呢? 欢迎作为一个民国十六年的闯入者,她根本就不清楚当时在场的每个人与万雄起的前尘纠葛。 因为在此之前,那些人,甚至连万雄起本人,在她眼里也不过是梦境里的npc罢了。 这一刻,欢迎才意识到梦境中的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只是她之前一直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以找太爷爷为目标,从来没有关心过身边人的命运。 这个凶手不仅跟万雄起有仇,难道还跟我有过节?自己何时树敌?怎么完全没有注意过? 就在这时,齐秘书端着一个蛋糕盒子来到编辑们的工位。 老蔡抬头问:“今天有人过生日吗?” “那倒不是。” 齐秘书笑道:“庭总看大家最近太辛苦了,就定了蛋糕准备了茶歇,想让各位劳逸结合。” 陶思文从书堆中探出头,瞄了一眼:“这家蛋糕店好像是沈城新开的,很难定呢。” 陈吉生冷不忌的调侃:“我看是庭总想吃,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是看出来了,咱庭总超爱吃甜食啊。” 齐秘书笑了笑,切好蛋糕分给众人。 大家都聚在工位附近休息聊天,但欢迎完全没有心思加入闲聊,毕竟她还没想到如何给自己洗清嫌疑。 欢迎站起身,打算去给自己泡一杯茶提神,顺势端着蛋糕来到了茶水间。 她按下烧水键,在等待热水沸腾的间隙,靠在岛台边继续思考。 在那个没有监控,没有血迹分析,没有dna的年代,自己还能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呢? 想着想着,欢迎越来越泄气,将叉子狠狠地插在蛋糕上,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怎么证明自己没有杀人这么难呀?” 她拔出叉子,往后一转,叉头正好指向了身后的人。 庭樾眼疾腿快,在叉子上的奶油差点蹭到自己的极光粉西装时,往后撤了一步。 欢迎也被突然出现的庭樾吓了一跳,“庭、庭总!” 庭樾挑起半边眉,重复着欢迎刚才的话:“杀人?官编辑还有这副业呢?” “不不不!” 欢迎赶紧解释:“我是思考麦子老师的小说,所以一时走神了……” “我说呢。”庭樾意有所指:“这么小的叉子,可捅不死人。” 他说着上前一步,抬手去拿顶柜里的一次性餐具。 岛台和桌子之间狭窄的过道,令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局促。 欢迎抬眸,眼神正好撞上庭樾的下巴,再往上就是嘴唇…… 可她赫然发现,庭樾的嘴角破了。 那处小小的伤口吸引了欢迎的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片刻。 可下一秒,庭樾突然低头,欢迎心虚地弹开视线,脸有点热。 皮肤骤然升高的温度,并不来自庭樾,而是昨晚的曾世庭。 真是奇怪,欢迎心想,昨晚猛亲曾世庭的时候不觉得害羞,今天看见庭樾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倒是有点心慌了。 可庭樾的嘴角怎么破了? 自己亲的不是曾世庭吗? 等等——怎么开始在胡思乱想了! “你做什么亏心事了?”庭樾质问的声音响在耳畔。 “没有。” “那你刚才怎么盯着我?” 欢迎眼神闪烁:“庭总,你嘴角破了。” 庭樾的目光意味复杂地射过来。 欢迎认真道:“沈城天气干,您刚回来可能不太适应。甜食也少吃,容易上火。” 庭樾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压下即将漾起的弧度。 他正要开口,这时,水烧开了,一些想说的话被沸腾声打断。 庭樾顿了顿,瞥见欢迎捧着的蛋糕一口没吃,提醒道:“多谢你的建议,那今天的蛋糕,你就帮我多吃点。” 他留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水壶里的水还在余温中继续咕嘟咕嘟的沸腾。 欢迎低头,看着自己盘中的蛋糕,一看就味道不错。 而且里面有好多夹层,一层可可粉,一层奶油,一层海绵蛋糕坯,一层樱桃果肉,一层巧克力慕斯…… 她用叉子轻轻地插下去,蛋糕的厚度基本跟叉子持平,想要干净而优雅的品尝这块蛋糕,只能从侧面切开。 突然,蛋糕的切面令欢迎联想到了万雄起腹部的皮肤剖面。 庭樾方才的揶揄闪进脑海——“这么小的叉子,可捅不死人。” 电光火石间,欢迎恍然大悟:“我知道怎么证明我没有杀人了!” 欢迎一路跑回工位,开始在电脑上搜索。 “正常男性的腹部皮肤厚度是在五到十五毫米。” “肚脐到肠子之间一般在两厘米到三厘米左右,由于每个人的体内脂肪量不同,肚皮的厚度也可能会存在一定的差异。” 木匠的刻刀因受力设计,一般刀短柄长,欢迎用过那把刻刀,目测刀刃也就35厘米左右。 万雄起至少二百多斤,再加上他肚子上的脂肪厚度,自己的那把刻刀根本就没有办法剖出他的肠子! 所以自己的刻刀并不是杀人的凶器! 可算找到了突破点,欢迎刚松口气,但转念一想,那又是谁偷了自己的刻刀,想要诬陷自己呢? 这时,庭樾叫欢迎来趟他的办公室。 欢迎暂时收住思绪,敲门进入,“庭总,您叫我。” 庭樾开门见山问道:“你听说过‘味道图书馆’这个牌子吗?” “听过,是一家香氛品牌。” “这家品牌现在想跟我们合作,想要在我们的图书中赠送香氛书签。我们需要提供一份合适的书品名单,我看了一下最近要出版的书目,你负责的《莫道桑榆晚》还算契合,你觉得呢?” “这个创意倒是不错。” 欢迎回想起来:“我之前看过萨利·鲁尼的一本书,叫《noral people》,当时这本书也是跟一个香氛品牌合作,所以我看书的过程中书页里一直都弥漫着一股香味。这书已经看完很多年了,情节也记不清了,但我还会想起那个属于它的味道。” 庭樾点了点头:“人对嗅觉的记忆是最长久的,也是最容易唤起的。” 欢迎补充道:“我还看过味道图书馆创始人的采访,她们做的第一个香氛系列,就是书的味道。这倒是一个很值得合作的品牌。” “这些都不重要。” 庭樾转言:“这个牌子最近请了不少流量明星做代言,与她们合作也能拓宽我们的宣传渠道。” 欢迎一时哽住:“哦。” 庭樾递过来一个盒子:“就是她们选的一些想要做成书签的香氛味道,你拿回去感受一下,看看有没有适合《莫道桑榆晚》的。” 欢迎微微一怔:“这个由我来定吗?” “当然。” 庭樾眉梢轻挑,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她,“你是这本书的编辑。你最了解这本书传达的是什么样的故事,当然由你来选什么样的味道最适合。” “好的,我这就回去闻!” 回到工位后,欢迎打开盒子,一个一个闻起来。 每一种香气都很好闻,但是要找出最契合《莫道桑榆晚》的味道,确实有些难度,毕竟味道这种东西是很抽象而个人的。 在欢迎的心中,《莫道桑榆晚》是一个温暖而又带着些苦涩的故事,最适合它的味道或许是略带酸涩的柑橘系香调,或者桔梗系淡香。 此时,盒子里还剩最后一个书签。 欢迎拿起来轻嗅一下,顿时一股浓郁的香味通过鼻腔冲进脑海,勾起她一段缺失的记忆。 在昨夜的梦境中,当她走进万雄起被杀的耳房时,其实除了血腥味,她还闻到了另外一种味道。 是一股幽香,只是那幽香伴着血腥味,变得有些陌生。 那香气,欢迎非常熟悉。 它来自一个女人的骨扇,一个女人的外套,一个女人的发丝……它来自花行乐。 欢迎捏着香氛书签,翻转过去,背面写着这款香氛的名字:有毒。 她看着书签,陷入了沉思。 第14章 实不相瞒,我有病。 下班后,欢迎回到老宅,她还特意整理了一份为自己辩护的发言稿,熟读并背诵。 她在入梦之前安慰自己,说不定这次做梦回去又过了半个月,自己早就已经洗脱嫌疑了呢。 总之,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自己一定要从容淡定,不能再“见人就亲”了。 欢迎躺在床上做好心理建设,终于渐渐入梦,院中的曼珠沙华在晚风中静静绽放。 当欢迎再次睁眼的时候,正在接吻。 她瞬间瞪大双眼,不是? 上一次回来好歹过了半个月,这一次怎么一分钟也没过?还在亲?亲多久了? 下一秒,曾世庭就推开她,瞳孔地震。 欢迎连忙道:“别误会,曾世庭,你听我解释——” 可欢迎的辩护稿背的太熟了,脱口而出:“人不是我杀的。” 曾世庭双眸瞪圆:“你要解释的是这个?” “我……” 欢迎正要开口时,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了。 两名警员走进来,曾世庭必须要离开了。 欢迎看着他的背影喊道:“曾世庭,事有轻重缓急,我们的事待会再跟你解释啊。” 在审讯室的大门关上之前,曾世庭转身看向欢迎,那眼神有担忧、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歉疚。 审讯室里,空气紧绷。 警员坐在铁桌前,语气冷峻:“官小姐,署长已经给我们打了招呼,只要你配合我们调查,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欢迎点头如捣蒜,努力回忆着睡前背诵的辩护稿。 警员询问:“官小姐,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万雄起的被杀地?” 欢迎镇定情绪,克制颤抖的声线:“因为……当时万老板迟迟没有出来拜堂,我有些好奇就去瞧了一眼。” “曾经有人看到过你在商会上与万雄起吵架?” “是,我是跟他吵过架。那是因为他对我性骚扰……不过奉天商会里跟万老板有过节的不止我一个,当天婚宴上也有不少啊。” “但是当时在场的宾客他们彼此互为人证,都有不在场证明。官小姐,你有人证吗?” 欢迎回忆起来,那天她一直跟桌子下的捡大在一起,但为了避免捡大被发现,她也不得不躲在宾客厅的桌角,那里确实不容易被人注意。 恍然间,欢迎想到白天时看过的《审讯心理学》,她不能一味跟着警员的审讯思路走,要为自己辩护才行。 于是,她转言道:“你们怀疑我的原因是因为那把刻刀吗?可我的那把刻刀根本就没有办法剖出他的肠子。正常男性的皮肤厚度是五到十五毫米,肚脐到肠子之间一般在两厘米到三厘米左右,我那把刻刀的刀刃也就三点五厘米——” 可对面的两位警员闻言对视一眼,面露困惑。 欢迎赫然意识到,民国的度量单位好像不是厘米…… 她挣扎道:“不然你们找一把尺子量量我的刻刀,再量量万雄起的肚皮,你们就会知道了,那把刻刀那么短,根本就划不到他的肠子。再说了,我一个人又如何能够把一个二百多斤的万雄起吊到房梁上呢?” 警员冷冷道:“这起案件不排除有同伙协助。” 欢迎彻底无语,反问:“那你们有没有查清楚万雄起真正的死因?” 警员们又互相对视一眼。 欢迎从辩护转为分析:“要找出真凶就要查清楚万雄起的死因,可是他的尸体比较复杂,脖颈有勒痕,腹部有刀伤,但从流血量和血液形态来看,应该是死后被剖肠。如果是死前,血会呈现喷溅形态,而是不是大面积血泊。如果是我勒死他,那他一个二百多斤的男人完全可以反抗,可他却无声无息地被勒死了,那就证明他在被勒死之前已经昏迷,或者已经死了。你们应该查一查万雄起的尸体上有没有中毒的迹象,我怀疑这才是万雄起真正的死因。” 警员反驳道:“官小姐,你说的这些都是推测而已。万先生的死因,自有法医去分析。但当时在现场,你并没有人证。” 欢迎倒吸一口冷气,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现代刑法的原则是疑罪从无,物证与人证相互印证,但在刑侦技术并不发达的民国,物证难以取证,所以都是人证为主。 没想到自己回去恶补刑侦理论,结果回来还是无法彻底脱罪。 就在她陷入绝望的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位警员带进来一个人,欢迎骤然眼神雪亮,因为来人正是捡大。 只听进来的警员说道:“这个人说,他可以给官小姐作证。” 审讯的警员问道:“你如何作证?” 捡大明显有些慌乱,他低头搓着手,支支吾吾。 但当他抬头看见官真手腕上的铜手铐后,终于鼓起勇气道:“那天……我一直跟官老板在一起。” “那怎么没人看见你?” “因为……我一直躲在桌子下面……” 警员皱眉:“桌子下面?” 捡大仓皇摆手:“我没有偷东西!那天我去给万老板送鞋,可太饿了,看到桌上的吃的就走不动了。还是官老板人心肠好,她一直在帮我拿吃的,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婚宴现场。” 警员凝目逼问:“那你在现场时怎么不出面作证?” “我当时听说万老板死了,给我吓坏了,怕惹上麻烦就赶紧跑了。毕竟我只是个送鞋的,本来就不该留在那儿。可我回到家后又听说官老板被抓了,我良心不安,所以就来警局了……” 捡大说完低下了头。 欢迎忙问:“巡警,现在我也有目击证人了,可以解除嫌疑了?” 几位警员对视一眼后,负责审讯的那位点了点头,“官小姐你可以先走了,不过如果后续案件中再有什么疑点,我们还会再次找你问话。” 欢迎的手铐被警员解开。 审讯警员道:“不过这位目击证人,我们还要继续例行审讯。” 眼看捡大正要被警员带走,欢迎忙道:“等一下。” 她来到捡大面前,由衷道:“捡大,谢谢你。” 捡大有点不好意思:“官老板,我当时没及时站出来,对不起……” 欢迎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本没有必要冒险帮我,可你还是来了。” 捡大咧嘴一笑,露出那对小虎牙:“昨天官老板您也本不必帮我拿吃的,可您还是帮了。” 话音未落,捡大说完就被警员带走了。 欢迎愣在原地,突然之间,想到了自己看过的科幻电影中的台词。 ——“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开启一个新的平行宇宙。” 从这一刻起,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她与捡大之间就已经生发出了剪不断的羁绊。 欢迎怎么也不会想到,不夜宫门前的修鞋匠竟然会成为救自己一命的关键。 那自己在梦中的每一次选择,是不是也都改变了什么? 当欢迎走出警察署大门时,发现天都已经亮了,居然在这里被关了一夜。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虽然自己靠恶补悬疑小说和现代刑侦理论为自己开罪,不过最后还是多亏了捡大,等他被问完话出来后,自己可要好好感谢他。 这时,等在警察署门前的曾世庭走了上来,欢迎开心地朝他招了招手。 曾世庭上来的第一句就是:“请你解释一下。” 欢迎擎着笑意:“我不是凶手,你看,我这不是被放出来了吗?” “我是说你解释一下,你刚才对我的行为。” 欢迎想起来,那个吻的事儿还没解决。 自己虽然没有杀人,但确实对曾世庭耍了流氓…… 欢迎心虚,眼神游离,一抬眸,赫然发现曾世庭的嘴角破了一个小口子! ——亲的这么激烈吗? 当时欢迎一心只想赶紧梦醒,完全没注意自己亲曾世庭的力度,难道是自己那颗尖尖的虎牙把他给咬破了? 这可完了,20岁的纯情少年曾世庭(虽然在欢迎视角里他已经117岁高龄)还没谈过恋爱呢,可不能让他对接吻产生阴影…… 欢迎施展诡辩天赋,调转逻辑道:“曾世庭,实不相瞒,我有病。” 曾世庭眉间微蹙:“病?” 欢迎一脸坦然:“对,其实我有病,我一害怕就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从小就这样,真的。” 欢迎心想,嘿嘿,自己偷换概念,把亲人替换成咬人,这下曾世庭不会多想了? 只见曾世庭垂下眼眸,看不清情绪:“所以说,你对别人也会这样,害怕的时候不管对方是谁,抱人就啃?” 欢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转念一想如果是别人的话,自己肯定下不去嘴。 曾世庭见她面露犹豫,便道:“算了,既然是病,就要尽快治好,见人就咬,成何体统。” “是是是……” 欢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转言说:“我刚被巡警盘问完,你又来审我,你就不担心我真的被当成凶手抓进去?” “不会的,你又没有杀万雄起。” “可万一巡警要屈打成招呢?” “更不会。” 曾世庭冷静分析:“万雄起不是一般人,再加上他死得如此高调,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这个案子,警察署是不敢严刑逼供,草率结案的。” 欢迎豁然开悟,自己之前太慌乱了完全没考虑到这一层,真没看出来,曾世庭在关键时刻还真是沉着靠谱! 她又问:“那你说,到底是谁杀了万雄起,还想嫁祸给我?” 曾世庭道:“万雄起这么多年来霸占奉天木材市场,明里暗里肯定得罪了不少人,不过陷害你的人手段也并不高明。” “是啊,要真的要害我,不应该偷刻刀,起码偷我那把尖木锉!” 欢迎猝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杀万雄起的人跟嫁祸我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曾世庭眉尖微跳,面上却未露端倪。 他没有回答,转而问道:“我之前问过你,你那把刻刀是否有人动过?” 欢迎眯眼回忆起来,她最后一次用那把刻刀,就是万雄起跟花行乐来检查花轿棺材的时候…… 长生棺材铺的伙计们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那就只能是外来者了。 欢迎微一思忖,最后无奈地耸耸肩道:“我想不起来了,店里人多手杂,总有疏忽的时候。谢谢你陪了我一夜,就先回去。” 曾世庭问:“你不同我一起回去吗?” 欢迎眼眸微动:“有个地方,我要去一趟。” 清晨,不夜宫还未正式开门。 欢迎来到花行乐的化妆间门前,门半开着,花行乐正对着镜子沉思,镜面反射出她憔悴的神情。 欢迎抬手轻轻叩门。 花行乐媚眼一抬,忙站起转身,出门来迎:“官掌柜?听说你被警察抓走了,怎么回事啊?” 欢迎答道:“一场误会而已。解释清楚就把我放出来了。我以为花小姐你在万宅,怎么又回到不夜宫了?” “万宅发生命案,警察署的人封锁了现场,所以我只能回来了。” 花行乐并没有故作哀伤,而是略带惋惜:“真没想万老板竟死于非命,这婚最终还是结不成了,我又变成了待价而沽的物件……” “可惜吗?” “当然可惜了。” 欢迎眸光一凛:“花小姐,我记得你有一个鸽子蛋般大小的宝石戒指,怎么不戴了?” 花行乐看了看自己的手:“怕睹物思人。” “是吗?” 欢迎微微冷笑,语气讥诮:“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和万老板结婚不过是一场价高者得的交易。怎么他死了,反而激发了你对他的感情?还是说,你杀万老板的时候,那戒指的缝隙里沾上了洗不掉血迹?” 花行乐歪了歪头:“官掌柜,你在说什么呢?” 欢迎审视的目光猝然射过来:“我在说,婚礼前唯一有机会偷走我刻刀的人就是你。” 一段回忆倏地闪进二人脑海—— 检查花轿棺材之时,欢迎转身拿出工具箱,翻出自己那把刻刀,在莲叶上添了几刀。 紧接着,万雄起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份请柬,但欢迎并没有接过,万雄起又递上了手提箱。 欢迎拎起手提箱,掂了掂分量。 而那把被她放到一边的刻刀,被一只手拿起,放进了一只精致的手提包里。 欢迎继续道:“昨日我走进万雄起被杀的案发地时,闻到了你身上残留的香味。警察署的人说,当天在场的宾客都已经互相作证,而你这个拜堂前不能见人的新娘子,应该没有不在场证明?” “所以呢?” 花行乐倏地展开骨扇,轻笑一声:“官掌柜这讲故事的能力,可不比天桥下说书的先生差啊。你的刻刀丢了,为什么一定是我偷的?我身上的香水味又不是什么独门秘方,怎么偏只有我一个人有?” 欢迎点了点头:“你的香水味不是独门秘方,但我那把刻刀可是祖传下来的。毕竟是做死人棺材的,所以手柄上加了符篆跟黑狗血混合的辟邪之物,如果没有擦我们官家的独门秘方,其他人的手一旦碰过刀柄,一日后就会发黑发紫,奇痒无比。” 花行乐正在摇扇的手微微一顿,这一刻,她细微的变化被欢迎看在眼里。 “你心虚了?” 花行乐收起骨扇,双手背后:“怎么,你觉得只凭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就能证明什么吗?” 欢迎因愤怒而拔高音量:“我不关心你到底有没有杀万雄起!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诬陷我?花小姐,我从未与你结过梁子,甚至得知你要嫁给万雄起后,我还好言相劝。你不谢我也就算了,为什么反而要诬陷我?” 花行乐上前一步,她比官真高了半头,极具压迫性地盯着她道:“如果我想诬陷你,你此刻就不是站在我的面前,而是在警察署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欢迎带着些委屈和不甘:“你还嫌诬陷得不够吗?你知不知道被关在警察署里是什么滋味?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证明我不是凶手费了多大劲儿?” “官掌柜,就算你不证明也无妨。” “什么?” 突然,窗外传来了报童叫卖的声音。 ——“号外!号外!万雄起被杀的真凶找到了!” 欢迎倏地冲到窗边,什么情况? 花行乐悠悠道:“你看,我并没有诬陷你。官掌柜,你只是闯入我计划里的一颗棋子而已,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让你全身而退的。” 欢迎来不及多问,她冲出不夜宫,跑到街边买了一份报纸。 今日头条就是:“万雄起大婚横死,红事变白事;鬼姨太勾魂索命,一报还一报”。 欢迎速速一目十行,新闻将之前的谣言结合凶案,写得绘声绘色,好似身临现场目睹了恶鬼索命一般。 这种无根之言竟然也会登报? 欢迎抬头,对上不夜宫窗边花行乐的视线。 她正轻摇骨扇,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就在欢迎想冲过去再次质问她时,街边响起一阵熟悉的音乐,是她的闹钟铃声。 一瞬间,空中飘落红色的花瓣雨,曼珠沙华飞舞迷离,纷纷漠漠,遮住了她的视线。 当欢迎睁开眼眸时,手中紧紧攥着的报纸变成了自己的被子。 她腾起坐起,回忆起梦境中花行乐的话,原来自己不仅不是梦境的主宰,还沦为了她人手中的棋子? 第15章 梦真的是梦吗?现实就真的是现实吗? 这一刻,欢迎突然有种在虚空中行走的失控感。 她本来以为在梦境里,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因为这是自己的梦,自己为主宰。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梦变得不受控制。 在此之前,花行乐在欢迎的梦中,不过是一个恰巧和庭琅总长得一模一样的民国歌女。 可方才的梦让欢迎意识到,花行乐不是一个梦中的意象,更不是一个npc。她有自己的想法、计划、甚至阴暗面,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步入了花行乐布下的陷阱。 花行乐,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想到这里,欢迎惊起一阵冷汗。 不过刚才梦里报纸上的信息倒是给了欢迎一些提示。 “万雄起大婚横死,红事变白事;鬼姨太勾魂索命,一报还一报。” 那段被她忽略的民国鬼神谣言,或许并不仅仅是传言那么简单…… 欢迎拿起枕边太爷爷的札记,翻到记录着卖给万家棺材的那一页,上面写着—— “万家姨太不晓姓名,原为戏班花旦,故人称曰花小姐。花小姐在室失恃,不容于夫,诬为妊,使医者曲证之。不得已,剖腹自明悬梁而死。” “夜寝,家仆见一妇悬于房梁,浴血而立,哭声凄厉。次日乃闻其惨耗,痛惋而已。” “售万家柏木寿材一口,柏木之气,防虫啃兽噬,保尸骨永存……” 欢迎读完以后,揣摩着记录的几行只言片语,又想起第一次遇见花行乐时,二人的对话—— “花行乐……这是你的本名吗?” “当然不是,这是我在戏班子的时候,师父给我起的艺名。” “那你怎么离开戏班子了呢?” “如今奉天不时兴听戏,我之前的戏班子解散了。” 电光火石间,欢迎心里一咯噔。 花小姐、花行乐、花旦……难道这才是破解万雄起被杀案的钥匙吗? 铛—— 铛—— 这时,老宅内的复古座钟开始报时,欢迎看了下时间,来不及细究,便赶紧去上班了。 欢迎刚到公司,就碰到了蔡老师。 他一脸乐呵呵的跟欢迎说道:“欢迎啊,我跟麦子老师说了你之前发现的那个小bug,麦子老师说修订完那一单元后重新发给我们,她还让我谢谢你呢!” 欢迎笑了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工位上,欢迎沉下心琢磨,如果没有万雄起被杀的案子,自己是否可以发现麦子老师书中的小bug呢? 梦里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本是两条无法交汇的平行轨道,但从之前开始就引申出了细微的岔路,从梦境延伸到现实,又从现实反射回梦里。 那些岔路好像某种隐晦的“边界”,令现实和梦境变得意味不明,甚至超出了欢迎的认知范围。 梦真的是梦吗? 现实就真的是现实吗? 欢迎摇了摇头,让自己停止漫无边际的思考,将注意力放在此刻现实的确切工作之中。 她拿起面前那盒香氛书签,站起身,来到庭樾的办公室门前。 叩叩叩—— 敲门进入后,欢迎道:“庭总,这些书签我都闻过了,暂时没有特别合适《莫道桑榆晚》的味道。” 闻言,庭樾从屏幕后抬眸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他说着站起身,露出身上那套宛如打翻调色盘的撞色西装,欢迎被色彩冲击的有些眼晕。 “正好今天我要去她们公司聊下一步的合作,你跟我一起去,顺便选出合适的书签味道。齐秘书,你就不用去了。” 桌边的齐秘书捧着ipad,面色一愣。 欢迎也有些错愕,心想看来老板确实非常重视《莫道桑榆晚》啊! 味道图书馆的公司总部,二人抵达后,庭樾直接被请进去开会了。 欢迎则在工作人员的接待下,把她们产品每一个系列都闻了个遍,最后闻得头晕目眩,都快失去判断力了。她翻出晕车时才会用的泰国鼻通,猛吸几口,提神醒脑。 就在这时,刚好开完会的庭樾迈着步子走过来问:“选出来了吗?” 欢迎一转身,闻到了庭樾身上的味道,她好像一只小狗撅着鼻子凑过来,“庭总,您喷香水了吗?” 庭樾顿时身形紧绷,往后退了一步:“我从来不喷香水。” 欢迎脑袋一歪:“可您身上确实有股香味……” 一旁的工作人员推测道:“是不是庭总的身上染上了会议室里香氛的味道。” 欢迎问:“那款香味叫什么?” 工作人员回答:“那款香氛是鸢尾花香,以草本植物的香气为主,中调是桑叶,后调有墨香感。因为这款香味有助于舒缓情绪,所以被放到了会议室里。” 欢迎一脸兴奋:“这个味道特别适合《莫道桑榆晚》这本书。” 工作人员提醒:“您刚刚闻的书签里有这个味道啊。” “可是为什么我刚刚闻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它特别呢?” 工作人员笑道:“可能是您闻了太多,有一些混淆了。而且香氛的味道喷在纸上和人的身上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的身体有温度,所以能激发出香味的调性。” 欢迎侧过头,不露声色地看了眼庭樾,难道是他身上的温度激发出了这股合适的香味吗? 最后,欢迎选择了这款香氛作为合作书签的味道。 二人离开时,路过一楼大厅的商务茶室。 蓦地,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欢迎的视线,正是庭琅,她坐在窗边的位置正在和人喝茶。 此刻,欢迎看到庭琅,心情十分复杂。 虽然一边跟自己说她是庭琅,但脑中还是会莫名其妙地想到梦境中摆了自己一道的花行乐。 可下一秒,来自女性的共感让欢迎察觉到了庭琅的异样。 她并不想跟对面的男人聊天喝茶,那种抗拒是女性情感光谱上非常明显的一种色彩,但奇怪的是,女性一眼就看得懂,男性却看不懂,亦或者是故意假装看不见。 庭樾注意到欢迎定在原地,眼神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庭琅。 欢迎试探问:“庭总,庭琅总在那边,我们要不要去跟她打个招呼?” 庭樾淡淡道:“我觉得她应该不想看到我。” 欢迎委婉提醒:“可是我觉得庭琅总的那个表情……并不是很想跟对面的人聊天,她还频频看向手机,好像巴不得谁给她打电话,能让她赶紧离开呢。” 庭樾目光再次看去,微一沉吟。 茶室窗边,庭琅正在跟珠宝商樊老板喝茶。 对面的樊老板喋喋不休:“我呢,一直都不喜欢女人太强势。毕竟男人在外打拼事业,还是希望回家后有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妻子。” 庭琅长眉一挑,眼角闪出讥诮的笑意。 “对了,我送你的耳环怎么不戴了呢?” 庭琅抿了口茶:“我的耳朵有些敏感,戴耳环的话容易发炎——” 樊老板直接摆手打断:“我家的牌子肯定不会的,我觉得你特别合适戴耳环,你耳垂厚有福相。我送你的那款耳环,不是我们产品线上的产品,而是我专门找设计师为你亲自设计的。” 庭琅笑了笑:“樊总,您是想找代言人吗?我们次元娱乐旗下确实有不少明星。” 樊总往后一靠:“代言人我们当然有,但是现在缺一个老板娘。” 这种拙劣的玩笑并没有让庭琅发笑,她维持着商务礼仪,这才没有把面前的茶水泼在对面人的脸上。 时,庭琅的手机震动,她正准备接起,然后找借口离开。 可当她看见来电人的名字,瞬间面色一冷,直接挂断。 对面的樊总还在继续输出:“我这个人做生意交朋友一向很直接的,我也过了喜欢小姑娘的年纪。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年纪大了,不过庭琅你也确实老大不小了,要不要考虑一下?” 庭琅在心中斟酌措辞,正欲开口时,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传过来。 ——“我说怎么给姐姐打电话都不接,原来是在谈生意,多大的买卖啊,连弟弟的电话都不理。” 庭樾阔步走来,欢迎紧随其后。 樊总微微一愣,看向面前的庭琅问道:“这位是?” 庭琅略踟蹰,就在她不知如何开口介绍时,庭樾倒是抢先一步握住了樊总的手,语气礼貌但言辞无状道:“不好意思这位老板,我没时间知道你是谁。我这边有火烧眉毛的事情找我姐处理,就先行一步了。” 他说罢,直接拉起还没反应过来的庭琅转身就走。 欢迎也是一愣,回头瞅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樊总,又立马追上。 第16章 仿佛这名字里藏着遥远的回声和交织在宿命中的暗号。 三人直接来到大楼的门口,庭琅用力甩开庭樾的手,“你发什么疯呢?” 庭樾漫不经心笑了下,朝身边的欢迎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就算帮了她,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欢迎不清楚庭琅和庭樾之间的关系,她张了张嘴,不敢多说。 “姐,你平时跟我不是挺有脾气的吗?和我吃饭说甩脸子就甩脸子,说走就走,怎么对外人反而卑躬屈膝?” 庭琅瞪了他一眼:“我跟樊总在谈生意,你添什么乱?” “谈生意?” 庭樾直言:“我高贵的姐姐,你把自己的婚姻当成一桩生意吗?” 一下子被刺到痛处,庭琅厉声呵斥:“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见二人剑拔弩张,欢迎马上上前劝和:“庭琅总,是我不好,是我看到您在那儿好像……身体不太很舒服的样子,就让庭总过去把您拉过来。真对不起,对不起!” 欢迎连连弯腰道歉,庭琅见此,火气渐消。 半晌,庭琅朝欢迎道:“今天多谢你了。” 她说完后,没理庭樾,转身就走。 望着庭琅远去的背影,欢迎朝庭樾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庭总,我让您帮忙,结果却害您……” “没关系,我习惯了。” 庭樾耸肩一笑:“我姐从来都不给我好脸色的,她要是谢我,我反而觉得瘆得慌。不过,看来我姐对你倒是印象不错。” 欢迎道:“因为之前我进生长出版公司的时候,正好是庭琅总面试的,也多亏了庭琅总,不然我也不会被招进来。” 庭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走,回公司。” 另一边,庭琅回到车上,“砰”地用力关上车门。 助理有些吃惊:“庭总,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庭琅坐在后座问道:“对了,上次樊总送我的耳环呢?” 助理微微一愣,“您不是戴回家了吗?” “没有,我当时嫌戴着疼,上车就把耳环摘了,顺手放到后座的收纳袋里。” 她说着翻了一下收纳袋,里面空空如也。 助理探寻的目光看向前座的司机师傅。 司机师傅连忙回头道:“庭总,我不知道收纳袋里有您的东西,昨天我下班后直接开到4s店洗车了。” 若是平时,庭琅肯定就直接让助理跟司机去解决了。 不过刚才樊总说,他送的耳环仅此一对。 眼下,庭琅只想赶紧把这耳环还回去,断了二人进一步发展的念头,所以她必须立刻、马上找到! “走,去你昨天洗车的4s店。” 沈城中心地段的4s店里,华子刚修完一辆车的发动机,弄得浑身都是机油。 他来到门口偷摸抽烟,这时,一辆迈巴赫开了进来。 华子觉得有些眼熟,毕竟沈城就这么几辆。 就在那辆车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后座的车窗里映射出一个女人蹙眉的神情。 华子心中一顿,没想到这辆车的主人是个女老板。 紧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昨晚,小张洗车的时候,从后座收纳袋里翻出了一对耳环。 那时华子正在一旁的车边检修水箱,小张看了看四周的监控,正要把耳环塞进裤兜,却被华子一把拦住—— “你要是不想被开的话,就把东西放到前台。” 小张满脸堆笑:“华子哥,你不懂。这车肯定是哪个大老板的,你说大老板怎么会把这么贵的东西放到收纳袋里呢?肯定是给情妇的,就算偷拿了也不会有人来问的。” 华子再次说道:“要么放回去,要么放前台。” 小张没辙:“好好好!” 华子一直盯着小张把东西交给前台,才转身继续修车。 回来后,小张还琢磨着,问道:“华子哥,你说那耳环值多少钱啊?” 华子眯起双眸,只记得那玩意金光璀璨的,有一些晃眼睛。 “多少钱,也不属于我们。” 4s店门口,华子吐了个烟圈,昨晚的插曲本来该如这烟圈般消散,可是他的身后却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他轻啧了一声,转身回去。 助理朝前台质问:“昨天车是在你们家洗的,可今天车座收纳袋里的东西就不见了,你们总要给我们个说法?” 前台的女孩是新来的,听到那耳环起码值几十万后,都快被吓哭了,委委屈屈道:“我、我真的不清楚,昨天不是我的班……” 这时,华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斜倚在前台边上。 他手指上夹的烟都没来得及熄灭,说道:“昨天洗车的时候,你们车里后座的收纳袋里,确实有对儿闪瞎双眼的耳环,不过当时已经交给值班前台了。你们逼问她也没用,昨天她不在。” 助理反问:“昨天是你洗的车?” 紧接着助理质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华子。 华子没有说不,他反而盯向了助理身后的女人。 正在打电话的庭琅注意到他的视线,眼神倏地看了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认输先扭头。 华子在那女人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不该有的东西,她明明拥有那么好的车,戴那么贵的耳环,长得也那么好,怎么整个人却看起来支离破碎呢? 庭琅的眼神也在华子的身上逡巡,精悍的线条、凌厉的肌肉、脖颈上挂着廉价的蛇骨链,硬朗的脸上还有几抹机油污渍…… 顷刻间,如同身体的防火墙监测系统,扫描到了某种信号,庭琅的心中流窜起一股火苗,她没来由地讨厌这个人。 就在二人对峙间,经理来了。 他朝庭琅连连道歉:“庭总,我们查监控了,也询问了昨天值班的前台。昨天洗车的员工确实在您的车上发现了一对儿耳环,昨晚交给值班前台了。前台工作人员见东西特别名贵,就收在楼上的办公室里了。今天换班交接的时候,没说清楚,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经理说着,赶紧递上那对儿引起不小麻烦的耳环。 助理接过耳环,庭琅一行人正要转身离开。 华子却突然冒出一句:“等等——” 庭琅顿住脚步,回眸看向他。 华子上前一步,来到庭琅面前说道:“给她道歉。” 他说着目光瞥向了前台,那小姑娘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华子哥,我没事儿。” 经理见状忙拉住他,“华子,你小子疯了?” 华子甩开经理的手,径直走到庭琅面前,然后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圈尽数喷在庭琅的脸上。 这意料之外的举动把所有人都惊在原地。 助理立马上前质问:“你干什么!” 华子躬了躬身,一边道歉一边示范道:“不好意思,对不起,这几个字很难说吗?” 庭琅鼻腔中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抬起手挥了挥,驱散了面前的烟味。 她侧过头,朝前台的小姑娘道:“不好意思,是我们误会了。” 庭琅说完,看向那修车工:“你,叫什么名字?” 华子答道:“华星栎。” 仿佛一场蓄谋已久的开场白,仿佛这名字里藏着遥远的回声和交织在宿命中的暗号。 这个名字令庭琅心中的火苗在四肢百骸里流窜,惊起她一身鸡皮疙瘩,犹如身体的防火墙系统发出预警,开启防御模式。 最后,庭琅深深地看了华星栎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后,庭琅还是觉得鼻尖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烟味,她摇下车窗,让晚风灌进来。 车子一路开上高架,呼啸的风里夹杂着汽车的尾气味,空气中的雾霾味,柏油马路的沥青味……无数种味道冲进鼻腔,那股令人迷醉又眩晕的烟味顷刻间被击退。 庭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眸,这股莫名的情绪终于被稀释掉了。 第17章 就算这辈子还不了你这份恩情,那就下辈子。 另一边,欢迎回到公司后继续审校《法医林琴》的最后一个单元故事。 到了这一单元,铺陈的支线即将收束,林琴父母的真实死因也将被揭晓。 原来,林琴一直以为父母是自杀而亡,但通过陈年卷宗被找到,林琴通过分析缢死和勒死的细微差异,终于分析出父母的真正死因是他杀。 欢迎注意到其中一条区别——“勒死时舌尖多外露,缢死舌尖多不外露。” 突然,欢迎想起万雄起的死状,因那一幕太过触目惊心,所以只要她闭上眼睛就能够浮现。 当时万雄起好似一条脱水的鱼,舌尖微露,瞪着暴突的眼珠紧紧盯着自己。他颜面紫青,有些肿胀,舌尖吐出,倒是很符合勒死的死状。 欢迎又觉得奇怪,她一直都以为万雄起是被毒杀的,可他为什么又符合勒死的死状呢? 那万雄起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看来欢迎只能去问一问唯一知晓真相的花行乐了。 下班后,欢迎立刻回到老宅,看着太爷爷的札记渐渐入梦。 庭院中的曼珠沙华沐浴在月光下,卷曲的花瓣鲜艳如血,妖娆如斯。 花影婆娑,树影微醺,现实与梦境的界限,时间与空间的法度,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暧昧不明。 这一次,欢迎回来后通过报纸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三日。 今日报纸头条的新闻是——“万雄起婚宴毙命,伐木工嗜血复仇。” 欢迎速速一目十行,报纸写明,万雄起的死是由于万森木材厂内部的权力斗争。他长期压迫伐木工人,导致领头工人不满,投毒谋杀,最后剖腹将其伪装成鬼姨太索命。 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来到长生棺材铺,正是花行乐。 她一身白色素衣,鬓边还别了一朵小白花。 欢迎拎着烟枪,踱着步走过去:“花小姐,你的胆子倒是不小,敢来我这里买棺材?” 花行乐没什么表情,唇边带着疏淡的微笑:“官掌柜做的棺材是奉天城里最好的,当然要来你这里买了。” “你要买什么样的棺材。” “最贵的。” “那就是我店里的长生棺材。” “就要长生棺材。” 欢迎道:“可我不做‘倒地木’,现成的长生棺材价格可要翻倍。” “价钱不是问题。” 花行乐付了钱之后便离开了。 她离开后,欢迎从升官发财那儿打听到,花行乐自己花钱为万雄起置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丧礼,也算是仁至义尽。 可万雄起后继无人,再加之他的亲戚们也早已没有往来,他的木材厂落入谁手,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据说木材厂的二把手和三把手为此还打得头破血流。 最终在日本人力量的左右下,木材厂落到了曾世阆的手上,这倒是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曾世阆……”欢迎咂摸着这三个字,仿佛想通了什么。 这日黄昏时分,欢迎关了店,独自来到万宅。 此时的万宅早已不再风光无限,变成了一座门可罗雀的空房。 欢迎走了进去,打算再去那间耳房瞧瞧,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烧纸的味道,是花行乐。 她还穿着那身素色白衣,鬓边别着白花,在耳房门前烧纸。 欢迎走过去:“你竟然这么好心,给万雄起烧纸?” 花行乐头也没抬,只是默默地不断将纸钱放入火焰之中。 欢迎见她神色凄然,便也没在出言揶揄,低头一瞧,却见她烧的纸衣是女人的制式,很显然她是在给一个女人烧纸。 少顷,欢迎想到报纸上的新闻,又想起太爷爷札记里的故事。 ——“万雄起大婚横死,红事变白事;鬼姨太勾魂索命,一报还一报”。 ——“万家姨太不晓姓名,原为戏班花旦,故人称曰花小姐。花小姐在室失恃,不容于夫,诬为妊,使医者曲证之。不得已,剖腹自明悬梁而死。” 思忖片刻后,欢迎上前一步问道:“花小姐,你和那位死去的姨太太是什么关系?” 花行乐的手微微一顿,但她没有回答,静默无声地烧完了最后一摞纸钱,才缓缓抬起头:“官掌柜,我有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还未等欢迎回答,花行乐就站起身,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从前有个女孩,她生在一个屠夫的家里。可她命苦,刚出生的时候,母亲就难产而死,她自小是被姐姐带大的。屠夫也没有给她俩起名字,只叫大丫头跟二丫头。二丫头十岁那年,村里闹猪瘟,猪都死了,屠夫自然也赚不到钱,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就把那一双女儿卖到了戏班子,换了两袋米。从那以后,大丫头跟二丫头有了名字,叫大花跟小花。” “小花自小就知道,人想活着,就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小花拼了命地唱戏,在戏班里很快崭露头角。有一天,一个富商过来听戏,可小花嗓子唱哑了,只能大花顶她上台。富商看上了大花,要娶她做姨太太,整个戏班子都很开心,因为富商给了不少赏钱。小花也替姐姐开心,以为两姐妹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花行乐讲到此处,稍作停顿,发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可是她们却不知道,那富商名叫雄起,却不举。他娶姨太太,不过是为了能够每晚凌辱折磨,满足他病态的快感。直到那富商外出做生意,小花才终于有机会溜进去看望姐姐,她本以为是姐姐过上好日子不再理她,却没想到姐姐浑身都是伤痕。小花无能为力,她知道只有赚够了钱,才能带姐姐逃离这火坑。可小花的钱还没攒够,姐姐就死了……” 花行乐说着望向那间耳房,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听说姐姐就是在这间房中,剖开了自己的肚肠,然后悬梁自尽。小花当然不肯相信,因为姐姐的个性比她还要倔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生命的。小花知道姐姐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害死她的人为了掩盖事实,还编出了一串无稽之谈。” “从那以后,富商娶的姨太太都活不过几天,因为那些女孩年纪幼小,根本抵不住他惨无人道的折磨。他把那些女孩的死,都推给了那个被他杀死的姨太太……” 花行乐说着,踱步到欢迎的面前问:“你说这个人该不该死?” 欢迎当然听懂了这个故事。 她抬眸反问:“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你姐姐复仇吗?” 花行乐道:“不只是为了姐姐,也是为了那些被万雄起凌辱致死的女孩们。” 欢迎再次确认:“花小姐,真的是你杀了万雄起吗?” 花行乐拿出竹骨扇,展开轻摇,凑近道:“怎么,你不相信是我杀的吗?” 欢迎轻抿嘴唇,一阵沉默,只听对方说道—— “杀人有什么难的呢?” 花行乐莞尔一笑:“杀万雄起更是易如反掌。他来接亲的时候需要喝新娘茶,我一早就在他的茶里下了毒药,算好了毒发的时间,就是他回到万宅,去到耳房之后。届时我再找个借口引开董快驴,然后走近耳房,抛开了他的肚肠,再把他做吊死状,悬到房梁之上。” 她说这段话的语气温柔至极,仿佛是在讲睡前故事,而不是阐述杀人事实。 欢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剖开了他的肚肠?” “是啊。” 花行乐挑了下眉:“你别忘了,我可是屠夫的女儿。杀猪剔骨,庖丁解牛,是我学会的第一个吃饭的本事,唱歌赔笑只是第二个。” “你是用我那把刻刀吗?” “当然不是,我用的是屠宰刀,毕竟屠夫的刀是最快的。” 花行乐说着眼神中闪着光芒:“官掌柜,你知道怎么杀猪吗?杀猪的时候一定要心狠、胆硬,用一把很长的屠刀,刺穿猪的心脏。一刀下去,猪一声惨叫,鲜血奔涌,再用盆接猪血。等猪咽气了,用木板拍打,使猪皮和猪肉分离,然后开膛破肚……” 欢迎实在难以想象,那个在舞台上嗲声嗲气唱情歌的人,就是此刻兴奋讲述如何杀猪的花行乐。 她忍不住打断:“那你为什么要偷走我的刻刀,又诬陷给我?” 花行乐微微歪头:“官掌柜,我说过我并没有要诬陷你,只是你刚好出现在我的计划里,是最适合拖延时间的那颗棋子罢了。万雄起不是一般人,他死了,警察署一定会多方调查。可你也不是一般人,没有十足的证据,警察署的人也不敢对你怎么样。况且,要找替罪羊也需要时间,所以就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欢迎眸光一凛,再次问道:“真的是你自己杀了万雄起吗?直到这一刻,你还要维护那个从犯吗?” 花行乐眼眸微睨,摇着骨扇,乜向欢迎。 欢迎条理分明、口舌凌厉道:“花小姐,就算你剖开了万雄起的肚肠,又神力无比把他吊到房梁上,可是能够给奉天警察署施压,扭转警员的调查方向,并且推出一个心甘情愿认罪的棋子。这恐怕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办到的?这个人也很难办到,不过他背后有日本人的势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帮你的人,就是曾世阆?” 刹那间,花行乐的表情就像冰封的河床裂开一道缝隙。 她眯眼询问:“你怎么知道?” 欢迎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只是你刚才的表情让我确定了我的猜测。” 花行乐嘴唇紧阖,没说话。 欢迎分析道:“你嫁给万雄起,曾世阆在整件事情中太过平静了,所以我产生了怀疑。毕竟我当时在你的化妆间里看到他送给你那么多花篮,你们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曾世阆对他的哥哥曾世庭都煞费苦心,想尽办法要把他逐出家门,何况是对横刀夺爱的万雄起呢?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只是,他怎么能够无声无息地混进万宅,协同你杀人呢?” 花行乐将骨扇挡在嘴边,轻笑道:“那可要多亏官掌柜打造的花轿棺材了。” “原来如此……” 欢迎回忆起来,难怪那日的抬花轿棺材的轿夫们都有些吃力,她本以为是花轿棺材太重,原来是因为那里面藏着两个人。 “没想到,曾世阆居然能为了你做到这一步。” 花行乐却摇了摇头,无比清醒道:“他可不是为了我。能够让他动手,自然是他有利可图。万雄起霸占奉天的木材产业已久,多少人觊觎他手里的这块香饽饽。如果杀了他,能够得到这块肥肉,也是一笔不亏的买卖。” 她顿了顿,明眸皓齿地一笑:“不过我还是挺开心的,因为从那一刻起,我跟世阆可是一起杀过人的关系。” 花行乐说这句话的时候充满了炫耀的喜悦,完全没有杀人之后的恐惧。 甚至她把人的感情也分析得淋漓透彻,没有美化爱情,而是看清了人的自私,并且欣然接受了这种自私。 欢迎沉了口气,一时间心服口服。 “花小姐真是好手段,不仅杀了万雄起,为你姐姐复仇,也让曾世阆证明了他对你的真心,又让他得到想要的产业,真可谓是一箭三雕,佩服佩服。” 花行乐莞尔:“官掌柜也令我刮目相看。我之前以为你能在奉天城站稳脚跟、呼风唤雨,靠的是你的手艺,我今天才知道是靠你的才智。如果说这个计划里有什么是意料之外的,那就是你。因为你这颗棋子过于聪明,虽未深入局中,却窥探到真相。当你问我和那位死去的姨太太有什么关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瞒不住了,所以只能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欢迎自嘲:“聪明又如何,还不是被你摆了一道?” “官掌柜,你这是还生我的气呢?怎么,难道你还要去警察署告发我花行乐杀人灭口,推翻这桩板上钉钉的结案吗?” 欢迎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今夜只当我没有来过万宅,也没有听过你的故事。” 花行乐微微一怔。 片刻后,她收起扇子,朝欢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官掌柜,您之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花行乐定当万死不辞。” 欢迎扶起她,开玩笑道:“花小姐,若如你所说,我在奉天城呼风唤雨,又怎么会用得到你的地方?” 花行乐倏地展扇,边摇边道:“就算这辈子还不了你这份恩情,那就下辈子。永生永世,总有能帮到你的时候,我会记着你这份恩情的。” 这时,一阵晚风骤起,方才烧纸盆中的灰烬被尽数吹散。 欢迎看着那阵风,不禁怅然。 花行乐轻叹一声,收起折扇道:“官掌柜,夜已深,慢走不送。” 第18章 看来我早已不再是局外人,而是彻底卷入了1927年的奉天。 漆黑的夜色里看不见星星,只有钩月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迎着淡淡的月光,欢迎走在回长生店的路上,脑中忽然闪过一段回忆。 那年,自己从北京的出版社离职后,却与负责的作者传出了一些不好的谣言,这件事情也间接成为欢迎后续找不到工作的原因。 因为出版圈很小,再加之欢迎当时负责的作者非常有名,所以这谣言不胫而走。 当时欢迎去生长出版公司面到最后一轮时,葛总监也问了这个问题。 “听说你跟唐逸老师交往过密?” 欢迎嘴唇紧绷,面试的每一家公司基本上都会问这个问题,因为这关乎着编辑的个人作风。 就在欢迎要回答的时候,庭琅却打断道:“这种与面试无关的问题,就不要问了。” 欢迎微微愣住,紧接着听见庭琅说:“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欢迎一阵惊喜,忙道:“明天,不,今天也行!” 庭琅笑了笑:“欢迎,你的名字起得不错。那就欢迎你加入生长出版公司了。” 欢迎回忆到此处,又想起方才花行乐的话—— “就算这辈子还不了你这份恩情,那就下辈子。永生永世,总有能帮到你的时候,我会记着你这份恩情的。” 欢迎不确定庭琅总和花行乐之间是否有什么微妙的联系。 这时,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风雨欲来,欢迎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奉天城,春日町。 萧萧的密雨打在丽华饭店的玻璃窗上。 二楼包房里,春风得意的曾世阆正在和日本人井衫太郎推杯换盏。 窗外,一道黑影立于雨中望着他们,那身影就和当日欢迎在耳房中撞见的一模一样。 倏忽间,闪电凌空劈斩,黑影顷刻消失。 身披雨衣的黑衣人步履匆匆,走过七扭八拐的小巷,来到了十字街头的古籍书店。 门扉轻叩,里面的人打开了木门,正是陈老师。 他看见来人眼神一亮:“恭喜你顺利完成任务。” 那黑衣人脱掉雨衣,兜帽下,露出了曾世庭忧心忡忡的面容。 他直勾勾地看着陈老师,那双乌黑的瞳孔此刻如深潭般难以捉摸。 就算是当时看见密信上“暗杀万雄起”那五个字时,也未见他流露过这副神色。 陈老师奇怪:“世庭,任务已经完成,你为何愁眉不展?” “老师,您知道吗?代替万雄起和日本人做交易的……是世阆。” 闻言,陈老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世庭,若有一日,你将面临道义与私情的两难之选,你会如何抉择?” 曾世庭不语,视线垂向地面,任凭雨水打湿在他本就苍白的面颊。 长生棺材铺,窗外雨声潇潇。 欢迎从回来后就坐在大厅里复盘万雄起被杀案的始末,就在她想得入神时,曾世庭回来了。 他身上淋了雨,发梢上缀了几颗水珠,偶尔滴落在他脸上,整个人就像欲融未融的雪。 欢迎走上前问:“你怎么没打伞呢?” 她说着拿出手帕擦拭他脸上的雨水,曾世庭反握住她的手,欢迎这才发现他的手异常冰冷。 欢迎赶紧把他拉进来,给他披上毯子。 “你本来就身体不好,怎么还淋雨?” 曾世庭没答话,反问她:“你怎么还没睡?” 欢迎坐到他身边:“本来是要睡的,可我琢磨着万雄起被杀这件事,总觉得不对劲,就越想越睡不着了……” 倏地,曾世庭的眼神变得冷静而尖锐:“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终于有人可以倾诉,欢迎便打开了话匣子。 “首先呀,报纸上写的什么伐木工人复仇,投毒谋杀之言,我是不信的。而且我问过给万雄起入殓的董快驴,他说万雄起的脖颈上有一道指痕……” 欢迎顿了顿,想起今日和花行乐对峙时,她只说了下毒剖肠,然后伪装成悬梁自缢,并未提及脖颈的伤痕,说明花行乐对这道指痕并不知情。 万雄起本就肥胖,平时都看不见脖子,若不是净身入殓的话,确实很难发现这道伤痕。 欢迎跳过花行乐这段,直接断言道:“万雄起应该是被勒死的!” 曾世庭反问:“你怎么如此确定?” “因为他的死状啊。” 欢迎提醒道:“你忘了吗?我是第一个进到案发现场的人,那一幕就跟刻在我脑子里一样。万雄起死的时候,舌尖微露,眼珠暴突,面色紫青,再加上董快驴的话,更让我确信他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掐死的。” 曾世庭微微侧目:“没想到你对这些事情倒是很有了解。” 欢迎打着哈哈道:“怎么说我也是做棺材的,见过不少死人,这上吊自杀和被人勒死的痕迹是完全不一样的。就算万雄起被人下了毒,如果杀他的人是在毒发之前把他掐死的呢?” 欢迎杵着下巴琢磨:“万雄起毒发之前,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人,那个人才是真正杀死他的凶手!” 曾世庭试探问道:“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欢迎转过头看着他:“你……” “嗯?”曾世庭周身一凝。 “我是说,你先答应我,不要告诉别人。” 曾世庭僵硬地点点头。 欢迎这才凑在他的耳边,神神秘秘道:“其实我第一次路过耳房门前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影。我怀疑那凶手一开始就藏在耳房之中……” 曾世庭瞳孔微动:“那你打算继续查下去吗?” 欢迎摇了摇头:“万雄起该死,他死不足惜。我也没有必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只是我很好奇,那个为民除害的人究竟是谁?” 闻言,曾世庭不露声色地舒了口气。 欢迎又转头问:“曾世庭,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曾世庭喉结滑动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欢迎瘪了瘪嘴:“因为我之前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完全没在意过身边的人。说实话,你在想什么、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了——” 欢迎扭过头,见他面色惨白,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之前喝毒汤药留下的病根治好了吗?” “最近在喝药调养,已经差不多好了。” 欢迎啊了一声,“你看,我竟然连你在喝药都不知道!看来我真的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在意身边的人……” 曾世庭笑了笑:“从现在开始在意,也不晚啊。” 欢迎眼神认真道:“嗯!从现在开始,除了找官长生,我也要开始在意身边的人了……” 她将后半句话咽下,在心中默默道—— “看来我早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旁观者。而是作为官真,彻底卷入了1927年的奉天。” 此刻,正在睡梦中的欢迎微微翻了个身。 树叶在晚风中摇晃,飞蛾固执地一下一下扑撞街边的路灯。 老宅大门外,树丛中,一个黑影盯着老宅的方向一动不动。若不是他手指尖夹着忽明忽暗的烟头,根本无法发现这里藏着一个人。 砰地一声,飞蛾撞上路灯,摔了下来。 啪地一响,烟头扔在地上,那人抬脚踩灭,顺带着碾死了无辜的飞蛾。 第1章 我等你很久了。 展眼到了周末,欢迎本来要去舒华家吃饭,但谭姨却染上了甲流,所以这周的聚餐临时取消。 欢迎赶紧开车去买了很多补充维生素的水果,又买了些常用药送到舒华家,但舒华怕她被传染,就让她把东西放在门口。 欢迎回到楼下的车边,舒华打开阳台的窗户,二人一边隔空挥手,一边打电话。 欢迎仰着头,扑哧一笑:“怎么感觉咱俩跟罗密欧和朱丽叶似的。” 听筒里,传来舒华浓重的鼻音:“现在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二阳跟甲流。” “你和谭姨怎么样了?” “我妈体质比我强,她有些咳嗽,我是水泥封鼻,白天活蹦乱跳,晚上有点发烧。” “你别大意,要是吃药不见效就去医院。” “嗯呢,估计就是我妈去菜市场被传染的,你也要当心点。” 欢迎道:“你不用担心我,我住在老宅,人都见不到,更别提传染了。” 舒华提醒:“那也要注意点。你们那块现在征收改造,没什么人住,你睡觉的时候要把门窗都锁紧。” “放心,我知道。” 舒华擤着鼻涕问:“对了,你在梦里找到你太爷爷了吗?” 闻言,欢迎叹了口气,无力地靠在车上:“别提了,太爷爷没找到,我倒是差点成为了凶手……” 欢迎把最近梦里发生的事情讲述给舒华。 末了,还有些心有不甘:“谁能想到,我居然被我梦里的人物摆了一道!” 舒华反问:“是不是因为你最近在审校那本悬疑小说,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欢迎眉心微拧:“可是我在梦里能够梦出这么完整的情节吗?而且花行乐这个人,简直比梦里的我还要鲜活,如果不是我在做梦的话,我真怀疑是不是我进了花行乐的梦里,成为了她的npc!” “有时候梦里的情节就是会让你意想不到呀。” 舒华擦了擦鼻涕道:“再说了,你本身就是编辑,看了那么多书,也许是你之前看过的故事和现在的故事杂糅在一起,生发出了新的故事。你可别小看了你的潜意识,有时候你的潜意识比你还要了解自己。” 欢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二人挂了电话后,她本想回老宅,但转念一想还是调转方向回到自己家里。 一方面是收拾换洗的衣物,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梦境令欢迎有一种体力透支的感觉。 所以周末两天她在家里,除了更新“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的帖子外,其余时间都在睡觉,连续两日无梦,醒来以后神清气爽。 周一,欢迎起了个大早,开着“小灰胖”去上班。 进入停车场后,她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她。 下车后,欢迎转身关门的时候,突然看见车窗上映射出柱子后有一个人影! 她立马警惕,悄悄地返回车上,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 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看来是那人走近了。 欢迎拎着扳手躲在旁边的柱子后,当脚步声临近之时,她闪电般一转身,正欲扬起扳手时,她赶紧收力,因为面前正是庭樾错愕的脸! “庭总!”欢迎立即将扳手藏到身后。 但也晚了,庭樾乜着眼睛盯着她手中的“凶器”,阴阳怪气道:“如果你想杀我,用扳手恐怕不行,还不如直接开车撞我。” “不、不是,庭总,您误会了……” “是吗,之前你不是还在茶水间里研究怎么证明自己没有杀人吗?” 欢迎微微抬眸,撞上庭樾凌厉的眼神,又立马垂下眼睫,低头嘀咕:“谁让你鬼鬼祟祟的……” 庭樾轻轻俯身,歪着头问:“官编辑,你说我们是不是上辈子有仇?” 这话问的绵里藏针,看似亲昵实则恐吓。 欢迎立马赔笑解释:“庭总,都说夫妻才是前世的仇人呢,咱们可不能乱认!” 闻言,庭樾牵动了下嘴角,但转瞬即逝。 “我是感觉刚才有人跟着我,还以为是谁呢……我这就把扳手收起来。” 欢迎只想找个借口,火速逃离这个尴尬的处境。 她转身回到车边把扳手放到工具箱,再回头时,庭樾已经不见了。 欢迎松了口气,可是当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却发现庭樾正站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等她。 见状,她赶紧小碎步跑进去,默默地站到庭樾的身后,然后不露声色地放肆打量。 今天“行走的彩虹”难得没有穿很艳丽的颜色,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该说不说,庭樾这件外套显得他挺拔利落,果然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衣架子身材。 一瞬间,庭樾换衣服的冲击性画面又闯进欢迎的脑海,她赶紧闭上眼睛努力删除记忆。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却赫然发现庭樾的后背上有一根女人的头发! 证据一,颜色。 庭樾是黑发,但这根头发却是棕黄色! 证据二,长度。 庭樾是狼尾中长发,这根头发虽然不长,但有些卷曲的弧度,好像是断了的长发。 刹那间,欢迎心脏怦怦直跳,有种窥见大老板的隐私的心虚和错愕。 欢迎兀自琢磨,原来庭樾有女朋友啊! 也是,毕竟从世俗的角度来看,庭樾是一个挺不错的对象。 就是……脾气有点差,审美有点怪,别的也还凑合。 不知为何,欢迎的眼睛好像被那根头发粘住了似的,总是时不时地看向那里。 她又在心中忖度,要不要提醒一下庭总呢?不然被别人看到是不是也不太好?可是提醒了不就证明我看见了?这样不会被老板暗杀? 左思右想后,欢迎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就是默默帮庭樾把这根头发丝吹掉。 用嘴吹最保险,我可真是个小天才! 欢迎轻轻靠近,撅起嘴巴,正要吹气之时,庭樾却猝然转身,眼神撞上了欢迎嘟起的嘴。 庭樾一脸狐疑,挑起半边眉毛:“你干嘛呢?” 欢迎掩饰尴尬的舔了舔嘴唇:“……没干嘛。” “听说你帮麦子老师发现了一处书里的bug?” “也不算,就是有个小细节想请麦子老师再优化一下。” 聊起工作欢迎就不紧张了,可她的目光还是时不时瞥向那根头发。 庭樾微微侧身:“你对自己责编的书也要多多上心。《桑榆》进展到哪了?” 欢迎收回视线:“二审已经结束,送到总编室审查了。今天美编室会出封面的设计方案。” “《桑榆》的封面很重要,设计方案出来之后我们一起来敲定。” “好。” 话音未落,电梯门打开,庭樾大步流星地走了。 欢迎看着他的背影,准确地说是目光凝在他后背的那根头发丝上。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欢迎看到美编室发来的封面设计方案。 欢迎盯着屏幕,慢慢皱起眉头,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因为封面设计总要和画师、美编battle几个来回。 她又想到方才电梯里庭樾的话,决定还是先去和老板碰一下设计思路。 叩叩叩! 庭樾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听见“请进”二字后,欢迎才探头进来。 可她一进门就发现庭樾已经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芥末黄的衬衫。 欢迎默默在心中腹诽,果然是“行走的彩虹”,诚不欺我。 二人坐在沙发上,欢迎没拿电脑,直接将手机里的封面设计图展示给庭樾。 庭樾瞄了一眼,蹦出一个字——“丑。” 老板过于直接,欢迎为美编挽尊道:“美编室也需要我们编辑部提供一些设计思路。庭总,您这边有什么要求吗?” 庭樾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做出畅销书的封面。” “……” 欢迎心想,老板你的要求可一点都不简单! 见状,欢迎从手机中翻出之前找的参考风格展示给他。 庭樾戴上银边眼镜,二人挤在一起盯着欢迎手机那块小小的屏幕,肩膀和胳膊时不时碰到一块儿。 也许是离得近,欢迎竟然闻到庭樾脖颈间传来的淡淡香味,这味道中仿佛有股熟悉的奶香。 庭樾上次不是说他不喷香水吗?难道是洗发水?还是洗衣液? 欢迎好奇地微微转头,如此近的距离甚至可以看清庭樾脸上细微的绒毛和淡淡的血丝。 许是这味道的缘故,竟让欢迎产生一种轻忽杳冥的错觉,仿佛眼前的人是昨夜淋雨后脸色苍白的曾世庭,而此时此刻,已不知究竟是梦寐还是真实…… 直到耳边传来庭樾尖锐的评判声,才将她拉回现实。 “这个封面太花哨了,有效的设计是砍掉任何没有意义的装饰。” “这张美则美矣,但读者并不会因为封面好看而买它,倒是会因为封面丑而拒绝买它。” “这个没有重点,简直是在浪费版面。” …… 喋喋不休的批评声令欢迎瞬间清醒,眼前的人只可能是自己那脆皮炸毛、审美异常、利益至上的大老板! 庭樾把她手机里的参考图怼了个遍,最后转头问欢迎。 “你觉得封面是什么?” 欢迎答道:“封面是一本书的脸,这张脸既是广告也是任务,封面要传达出这本书的理念。” 庭樾直言:“你说的是内容层面。从营销角度来说,封面是一本书的嘴。” 欢迎的眼神微微一亮。 “因为书不会说话,它和那么多竞争书品一起躺在书店里,所以需要封面大声嚷嚷,把这本书要说的话在封面展示出来,哪怕夸张也不要紧。那些行色匆匆、挑三拣四的读者,能够停留在你书封上面的时间只有3秒钟。” “3秒钟?” “对。这3秒钟,是读者要不要拿起一本书的决定时间。当封面吸引了读者,接下来就是10秒钟,这是读者愿不愿意往下读你的文案、腰封、内页的时间。如果撑不过这10秒钟,那这本书就与读者无缘了。” 庭樾凝目看向欢迎:“设计要做的是用3秒钟抓住读者视线,你身为编辑要做的是用10秒钟让读者不放下这本书,并且把它买回家。” 欢迎在心中感叹,庭樾确实深谙营销之道,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商人。 一本书不会开口说话,所以要有编辑。 大到设计风格、书名、字体,小到每一个符号、色块,这些都是这本书的语言,要让读者明白的语言。 庭樾问道:“现在除了沈奶奶,你是最了解这本书的人,你觉得《桑榆》应该是什么样的封面?” 欢迎在心中回溯了一下,这本书是一位八十岁的奶奶书写祖孙三代女性一生的故事。 刹那间,三位女性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考虑到这本书的时代性,欢迎又蓦地想到富有年代感的民国报纸设计风格。 她试探问道:“如果是参考民国报纸的设计风格,再配合书中三位女性的剪影呢?” 庭樾没有再用他一贯挑拣的语气,而是认真道:“我说了,你是除了作者之外,最了解这本书的人,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既然你决定了,就按照你的想法做。” 欢迎从庭樾的办公室出来,回到工位。 脑中不断浮现二人刚刚的对话,欢迎意识到庭樾并不是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相反的,他好像是在启发自己找到这本书的封面设计思路。 或许,庭樾没有那么外行,只是他擅长的部分,恰恰是欢迎不擅长的部分。 明确了设计方案之后,欢迎一整天都在跟美编室的人battle。 有时哪怕你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别人也很难理解你想要的东西,只能一次次地说明,做出后再碰撞再说明,千锤百炼,彼此磨合。 外加之《桑榆》并不是公司的重点项目,美编室的人也没必要死磕在这本书。但在欢迎的软磨硬泡下,负责的美编还是跟她一起加班又出了几稿设计,终于稍微t到了欢迎想要的点。 眼看天色已晚,欢迎也不能再拉着人家陪自己加班加点,于是赶紧连连道歉加道谢,把美编送走了。 欢迎回到工位,又找了一些参考资料,打算明天再和美编碰一下。 一抬眼,竟然已经快十点了! 欢迎捶胸顿足,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怎么被自己抛之脑后了。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项目也不是一天就能做完的,可不能这么没白天没黑夜的加班了。 她赶紧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 这个时间点,整栋大楼里都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当欢迎坐电梯来到停车场,走到小灰胖附近的时候,却赫然发现旁边的柱子下面有不少抽完的烟头。 说明刚刚这里有一个人…… 欢迎顿时提高警惕,扫视一圈,一边从包里翻出车钥匙,一边迅速走向自己的车。 就在她按下解锁键的片刻,车灯骤闪,紧接着从车后猝然冒出一个人影,那人一把拽住她! ——“我等你很久了。” 第2章 它对别人不这样。 毫无准备地被人猛然一拉,欢迎下意识要将手里的包砸在对方的脸上。 但紧接着,那人的声音又令她扬起的手骤然一顿。 欢迎侧过头,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双眉紧蹙:“表哥?” 没错,这人正是酒驾后撞坏小灰胖,且一句道歉都没有的欢迎的表哥。 欢迎松了口气,有点无语:“哥,你怎么来我公司了?下次你提前给我打电话,刚才吓我一跳……” 表哥虽然是欢迎舅舅家的,但俩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揉了揉酒糟鼻,油里油气地咧嘴笑道:“前几天去你家了,你都没在。” 欢迎前段时间一直住在老宅,确实没在家,便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你舅病了。” 欢迎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的是“你舅病了”,而不是“我爸病了”,看来是想借钱。欢迎知道舅舅有高血压,但这是慢性病,只要没人惹他生气,一般没什么大碍。但这世界上舅舅唯一的克星,就是面前的表哥。 这位表哥从小作为独子兼长子,恃宠而骄,早被舅舅和舅妈惯坏了。小时候打架斗殴,长大后也不正经找工作,怕吃苦嫌受累,后来跟朋友打黑彩票,整日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结果赔的血本无归。 估计这次过来找自己也不是为了舅舅的病,而是他自己那点破事。 欢迎想了想问:“舅舅怎么了?” 表哥骂骂咧咧:“还能怎么,就是前段时间老毛病犯了呗,住了几天院。现在的医院怎么不去抢劫啊,住院费也他妈的太贵了。” 欢迎打断说:“我知道了,那等我有空的时候去看看舅舅。” 她说罢正要走,却被表哥一把拦住。 “别着急走啊,你不是有钱吗?我最近手头紧,你帮哥周转一下。” 欢迎淡声道:“我没钱。” 表哥套近乎般笑了下:“你跟我就别说假话了,我都知道了,你不刚继承了一笔拆迁补偿款吗?” 欢迎心中猛地一沉,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瞒我,我以前有个同学现在在拆迁办,前几天跟他喝酒说秃噜嘴了。听说你那宅子能分好几百万呢?” 表哥说着,眼底里升腾起一股慑人的贪婪之火。 欢迎顿时警惕起来,随意道:“没这事儿,你听错了?” “不可能!” 表哥倏地靠近,语气中带着胁迫:“我都去你那老宅子晃悠几回了,门口贴着拆迁通知呢。” 欢迎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危险和严重性,面前的人虽然是自己的亲表哥,但他也是一个赌徒,赌徒的心理远比想象中要可怕。 眼下,欢迎只能故作镇定:“房子是我爷爷奶奶的,好像不关你的事。” “哎?怎么不关呢,你别忘了,你爸妈死的时候,可是我爸妈可一直在帮你家啊。要没有我爸妈的话,你能长这么大吗?能找到工作吗?能开这好车吗?” 表哥说着还抬腿踢了小灰胖一脚。 欢迎简直要被气笑了,当时自己父母去世,舅舅一家穷凶极恶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他们不仅想要父母的赔偿款,甚至连照看自己一段时间都不愿意。最后要不是谭姨把他们一家骂走,以及爷爷奶奶不顾年纪大愿意照顾自己,恐怕欢迎就被舅舅一家送进孤儿院了。自己能平安长大,真是跟舅舅家没半毛钱关系。 但欢迎也不想跟这种人浪费口舌,婉言道:“如果舅舅生病急需一笔钱,那我可以借给舅舅。但是如果你过来找我要钱,去打你那个黑彩,再把舅舅气到去医院,我是一分钱都不可能借你的。” 表哥拔高嗓门:“官欢迎,你这话什么意思?借钱?怎么你舅要死了你不拿钱吗?你长这么大没用过我们家钱?你怎么就不知道知恩图报呢?” 他说着用指头用力点向欢迎的肩头,每说一句,靠近一步,一步步把欢迎推到墙角。 “再说了,你有这么一大笔钱还偷摸不告诉我们,我还没说你呢,怎么?你有钱了就飘了?忘了你家的亲戚了吗?” 欢迎忍无可忍,气愤和恐惧堵在心头。 她很想把面前的无赖表哥痛骂一顿,但那样自己就会成为一个疯子。 理智和修养让她喉咙发干,竟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一把大力推开他。 “我说了!” 欢迎厉声吼了一声,但很快冷静下来:“如果舅舅需要钱的话,我会借,但如果你拿这钱不干正事,我是一分钱都不会给。” “去你!”表哥直接甩出一句脏话。 那句带着父母的脏话如引线般点燃欢迎,她目光一凛,怒意灼灼:“你刚说什么?” 表哥又骂了一句:“官欢迎,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说话间他扬起手,欢迎握紧拳头,心想大不了和他拼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一个身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钳住了表哥的手。 欢迎定睛一瞧,竟然是庭樾。 表哥正在气头上,骂骂咧咧:“你他妈谁呀?” 庭樾掰着他的手猛地用力,只听他语气沉凝道:“骂人不骂妈,文明你问他。” “我擦——”表哥痛得面容扭曲。 庭樾按着他的手,顺势扼住他的肩头,将他调转了一个方向,指着他身后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看见了吗?” 表哥吼了声:“看你妈!你谁啊?多管屁闲事?” 这时,欢迎赶紧道:“庭总——” 表哥一听对方是个“总”,立马变脸打哈哈:“你是她领导啊?误会,我是她表哥,这不来找我妹说点事。” 庭樾松开了手,仿佛嫌脏般拍了拍:“说什么事非得大半夜的在公司楼下停车场里说?甭管你是谁,如果官欢迎在公司的大楼里伤了一丝一毫,我作为她的领导就可以报警,并且我有充分的证据。” 庭樾说罢,还不忘抬手指了指周围的监控摄像头。 表哥见状,啐了一口,朝欢迎皮笑肉不笑道:“行,你有领导撑腰是?那我就改日去你家登门拜访。” 他说罢扬长而去,走的时候还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好似下了一道战书。 欢迎沉了口气,扭头朝庭樾道:“多谢你了庭总,这么晚了您怎么来公司了?” 庭樾没回答,反而问道:“那人真是你表哥?” 欢迎觉得有点无奈和丢脸,低头轻“嗯”了一声。 庭樾一边拿出手机,一边回答欢迎之前的问题:“我回来加班。” 欢迎抬眸,有点意外,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庭樾下班就走,从没见过他在公司加班。不过她目光一瞥,发现庭樾的手里确实拿着一袋文件。 此刻,庭樾不知往哪打了个电话,接通后问道:“确定他走了吗?好,辛苦。” 他挂了电话后,朝欢迎道:“我刚给安保部打了电话,说你表哥从前门走后,还在公司外面晃悠。” 欢迎微微皱眉,只听庭樾又问:“你这个哥是不是知道你家住哪?” “嗯。” “安全起见,你今晚先别回家了。” 欢迎拿出手机:“那我去我朋友家住,我先给她打个电话。” 她拨了舒华的电话,可响了好几声却没人接。 欢迎恍然想起,舒华最近生病了,估计是吃了退烧药已经睡下了。 庭樾见状问道:“怎么了?” “我朋友可能已经睡了,那我去宾馆凑合一宿。” 欢迎说着打开车门,庭樾却走过来拦住她。 他扫视着欢迎的车问:“你那个哥是不是认识你的车?” 欢迎点点头,瞬间明白了庭樾在担心什么。 “他没走远,万一他跟着你的车呢?你去宾馆也不安全,不如你今晚去我家。” 一瞬间,欢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一秒,庭樾就解释道:“我今晚不回家住。” 庭樾开着车行驶在路上,老板的车很宽敞,但欢迎却局促且窒息。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首先庭樾是个男的,其次庭樾是个男的…… 于是,她拿出手机搜到附近有一家快捷酒店,赶忙提议道:“庭总,您把我送到这家酒店就行。” 庭樾开着车,没看她递过来的手机,只道:“现在去酒店也不安全,偷拍设备防不胜防,而且酒店睡得不舒服。别着急,我家离得近,再拐个弯就到了。” 欢迎在心中哀嚎:老板,这不是近不近的问题啊,你才是最大的问题! 少顷,庭樾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再次解释道:“你放心,我今晚去另外一套房子住。” 这句话很明显是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他不回来。 欢迎转念一想,庭樾家毕竟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在沈城肯定不止一套房子,他带自己去的也许就是其中一处房产罢了,然后他再回家住。 车子拐了个弯,果然就到达一处高档小区。 哪怕欢迎已经坐上电梯,脑子里还是天人交战,觉得不合适。 虽然今晚庭樾不住这里,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领导,况且俩人也没熟到可以借住的地步…… 要不还是算了,自己找个酒店凑合一宿。 欢迎开口道:“庭总,我——” 庭樾却突然打断道:“你先往后站一点。” “啊?” 只见庭樾一脸如临大敌,挡在了欢迎和电梯门之间。 欢迎还没整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只听“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的瞬间,从外面飞来一把拖布,不,是一只破马张飞的狗! “嗷嗷嗷——” 一只长相潦草、分不出什么品种、毛还怪长的狗飞奔而来,直接把庭樾扑倒。 欢迎吓了一跳,终于明白了庭樾为啥让她往后退一点。 只见这狗尾巴摇成螺旋桨,十分兴奋地把庭樾的脸舔了个遍,然后吐着舌头嘿嘿直喘。 欢迎发现,庭樾的家是一户一梯,所以打开电梯门就是他家。 这只狗估计会自己开大门,每到下班时间就在电梯口守着,等主人回家呢。 与此同时,这只狗仿佛嗅到了闯入者的气息,它甩了甩头,黄棕色的长毛中露出两只警惕而敏锐的眼睛,在看到欢迎的瞬间瞪大。 就在那只狗正要扑过来的时候,庭樾一把抱住了它。 “潦草,冷静,不许胡闹!” 可庭樾根本抱不住撒欢的狗,潦草挣脱开他后,却并没有扑倒欢迎,而是在她的脚边来回围绕,又闻又嗅。 忽然之间,潦草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倏地倒在欢迎脚边露出肚皮,发出呜呜呜的撒娇声。 欢迎没养过狗,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庭樾轻笑了下,略感无奈:“它想让你摸摸它。” 欢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潦草的肚皮,抬眸笑道:“庭总,你家修勾好热情啊。” 庭樾扯了扯自己的领带,随意答道:“它对别人不这样。” 第3章 来跟我一起玩吧。 也许是因为这只狗的突然出现,欢迎紧张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其实欢迎特别喜欢小狗,她手机里视频收藏夹全是狗狗的视频,工作累了就看小狗解压。可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没有精力养宠物,所以就只能眼巴巴地看手机里的云养狗。 如今面前真的有一只小狗,她打心底里喜欢的不得了。 经过了潦草的热烈迎接之后,欢迎终于走进庭樾的家门,可刚进来,她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色彩的冲击。 这个家主打一个五颜六色、花里胡哨。 挺好的一个大平层,却四面都是不同颜色的墙漆,多好的一面落地窗,却是彩色玻璃。家具也是意想不到的撞色风格,柜子上的每件藏品都看起来价值不菲,但颜色没一种重样。 简而言之,这个家的风格就犹如庭樾的日常穿搭——“静止的彩虹”。 欢迎站在客厅里,觉得这个家里唯一朴素的好像就是这只名叫“潦草”的小狗。 她迈了一步,不知踩到什么,脚下突然发出“嘎”地声响,给她吓一跳。 潦草以为是欢迎要跟它玩耍,便叼起玩具球撒腿就跑。 这个家和欢迎想象中的老板豪宅完全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活气息,甚至稍微有点乱。 可能是因为养了狗的原因,家里地上到处都是潦草的玩具,有骨头、胡萝卜、长颈鹿等各种形状的玩偶,还有像刚才那种踩上去会发出声响的小球。 此刻,欢迎终于明白了,这里并不是庭樾的一处房产,而是他每天居住的地方。 庭樾向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客房的位置,又提醒她洗手间的淋浴器坏了,如果她要洗澡的话,可以去主卧的浴室。 末了,庭樾又道:“你要是饿了的话,厨房里有我做的——” 不过他很快摇了摇头,“算了,你还是别尝试了。你饿吗,想吃什么?” 欢迎摆手微笑:“不用了,庭总,我吃过晚饭了。” “那好,你早点休息。” 庭樾说罢,招呼小狗:“潦草过来,跟我走。” “你要把它带走啊?” “嗯,潦草睡觉打呼噜,会影响你休息。” “没关系。” 欢迎搓着手,难为情道:“庭总,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别因为我在这儿,还要把你们一人一狗都赶走。要不就让它在家待着,狗狗换了地方,也会焦虑……” 庭樾想了想,点了点头,朝小狗道:“潦草,爸爸走了。” 可那狗居然对庭樾爱答不理,只是一个劲儿围绕在欢迎的脚边忙献殷勤。 庭樾无奈扶额:“好,估计我想带它走,它也不会走了。那你早点休息……” 他说着打开了门,又转过身,探出头,朝欢迎说了一句:“晚安。” 欢迎毕恭毕敬道:“庭总,再见。” 仿佛是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庭樾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转身离开。 门刚一关,潦草就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主人,热情地咬着欢迎的裤腿,想带着她到处参观。 潦草兴奋地领欢迎来到一间门前,但毕竟真主人没在家,欢迎有点不好意思。可潦草却抬起前爪,熟练地打开门,把欢迎推了进去。 欢迎一进来,就被满屋子的书架震惊,这里应该是庭樾的书房。 书架里的书有些凌乱,说明这家的主人经常来翻阅。 欢迎心中羡慕极了,这不就是我的梦中情房吗? 当欢迎还要再仔细看时,那潦草又扯她的衣角,把她带到了另外一间房。 欢迎打开门才发现,这是庭樾的卧室,她有些不太好意思进来,但潦草非常热情,硬把她拱了进来。 潦草轻车熟路地一跳,蹦到了庭樾的床上,还兴奋地打了个滚,仿佛想让欢迎过来和它一起睡觉。 欢迎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肚皮说道:“不行哦,这是你主人的房间,我不能睡在这里的。” 她偶然抬头,瞥见庭樾的床头摆放着一本书,是《小王子》。 欢迎拿起书,发现是生长出版公司版本的《小王子》,还记得自己有段时间也很喜欢《小王子》,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 欢迎随手翻开,有一页夹了张书签,应该是庭樾刚好看到此处。 “这时,一只狐狸出现了。 ‘早上好。’狐狸说。 ‘早上好。’小王子很有礼貌地回答,他转过头去,但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在这儿,在苹果树下。’那个声音说。 ‘你是谁?’小王子问,‘你看起来好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说道。 ‘来跟我一起玩。’小王子提议。” 当欢迎还要再往下翻时,潦草舔了舔她的手。 她把书放下,顺势揉了揉潦草的头,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上粘了一根潦草的毛。 棕黄色的,长的像断掉的卷发…… 欢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粘庭樾身上的不是女朋友的头发,而是潦草的狗毛…… 潦草见她不愿躺在床上,又腾地站起来,蹦下床还要再带她继续参观。 但欢迎实在是太累了,便摸了摸它的下巴道:“潦草,时间不早了,我要赶紧洗澡睡觉了。咱们下次再参观,好不好?” 潦草仿佛听懂了一般,竟然吐着舌头,嘿嘿点头。 欢迎站起身,倏地想到庭樾跟她说过,外面的洗手间淋浴器坏了,要洗澡的话要去主卧。 虽然庭樾不在家,整个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但欢迎还是觉得挺不好意思,便索性不洗了,就在主卧的浴室简单洗了个脸。 当她洗完后擦脸时,瞥见洗漱台上放着庭樾的护肤品,那并不是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精英男士擦脸油,而是一瓶——宝宝霜。 欢迎扑哧一笑,没想到庭樾这么大了,还在涂宝宝霜。 因为来得突然,欢迎随身也没带擦脸的东西,就只能暂时借用这瓶宝宝霜了。 她拧开盖子,挖了一点,涂抹在脸上,奶香味扑面而来,欢迎恍然想起来庭樾的身上好像就是这种味道。 收拾好一切后,欢迎终于躺在客房的床上。 可刚躺下,潦草就嗒嗒地走过来。 它在床边想蹦又不敢蹦,仿佛想获得欢迎的同意。 欢迎撑起身,朝它勾了勾手,潦草便开心地跳了上来,绕了几圈后,靠在欢迎身边,用后背贴着她的肚皮,一人一狗就以这个姿势躺着。 关灯后,整个屋子很安静,只回荡着潦草的呼噜声。 看来庭樾没骗自己,潦草确实打呼噜,还挺响亮。 突然到了陌生的环境,欢迎有点睡不着。 今晚是不能回老宅做梦了,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曾世庭此刻在做什么,太爷爷又身在哪里,毕竟已经过了半个月,时间不多了…… 想着想着,欢迎的眼皮渐渐打架。 她的耳边是潦草有规律的呼噜声,鼻尖萦绕着熟悉而淡淡的奶香味,再加上刚才看了一小节《小王子》,欢迎竟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儿时的欢迎走进一片草丛,眼前的野草比自己还高。 突然,一个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来跟我一起玩。” 欢迎转过头去,但什么也没有看到,“你在哪?” “我在这儿,我就在你身边。”那个声音说。 欢迎走过去,扒开高高的草丛,看见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狗。 她抱起小狗,小狗粉红色的舌头舔过她的指尖。 身后,那个声音再次传来,“我们一起玩。” 欢迎问:“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 那声音宛在耳畔:“只有用心灵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真正重要的东西是肉眼无法看见的。” 欢迎回过头,正想要看清那声音的来源时,却觉得脸颊湿漉漉的。 一睁眼,原来是潦草正在舔她。 欢迎伸手抱住潦草,暖烘烘,肉乎乎的,原来被小狗叫醒是这么幸福呐! 这时,手机传来“叮”的一声。 欢迎揉揉眼睛,拿起手机一瞧,是庭樾的信息,只有四个字:“你醒了吗?” 忽然,欢迎宛如看见工作信息般弹起来,正襟危坐,双手打字:“庭总,我醒了。” 庭樾很快就回复:“我想回去一趟。” 紧接着,又补上两个字:“遛狗。” 欢迎奇怪,这本来就是庭樾的家,回不回来他还要请示我? 转念一想,也是,他一男的,如果突然进来也挺吓人的。 欢迎回复道:“好的,庭总。我已经起床了。” 庭樾又发来一行字:“你想吃什么?” 欢迎不禁蹙眉……老板这是要给我买早餐,不太好? 但是如果我说不用了,那万一老板要吃早餐呢?我干看着也不妥当。 一番激烈的职场伦理斗争后,欢迎答复道:“看您方便,随便买点什么就好,多谢庭总。” 欢迎起床叠好被子,又速速地去主卧洗手间里洗了把脸。 就在她陪潦草玩耍的时候,大门打开,是庭樾回来了。 欢迎立马站直,宛如军姿:“庭总,早上好。” 可她目光一瞧,庭樾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其实欢迎有点好奇,庭樾昨晚住在哪儿,但问了就越界了,便没再多说。 庭樾走进来,将买好的早饭放在桌上,“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就随便买了点。” “谢谢庭总,您一起吃吗?” “我吃过了。” 他说罢回屋换了身衣服,是一套休闲运动装,能看得出庭樾经常健身,露出的手臂和腿部锻炼得很好,肌肉线条紧实流畅。 不穿正装的庭樾,就好像一个准备去上课的清纯男大。 庭樾换好衣服后,开始给潦草穿戴狗绳,潦草一脸期待地盯着欢迎,好像特别希望欢迎能一起去。 半晌,欢迎试探问道:“庭总,我能跟你一起遛狗吗?” 还未等庭樾回复,潦草就自己叼着狗绳递给欢迎。 庭樾直起身,无奈叉腰,怎么过了一晚,自己的潦草就叛变了。 小区的公园里,清晨的阳光洒在二人的身上,潦草在前面边走边闻,这场景十分惬意。 欢迎手里拿着庭樾买的早餐,她咬着包子问:“庭总,它为什么叫潦草啊?” 庭樾反问:“你不觉得它长得很潦草吗?” “咳咳咳——” 欢迎也不知是被包子呛的,还是被庭樾这句话呛到。 她不禁心中腹诽,老板你也真是的,还好意思说狗潦草。你自己一天天穿的光鲜亮丽,怎么不给你家狗花钱剪剪毛呢? 她婉转问道:“那为什么不去给潦草剪个毛,修个型呢?” 庭樾蹲下身,扒拉掉挂在潦草嘴边的树杈:“因为潦草是一只流浪狗,很凶,每次带它去外面洗澡都会大闹一场。潦草不让任何人碰,也不让任何人遛,只能我帮它洗澡,偶尔剪剪毛。但我的手艺你也看到了,就只能这样。” 欢迎闻言,点了点头。 庭樾挠了挠潦草的头,脸上漾起笑意:“不过发型不重要,我们潦草依旧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对不对?” 潦草吐着舌头,舔了舔庭樾的鼻尖。 此时,夏末清晨的一缕阳光,如薄纱般斜斜地打在庭樾和潦草的身上。 庭樾半跪在地上,从欢迎的角度向下望去,他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一层琥珀色的金边,连带着他洋溢的笑容都带着一股暖意。就连平日里看起来张扬锋利的眉眼,都变得柔和,甚至还有那么点可爱。 欢迎走过来,摸了摸潦草的头说道:“庭总,可是我觉得潦草好像也没那么凶?” 庭樾站起身,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出他的尾音微微上扬。 ——“那是因为他喜欢你。” “真的吗?” 欢迎咧嘴一笑,露出了齿缝间的菜叶。 庭樾看着她,再也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第4章 庭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庭樾的车上,欢迎依旧非常局促。 她并不是不会和人相处,只是不会和领导、老板相处。 任何人与人的关系,一旦沾上了权力关系,欢迎就没有办法假装看不见。 哪怕刚才她跟庭樾共同遛狗的那一幕岁月静好,但此时此刻,庭樾穿上西装,她拿上书包,两个人就是领导和下属。 欢迎偏头看向窗外,心中兀自嘀咕,如果庭樾不是自己的老板就好了,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蓦然间,曾世庭的脸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欢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然后摇了摇头,止住了自己这些荒诞不经的想法。 这时,庭樾突然开口问:“彭子光给你发新故事的选题了吗?” 欢迎瞬间正襟危坐,切换到工作模式:“还没有。我给他发了微信,不过他最近正在赶《诸神黄昏》的大结局,可能还顾不上。” 庭樾眉头微蹙:“那你就再催催他,他这个人有时候爱拖延,需要你盯着他。” “哦,好,我知道了,今天回去就给他发信息。” 眼看马上就要到公司了,欢迎心想如果被人看到自己从老板的车上走下来,肯定影响不好。 于是,她指着前面的路口说:“庭总,要不你就把我放在那儿就行了,我早餐吃多了,想走两步。” 欢迎说完才意识到,这谎言编得真是太假了。 不过庭樾也没多说什么,按她所说的停在路口。 欢迎下车后,却见老板掉了个头,并没有往公司开的意思,便问道:“庭总,您不回公司吗?” 庭樾道:“我今天有点事情,可能要晚点回去。” 欢迎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难道你开过来,就是为了送我上班? 庭樾仿佛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挑着眉,傲娇道:“送你是因为顺路。” 欢迎心想,老板你这借口也没比我强哪去呀,你都掉头了,还顺哪门子路哦。 不过欢迎也没多说什么,道谢后正要转身走时,却被庭樾叫住。 “等等——” 庭樾嘱咐道:“今天下班后,你别自己走,等我回来再走。” 欢迎微微怔住,还没回答好或不好时,庭樾就已经开着车绝尘而去。 欢迎心中暗暗腹诽,什么嘛,庭樾怎么突然开始演霸总桥段?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也许庭樾并不是因为自己表哥的事情,而是因为工作的事情,毕竟自己上周五的周报还没交呢…… 欢迎来到公司,刚坐上工位,旁边的陈吉就递上来一份近期的外国畅销书单。 “欢迎,你帮我选选。” 欢迎笑着调侃:“陈哥,你选书一向欧皇附体,还需要我帮你挑?” 陈吉抬手指了指,有几本书被标上高光:“这几本都是最近国外畅销的女性主义方面的书籍。我虽然阅书无数,但是女性主义方面,我作为一个男的嘛,确实有点叫不准,到底哪本书能够切中当下中国女性的情绪。就像之前上野老师的书,我本来都提议让公司去买版权了,结果最终不是没抢过那家新成立的出版公司嘛……” 陈吉说到此处,暗暗咬着牙根,还是有些不甘心。 不过欢迎倒不这么想,虽然生长出版公司没有抢到,但只要这本书能够出版,作为女性欢迎还是觉得非常振奋。 因为要让出版市场和资本意识到女性主义的书籍是有销量的,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只有这样,逐利的资本才能够把更多的目光投向女性主义书籍。 欢迎点头道:“行,陈哥,我帮你看看。” 她浏览起书单,目光首先被其中一个书名吸引《adwoan》。 ——疯女人。 欢迎记得,ad这个单词既指发疯,也指代愤怒。 她在网上搜索这本书的简介,被誉为20世纪女性主义文学批评的《圣经》。这本书从文本出发,通过女性创作者本身,和她们的文本来研究女性主义。这本书也并不是第一次出版,而是刚好今年版权到期。如果生长出版公司能够买下的话,也是个很好的选择。因为如今女性主义在国内也引起关注,在千年儒家文化和父权制的压抑下,发疯和愤怒也是当下女性关注的议题。 想到这里,欢迎拿笔标注了出来。 忽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葛总监的信息。 欢迎瞬间头大,估计是自己的“卧底任务”完成得不好,葛总监有意见了。自从葛总监让自己盯着庭樾,欢迎从来没有传递过任何信息,眼下葛总监终于坐不住了。 今天庭樾没在公司,欢迎也不必跟葛总监去天台了,而是来到他的办公室。 欢迎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葛总监坐在椅子上,挠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恨铁不成钢说:“小官呐,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交给你的任务?我让你帮我盯着庭樾,你都盯什么了?” 欢迎无奈叹气:“葛总监,我跟您说过,换个人,我跟老板不熟。” 倏地,欢迎心中飞过一条弹幕——虽然我住过老板家,老板送我上班,但是我们真的不熟! 葛总监起身走过来,苦口婆心道:“小官呐,你别以为庭樾把你招进那个什么战略部是真的要做事,你们都让庭樾给灌了迷魂汤了。他这个人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出版公司,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来公司吗?” 欢迎傻了唧地摇头。 “因为今天有一家新的万庭购物广场开业,他去参加剪彩仪式了。我都跟你说了,庭樾回来就是为了跟庭琅总竞争继承权的,如果咱们出版公司倒闭了,对万庭集团来说没什么,但你可就没有工作了。咱们庭琅总是个念旧的人,就算倒闭了,也能把我们都招回次元娱乐。但庭樾不是,他个半道子过来的人,刚回来就开除了出版公司的好几个中层领导,还能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你呀,警醒着点。” 经过葛总监一番吐沫星子的洗礼,欢迎走出办公室,抹了把脸,叹了口气。 ——庭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之一——职场上人说的话不能全信。 庭樾的话不能全信,当然葛总监的话也不能全然相信。 有时候欢迎觉得,人要是有测谎仪功能就好了,那这个世界会不会简单很多呢? 城市的另外一边,万庭购物广场的开业仪式正在如火如荼进行。 这已经是沈城的第四个万庭购物广场了,选址在大学城附近。 庭琅的迈巴赫霸气驶来,马力十足的引擎声引人侧目,可她刚下车就看见一个不速之客的身影。 ——是庭樾。 他正跟负责购物广场项目的陈经理在广告牌前谈笑风生。 庭琅冷哼一笑,墨镜下如猎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庭樾。 陈经理离开后,庭琅踱步走过去,冷冷道:“我记得今天的开业仪式并没有邀请你。” 庭樾扭头,看到庭琅报以商业微笑,“姐姐你是没有邀请我,但是有人邀请了。” 庭琅知道,他指的是老庭总。 庭琅勾了勾唇,语气讥诮:“刚看你跟陈经理聊得挺开心,我就知道你回来不单单是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出版公司,万庭地产才是你想要的?” 她说着摘掉墨镜,露出阴沉而带着敌意的目光。 “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个私生子。万庭地产的万字,是我母亲万薇的娘家。你别以为你回来就可以捞到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庭樾的表情好似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谢谢你一直提醒我,我是个私生子,不过——” 他话锋一转,“姐姐,你是不是很没有安全感?如果庭铮将你视为继承人的话,为什么只让你管理次元娱乐,而不让你早点去接手万庭地产的项目呢?我看你作为亲生女儿,也没比我这个私生子强多少?对了,陈经理找我还有点事,就先过去了。” 庭樾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庭琅被气的胸口起伏,狠狠握紧手里的墨镜。 “咔”一声,镜腿被捏碎了。 这边厢,生长出版公司。 经过一整天的努力,欢迎和美编终于磨出了一版符合整本书概念的封面。 美编老师满眼血丝,叹气道:“欢迎,你之前也没那么内卷啊,怎么最近开始自己卷自己了,还连带着把我也给卷了……” 欢迎嘿嘿一笑,只道:“因为这本书,值得。” 她说罢,殷勤地递上给美编老师刚买的咖啡。 美编老师喝了一口说:“你可不知道啊,为了达到你说的那种民国报纸风格,我把1921年到1929年所有的民国报纸广告页都扫了一遍。” 欢迎赶紧给美编老师竖起大拇指。 时,她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欢迎拿出后一看来电人姓名,瞬间瞪大双眼——彭子光! 会客室里,欢迎和彭子光大眼瞪小眼对坐。 欢迎率先开口:“彭作家,今天庭总不在。” 彭子光道:“我不是来找他的,是来找你的。” 欢迎微微一愣。 “官编辑,之前你给我发消息,不是我故意没回。一方面是我在赶稿子,另一方面……” 他说着卸下了身后的猫包:“是我家金主任生病了,搞得我每天焦头烂额,确实顾不上。正好今天出来给金主任打针,路过你们这儿,就来当面跟你说一下。” 欢迎很意外,没想到彭子光还挺细心的。 按理来说,作家不回编辑的信息这事挺普遍的(不建议效仿),但他还特意登门解释,不禁令欢迎心头一暖。 不过欢迎挠了挠耳朵,自己没听错,他的猫叫——“金主任” ? 她看着猫包里有点萎靡的小可爱,确认问道:“它叫金主任?” 彭子光展颜一笑:“是啊,我家猫是金吉拉,所以叫金主任,好听?” 欢迎违心地点点头,心想你跟庭樾在给宠物起名这方面都有点过人之处。 聊起宠物,彭子光就打开了话匣子:“我家金主任可乖了,每次赶稿的时候它就陪在我身边。小樾樾家有只跟他一样爱炸毛的狗呢,你知道叫什么吗?” 欢迎嘴角保持微笑,摇了摇头。 “叫潦草。哎,不过那狗太凶了,咬坏了我三双限量版球鞋呢!” 欢迎心中奇怪,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潦草凶呢?明明很可爱啊…… 正好聊到这儿,欢迎就顺势问道:“彭作家,您跟庭总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打工认识的。我当时一边写小说,一边刷碗打工赚学费,小樾樾在那儿端盘子。” 欢迎诧异:“庭总也要打工吗?” “是啊。我当时也好奇呢,他一个富二代为什么还要打工,后来才知道他打工不是为了赚钱,而是……” 倏地,彭子光眼神一变,神秘兮兮道:“他当时是为了认识一家投资公司的老板,那家公司的老板以前创业的时候,经常吃我们打工那家店的披萨,所以有事没事总来忆苦思甜。” 欢迎恍然:“哦。所以庭总是想认识那家老板,然后去那家公司吗?” “不不不,恰恰相反!” 彭子光一脸讳莫如深:“小樾樾卧薪尝胆端了半年多盘子,终于和那个大老板成为了朋友,在闲聊中洞悉了他的商业布局,然后联合对头企业,搞垮了那家公司……” 欢迎笑容僵住:“真、真厉害……” “是真可怕!” 彭子光瘪瘪嘴道:“我当时还问小樾樾,既然是要搞垮那家投资公司,为什么要先和那家老板做朋友。小樾樾说因为要了解人性,商战就是人性的战争。” 闻言,欢迎心中悚然,蓦地想到葛总监的话。 ——“庭樾回来就是为了跟庭琅总竞争继承权的……他个半道子过来的人,刚回来就开除了出版公司的好几个中层领导,还能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你呀,警醒着点。” 也是啊,如果庭樾真的是为了生长出版公司好,怎么会在市场行情如此不景气的时候签什么疯癫的对赌协议? 但是……欢迎看向面前的人。 如果签下彭子光,一开始就在庭樾的计划之中,那这份对赌协议也不是不能完成,毕竟彭作家一个人就能扛起一半的码洋kpi。 欢迎问到:“那您愿意和我们签约,是因为和庭总的关系吗?” 彭子光想了想,唇角缓缓上翘:“当然有这方面原因,不过只占了一半,另一半是因为你啊,官编辑。” “因为我?” “对啊,很早之前庭樾就在勾引我签生长出版公司,甚至他还用我的裸照要挟我。不过我是不从的,毕竟新景是我老东家。但是那天跟官编辑见了面之后。我觉得你做我的编辑也不错,应该能合得来。其实签给哪家公司对我来说差别不大,真正和我共事的是我的编辑这个人,而不是这家公司的title。之前我在新景的编辑离职了,所以新景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留恋了……” 他顿了顿,展颜笑道:“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看过我写的故事,也很了解我写的东西。你没有一股脑儿的夸赞我,而是理性分析想帮我再上一个台阶。至于你催我的选题,放心,等我写完了《诸神黄昏》,就开始构思。” 这番话令欢迎很触动,之前她虽然名义上是彭作家的编辑,但内心并没有这么觉得,只把这活儿当做是庭总交代的任务。 毕竟像彭子光这种大神作家,自己也说不上什么话,人家是“上帝”,自己就是“杂役”。 但面对像彭子光这种还保留着真诚之心的人,即便他是知名作家,欢迎也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了——那就是以真心换真心。 欢迎送走了彭子光之后,差不多到了下班的时间,可是庭樾还没有回来。 眼看身边的同事都逐渐离开,公司只剩下欢迎一个人了。 天色渐晚,她开始坐立不安,想要走时,脑中又会想起庭樾的话—— “今天下班后,你别自己走,等我回来再走。” 欢迎捏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问问庭总什么时候回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老板一个大忙人,说不定早把这事忘了,突然提醒他,万一他赶不回来不仅挺尴尬的,还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欢迎挠头,好难啊,该怎么办? 左思右想后,欢迎站起身,安慰自己,这个约定也许老板只是随口一说,还是走! 此时,整个大厦里都快没什么人了。毕竟沈城不比北上广,没有那么严重的加班文化。 欢迎坐电梯来到停车场,还未走近“小灰胖”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有点不对劲,因为小灰胖的车窗竟然开着! 她快步走近,发现不是车窗开着,而是整面玻璃被砸了,不仅如此,连车前盖都被砸的凹进去一大块。 什么情况? 欢迎瞬间警惕,环顾四周,发现附近的监控也都被砸掉了。 她强忍不安,控制着有些颤抖的手,准备拿出手机报警。 可正当她要解锁的时候,从身后猝然冲出来一个人,一把打掉了她的手机! 第5章 放哪门子腚屁呢? 欢迎一回头,果然是自己的表哥。 他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钢管。 见状,欢迎立刻握紧了自己的包,以备不时之需,就算打起来还能挡一下。 不过欢迎还是希望以文明的方式解决,她捡起手机,默默按下录像键,忍着怒意问道:“是你把我车给砸了?” 表哥目光狠戾:“官欢迎,我他妈告诉你,今天砸你的车,明天砸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一股浓重的酒气随他说话扑面而来,看来表哥是喝了酒耍酒疯,又气不过昨天借钱不成还受辱,所以过来砸车泄愤。 欢迎问:“你到底要干嘛?” “干嘛,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给我一百万!” “我看不是舅舅生病了,而是你在外面欠钱了?” 表哥拎起钢管在虚空中挥了几下:“你给不给?” 欢迎咬牙道:“我说了我没钱,有也不会给你!” 表哥一脸凶神恶煞:“官欢迎,你他妈给老子想清楚,你要是不给我钱的话,那就留着给医院!” 他说罢扬起钢管,欢迎霎时在脑海中闪过女子防身视频,自己应该攻击表哥最薄弱的部位——眼睛、太阳穴、裆下。 就在欢迎还没决定要先攻击哪里的时候,突然一阵强劲的引擎声咆哮逼近,一辆熟悉的车如幻影般漂移而来,车胎和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戛然停在二人面前。 庭樾打开车门,下车的瞬间,解开了自己的西装,精悍的肌肉在薄薄的衬衫里若隐若现。 他二话没说,直接钳住表哥的手腕,用力一拧,钢管瞬间掉在地上,“哐当”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库荡起回音。 就在欢迎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发愣之时,庭樾已经快步走过来,把她往车的方向一推——“你先上车。” 欢迎退后了两步,在没有确定庭樾的安全之前,她不会上车。 因为欢迎知道自己的表哥从小到大没少惹事打架,刚刚他落于下风,完全是因为庭樾来得突然。庭樾虽然挺厉害,但表哥是实战派。 果不其然,表哥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挥着拳头发狠冲过去。 庭樾眸光一凛,眼疾手快地扳住表哥的双肩,屈膝狠顶在他的腹部,表哥再次倒地。 欢迎稍微松了口气,庭樾走过来,正要拉着她上车的时候,却听见后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欢迎心道不好,闪身回眸,只见表哥拎着钢管朝自己而来! 可下一秒,钢管就结结实实地砸在庭樾的身上。 表哥是冲自己来的,但被庭樾挡了一下。 庭樾被砸的啧了一声,回身反击的瞬间,那钢管堪堪擦过他的喉间! 表哥再次挥着钢管袭来,庭樾反手一挡,砰的一声,震得他胳膊酥麻! 可还未等他反应,耳边霎时风声劲疾,紧接着表哥的拳头砸在庭樾的脸上。 见庭樾的嘴角流出了血,欢迎霎时心脏狂跳。 她并不会应对这种暴力野蛮的场景,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否则庭樾一定会被打伤。 此刻,她心里那些所谓的文明人的修养只能全部被抛到一边。 刹那间,欢迎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单词——“adwoan”,自己必须要发疯做点什么才行! 时,表哥扬起钢管的手臂青筋暴起,那方向正是冲着庭樾的头而去! 庭樾右臂的酥麻感还未退去,此刻也来不及拿什么抵挡! 眼看钢管逼近,庭樾瞳孔紧缩,左臂挡在面前,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但重击并没有袭来。 他缓缓放下手臂,却见面前的男人眼神失焦,扑通跪在了地上。 而他倒下的身后,正是拎着灭火器的官欢迎。 她放下灭火器,微微喘着粗气问道:“庭总,你没事儿?” 庭樾呆滞地点点头,震惊地看着眼前用灭火器把自己表哥打晕的欢迎。 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如此熟悉,仿佛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派出所,欢迎和庭樾来报案说明情况。 如果这件事情只牵扯到欢迎自己的话,她倒是可以跟表哥私下解决。但是庭樾受伤了,外加“小灰胖”也被砸了,所以她不能再忍。 二人做完笔录之后,齐秘书姗姗赶来。 当他看到庭樾嘴角的豁口,登时一声大吼:“庭总,谁把你打成这样!都破相了!” 整个派出所的人都闻声看来,庭樾觉得齐涵有点大惊小怪,摆了摆手道:“不至于,小伤而已……” 可齐秘书不觉得是小伤,故意高声道:“到底谁敢把您打成这样?我好歹也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法学院毕业的,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就在齐秘书愤愤不平的之时,欢迎嗫嚅道:“是我表哥。” “啊……”齐秘书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问:“官编辑,那你没事?” 欢迎摇头:“我人没事,但是车被砸了。” 齐秘书殷勤道:“你放心,故意毁坏财物罪,我也是可以帮忙的。” 欢迎尴尬一笑。 这时,派出所门口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声音—— “谁把我家宝儿打成这样?” 欢迎的舅妈一个箭步冲上来,抱着她儿子心肝长心肝短。方才凶神恶煞的表哥,此刻忽然宛如乖宝宝一般在他母亲的怀里呜呜大哭。 紧接着,欢迎舅舅也冲了进来,一抬眼看到庭樾,便指着他道:“臭小子,是你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的吗?” 还未等庭樾回答,欢迎抢先一步挡在二人中间说:“是我打的。” 舅妈坐不住了,冲上来就给欢迎一个大脖搂:“官欢迎,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跟着外人打你哥!” 欢迎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打骂,她抬起头捋了捋头发道:“舅妈,我哥把我车砸了。” “那又怎么样?” 舅妈用手指着欢迎鼻尖:“车能和人相提并论吗?你表哥多金贵呀?你们老刘家可就这一个独苗了,你把你表哥打伤了,你赔得起吗?” 欢迎深深地叹了口气:“舅舅、舅妈,你们还不知道?表哥在外面欠了债,来管我要钱。” 舅舅唱白脸,护犊子道:“那有什么呀!欢迎,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有困难就要互相帮助。再说了,你表哥管你借钱又不是不还,而且你一个女孩子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将来嫁人有男人养着,你帮帮你表哥怎么了?” 面对舅舅舅妈的混合双打,欢迎实在是气得无话可说。 庭樾其实想帮腔,但是又觉得自己是外人实在不好插嘴,便走过来拉着欢迎道:“我们走。” 可二人刚一转身,舅妈就在后面高喊:“官欢迎,你痛快过来把你哥的案子撤了!这要是以后给你哥留案底了,那他孩子都考不了公务员。” 欢迎顿住脚步,冷笑一声,拂掉了庭樾的手说:“庭总,请您稍等我一下。” 然后,欢迎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舅舅、舅妈,我说句实话,就我表哥这种货色当地痞流氓都不够格,你们还敢奢望他孩子考公务员?真是搞笑,谁好人家的姑娘能看上这种窝囊废?还什么老刘家的独苗,放哪门子腚屁呢?叭叭放屁也不怕把门牙崩掉!” 舅妈气得差点抽了:“你、你!” 舅舅上前怒斥:“欢迎,你怎么说话呢,咱们可是一家人,你怎么帮着外人!” “一家人?” 欢迎嗤笑一声:“这个时候你们想起来我们是一家人了?我父母去世后,你们两个天天堵在我家门口要钱的时候,怎么没把我当一家人?我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你们连来都没来,那时怎么没把我当一家人?我把你们当亲人,你们把我当提款机吗?我告诉你们,我是从我爷爷奶奶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钱,但是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不仅如此,就算我捐了,烧成纸钱,都不会给你们!还有我哥砸了我的车,打了我的领导,我不仅不会撤案,还要起诉你们儿子。你们老刘家这根独苗,就准备好进拘留所!” 欢迎说罢,拉着庭樾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舅舅舅妈声嘶力竭的喊声。 第6章 享受缺德人生,拒绝精神内耗,有事直接发疯。 派出所外,欢迎走出来后还有些情绪上头。 庭樾轻咳一下,含糊道:“你脾气挺大啊。” 欢迎沉默半晌,才虚脱般重重吁了口气:“我这还收着呢,控制了。” 她抬眸问道:“我刚刚是不是特别像个疯女人?” 庭樾点头,带着点笑:“特、别、疯。” 欢迎低头捂脸。 庭樾又道:“疯点好。这时候还讲什么道理,该疯就疯!” 这时,齐秘书处理完手续,走过来问:“庭总,要不您还是去医院验个伤?” 庭樾挽尊道:“我天天健身,这点小伤一点都不疼。” 欢迎憋笑,没想到老板还是个死傲娇。 她婉言劝道:“庭总,齐秘书说得对。要不咱们先去医院验个伤,这样日后不撤案,也算是有个证明。”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考虑的。”齐秘书附和。 庭樾这才梗着脖子,勉强点了点头。 在医院跑了一圈后,齐秘书负责催验伤报告,欢迎和庭樾在医院的后院等他。 夏末的夜晚很凉爽,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了院子里花朵的清香,偶尔传来一阵蝉鸣,令人心情聒噪。 两人坐在长椅上,沉默了许久。 欢迎环顾四周,想起这里就是当时自己用《现代汉语词典》把庭樾砸伤后住的医院,一时间心里涌起两份内疚,有些不好意思道:“庭总,对不起,因为我,你都来两次医院了。” 庭樾偏过头看着她:“是啊,自从遇见你,我怎么总是受伤呢?官欢迎,你说是我们八字不合,还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庭樾说着微微顷身靠近,热腾腾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二人目光相撞,欢迎的眼睫轻轻一颤。 半晌后,她眨巴着眼睛道:“庭总,你不是海归吗?怎么还搞封建迷信呀?” 庭樾白了她一眼,往椅背靠了靠,“这都哪跟哪……” 欢迎笑了笑,想起刚刚傲娇的庭樾,便调侃道:“庭总,你不是健身吗?怎么还没打过我表哥,需要我来救你。” 庭樾无语:“我是健身,又不是学泰拳学武术。再说了,你表哥干嘛的,还挺能打……” 欢迎故意逗他:“我表哥是泰拳教练。” 庭樾瞬间小脸一垮:“官欢迎!” 欢迎哈哈大笑:“逗你呢。我表哥从小就在学校里立棍,打架斗殴,人家是专业的实战派,你是天天健身,又不是天天打架。不过你刚刚打架的样子还挺帅的。” “是吗?” 庭樾难得有些羞赧:“你拎着灭火器砸你表哥的样子,也挺酷的。” 二人相视一笑。 一阵晚风吹来,树叶簌簌。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蝉鸣,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等蝉鸣停止。 良久的缄默后,庭樾突然开口问:“你今晚为什么没等我?” 欢迎含糊道:“我以为您就是早上随口一说,忘了呢。” 庭樾语气有些急:“那你可以跟我打电话确认。” “我没有你电话。” 欢迎脱口而出,这句完全是话赶话。 她又解释起来:“主要是发微信,我怕你看不见,如果我因为这么点小事给你打语音,也挺奇怪的,万一你正忙着呢。” 方才那段其实都是借口,欢迎挠着耳朵,支支吾吾地说出真实原因:“再说了,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是一个约定的话,那你要是回来的晚,是不是应该发微信告诉我一下?哪怕是用钉钉,或者飞书呢……” 欢迎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弱下去。 说完后她才后悔莫及,觉得今晚自己是真的疯了,也没喝酒怎么就醉话连篇了呢?自己一个小小的编辑,还敢要求领导向自己报备。 她说完就把头埋得很低,也不敢再看庭樾的表情。 少顷,只见庭樾将手伸过来道:“把你手机给我。” 欢迎解了锁,递过去,庭樾扒拉扒拉按键,然后递过来:“这是我的电话。”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私人电话。” “哦。” 欢迎接过手机,但心里却觉得自己并不会拨通这个电话。 这时,耳边响起庭樾的声音:“对不起,我今晚没有提前联系你,是因为我以为你会等我。可我不知道,我在你眼里是一个……随口一说的人。” 欢迎的心突然好像麻花,一些莫名的情绪被扭搅在一起,有点乱。 下一秒,庭樾突然侧过身,扳着欢迎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然后眼神无比认真道—— “官欢迎,这辈子,我对你说的每一个约定,都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会说到做到。” 欢迎看着庭樾炙热的眼神,感觉自己的心都被他的目光灼烧到了。 但她又觉得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有点重,什么这辈子,什么约定,什么说到做到。 她和老板之间,好像并不是说这种话的关系…… 为了化解尴尬,欢迎呵呵一笑:“啊哈,庭总,原来你也爱看霸总小说啊?” 庭樾紧绷的脸上,有些失落和无奈:“这又是哪跟哪啊……” “不是,庭总,你这话说得太正式了。我知道了,下次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一定发信息跟你同步,把颗粒度码齐,不会再出这种岔子了。” 欢迎说完看向身边的人,却发现庭樾的眼眸里,好像有些自己读不懂的情绪。 正巧这时,齐秘书拿着报告走过来。 “庭总,验伤报告拿到了,咱们可以走了。” 二人站起身,齐秘书问欢迎:“官编辑,你住哪,直接送你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 欢迎连连摆手,“我家离得可近了,走两步就到了,不用费劲送我,你们快走,明天公司见啊,拜拜。” 欢迎把这两个人打发走之后,突然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 其实她住的离这里挺远,但欢迎也不懂为什么要拒绝齐秘书的好意。 只是她隐约知道,如果自己再和庭樾待在一起,就会感受到一种压力,可这股压力并不来自于上下级,但却依旧令她心烦意乱,甚至有点窒息。 现在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释放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欢迎打车回老宅,顺便在旁边的健身房洗了个澡,这股情绪才终于被热水渐渐冲刷掉了。 回到老宅后,她躺在床上跟舒华打电话。 电话那边,舒华的鼻音没那么重了:“真是对不起啊,欢迎,昨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吃了退烧药,就睡死过去了。看来我的手机不能再设置勿扰模式了,不然你有事找我,我都没法及时赶到……” “没事儿,昨天这是特殊情况,也不会有下次了。” 欢迎翻了个身,“再说了,经过这一遭,我哥起码要拘留十五天。我舅舅他们一家应该已经焦头烂额,暂时不敢来找我麻烦了。” 听筒里,舒华擤了下鼻涕:“不过刚才听你说派出所那段,可真是大快人心,听完之后我这鼻子都通气了!只可惜,我没在现场……” 欢迎咧嘴笑了:“至于吗?你这么想看我舅家吃瘪啊?” “当然了,我毕竟从小见证了你家狠舅奸兄,如何欺负你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可怜,早就想看你舅家吃瘪了!真应该录下来,反复观看。” 欢迎被逗得哈哈大笑。 电话里,舒华道:“你呀,就是之前太懂事了。你看,你疯起来你舅舅家反而不敢惹你了?咱们女人就该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拒绝精神内耗,有事直接发疯,与其委屈自己,不如为难别人!” “呦呵,一套套的,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我最近接了个咨询……” “你不是病还没好利索吗?” “没办法,这个咨询者比较急。是一对失孤的夫妻,丈夫没事,但是妻子有很大的心理阴影,甚至还有自杀倾向……” 舒华大致讲了讲情况,二人一边唏嘘,一边无奈。 挂了电话之后,欢迎躺在床上,脑中蓦地浮现起今晚庭樾炙热的眼神。 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又出现了,在她的四肢百骸里游走乱窜,闹事作妖。欢迎只觉得自己这股无名之火,恐怕需要靠什么冰冷的东西将其浇灭。 霎时间,她想到了曾世庭如融雪般清凌凌、湿漉漉的眼眸。 渐渐的,欢迎的心恢复平静,还是曾世庭看着最顺眼。 想到这里,她拿起床边太爷爷的札记,一边阅读,一边渐入梦乡…… 夜色里,庭院中的曼珠沙华随风摇曳,飘落一片花瓣。 紧接着,一阵火车鸣笛声在远方遥遥响起。 奉天驿,火车喷着浓烟驶来,靠近站台后缓缓停下。 浓烟散去后,一队奉军走下车,他们几乎都身负重伤,领头的将领更是断了一条腿。 他沧桑的脸上,仿佛还残留着战场上硝烟的痕迹,手中紧握着一封皱巴巴的家书,只能看清落款几行字: “待战役结束,舅舅凯旋归来。 甚念,甚念。 匆匆,即祝。 外甥,曾世庭。 四月十四日。” 那人收起家书,虽拄着拐杖,但却步履坚毅地顺着站台走远…… 第7章 尊老爱幼,吸烟刻肺! 欢迎醒来后,又来到了民国十六年,她立刻去一楼看报纸确认时间。 虽然自己昨天没有回老宅做梦,但梦境里只过了一天,看来梦里的时间流逝忽快忽慢。 欢迎瞥见报纸的最上方是一首反战诗歌,叫做《征人怨》。 “今日是我们中国万方多难的时代,军人的专横,强邻的压迫,弄的烽烟炮火弥漫了这一片死气沉沉的国土。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一种沉闷而混乱的妖气!……熙熙融融的乐园,愉愉快快的生活,原也是我们日夜竭诚祷祝实现的。但这却有点近于远在天边的理想与痴梦。可怜的中国民族已陷入怎样一种可怕的生活之内!几乎每分钟都有多少平静的城市被焚掠、被毁灭。每秒钟都有若干无辜的性命被葬送、被屠杀!” 最讽刺的是,在这篇反战檄文的下面,正是奉军大捷的消息——“奉方将改编吴佩孚军队”。 欢迎回想起来,之前几次醒来看到的报纸新闻头条,无非也都是什么“奉军占领郾城”、“豫西方面战机紧迫”…… 因为1927年正值第二次奉直战争,直系军阀惨败,势力退居长江一线。北京政权落入冯玉祥和张作霖手中,张作霖摄大总统职权。 奉天虽然看似是一个歌舞升平的安乐窝,但实则暗潮涌动,或许只需一道法令,或是一场突发的瘟疫,甚至是死去一个人,就足以让这看似牢固的秩序如多米诺骨牌般分崩离析,且陷入长达十多年的至暗时刻。 欢迎回忆起方才睡前在太爷爷的札记中看到,长生店的很多棺材都是卖给了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有时候找不到完整的尸骨,就只能放衣冠、怀表,照片,有的甚至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欢迎深深叹了口气,哪怕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也能够感同身受。 经过之前的种种,她已经明白不能再以局外人的心态来到一九二七年,此刻她就是生活在民国十六年的官真。 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欢迎耳尖微动,心想应该是曾世庭。 她回眸一瞧,果然如此。 只见曾世庭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口的纽扣少扣了一颗,露出修长而白皙的脖颈,短发也打理的很利落,高挺而优雅的眉骨下,是两丸黝黑深邃的眼眸。 欢迎一直都觉得曾世庭长得好看,虽然五官轮廓硬朗,但他的眼神总是清凌凌的,像秋波,如寒潭,似融雪。 这双温柔的眼睛中和了他男性的特质,所以让欢迎觉得他没有攻击性。 但庭樾不一样,他凌厉而张扬的眉眼就像燎原的火,总是很灼人。 欢迎收回思绪,见曾世庭打扮的很正式,便调侃道:“呦,曾老板今儿穿得跟电影画报上的男一号似的,是要去纺织厂吗?” 曾世庭温驯一笑,水盈盈的眼神里闪动着波光:“官掌柜,今天我有事相求。” 欢迎歪头,微微一怔。 黄包车上,欢迎有些局促不安。 她再三确认问道:“我真的不用买点东西,再去看望你舅舅吗?” 曾世庭看出她的紧张,安慰道:“真的不用,我舅舅这次请你吃饭主要是想感谢你。当时我离开曾家,如果没有官掌柜搭救的话,可能就要流落街头了,舅舅打完仗回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想要当面感谢你。” “可我毕竟是晚辈,空着手总不太好。” 曾世庭勾了勾唇:“你真的不用担心,我舅舅是个很豪爽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些。你若带着礼物去,他反而觉得你见外了。” 欢迎点了点头。 黄包车车夫跑得很快,车子在大街上加速向前。 秋风拂过,长街两边的树叶飒飒飘落。 一片叶子撞到另一片叶子,欢迎的肩头也随着黄包车的颠簸,撞到了曾世庭的肩膀。 曾世庭微微偏头,视线又看见欢迎眼角的泪痣。 忘了从哪里听说,长泪痣的人都会命运曲折,曾世庭忽地有些心疼,他真心希望官真可以一生顺遂,所求皆所愿…… 少顷,曾世庭开口道:“你要找官长生的事情,我也同舅舅说了。他是讲武堂的军官,认识的人比我们广,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欢迎展颜一笑:“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曾世庭看着欢迎开心的样子,虽然心里闪过一丝失落和酸楚,但他已经逐渐说服自己,收敛起那些不该有的妄念。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曾世庭逐渐明白了,一开始官真对自己的好,纯粹是因为她是一个热心且有侠气的人。 因为她不但对自己好,对还未寻到的官长生,对棺材铺的伙计们,甚至对不夜宫的花行乐都很好。她对所有人都倾尽全力,自己在她眼中也并不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之前的种种不过都是自己多想罢了。 此刻,曾世庭只想帮她找到官长生,来报答先前的搭救之恩。 就当是还她的利息…… 不一会儿,黄包车抵达了一处豪华的小洋楼。 欢迎走下车,不禁仰头感慨:“好气派的洋房,比长生棺材铺还要高一层呢!” 她心想自己可不能在长辈面前失了礼数,赶紧低头整整衣服。 今日她穿的是紫色双曳玉蝶旗袍,左右领口绣着蝴蝶双翅,配的是纯银如意扣头,岫玉雕刻的玉壶压襟。 欢迎边整理边问道:“对了,还没问你呢,你舅舅怎么称呼?” 曾世庭道:“我舅舅姓梁,名茂辰。” “哦。所以你母亲也姓梁?” “家母叫梁素玲。” “那你舅妈呢?” “舅妈姓乔,叫佩蓉。” 曾世庭微一沉吟,“不过你这次可能见不到我舅妈。” “为什么?” “因为我舅妈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见客。” “这样啊……” 时,一阵铿锵的触地声传来,紧接着是有力但不协调的脚步声。 欢迎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奉军军装,拄着木质拐杖的男人大步走出来。 他看到二人便大笑起来,声如洪钟道:“妈了个巴子的,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 欢迎顿时怔住,曾世庭斯斯文文的一身书生气,怎么他舅舅倒有些草莽匪气? 身后,曾世庭上前一把抱住了舅舅,关切道:“您在信中说右腿受了伤,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原本是个悲伤的相逢场景,但舅舅却拍了拍自己空空荡荡的裤管,大声嚷嚷:“大外甥你甭担心啊,就是战场上炮筒子没长眼,炸飞了老子的一条腿,你大舅我没腿也能打胜仗!” 他说着,虎目一凝,看向身边的欢迎,笑道:“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官掌柜?” 欢迎行礼道:“梁少将,久仰久仰。” “甭叫我这些虚头巴脑的头衔,你就跟我大外甥一样,叫我大舅。” 梁茂辰说着,招呼道:“都别在外面站着了,赶紧进来,酒席都摆好了。” 进门时,欢迎拉了拉曾世庭的衣角,悄声问:“你舅舅怎么跟你画风不太一样啊?” 曾世庭小声道:“我舅舅儿时跟家里走散了,当过绿林响马,后来才和我母亲相认。” “我想起来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过,你射箭的本事是舅舅教的。” 曾世庭眼神一亮:“没想到,我说的话你还记得。” 欢迎带着点得意:“当然了,我不是说了嘛,从现在开始我要关心身边的每一个人。你,就是我要关心的第一个人。” 这句话倒真是跟箭一般,射到了曾世庭的心里。 但他默默拔出了箭,以防再次沦陷,他又在心上打了个死结。 三人坐在餐桌前,欢迎一瞧,大鱼大肉,满桌硬菜。 她在心里暗忖,同样是舅舅,看看人家曾世庭的舅舅,再看看自己的舅舅,真是天差地别…… 梁茂辰热情招呼二人动筷,欢迎问道:“舅妈不来一起吃吗?” 闻言,梁茂辰刚拿起的筷子又倏地放下。 他叹了口气道:“官掌柜,不瞒你说,今天邀请你过来吃饭,除了是为了感谢你对我大外甥的搭救,其实还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 欢迎道:“大舅,您别客气,但说无妨。” “是这么回事,我想请您帮忙看看我家祖坟的风水。这几年啊,我们家发生了不少事,先是我大外甥的娘,也就是我妹妹,年纪轻轻就走了。” 梁茂辰说着仰头喝了口酒,双眉紧皱:“前些年,我儿子也没了。我婆娘自从儿子死后就犯了疯症,又找大夫治病,又找蟒仙求药,都不见好。老子上战场,还丢了条腿。妈了个巴子的!讲武堂的老张懂点门道,提醒我有可能是我家祖坟风水不好。所以,我就想着找官掌柜过来帮忙看看。” 曾世庭开口道:“舅舅,您不是说今天只是想请官掌柜吃饭吗,怎么突然提祖坟的事儿?” 梁茂辰摆了摆手:“大外甥,官掌柜又不是外人。” 餐桌对面,欢迎却在心中哀嚎——太爷爷救救我! 见状,她只能实话实说:“大舅,您找我做棺材还行,看风水嘛,我没那么懂……” 梁茂辰一拍桌子道:“官掌柜,你这么说我就更相信你了。实不相瞒,我也找了几个出马仙,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说得上天遁地,无所不能。但我毕竟是研究打仗的,兵法说得好,饭不能吃太饱,话不能说太满。你看人家官掌柜,谦虚谨慎,明明非常懂,却假装自己不懂,这都是世外高人呐!” 欢迎欲哭无泪,心想自己是真的不懂啊。 梁茂辰又道:“官掌柜,您若能帮我看看祖宅风水,那您找远房亲戚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欢迎叹了口气,在心中暗忖,这天底下果然没有的午餐。 看来要想让梁茂辰动用关系帮自己找太爷爷,还是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既然如此,欢迎只能点头应下。 这顿饭欢迎吃的心不在焉,脑中一直在回忆太爷爷札记里关于看风水的口诀,宛如一会儿不是去坟地看风水,而是去职场面试。 饭后,梁大舅特意找了几个士兵,一行人开车前往郊外的祖坟。 在车上,曾世庭一脸歉疚:“真是抱歉,我不知道我舅舅找你还有这层意思……难为你还要和我们跑一趟。” “没事儿。”欢迎挤出一丝笑容,“既然你舅舅这么相信我,我肯定要尽力一试啊。” 她表面淡定,心里贼慌,默默祈祷,一会儿千万不出洋相就好。 到了地方之后,一行人来到半山腰。 欢迎举目四望,这里视野开阔,后有靠山、中有明堂、水流曲折、日照甚佳,倒是个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 而且周围还有不少松柏树木,个个枝繁叶茂,说明此地土壤和空气质量都不错。 欢迎绕着祖坟走了一圈,也没见什么动物的巢穴,即便不懂风水,也能看出这是一块龟甲之地。 她便直言道:“大舅,您家这祖坟我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啊。” 梁茂辰浓眉一皱:“那官掌柜,你说我们家怎么总出事呢?” 闻言,欢迎叹了口气:“生逢乱世,总有生老病死,人生无常。” 梁茂辰眉头舒展:“既然官掌柜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我心里也就踏实了。行,那咱们走。” 一行人往山下走去,欢迎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空,差点摔倒,还好身边的曾世庭及时拉住了她。 欢迎低头一瞧,原来是自己的脚踩进了一个手腕粗的小洞里,鞋子被卡在洞口了。 欢迎抽出脚,只能扶着曾世庭单脚站立。 曾世庭弯下腰,从洞口拔出鞋子的瞬间,里面倏地飞窜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梁茂辰霎时警惕,从腰间拔出手枪—— 欢迎见状连忙拦住:“等等,千万别开枪,那可是黄鼠狼,不能杀!” 梁茂辰放下枪管,走了过来。 欢迎盯着这个洞口,发现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坟堆,问道:“这是谁家的坟地?” 梁茂辰道:“这是我那死去儿子的坟头。他走的时候太小了,还不到十岁呢,阴阳先生不让进祖坟,我就埋在这附近了。怎么了官掌柜,这地方有问题吗?” 欢迎点了点头:“大舅,您家祖坟没事,但你儿子可能需要迁坟,毕竟不能占了黄大仙的地儿。但您切记,迁坟的时候千万不要杀生。” 说罢,她还是不放心,又嘱咐道:“这样,我给您介绍一个人,他叫董快驴。做棺材,我不在话下,但迁坟选墓,这方面他比我在行。” 梁茂辰抱拳道:“那可真是多谢官掌柜了。” 欢迎说话间,一直单脚站立,无意识地将整个身子都靠在曾世庭身上。而那只卡在洞里的鞋,鞋跟也被折断,没法再穿了。 梁茂辰见状,马上叫来个士兵:“快快快,把官掌柜背到车上去。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没注意到官掌柜在这儿金鸡独立呢。” 曾世庭刚要开口说他来背,欢迎抢先一步道:“不用了,让曾世庭背我就行。” 欢迎说着,已经翻身趴在曾世庭的后背。 与其让陌生人背自己,还不如让曾世庭来! 下山路上,二人渐渐落在队伍的后面。 因欢迎穿着旗袍,曾世庭将西装外套系在她的腰间,自己的手隔着西服外套抱着欢迎的双腿。 山路崎岖,欢迎怕摔,抱得很结实,整个人牢牢地挂在他身上。 走着走着,曾世庭微微侧头:“今天真是抱歉,我舅舅这个人常在军队里,做事直来直去,不拘小节。我本以为只是吃一顿饭,没想到把你带到这么远的地方,还让你弄坏了一双鞋。” “哎呀,这有什么?我们之间就别这么客气了。” 欢迎说话的时候,温热的鼻息扑在他的颈边。 曾世庭停下脚步,将背后的人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些。 因为这一动作,欢迎忽然闻到曾世庭的脖颈间传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药草香,仿佛清冽的雪松,幽微的苔花,和带着水汽青涩的嫩芽。 蓦地,她回忆起第一次做梦的时候,当时二人离得很近,也闻到过这个味道。 欢迎好奇地凑近,用鼻尖嗅了嗅。 曾世庭觉得有点痒,他动了动脖子问:“怎么了?” 欢迎笑道:“你身上有股草药的味道。” “可能是我之前喝汤药的缘故。” 一瞬间,一串遥远的记忆涌进欢迎的脑海。 她淡淡道:“曾世庭,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经历过一次意外,从那以后总是会做很多稀奇古怪的梦,看了很多大夫也找不出病因。后来,看了中医喝汤药调养,那段时间我的身上、衣服上,甚至被窝里,都是这种药草的味道……” 说到此处,欢迎忽然在想,她觉得曾世庭亲切,难道是因为他的身上有和曾经的自己身上相似的草药香气? 毕竟人对嗅觉的记忆是最长久,也是最容易唤起的。 曾世庭顿住脚步,问道:“那你的病,后来喝汤药治好了吗?” “没有……不过,我已经不觉得这是一种病了。” 欢迎说着垂下眼眸,看到曾世庭脖子后方,领口处露出两块突出的骨头,在他低头时折成一段优美的弧度。 她不知道这两块骨头叫什么,但却莫名觉得很性感。 就在欢迎下意识想伸手去碰的时候,理智突然占领了高地。 ——曾世庭可比你太爷爷年纪都大,你在想什么呢? 尊老爱幼,吸烟刻肺! 欢迎赶紧摇了摇头,为了避免自己的爪子再不安分,便老实巴交地把手环抱在曾世庭的脖颈上。 可下一秒,她就感受到曾世庭的身体好像略微紧绷,然后逐渐放松,加快了脚步。 第8章 而‘Mad’这个单词既指发疯,也指代愤怒。 一行人从祖坟回到帅府时,已经天色渐晚。 梁茂辰便提议,让曾世庭和欢迎今晚先住在帅府,第二日让士兵开车送二人回去,两人分别被安排在一楼的客房休息。 房间里,欢迎躺在床上,却一点都不困,毕竟现实中此刻的自己正在睡觉。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忽地想到白日里曾世庭背着自己往山下走的那一幕,趴在他的背上,总觉得很有安全感。 真是怪了,自己好像对曾世庭产生了一种依赖。 其实这股依赖由来已久,之前每次入梦时,欢迎第一个找的人都是曾世庭,若他在就会开心,他不在就会失落,甚至还有点惦记。 欢迎翻了个身,难道是因为曾世庭和自己都失去了家人,有些相似的经历? 不,一定是因为曾世庭太过于温柔,他对人的体贴就像春水一样,润物细无声,不知不觉间,自己都有点离不开他了。 倏地,她又想到了曾世庭领口露出的那两块凸出的骨头,不知怎么的,很想摸一摸,连带着再…… 欢迎晃晃脑袋,驱散掉那一丝过界的想法。 她又翻了个身,说服自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况且曾世庭确实长得很符合自己的审美,即便他117岁高龄了……也是可以很性感的! 想到这里,她在内心给“117岁”画了一条线。 仿佛在暗示:注意,这很重要。 尊老爱幼,吸烟刻肺! 就在欢迎兀自瞎琢磨的时候,门口挂着的竹帘突然无风自坠,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从床上坐起,走过去,正要挂上竹帘的时候,却发现面前的墙上霍然出现一道鬼影! 此刻窗外月色甚朗,借着月光,只见这鬼影飘飘渺渺,时而如庞然巨物,时而状如小儿。 欢迎心想,这鬼影还会伸缩形态,看来道行不浅,又联想起今日白天大舅说的家中这些年总出事,难道不是祖坟风水不好,而是家中风水不好? 她在太爷爷的札记中读到过:“居吉宅者未必尽吉,居凶宅者未有不凶。” 难道这帅府是一间凶宅? 时,墙上的黑影骤然消失,又猝然出现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而来! 欢迎矍然一惊,扑通瘫在地上,吓得蜷缩在墙角。 蓦地,这墙上的怪物消散,转眼间人影幢幢如千军奔集,时而如野兽咆哮,嚼齿吮血。 就在欢迎觉得奇怪之时,又忽见墙上鬼影如黑白无常,红舌长吐,手持铁链。窗外鬼火荧荧,耳边又传来鸣钲击鼓之声。 欢迎心道不好,难道是阴兵借道? 霎时间,窗户被风吹开,呼呼灌来一阵阴风,那鬼影直奔她而来,欢迎吓得高声尖叫! 这时,隔壁的曾世庭闻声赶来——“官真!” 黑暗中,欢迎顾不上别的,一把抱住他,大喊:“有鬼呀!” 曾世庭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你别怕,有我在。” 欢迎的下巴严丝合缝地卡在曾世庭的颈窝,她微一侧头,又闻到了那股令她心安的药草香,好像确实没那么害怕了。 下一秒,整个帅府灯火通明。 欢迎捂着眼睛,适应亮度后,发现窗外站着一个穿着白衣,披头散发的女人。 梁茂辰正抱着她安慰道:“佩蓉,别怕啊。” 而屋内,曾世庭紧紧抱着自己,四人尴尬互看。 一楼大厅,四人坐在沙发上。 经过一番介绍,欢迎才知道原来那白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曾世庭的舅妈乔佩蓉。 欢迎好奇的打量眼前之人,只见她一身白衣,耳挂纸钱,头戴白花,宛如丧服。她的手里面还拿着些破破烂烂的皮影道具,一边自顾自摆弄,一边嘴里念念叨叨。 欢迎明白了,原来刚才墙上的不是鬼影,而是皮影。 因为借着月光,所以会倒映出忽大忽小的各种影子。而舅妈嘴里又配合皮影,发出各种声响,这才让自己误以为是屋子里闹鬼。 梁茂辰尴尬解释道:“真不好意思啊,官掌柜,我婆娘自打儿子小栓儿没了,就患上了疯病,之前只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说话,这几年越来越严重,白日里闭门不出,夜里偶尔出来,没想到就赶上今晚,惊扰到你了。” 欢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她看得出来,乔佩蓉应该患的不是什么疯病,而是得了心理疾病,而这症结所在就是儿子的去世。 她问道:“大舅,我能问问表弟是怎么没的吗?” “妈了个巴子的,都怪老天爷不长眼!” 梁茂辰大骂后,又叹气道:“这事儿啊也是太寸了。五年前,我婆娘带小栓子去赶集看皮影戏,结果遇上一群土匪打家劫舍,枪子儿没长眼,要了小栓子的命……佩蓉总觉得是她害死了孩子……” “那给舅妈看过病的大夫怎么说?” “整个奉天城的大夫全看遍了,都束手无策,一群草包。妈了个巴子的!我还去蟒仙堂求药,花了不少银元,结果屁用没有!” 欢迎眉间一蹙:“求药?求的是什么药?” 梁茂辰招呼人拿来,欢迎接过,只见那药包上画着一条盘树巨蟒。 她打开后又瞧又闻,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药,分明就是骗人的香灰。 但她明白在医学并不发达,医疗体系并不健全的民国,很多人都因求神问药,反而耽误了治疗。 她提醒道:“大舅,我看这药还是别吃了,舅妈这也不是什么疯病,是心病。与其吃药,还不如开导。您多花时间陪陪她,多跟她说话,比吃药有用。” 梁茂辰却道:“这些年我老出去打仗,哪有时间在家里。不瞒你说,我现在想跟她说话,她也听不明白啊。算起来,我们都五六年没说过话了……” 他说罢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欢迎心中暗忖,看来每一个疯女人的背后,都隐藏着一段痛彻心扉的往事。 在民国十六年,医学也不发达,连日常疾病都治不好,何况是心理疾病呢。不过,自己醒来后可以问问舒华,她这个心理咨询师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经过晚上这场闹剧后,欢迎更睡不着了,在客房里来回溜达。 时,有人敲了敲门。 欢迎一个激灵:“谁呀?” 门外,传来曾世庭的声音,“是我。” 欢迎舒了口气,打开门:“怎么了?” 曾世庭担心道:“我在隔壁听着你好像没睡,是睡不着吗?” “嗯……” 欢迎点头,“刚才有点被吓到了。” “那我在门口陪着你,你不用害怕,快去睡觉。” 欢迎想了想,便把被褥抱到门口,顺势打了个地铺。 她躺在地铺上,和曾世庭隔着一道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半晌,欢迎问:“曾世庭,你在吗?” 门外,曾世庭的声音传来:“在呢。” 沉默了片刻,欢迎又问:“曾世庭,你在吗?” 门外,曾世庭轻笑:“你放心,我一直都在。” 门内,欢迎转了个身,把脸面向门外的方向:“可是你不吱声,我怎么知道你在不在,万一你中途走了呢?不如你唱歌给我听,这样我就能知道你一直都在了。” 其实欢迎往日里不会说这种娇气的话,或许是今夜受了惊吓,又或许因为对方是曾世庭,所以自己可以无所畏惧地提出一些平时打死都不会说的“要求”。 门外的人却道:“可是我不会唱歌。” “那你就随便哼哼什么也行,就算唱得不好听,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少顷,门外的曾世庭清了清嗓子,欢迎一脸期待地侧耳倾听。 只听曾世庭唱道:“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停停停——” 欢迎制止:“哪有唱《国际歌》哄人睡觉的?你这歌听了更精神了,我现在已经热血沸腾,想要站起来为全世界受苦的人民斗争了。” 隔着门板,曾世庭无奈道:“我脑子里能想到的就这首歌……” 欢迎抬手轻轻叩了叩门,仿佛是在他肩上拍了拍:“难道你就没听过什么哄人睡觉的歌吗?” 曾世庭冥思苦想,终于道:“那我给你唱《老虎叫门》?” 听见这名字,欢迎眉头一皱,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歌。 “是首儿歌,行吗?” “嗯。” 欢迎嘟着嘴,应了一声,“那你唱来听听。” 门外,传来曾世庭悠扬而青涩的歌声:“小孩子乖乖,把门打开……” 欢迎扑哧一笑:“这不是《小兔子乖乖》吗?” 她恍然想起,好像在这个年代这首歌还不叫《小兔子乖乖》,它的创作者就是《毛毛雨》的创作者黎锦晖。 不过这首《小兔子乖乖》倒是让欢迎回忆起儿时,母亲也经常唱这首歌哄自己睡觉。 可是曾世庭唱的这个版本的歌词,作为现代人的欢迎听起来实在是有些别扭。 她便提议:“曾世庭,你可不可以把这首歌里面的‘小孩子’全部都改成‘小兔子’呀?” 片刻后,门外传来曾世庭温柔的歌声:“小兔子乖乖,把门打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妈妈不回来,谁来也不开,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耳边的歌声仿佛是一种魔咒,令欢迎的心中温暖踏实,竟然真的有些犯困。 可就在她的眼皮将沉未沉之际,依稀看见了飘落的曼珠沙华。 红色的花瓣修长卷曲,好似红线一般缝纫了欢迎的眼眸,她渐渐闭上了眼睛…… 而现实中,老宅里,欢迎悠悠转醒,睁开了双眼。 她醒来后觉得很奇怪,按照之前的规律,每次梦醒如果不是被闹钟吵醒,那就一定是自己的心情有了波动。 难道一首《小兔子乖乖》还把自己唱得心跳加速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自嘲一笑。 今天是周三,下午要开选题会。 或许是因为最近舅舅一家把自己气到发疯,又或者是受到梦里的“疯女人”乔佩蓉的影响,欢迎到公司后,立马就开始在写《疯女人》那本书的提案。 就在她文思泉涌,要把键盘敲出火星子的时候,工位左边的陶思文凑过来问:“你要做这本书吗?” 欢迎点点头。 陶思文道:“之前这本书的版权快到期的时候,我跟公司提案过这本书,不过被葛朗台否了。” 欢迎侧过身:“现在决定内容的也不是葛朗台了。” 但陶思文却摇了摇头,推了一下厚厚的眼镜片说:“庭彩虹虽然不是葛朗台,但是他们两个都是男性。你觉得庭彩虹会想要做女性主义方面的书籍吗?而且《疯女人》这本书是文艺理论研究,本身受众就少。我觉得这本书通过的概率很小。” 欢迎琢磨着,突然转言问:“等会儿,庭总什么时候叫庭彩虹了?” 陶思文头一歪,反问道:“不是你一天总说他是‘行走的彩虹’吗?” 欢迎赶紧抬手捂住她的嘴:“小点声,别让庭樾听见了!” 陶思文顽皮地吐了下舌头:“听见了,我就说是你起的外号。” 欢迎刚要打她,陶思文赶紧闪身,坐着人体工学椅倏地滑到另一边。 选题会上,大家依次介绍这周的选题。 可欢迎心里却盘旋着陶思文的话,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庭樾毕竟是一个男人,他会想要做女性主义方面的书吗? 哪怕他为了逐利想要做,可这本书怎么看都不像会成为热门畅销书啊。 况且,以他那利益至上的三观,估计也不会同意…… 就在欢迎左思右想的时候,正好到她发言。 欢迎站起身,硬着头皮说:“我想做的是陈老师推来的外文书——《疯女人》。推这本书的原因,是我觉得这本书能够引发一些时代情绪。因为自古以来,父权制社会用各种枷锁、压迫、侵害和掠夺把女人逼疯,然后又用‘疯’来嘲讽和污名化女性,来让其它女人更加恐惧和服从。这样的陷阱在当今时代依然持续发生。而‘ad’这个单词既指发疯,也指代愤怒。” 欢迎说着,渐渐有些激动:“鲁迅有个着名的‘开窗理论’,说的是有间屋子太暗,如果有人提议开个窗子,那么势必会遭到众人的反对。但如果有人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同意开个窗子。当下,如果想把拴在疯女人脖子上的铁链卸掉,靠商量是不行的,只能靠愤怒和发疯,用一记飞踹将枷锁踢掉,或者一把火烧了这间房子。” 她说完后,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庭樾皱着双眉,面色紧绷,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庭樾面色不好,欢迎心道,完了,肯定通过不了…… 可下一秒,庭樾却朝陈吉道:“那就麻烦陈老师去联系国外的版权经理了。” 陈吉很意外:“庭总,不再跟公司其他部门开会吗?” 因为按照流程来说,买外文书的版权需要和其他部门商议。 庭樾摇了摇头:“不用问了,这事我定了。” 陈吉顿感身心舒畅:“好嘞,还是庭总痛快!我一定把这本书的版权抢到!” 事情过于顺利,欢迎却一脸狐疑,庭樾甚至都没问自己什么问题就通过了?上次他还问自己《莫道桑榆晚》打算怎么卖呢…… 选题会议结束后,庭樾单独留下了欢迎。 欢迎本以为庭樾是要问这本书的事,结果却听他说道:“律师问我想要怎么处理上次停车场的纠纷事件。” 欢迎微微一愣:“你为什么要问我呀?” “毕竟对方是你表哥,你是怎么想的?” 欢迎想了想道:“庭总,你就公事公办。” 庭樾了然:“好,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看着处理了。” 欢迎想到庭樾是为救自己才受了伤,不好意思道:“庭总,上次的事儿真是谢谢你了。” 闻言,庭樾舒展地往椅子上一靠,挑起半边眉毛,眼神半笑不笑:“你就光口头上说谢谢可不行。” 欢迎认真问:“那你想让我怎么谢呢?” 庭樾微微顷身向前:“今晚我有点事,回去的晚,不如……你帮我溜溜潦草?” 欢迎以为听错了:“我?” 庭樾点着头,眼角藏笑:“对啊,因为潦草除了我之外,只对你不凶。” 欢迎心想还有这好事? 到底是他谢我,还是我谢他啊,自己还巴不得能和潦草一起玩呢! 欢迎拍着胸脯道:“庭总,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庭樾站起身走过来,朝欢迎递上一张卡:“这是我家小区的门禁卡,我家密码是0,记住了吗?” 他说着眼底闪烁着一丝微乎其微的期待,又略微更靠近了些。 可欢迎只觉信息过多,脑容量超载,摇了摇头:“没、没记住……” 庭樾叹了口气,朝她道:“把手拿来。” 欢迎以为庭樾要给她门禁卡,便伸手过去,手心朝上摊开。 可下一秒,庭樾却倏地拉过她的手,用签字笔在手心写下——“0”,写完之后,将门禁卡放在她掌心,再次问道:“这次记住了吗?” 二人相触的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刺啦划过欢迎的手。 连带着她的心也好似过电般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不由得暗自腹诽,老板的心也太大了,就这么把自己家的密码告诉我了?不怕我偷狗潜逃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庭樾提醒道:“你那辆车是不是还得去维修?今天你就早点下班,毕竟还要帮我遛潦草。” 欢迎点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心里欢呼雀跃,潦草的面子可真大啊,自己托它的福还能提前下班,欧耶! 回到工位后,欢迎一抬手,瞥见掌心里的数字,又突然警觉地紧紧握住。 这是老板家的密码,可不能被别人看到。 但她转念一想,谁又知道这是老板家的通关密令呢? 自己还真是庸人自扰…… 欢迎抽了一张湿巾,把手心的数字擦掉,可随着这几个字一点点被擦掉,她却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恍惚间,她又想到刚才二人双手相碰时产生的电流,她摸着手推测,一定是因为天气过于干燥的缘故。 想到这里,欢迎拿起桌上那管露水青苔味道的护手霜,涂了厚厚一层,防止过电! 第9章 庭琅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那烟圈绊了一跤。 欢迎提前下班后,联系了保险公司,用拖车把小灰胖送到了4s店。 这次来交接的,还是那个长得跟梦境里的曾世阆一模一样的修车小哥,欢迎记得他好像叫华子。 华子走过来,看到小灰胖,又看了眼欢迎,顿时剑眉一蹙:“你的车又借人了啊?” 欢迎尴尬笑笑:“没有,是被上次借的人……给砸了。” 华子一脸仿佛早就预料到的表情。 欢迎忙问:“师傅您看,我这个车好修吗?” “你觉得呢?” 华子揶揄一声,扭头瞅着车上凹进去的地方道:“看着比上次强点。具体的需要拆开检修一遍。” 欢迎掏出手机:“那我们加个微信。” “我这边修好了,店里会联系你的。” 欢迎解释:“师傅,是这样的,我因为车被砸报了案,需要留存一些车辆被损坏的证据。我本来是该等您拆完,自己拍两张照片的,但我一会儿有点事,就不能在这等了。所以想加您微信,您拆完之后,可以帮我拍几张照片发过来吗?” 华子没多想,拿出手机:“行,你扫我。” 二人加了微信后,欢迎临走前恋恋不舍地拍着车前盖道:“小灰胖,真是苦了你,自从你成为我的车,不是被撞,就是被砸。等你修好了,过几天姐姐过来接你,昂~” 华子闻言,发出一声淡淡的轻笑。 欢迎离开后,打车去往庭樾家。 上电梯的时候,她做好了潦草扑过来的准备,但这次潦草没有自己开门出来,估计是在屋子里睡觉。 欢迎靠近大门,准备按密码时,却蓦地涌起一股心虚和羞怯。 闯入庭樾的私人空间,还是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了潦草兴奋的脚步声。 欢迎按下密码后,门开的瞬间,潦草倏地扑过来,围着她一阵撒欢,那股异样的情绪顷刻间被潦草的热烈迎接而驱散。 欢迎本以为遛狗是轻松的休闲活动,但没想到潦草体力特别好,竟然拖着自己在小区里走了快两个小时! 也不知道是她遛潦草,还是潦草遛她…… 可算结束了特种兵遛狗任务,回到家里给潦草洗完爪子后,它又扒拉着面前的狗碗,暗示欢迎赶紧喂饭。 但欢迎有些不太确定,毕竟庭樾只交代遛狗,没说要喂狗,而且她也不知道潦草吃什么,吃多少。 在她纠结之时,忽然想到上次庭樾给她私人电话的时候,她自己说过—— “下次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一定发信息跟你同步,把颗粒度码齐,不会再出这种岔子了。” 于是欢迎发微信问庭樾:“庭总,要不要帮你顺便喂潦草?” 庭樾几乎是秒回:“好。” 然后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喂哪种狗粮,哪个营养剂,什么益生菌,什么软骨补钙粉,以及喂多少…… 欢迎按照庭樾的指示把狗粮配好,心想这细致程度都赶上养孩子了。 可这盘精心搭配、营养均衡的狗粮,潦草三下五除二就光盘了。然后颠颠儿跑到装零食的柜子前,暗示欢迎再来些饭后甜点。 欢迎不敢多喂,确认问道:“庭总,潦草想吃零食,要喂吗?” 手机一震,庭樾回复:“只能喂一根鸭肉条。”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就算潦草卖萌,你也要克制住!!!” 此刻,正拿着第二根鸭肉条的欢迎赶紧颤颤巍巍地收回手,然后摸了摸正在卖萌的潦草,解释道:“潦草,不是我不想喂你,是你的主人预判了你的预判……” 潦草“嗷呜”一声,趴在欢迎脚边来回打滚。 这边厢,正在用餐的庭樾看着手机里欢迎发来的“微臣遵旨”表情包,扑哧一笑。 身边的老庭总问道:“跟谁发消息呢?这么开心?” 庭樾压下自己翘起的唇角,收起手机,没有答复。 老庭总道:“陈经理告诉我了,说你想在新开的万庭购物广场里开一家生长出版公司的专属书店。” 庭樾点头:“嗯。对出版业来说,实体书店至关重要。如果生长出版公司能做出带有自己品牌效应的连锁书店,也会反哺上游的出版产业。” 餐桌对面的庭琅,发出一声嗤笑:“你觉得逛商场的人里,有多少人想买书呢?就连诚品书店都不靠卖书赚钱,而是靠百货专柜的部门赚钱。” 庭樾擎着笑,但眼神认真道:“生长出版公司也可以做出自己的文化品牌。” “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庭琅语气讥诮,“你知道单向书店和西西弗斯书店,做出自己的品牌用了多久吗?” 庭樾答道:“单向书店用了十八年,西西弗斯书店用了三十一年。” 庭琅冷言:“别忘了,你只有一年的时间。” 庭樾耸耸肩,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当然记得,我还有一年时间呢。” 他故意把“还有”二字加重,说罢后站起身,“我就先走一步了,毕竟还得回去遛狗。” 庭樾离开后,包间里只剩下了庭琅和老庭总。 良久的沉默后,老庭总看了一眼庭琅,问道:“上次樊老板送你的耳环怎么不见你戴?” “我忘了。” 老庭总直言:“樊老板家的珠宝生意只是表象,他们家对我们开拓南方市场很有助力,你要跟他多见见面,知道吗?” 庭琅虽然不愿意,但也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饭后,庭琅送走父亲,自己迈着沉重的步子踱回车边。 助理走过来问道:“庭总,您回公司吗?” 庭琅点点头,问道:“上次那个惹麻烦的耳环呢?” “还在车里,您说要还给樊总,但他出差还没回来。” 庭琅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了一盒女士薄荷香烟。 助理知道庭琅只有在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抽烟,难道和老庭总吃饭是一件充满压力的事情吗? 助理知趣没有多言,回到车里等候。 车边,庭琅吐了个烟圈,脑子里蓦地蹦出一个人的脸,紧接着,那股廉价的烟草味仿佛又冲进了鼻腔。 庭琅深吸一口气,按掉了手里的薄荷香烟。 晚高峰的车流在主干道上堵成了一锅粥,在汽车鸣笛声中,车内的庭琅依旧能全神贯注地阅读手里的合同。 车辆终于离开拥堵路段,行驶到一条熟悉的路上,庭琅的视线从合同转移到了窗外。 只见不远处,路边奔驰4s店的招牌在夜晚里分外醒目。 前方红灯,车辆慢慢驶过4s店门前,庭琅不自觉地绷直了身体,摇下车窗,往马路对面看去。 但她并没有看见那张令她讨厌的脸,心里反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 前座的助理瞥见那家4s店,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不快,觉得庭总可能对这家店颇有微词,便问道:“庭总,咱们需要换一家4s店吗?” 身后,庭琅道:“就这家。” 助理有点意外,看向了后视镜,霓虹闪烁的光影中却看不清庭琅的表情。 庭琅望着窗外,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却瞥见从店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马路边点烟,浑身还是脏兮兮的,白背心上有几道机油的痕迹,宽松的工装裤卡在他精悍的腰间。 打火机的火光一闪,照亮他似痞非邪的眉眼。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来往的车流。 倏忽间,他看到马路对面迈巴赫车窗里的庭琅。 两人目光相撞,似一场眼神的拉扯角逐,谁也没有认输先移开眼。 华子吸了口烟,朝庭琅的方向吐了个烟圈,也不知是在挑衅,还是在打招呼。 烟圈升腾而起的瞬间,庭琅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那烟圈绊了一跤。 第10章 狗狗有这种本领,虽然不会说话,却知道语言之外的一切。 欢迎回到老宅后,立刻给舒华打电话,询问如何开导“疯女人”乔佩蓉。 依照舒华的指示,欢迎还认真记了笔记。 打完电话后,她手机连震几下,原来是华子发来小灰胖内部的照片,欢迎一一存下后,发了个感谢的表情包。 她随手点进华子的朋友圈,发现华子除了发店里的各种广告之外,就是分享歌曲,大多是90年代的老歌。 欢迎没想到,这个和曾世阆长得一模一样的修车小哥看着粗犷,但内心还挺文艺的,她点开最近分享的那首《i will e to you》。 顷刻间,音乐声流淌出来:“ when you have no light to guide you \/ and no one to walk to beside you……” 城市的另一边,庭樾车里的电台刚好也在播放着这首歌:“i will e to you \/ oh i will e to you……” 庭樾刚进家门,潦草就围绕在他的脚边撒欢,好像在讲述着今天和欢迎玩得多开心一样。 潦草吐着舌头,把头朝向庭樾,暗示他摸摸。 他揉了揉潦草的小脑瓜,蓦地,手指尖弥漫着一种不属于他们家的味道。 庭樾轻轻一嗅,那是欢迎的护手霜露水青苔的淡淡香味。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今天握着她的手写家门密码时,也闻到了相似的味道。 潦草好像知道它的主人在想什么,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狗狗是有这种本领,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却知道语言之外的一切。 庭樾受到潦草的暗示,拿起手机,给欢迎发信息道:“今天多谢你了。” 老宅里,“叮”地一声,欢迎的手机响了一下。 但她却暂时无暇回复了,因为她已经进入梦乡,正神游在民国十六年的奉天城…… 欢迎入梦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治好乔佩蓉的心结。 毕竟要让梁茂辰帮助自己找到太爷爷,还是得先解决他拜托自己的事情才行。再加之,同为女性,欢迎实在不忍看见另一个女人被折磨成“疯女人”。 她醒来后,立刻来到了不夜宫找花行乐。 今天花行乐没有演出,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上面是暗纹昙花,衬得整个人淡雅脱俗。 没有浓妆艳抹的她,看起来更像庭琅了。 花行乐坐在化妆间里,看到欢迎到来非常惊讶:“是什么风把官掌柜给吹来了?” 欢迎开门见山问:“花小姐,你知道奉天城里哪有最好的皮影戏班子吗?” 花行乐顺手拿起竹骨扇,指尖一拧,把骨扇展成如月般的半圆,轻摇了几下:“若论最好的戏班子,那当属黄花甸镇的吉祥戏班子。” “那要怎么邀请吉祥戏班子来演出呢?” “这就难了,皮影戏班一般都逢年过节时才会演出,而且他们的头儿已经年过花甲了……” 花行乐眼眸流转,看着欢迎问:“怎么,官掌柜想看皮影戏?” “不是我想看,而是……” 就在欢迎琢磨着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时,花行乐却贴心道:“没关系,官掌柜无需多言,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因为吉祥戏班子领头人的小女儿,是我的戏迷。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欢迎展颜,赶忙道:“多谢花小姐。” “不必客气,你之前不是也帮了我吗?” 花行乐媚眼一抛,莞尔道:“我一向不喜欢欠别人的,之前也说了,这辈子可要还你的恩情呢。” 欢迎笑了笑,知道花行乐是不想让自己太客气,所以在和她开玩笑,便道:“那我就静候花小姐的好消息了。” 欢迎离开花行乐的休息间,走在狭长的走廊里,突然与迎面而来的曾世阆狭路相逢。 二人不得不顿住脚步,侧身让对方经过。 曾世阆看见欢迎,调笑道:“我竟不知官掌柜什么时候也成了这不夜宫的常客了。” 欢迎盯着曾世阆的脸,非常好奇,像花行乐这么重情重义的姑娘,怎么会看上这种人呢,实在是无法理解。 她没好气道:“怎么?不夜宫难道只许曾二少爷你来,不许我来吗?听说您最近又添了一桩新买卖,贵人事忙,竟然也还有空来不夜宫?” 闻言,曾世阆虽然在笑,但眉眼里却尽是不悦:“官掌柜依旧是词锋犀利,半句话都不落下风啊。” 欢迎打哈哈:“哪敢呢,以后我这长生店买木材的生意,还得跟曾二少爷打交道呢。你可别公报私仇,悄悄给我涨价哦!” 曾世阆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看在花行乐帮自己的面子上,欢迎不由得多说了些:“我劝曾二少爷一句,你可得擦亮眼睛,看清局势。有了万雄起的先例,你一定要引以为戒,毕竟有句俗话说得好,麂子给老虎拜年,没有好下场。” 再笨的人也听懂了,欢迎在劝他离日本人远点。 见曾世阆没搭腔,欢迎道:“那我就不打扰你去见花小姐了。告辞。” 欢迎说罢转身就走。 曾世阆被她噎得有些不悦,快步来到化妆间后问道:“官真怎么来了?” 花行乐走上来,接过他手中的手串,亦嗔亦笑:“世阆,你这语气好大不开心呢,我跟她现在可是朋友,你少在我面前说她的不是。” 花行乐说着,抬手帮曾世阆脱下外衣,手指顺势勾过他的脖颈。 曾世阆坐在躺椅上,舒服地往后一靠:“你呀,少跟她来往。” 花行乐走过来,在曾世阆鼻尖上轻轻点了下:“我还没进你家门呢,你怎么就这么管我了?” 曾世阆很受用,唇角一翘,方才的不悦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瞥见花行乐的耳朵问道:“我送你的珍珠耳环怎么今天没戴?” 花行乐摸了摸耳垂,蹙着眉说:“昨天表演时戴的耳环,用料不纯,弄得我又痛又痒,今儿只能歇歇我的耳朵了。” “是吗?让我看看。” 曾世阆拉过花行乐,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侧头亲了亲她的耳垂,二人亲昵地嬉闹做一团。 不夜宫门前,欢迎走下楼,却没在门口瞧见捡大的摊位。 上一次万雄起被杀的案子,多亏了捡大帮自己出面作证,还一直没来得及过来当面向他道谢。 可今日却在门口没看见他,欢迎回忆捡大和她说过,不夜宫管得严时就在后门摆摊。 欢迎绕着不夜宫往后门走去,远远地就听见一阵打骂声。 她赶紧跑过去,一拐弯,发现捡大被几个人团团围住,又打又踢! 欢迎也没多想,直接脱掉一只高跟鞋,朝领头的人扔去! “砰”地一声,准确无误地砸在那人头上! 领头人气得四处张望:“谁打老子?” “我!” 欢迎怒气冲冲走来,一把拉起捡大,只见他被打的鼻青脸肿,拧眉问道:“你们干嘛打他!?” 领头人打量欢迎,见她穿的富丽阔气,行为蛮横,有些不敢得罪,便揉着头说:“这臭小子给我们哥几个的皮鞋擦坏了。” 欢迎低头一瞥,他们的皮鞋开了胶,但那些鞋子都不合脚,一看就是捡来的,估计这些人就是想骗钱的地痞流氓。 “我看你那鞋是被你的肥脚撑坏了?” 领头人气急败坏:“你怎么说话呢!” 欢迎将捡大拽到自己身后,挺身维护道:“这是我弟弟,你们把他打成这样,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闻言,捡大诧异地看了眼欢迎,倒也没吱声。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最后只当皮鞋钱抵了医疗费,便悻悻走了。 欢迎把捡大带回长生棺材铺,立马叫升官、发财去找大夫来。 捡大却连连推脱:“不用了,官老板,我这都是小伤,不碍事儿的。” “那可不行,上次你在警察署帮我作证,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你安心在我这儿,等大夫过来给你看看,再让桂香姨给你做一桌好吃的。” “真不用了,官掌柜,我还得回去照顾我奶奶呢。” 欢迎记得他是个捡来的孩子,便问道:“奶奶?” “对。我这奶奶虽不是亲的,但要不是我奶奶给我一口饭吃,恐怕我早就饿死了。所以我答应她老人家要给她养老送终。” 欢迎怜爱地摸了摸捡大的头:“你还真是个大孝子。不过如果你的伤口不及时处理变严重了,你又怎么照顾你奶奶呢?再说了你这样鼻青脸肿地回去,奶奶看见了也担心,是不是?” 捡大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欢迎折中道:“那等大夫给你瞧完伤,我送你回去,路上再给奶奶多买些吃的,好不好?” 捡大乖巧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曾世庭刚好回来。 他看到家里来了陌生人,又见此人满脸伤痕,便警惕起来。 曾世庭找了个时机,把欢迎叫过去问:“那人又是谁?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欢迎闻言,白眼一翻,双手盘在胸前:“曾世庭,首先这是我家,我想带什么人是我的自由。其次,他不叫‘什么人’,他叫捡大,是我的大恩人。当时万雄起被杀时,若没有他挺身而出做我的目击证人,我可就要蒙受不白之冤了!最后,他未来也是你的恩人。” 曾世庭有些奇怪:“他是我的恩人?” “对呀,你看他像不像你的表弟?” “我表弟?” 曾世庭眉头一蹙,“我舅舅的儿子小栓儿,十岁就去世了……” “没错。算起来你表弟今年差不多十五岁,你看他的小脸是不是跟你舅妈一样圆,眼睛跟你舅舅一样都是双眼皮。” 曾世庭听出她话里有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欢迎勾唇笑道:“要想治疗你舅妈乔佩蓉的心病,就要对症下药。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你且附耳过来。” 欢迎招招手,曾世庭立马凑过来,二人咬起耳朵。 大厅里,捡大一抬眸,看见两人举止亲密的样子,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 一阵嘁嘁喳喳地密谈后,曾世庭的眼神豁然一亮,朝欢迎竖起大拇指。 欢迎挑眉笑笑,一脸势在必得。 第11章 你说上辈子相爱却被迫分开的两人,下辈子还会相遇吗? 黄昏,梁宅。 每当天色渐晚,乔佩蓉就在阁楼里比划着那些脏兮兮的皮影,嘴里念念叨叨。 那些皮影充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些已经残肢断腿,但她仍旧爱不释手。 时,她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击鼓撞锣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凑到窗边,瞧见不知哪儿来的皮影戏班在搭台表演。 乔佩蓉的心好像被什么击中一样,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院中。 此刻,院子里,八尺影窗里正在演绎皮影戏——《四郎探母》。 堂鼓一敲,扮演杨四郎的小生开嗓,唱念声锵然嘹亮:“闻听老娘,押粮来到雁门关口,是我有心,回营见母一面,怎奈关口阻隔,插翅没法飞过。思想起来,好不伤感人也!” 二胡声中,杨四郎唱到:“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久困沙滩。” 唱腔婉转哀切,令闻者动情。 乔佩蓉站在院中,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眸里仿佛闪过一丝情绪。 “我有心回宋营见母一面,怎奈我身在番远隔天边。思老母不由我肝肠痛断,想老娘泪珠儿洒在胸前……” 影窗白布上,杨四郎驾马狂奔,只为见母亲一面。 杨四郎的皮影渐渐交叠出乔佩蓉回忆里,和儿子小栓儿一起看皮影戏的时光,她手中破破烂烂的皮影,原来都是和儿子一起亲手做的。 小栓儿自小就喜欢皮影戏,爱看八尺影窗后上演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他总是开心地指着皮影小人和她说:“娘,我也想像里面的孙猴子一样腾云驾雾!” 可自打小栓死后,乔佩蓉的生命就如同皮影一般,沉默了,静止了。 小栓儿,是娘对不起你…… 就在这时,从白幕后走出一个人。 捡大画着杨四郎的脸谱,朝乔佩蓉一步一步缓缓走过去道:“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有心回宋营见母一面,怎奈我身在番远隔天边……娘,我好想你啊……” 乔佩蓉的眼眶瞬间噙满泪水,朦胧的泪光里,她好像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孩子,她冲过去一把抱过捡大:“小栓儿——” 梁茂辰看到这一幕也悲从中来,走上前去,三人抱在一起泪流不止。 院子里,欢迎跟曾世庭远远地望着,心中动容。 曾世庭感慨:“这是我舅妈五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还是我表弟的名字……官掌柜,我替我舅舅一家谢谢你。” 欢迎抹了抹泪:“你也不用谢我,这主要是多亏了我那当心理——多亏了我的朋友,如果没有她,我也想不出这个法子。也要谢谢花行乐请到了吉祥班,还要谢谢捡大,愿意扮成你弟弟陪我们演这出戏。” 曾世庭心中一顿,官真谢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谢她自己。 或许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当身边人深陷困难时,总是不计回报地施以援手。 曾世庭偏过头看向她,突然,那颗柔软的心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胸膛。 他感觉自己心里那颗明明已经被斩断根系的种子,好像又吐出了新叶,嫩芽窸窸窣窣,摩擦着他柔软的心房。 皮影戏演出结束后,梁茂辰重金酬谢了吉祥戏班,还命士兵把他们送到鹤鸣春,包了酒席。 而梁茂辰留在家里,陪着稍有好转的乔佩蓉简单地吃了一顿家常饭。 梳洗后的乔佩蓉面容清秀,完全看不出她就是昨夜的疯女人。 饭桌前,乔佩蓉依然神情憔悴,她朝欢迎道:“多谢你,官掌柜。” 说罢,她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捡大,慈蔼一笑:“也谢谢你,孩子。” 捡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欢迎劝慰道:“舅妈,小栓儿在天有灵肯定希望您能开开心心地活着,您别再惩罚自己了。以后您和大舅就换个活法,多出去散散心,看看皮影戏,毕竟这世界上还是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呢!” 曾世庭一脸内疚:“舅妈,是我不好,这么多年来也没有经常来看您。” 乔佩蓉摇了摇头:“世庭,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本就身体不好,在曾家已是自顾不暇了,舅妈都没帮上你,又怎么会怪你呢?” 梁茂辰拉住乔佩蓉的手:“佩蓉,你放心,之后我一定在家多陪你。” 但乔佩蓉却沉吟片刻,不再说话。 半晌后,她拿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朝梁茂辰说道:“我想跟你离婚。” 此言一出,平地惊雷,所有人都怔住了。 虽然欢迎知道1921年就颁布了关于离婚的法令,但是亲耳听到一个民国的女性说出要离婚,还是无比讶然。 只听乔佩蓉道:“茂辰,这么多年来,你对我不离不弃,我谢谢你。但是这些年来,你总外出打仗,我自己在家仿佛总能看到小栓儿的影子,哪怕是看到你的脸,我也会想起我的儿子。你若真的希望我的病好起来,我恳求你跟我离婚,放我走……” 梁茂辰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治好了妻子的病,换来的却是离婚的结局。 他拉住乔佩蓉的手,语气近乎哀求:“佩蓉,你别冲动,孩子没了咱们还可以再要啊,你——” 乔佩蓉轻轻拂开了他的手:“这辈子,我们做过夫妻,我已经很满足了。但小栓儿的死就像一根刺一样,不仅扎在我心上,也扎在我们之间。我不想再要别的孩子,我也不愿让你陪我接受惩罚,就让我们放过彼此……茂辰,若来世有缘,下辈子我们再做夫妻。” 这一刻,欢迎明白了,如果梁茂辰强行再把乔佩蓉留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那她势必就会成为一个疯女人。要想让乔佩蓉彻底治愈心结,恐怕真的就是要让她结束这段夫妻关系,让她不再是妻子,也不再是母亲,而是乔佩蓉自己。 最终,梁茂辰艰难地点了点头:“好。这辈子你能做我家婆娘,我已经知足了。” 二人碰杯喝酒,一杯接着一杯。 欢迎跟曾世庭不忍打扰二人互诉衷肠,便离开了酒桌。 如霜的月亮在庭院中投下淡淡的银光,二人在院中踱步。 欢迎叹了口气:“这件事儿,我是不是帮了倒忙?” “怎么这么说?” 曾世庭脚步一顿:“你千万不要自责,我表弟的离世就是我舅舅和舅妈之间的沉疴痼疾。这么多年来,他们都笼罩在这个阴影之中,渐渐活得不像自己了。要想让二人彻底好起来,须得狠下心,剜下肿块,才能长出新的皮肉。他们的关系也是一样,分开也不是因为不爱了,反而是因为真的爱对方,想让对方活得更像自己……” 闻言,欢迎点了点头。 院子里,皮影戏班子留下的道具还在,欢迎便好奇地走过去。 她轻轻抚摸过这些栩栩如生的皮影,抬眸问曾世庭:“你以前看过皮影戏吗?” 曾世庭点头:“当然。” 欢迎心想,今天是自己第一次在现场看皮影戏,以前只是在电视上见过。看来每个年代的人,休闲娱乐的方式还真不一样。 她拿起了其中画得最漂亮的皮影人,仔细端详起来。 曾世庭说:“你拿的那个是杨玉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最喜欢的皮影戏,就是讲唐玄宗和杨贵妃的《长生殿》。” 他说着,拿起唐玄宗的皮影人,轻声唱起来:“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我只道谁惊残梦飘,原来是乱雨萧萧。” 曾世庭边清唱,边挑起竹竿,控制着李隆基一点点朝欢迎手里的杨玉环走去。 “叹生前,冤和业。才提起,声先咽。单则为一点情根,种出那欢苗爱叶。” 在煤油灯的照射下,影窗白布后,两个皮影小人逐渐靠近。 “誓世世生生休抛撇,不堤防惨凄凄月坠花折,悄冥冥云收雨歇,恨茫茫只落得死断生绝。” 曾世庭唱罢,微微一叹。 欢迎歪着头看向他:“唱得不错啊,那之前你哄我睡觉的时候,怎么不唱这个?” 曾世庭淡淡道:“这唱词太悲伤了。” “是啊,都唱到死断生绝了……” 见欢迎失落,曾世庭安慰道:“不过,杨玉环和李隆基马上就要相见了。” 他拿起欢迎手中的杨玉环,念白道:“记得天宝十载,七月七夕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因感牛女之事,密相誓心,愿世世生生,永为夫妇。” 曾世庭说着目光看向欢迎,灯光下,她的眼睛被照得亮晶晶的,仿若碎玉流金都落在她的眼眸。 “谁知道比翼分飞连理死,绵绵恨无尽止……” 欢迎也拿起唐玄宗的皮影人,控制竹竿,李隆基和杨玉环终于在长生殿重逢。 “尘缘倥偬,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间梦,悲欢和哄,恩与爱总成空。金枷脱,玉锁松。笑骑双飞凤,潇洒到天宫。” 欢迎想到梁茂辰和乔佩蓉,一时偶发感慨:“杨贵妃死后还能在长生殿与唐玄宗相逢,你说上辈子相爱却被迫分开的两人,下辈子还会相遇吗?” 曾世庭想了想:“会……” 欢迎扑哧轻笑:“你不是只相信德先生和赛先生吗?” “话虽如此……” 曾世庭微一沉吟:“但有时候,人还是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里。那你呢?如果是你的话,你会为了所爱之人,在轮回路上不喝孟婆汤吗?” 欢迎竟然认真思考起来,没注意到身边人的目光,那眼底满是眷恋。 “我呀……” 她说着抬眸,撞上曾世庭的眼睛。 因对方的眼神太过真挚,令欢迎一时语塞。 昏黄的煤油灯照着二人的轮廓,八尺影布后,仿佛欢迎和曾世庭就是影窗白幕里的故事中人。 明明月光静默无声,但欢迎却好像听见了种子发芽的声音,微弱但清晰。 蓦地,她想起方才的唱词——“单则为一点情根,种出那欢苗爱叶……” 那时欢迎还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心动的瞬间,神经末梢都会发出提示音。 只是察觉,还需要些时间。 突然,欢迎手中的皮影化作一株曼珠沙华。 紧接着,漫天花瓣簌簌而落,宛如彼岸那边的回声,霏荡而悠扬。 第12章 看来自己需要买一块智能心率手表了! 欢迎忽地睁开眼,醒来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好像是比平时跳得快了一点,但是她在梦里的时候却没有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情绪有了起伏。 自己每次和曾世庭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都是这样啊…… 看来自己需要买一块智能心率手表了! 欢迎出门上班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曼珠沙华凋落了一朵。 不仅如此,原本庭院中茂盛如红毯一般的曼珠沙华已经渐渐凋零了三分之一。 欢迎想起来,曼珠沙华的花期本就是夏末秋初,如今夏末已经过去,等秋天结束,差不多就是两个月后,那时候老宅也要被征收改造了,院子里的花也会逐渐凋落……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恍然想到每次梦醒时出现的花,好像只有自己才能看见,梦境中的其他人都看不见。 那梦里的曼珠沙华究竟是真花,还是假花呢? 生长出版公司,欢迎来到工位。 她还未坐稳,陈吉就火烧眉毛地冲过来:“完球了,《疯女人》的版权被新景出版社给截胡了!” “啊?” 欢迎一脸讶然,“新景出版社不是不做这种类型的书吗?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女性主义了?” “就是说啊,这事蹊跷得很。” 欢迎倏地反应过来,“可是我们不是今天还约了和《疯女人》的版权经理见面吗?” 陈吉道:“我得到的内部消息是,昨天新景那边抢先我们一步,先跟版权经理见了面。估计啊,这事儿已经谈妥了。” 就在这时,庭樾从办公室走出,看他的表情应该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欢迎走上去问:“庭总,那我们今天和版权经理见面的事儿……” 庭樾神色如常:“一切照旧。” 话虽如此,但欢迎心中却难以抑制地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市中心,日料店。 包房中,庭琅一身利落的白色套装,凌厉的短发发梢在颧骨收鞘,细长的眉眼在不笑的时候,总令人觉得十分严肃。 她用筷子夹起一片生鱼片,优雅地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宛如站在海底生物顶层的肉食动物,细细品味着猎物的臣服。 坐在她对面的,是新景出版社的版权总监。 他目光看着庭琅,内心兀自琢磨,虽然知道庭琅和庭樾是姐弟,但两人长得完全不像,若不刻意说,还真看不出是一家人。 他忍不住问道:“庭琅总,您为什么要帮我们公司呢?我们之前好像也没什么商务合作?” “之前是没有,不过现在有了。” 庭琅放下筷子:“先前生长出版公司挖走了彭子光,让你们失去了炙手可热的作家。如今你们抢走他们公司想要的外文书版权,也算是一雪前耻了。” “其实我们公司优秀的作者不少,彭作家只是其中之一。” 版权总监奇怪道:“但我不懂的是,次元娱乐跟生产出版公司不都是万庭集团旗下的吗?而且您跟庭樾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要……” 庭琅牵动了下嘴角,看着面前的生鱼片说:“吃生鱼片的时候只需一点点蘸料,如果蘸料多了就会影响它的口味。对于万庭集团来说,生产出版公司就是这一点点蘸料而已。况且,庭樾跟我根本不是一家人。” 新景出版社的总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好尴尬笑笑。 二人用餐结束后,刚走到门口,就见门前来了一辆熟悉的车。 从车上走下的正是庭樾和欢迎,原来两人中午约了《疯女人》的版权经理在对面的中餐馆吃饭。但没想到这么巧,两边的人居然碰到了一起。 新景出版社的版权总监瞬间闻到了一股火药味,简单打了声招呼后,就知趣先走了。 庭琅和庭樾目光对峙,虽然谁也没先说话,但欢迎已经察觉到四周的空气紧绷得可怕。 庭樾走过去,似笑非笑:“我说呢,怎么最近生长出版公司想买的书总被人截胡,原来是姐姐你呀,次元娱乐不够忙吗?让你还能记挂着出版公司这些小事?” “怎么能说是小事呢?” 庭琅眉梢一挑:“次元娱乐本来就需要购买书籍的影视版权,布局影视板块的发展。新景也是我的合作公司之一。” 庭樾靠近问:“姐姐,你知道你帮新景抢走那本书叫什么吗?” 庭琅冷冷睨了他一眼。 庭樾道:“叫做《adwoan》,疯女人。” 庭琅长眉紧皱:“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是个疯女人?” “不,你这么说反而是在污蔑你自己。” 庭樾认真道:“我是希望你有时间能够读一读这本书,看看你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疯女人。以及,究竟是谁把你变成了疯女人。” 庭琅厉声呵斥:“还能是谁?当然是你这个私生子和你那个拆散别人家庭,不知廉耻的母亲!” 此言一出,庭樾脸色一变,语气骤冷:“你平时说我是私生子也就罢了,我不允许你这样污蔑我的母亲!” “污蔑?” 庭琅劈头盖脸问:“究竟是我污蔑她,还是她做了令人不齿的事情?你以为我想说吗?提到你母子俩,我都嫌脏了我的嘴。” 庭琅说罢转身,“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迈巴赫绝尘远去。 围观这一切的欢迎定在原地,目瞪口呆。 她第一次看到庭琅说这么重的话,也是第一见庭樾这么生气。她不知道原来二人之间的矛盾竟然这么深。 欢迎看出庭樾情绪不好,走上前,小声问道:“庭总,我们用不用跟版权经理说晚一点见面?” “不用了。” 庭樾几乎是一秒钟就整理好了情绪,“走。” 中餐馆,包房里。 版权经理刚入座,便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是你们先联系我的,但是新景那边的条件确实更好,而且经过我们内部的讨论,也经过了作者的同意,所以现在决定跟新景出版社合作了。” 即便如此,庭樾还是据理力争:“我们生长出版公司也可以拿出比新景公司更好的条件。” 版权经理为难地笑笑,没有说话。 毕竟版权经理也是听公司安排办事,这件事也并不是他一个人就可以决定。因为在常人眼中,新景出版社确实是业内顶尖大公司,生长出版公司就算拿出相同的条件,影响力也不在一个级别。 欢迎的心猛地一沉,其实今早从陈吉那得知消息后,她对这本书就已经失去了希望,但她看到面前的庭樾还在尽力争取,试图说服对方。 她忽地回忆起,当时在选题会上,自己提出要做这本书时,庭樾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要做。看来他做这本书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真的想做。 霎那间,一股热血涌上来。 虽然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最重要的一条是——着急咋地,我已尽力。 但此刻,欢迎却想再尽力一次。 因为这本书不单单是庭樾想做,也是她想做的。 欢迎朝版权经理争取道:“其实我们公司不仅是想要做这一本书,我知道作者在国外出版了很多女性主义方面的书籍,我们公司也想跟她长期合作,做成系列作品。” 版权经理左右为难:“其实新景出版社也说了跟您差不多的计划……” 欢迎继续游说:“我们也希望可以在新书出版的时候邀请作者来到中国,做书籍分享会,进一步提高她的国际影响力。” 版权经理忍不住打断:“这次……真是不好意思。” 欢迎张着嘴,一时哑然。 这一次,倒是庭樾先释怀了,“没关系,出版市场就是这样,有时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希望有机会再合作。” 他举起酒杯和版权经理碰了一下。 眼看这件事情已经无力回天了,欢迎也无可奈何。 恍然间,她想到自己还带了个东西,于是从包里拿出交给版权经理,说道:“那可以麻烦您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作者吗?” “这是……” “是我给作者写的手写信。” 欢迎不好意思道:“虽然《疯女人》是一本文艺理论,但写得深入浅出,切中时弊,解构了我之前看过的许多西方文学名着。但是书里提到的都是西方的故事。我有感而发,想到了之前看过的一些中国小说里关于疯女人的故事,所以就列举了一些。希望能够让作者知道,即便这本书出版在遥远的西方,甚至是在40多年前出版,但是在中国也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虽然这一次我们可能很难合作了,但下一次如果作者要写新书的话,请她一定要先考虑我们生长出版公司!” 这番话说得真挚而朴实,版权经理都有些感动。 他拿过信之后说道:“如今这年头,手写信可不常见了。” 欢迎挠了挠头:“因为我没有作者的邮箱,所以就只能写信拜托您了。我还找了公司里一位专门负责外文版权的老师,帮我纠正了一些英文措辞。” 版权经理再三表示:“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封信交到作者手里。” 一边的庭樾看着欢迎,突然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失落。 这股情绪不仅来自于自己没有抢到这本书,也来自于辜负了一个人的信任和赤诚之心。 想到这里,庭樾举起酒杯,喝了个涓滴不留。 第13章 也是为了……一个朋友。 用餐结束后,由于庭樾陪版权经理喝了酒,所以返程由欢迎负责开车。 二人坐到车上,欢迎问:“庭总,咱们是回公司吗?” 庭樾点了点头,便闭上了眼睛小憩。 欢迎看出庭樾心情不好,就自作主张的没有开回公司,而是载他来到一处沈城的一处公园。 当庭樾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车窗外是一条林荫大道,但他也没多说什么。 二人走下车,在公园的林荫大道上肩并肩走着。 此时正值初秋,两边的树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深深浅浅的绿融合着色彩斑斓的黄,甚至还有千变万化的红,各种颜色掺杂,是初秋特有的美感。 一路上,落叶如同舞倦了的蝴蝶,簌落簌落,落不完的落。 欢迎边走边用脚踩叶子,发出咔嚓咔嚓,清清脆脆的声音。 庭樾回忆起来,自己小时候也很喜欢踩叶子,那时他牵着母亲的手,一边走一边踩。 明明是一条短短的路,总是为了踩叶子而走了很久。 就在这时,欢迎非要蹦过去踩叶子,结果落叶下藏了一颗石头,差点没踩稳! 要摔倒的时候,庭樾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你小心点。” 刹那间,欢迎想到了梦里的那次—— 自己因为穿高跟鞋找太爷爷,累的膝盖发软,险些跌倒之际,是曾世庭抬手稳稳托住了她。 此刻,面前庭樾的脸朦朦胧胧中竟浮现出曾世庭的神情,甚至连二人手臂的力度都如此相似。 心脏好像感知到主人的变化,突然加快了跳动的韵律。 欢迎又冒出那个想法,看来自己真的要买一块智能心率手表了…… 为了掩饰自己尴尬的情绪,欢迎开玩笑说:“庭总,我没事儿。不过,今天下午不算旷工?” 庭樾没好气:“当然算,要扣钱。” “那可不行,我跟老板待在一起就还是在上班,要扣我的钱。那也得扣你的钱。” 庭樾瘪了瘪嘴:“关我什么事?我是睡着了,被你拐到这里的。” “我是带你过来醒醒酒!” 欢迎咧嘴一笑:“庭总,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来公园,看老大爷悠双杠,看大妈们跳广场舞,然后心情就会变好。因为我想到我老了以后,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等我像他们一样六七十岁的时候,再回忆现在所遭受的一切,应该都会变成一番笑谈了?你说是不是啊?” 庭樾听懂了欢迎是在安慰他,但他还是傲娇地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我就算六七十岁了,也肯定老当益壮。我才不在公园里悠双杠,我要在临死前做一些疯狂的事情。” “比如呢?” “比如……” 就在庭樾思考的时候,欢迎抢答:“比如抢银行吗?庭总,你看新闻热搜了吗?一群意大利老头组成‘老年抢劫天团’,结果因尿失禁而中道崩殂!” 庭樾咬牙切齿,好像炸毛的小狗:“官、欢、迎!” “嘿嘿,庭总,我逗你玩呢。” 欢迎直言道:“我看得出来,你因为没有抢到这本书很失落。我也是,尤其是被新景截胡,真是不甘心。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如此看重这本书。我以为你作为一个男性,对女性主义方面的书籍没什么兴趣呢……” 突然,庭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想做这本书,是因为我的母亲就是这本书里所说的疯女人。” 这是欢迎第一次听到庭樾谈起自己的母亲。 不知道是庭樾喝了点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刚才他跟庭琅大吵一架,此刻,倒是涌出一股倾诉的欲望。 “你知道我回国后,为什么要选择来到生长出版公司吗?” “为什么?” 庭樾语气如常道:“因为生产出版公司是我母亲曾可书一手创办的。” 闻言,欢迎微微一怔。 “当年图书市场不景气,公司经营不善,我母亲不得不四处寻找投资,经人介绍认识了庭铮。但至于他们如何相爱,我就不得而知了。那时庭铮为了跟我母亲在一起,甚至不惜和原配的妻子离婚了。” 欢迎很惊讶,但她也注意到庭樾没有称老庭总为父亲,而是直呼他的名字。 “你应该知道,庭琅的母亲——万薇,是万世集团的千金。庭铮和她离婚后,万家就不再给他投资。庭铮本以为自己可以支撑,但他没想到万家撤资后,他的生意一落千丈,差点崩盘。原来自己的商业帝国完全依附于万家的支持,并不是他自己的能力。所以庭铮很快认清局势,向万家人认错,和万薇复婚了。” 欢迎惊掉下巴:“原来老庭总离过婚,还又复婚了……” “不仅你不知道,很多人也不知内情。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私生子,却不知道当时庭铮已经离婚了。” 庭樾轻笑一声:“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庭铮一直没把复婚的事情告诉我母亲,她还傻乎乎地为婚礼忙前忙后……可直到她怀了孕,才发现庭铮早就复婚了。” “我母亲是个非常倔强的女人,她受不了屈辱离开了庭铮,打算生下我,独自抚养。可我十岁那年,母亲因为奔波于公司的事情外加受了情伤,结果一病不起。直到她去世,我才被接到庭铮家。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还有一个所谓的父亲。” 庭樾顿了顿:“我到了庭家,万薇自然看我不顺眼,所以就把我送到了国外。我在国外期间,听闻万薇得癌症去世了,所以庭琅一直觉得她母亲的离世,是因为我和我母亲。” “你看——” 庭樾无奈地耸耸肩:“我母亲和万薇,这两个女人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相互内耗,心力交瘁,结果只是伤害了自己,而那个男人却活得好好的,你说可不可笑?” 他说罢鼻腔发出一丝伤感而惋惜的轻叹。 欢迎问道:“所以你回来,就是为了拯救你母亲的生长出版公司吗?” “没错。这家公司是我母亲的心血。” 庭樾话锋一转:“但庭琅一直把生长出版公司视为我母亲的影子,她并不想让这家公司存在,本来预计今年就要解散公司,所以我立刻放下国外的工作,赶了回来。但是我接手生长出版公司的条件,就是必须要签对赌协议。也就是说,我只有一年时间,要么拯救这家公司,要么看着它像我母亲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欢迎感慨:“原来你回来,都是为了你的母亲。” “当然也有别的原因。也是为了……一个朋友。” 庭樾说着侧过头,看着欢迎道:“在我母亲去世后,我人生中最低落的时候,有一个朋友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她很喜欢看书,总给我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后来我才发现,那段经历影响了我一生。我的人生就是靠书籍和故事拯救的,所以我希望能够做出有意义的书,引领那些身处至暗时刻的人,重新看待生活,再次做出顺应内心的选择。” 欢迎突然察觉,庭樾和自己虽然看起来完全不同,也经常有观念冲突,但二人生命的底色却是一样的,都是被书籍拯救的人。 一时感同身受,欢迎拍着胸脯保证:“庭总,你放心,虽然我们失去了《疯女人》这本书,但是我一定会找到下一本好书的!因为我也不希望生长出版公司就这么消失了……” 庭樾的脸上慢慢漾起一丝笑容,也许是喝了酒的原因,有些藏在心里,本想一辈子都不告诉她的话,却突然涌到了嘴边。 “官欢迎,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 就在这时,庭樾的电话猝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庭樾叹口气,接了起来:“喂?” 可下一秒,欢迎就看他脸色一变。 庭樾挂了电话,欢迎忙问:“怎么了?” “彭子光被骂上了热搜。” “怎么回事?” 欢迎立刻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刚才因为和版权经理吃饭,手机按了勿扰模式,这时才发现手机微信上全是消息提醒。 她匆匆扫过,原来是《诸神黄昏》今天更新大结局,但读者看完后却对结尾不满意,本来是在小说留言区发表意见,但后来有几个人带头扭转风向导致事态愈演愈烈,直接掀起骂战。紧接着,诸神黄昏 烂尾、彭子光 大神覆灭……各种词条直接冲上热搜! 欢迎问道:“庭总,那我们现在是要找人来处理这个情况吗?” “我已经让齐秘书处理了。 庭樾一脸紧张,不停拨打彭子光的手机,但根本没人接听。 “不过,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您担心的是?” 庭樾面孔紧绷,语气中难掩焦灼:“彭子光之前就经历过网暴,当时他在国外抑郁症复发,差点想不开,我担心这一次……” 欢迎瞬间毛孔战栗,下一秒就拉起庭樾。 ——“那还愣着干嘛!我们快去找彭作家!” 第14章 我只是一个人,我不是神,更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二人赶到彭子光的家,庭樾冲上去直接按开密码锁。 甫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清楚是食物,还是什么腐烂的气息。 欢迎顿时心中一沉,涌起不好的预感。 “彭作家,你在哪儿?” “彭子光——” 这栋房子是loft,两人分头寻找,最后在二楼阁楼的衣柜里看到了彭子光。 欢迎看到他的第一眼都有些难以确定,因为此刻的他再无初次见面时少年人那般神采奕奕,而是整个人形容憔悴,槁木死灰。 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猫,准确地说,是猫的尸体。 庭樾走过去,试探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彭子光……” 隔了半晌,彭子光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眼神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的庭樾。 紧接着,他的眼角滑下一颗眼泪,颤声道:“小樾樾,金主任走了……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庭樾走过去抱住了他,然后回头示意欢迎,二人扶起彭子光。 可就在欢迎拉起他的瞬间,才赫然看见他手腕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疤,霎那间她脊背发凉,不敢想象如果两人晚来一会儿到底会发生什么。 医院里,庭樾带着彭子光去做各种检查。 欢迎坐在走廊里,打开了手机。 这几天她一直在忙《adwoan》版权的事情,还没来得及看《诸神黄昏》的结尾。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欢迎渐渐沉浸在书里的世界。 《诸神黄昏》是一部西式幻想小说,连载三年多,架构很大。 从中段开始就不少有人猜测结尾走向和最终大boss到底是谁,甚至这本书的走红就有一个热梗——猜boss。 但随着故事的进程,读者们猜测的boss人选一个一个陨落…… 在彭子光书写的结尾中,男主角就是最大的boss。他明明看见了未来,但他却并没有改变诸神覆灭的结局,这就是大家争议的焦点。但欢迎看完后缓了很久,有种对命运的无力感。或许彭子光想探讨的是更为深刻的主题,个人对命运的无奈,哪怕是神只也无法改变什么。 但读者们追求的是极致的爽感,外加网文圈本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粉黑大战也是经常发生。彭子光早年间刚崭露头角之时,就和其中一位大神爆发过抄袭之争,最后以彭子光的胜利告终。 这一次本来只是在小说的留言区有人表示不满,但很快出现许多黑子冲锋陷阵,直接扭转舆论,导致都没有看过这本小说的人也开始跟风恶评—— “你怎么不去死!” “写这种烂文死全家!” …… 欢迎看着这些和作品内容无关的人身攻击,忍不住想要出言回击,但她知道一旦回击就陷入情绪攻击,而非理性辩论。因为你并不知道网线对面的人究竟是谁,很多时候他只是在发泄愤怒,你跟他对骂也无济于事,只会影响你的情绪,消耗你的能量。 就在欢迎握着手机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庭樾走了出来。 欢迎忙起身问:“彭作家怎么样?” 庭樾的声音有点沙哑:“他这几天没吃东西,有些虚脱。身体倒是好办,但是心里的虚弱就不好治了。” 欢迎很自责:“对不起庭总,我作为他的编辑,却忽略了他的身心健康。如果我早点关心他就好了……” “这不怪你。” 庭樾问道:“你还记得吗?彭子光刚刚写文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次很大的网暴。” “我记得,是他写《鸿蒙录》的时候。” “对,那时他刚获了奖,锋芒毕露,开始连载《鸿蒙录》。结果有一个大神作者说他抄袭,后来彭子光拿出了自己早年间的版权登记证书自证,但是却没人在乎这个结果了。直到现在,彭子光 抄袭,依然是一个关联词条。” 庭樾顿了顿,叹了口气:“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不看留言,还被读者说高冷,但其实那件事情对他的打击非常大。彭子光本来就是一个靠写小说自救的人,可他写作这件事,却又给他造成了新的伤害。再加上,这一次陪伴他多年的金主任因病去世了,他本来就在痛苦中完成了创作,结果却遭遇了这些……” “那现在怎么办呢?” “我联系了他在国外的心理咨询师,不过助手说他最近去度假了,暂时联系不上。” 欢迎蓦地想到了舒华,“我倒是认识一个心理咨询师。” 庭樾揉了揉眉心:“不过彭子光现在不太想看心理咨询师,他拒绝治疗,想自我放弃,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闻言,欢迎问道:“庭总,那我可以去看看彭作家吗?” “嗯,你去。” 欢迎敲了敲门,走进了病房。 彭子光背对着她靠在床上,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看见是欢迎,问道:“官编辑,你看结尾了吗?” 欢迎刚要回答,彭子光却望着窗外,自顾自说:“其实,这个结尾我很早就写完了,我是一早写下结尾才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所以说,这个故事是先有了结尾,才有了开头。是这个结尾推着我经过这三年艰辛的连载,走到了这里,可所有人都对这个结局不满意……” 欢迎想说自己接受这个结尾,但又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个体,很难改变彭子光整个读者群的舆论走向。况且,现在自己说什么,彭作家也只会觉得是在安慰他。 彭子光扭过头,眼神里黯淡无光:“虽然很多人都叫我大神作者,但其实……我只是一个人,我不是神,更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写小说太累了,我不想写了……” 欢迎怔住了,顺着彭子光的目光看向窗外。 一阵秋风卷走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树枝久久地、淡淡地凝望着无声的二人。 庭樾继续在医院守着彭子光,欢迎独自驱车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但战略部的所有人都还在。 他们一看到欢迎,全都涌了上来。 “你联系到彭作家了吗?” “现在怎么办?彭作家的身上可扛着我们公司对赌协议一半的kpi呢! “网上现在说啥的都有,说彭作家江郎才尽,还说我们是冤大头,以为签了个宝贝,结果是个烫手山芋!” “对啊,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能完成对赌协议吗?” “我们公司不会真的要倒闭了?” …… 所有人的声音像海浪一般涌来,欢迎站在那里却渐渐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脑子里蓦地闪过庭樾的话—— “我只有一年时间,要么拯救这家公司,要么看着它像我母亲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的人生就是靠书籍和故事拯救的,所以我希望能够做出有意义的书,引领那些身处至暗时刻的人,重新看待生活,再次做出顺应内心的选择。” 以及彭子光生无可恋的那句—— “我只是一个人,我不是神……” 那一瞬间,欢迎感觉自己像一个弹簧,被无数的声音和压力挤压到了临界值。但自己又是一个充满了韧劲的弹簧,她知道自己不能被压垮,必须要触底反弹。 于是,欢迎朝众人说道:“就算没有彭作家,我们也是可以完成kpi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要解决眼前的乱局,就要切中最核心的问题——如果没有彭作家,我们到底能不能完成对赌协议? 欢迎朗声道:“请大家想一想。如果之前没有签到彭作家的话,我们也是可以做到的,对?毕竟我们都是被选到战略部的优秀编辑,我们可以把明年想要出的书都提上日程,把明年的 kpi 都算到今年的任务里,就算没有大作家帮我们扛起一半的码洋,我们也可以通过数量来完成对赌协议。” 这时,编辑部里年纪最大的老蔡说道:“欢迎说得对,咱们干编辑这么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之前我不也干过一个月之内出版一本书的极限操作吗?明天我就去储藏室把那张行军床拿来,把明年上半年的书全都压缩在三个月之内出版。” “老蔡,你那老腰还受得了吗?” 陈吉调侃道:“我媳妇要是因为我工作太忙跟我闹离婚的话,你可得对我负责啊。” 老蔡摆了摆手:“你少跟我贫嘴,麻溜联系你的书探老铁给你找书去!” 一边的倪萌姐思考片刻:“光靠数量取胜还是很难,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位能够顶替彭作家,帮我们完成kpi码洋的大作者才行。我听说言情天后沫沫鱼最近想换出版公司,我去约她吃顿饭聊聊。那我就先下班了。” 旁边的陶思文望着倪萌姐的背影感慨:“天呐,从来都不搞社交的倪萌姐居然都要约作者吃饭了。哎,要不我把之前编辑二部没有人愿意啃的那几本诗集拿过来做好了。” 欢迎拧眉问道:“……诗集现在能做成畅销书吗?” 陶思文眯眼思忖:“应该还有活着的文艺青年?” 两人对视,相互摇头苦笑。 “那你呢?欢迎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只能让推动《莫道桑榆晚》快点出版了。而且我们刚刚失去了《疯女人》的版权,我得再找到几本好书才行!” 一时之间,编辑部的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即使到了下班时间,却没有一个人有要走的意思。 虽然欢迎的心中依然坚信着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但有一条人生的准则超脱于所有法则之外,那就是: ——“我要做,我想做。” 这一条法则可以让人忽略金钱、名誉、所有外界的评价体系,只执着于内心的某个微弱的声音。 忙了一晚上,欢迎回到老宅时都已经很晚了。 她一边和舒华打电话一边做拉伸运动,简单地说了下彭子光的情况。 电话那边,舒华表示:“我当然没问题啊,不过照你说的,你这位作者现在不想看心理医生,就算强硬让他接受治疗也效果甚微。” 欢迎拉伸着颈椎,皱眉道:“那我再想想办法,起码要让他主动走出病房,有自救的冲动才行。” “这是你的工作范畴吗?” 舒华笑着问道:“我发现你现在工作的积极性很高嘛,你不会今天被你们老板那番话给收编了?” “倒也不是,虽然庭樾这人一身铜臭味,我跟他三观不合,对这个人审美也是怀疑态度。不过……” 欢迎话锋一转:“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希望救活生长出版公司。其实一年以后,我都不一定还在这家公司了,但是我真的不希望出版行业又有一家公司倒闭,我也不希望像彭子光那样的作者退圈。” 她说着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从我进入出版行业,见证太多曾经做出好书的出版公司倒闭,也看到太多作者因为网暴而退圈。作者们本身就是非常敏感的人,不然也写不出让人共情的作品,这些富有创造性的作者才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但是现在的网络环境非黑即白,对于创作者非常不好……” 电话那头,舒华咯咯地笑了:“你看,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其实你非常喜欢你的工作,你先前每天跟我抱怨,那都是因为——爱。” 欢迎揉了揉鼻子,含糊道:“也没有……” 听筒里,舒华一针见血:“你呀,就是不敢诚实面对自己的心,不敢诚实地说,我热爱这份工作,我想为了它,拼尽全力。” “拉倒,这种话也太肉麻了。” 欢迎解释道:“我本来就很喜欢看书,就算不是编辑,只是读者,我也不希望出版行业真的变成夕阳产业……” “你就嘴硬。我倒是想看看,你哪一天能够亲口坦诚地说出,我就是喜欢这份工作,我就是爱干我的工作。” “切,这世界上哪有人会喜欢自己的工作?” “你看,又开始嘴硬了。” 末了,舒华提醒她:“工作上的事情,你也别太焦虑。你只是人,你又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听明白了吗?” “知道啦。” 挂了电话后,欢迎又兀自琢磨了一会儿。 舒华不愧是心理咨询师,自己好像确实很难承认对某样东西,甚至是对某个人的喜欢。也许是因为自小父母不在身边,对于爱,没有习惯直接的表达,甚至有些反应迟钝。 因为爷爷奶奶表达爱的方式是,“欢迎今天吃饭了吗”,“欢迎多穿点”,“欢迎少吃外卖”……这种融入日常,稀松平常的表述。 甚至之前欢迎谈恋爱的时候,也处在一种“照猫画虎”的感觉,扮演着“女朋友”的角色,要论有多爱对方,好像也很难说清楚。 欢迎不是一个会被浪漫爱打动的人,也许是看了太多书,爱已经被结构成具有很多意味的情感。 甚至爱是否存在,欢迎也持怀疑态度。 毕竟,保持进步的先决条件,就是对现有一切固有观念,都持怀疑态度,拥有打破权威的勇气。 欢迎想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头疼,看来“爱”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命题。 她躺在床上,拿起太爷爷的札记阅读起来,换换脑子。 看着看着就发现1927年的太爷爷也跟自己有着一样的痛苦。 “生而为人,本不是神,难救世人……” 太爷爷是一个做棺材的人,见证了无数人的死亡,当时战乱不断,医疗资源落后,很多人因迷信鬼神,耽误治疗而死去。太爷爷虽然做的是棺材铺的生意,但他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人的离世…… 就像自己一样,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个行业的消失,作家的陨落…… 欢迎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沉。 手中的札记还未合上,就转身睡了过去,札记展开那页,记录着她刚看完的故事: “村北古寺外,庭有古树,虬枝蟠郁。传闻树下有蟒仙修炼,村民求药,可医百病,颇为灵异。然世人懵昧,蟒仙不过是无稽之谈,反因药而暴卒无数,寿材一时供不应求……” 窗外,曼珠沙华在夜色里静静绽放。 月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只是不知此刻的月亮,究竟是来自于何年何月的光亮…… 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隐约响起—— “官老板,救救我!” 第15章 因为我就是自己的神。 这次,欢迎是被一阵求救声喊醒的。 她睁开眼睛后,发现这声音好像是从楼下传来,便立马穿上衣服跑到一楼,映入眼帘的是满脸泪花的捡大。 欢迎忙问:“捡大,你怎么了?” 捡大一边抽泣一边答道:“官老板,我奶奶快不行了……” 闻言,欢迎顿时脸色一凛。 捡大的家在城北的一间草房里,屋里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旧桌和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 草席上躺着一个枯瘦干瘪,毫无生命能量的老婆婆。 她张着嘴,像脱水的鱼一样艰难的呼吸,嘴唇因过度吸气而泛白干裂。 欢迎以现代人的视角猜测,捡大奶奶患的应该是肺病,但在民国是很难医治了。 请来的大夫看完后,也是摇了摇头,表示如今只能用药维持,老人家若是突然哪天一口气上不来,人就走了。 送走大夫后,欢迎看见捡大家的破桌子上有几副药包,她一眼就认出了药纸上的图案——盘树巨蟒,便问道:“这是什么药?” 捡大嗫嚅答道:“这是之前我去蟒仙堂给奶奶求的仙药。” “蟒仙堂?” 捡大点头:“嗯,蟒仙堂很灵的。听说那蟒仙童子原先也是寻常人,后来爬神树时摔死了,结果被树上的蟒仙上身,死而复生,专门给人看病赐药。” 欢迎拆开药包,见这药粉跟之前曾世庭的舅妈乔佩蓉吃的差不多,她鼻尖轻嗅,一股香灰的味道。心理疾病怎么能跟肺部疾病开一样的药?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药,分明就是香灰! 欢迎提醒道:“别再给奶奶吃这个药了,吃大夫开的药。” 捡大点了点头。 欢迎临走前,给捡大买了些米面和糖果,又留下了一笔钱,说道:“这几日你就好好陪着奶奶,就别去摆摊擦鞋了。” “谢谢你,官老板。”捡大说着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欢迎摸了摸捡大的头,她每次看见捡大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也许是因为她和捡大一样都没有亲人,也许是因为捡大曾帮助过她,又或者是因为捡大有一对招人喜欢的小虎牙。 欢迎回到长生店后,正巧曾世庭从纺织厂回来。 她便向他打听:“你舅妈最近还好吗?” 曾世庭叹了口气:“舅妈跟舅舅正在办离婚的事。” “那她离婚后有什么打算?” “我推荐舅妈去纺织厂工作,但她不愿意,想自己谋一份求生的活计。” 欢迎不禁感慨:“你舅妈倒也是一个挺有主见的女子。对了,你舅舅之前求药的那个蟒仙堂,你有听说过吗?” 曾世庭微微蹙眉:“蟒仙堂……” 这时,身边的伙计升官凑趣儿说:“掌柜的,我倒是听说过,蟒仙堂很灵的!” “哦。怎么个灵法?” “住在我们隔壁那王婶子都四十多岁了,去蟒仙堂求子,回来就怀孕了!” 欢迎一脸狐疑:“真的假的?” 升官很笃定:“真的!我瞧着肚子确实比前几日大了一圈。” 欢迎思索片刻,一把拉住曾世庭,“走!你和我去趟蟒仙堂,我倒是要瞧瞧这蟒仙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人来到城北,发现蟒仙堂是个荒废的古寺改建的,原本寺庙的木雕招牌被换成“蟒仙堂”三个大字。 甫一进门,院中是一棵百年古树,树上满插各色符纸。 树下全是前来求药的善男信女,各个焚香罗拜,喃喃有声。 曾世庭低声询问:“我们两个又没有病,若是有人问起怎么说?” 欢迎狡黠一笑:“没病可以装病啊,见招拆招呗。” 两人往里走着,突然有人迎上,那人穿着一袭白袍,笑问:“我瞧两位身轻体健,面色红润,不知是来我们蟒仙堂求什么药?” 欢迎微一思忖,蓦地想到升官说王婶子求药的事儿,便一把挎住曾世庭的胳膊,张口胡诌:“我怀不上孩子,特意来找蟒仙开求子药方。” 闻言,身边的曾世庭猛地一阵咳嗽。 那人乜了眼曾世庭,含义深深道:“生男育女这症结所在,有时多在男人身上。” 曾世庭想说什么,被欢迎一把拉住:“就是说呢,我们结婚多年还是怀不上。送子观音也拜了,该吃的药也都吃了,这肚子就是没有动静呢?” “若是男人不行,吃再多药也没辙。” 曾世庭又要开口,再次被欢迎拦住:“所以啊,我们想请蟒仙大人给瞧瞧嘛!” 那蟒仙弟子道:“这都是小病,我们这些弟子就可以看的。” “那蟒仙都瞧什么病啊?”欢迎问道。 “蟒仙大人法力无边,除非是药石无医或人之将死,蟒仙大人才会亲自医治。” 欢迎反问:“那照你这么说,蟒仙还能让死人复活了不成?” “当然可以,蟒仙大人法力无边。” 欢迎心道,这哪是什么蟒仙堂,简直就是邪教组织。 “好,那就劳烦你给我看看。” 欢迎正要伸出手,结果那蟒仙弟子连切脉这一步都省略了,直接让两个人先去交钱。 花了不少银元,领了空碗和红布后,就命二人手捧空碗以红布覆之,去神树前跪满三个时辰,心中默念所想,碗中就会出现仙药。 神树下,欢迎跪得双腿发酸,再一看周围的人,各个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无比虔诚。 她撞了下曾世庭的肩头,问道:“我俩跪多久了?” 曾世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答:“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就在这时,卷起一阵风。 地上的黄土混杂着树前供桌的香灰,吹到众人碗中。 突然,有人腾地站起,喜极而泣道:“蟒仙赐药了!蟒仙赐药了!” 欢迎瞧着自己碗里的“仙药”,和曾世庭对视一眼,讪笑道:“这撮土可真值钱啊。” 二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离开了蟒仙堂。 走在回去的路上,曾世庭忍不住开口:“这蟒仙堂太过分了,故弄玄虚,坑害百姓!” 欢迎扑哧一笑:“难得见你这么生气,难不成是因为刚才人家说你不行?” “一码是一码。” 曾世庭清了清嗓子,转言道:“这蟒仙堂连最基本的望闻问切都没有,就让我们喝这些香灰树油。可若细细追究,蟒仙堂坑蒙拐骗的方法也谈不上多高明,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前来求药呢?” “或许是心理作用。” 欢迎道:“就像升官说的隔壁王婶子,估计是喝了香灰树油肠胃不适,所以肚子发胀,她以为是怀孕了。不过我没搞明白的是,这蟒仙堂装神弄鬼这么大阵仗,就没人来管管吗?” “你觉得谁来管呢?” “警察署啊……” 曾世庭冷笑:“那你可知,前年奉天城久未降雨,警察署署长带头求雨,甚至连张大帅也开坛做法。” “啊这……”欢迎无语。 “况且,就算警察署捣毁了蟒仙堂,但只要还有信徒,蟒仙就会东山再起。今天是蟒仙,明日是黄仙。狐黄白柳灰,总有一个仙会出现。” 曾世庭顿了顿道:“方才你也看见了,与我们一同求药之人,大多数是身患连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走投无路之际才不得不依靠于玄而又玄的蟒仙。我舅舅本也不是迷信之人,但不也还是为了舅妈前来重金求药。” 欢迎心中暗忖,别说民国了,就连现代社会也还有人迷信这些。当初自己奶奶生病的时候,爷爷还找过跳大神的,差点耽误了奶奶的治疗。 一时之间,欢迎想到自己的奶奶,又想到捡大的奶奶,不禁感同身受:“可是我真的不想看到这么多人被这个蟒仙堂所害,因耽误治疗而枉死……” 曾世庭沉吟:“或许我可以让我舅舅帮忙,毕竟他之前也算是深受其害。” 欢迎展颜:“那太好了,我替这些百姓先谢过舅舅了。” “你先别着急谢。” 曾世庭面露忧虑:“你要知道捣毁蟒仙堂容易,但是让大家不再相信,这才是难点。” 二人分开以后,曾世庭去找梁茂辰,欢迎回到长生棺材铺。 结果欢迎刚回来,就见有人来买棺材。 而来买棺材的不是别人,这是隔壁王婶子的丈夫,原来王婶子发现自己没怀孕,最终没想开喝药自杀了。 欢迎给他挑了一口枣木棺材,没收一分钱。 她送走王婶子的丈夫后,心中很不好受,独自坐在院中,脑中回想起曾世庭的话。 他说的没错,捣毁蟒仙堂容易,但是让人不再相信蟒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看来要捣毁蟒仙堂,首先得知道这蟒仙到底是何方神圣。 夜里,欢迎再次去了城北的蟒仙堂。 此时这里早已关门,欢迎从后门偷偷溜进去。她记得白天里看到过蟒仙所在的神屋的位置,可这屋子关着门,从外面也打不开。 就在欢迎犯愁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欢迎心神一慌,无处可躲之际,她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人用力将她拉了进去! 好不容易脱险,欢迎正要转身道谢,却见身后之人穿着一袭白衣,眼睛蒙着一层纱布。 再想到这屋子的所在,欢迎瞬间脱口而出:“你就是传说中的蟒仙!我倒是要看看你的真面目——” 话音未落,欢迎向前一步,抬手扯向他眼睛上的布条。 那蟒仙也没料到来人竟如此野蛮,躲闪不及,倏地一声,薄纱飘落。 欢迎看到了他的双眼,刹那间,愣在原地。 因为面前之人竟然和彭子光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竖瞳,且瞳孔的颜色很浅,像蛇的眸子。 下一秒,那人呵斥道:“无知愚民,竟然敢对蟒仙不敬。” 欢迎反应过来,他不是彭子光,他是那个害人的蟒仙! 她讥讽道:“你穿着一身仙风道骨的衣裳,就真把自己当成仙了?你知不知道你那树油香灰合成的假药,害死了多少人?” 闻言,那蟒仙竟不屑一笑:“我从未逼迫别人相信我,是那些善男信女供奉我,相信我,是那些人把我当成了神。” 一瞬间,彭子光的话回荡在欢迎的脑海—— “我只是一个人,我不是神……” 就在欢迎愣神的时候,蟒仙堂的门突然被人叩响。 但是门却并没有打开,而是从下方开了个小狗洞,从外面递来一盘青菜烂叶和半个馒头。 那蟒仙看见吃的,便什么也顾不上,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欢迎大为不解,走过去问:“你虽然是个假蟒仙,但坑蒙拐骗赚那么多钱,就吃这些东西啊……” 那蟒仙咽下一口馒头,没好气道:“如你所说,我还要坑蒙拐骗,既然要扮演蟒仙,自然身形也要像蛇一样纤细,不然怎么骗钱?” 欢迎被怼得哑口无言,可瞧他吃饭的样子,一看就是饿了许久。估计他一天只能端坐在那里,不能喝水不能吃饭,假装自己是吸风饮露的蟒仙…… 她低头一瞥,发现这假蟒仙的手腕子、脚脖子上都绑着一条铁链,应该是怕他逃跑。 一时之间,欢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想到这假蟒仙本身也是个被操纵的傀儡罢了。 那蟒仙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朝她道:“我劝你还是快走,之前也有人闯进来,被发现之后,让那些人乱棍打死了,就埋在那棵树下。” 欢迎吓得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步,低头从小包里翻出今早给捡大买的水果糖,还剩下几颗。 她回身扔给假蟒仙,揶揄道:“吃那么少,也不怕低血糖。” 说罢,欢迎快步离开。 直到欢迎离开很久,那假蟒仙才拖着铁链慢慢挪过去,捡起一颗,打开糖纸,塞进嘴里。 倏地,他那浅色的瞳孔在甜味的刺激下微微放大,这是他第一次品尝糖的滋味。 夜空中,冷月高悬。 欢迎走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有些迷茫,她一直认为装神弄鬼的假蟒仙就是自己要寻找的始作俑者。 可当她亲眼看到假蟒仙之后,却发现他好像也是一个受害者,竟有种握紧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那到底是谁呢? 谁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呢? 欢迎左思右想,甚至觉得自己要找的恐怕不是一个人,而是潜藏在一群人脑中的某种集体意识。 一路上,欢迎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因太过入神以至于回到长生店时没注意,直接一头撞在门前的曾世庭怀里。 “哎哟!”欢迎揉了揉脑袋。 曾世庭扶了她一下,垂眸问:“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我……” 欢迎心想若说去蟒仙堂,曾世庭肯定要担忧,便转言道:“我刚出去随便走走,透透气。” 她随口问道:“你怎么站在门口,当门神啊?” 曾世庭抿了抿唇,将担心的话咽下去,说道:“我跟舅舅说了蟒仙堂的事儿,他说明日警察署就会派人去捣毁取缔。” “哦……”欢迎点了点头。 曾世庭见她情绪不高,便问:“你怎么了?蟒仙堂要被除掉,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不过我是在想,只除掉一个蟒仙堂,就够了吗?” 欢迎偏过头,看着曾世庭问:“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把另外一个人信奉为神呢?” 曾世庭思忖道:“或许是因为想在无助之时还保留一丝希望。但信仰有时常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变成统治和敛财的手段。自古以来,有时为了王朝稳固,有时为了揭竿而起,常需要把人塑造成神。” 欢迎想到之前曾做过的那本《民国时期东北民俗学考》里面也曾提到,即便人死为鬼,鬼能否再度升格变为天上的祖灵,主要的决定性因素是能否受封而成神。哪怕是信仰的背后,也是权力关系。 欢迎说道:“可造神之说的背后其实也是一种集体意识,而集体意识来源于长期的熟人共同体。我们这片乡土的百姓认为动物仙最重视民间饥苦,所以携带香烛纸钱与神明达成契约,求讨仙药。蟒仙堂的人正是利用了这种集体意识,造了一个蟒仙出来,趁机赚得盆满钵满。” 她顿了顿,耸了耸肩:“你看,害人的不是妖魔鬼怪,反而是蟒仙堂。我是见识到了,人比鬼可怕。” “那你相信吗?” “什么?” 曾世庭看着她问道:“你相信神吗?” “相信啊!” 欢迎站起身,走了两步,回眸一笑:“因为我就是自己的神。” 话音未落,曼珠沙华的花瓣纷纷飘落,点点片片,飞舞迷离。 这次的花瓣雨好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细密,甚至红色的花瓣挡住了欢迎的视线。 簌簌飘下的花瓣中,她仿佛看到自己的面前出现一个女人的轮廓,可她想再看清时,却突然梦醒了。 第16章 做到的坚信本身,就是拥有了完成一件事的必备因素决心。 梦醒后,欢迎睁开眼睛,一阵强烈的战栗席卷过全身。 她第一次意识到好像除了梦境时空,还存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这次的梦,仿佛是因为自己那句话触碰到了某种“边界”,所以醒了过来。 这一刻,她感觉梦境和现实好似在打一场乒乓球比赛。 现实发生的事情,她遇见的困难,就像一颗小球被她击打跌入梦境,然后在梦里变成另外一番模样,再被投掷入脑海。 太爷爷的札记就像乒乓球台,但那分隔的球网是什么?界限是什么?那些花又是什么呢?欢迎却有些想不明白了…… 不过这次的梦,倒是让欢迎顿悟,彭子光和假蟒仙一样,都被锁在了一个神坛上,想要救彭子光就得先把他从神坛上解救下来。 其实,她虽然是彭子光的编辑,但从未真正去了解过他。 想到这里,欢迎立刻起床洗漱,然后打车回到家里。 老房子中,欢迎翻箱倒柜。 她终于在书架里找出了彭子光十八岁时发表在杂志上的获奖故事——《龟兔赛跑》。 杂志的边缘已经翻起毛边,在一行行的铅字中,欢迎渐渐明白了彭子光创作的母题是什么。 那句话再次回荡在她的耳畔—— “我只是一个人,我不是神……” 市中心的医院,彭子光躺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枯树。 初秋刚过,整条街的树叶都掉光了,而他的精神也宛如残枝败叶般零落萧疏。 咚咚咚。 病房门被敲响,彭子光以为是来例行检查的医护人员,结果开门后,竟然出现了欢迎的脸。 彭子光有些意外,有气无力道:“官编辑,你怎么来了?” 欢迎走进来,不由分说地拉起彭子光,“跟我来。” 医院顶楼,打开消防逃生门的瞬间,萧瑟的秋风扑面而来。 冷空气扎猛子般灌入彭子光的鼻腔,他扭过头,问身边的欢迎:“官编辑,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你看——”欢迎指向逃生门外的天台。 彭子光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着的方向,穿过这道门,天台的围栏上绑了一圈旗帜,准确的说是纸。 那些纸张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他慢慢走近,直到他看清纸上印刷着《诸神黄昏》的全文。 “你看过书籍还是半成品的样子吗?” 欢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每一本书都是由这些全开纸印刷,然后剪裁而成的。在这些纸未被切割时,就是很大的一张,像一面旗帜,像一张地图。彭作家你看,你已经写了这么多字,走过这么长的一段路,真的很了不起。” 彭子光抚摸过其中一张纸,上面印刷的铅字,正是自己无数昼夜苦思,凝结成的文字。 “你昨天问我《诸神黄昏》的故事结尾,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你。” 彭子光缓缓转身,看向欢迎。 只见她无比认真道:“我只想说三个字,谢谢你。谢谢你的坦诚、勇敢、突破。曾经有个作家说过,创作是窥视内心的过程,无论美丑、喜悲、善恶,都是你自己。你已经将赤诚的心剖给读者了。” 彭子光挤出一丝笑容,但他的神情依旧黯淡。 一颗掉光了叶子的心,哪怕浇满水分,也很难瞬间枝繁叶茂。 欢迎继续道:“莎士比亚说,作品一经完成,就脱离作者,成为另一种存在。就连罗兰·巴特也说,作品完成,作者已死。但是我不认可,作者永远都和作品同在。而作者和读者的关系比恋爱还要复杂,恋人之间或许会有所隐瞒,但作者不会,因为作者解剖了自己,毫无保留的袒露内心,作者和读者之间更加坦诚相待,所以也更容易受到伤害。” 彭子光问道:“官编辑,如果我说,我不会再写小说了,你会失望吗?” “你千万别这么说。我在是你的编辑之前,我更是你的读者。你的每一种选择,我都会欣然接受。对了——” 欢迎说着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杂志,翻到其中一页:“我找到了之前你发表在杂志上的获奖作品《龟兔赛跑》。你在里面写到,其实乌龟并没有把它当成比赛,兔子也只是想出来散个步,毕竟乌龟有乌龟的世界,兔子有兔子的世界。是我们这些凡人看客,用自我意识让它们完成了一次比赛。在文章结尾你写道,‘不管是成为乌龟还是成为兔子,只要自己欣然接受,就不必在乎外界的噪音。’” 她合上杂志:“我当时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就觉得很受启发,我很喜欢看书,其实也并不是要让别人教会我什么,而是想听到不同人的声音,然后唤醒我内心里的那个声音。有时别人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或是一个故事,就能够打动我,打开我心里的钥匙,让我可以窥视自己的内心。我在看书的过程中,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我们永远无法成为别人,只能成为我们自己。” “彭作家,你的故事曾经唤醒过我心中的声音。” 欢迎展颜一笑:“虽然我比你大几岁,但我确实是看着你一路成长过来的,从你十八岁初绽锋芒,到现在已经成为知名作家。我作为读者,既欣慰又自豪。但我也清楚,创作者都是很敏感的。如果我跟你说,你不必在意网络上那些人的声音,或许这句话有些轻飘飘的,因为做到不在意真的很难。但我相信,不管是乌龟彭子光,还是兔子彭子光,都可以挺过这一关的。” “为什么?” 彭子光抬起头,盯着欢迎问:“你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还是那句话,看过你的故事,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欢迎看着他的目光道:“敢于直面对命运的无奈,是很有勇气的。别的作者都在写逆天改命,就你写对命运无可奈何。能写出这样故事的人,必然是有勇气有韧劲的人。所以我相信你可以跨过这道坎。毕竟,当你奔跑起来时,那些无凭无据的谩骂,无根无源的造谣,就像你脚边的尘土一样,也无须在意了。” “虽然我们的世界有条条框框的规则,哪怕写一个故事也要看数据看流量。但就像你写的,在兔子和乌龟看来,这本来就不是一场比赛。实在没有必要把自己卷入别人为你塑造的规则里。你不必成为读者口中的大神,你只要成为你自己就好了。” 彭子光伸出手,抓在栏杆上,病号服的袖口露出那几道狰狞的刀疤。 那是他曾经奋勇搏斗的痕迹,与文字搏斗,与自我搏斗,与死神搏斗。 他松开手,任凭呼啸的风穿过他的指尖。 那些纸张也被秋风吹得像叶子一样,簌簌作响。 原来他早就写出了属于自己的叶子,就算掉光了,只要根系不死,总会长出新的叶子? 这时,欢迎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他。 彭子光问:“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彭子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木质的星球形状挂坠。 欢迎说道:“这个是黑桃木做的,密封性很好,里面装着金主任的毛发。” 一瞬间,彭子光怔住,他的瞳孔无声地放大,眼眶渐渐湿润。 他伸手拿起这根轻盈但又沉甸甸的项链,轻轻一转,木质星球的背面刻着金主任的名字和生卒日期。 “我和庭总打听了一圈,沈城好像没有做宠物棺材的,我也不会做……” 欢迎说着挠挠头,“这家店是专门做宠物殡葬的,虽然金主任去了喵星球,但或许也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陪伴你……” 彭子光揉了揉眼睛,然后戴上这串项链。 他把那颗星球按在自己左胸口心脏的位置,砰砰地心跳仿佛带动了这颗小小星球一起共振。 半晌后,彭子光说道:“官编辑,谢谢你。但真不好意思,我可能没有办法帮你们完成对赌协议了。” “哎哟,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替别人着想?” 欢迎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放心,还有庭总在呢,我相信我们能完成三亿码洋。” 二人相视一笑。 欢迎拉着他道:“走,我们回病房。” “我可以留在这儿吗?”彭子光顿了顿:“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呃……”欢迎面露担忧。 彭子光展颜:“放心,我不会去死的。” “我知道,我是担心天台风大,你也别待太久。” 欢迎嘱咐完,正要转身离开。 身后的彭子光突然问道:“对了,小樾樾说你帮我找了一位心理咨询师。她漂亮吗?要是漂亮的话,我倒是可以去看看……” 欢迎扑哧笑了:“你问我,还不如你自己去看看。这位心理咨询师可有比漂亮更强大的力量。” 天台的消防逃生门外,欢迎刚走出来,就发现庭樾站在这里,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欢迎问:“庭总,你要过去看看彭作家吗?” “不用了。” 庭樾望着天台上彭子光的方向:“我想他应该不再需要我多劝什么了。” 二人肩并肩,往楼下走去。 行至楼梯拐角处,庭樾突然脚步一顿,问道:“你刚说相信,是真的吗?” “当然啦。” 欢迎边往下走边说:“毕竟我也是看着彭作家的故事,一路走过来的。” “我指的是……” 庭樾抿了抿唇:“你刚说,你相信我,相信我们可以共同完成对赌协议这件事。” “相信啊。” 欢迎扶着楼梯把手,转过身:“虽然我们错过了《疯女人》那本书,虽然彭作家暂时身体不适,但我会找到好书的。而且战略部的每个同事,都在努力完成那三亿码洋啊!” 这时,二人站在楼梯的台阶,位置一上一下。 庭樾俯视着,垂下眼帘:“你知不知道,你的自信很盲目。” “知道啊。” 欢迎仰起头,认真道:“可是,做到坚信这一点本身,就是拥有了完成一件事的必备因素——决心。” 话音未落,庭樾抬起眼眸看向欢迎。 “庭总,你还记得你来公司的第一天说的那句话吗?” 欢迎一字一句重复道:“希望我们都能脚踩在水深火热的亚当·斯密世界,脸上却依旧能摆出优雅从容的微笑。” 她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挑起自己的嘴角往上一戳:“别忘了。要保持从容的微笑哦。” 此刻,阳光恰好通过楼梯间的窗户照射进来,温暖的光晕笼罩在欢迎的笑脸上。她的笑并不放肆夸张,而是发自内心,明媚而灿烂地点亮了面容,也照亮了这方窄窄的空间。 庭樾的心砰地撞了一下胸膛,他的脸上也像欢迎那般慢慢漾起一丝微笑。 二人回到公司,便各自分开忙碌。 其实这段时间,庭樾的情绪和状态都不是很好,彭子光的事情令他完成对赌协议的计划突生变故,而他暂时也没有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但今天,庭樾回到办公室,齐秘书就一眼看出庭总和前几日状态很不一样。 他好奇问道:“庭总,您找到完成那一半kpi的办法了吗?” 庭樾摇头:“还没有,不过总会找到的。” “是啊,您也别有太大压力。前几天您在医院陪着彭作家的时候,官编辑带着战略部的各位编辑重拾希望,现在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儿想办法呢。” 闻言,庭樾轻轻笑了一下。 齐秘书道:“我现在知道您为什么要选官编辑进战略部了。” 庭樾故意问:“为什么?” “因为她很有韧劲儿啊。” 齐秘书解释:“所谓韧劲儿,就是不放弃,能坚持,打不倒,迎难而上。用英文说就是resilience,是大脑在面对压力、挑战和创伤时,通过其功能和结构,从而保持或恢复正常任务处理状态的能力。不过这种能力,一般都是遇事儿锻炼出来的,看来官编辑以前没少遭遇挫折啊……” 庭樾转过头,不露声色地望向玻璃墙外欢迎工位的方向。 战略部,工位席。 虽然欢迎方才还在那劝别人,但此刻她无比焦虑。 因为她找了一天也没找到合适的书,想要做出畅销书分担对赌协议的kpi哪有那么容易…… 甚至下班回老宅后,她立马给舒华打电话,第一句就是:“舒华,要不你写本心理学。” 听筒那边,正喝水的舒华差点呛到:“你没疯,开展工作都找到我头上了。” “你之前在公众号上写的科普文章都不错啊,有好几篇阅读量不是还十万加吗?” 舒华连连拒绝:“我不行,我没什么文采。” “科普类书籍需要的是专业性,文采倒是其次。而且今年心理学方面的书籍确实是热门。难道你不想出一本书,成为更多人的心理咨询师吗?” “可是……” 舒华有些心动,又有点犹豫,“如果写出来,那就关乎于来访者的隐私啊。” 欢迎想了想,建议道:“你可以不写的那么具体,比如前几年很火的那本《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就是用拟人化的手法,再比如那本《或许你该找个人聊聊》是作者结合自身的经历来写的。总之,切入的角度很重要!” 其实舒华之前也考虑过写书,但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如今欢迎的这番话,倒是给了她启发:“好,那我想想。” “对了。” 欢迎想起另一件正事:“彭作家愿意接受心理咨询了,那就拜托你喽。” “这本来就是我工作范围内的事情,放心。” “写书的事情你也仔细考虑下哦。” 舒华笑道:“你别光顾着催我,我看你写的那个‘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棺材铺这件事’的帖子,看的人可比我的公众号多多了。” 欢迎叹气:“刚开始的时候看的人挺多,现在又少了。” 舒华指出:“那是因为你最近没有更新,想做自媒体,断更是大忌!” 欢迎瘪瘪嘴:“最近太忙了,我哪顾得上啊……” 二人挂了电话后,欢迎想了想,觉得舒华说得对。 虽然自己在网上发帖的初衷是记录梦境,寻找有相似经历的“病友”,但网友们的热情留言确实给了她很多正向反馈。 即便欢迎因工作无比疲惫,但她还是打起精神,强撑着把最近的梦境在帖子上记录下来。 发布后,没一会儿就蹦出一条留言。 “楼主,你还没找到太爷爷吗?” 欢迎看着屏幕叹气,是啊,自己不能光顾着捣毁蟒仙堂,找太爷爷才是正经事! 想到这里,她赶紧躺在床上,翻着札记,做好入睡前准备。 因白日的工作过于透支,欢迎才看了两页就眼皮打架,渐渐睡去…… 院子里,曼珠沙华在夜色里摇曳。 晚风吹来,飘落的花瓣不停打着圈儿旋转,像时针、像分针、像秒针,像打破时间规则的红线。 时,一阵叮铃铃的老式电话铃声响起。 欢迎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民国十六年,正在一楼的沙发上打盹。 她打着哈欠接起电话,里面传来曾世庭清凌凌的声音。 “是官真吗?” 欢迎奇怪:“曾世庭?你怎么突然打电话回来。” “我在我舅舅这边,本想回去和你说明,但打电话更快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听筒那边顿了顿道:“官长生,找到了。” 第17章 远方的哭声,就是我的哭声。 闻言,欢迎瞬间头皮发麻,心跳加速。 她握着电话听筒的手骤然一紧:“你确定吗?真的是官长生,男,生于1910 年的官长生?” 电话那边,曾世庭确定道:“是的。我舅舅在军队里查到有一个士兵叫官长生,你说的出生年纪也都核对得上。几年前他住在奉天,后来因战乱和家人走散,参军后随奉军南下作战,上个月才回来,所以户籍科没有他的记录。” 欢迎声音止不住颤抖:“那、那我什么时候能看到他?” “恐怕要过两日。他住在奉天附近的村子里,舅舅已经派人去联系他了。” 欢迎握着听筒,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那边的曾世庭问道:“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只是太开心了,太激动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虽然二人没有面对面,但曾世庭透过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也听得出来此刻的官真激动得近乎哽咽。 他的心里不合时宜地涌现出一丝酸楚,他帮官真找到了官长生,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什么? 哪怕他从未拥有过…… 电话那边道:“曾世庭,你何时回来?为了庆祝找到官长生,我请你去鹤鸣春吃饭。” 曾世庭藏起自己的失落:“不必这么客气,你开心就好。” “我开心,我当然开心啦!”电话这边的欢迎难掩喜悦。 “对了,还有一件事。” 听筒里,曾世庭道:“舅舅找了警察署的人,今日下午就去捣毁蟒仙堂。” “好,我知道了。” 欢迎挂了电话,虽然心中洋溢着找到太爷爷的喜悦之情,但同时又莫名担心起那个假蟒仙。 虽然蟒仙堂在害人,但假蟒仙也是个被人所利用的可怜之人,尤其是他顶着那张跟彭子光一模一样的脸,总令欢迎对他放心不下。 那个假蟒仙的背后其实是一个很直白的社会现象,那就是对边缘人群的挤压和偏见。因他若没有那双如蛇一般的瞳孔,或许就不是这般命运了…… 左思右想后,欢迎还是决定再去一趟蟒仙堂。 这一次,欢迎直接花重金要求与蟒仙大人当面求药。 她被蟒仙弟子请到里屋之中,屏退旁人后,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欢迎开门见山问:“蟒仙大人,你觉得我哪里有病?” 那蟒仙虽戴着白色的眼罩,但也认出了面前的人就是之前那晚偷偷潜进来的女人。 他便说道:“脑子有病。” 欢迎笑了:“你还真说对了,我真的脑子有病。” 当然她指的是自己嗜眠多梦的症状,连现代医学都查不清病因,但她也知道假蟒仙是在揶揄她。 “不过,蟒仙大人,我看这蟒仙堂里病得最深的人就是你,你是心里有病。” 隔着白色的眼罩,欢迎也感受到假蟒仙充满敌意的目光,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继续道:“一个人该多没有自我,才要装成蟒仙。关键是你一直在为他人做嫁衣,你这些所谓的弟子们也并不领情,他们像狗一样拴着你,你吃不饱穿不暖,难道你是有什么自虐倾向吗?与其以身饲虎,还不如站起来反抗。” 那蟒仙反驳:“你懂什么?我因长得跟常人不同,从一出生起就被视为不祥,被遗弃、被凌辱,就算走在街上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还不如像现在这样。” 假蟒仙站起身,四肢的铁链发出锵锵啷啷的声响。 “你看!” 他指着门外那些在神树下求药的善男信女道:“那些曾经瞧不起我,害怕我,厌恶我的人,此刻就站在外面把我当神仙一样敬仰我,朝拜我。” 欢迎反驳:“可是这都是假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真不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生除了装神弄鬼,你到底想做什么?” 此言一出,那假蟒仙倒是愣住了。 紧接着,他燃起一股燎原的怒气,厉声质问:“你算什么,凭什么来教训我!” 欢迎摇头:“我过来并不是为了教训你,而是想告诉你,今日下午警察署就会派人来捣毁蟒仙堂。如果你愿意出面作证,证明蟒仙堂是假的,那等你从警察署出来后,我可以帮你找一份工作,让你不必再过这种坑蒙拐骗的生活。” 那假蟒仙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欢迎站起身:“你不需要相信我,你也不需要相信任何人。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通知你,今日过后蟒仙堂就将不复存在。这对于你门外那些所谓的弟子来说,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你来说,蟒仙堂不存在的话,你是不是也就不存在了呢?” 说罢,欢迎转身要走。 那假蟒仙叫住她:“外面这些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们蟒仙堂作对?” 顺着窗户的缝隙,欢迎看着外面那些前来求药的人们,淡淡说道:“我身边有很多人的亲朋好友,都被蟒仙堂所骗,有的耽误治疗,有的放弃了生命……我虽是做棺材生意的人,但我此生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枉死。我长生棺材铺的棺材,只想卖给寿终正寝的人。” 闻言,那假蟒仙有些怔住,因为他无法理解。 “若你非要问,那些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欢迎微一思忖,自从经历了万雄起被杀的事件,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早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旁观者。而是作为官真,彻底融入了1927年的奉天。 她转过身,朝假蟒仙道:“我生活在这里,我和外面那些人一起生活在此时此地,这就是我们的关系。难道非要刀子砍到自己的身上才知道叫疼吗?同样都是人,同样都生活在这里,远方的哭声,就是我的哭声,落在别人身上的刀斧,同样也落在我的身上。今日我之所以想来劝你,是因为捆在你手上的铁链,也同样绑在我的手上。” 欢迎说完这番话,便转身离开了。 那假蟒仙愣在原地,他望着欢迎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腕,上面遍布着被铁链磨出的深深浅浅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留下瘢痕。 蓦地,他再次想到欢迎方才的质问:“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生除了装神弄鬼,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声质问掷地有声,令他一时觉得刺耳和恍惚。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到底要做什么? 另一边,曾世庭从舅舅梁茂辰那里离开后,便去了十字街头的古籍书店。 层层书架后的方桌前,他和陈老师在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曾世庭拿出纺织厂的订单,说道:“奉军秋季的军服已经制作完成,纺织厂暂时没有接到奉军的新单,说明来年开春后应该没有新的作战计划。” 陈老师点燃烟斗,思忖道:“直奉大战刚结束不久,奉军也要休养生息。” “是啊,如今张作霖摄大总统,他的首要困难是如何对付之前一直虚与委蛇的日本人。说到这个,如今奉天城的百姓衣食住行都用日货,虽也有肇新窑业、八王寺汽水这些国货,但单说一点——火柴。” 曾世庭说着,拿起陈老师刚用完的火柴盒,上面印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写着几个大字——东亚磷寸(火柴)会社。 他捏着火柴盒,双眉紧蹙:“火柴虽小,但点灯、吃饭、抽烟,都离不开它。可如今奉天的火柴市场,却被日本人的东亚火柴会社霸占垄断。学生在想,如今纺织厂倒是可以放一放,我想创办中国人自己的火柴厂。” “好主意。” 陈老师手中烟斗一顿,“不过你要在日本人的饭碗里抢食,恐怕会惹麻烦。” 曾世庭淡然一笑:“学生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你既心智坚决,那老师当然支持你。” “还有一件事……”曾世庭顿了顿问:“您可听说过蟒仙堂?” 陈老师微微沉吟:“我好像在报纸上看过广告,只可惜如今民智未启,把求神拜佛视为一种治病良剂。牟利之人打着蟒仙之旗号从中坑害百姓,以致每年枉死者不可数计。现正值科学唱明,文化日进之际,此种迷信情事,亟应严行禁绝。首先,警察署就该以身作则,将各地庙字施给仙丹、药签、神方、扶乩治病等事一律禁止!” 曾世庭道:“今日警察署就要去捣毁蟒仙堂了。” 陈老师面露诧异:“这是警察署的主意?” 曾世庭摇头:“若细论,是官掌柜的提议。再加之我舅舅、舅母之前也被蟒仙堂的神药所骗,所以我舅舅找到警察署长,几番谈判施压,他们才决定捣毁,想必这背后两边也有利益往来。” “你说的官掌柜是?” 曾世庭解释道:“就是长生棺材铺的女掌柜,官真。” 陈老师点点头:“那这位官掌柜倒是个有魄力之人。” “是啊。” 曾世庭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道:“学生也觉得她思想前卫,见解独到,她本人更是敢作敢当,率真直接,既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开拓之勇气,又有过尽千帆皆不是的自由洒脱。学生甚至有时都在想,她好像不属于这个时代……那些我们被潜移默化的压迫,她总是能保持清醒,总想改变什么。” 陈老师看出,曾世庭说这番话时眼神中闪着难以抑制的光芒。 他笑了笑问:“看来你很欣赏她,喜欢她?” 曾世庭不假思索地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我……” 陈老师略带顽皮一笑:“爱慕之心,本就该顺应天性,自然生发,不必不好意思。世庭,这个给你——” 他拿起桌边的一本书递过去。 曾世庭接过,看见封面问:“拜伦的诗集?” “是啊,这是我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英文原版,你拿回去看看。” 曾世庭随手翻开一页,就被其中一行英文吸引,朗声读道:“she walks beauty, like the night of cloudless clis and starry skies……她走在美的光影里,好像无云的夜空,繁星闪烁。” 他细细琢磨,感慨道:“写的真美。” 陈老师笑道:“看来啊,这情诗还得是你们年轻人能品出韵味。” 曾世庭面露羞赧:“老师,你就别取笑我了。” “别害羞嘛,年轻人,别老拘着自己的心,多尝试,多体验。你若喜欢她就大胆追求,老师支持你!” 闻言,曾世庭却垂下眼眸:“可是,若她已经心有所属了呢……” “那有什么?” 陈老师划亮火柴,再次点燃烟丝,“这也并不影响你喜欢她,不是吗?”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却像火柴般点亮了曾世庭的心。 ——喜欢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可以与旁人无关呢。 第18章 她走进光华的夜色里。 一路上,曾世庭握着那本《拜伦诗集》,脑中回荡着陈老师的话。 ——这也并不影响你喜欢她,不是吗? 自己可以去喜欢官真吗? 就在快到长生店门前时,想得过于投入的曾世庭没注意到里面有人走出来,来人直接一头撞在她怀里。 曾世庭低头一瞧,发现是官真,霎时心像踏空了一步,怦然一跳。 ——这是喜欢吗? 欢迎揉了揉脑袋:“曾世庭,你回来的正好,快跟我一起去。” 曾世庭眨巴着眼睫问:“去哪儿?” “你不是说今日下午,警察署要派人去捣毁蟒仙堂吗,我要亲眼去见证!” 当欢迎和曾世庭赶到蟒仙堂时,发现已经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 原来,警察署的巡警围着神树,想要放火烧毁,可神树下站着一群前来求药的信徒,并不让警察署的人靠近,两方人正僵持不下。 欢迎隔着层层人海,眼看警察署的人就要退缩,可若是此时退缩放弃,恐怕日后更难破除蟒仙堂,就会有更多人因吃假药而耽误治疗,绝不能让警察署的人离开。 想到此处,欢迎不顾曾世庭的阻拦,冲过层层人群,直接挤到神树边。 她也顾不上自己身穿旗袍,直接踩着树枝蹦上了神树前的神龛。 欢迎一上去,无数信徒便朝她大喊大叫—— “竟然胆敢对神树不敬,对蟒仙大人不敬!” “下去!滚下去!” 欢迎大声喊道:“乡亲们,你们面前的这棵树,这座蟒仙堂,全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神药!” 她说着夺过身边一人手中的铜碗,掀开里面的红布,展示道:“你们所谓的神药,不过都是这些香灰、树油、风吹起来的尘土罢了。这蟒仙堂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根本就是一个大骗局!” “我不信。” 人群中有人大喊:“我就是吃了蟒仙堂的药,治好了四十多年的头痛。” “就是,我家媳妇吃了蟒仙堂的药,果然肚子大了。” “蟒仙大人法力无边,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说烧毁就烧毁的!” …… 欢迎内心哽住,但还是耐着性子跟大家讲道理。 “乡亲们,你们所谓的治好,不过都是一些心理作用。” 她朝着方才说话的人道:“你说你儿媳妇肚子大了,那我提醒你最好找个大夫瞧瞧,我家隔壁的王婶子就是吃了蟒仙堂的香灰树油,导致肠胃不适,误以为自己怀孕,结果害得她喝药自杀。” 那人一时哽住。 欢迎朝众人道:“你们应该清楚,我就是长生棺材铺的掌柜,我做的就是死人的生意。奉天城里有多少人死于这蟒仙堂的假药,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你们为什么不肯相信我说的话,却偏偏要相信一个你们从未见过的蟒仙,一棵根本无法开口说话的神树!真正能够治病的只有大夫,如果你们缺钱治病,可以来长生棺材铺找我,我官真给你们花钱治病!” “你骗人,我们与你非亲非故,你会这么好心给我们治病?” “大夫才是大骗子!” “你诋毁蟒仙大人,当心被雷劈死!” 质疑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任凭欢迎大声疾呼,众人却不想再听。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拿起了石头,直接扔向了欢迎! 欢迎躲闪不及,那石头结结实实砸在她的额角,流出了一行鲜血。 曾世庭立马也站上去,挡在欢迎的身前,为她挡住砸来的臭鸡蛋、菜叶子,还有无数碎石。他从衣服口袋里顺手拿出那本诗集,抬手将所有靠近二人的东西全部打飞。 见事已至此,欢迎忍无可忍,她推开了曾世庭,直接朝着众人说道:“你们若真的相信有蟒仙,那我们大可证实,现在你们就手持铜碗,在神树下祷告,看蟒仙到底会不会显灵赐药!” 众信徒相互看看,谁也不敢做那个来证实的人。 就在这时,从人群里走出了一个人,正是那假蟒仙。 他一身白衣,手腕上还绑着叮铃咣啷的铁链。 众人看到他皆是一愣,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蟒仙居然有双腿,他们一直以为坐在蟒仙堂里的蟒仙下身是一条蛇尾。 假蟒仙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想站在神龛上,却无力爬上去。 欢迎朝他伸出手,那蟒仙握着她的手费力地站在了神龛之上。 众人看见蟒仙,无不朝拜,大喊:“蟒仙大人,法力无边。” 只听假蟒仙开口:“你们不要低头,全都抬起头,看着我。” 紧接着,他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摘掉了那白色的眼罩,露出那双如蛇一般的瞳孔。 他淡淡说道:“我不是什么蟒仙,我只是一个长着异瞳的普通人罢了,我更不会看病。她说的没错,你们从蟒仙堂求的药,不过都是香灰树油、烟尘粉末,你们以为治好了,不过都是自欺欺人,人云亦云。我现在证明了这蟒仙堂是假的,你们相信了吗?” 围观的信徒无不茫然。 片刻的沉默后,有人高喊:“你是假的,你根本就不是蟒仙大人!” 那假蟒仙释然一笑:“我确实不是,因为蟒仙根本就不存在。” 他说罢,从旁边巡警的手里拿过火把,递给了曾世庭。 曾世庭接过,又递给了欢迎。 欢迎拿着火把,点燃了神树上垂挂的彩绳布条,那上面用金粉赫然写着——“蟒仙大人,法力无边。” 这八个烫金大字渐渐被火光烧成灰烬,欢迎站在树前回望着,绳结如引线一般倏地被点燃,整棵神树顷刻间化作火树。 身后,曾世庭的双眸里倒映着焰焰火光中的欢迎。 此时此刻,曾世庭的心中仿佛正在发生一次地壳运动,令他不得不深吸、呼气,用一次次的深呼吸减缓身体里血液流速加快的失衡。 虽然他的内心和身体发生着天翻地覆的震动,而世界本身并不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它仅仅在曾世庭的眼中开始倾斜,而倾斜的原点正是欢迎。 他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喜欢面前的这个女人。 毫不怀疑,这简直是一定的。 随着神树被焚,蟒仙堂被警察署捣毁,假蟒仙和一众弟子也被带走。 临走前,欢迎走过去问那假蟒仙:“刚刚你为什么要出来帮我?” 假蟒仙想了想:“你之前不是说了,难道非要石头砸在自己的身上才叫疼?那石头把你砸出了血,奇怪,我也觉得好像把我砸出了血似的……” 欢迎抿唇轻笑:“这叫感同身受。” 假蟒仙叹了口气:“又或许是因为你给过我一颗糖,其实我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帮你……” 欢迎道:“总之,你好好赎罪抵过,等你从警察署出来,我帮你找一份工作,这是我答应你的,必定说到做到。” 那假蟒仙朝她微一颔首,便跟着警察署的人走了。 这边厢,欢迎和曾世庭回到长生棺材铺时,已经天色渐晚。 清夜无尘,如银的月光洒在老宅。 院子里,曾世庭找出药箱给欢迎清理伤口,被石头砸的伤口挺深,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他一边擦药一边忍不住道:“你当时也太冲动了,明明有警察署的人在,你怎么还冲到前面去?也不懂得保护好自己,好歹手里拿什么东西挡一下啊。” 欢迎瘪瘪嘴:“当时那个情形哪里能想那么多啊,我就是不希望有人因为吃了蟒仙堂的假药耽误治疗,失去家人……” 曾世庭没再说话,因为他知道官真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 包扎完后,欢迎看了看镜子,笑道:“曾世庭,你之前还说我给你的手包扎得奇怪,我看你这包扎技术也不怎么样嘛。你把我的头包得跟棒槌似的,好丑啊……” 欢迎说罢,才瞧见曾世庭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估计是被尖锐的石子儿划伤的。 她指着那处问:“你的脸上怎么也挂了彩?” 曾世庭抬手摸了下,刚才他一门心思都在欢迎的伤口上,根本没察觉到疼,便说道:“我没事儿。” “这怎么能没事儿呢?”欢迎把他按在石凳上,要给他擦药,“你受伤的可是脸,小心留疤,可别破相了!” 欢迎一手抬着曾世庭的下巴,一手涂抹着药膏,轻轻擦在创口,柔软的指尖接触到粗粝的胡茬,她手指倏地一顿。 仿佛这一刻,她才明确意识到曾世庭是异性,平日里他过于温柔体贴,总会令欢迎忘记很多界限…… 欢迎目光一凝,那道淡淡的血痕,令这张平素里如汉白玉雕刻的俊美面孔凭空多了些破碎感,还有一股无可名状的欲。 半晌,欢迎指腹悬空,最后收回了手,转身背对着他,支支吾吾:“你、你自己再擦擦药。” 曾世庭对欢迎心中的扭捏并不知情,他乖乖照做,抬手将下巴上的药涂匀,然后把纱布和药品放回药箱,又从口袋里拿出那本伤痕累累的诗集,用手帕擦拭上面还残留的鸡蛋皮。 欢迎转身,瞥见这本书,回想起曾世庭就是用这本书帮自己抵挡了不少攻击。 她凑近一瞧:“原来是拜伦的诗集啊。” 曾世庭很意外:“你知道拜伦?” 欢迎轻嗯了声,然后翻开书,碰巧读到那句:“she walks beauty, like the night of cloudless clis and starry skies;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et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曾世庭更震惊了,因为她不但认得英文,还刚好读到自己最喜欢的那句。 “你会读英文?” “当然了。” 欢迎心想,自己好歹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上过大学,过了四六级,这点英语简直不在话下。 她笑了笑,眼神闪过一丝顽皮:“那我考考你,你知道这几句怎么翻译吗?” 曾世庭想了想,字斟句酌:“她走在美的光影里,好像无云的夜空,繁星闪烁;明与暗最美的形相,凝聚于她的容颜和眼波。” 欢迎赞赏地点点头:“意思是没错,不过这翻译诗歌讲究的是信、达、雅。不拘泥于原文,但要有咱们语言中的韵味……” 曾世庭带着些期待问:“那你觉得如何翻译最贴切呢?” 欢迎撑着下巴,思忖片刻,虽说自己也读过不少拜伦诗歌的翻译版本,其中查良铮的版本最有名,但她更喜欢一首歌中翻译的版本。 于是,她一边踱着步,一边朗声念道:“她走进光华的夜色里,春风惹人无处是闲笔。” 此刻,虫鸣好似和谐的伴奏,如水的月光滴落人间,欢迎正如诗中所言,走在静谧清辉的月色之中。 “光影里谁与我共徘徊,望眼相看,似是故人来……” 欢迎说到最后一句时,转过身朝曾世庭回眸一笑。 那一刻,曾世庭又觉得眼前的世界以她为原点,开始渐渐倾斜。 自己空空荡荡的身体仿佛被眼前的女人紧紧牵引住,就像万有引力一般,他的世界开始颠覆震颤。 这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话:“官真,你真漂亮。” 就像闸口的洪水早已汹涌澎湃,但为了不波及众生,只能让它从一个安全的小口轻轻缓缓地流淌而出。 闻言,欢迎却扑哧一笑:“曾世庭,你疯了?你若平时说我漂亮,我倒是还会欣然接受。不过——” 她摸了摸被层层纱布包扎的脑袋,嘟着嘴:“我今天这么狼狈,满脸血了呼啦的,你居然还说我漂亮。” 曾世庭点头,无比认真道:“我说的漂亮不是指你的脸,更不是指任何外在。官真,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 那一瞬间,欢迎突然觉得自己不明白了,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 但究竟是曾世庭的话让她不好意思,还是曾世庭话中的情绪让她更难为情呢? 欢迎抬眸,撞上曾世庭炙热而汹涌的目光,那眼神令她无力招架,只交汇片刻,就立即弹开。 她一抬头,一朵云正咬住月亮一角。 她一垂眸,一个人的话语轻啄了心头一口。 仿佛像有预兆似的,欢迎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几乎是同时,她的眼前出现了簌簌落下的红色花瓣。 ——太好了! 欢迎心想,不然下一秒曾世庭就要看见自己那比曼珠沙华还要绯红的脸颊了。 第1章 你的梦,或许就是你在现实的镜像。 欢迎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狠狠拍了下被子,埋怨自己:“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别人夸你一句漂亮,你就心跳加速了?” 不过欢迎转念一想,这也不能怪自己,毕竟刚刚曾世庭的眼神简直要吃人…… 今天本是周末,但由于上周发生了彭子光被网暴的事情,所以战略部周六要临时要加一天班,想办法解决原本由彭作家扛起的一半kpi 的问题。 欢迎来到公司,正巧收到了之前在网上订购的心率手表,现在她需要明确监测一下自己做梦时的心跳速度是否正常。 她戴上手表,屏幕显示她现在的心率在65\/分钟,属于正常区间值。 一旁,陶思文正翻着字典认真审稿,欢迎便顺势问她最近在做什么书? 陶思文扬了扬手里的书稿,道:“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诗集,着名诗人的经典版本还是会畅销不衰的。” 欢迎定睛一看,发现她手里拿的正是拜伦的诗集! 难怪自己做梦的时候会梦见拜伦诗集,原来是因为陶思文最近在做本书,估计是坐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受到了影响。 接受了这个解释后,欢迎起身去茶水间接水,泡的是黑枸杞加菊花茶。 一路上,她还在念叨着梦里的那句诗:“她走进光华的夜色里,春风惹人无处是闲笔……” 走过拐角,欢迎一不留神,险些撞上了庭樾。 那杯黑枸杞蓝紫色的液体霎时飞溅而出。 庭樾迅速后撤一步,理了理自己的灰粉色的西装,暗中舒了口气,心道还好刚才远远听见欢迎念诗的声音,不然自己的衣服就要变成蓝紫色了…… “庭总,早!” 欢迎尴尬笑笑,问道:“彭作家好些了吗?” “好多了,昨晚就出院了。” 庭樾又补充道:“多谢你推荐的心理咨询师,彭子光今天就打算去接受治疗。” “那太好了。希望彭作家能早日恢复健康。” 欢迎说罢,一抬眼瞥见庭樾的下巴上有道浅浅的伤口,恍惚间,她联想到昨夜梦里曾世庭下巴上的血痕。 “庭总……”欢迎指着那里问,“你这里受伤了?” 庭樾摸了摸下巴,随意道:“估计是潦草挠的。” “哦。” 欢迎竟然莫名有点失落,可她转念一想,不然自己在期待着什么答案呢? 两个人简单交谈后,擦肩而过的瞬间欢迎又兀自哼起那首诗:“光影里谁与我共徘徊……” 庭樾眉间微蹙,转过身,看着欢迎的背影默默地念出了下半句—— “望眼相看,似是故人来……” 选题会上,为了解决那一半码洋kpi的问题,五位编辑各尽其能。 倪萌姐找到了言情天后沫沫鱼,她的新书是一本集合了各种爆款元素的古代言情。陶思文提出的是以量取胜的方案,同时开了好几个选题。 欢迎要做的书,是之前舒华发给她的选题——《如果我是天选之女,把如果去掉》。这是一本写给女性的心理疗愈和成长书籍,以心理暗示为切入点,用有效和实用的心理调试方法,让每一位女性能够成为真正的天选之女。 这本书过会过的异常顺利,因为最近几年心理学书籍是一个大热点,外加女性主义受到关注,所以这本《天选之女》可以说是集合了天时地利人和,成为了战略部下一季度的重点关注项目。 选题敲定后,还有另一件出版业的大事。 那就是沈城国际图书博览会,将在下周一举行,需要有一位编辑配合庭樾,在下周常驻书展,宣传生长出版社的书籍。 战略部的几位编辑互相对视一眼,都分身乏术。 倪萌姐刚挖来沫沫鱼,需要敲定合同细节;陶思文给自己开了好几个大坑,必须要填;陈吉的媳妇怀孕了,他需要兼顾家庭;老蔡在赶着《法医探案》系列的进度,把行军床都搬到编辑部了,确实走不开……算来算去,只有欢迎负责的书刚好卡在项目后期和前期。 于是,欢迎在众人感激的目光中喜提任务,下周陪庭樾一起去国际书展。 开完会后,欢迎给舒华发信息,告诉她《天选之女》选题通过的好消息。 城市的另外一边,舒华的手机微微一震。 她看了眼信息,回复了一个表情之后,便把手机放到一边,迎接今日新的来访者——彭子光。 舒华的心理诊疗室装潢非常简约,里面摆着两套双人沙发,没有明确的“主客位置”区分,淡化了来访者和心理治疗师的距离,靠门的地方是书桌和一个玻璃鱼缸,里面有几条游姿飘逸的红色金鱼。 彭子光来到这里后,二人简单打了声招呼,然后他坐到了离舒华最远的位置上。 当下,彭子光的状态比起在医院时已经恢复不少,他还有精力和舒华开起玩笑:“我才知道,原来最有效的减肥方法是遭遇网暴,之前的中年发福毁于一旦了哈哈。我的情况您应该已经了解了?” 舒华道:“我不太关注网上的消息,你可以简单讲讲你这段时间的经历吗?” 彭子光尽量平静地把自己写书,然后遭遇网暴的故事原原本本讲述出来。 舒华其实根本不认识彭子光,因为她不怎么看小说,尤其是男频小说,她更多的时候喜欢听音乐,完全不了解小说圈的任何动态。 半晌,彭子光述毕原委,耸耸肩笑道:“其实我不打算接受治疗的,因为我已经放弃写小说了,所以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 舒华看得出来,彭子光虽然想要寻求帮助,但他同时也在抗拒治疗,隐藏自己的弱点。 但心理治疗必须要让心理治疗师看透来访者的真实情况,要看到他们根深蒂固的行为模式和内心挣扎。但在此之前,两者需要建立彼此信赖的“治疗同盟”关系,不然是没有办法进行心理治疗的。 彭子光认为只要他不写小说,一切问题就好像可以迎刃而解。但其实在他陷入抑郁的症结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人们渴望被理解,也渴望理解别人,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我们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问题,所以总会踏进同一个坑里,不断地经历那些让我们不开心的事情。 舒华要寻找的就是这一切表象背后的症结所在。 她注意到彭子光讲话时会摸向脖子上的项链,那是一个木质的星球形状挂坠,便问道:“你戴着是什么?” 彭子光又摸了摸挂坠,说道:“这是金主任,它是我养的猫,这是它的墓碑。” 舒华眼神一亮,她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除了从痛苦作为切入点,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从爱作为切入。 舒华微笑问道:“那你可以跟我讲讲,你跟金主任之间的故事吗?” 一天的治疗结束之后,舒华和欢迎终于碰面。 原本定在周五的家庭聚餐,因为谭萍萍女士跟阿姨团去温泉旅行了,所以临时取消,她们俩也懒得做饭,就决定去洗浴中心吃。 沈城的洗浴中心非常全能,既能洗澡按摩,又能吃饭聊天,还能看电影。总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沈城的洗浴中心做不到的事情。 两人洗完大澡,驱散了一周的疲惫,穿着浴衣在休息大厅里喝茶聊天。 欢迎给舒华讲述了最近的梦境,末了,她奇怪道:“你说我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呢?又是疯女人,又是蟒仙堂的……” 舒华喝了口茶,分析道:“因为你之前在现实中遭遇了你舅舅家欺负你的事儿,所以“舅舅”这个意象就进入你的梦里。你梦见乔佩蓉,是因为你没有抢到《疯女人》那本书的版权。” “而乔佩蓉就像是《简爱》那本书里阁楼上的伯莎,伯莎是简爱的镜像,乔佩蓉是疯女人的镜像。再加上彭作家的事情,所以你梦到了蟒仙堂,一个写作大神变成另外一种大神。你的梦,或许就是你在现实的镜像。” “我在现实的镜像?” “对,人的大脑潜意识里存储着你的伤痛、喜悦,有时或许我们都忘记了,但你的潜意识记得。我能给你剖析的,只是我站在朋友的角度能看到的这些,但具体为什么你会梦到这些,恐怕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喽。” 说到此处,舒华联想到了彭子光,顿了顿道:“在心理治疗中,大多数来访者是为了一个主诉问题而来,但除了主诉问题之外,这背后一定隐藏着其他原因。至于你为什么会做连环梦?我想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才能够知道,只要找到了那个主诉背后的真实原因,就能够缓解你做连环梦这件事。” 欢迎撑着下巴道:“可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现在看不清这背后的原因,恰恰是因为这是我的梦境。” 舒华莞尔,拍了拍她的手:“所以人们需要心理治疗师啊,等你有需求的时候我给你推荐。对了,说正经事,你在梦里找到你太爷爷了吗?” 欢迎眼睛瞪大:“听说已经找到了,不过我还没有见到他本人。今晚回去我应该就能见到了!” 舒华面露怀疑:“怎么越来越科幻了,不会明天早上醒来,因为祖父悖论,你就消失不见了?” 欢迎咧嘴一笑:“还真不好说,想想都有点刺激呢!” 二人约定好,明天欢迎醒来后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舒华汇报情况,以防发生“蝴蝶效应”。 从洗浴中心出来,欢迎回到老宅子,因为洗了澡的缘故,她翻着太爷爷的札记,很快就进入梦乡。 院子里,曼珠沙华在夜色里静静盛放。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朵花正经历着它的花开花谢。 草木一秋,宛若人生一世。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 许多未解的奥秘,或许就藏在一朵寻常的花中。 第2章 怎么中国人点炉子做饭,还要看日本人的心情! 欢迎再次睁眼的时候,又回到了民国十六年。 她正站在长生棺材铺的大门前打盹,就在她不知所措时,曾世庭从门外快步走来道:“舅舅的车快到了,他把官长生接来了。” 下一秒,欢迎差点没站稳,倏地拉住曾世庭的手臂——“你说什么?” 曾世庭问道:“你怎么了?” 欢迎深吸了一口气。音色微哑:“我、我有些紧张。” 见状,曾世庭抬手拍了拍欢迎的手背:“你不是一直期待着这一刻,想找到官长生吗?” 欢迎沉浸在紧张的情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曾世庭说这句话时,语气中隐藏的失落。 时,一辆汽车停在门外。 紧接着,一阵木棍铿锵的触地声传来。 梁茂辰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兵。 可他身形魁梧,把那小兵挡了个结结实实。 欢迎左右张望,只隐约瞧见一张清瘦的面孔。 直到梁茂辰带着那小兵走近,把他往欢迎面前一推,扯着大嗓门道:“官掌柜,这是随我们军队一起南下的小兵,他就叫官长生,年纪也对得上,早年间跟亲人走散了。你瞧瞧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欢迎凝望着面前小兵的面孔,但欢迎长得像母亲,单凭这张脸确实找不出什么遗传学的相似之处。 于是欢迎开口问道:“你叫官长生?” 那小兵眨巴着眼睛,没有回应。 欢迎又问了一句:“你是叫官长生吗?” 梁茂辰走过来道:“官掌柜,你大点声!” 说罢,他抬手把那小兵的军帽摘掉,欢迎这才发现他只有一只耳朵。 “官长生在战场上被炸掉一只耳朵,你要是跟他说话,得大点声。他现在不能打仗了,在村子里种地呢。” 闻言,欢迎的目光紧盯着那小兵的仅存的耳朵,那耳朵边缘纤弱,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半透明,而另外一边是肉粉色的疤痕。 刹那间,欢迎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微弱的蜂鸣声,仿佛整个人坠入深海,冰冷的海水灌入五脏六腑,抵达四肢百骸,让她周身失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因为心中燃起的希望,又像泡沫般碎掉了。 欢迎虽未见过年轻时的太爷爷,但看过太爷爷的遗像,照片上的人有两只耳朵,所以这个人虽然叫官长生,可他肯定不是自己的太爷爷。 欢迎沉默半晌,还是向梁茂辰道谢,并留下的这个小兵。 她目送着梁茂辰的车走远,然后整个人才终于支撑不住,虚脱无力地坐在台阶上。 曾世庭见状,立刻走过来问:“你怎么了?” 欢迎脱力般重重叹了口气:“那个叫官长生的小兵,并不是我要找的人。” 曾世庭闻言,眉峰紧压:“那你方才怎么不跟舅舅说,还把他留了下来?” 欢迎回头,望着院子里的那个小兵道:“他跟亲人走散了,又聋了一只耳朵,看着怪可怜的,反正长生店也不缺他一口饭吃。只是……” 她说着面露担忧,“他有一只耳朵听不见,棺材铺的活儿都要用工具,他可能做不了。” 曾世庭心中蓦地一软,这就是官真。 无论对方是谁,是不是官长生,她都会想尽办法施以援手。 于是,他建议道:“不然让他去我的纺织厂,清洗原料这些活重复又不危险,他应该能做。” 欢迎挤出一丝笑容:“多谢你了。” 曾世庭看出欢迎的难过和失落,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试图安慰:“不然我跟舅舅说,让他再帮你找找,而且报社和警察署那边说不定还会有消息。” 欢迎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望着天空喃喃低语:“我现在都在怀疑,这个世界里到底有没有官长生这个人。” 然后,她在心中默默咽下后半句,或许这终究是我一个人的异想天开…… 这时,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欢迎扭过头,发现来人正是捡大。 她立即起身问:“捡大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只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官老板,我奶奶快不行了……” 原来捡大的奶奶已经病入膏肓,欢迎即便请了大夫来,也是无力回天。 屋子里,奶奶躺在草席子上,整个人骨瘦如柴,她艰难地呼吸着,身体宛如巨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了干瘦的身体发生颤动。 她艰难地招了招手,欢迎走过去,奶奶一把握住。 她用仅存的力气道:“官掌柜,我知你心肠好,求你给捡大一口饭吃,让他学一门手艺。” 虽然欢迎并不认识捡大的奶奶,但此情此景还是让她回忆起自己失去亲人时的感受,她紧紧握住奶奶的手:“您放心,我会帮您照顾好捡大的。” 话音刚落,捡大的奶奶就安详离去。 欢迎把捡大带回了长生棺材铺,亲自挑选了一口棺材,花钱帮捡大的奶奶入殓安葬。 曾世庭刚把那个叫官长生的小兵安排进纺织厂,回来后发现欢迎又带回了捡大。他有些无法理解,长生店怎么变成收容所了。 可他却忘了,当时他也是被官掌柜“收容”回来的。 自从曾世庭明确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官真,对于所有抢占她注意力的人,曾世庭都会有些莫名的敌意。 他找了个时机,把欢迎拉出来问道:“你怎么又把捡大带回来了?” 欢迎解释:“捡大的奶奶去世前把他托付给我了。” 曾世庭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捡大,“不如让他也去纺织厂工作?” 欢迎想了想,问道:“捡大,你是想留在长生店里学手艺,还是想去曾老板的纺织厂打工呢?” 捡大抹着泪,左右来回看看二人,最后往欢迎身边迈了一步:“我想跟着官掌柜。” “捡大,这可是你自己选的,棺材店的活又苦又累,你以后可不能反悔。” 捡大点头,“我不怕吃苦。” 欢迎笑着摸了摸捡大的头,曾世庭看在眼里,心中有些说不清的酸意和道不明的嫉妒。 虽然决定了捡大的去留,但他还得回家为他奶奶守孝三日,所以丧期过后,捡大再来长生店正式拜师学艺。 欢迎和曾世庭送走捡大后,正巧看见管家桂香姨买东西回来。 欢迎瞧她愁眉不展,问道:“桂香姨,您去哪儿了?” 桂香姨叹了口气:“官小姐,我出去买火柴,结果今日又卖没了。一会做饭点火,都不知道怎么办呢。” 闻言,曾世庭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递给她:“您先用我的。” 桂香姨接过,忙道:“多谢曾老板,如今这奉天城的火柴可太紧俏了。我今天特意大清早出门,结果排了一天还是没有货!哎,那我先去做饭了。” 欢迎不禁奇怪:“这火柴乃是生活必用之物,怎么会买不到呢?” 曾世庭解释道:“因为奉天城里只有一家火柴厂,是日本人开的东亚磷寸会社,他们垄断后一家独大,所以卖多少,怎么卖,都由日本人说了算。” 欢迎气得眉头拧在一起:“怎么中国人点炉子做饭,还要看日本人的心情!” “所以,我们需要有自己的火柴厂。” 欢迎注意到,曾世庭说这句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夺人心魄的神采,那光芒有些令人着迷。 同时,她也听出曾世庭语气中隐藏的意味,扭头问道:“听曾老板的意思,你是想开火柴厂?” 曾世庭唇角一勾:“就像你说的,火柴虽小,但却是人人必用之物。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日本人垄断我们奉天的火柴市场。” “那你开的火柴厂叫什么?” “还没想好。” 欢迎提议:“叫麒麟火柴怎么样?” 曾世庭有些意外,眉眼舒展:“你支持我开火柴厂?” “当然了,我不仅支持你,我还要入股呢。” “只是如今开设火柴厂也多有难处……” 欢迎微一思忖,开火柴厂必然需要原料木材,可如今奉天城里的木柴都掌握在一个人的手里,那就是曾世庭的死对头——他的弟弟曾世阆。 想到此处,欢迎问道:“若开火柴厂,是不是绕不开你弟弟曾世阆?” “没错,这正是我犯愁的地方。” 二人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曾世庭分析道:“世阆跟日本人走得近,不管于公于私,想必他也不会把木材低价卖给我。但若要跟日本人在火柴市场上分庭抗礼,就只能打价格战。可价格上,若世阆不愿帮忙,恐怕很难跟日本人抢占市场。” 欢迎撑着下巴,问道:“你觉得你弟弟最想要的是什么?” 曾世庭想了想:“他最想要的应该是……我永远都不回曾家。” “既然如此,你们的利益并不冲突,是可以合作的呀。” 欢迎分条缕析道:“你想啊,如果你把火柴厂做起来,那么你自然就永远都不必回到曾家和他抢夺家业。况且如今奉天商会都主张支持国货,你弟弟羽翼渐丰,又有万雄起的前车之鉴,他当然也想摆脱日本人的控制。毕竟跟日本人混是没有好下场的。” “可是世阆对我,终究是心怀芥蒂……” 见曾世庭还有犹豫,欢迎便道:“你别担心,凡事都有的聊,你不聊怎么知道你弟弟是怎么想的?这样,我来帮你组个局,你们兄弟二人开诚布公的好好谈一谈,把你们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都解开,怎么样?” “多谢官掌柜了。” “你别急着谢我,我帮你组局,当然也是有利可图的。” 曾世庭擎笑问道:“你要什么?” 欢迎眉梢一挑:“我要你多给我一些火柴厂的股份。” “那是自然,你出钱出力当然要给你。” “不,我不是给我要的,而是要给帮你组局之人!” 欢迎说罢,狡黠一笑。 不夜宫,花行乐的化妆间。 正巧花行乐刚结束演出,欢迎将创立火柴厂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花行乐的脸上还残留着演出的浓妆,离近处看,更觉她美得惊心动魄。 只见她轻摇竹骨扇,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显得格外妖娆:“官掌柜,你可真是高看我了,世阆跟他哥哥芥蒂颇深,恐怕不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怎么会呢?” 欢迎直言:“曾世阆都可以为了你杀人,怎么不能为了你跟曾世庭合作呢?” 花行乐将扇子掩在嘴角,眼波流转:“这件事,只怕我说不上什么话。” “你若说不上话,那奉天城里就没人能在曾世阆面前说得上话了。” 欢迎继续游说:“花小姐,如果你愿意帮我们,我们会给你火柴厂的股份,还可以让你成为火柴的代言人。” “代言人?” “对呀,到时候奉天的火柴盒上不再是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而是印着你花行乐的脸。这多好啊。而且你之前不也说了,你不愿意陪笑卖唱,这股份可是实打实攥在你手里的钱。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做不夜宫的头牌,便可以不必委身于人,用这股份自由自在的活着。怎么样,这笔买卖不亏?” 欢迎的最后一句话,倒是打动了花行乐。 她眉眼低垂,思虑片刻后莞尔道:“好,我尽力一试。不过,成不成嘛……” 欢迎朗声道:“花小姐出马,必然马到成功!” 第3章 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展眼到了傍晚时分,曾世阆刚结束跟日本人的酒局。 他醉得晃晃悠悠、踉踉跄跄地来到了不夜宫,但在进到花行乐的房间后,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顿时脚步稳健,目光清醒。 花行乐看出曾世阆又在用装醉躲避日本人的酒局,二人抱在一起,缠绵温存。 半晌后,花行乐找准时机,将官真和曾世庭要开火柴厂,诚邀二人入伙的事情,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曾世阆。 曾世阆一边穿衣服,一边蹙着眉问:“她真的这么说?” “是啊。” 花行乐凑过来,纤细的手指帮他系好下一颗扣子,“你也知道,我一直不希望你跟日本人走得太近,如今就是一个可以脱身的好机会。” 但曾世阆却摇头:“可我们曾家是做铁矿生意的,这奉天城里的铁矿,一半姓张,一半是日本人的,就连张大帅都要与日本人虚与委蛇,更何况是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平头百姓。” “怎么?你宁可跟日本人合作,也不想跟你哥哥合作?”花行乐说着佯嗔地推了他一把。 曾世庭凑过来握住花行乐的手安抚:“那倒也不是,如今曾世庭他有求于我,我自然开心。” 花行乐顺势像蛇一样绕到曾世阆的另一侧,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摸着他的胸口,悠悠问道:“世阆,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你的哥哥?” 曾世阆抬手握住花行乐游走的手:“也谈不上讨厌,只是他什么都不做,就得到了一切。而我费尽心力,好不容易得到我该得的,却仍被人指指点点。如今就算他被赶出家门,那些老掌柜也仍惦记着他,希望他回去继承家业。自从父亲死后,曾家全靠我一人支撑,可我付出了这么多,那些老掌柜却都视若无睹!”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中充满了愤懑和不甘心。 花行乐柔声安慰:“世阆,真的是这样吗?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努力不是那些老掌柜们看不到,而是他们并不想跟日本人合作。产业再大又如何,总要依附外人,这钱赚得也不安生。” 她说着,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划过曾世阆的胸前:“依我看,曾家那些老掌柜倒也并不是多想让曾世庭回去,只是他们想换一个活法,不再依靠日本人活下去。你觉得呢?” 曾世阆眼眸微动,但表情又充满了纠结。 花行乐见状,靠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世阆,这是个好机会,你可要抓住啊。” “我再想想……” 曾世阆说着拿起自己的烟枪,花行乐帮他点火。 嘶的一声,划亮火柴。 曾世阆吐着烟圈,花行乐把玩着手里的火柴盒,莞尔笑道:“你瞧,这火柴上印的都是日本女人的脸,难道你不希望这火柴上印上我的脸吗?” 她说着靠在曾世阆的肩头:“咱们中国人用自己的火柴不好吗?” 曾世阆深吸了一口烟,陷入了沉思。 第二日,欢迎就收到花行乐派人给她带的口信,曾世阆决定和她们一起吃饭,聊聊开火柴厂的事宜。 这个消息倒是在欢迎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但曾世庭却很吃惊:“这位花行乐还真是厉害,她一出马,世阆就答应与我们见面了。” 欢迎笑道:“花行乐是一方面,她能够让曾世阆打开心理戒备。最关键的是,这件事情一定要让曾世阆觉得有利可图。” 从万雄起的事件起,欢迎就发现曾世阆这个人无比现实,他只会向利益屈服,从不向感情屈服。不管是花行乐与他的爱情,还是曾世庭与他的亲情,在曾世阆的眼中,不过都是利益天平上的砝码罢了。 曾世庭蹙眉道:“明明世阆是我的弟弟,可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要了解他。” 欢迎得意一笑:“正因为他是你弟弟,所以你没有办法客观地看待他。这就叫做‘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我这个剧外人,当然比你这个剧中人看的透彻啦。” “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曾世庭咂摸着这句话,反问,“我怎么从未听过这句话?是你杜撰的吗?” “额……” 欢迎心中一顿,这句话是张爱玲写的,但此时此刻恐怕张爱玲才七岁。 “我们还是说正事儿。” 欢迎转言道:“虽然曾世阆答应了和我们见面,但他最终能否帮你,关键是你能不能提供一份切实可行,让他赚到钱的经营计划?而且你在这个计划中,要确保能将日本人赶出奉天的火柴市场。不然的话,你弟弟跟我们合作无异于是在走钢索,对他来说很危险,对我们来说更是。” 曾世庭眸光一凛:“多谢官掌柜提醒。我得好好计划一番,想想晚上如何说服世阆。” “嗯,我与你一同想。” 二人聚在一起,头挨着头,研究起火柴厂的经营计划。 时间到了傍晚,欢迎关了铺子和曾世庭前往约定的地点。 为掩人耳目,曾世庭特意选在了鹤鸣春。 包房里,四人尴尬对坐。 为缓和气氛,欢迎第一个开口,举杯道:“曾老板,我敬你一杯,我长生棺材铺以后还要仰仗你呢。” 说罢,欢迎一饮而尽。 但曾世阆却淡淡一笑,只轻抿半杯。 然后他乜向曾世庭,似笑非笑问:“哥哥如今还住在官掌柜的长生店吗?曾家的老掌柜们可都盼着你回去呢。” 曾世庭直言:“我既已离开,便不会再回。如今我开了纺织厂,又要再建火柴厂,曾家是更不会回去了。” 曾世阆唇角一勾,轻晃酒杯:“火柴厂之事,我已听说了,只是你也知道我们曾家的铁矿生意也要依靠日本人。如果我把木材低价卖给你的火柴厂,那不是得罪日本人嘛。” 话音未落,欢迎腾地站起身质问:“曾少爷,怎么你怕得罪日本人就不怕得罪中国人?难道你觉得这奉天日后是日本人的天下?” 曾世阆被噎住,反驳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花行乐心中感叹,好一招激将法! 她暗中与欢迎对视一眼,轻轻摇头,暗示她适可而止,不必再过了。 欢迎心领神会,重新坐下。 曾世阆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忿忿然道:“我是中国人,但我的生意需要依靠日本人。如果冒然得罪他们,我自然也没有好果子吃。” 欢迎婉言道:“我当然知道你的担忧,所以我希望邀花小姐入股。这样你就不必直接与我们合作,让花小姐代你持股不就解决了?况且木材厂是你的,我相信对于你来说,做出一份瞒天过海的账本,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曾世阆想了想,看了眼花行乐,只见她唇角轻翘,微微颔首,表示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但曾世阆还是不放心,转头看向曾世庭,冷言问道:“你确定你的火柴厂会赚钱吗?我可不想做亏本的买卖,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然!” 曾世庭正色道:“火柴厂初步计划年产两万箱,分别为硫化苓火柴和安全火柴两种。如今奉天百姓提倡购买国货,我们可以压低成本,跟日本人打价格战。先打出口碑,然后抢占市场,再把日本人的火柴厂赶出去。” 接着他又把火柴厂的一年、两年、三年的计划一一陈述。 曾世阆又问:“你的火柴厂需要多久才能投入生产?” 曾世庭答:“不出三日。” “这么快?” “之前有一家倒闭的火柴厂被我买了下来,如今只需向商会注册,再向政府登记,公司便正式成立。” 几番问答后,曾世阆擎着酒杯,还是面露犹豫。 见状,曾世庭抑制不住情绪,问道:“难道你宁可相信日本人的火柴厂,也不愿意相信你哥哥?” 这质问中既有着哥哥的责备,更有一种亲人之间的坦诚。 曾世阆被这语气一击,便也软了话锋,淡声说道:“我相信。” 他顿了顿:“可是既然要做,咱们就要做到最好。火柴厂虽说要打着爱国的旗号,但也要在包装上做得洋气,不能被日本人比下去。而且,开业前要大设晚宴舞会,邀请各界人士前来捧场,扩大宣传,还需得跟商界那些爱国人士拧成一股绳,这样多方发起攻势,才能够夺回火柴市场。” 曾世阆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微微轻咳两声。 欢迎很捧场:“曾少爷还真会做生意,这些法子我都记下了。只是这最重要的木材成本嘛……” 曾世阆喝了口酒:“木材就交给我。” “好!” 欢迎举杯开心道:“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火柴厂红红火火,把日本人赶出奉天城!来,干杯!” 四人觥筹交错,几杯下肚后,曾世阆明显是真的喝多了。 他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半靠在曾世庭的肩膀,开始喋喋不休地细数儿时的委屈:“你,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明明是你想吃鸟蛋,却仗着身体不好,让我去打鸟,结果被父亲发现,把我打了一顿。” 曾世庭歪头,微微挑眉:“我怎么记得是你想吃来着?” “还有一次——” 曾世阆打了个酒嗝,含含糊糊道:“有一年冬天,你骗我把我的手放到结了冰的铁柱上,结果我的手粘冰柱上拔不下来,被我娘打了一顿。” 他的这番醉言醉语逗得欢迎仰头大笑,花行乐也将脸藏在竹骨扇后笑得合不拢嘴。 欢迎没料到曾世阆平时装的少年老成,但喝醉后却像孩子般尽是一番天真之言。她更没想到的是曾世庭儿时竟然这么顽皮,身子不好也没耽误他欺负弟弟。 听完这一切,曾世庭也颇感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曾世阆问道:“你怎么只记得我欺负你的时候?难道你就不记得小时候我对你的好吗?” 曾世阆醉眼朦胧,低声喃喃:“我当然记得,你对我越好我越难受,我好想讨厌你,可你偏偏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闻言,曾世庭抬起手抱住了曾世阆,拍了拍他的肩头,“你也是一个很好的弟弟。这么多年来,你受委屈了。世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此言一出,曾世阆突然流出了眼泪。 因为曾家从未有人如此真诚地肯定过自己,他委屈地抱着曾世庭痛哭流涕。 那座横亘在兄弟之间的冰山,仿佛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 第4章 她感知到这一动作,好像是某一种暧昧的铺垫。 另一边,欢迎跟花行乐见状,悄声离席,留下兄弟二人互诉衷肠。 她们走出包房,来到外面吹吹晚风。 欢迎问道:“曾少爷每次跟别人喝酒都要喝成这样又哭又笑,耍酒疯吗?” 花行乐掩面轻笑:“他跟日本人喝酒,从来都不敢喝多,只会装醉,然后趁机逃离酒席。” 欢迎扑哧一笑,点了点头。 她看向对面之人,认真道:“花小姐,这次真是谢谢你了。” “不必客气。” 花行乐倏地一收竹骨扇,“你别忘了,承诺给我的那个什么代言人哦!” “那是自然。” 欢迎侧目看着花行乐的脸,又莫名地想到了庭琅总,不禁感慨:“花小姐,你真的很有经商头脑。我看得出来,曾世阆在商场上的很多麻烦和决策都是你帮他处理的。或许,未来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女商人呢!” 闻言,花行乐挑了挑眉:“实不相瞒,我也这么觉得。” 她们对视一眼,在晚风里畅怀大笑。 饭席散场后,花行乐带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曾世阆,坐着黄包车离开。 欢迎和曾世庭,一边散步醒酒,一边慢慢往长生店走去。 夜空里,月亮挂在天际,偶尔被浓云遮挡,发出一圈白蒙蒙的光雾,照在路上,仿佛是撒了一层淡淡的糖霜。 月光下,欢迎踩着落叶走走跳跳,曾世庭默默用脚步追随她的影子。 两个人的身影时而交错,时而相离,肩头时不时相碰,又倏地分开。 时,欢迎突然顿住,回过身问:“曾世庭,你弟弟小时候是不是很缺爱啊?” 曾世庭微一思忖:“也许。世阆心不坏,只是活得非常拧巴。你也知道我家里比较复杂,我跟我弟弟都是上一代恩怨的牺牲品。” “那个曾家就是虎穴狼窝,不回去也罢。” 欢迎摆摆手:“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了。你弟弟刚才说火柴厂成立的时候要邀请各界名流来开舞会。你们这儿的舞会是不是还要跳舞啊?” 曾世庭咂摸着“你们这儿”这四个字,觉得有些奇怪。 想到但官真一向说话语出惊人,他便没有多问,只答道:“那是自然了。” “可是我不会啊。” “你不会跳舞?” 欢迎眨巴眼睛,点了点头。 曾世庭走过来,唇边带着醺然笑意:“跳舞没什么难的,我可以教你,你把手给我。” 欢迎随意抬起左手,握住曾世庭的手,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手暖烘烘的。 曾世庭又晃了晃肩:“右手搭在我的肩头。” 欢迎照做,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 “我教你女士跳的方形步,很简单的,左脚向前一步,右脚往旁,左脚并右脚,右脚再向后撤……” 欢迎本来就四肢不协调,外加喝了点酒,反应变慢,左右脚来回换了几步,把曾世庭踩了好几下。 “哎呀,太难了。真是比广播体操还难学。” 曾世庭不知道什么是广播体操,但还是安慰道:“其实不难的,你这么聪明,还能难倒你?我教你一个口诀,你记牢了,保准一学就会。” 欢迎噘着嘴,“那你不早说。” “看好了。” 曾世庭边示范边道:“左前进,右向旁,左并右,右后退,左向旁,右并左。然后换右脚再来一次,右脚前进的步伐和左脚刚好相反,记住了吗?” 欢迎头都要大了:“什么左右,右左的好难啊,要不到时候我就不跳了。” “那可不行!” 曾世庭急的一把抓住欢迎的手:“你作为股东之一要和我一起跳舞。来,我教你,我带着你跳,就不难了。” 长街上,淡淡的月光透过树梢洒下一派清辉,二人在无人的街角练习起来。 相握的双手,轻挽的腰肢,彼此交错的舞步,不经意间误踩的脚尖…… 温柔的晚风徐徐吹过,吹散了两人的酒气,也吹拂掉白日里的矜持和禁锢。 “左前进 ,右向旁,左并右,右后退——” “你等等,哪边是左来着?” “这边呀,哈哈哈。” “哦哦哦……我的左右脚怎么不听使唤了?” “慢慢来,左向旁,右并左。” “哎呦——” 欢迎被自己绊了一跤,顷身向前,一头撞在曾世庭身上。 嘴唇直接磕在他的胸前,欢迎抬眸,发现曾世庭的白色西装上又被自己印上了一个暧昧的唇印。 她回想起上一次也是,忍不住扑哧一笑:“看来你这件衣服和我有血海深仇,怎么你每次穿这件白西装,都会被我的口红弄脏呢?” 欢迎仰头笑了下,却发现面前的曾世庭并没有笑。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地紧绷,目光炙热而滚烫。 曾世庭深吸了一口气:“不止是我的白西装弄脏了,你的嘴角也被口红蹭花了。” 他说罢,突然抬起手,指尖蹭过欢迎嘴角洇开的口红。 刹那间,欢迎不由得周身一僵。 可下一秒,她却发现曾世庭的手在蹭完口红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形,仿佛在试图将残留的口红涂匀。 欢迎梗着脖子,咽了下口水,她感知到这一动作,好像是某一种暧昧的铺垫。 随着曾世庭的手指在她的嘴唇上游走,二人之间的空气渐渐变得越来越粘稠,连曾世庭的眼神也愈发不那么清白。 直到欢迎的鼻息间萦绕着曾世庭淡淡的酒气,她才意识到,曾世庭什么突然时候靠近了? 咫尺之间,气息扑面而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欢迎犹豫着究竟是躲开,还是吻上的时候,下一秒,她就听见耳边响起了警报声。 紧接着,手腕传来轻微的震动提示。 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化作满天花雨。 梦醒了。 第5章 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低吟,早晚有一天,自己会吃了他。 嘀嘀嘀—— 原来是心率智能手表发出的提示音。 欢迎睁开眼睛,腾地坐起,看见智能手表发出警报,上面显示:您的心率已达到110\/分钟,当前心率过高,请注意调节,您可在运动健康app中查询和设置。 欢迎呼了口气,挠了挠头,这梦怎么越来越奇怪,甚至开始往春梦的趋势发展了? 她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刚被曾世庭摩挲的触感好像还在,仿佛那股热度停留在唇上,有一丝丝地灼人。 曾世庭在梦里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他想亲我? ——难不成曾世庭喜欢我? ——不,他一定是喝醉了。 ——我为什么没有立刻躲开呢? ——我为什么会心率狂飙呢? ——难道我…… 欢迎提醒自己不要瞎想,曾世庭都117岁了,自己可是个尊老爱幼的好青年! 可下一秒,又有一个声音闯进来,但在梦里曾世庭只有20岁。 欢迎摇了摇头,拼命拍自己的脸,“清醒一点,你俩根本不在一个世界,你可不能喜欢上一个看不见、摸不到的人啊……” 洗漱完毕后,欢迎吃早饭的时候给舒华发了条消息,告诉她找到的太爷爷纯属一场乌龙。 舒华回了个搞笑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个安慰的表情。 欢迎本想继续讲梦里曾世庭差点要亲自己的事情,但唇角温热的触感仿佛再次袭来,紧接着整个脸都开始微微发热。 她突然有些难以启齿,转念想想,还是决定把这个小插曲藏在心里,放下了手机。 今天是周一,欢迎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去了国际展览中心,和庭樾一起参加一年一度的沈城国际图书博览会。 所谓图书博览会,就是把世界优秀的图书引进中国,让中国的图书走向世界,扩大中外合作的出版和版权贸易。 这一次生长出版公司也带来很多自己的优质图书推销版权,《莫道桑榆晚》就在其中。 展厅里,欢迎到达和庭樾约定的地点。 欢迎正四处张望,一回眸,就看见一个挺俊身影走来,那人匆匆的步伐中透出特有的懒散,正是庭樾。 可欢迎惊讶地发现“行走的彩虹”今天居然没有穿彩色西装,而是穿了一套白色西装,和梦中曾世庭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 欢迎难以抑制地想到了曾世庭,又回忆起梦里那个无疾而终的吻,不禁脸上一热。 二人打了招呼后,欢迎的目光在庭樾周身逡巡打量,仿佛想在他的身上寻找到一丝昨夜留存的缱绻。 但庭樾被她盯得发毛,转身问道:“你不看着书展柜台,盯着我干嘛?” 欢迎心虚地收回目光,含糊问道:“庭总,您平时不都穿彩色西装吗?怎么今天穿了白色?” 庭樾乜了她一眼,半晌后说:“这不是白色,这是珐琅灰和星光白的融合,叫做魅影极光太空灰白色。” 他说罢,便阔步走向主办方的工作人员。 欢迎被怼得非常无语,什么玩意,灰白就是灰白,名字长就高级了? 她不由得又想到了曾世庭,他从来都不会这么揶揄自己。 他言行温柔体贴,教自己跳舞时又很有耐心,哪怕是想亲吻别人都铺垫好久,留出充分的时间让你可以拒绝他…… 想到这里,欢迎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等等! 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官欢迎——” 这时,不远处的庭樾招手,让她过去。 欢迎立马驱散掉脑中的风花雪月,化身为鞍前马后的长工,颠颠儿朝庭樾跑去。 二人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简单交流情况,工作人员表示,这次的图书博览会为期七天。从周一到周六是书展交流会,周日上午是出版论坛峰会,主要是各公司大佬出席,下午的闭幕仪式是晚宴舞会。 工作人员临走前还热情邀请:“周日的晚宴舞会,嘉宾需要成对出席,两位可以一起来呀。” 庭樾朝欢迎随口说:“周日你也来。” 欢迎心想周末就休息一天,还让我来这儿加班…… 她皮笑肉不笑:“庭总,上周六我们部门就集体加班了,这周末就放过我。” 但欢迎转念一想,庭总该不会回国不久,约不到别人,所以暗示自己陪他来? 她试探地问:“庭总,您是怕找不到舞伴吗?” 庭樾挑起眉梢:“你觉得我会约不到别人?” “怎么会呢,咱们庭总这么有魅力,嘻嘻。”欢迎说着,心里庆幸可算躲过一劫。 可她一抬头却见庭樾正擎着笑看着自己,他虽然勾着嘴角,但表情却仿佛笑里藏刀,盯得欢迎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欢迎的目光越过庭樾,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指了指不远处:“庭总,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庭琅总呀?” 庭樾转过头,果然瞧见庭琅正挽着樊老板的手,两个人有说有笑,往这边走来。 四人不可避免地相遇,庭琅看见二人倒并不是很意外。 庭樾顶着无懈可击的商业笑脸,先开口问:“姐姐,你怎么也在?” 因有外人在场,庭琅还是保持着基本的客气:“这次图书博览会是樊老板的朋友组织的,我们过来捧捧场。” 那樊老板看见庭樾,热情地和他握手,问道:“你就是老庭总的儿子庭樾?上次我们匆忙见过一次,你还记得吗?” 庭樾道:“记得,你认识我?” 樊老板满脸堆笑:“我也是听老庭总提起,说你是出版行业的文化人,我这人就喜欢文化人——” 他还想再多说什么的时候,庭琅却拉了拉他,打断道:“好了,我们别打扰他们了,人家两个人还要继续工作呢。” “好,那有机会再聊。” 庭琅拉着樊老板离开后,二人继续边走边谈笑风生。 但欢迎同为女性,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庭琅虽然挽着樊老板,但她的肢体其实很抗拒,一直用胳膊肘保持距离。 欢迎盯着二人的背影觉得奇怪:“我记得上次庭琅总好像并不是很想和这个樊老板说话,怎么今天像变了个人似的?” 庭樾冷笑:“说明有人吩咐我姐这么做喽,你知道我姐最听谁的话吗?” 欢迎摇了摇头。 “她的父亲庭铮。” 庭樾表情很不屑,“只要是庭铮安排的任务,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她都会去,更何况是搞定一个樊老板呢?” 欢迎注意到庭樾的用词,他管庭琅叫姐姐,但却不管庭铮叫爸爸。 难道在庭樾的心中是认可庭琅这个姐姐的,但并不认可老庭总? 思来想去,欢迎只觉大脑过载,有钱人的世界可真复杂啊。 这时,正好有外国出版商过来,庭樾好像和她相熟,上前与对方热情交流。 庭樾一口英腔滔滔不绝,嗓音深沉动听,音调独具魅力,言谈举止落落大方。 欢迎歪着头,看着这一刻的庭樾,心里着实有些羡慕。 其实欢迎学生时代也很想出国读书,但因为家庭条件的原因就此作罢,长大后又忙于工作,出国读书这件事情就被无限期搁置,仿佛成为了她的遗憾…… 她看见此刻的庭樾,心中又涌起了少年时代的梦想,她也想成为像庭樾这样的人,让中国图书走向更远更广阔的市场。 另一边,庭琅和樊老板走出了国际展览中心后,她直接甩开了樊老板的手,语气淡淡道:“那我就先回公司了。” 樊老板却道:“我送你。” 庭琅想了想,今天是搭樊老板的车过来的,等司机来接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庭琅一向不喜欢浪费时间,便答道:“那好,麻烦了。” 她坐上樊老板的车,再次被车里的香水味熏得头疼,便打开车窗透气。 樊老板一边开车,一边不断挑起话题,试图和庭琅拉近距离。 但那些话题充满了功利性和对女性的规训,仿佛就是想试探庭琅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好妻子,一个完美的贤内助。 庭琅随意敷衍着,有些烦躁,就把头别向了窗外。 入秋以来,庭琅的火气就很大,连带着喉咙发炎,口腔溃疡。 她的舌尖不断在嘴里溃疡的地方来回打转,越碰越疼,越疼越碰,仿佛自虐。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自己的手被人猛地拉住,庭琅下意识地用力甩开。 樊老板也没料到庭琅的反应这么大,一不留神,车辆打滑,“哐当”撞上了路边的绿化花坛。 虽然是小事故,但樊老板除了骂骂咧咧,和为自己的车技挽尊之外,再无任何建设性的举措。估计他平时遇到交通事故,都是靠司机跟助理帮他解决。 庭琅着急回公司,就直接拿过他的手机给保险公司打电话,说明事故情况。保险公司的人很快就到了,准备将车拖到附近的维修点。 巧合的是,樊老板的车跟庭琅的车刚好是同一个牌子,最近的维修地点就是庭琅常去的那家4s店。 听到那家店的地址,庭琅突然就不那么着急回公司了,她便跟樊老板一同前往了4s店。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庭琅的心却跳的愈来愈快。 甚至快到的时候,庭琅还拿出包里的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 因为今天是参加活动,她穿着高定套装,画着精致的妆容,就连脖颈跟手腕的配饰都非常完美。庭琅看着小镜子中的自己,表情中分明洋溢着类似青涩少女要去约会般的雀跃。 可下一秒,她又有点恼怒和自嘲,于是烦躁地扣上了镜子。 抵达 4s 店后,樊老板和保险公司的人跟相关人员交接,庭琅自己一个人在店里闲逛。 很快,她就隔着玻璃,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维修间里,华星栎咬着小手电筒从车底滑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维修服,白背心上蹭了几道机油,脸上也脏脏的。 他抬起结实的手臂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脖颈上的蛇骨链随着他的动作时而黏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时而轻轻晃动,那光晕令人着迷。 蓦地,庭琅的脑海中浮想联翩,竟然涌现出与他缠绵的场景,她的手掠过他的下颌线,滑过他起伏的胸膛,沿着他精悍的肌肉线条,一路往下蔓延…… 就连他此刻滴落的汗珠,都带着暧昧的味道。 可下一秒,庭琅身体的防火墙系统,仿佛监测到某种危险的信号,发出警报。但很奇怪,这警报反而令庭琅有些异常兴奋。 就像嘴里的溃疡一样,越疼越想触碰。 这期间华星栎一直在忙,完全没有注意到庭琅,这倒是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庭琅不禁自嘲,自己怎么会被一个汽车修理工牵动情绪?自己为什么需要他的注意呢? 想到这里,庭琅悻悻地转身离开。 她走出4s店,来到马路边透气,顺势拿出包里的薄荷香烟,却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心情更加烦躁了。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庭琅没有回头,通过路边招牌的镜面反射,看出身后的人正是华星栎。 好像是为了惩罚他因忙碌没有发现自己,庭琅故意装得很高冷,假装没看见他,可下一秒庭琅又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 正当庭琅胡思乱想时,身后的华星栎点燃了自己的烟。 那烟味好似一团虚盈隐晦的迷雾,时不时飘过来,又被风吹散。 庭琅转过身,正大光明地看着他,说道:“我没带打火机,借个火。” 闻言,华星栎熄灭了唇间衔着的烟,腾出双手,一手举着打火机,一手拢着挡风。 庭琅很意外,因为他的动作礼貌而周全,和自己预设的他有些偏差。 她走过去,侧身,低头,用烟尾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火苗。 如此近的距离,庭琅倏地抬眸,撞上了对方欲言又止的目光,华星栎的手微微晃了一下,火熄灭了。 庭琅看出他有话要说:“怎么了?” 华星栎一边重新点烟,一边开口:“原来有钱人也会被人骗啊。” 他这话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庭琅知道他是对自己说的。 于是她微微侧过身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华星栎凑近了一步,在靠近庭琅时,把烟转向另一边。 他回望一眼还在店里的樊老板,低声道:“那个人,光我看见就带过不少女人来过这里,上次洗车的时候,还在他车里发现了用完的避孕套。” 说完后,华星栎移开了距离,抽了口烟:“我看你还是小心点,别让人骗了。现在社会什么人都有,有的人瞧着光鲜亮丽,但其实是衣冠禽兽。” 庭琅很意外,没想到华星栎这人长得像地痞流氓,倒是个热心肠。 不过,他难道以为自己是个初入社会的小丫头吗? 庭琅在心里扑哧一笑,但面上未露端倪:“多谢你告诉我,我正愁找不到理由跟他分手呢。” 华星栎痞笑了下:“分手还不容易?翻翻男人的手机,里面全是秘密。” 庭琅反问:“你的手机里也都是秘密吗?” 华星栎无所谓道:“是啊。” 庭琅见他的烟快抽完了,便走近一步,为感谢方才的提醒,抬手给他递上自己的薄荷香烟。 华星栎却摇了摇头:“谢了,太贵的烟我抽不习惯。” 说罢,他吸完最后一口,摁灭烟头,转身走向维修店。 可他刚走两步,又重新转过来,朝庭琅道:“接着!” 一条抛物线滑过二人之间,庭琅抬手一接,是那个打火机。 华星栎朝庭琅挥了挥手,转身走远。 庭琅低头,手里的打火机一看就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款,但她还是放进口袋,然后抬眸看向华星栎的背影,那目光宛如在看盘中的猎物。 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低吟,早晚有一天,自己会吃了他。 庭琅吐了口烟圈,伸出舌头,吸进口腔的空气变得凉丝丝的,消解了溃疡处的疼痛。 她舔了舔软腭,不知何时溃疡那里流血了。 华星栎居然提醒自己小心被骗,他究竟是太过单纯,还是有点傻气? 殊不知,他口中那句——“有的人瞧着光鲜亮丽,但其实是衣冠禽兽”说的正是自己。 想到这里,庭琅又舔了舔溃疡的伤口,仿佛品尝到一种腥甜的爱意,那感觉美妙至极。 第6章 两个人的腿碰到一起,摩擦出含糊的静电。 这一周,欢迎每天都在忙于书展,而国际展览中心又离老宅很远,堪比城市两端,所以欢迎一直没有回老宅睡觉,暂时住在家里。 这六天欢迎没回去做梦,最急的人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帖子下嗷嗷待哺的热心网友们。 因为上次更新正好卡在月光下曾世庭教自己跳舞,俩人差点亲上那里…… 欢迎看着手机里帖子下每天不断蹦出的小红点,心想追逐八卦还真是人类的天性。 终于熬到了周六,欢迎结束了书展的工作,回到了老宅。 可她想到上一次梦醒前,就是因为曾世庭的举动导致自己心率过高,所以梦才会醒。如果想在民国十六年多待一段时间,就要让自己的心情减少起伏和波动。 于是欢迎给自己下任务,在梦里要远离曾世庭,这样才有更多时间留在那边找太爷爷。 晚上,欢迎躺在床上,翻着太爷爷的札记,刚好看到太爷爷记载的做棺材的详细流程。 她看着看着眼皮发沉,渐渐进入梦乡…… 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回到了民国十六年。 欢迎穿好衣服,但又怕在楼下撞到曾世庭,于是蹑手蹑脚如做贼般走下楼。 结果正好碰到升官和发财,两个人扯着大嗓门喊:“掌柜的,早!” 欢迎连忙把指尖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升官、发财未解其意,只好相互瞅瞅,挠了挠头。 欢迎翻看报纸,发现自己一周没做梦,时间却只过去了三天。 她便小声问升官和发财:“曾世庭在不在店里?” 升官和发财表示最近这段时间,曾世庭一直忙着火柴厂和开晚宴的事,已经三日没有回来过了。 欢迎在心中计算,那也就是说从上次月光下跳舞之后,两个人就没再见到面了。估计曾世庭这人对那晚醉酒后,差点亲上的意外也挺不好意思的,所以不敢来见自己。 没有了见面的尴尬,欢迎暂时放下心来。 但她又回忆起来,以前被当成杀害万雄起的嫌疑人,为了摆脱险境,自己还主动亲曾世庭来着,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可上次自己明明白白地耍流氓,反而坦坦荡荡,为什么现在只动了点想耍流氓的心思,就开始畏畏缩缩了呢? 倏地,她想起舒华曾说过,自己一直不敢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对生活,对工作都是如此,自己确实很难承认对某样东西,甚至是对某个人的喜欢。 对于爱,她不习惯直接的表达,甚至有些迟钝和逆反。 欢迎越想越乱,为了转换思路,开始查阅棺材铺的账本。毕竟做数学题的时候还是要集中精力! 可就在这时,升官跑过来喊道:“掌柜的,门口有人找你。” 欢迎好奇地来到门外,发现来人正是捡大。 正好过了三日,捡大奶奶的丧期已过,他按照约定来长生棺材铺正式拜师学艺。 其实,欢迎也不太懂拜师学艺的流程,只是按照太爷爷札记里提到的,让捡大在祖师爷前上香、磕头,再给欢迎敬上一杯茶,就算是认下了捡大这个徒弟。 棺材铺的其他伙计都已经全部出师了,只有捡大什么都不会,是个做棺材的纯种小白。 欢迎便摆出师父的做派,按照太爷爷札记里所讲的,一点一点教他。 她用烟枪敲着院中的木材,给捡大介绍木料的种类:“顶级的棺木,当属红松、果松之类,尤其是大兴安岭的红松,苏联的白松。此种松木长得慢,密度厚,油脂高,扛烂耐腐。接下来就是杏木、枣木、栗子木。其中栗子木取‘有利于子孙’之寓意。柞木也可,但因读音不吉利,所以不常有人使用。普通人家多用杨木、柳木,因为物美价廉。” 她说罢,看了眼身后的捡大:“记住了吗?” 捡大眨巴眼睛:“我记住了,官掌柜。” 欢迎走到一处做好的棺材前,问道:“你知道棺材为何做得前宽后窄,而不是四四方方吗?” 捡大摇了摇头。 欢迎解释道:“若是四四方方,那便是囚字了。接下来,我教你棺材的各个部位叫什么。棺材由六部分组成,上盖叫天,下面叫底,头安放的那一侧叫前怀头,也叫前脸或南天门,脚部安放的那边叫后怀头,两侧叫邦。” 欢迎边说,捡大边点头默默记住。 “做棺材的第一步,就是要打磨木材,把上面的坑坑点点全部都打磨平整,这样才有利于第二步刷底漆。我们奉天的棺材都要刷成红色或者暗红色。接下来是装饰,这棺材内部嘛,条件好一点的家庭用黄布,条件差一点的用黄纸,指代的便是黄泉。逝者躺在棺材里之前,要在棺材底部用纸钱铺成‘太平’二字,取后辈发财之意。” 欢迎瞧捡大开始挠头,便顿了顿:“今日就教到这里,你先练习打磨木材。” “好的,官掌柜。” 捡大动手能力极强,凹凸不平的木材很快被他打磨平整。 欢迎夸奖道:“可以啊,做的不错啊!” 捡大不好意思:“官掌柜,我以前专门给人擦鞋,别的不行,但打磨最在行了!” 欢迎想了想:“捡大,你以后不要叫我官老板或者官掌柜了,我都喝了你奉的茶,以后你就叫我师父。” “好,师父!” 捡大说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似曾相识的小虎牙。 欢迎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因捡大长得很显小,所以欢迎总会无意识将他当成弟弟,甚至在欢迎摸到他时,也会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超乎于陌生人之间的情感羁绊。 这种感觉很奇妙,长生棺材铺的其他人,甚至曾世庭都不会给欢迎带来这种体验。以至于,欢迎总觉得她跟捡大之间,仿佛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咳。 欢迎回过头看到了曾世庭,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舒缓自己莫名的悸动。 只见曾世庭盯着欢迎摸向捡大的手,面色铁青地走过来,直接站在欢迎跟捡大的中间,隔开了二人,对她说道:“官掌柜有空吗?我想跟你聊一聊。” 欢迎点了点头,两人一路从后院来到前院。 此时,正值初秋。 秋风起时,满院树叶飒飒,干枯的落叶掉在地上,欢迎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站在银杏树下,欢迎垂着头,以为曾世庭要跟自己聊那天晚上的事情。 可没想到,曾世庭上来就气势汹汹地质问:“官真,捡大的来历你查清楚了吗?你怎么对谁都毫无防备,对谁都体贴关怀?” 欢迎瞬间一愣,什么情况? 她忍不住拔高音量:“曾世庭,捡大的来历你不清楚吗?他还扮演过你表弟,帮你舅舅、舅妈解开心结。况且他刚失去了奶奶,我给他一些关爱怎么了?” 曾世庭神情黯淡,语气里带着愠怒的醋意:“所以谁失去亲人,你都要关爱一下吗?长生店到底是卖棺材的还是开慈善局的?” 欢迎被噎得燃起一股邪火:“你怎么了?今天吃枪药了?一回来就开始跟我找不痛快?” “你别忘了。” 曾世庭提醒道:“捡大只是长得小,但他已经十七岁了,和我们差不多同龄。况且他是男的,你是女的,我劝你还是跟他保持一些距离,不要让他也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欢迎根本没理解那个“也”字,不知道这里面隐藏着曾世庭积蓄已久的情绪。 她恍然想起那晚的事,反而情绪更上头了,呵斥道:“你还知道引起误会,那天晚上你摸我的嘴唇是什么意思?你就不怕我引起误会吗?” 曾世庭没料到,欢迎会直接说到那晚的事情,他的表情瞬间扑朔迷离,令人读不懂。 沉默半晌后,曾世庭低声道:“那晚……如果我的举动让你不开心了,我向你道歉。” 欢迎简直要被气死,这是什么鬼话? 自己因为他那些暧昧的动作,弄得都不敢回老宅睡觉了,他倒可好,一句道歉就结束了? 欢迎更加逆反,故意说:“好,那你道歉呀,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嘴唇。我也最讨厌你!” 刹那间,曾世庭的表情仿佛被刺痛,黑色的眸子猛地一颤,然后定定地看着欢迎。 但欢迎还是继续往他伤口上撒盐、泼辣椒油:“曾世庭,我告诉你,我想对谁好就对谁好,管他是男是女,就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那就引起好了,我最讨厌别人对我指手画脚!还有你,你凭什么管我?你算老几?” 欢迎的嘴皮子宛如机关枪,抖都不抖,噼里啪啦,每个字都精准地打在曾世庭的心上,把他的心扫射成筛子。 良久,曾世庭不置一词,最后淡声道:“好,是我多嘴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二人不欢而散。 可曾世庭走后,欢迎的心里又很难过。 其实她并不喜欢跟人吵架,或许是因为做梦之前给自己设下了规定,要远离曾世庭,所以故意把他骂走。 外加曾世庭今天也不知道抽哪门的邪风,非要过来挑事,两人针尖对麦芒,难免话说得重了些。 欢迎有气无力地坐在院子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总觉得心烦意乱,有一股无名的邪火,好像是月经来之前的烦躁。 半晌后,捡大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问:“师父,我在这里……是不是惹曾老板不开心了?” 欢迎叹了口气安慰道:“你别搭理他,他脑袋让裹脚布给淹入味儿了,让他自个儿发疯去!” 她说着站起身,“走,我继续教你下一步。” 后院里,欢迎用刨子一点点的把木材打平,木屑像雪花一样簌簌掉落一地。 可她脑子里全是刚才跟曾世庭的争吵,一不留神,手被刨子划伤了,流出好多血。 捡大吓了一跳:“师父,你的手……” 可怪了,欢迎竟然感知不到手指的疼痛,只觉得心里更疼。 那一天,欢迎都觉得心神不宁。 直到长生棺材铺打了烊,曾世庭还是没有回来。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等一边反思,一些在白日里想不清楚的事情,好像在梦里想通了。 欢迎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曾世庭,想和他解释清楚,可等着等着也不见人影,她便枕在胳膊上闭目小憩。 晚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夜空里的上弦月像一枚淡淡的吻痕点缀在天边,疏淡的星芒宛如眼角的泪痣,一闪一闪。 棺材铺的门“吱呀”一声响了,是曾世庭回来了。 欢迎堵着气,不想先打招呼,就顺势装睡。 曾世庭走进来,以为欢迎睡着了,便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石桌上摆着一些创伤药,曾世庭顺着欢迎的手臂,看见她红肿的手指,指肚破了一道口子,但却没有包扎起来。 见状,曾世庭拿起药瓶,用指腹抹了一点药膏,轻轻擦在欢迎受伤的手指上。他的动作无比轻柔,生怕弄醒了欢迎。 可欢迎根本就没睡,但她也没有睁眼,而是任由曾世庭悄悄给她擦药。 指尖受伤的地方又疼又痒,欢迎枕在自己手臂上,仿佛听见了大动脉传来心脏强烈的跳动声,怦怦怦—— 她怕梦醒,就赶紧倏地睁开了眼睛。 曾世庭见她醒了,有一点心虚,立马收回了相触的手指。 “你回来了。” 欢迎的语气不是很好,嘴角乖戾地耷拉下来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曾世庭顺势坐在石桌另一侧:“火柴厂要开业了,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就回来晚了。” 他放下药膏问:“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这能怪谁?” 欢迎斜睨了他一眼:“还不是怪你!就是因为你今天跟我吵架,害得我做工的时候一直想你,都分了心,所以割破了手指。” 闻言,曾世庭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反问:“你做工的时候,一直在想我?” 欢迎赌气道:“是啊,想跟你再大吵一架!” “别吵了,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吵架。” 曾世庭说着垂下眼眸,语气柔软:“今天跟你吵完后,我回到火柴厂,心里十分不好受……” “你还会心里不好受?” “当然,我一边心里不好受,一边又担心你会不会不开心。我不想你不开心……” 曾世庭说到最后一句时,侧过头,他清凌凌的眼眸可怜巴巴地望着欢迎。 那双眼睛好似春水涨满的秋池,荡着涟漪,闪着粼粼不止波光。 欢迎那股烦躁的无名之火,好像被他这双眼眸浇灭了。 也许是因为曾世庭过于坦诚,欢迎也不再跟他怄气伪装,直接一股脑说出了心里话。 “其实,我今天也是在说气话,我没有讨厌你……”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有时候越在意什么,就会假装越不在意,越喜欢什么,就会假装越不喜欢……” 这是欢迎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如此坦诚地剖白自己,她说着说着,竟没来由地流出了眼泪。 曾世庭抬起手,轻轻抹掉她脸颊的泪珠,指尖滑过眼角的那颗泪痣。 “我知道,你今天说的都是气话,以后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欢迎吸了下鼻子:“只要你不惹我,我们自然就不会吵架了。” 曾世庭被她逗笑:“我再也不敢了。” 欢迎举起那只受伤的手,朝他道:“那我们拉勾。” “好。” 曾世庭配合的递上小拇指,两个人的指头勾在一起,摇晃了几下。 欢迎喃喃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要再跟我吵架,以后我们永远不相见。” 二人松开手指时,欢迎才发现曾世庭的手指上遍布着几处伤痕,问道:“你的手怎么也受伤了?” “没什么,可能是被火柴的木刺划伤的。” 曾世庭收回手,转言问道:“对了,明日是火柴厂开幕仪式,你来吗?” “当然了!我可是股东。” 欢迎垂头皱眉:“不过我舞步还没学明白呢,本来想等你回来教我,谁知道你这么晚才回来……” 曾世庭双手合十,求饶道:“我错了。” 他站起身朝欢迎伸出了手:“来,现在也不迟,我继续教你。” 欢迎抬起手,顺势扶在他的肩头。 曾世庭揽过她的腰,让二人的距离变得更近:“我教你的口诀还记得吗?” “记得呀。” 欢迎得意地背诵道:“左前进 ,右向旁,左并右,右后退,左向旁,右并左……”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庭院中,两人念着口诀,练习舞步。 这一次,欢迎熟练了很多,没有再频频踩到曾世庭的脚了。 曾世庭故意问:“你以前真的没有跳过舞吗?” “没有,怎么了?” “那你学的倒是很快。” 欢迎心道,那是当然,这几天自己忙着书展的事情,晚上回家后还在网上看视频练习了几天,当然进步神速! 正在她洋洋得意之时,曾世庭却道:“我还以为官掌柜常去不夜宫,也是跳舞的行家呢。” 欢迎眼神一瞪:“曾世庭,你有完没完?” “好了好了,我逗你呢,我可再也不敢管你了。” 欢迎气鼓鼓地噘着嘴哼唧了一声。 曾世庭擎着笑道:“对了,我今天去给火柴厂注册商标了。” 欢迎迈着左脚上前一步:“你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是叫我上次说的麒麟火柴吗?” 曾世庭后退了一步,又进了一步道:“叫,真真火柴。” 欢迎呼吸一滞:“为、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曾世庭粲然一笑:“因为好听啊。” 欢迎瘪了瘪嘴:“你可知道,在古诗词中‘真真’代指美人,到时候盒子上又印着美女的脸,你这卖的是正经的火柴吗?” “当然正经了,正经的安全火柴呢!” 欢迎在他含笑的注视中垂下眼帘,她没有问曾世庭为什么要将火柴叫做“真真”,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名字? 她不敢问,也怕曾世庭说——是。 因为欢迎发现,自己在听到“真真火柴”四个字的时候,心就好像被人轻轻抓了一下,开始怦怦狂跳。 但她不能太激动,不然梦就醒了。 于是,欢迎抬手掐了下曾世庭的胳膊,“什么正不正经的,你别老乱撩拨人!你还说我对别人好,我看你也是。” 曾世庭揉了揉手臂,委屈道:“我哪有,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行了行了,你可快别说了!” 欢迎捂住耳朵,“从现在开始,请你闭上嘴巴,就安安静静地陪我跳舞。” 她生怕曾世庭再说出什么话,让自己心绪起伏,突然醒过来。 曾世庭乖乖地做了个噤声的表情:“知道了,我不说话。” 欢迎拧眉警告:“还说!” “呜呜呜——”曾世庭抿着嘴嗯了几声,直接闭口不言了。 院子里霎时安静,一派寂然。 夜空里,上弦月被一片云遮挡,好似害羞地躲起来。 天际边悬着几颗半明半昧的星,一些暧昧不清的情绪,也在涌动间变得若明若暗。 两个人沉默着跳着舞,脚步时近时远,转圈弯腰时,手指分离又攥紧。 欢迎穿着丝绸旗袍,轻柔的内衬随着舞动,席卷过小腿、膝盖,拂过大腿和内侧。偶尔因失误,两个人的腿碰到一起,摩擦出含糊的静电,令欢迎的身体骤然紧绷,好像一股股刺啦的电流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她的心不由得乱跳,连带着舞步也乱了套,连踩了曾世庭好几脚。 终于,曾世庭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哎呦!” 欢迎啧了一声:“你怎么又说话了?” 曾世庭苦笑道:“你踩得我好疼啊。” 欢迎看着他无奈又委屈的样子,明白警告也是徒劳,最终抑制不住的笑了。 第7章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 虽然这一晚练舞令欢迎心绪起伏,但在她各种默念古诗词、化学元素周期表、乘法口诀的努力克制之下,终于没有梦醒,熬到了第二日的火柴厂开幕仪式。 一大清早,欢迎就打开衣柜挑选去晚宴的旗袍,可总觉得没有合适的。 咚咚,敲门声传来。 欢迎打开门,正是曾世庭。 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板正的收进垂顺的裤管里,显得腰身很细,笔直的裤管下是被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欢迎目光上移,曾世庭的头发被利落的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微微上扬,凸出的喉结和深陷的锁骨一样,令人移不开眼。 整个人散发着一丝不苟的儒雅和那么一丢丢……性感。 就在欢迎兀自欣赏的时候,曾世庭双手捧过来一个盒子,语气雀跃:“你打开看看。” “什么呀?” 欢迎接过,打开一瞧,原来里面是一件绣着曼珠沙华的曳地旗袍。 她难掩惊喜:“给我的?” 曾世庭点头:“你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欢迎换上旗袍,走出来在老座镜前转了一圈。 这件旗袍袍身合体,腰部微微收拢,长至小腿,底摆还绣着曼珠沙华的花瓣做点缀。 曾世庭道:“最近纺织厂不再接奉军军服的生意,开始接女士旗袍的单子了。这件衣服是最新款,全奉天城里仅此一件。” 欢迎转过身,明眸皓齿地一笑:“听曾老板这口气,我还以为是你亲自做的呢。多谢了,我正愁没有合适的衣服呢。” 蓦地,曾世庭面露羞赧:“衣服虽然不是我亲自做的,但这个是我亲手做的……” 他说着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 “这又是什么呀?” 欢迎走过来,一把接过,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因为里面是一串旗袍压襟,银质链子,挂钩是珐琅蝴蝶,中间是红玛瑙雕刻的曼珠沙华,最下面还坠着一颗小小的铃铛。 这正是欢迎第一次去长生店时,在太爷爷札记上挂着的那串…… 见欢迎呆在原地,曾世庭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个是我亲手做的,还好之前升官教了我雕刻,我见这红玛瑙的成色不错,就想雕个东西送给你。你日日穿旗袍,我便做成了旗袍压襟,正好可以配这件衣服。只是我太久没练雕工了,所以做的不是很精致。你别嫌弃啊……” 闻言,欢迎想起昨夜跳舞时曾世庭手上的伤痕,她拉起曾世庭的手道:“原来你手上这些伤口不是火柴木屑划的,都是雕这个弄伤的。” “不碍事的。”曾世庭抽回了手。 欢迎拿起这串压襟端详,挂坠摇摇晃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叮铃,叮铃…… 好似谁哀婉的叹息。 忽然,一阵强烈的战栗从心脏开始,顷刻间蔓延至欢迎的全身。 仿佛时间就此凝固,化作电影中的升格镜头,周围的一切好似都变成落尽的花瓣,卷入岁月的长河之中。 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欢迎的脑海,炸开的蘑菇云,浓烟滚滚的火场,鲜红的血雨……无数种如曼珠沙华般的红色像走马灯一样悉数闪过。 紧接着,欢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揪心之痛,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连面前的曾世庭都被吓到了,他抬手帮她擦掉眼泪,忙问:“你怎么哭了?” 随着泪水流出,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消失了。 欢迎挤出一丝笑容:“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太感动了。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谢谢你。” 在刚刚那一刻,欢迎产生一种轻忽杳冥的错觉,好像自己接近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只要手指再稍微往前用力一够,就能突破某种时空的界限。 她也从未比此刻更加确定,曾世庭是真实存在的,不然自己怎么会在未来的长生店里发现这串旗袍压襟呢? 梦中的前尘往事竟形成了因果轮回,原来这串压襟的主人正是自己。 可是,那太爷爷他又身在何处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捡大的惊呼声—— “哇!师父,您穿上这一身真是跟画报上的女郎一样美!不,比画报上的女郎还漂亮!” 欢迎被捡大天真的言语都得扑哧一笑。 展眼到了晚上,舞会晚宴的举办地点正是鹤鸣春酒楼的一楼。 欢迎和曾世庭下午就已到场,将场地布置得焕然一新。 曾世阆为了避嫌没有来,花行乐替他出席,她一到场便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商界的各位爱国人士也都聚在此处,众人推杯换盏之际,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正是日本商人井衫太郎。 之前在万雄起的婚礼上,欢迎见过这个人,对他的两撇八字胡有些印象。 她记得捡大说过,此人是日本商人在奉天城的领头,所以日本人开的东亚火柴厂自然也是在他的名下。但此人也是个笑面虎,看着和善,暗地里却会把所有挡他财路的人都解决掉…… 那井衫太郎一进来便直奔欢迎而来,用并不标准的汉语说道:“这位就是官老板,久仰久仰,只是还未来得及登门拜访。” 欢迎讪笑道:“井衫先生,久仰就行了,倒也不必拜访。我是做棺材铺生意的,来找我准没什么好事。” 井衫太郎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须道:“官老板真是会说笑。如今奉天市面上所有的火柴,都产自于我们东亚火柴厂,不知道您跟曾老板新成立的真真火柴又能坚持多久呢?” 欢迎眉梢一挑,转言道:“看来井衫先生对我们中国文化不太了解,想在我们的地盘做生意,还是要多下点功夫啊。我们中国有一句话叫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的就是哪怕最初力量微小,只要通过不断的努力和发展,终有一日也可以成为燎原之火。我们真真火柴厂虽然刚刚成立,但我相信有一天,它的星星之火,也可以照亮整个东北大地。” 井衫太郎不服气,还要再说什么之时,花行乐擎着酒杯走过来,“这不是井衫先生吗?舞会马上要开始了,我正愁没有舞伴呢,不如我们一起。” 井衫太郎瞧见花行乐,立马换上笑脸:“花小姐,能与你一起跳舞是我的荣幸。” 花行乐挽着他的手,转身离开之际,朝欢迎回眸一笑。 欢迎明白了,花行乐又帮了自己一次。毕竟和井衫太郎这种笑面虎硬碰硬,也不见得是好事。 这时,灯光缓缓暗下。 音乐响起,众人开始成双成对跳起交际舞。 欢迎跟曾世庭来到舞池中央,随着音乐的节拍二人翩然曼舞。 此刻,欢迎的舞步已经非常熟练,她身姿舒展,长长的裙裾如流水一般飘漾流动。 跳舞时,曾世庭突然问道:“方才你提到的那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得真好。” 欢迎脱口而出:“这句话你都没听过吗?” 她说完才恍然意识到,这句话是毛主席1930年写的,如今是 1927年,曾世庭当然没有听到过了…… 欢迎轻咳一声,转言道:“我是在书里看到的。” 曾世庭穷追不舍:“什么书,我也想看看。” “就是……” 欢迎糊弄过去:“过段时间你应该就能看到了。” 随着音乐,欢迎一个转身动作,刚好瞥见在另一边跳舞的井衫太郎和花行乐。 她回过身,握住曾世庭的手,附在他耳边道:“对了,我瞧着那日本人过来就是要给咱们个下马威,说明咱们的火柴厂已经被日本人注意到了,你之后可得格外小心。” 曾世庭道:“你放心,我会谨慎小心的。” 欢迎点了点头。 时,对面的曾世庭笑道:“你今天跳得真好,只踩了我三次。” 欢迎得意起来:“那是,毕竟我昨天晚上练到那么晚。” 不过下一秒她才反应过来:“曾世庭,你刚刚是不是在取笑我?” 曾世庭粲然一笑:“我是真心在夸奖你。” 这一晚,火柴厂的舞会晚宴顺利结束,只是各界名流都给二人轮番敬酒,曾世庭避无可避,又帮欢迎挡了许多酒,导致整个人醉得不省人事。 夜已深,欢迎好不容易才把曾世庭拖回家里,结果刚到大厅,两人就摔在地毯上。 欢迎累的不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曾世庭躺在欢迎的腿上,他柔软的发丝时不时拂在欢迎裸露的腿边,有些痒痒的。 其实这个姿势无比暧昧,但欢迎又推不开他,只好任由曾世庭枕在自己的腿上。 欢迎戳了下曾世庭通红的脸颊:“平时没看出来,你可真沉呐,拖都拖不动……” 曾世庭动了动,微微睁开了眼睛,抬眸问道:“官真,是你吗?” 欢迎知道他喝醉了,应付答道:“当然了,不是我还能是谁把你拖回来?” 曾世庭歪了歪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她的腿上,喃喃道:“我最近在梦里总会梦到你,可是梦里的你在另外一个地方,好像过得不是很开心……” 欢迎拉着他的胳膊:“行了,你快起来,我送你回房间。” 可她刚想用力拖,却发现曾世庭在抗拒,还拽住了她的手:“官真,你别走,留在这里陪我。” 欢迎见他不配合,只好暂时放弃把他拉回房间的念头,便抬手帮他解开勒在脖颈的领结和纽扣,让他稍微舒服些。 “官真,官真……” 曾世庭凝眸看着她,低声呼唤着。 “在呢,在呢……” 这时,曾世庭倏地拉住欢迎正在解扣子的手,眼神无比认真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找官长生了?” 闻言,欢迎一愣,这都哪跟哪啊? 只听曾世庭嘟嘟哝哝道:“官真,你不要再找官长生了,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但你能不能别再喜欢官长生了,我陪着你不好吗?” 欢迎一脸无语,“你说啥呢?什么喜不喜欢的,我找官长生,那是因为他是我太爷——” 一瞬间,欢迎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他的名字叫官长生,性别男,今年算起来的话应该十七岁。” “我们家跟他祖上有点关系,算是很远的远房亲戚,总之,这个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一定要找到他!” “他长得很清秀,应该是个美男子。 “他是我来这里的全部目的和意义。” “我要跟他做一件,将会改变我一生的事情。” …… 直到这一刻,欢迎才恍然大悟,之前自己描述官长生的种种,确实容易引人误会,估计曾世庭以为自己跟官长生是定了娃娃亲的关系。 原来这段时间,他肚子里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情绪,要不是酒后吐真言,自己还真不知道。 欢迎忍不住笑了:“曾世庭,你误会了,官长生是我近亲。你放心,我跟他是不可能结婚的。” 闻言,曾世庭眉头舒展:“那太好了。” 欢迎拧眉:“什么太好了?” 曾世庭拉着她的手,眼眸闪烁,努力吐字清晰地念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 欢迎无语,曾世庭这酒品可真是有意思,喝醉了竟然喜欢背诵《牡丹亭》的唱词。 “行了,曾世庭别闹了,你快站起来,我扶你回房间。” 可曾世庭却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滚烫的脸颊,凝目看着她道:“官真,遇见你,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真真……我对你的感情,你真的感受不到吗?” 这时,欢迎狂跳的心脏不自觉地萌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难道曾世庭不是在撒酒疯,而是在……跟自己表白? 她立马打断:“曾世庭,你等等——” 可下一秒,她就听见曾世庭道:“官真,我可以喜欢你吗?” “不可以——” 欢迎吓得大吼一声,磕磕绊绊道:“曾、曾世庭,我俩都不是一个世界的,而且我们还差、差着辈呢!” 此言一出,曾世庭一脸受伤,清凌凌眼睛里仿佛荡漾着水光:“我……我不会勉强你的,你不喜欢我就算了,何必要骗我呢?” “我没有骗你,曾世庭,我真的不属于这里,你不能喜欢我的!” 欢迎语气激动,倾身向前,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胸前的那串压襟叮叮铛铛作响。 一瞬间,那串压襟上坠着的曼珠沙华好似活了,竟然发荣滋长,生发出如红线般缱绻的花瓣。 紧接着,眼前的一切都如炸开的花瓣一样烟消云散,连带着腿间温热的触感也消失了。 欢迎倏地睁开了眼眸。 梦醒了。 第8章 那个真实而完整的我们,其实是没有边界的。 清醒后,欢迎立刻蹦下床,在化妆柜边找到那串旗袍压襟。 此时的它充满了岁月的痕迹,再也不是昨夜梦里崭新的样子。 欢迎握着这串压襟,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曾世庭喜欢我。” ——完蛋了。 刚好第二天是周日,欢迎觉得自己不能再沉迷于梦境,需要在现实中换换脑子。 她打电话约舒华出来玩,并简单讲述了梦里的事情。 听完后,舒华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反问道:“你才发现啊?我看你的帖子都觉得曾世庭喜欢你。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 欢迎挠头:“我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想,他可是梦里的人啊……” 舒华反问:“梦里又怎么了,你之前不也喜欢过书里的人吗?” “之前和这一次不一样……” 欢迎很抗拒直面自己的内心,便转言话题:“一定是我太久没在现实生活中谈恋爱跟男生见面了,所以才会做这种梦。对了,你不是说你有几个朋友想玩剧本杀吗?不如我们一起。” 电话那边,舒华疑惑:“你上次不是说,不想跟男的玩吗?” “没关系,一起玩嘛。” “好,那我拉个群,等会儿咱们剧本杀推理馆门口见。” 欢迎挂了电话后,盯着那串旗袍压襟愣神,耳边回荡着舒华的诘问。 ——“那你呢,你怎么想?” 其实欢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觉得“很害怕”。 好像从一开始,当她感知到自己对曾世庭充满好奇后,就开始在二人之间预设各种阻碍,梦境与现实的阻隔,民国与现代的差异,甚至连曾世庭这个人到底是否存在,欢迎都无法证实。 可舒华的一句话点醒了自己。 ——“梦里又怎么了,你之前不也喜欢过书里的人吗?” 一个人的存在,究竟是以什么为标准呢? 哪怕是爱上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人,那我们爱上的究竟是真实的ta,还是我们眼中的ta呢? 如果曾世庭存在的话,自己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喜欢他了吗? 如果曾世庭不存在的话,自己就可以控制心意不喜欢他了吗? 种种疑问像纷乱交织的线头,在欢迎的脑子里打成死结,但她找不到解开的源头,只觉得心烦意乱。 直到手机震了几下,群消息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还要去赴约。 欢迎简单收拾了一下,打车来到剧本杀店。 这是个六人局,除了欢迎和舒华都是男生,大家见面以后,互相自我介绍。 六人选了个烧脑推理本,欢迎使出审稿的魄力,逐字逐句看得无比认真。 别人找她说话,她也懒得理,一门心思扑在找线索、抓凶手上,甚至圆桌环节把那几个男的怼得哑口无言,最终揪出了真凶。 一场结束,吓得那几个男的都不敢跟欢迎玩了,全找借口临时有事,然后火速离开。 见状,舒华问欢迎:“你不是说过来认识朋友的吗?我们这几个人里面就你玩的最忘我。” “抱歉,我太投入……” 欢迎无奈道:“你也知道,我这人就喜欢刨根问底,找不到凶手我难受。那要不咱们不玩剧本杀了,我们去唱歌,吃饭?” “算了。” 舒华看了一眼欢迎身穿的运动服,忍不住笑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这身运动服不是平时跟我去早市买菜的时候穿的吗?” “啊,是哦。” 欢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没打扮打扮就赶来了。 “我觉得你也别勉强自己了。” 舒华拍了拍她的肩头:“现实中的男性有时就是很无聊的,还真不如我们脑中小剧场的男主角有意思呢!你以前不是也喜欢过孙悟空、小王子、断了臂的杨过、瘸了之后的罗切斯特吗……” “也是哦,我好像总会喜欢上书里面不存在的人。” “存不存在,这是个哲学命题。” 舒华说道:“有些人不存在于现实,但也家喻户晓,比如孙悟空,你说他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呢?所以,你也不必太过纠结这个,人的感情就像河流,与其堵不如疏,顺其自然就好了。” “可是我做梦也不是为了谈恋爱,而是为了找到我太爷爷啊。”欢迎重重叹了声,“结果太爷爷没找到,却惹上了桃花债……” 舒华看出欢迎心事重重,问道:“先别想那么多,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欢迎一手支颐,思忖半晌:“我觉得有点……害怕。” “你怕什么?” “我害怕因为喜欢上一个人,我会失去一部分自我。比如,我的时间、注意力、情绪都会被另一个人所占据,而不是我自己。” 舒华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喜欢上一个人,你也会发现一个新的自我,寻找到你遗失的自己呢?” “寻找到……遗失的自己?” “对啊。” 舒华解释:“我们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个社会定义的规则里,尤其我们女性所受的规训更多。一部分的自我已经被条条框框阉割掉了,进入职场后再被磨平棱角,原本的自我,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消失。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各种经历,其实都是在帮助我们探索自我,寻找自己。每个人都像一个小小的宇宙,那个真实而完整的我们,其实是没有边界的。” 欢迎思考着舒华的话,反问:“那你找到那个真实而完整的你了吗?” “找到了一部分。”舒华莞尔,“还在寻找中。” 欢迎唇角上扬,但还是眼神忧虑。 舒华拍了拍她的肩头:“行了,别郁闷了。就像我之前说的,你做梦的本事是命运给你的彩蛋,你要学会享受这段经历,而不是反被梦境困住。” 说罢,舒华看了眼时间,“下午我还有一个来访者,我得先回去了。” 欢迎拉拉舒华的衣角装可怜:“呜呜呜……” 舒华戳了下她的额头:“下午的来访者是彭子光。” 欢迎立刻撒手:“那你快去,拜拜。” 两人告别以后,欢迎穿着运动服在街上晃荡。 她思考着舒华的话,那股隐隐的害怕渐渐淡却了。 但她还是被曾世庭的告白搞得心烦意乱,甚至在任何一个大脑放松的时刻,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他。 就在这时,欢迎的手机倏地一震。 她解锁一瞧,竟然是庭樾的信息—— “今天和我一起去书展的闭幕晚宴。” 欢迎看到这行字只觉脑壳都痛,心想大周日的找我加班,有病? 于是,她回复道:“庭总,不好意思,我有事。” 欢迎摁灭了手机,时,一辆车缓缓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起初,欢迎只觉得这辆车有点眼熟,直到庭樾从车上下来,欢迎才反应过来这是老板的车……早知道跑快点了…… 庭樾走过来,双手交叠在胸前:“你的事就是在大街上闲逛?” 欢迎尴尬笑笑:“庭总,你怎么在这儿?” 庭樾道:“我带潦草出来买狗粮,正好遇见了你在这发呆。” 他说罢打开后座的车门,早已按耐不住的潦草猛地飞扑过来,兴奋地围绕在欢迎的脚边。 欢迎蹲下身抱住潦草,闻到它香臭香臭的熟悉味道,顿时心情大好,揉着它竖起的小耳朵问:“潦草,你想不想我呀?” 由于潦草看见欢迎过于激动,此刻正张着嘴哼哧哼哧地喘气,在听完欢迎的问话后,立刻吐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 欢迎摸了下湿漉漉的脸,抬头问:“庭总,你上次不是说闭幕晚宴已经约好人了吗?” 庭樾耸了耸肩:“被放鸽子了。” 欢迎心想,那你人缘也不行啊。 她婉拒道:“庭总,我虽然很想帮你,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今天穿的这身衣服也不是去晚宴的行头。要不,你再找找别人。” 庭樾瞥了她一眼:“没时间了,上车。我们先送潦草回家,然后我带你去买衣服。” “啊?” 欢迎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潦草拱上车。 一路上,潦草乖巧地侧趴在欢迎腿上,欢迎则用手摩挲着它热乎乎的肚皮。 庭樾再次强调:“我看你也是在街上闲逛,还不如和我一起去书展的闭幕晚宴。” 欢迎低着头犹豫时,潦草把爪子搭在她的手上,眨巴着小狗眼,仿佛在说:“姐姐你人美心善,就帮帮我那可怜巴巴被放鸽子的主人叭~嗷呜~” 欢迎霎时心里软软,反正自己一个人呆着也会胡思乱想,还不如帮帮庭樾,顺便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 没想到当代碳基生物也有主动加班的一天啊…… “好。” 欢迎答道,然后又确认问道,“庭总,那今天算加班吗?” 庭樾开着车,目光看向后视镜里的欢迎,语气中传来阵阵阴风:“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加班吗?” 欢迎摩挲的手指顿住,一时哑然。 这话问的,怎么有点酸? 腿边的潦草用脸蹭了蹭欢迎,示意她手别停,继续给自己“马杀鸡”。 欢迎顿时哭笑不得,自己被这一人一狗彻底整无奈了。 送完潦草后,二人来到百货商场。 庭樾带着欢迎来到一间女装店,可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排五颜六色的衣服。 欢迎被他的审美吓得直翻白眼,赶忙随便挑了一件黑色的小晚礼服道:“就、就这个。” 临走前,庭樾还对那排花里胡哨的衣服恋恋不舍…… 然后两个人又去弄了发型,欢迎还顺便化了个精致的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似曾相识,蓦地才恍然意识到化了妆的样子有点像梦里的官真。 欢迎眼眸一瞥,倏地对上一双黑沉深邃的眼睛。 原来是身后的庭樾正在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表情认真,偶尔目光中还流露出些许探寻的意味。 见状,欢迎便回头问:“庭总,怎么了?” 庭樾走近,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然后微微俯身向下,直到两人的距离快要鼻息相接的时候,才堪堪顿住。 欢迎眨巴着眼睛,未解其意。 庭樾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盯着她,然后视线落在眼角,问道:“你左眼下的泪痣怎么不见了?” 欢迎心头一震,“呃……被粉底盖住了。” 庭樾直起身,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欢迎抬起手,摸了摸左眼角。 奇怪,自己的泪痣明明很浅,庭樾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呢? 第9章 喜欢是在见不到的时候产生的。 两人回到车上,但欢迎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很在意的问题。 左思右想后,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庭总,今天我这一身挺贵的?那这钱怎么算?” 庭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从你工资里扣。” 欢迎哀嚎:“啊?我可以穿运动服去晚宴吗?” 庭樾笑了下,很快又抑制住想要翘起的唇角,但他眼眸里却洋溢着一股藏不住的喜悦。 两人来到闭幕晚宴现场,欢迎正要直愣愣地进去,庭樾弯起手臂,示意她挽着自己。 欢迎照做,挽着庭樾一道走进来,离老远就看到了庭琅,便道:“我们去跟庭琅总打个招呼?” 庭樾微一迟疑:“我昨天和她吵了一架,今日不宜打招呼,你自己去。” “哦……”欢迎了然。 穿过人群,欢迎来到庭琅身边,招手道:“庭琅总。” 庭琅闻声回眸,她看见欢迎很意外:“欢迎?我第一次见你化妆呢,真漂亮呀。” 欢迎笑了笑,手捂在嘴边:“我也是临危受命,硬被打扮一番拉过来的。” 庭琅的目光穿越欢迎,看见庭樾后冷哼一声,然后收回目光问:“你想喝什么?” “都行。” 庭琅帮欢迎点了一杯果汁。 两个人离得很近,欢迎近距离观察发现,庭琅举着酒杯的手指上涂了半透明的裸色指甲油,还镶嵌了夺目的水钻,随着她抬手喝酒的动作,手指都显得那么光彩夺目。 欢迎看呆住了,蓦地想到梦中的花行乐,她也喜欢涂指甲油,不过是绛红色的。 看着庭琅在宾客中推杯换盏,从容不迫,欢迎又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庭琅总真是太完美了,不管是工作还是其他方面,她都会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魄力。 就在这时,音乐响起。 樊老板过来邀请庭琅跳舞,欢迎一个人坐在这里默默地喝着果汁。 半晌,庭樾走过来,直接坐在欢迎身边。 欢迎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庭总,我们不去跳舞吗?” 庭樾侧目看着欢迎:“你会跳舞?” “当然了。”欢迎吸了口果汁反问:“你不会吗?我可以教你呀。” 她说话间,手中玻璃杯里面的小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庭樾勾了勾唇,然后站起身,弯着腰向她伸出手,做出邀请的手势,欢迎顺势抬手握住。 或许是刚才欢迎握着玻璃杯的原因,手心被冰块冰的有些凉,庭樾不由得握地更紧了些。 两个人来到舞池,正巧换了一首华尔兹的音乐。 在晦暗朦胧的灯光下,欢迎按照曾世庭教她的舞步,将慢三步跳的自信舒展,迈进、后退、并脚、旋转…… 转了几圈后,她望着庭樾的脸,有那么一刻,仿佛看到了梦里的曾世庭。 唯一不同的是,曾世庭跳舞的时候,会一直擎着笑看着自己,但庭樾却不会,他总是微微蹙着眉,身体也有点紧绷。 直到一曲终了,欢迎心中暗自庆幸,居然一次都没有踩到庭樾。 时,庭樾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这舞跳的不错,谁教你的?” 欢迎想了想,垂眸答道:“……一个朋友。” “男朋友?” “——不是!” 欢迎下意识拒绝,声调都拔高了几个音阶。 庭樾揉了揉耳朵:“不是就不是,你喊那么大声干嘛?” 欢迎瘪了瘪嘴。 时,又换了一首音乐,舒缓的旋律响起,二人继续迈着舞步。 跳舞间隙,欢迎兀自琢磨起来,与其因曾世庭心烦意乱,还不如从源头上解决——让曾世庭不喜欢自己不就得了! 自己可真是个大聪明。 但怎么让曾世庭不喜欢自己呢? 欢迎抬眸瞧见面前的庭樾,突然想到或许可以问问他。 因为欢迎身边没有什么男性朋友,看来看去,总感觉庭樾久经情场,应该很有经验的样子。 于是,欢迎轻咳一嗓子,试探地问:“庭总,我可以问你个私人问题吗?” “什么问题?” “怎么能够让一个人不喜欢你呢?” 庭樾挑起半边眉:“你为什么要问我?” 欢迎想了想:“因为庭总你很优秀啊,我猜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有这方面的经验……” 庭樾嘴角轻翘,又抿了抿唇:“我没有你这方面的困惑,我的困惑反而是如何让一个人喜欢我。” 此言一出,欢迎立马监测到某种八卦的信号,没想到像庭总这样的人都会有这种烦恼。 “怎么?”庭樾反问:“有人喜欢你,但你不喜欢他?” 欢迎一脸纠结:“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就是我们两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庭樾皱眉:“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 欢迎心想,算起来曾世庭比我太爷爷年纪还要大。 她便解释道:“就是……我们俩年纪差很大,都快差辈了。” “哈?” 庭樾惊得差点迈错了舞步。 “而且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欢迎心道,自己只有在晚上做梦的时候才能够看到曾世庭。 她便斟酌说:“我们还有时差啊。” 庭樾一脸费解地看着她。 欢迎思忖,而且曾世庭是民国时期的人,自己是个现代人,他的思想有时也跟不上时代…… 于是,欢迎叹口气道:“不仅如此,我们的身份也有差别,三观也不是很一致。” 庭樾拧眉问:“他是做什么的?怎么听起来像个骗子?你该不会遇到杀猪盘了?” 欢迎维护道:“他是做生意的,开工厂,干实业,为国为民,还挺有社会责任感的。” 庭樾沉默半晌,分析道:“你跟我说的这些年纪差、时间差、身份差,其实都是外界因素。那你自己是怎么想?” 欢迎头大,舒华早上也问过这个问题。 她苦恼了很久,答道:“我没想好,主要是我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你不喜欢他?” “也不能说完全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了?” “也不算。” 庭樾道:“喜欢不像工作的kpi一样,有明确的数据指标。感情是流动的,这一刻不喜欢,也许下一秒就喜欢了,还有很多时候人都是爱而不自知的。我之前看到过一句话,喜欢是在见不到的时候产生的,尤其是在失去的时候,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因为爱的对立面,是怕。” 他说到此处时,表情格外认真。 欢迎细细思忖,缓缓道:“没想到,庭总你说的还挺有哲理。” 庭樾垂下眼眸,淡淡道:“我也是在失去的时候,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失去?”欢迎关切地问:“那你之后有再见到你喜欢的人吗?” “见到了。” “那她喜欢你吗?” 庭樾定定地看着欢迎,抿嘴想了半天:“好像没有。” 欢迎搭在他肩膀的手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庭总,那你也别气馁,再努努力啊。” “不是我努不努力的问题。” 庭樾坏笑了下,贴在欢迎耳边:“是对方眼神不好,看上了年纪大的骗子。” “啊……” 欢迎轻啧一声,真心替庭樾感到惋惜。 另一边,庭琅和樊总跳完一曲后,二人来到长桌边。 庭琅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合同递给他。 “这是什么?” “我们的结婚合同。” 樊老板接过的手指骤然一顿。 庭琅微笑:“您也知道,我父亲希望能借助你家的力量,打开南方市场,你们家也是一样的,需要我们家提供周转资金,既然我们之间是一场利益互换,就不必谈感情了?像今天这种你需要我出席的日子,我会出现,但我需要你的时候,也请樊老板配合。这样简单一点,我们就不用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你觉得呢?” 樊老板一愣,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直白。 “这份合同是我找律师拟好的,请樊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有问题的话,批注后发给我,告辞。” 庭琅说完便踩着高跟鞋离去,留下呆若木鸡的樊老板。 晚宴结束后,欢迎跟庭樾准备离开。 庭樾提出要送她回家,欢迎心想自己穿这身衣服确实不太适合坐地铁和公交,而且打车软件已经排到了38位,便也没再拒绝。 可能是因为刚刚跳舞的时候,两人聊到了工作之外的私人话题,所以心理距离拉近了些。 欢迎坐在庭樾的车上,也没有像之前那么局促了,渐渐放松起来。 时,庭樾的声音飘来:“今天这种场合,你怎么不找那个喜欢你的人送你回家?按理来说,他喜欢你,难道不应该殷勤一点吗?” 欢迎想了想道:“他不会开车。” 庭樾鼻腔中轻轻一哂:“连开车都不会,那你还喜欢?” 欢迎下意识反驳:“不会开车怎么了?这世界上不会开车的人多了!等等,我又没说我喜欢他……” “那你还急着维护他。” “我哪有维护他?” “那你现在在干嘛?” “我是在反驳你!” “反驳我不就是维护他!” 欢迎一时哽住,自己跟庭樾怎么像小学鸡掐架似的。 为了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斗嘴,欢迎克制道:“我是在就事论事。再说了,会不会开车并不能够成为评价一个人的标准。” 她说罢,看向了窗外,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庭樾已经被气得面色铁青。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相顾无言。 直到行至回环路,临近老宅时,庭樾才终于开口:“你住这里?” 欢迎点头轻嗯了一声。 庭樾奇怪:“这里不是要征收改造了吗?” “庭总你也知道啊?” “是啊,这里征收改造的招标会,万庭集团也会参加。” 欢迎心想,对哦,自己总记得庭樾是出版公司的老板,忘记了庭樾的背后是万庭地产。 抵达老宅门口,欢迎正要下车,庭樾担心地问:“你住在这儿安全吗?” 欢迎点头:“庭总你放心,这里安全得很,因为征收改造,所以前面有政府指挥部的工作人员在这儿巡逻。” 欢迎走下车,庭樾也随之下来。 欢迎拎着自己运动服的袋子,走到庭樾面前,问道:“庭总,我要不还是把这身裙子还给你。” 庭樾蹙眉:“你给我干嘛,我又不穿,你留着。” 欢迎心想,我也不穿啊…… 她再次试探地问:“庭总,这衣服的钱真要从我工资里扣啊?” 庭樾故意道:“对啊,还有你鞋子的钱,化妆的钱,弄发型的钱呢!” 欢迎一脸无语:“我周末陪你加班,你不给我加班费,怎么反而还要扣钱?” 庭樾没憋住,扑哧笑了出来,抬手戳了一下欢迎的脑门,“逗你呢!” 这个动作过于亲昵,以至于欢迎反应过来后,往后撤了一步。 庭樾感受到欢迎的抗拒,也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过界,于是轻咳一声道:“今天辛苦你了,晚安。” 欢迎道了句“庭总,再见”,然后转身走了。 庭樾看着她的背影,在门前站了半晌才开车离开。 车轮带起的风,卷起曼珠沙华已经枯萎的残骸,那些如红线般卷曲的花瓣,飘到半空又慢慢落下…… 欢迎回到家里,卸了妆之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又变成了平时朴素的样子。 刚刚的美丽也不过是因为化了妆的梦幻泡影而已,终究是没有办法维持很久,就像梦里的情愫,不过都是镜花水月罢了。 恍然间,欢迎觉得也许是自己在精神内耗。 毕竟昨晚梦里,曾世庭是喝醉了酒表白的,说不定酒醒后他就把这茬忘了呢。 再说了,自己去梦中是为了找太爷爷,怎么能够被曾世庭这个人牵绊住脚步呢? 想到这里,欢迎拿出太爷爷的札记,决定再次入梦。 毕竟,总不能因为被表白就吓破了胆,再也不回去了,况且梦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呢! 第10章 也许自己再也见不到曾世庭了…… 欢迎再次入梦,回到民国十六年。 她起床后穿好衣服,一回眸,在梳妆台上看见了曾世庭送的那串压襟,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挂在了旗袍扣子上。 欢迎走下楼,却并没有看见曾世庭的身影。 询问后才得知,明日火柴厂要开始正式营业,今天一大清早他就去火柴厂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欢迎吃了早饭,接了几单棺材的生意,可是却全程心不在焉。她既希望曾世庭早点回来,又不想他那么早回来,真的面对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提起昨夜他酒醉后表白的事情。 这一天,欢迎从未觉得梦中的时光如此漫长,漫长到她坐在院中都回忆起自己之前短暂爱过的经历。 正如舒华所说的,欢迎作为一个被书籍拯救的人,她爱过很多书里的人物。 欢迎第一个喜欢的人是《西游记》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在那个充满想象力的时期,她自然而然地喜欢上那个能够腾云驾雾、七十二变、具有反叛精神的斗战胜佛。 到了青春期,欢迎读了毛姆的《刀锋》,喜欢上里面的主角拉里·达雷尔。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拉里的好友在战争中死亡,这件事情给他造成了重大的影响。战争结束后,他放弃一切,甚至是与恋人的婚约,远遁法国,周游世界,寻找人生的意义。 对于青春期的欢迎来说,没有什么比人生的意义更重要了。 再后来,欢迎看的书越来越多,爱过书里形形色色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人类又非人类,但这些书中角色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那就是具有反叛精神的冒险家。 不是英雄,是冒险家。 因为英雄是被神话和盖棺定论的,而冒险家是未知的。 舒华曾经也问过她:“你为什么总是喜欢书里的人,而不喜欢现实生活中的人呢?” 欢迎也不清楚,或许是因为自小父母不在身边,她总是独来独往,所以很难进入亲密关系。 虽然大学的时候她也谈过几次恋爱,但欢迎是那种跟男朋友约会的时候,都会走路走到一半突然说——“不好意思,我想一个人把这本书看完”,然后立马逃跑,所以几次恋爱也无疾而终。 爱,对于欢迎来说是个过于复杂的命题。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桂香姨喊大伙过来吃午饭。 欢迎暂时止住脑中信马由缰的想法,来到餐桌前,却发现今天做的都是曾世庭喜欢吃的菜,便想着要给他送去一些,可是自己去送的话又太过明显,便托付给了捡大。 吃完饭后,捡大乐呵呵地一溜小跑去送饭,但欢迎却察觉到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关心曾世庭了? 欢迎在院中踱着步,她想等捡大回来问问他曾世庭收到午饭后是什么反应,可捡大一下午也没回来。 就在欢迎等得五脊六兽,甚至开始有点心慌的时候,升官和发财突然跑进来,慌慌张张地喊道:“掌柜的,不好了,曾老板的火柴厂着火了!” 闻言,欢迎瞬间觉得眼前一黑。 欢迎也顾不上换鞋,穿着高跟皮鞋一路奔向火柴厂。 离的很远时,就已经看见火柴厂上空浓烟滚滚,加之仓库存放的火柴都是易燃物,所以整个工厂已燃起燎原之势。 虽然工人们在组织救火,但已经无力回天。 时,一阵哭声传来,欢迎很快发现了门口的捡大,他被熏得满脸焦黑,呜呜大哭。 欢迎声音颤抖地问:“捡大,曾世庭呢?” 捡大抹着泪道:“师父,曾老板把我救出来之后,为了救其他的工人又冲进去了,到现在都没出来……” “到现在都没出来……” 捡大说的每个字,都好像锤子般砸在欢迎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她只觉心脏砰砰地撞击着咽喉,仿佛只要开口就有可能从嘴里蹦出来,但恐惧也令欢迎的大脑无比清醒。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也许自己再也见不到曾世庭了…… 刹那间,一句话闪进她的脑海—— “喜欢是在见不到的时候产生的,尤其是在失去的时候,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意。” “因为爱的对立面,是怕……” 欢迎再也顾不上其他,也听不到任何人阻拦的声音,她冲过人群,闯进火海,大声喊着曾世庭的名字。 可火势太大了,周边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她刚一开口就被浓烟呛咳得难以呼吸。 工厂里的空气热得发烫,整个人仿佛置身在炙烤的火箱之中。 欢迎只觉无比窒息,连眼睛都被熏得睁不开,没想到梦中的火竟如此真实…… 就在这时,欢迎蓦地想到了儿时的那场车祸,全身再次涌起那种失去一切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就好像在爷爷奶奶的死亡通知书上签字一样,明明周围是炙热的火焰,但她却无法抑制地瑟瑟发抖。 她胸前那串曼珠沙华压襟随着她身体的战栗而晃动,发出叮铃叮铃微弱的声响,仿佛在指引着什么。 倏忽间,眼前的画面如此熟悉,欢迎恍惚记起,她好像曾目睹过此情此景…… 突然,头顶的房梁已被烧得摇摇欲坠,顷刻间就要塌了! 就在房梁砸向欢迎之际,一个人冲过来一把拉开她,房梁“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迸溅出滚滚黑烟和猩红的火星子。 欢迎被来人裹在结实的臂膀中,她抬起头,看到了曾世庭熟悉的脸。 一瞬间,欢迎泪如雨下。 与此同时,她又看到了飘落而下的曼珠沙华花瓣,这些花瓣降落的瞬间被火海点燃,化作灰烬。 她知道一定是因为自己情绪过于激动,所以梦要醒了。 但这一刻,欢迎说什么也不想醒过来。 她紧紧地拉住曾世庭,试图控制梦境,让自己的心绪恢复平静。 欢迎顷身再次抱住曾世庭,仿佛得到了某种安慰,心情渐渐缓和。 花瓣竟然消失了,这是欢迎第一次主动控制梦境。 下一秒,曾世庭就一把拉起她。 二人终于跑到了工厂门口,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欢迎刚要松口气,可紧紧拉着她的手却倏地松开,曾世庭直直地晕倒在地! 欢迎和捡大合力把曾世庭抬回长生店,又立马让升官和发财去找大夫。 在大夫的抢救之下,曾世庭终于缓了过来。 大夫说他是因为肺部吸入过量烟尘,所以呼吸不畅导致晕厥。外加曾世庭的身上、胳膊上有一些烧伤,最近一段时间都要喝汤药,好好调养。 送走大夫后,欢迎来到曾世庭的床边,“你觉得怎么样?” 曾世庭一阵咳嗽,声音沙哑道:“已经好多了。” 此刻,他上半身裸露着,烫伤的部位被大夫涂了药,打上绷带。 缠绕的绷带勾勒出他结实瘦削的线条,每一道微凸的肌肉和每一块隐蔽的阴影都好像被绷带分割,整个人宛如素描中完美的雕像。 欢迎本来眼神担忧,可盯久了,脸上有些不自然的发热。 她别过视线,转身去给曾世庭倒水。 欢迎递来水杯,顺便给他披上衬衫,说道:“这事儿太蹊跷了,火柴厂才刚刚开业,居然就着了大火,你觉得是谁干的?” 曾世庭喝了口水,瞳孔倏然一缩:“还能是谁?肯定是日本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欢迎忧心忡忡:“再坚持做下去,日本人还会再次下黑手。” 曾世庭眸光凛然:“我觉得日本人就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所以才放火烧了仓库,不过仓库没了还可以重建。他们越想吓我,我就越不怕,他们越不让我做,我就偏要做。” 欢迎心中一动:“那你还有钱吗?没钱的话我借给你。” 曾世庭笑了笑:“你也太信任我了,你就不怕我再建起来,再被烧掉?” “只要你人没事儿就行!” 欢迎也被日本人逼逆反了:“烧掉就再建,这一次是我们大意了,我就不信,日本人还能一直放火烧不成?” 曾世庭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把欢迎拉到自己的床边,柔声问道:“你刚才为了救我冲进火海,难道不怕死吗?” 欢迎脱口道:“怕呀,可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捡大说你还在火海里,我一听就冲进去了……” 渐渐地,欢迎说不下去了,因为曾世庭的眼神比火海还要炙热。 然后,曾世庭伸手抱住了欢迎,把她的头轻轻地摁在自己的颈窝。 欢迎没有拒绝,这一刻的拥抱让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了衣服的阻隔,她又闻到曾世庭脖颈间传来那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药草香,只是这次还夹杂着大火后烟尘的味道。 也许是二人贴在一起,曾世庭的声音仿佛带着胸腔的共振,在欢迎的耳边响起。 “官真,我看见你冲到火海里,既开心又担心。我本以为我就要死在那里了,但我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你在喊我,然后听到我送你那串压襟的铃铛声……于是,我突然想到了你,想到昨晚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就怎么也不甘心死在那里了……” 欢迎倏地心口一颤,原来昨晚曾世庭没有完全喝醉。 下一刻,他清凌凌的声音震荡着,仿若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是因为喜欢我吗?” 嘭! 嘭! 嘭! 欢迎的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膛,那个答案连同心脏一般,仿佛张开嘴就要呼之欲出。 她终于直面了自己的内心,抬眸道:“我……” 可话音未落,她就在曾世庭的眼眸里看见了倒映的曼珠沙华花瓣。 那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梦就醒了。 “嘀嘀嘀——” 智能手表再次发出提示:您的心率已达到112\/分钟,当前心率过高,请注意调节。 “啊……” 欢迎轻轻一叹,原来智能手表早就发出了提示。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连你的身体都会发出的提醒,只是自己之前从未认真倾听过罢了。 第11章 欢迎混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力量,好像是变异了。 清晨,欢迎打开窗户,一阵冷空气扑面而来。 虽然沈城的秋天有种肃杀萧索的基调,可在欢迎眼中,却在这些残枝枯叶中看到了某种新生的气息,这气息正源于她自己。 当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开始重新发荣生长。 喜欢一个人就像对镜自照,总是能够通过他看到一个新的自己。 这一刻,一个崭新的欢迎正在体内抽枝发芽,因为这股新生的力量,连带着她的心都变得雀跃起来。 这种雀跃的心情一直延续到了公司。 虽然周六加了班,周日莫名其妙被庭樾拉去晚宴,但欢迎却因为爱意而感受到一种欢愉,这种极致的快乐消解了上班的烦躁。 她坐在工位上,哼着小曲处理工作,又乐呵呵地去茶水间接水。 在倒水的时候,欢迎又蓦地想到昨晚梦里曾世庭问自己—— “你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是因为喜欢我吗?” 欢迎一时愣神,热水洒在手上都没察觉。 直到身后的倪萌姐提醒她:“欢迎,水洒出来了!” 欢迎这才反应过来,虎口被烫的部位好似昨夜的烈焰灼烧,火辣辣的。 倪萌姐道:“一周没见到你,怎么感觉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欢迎摸了摸脸颊,“我哪里不一样了?” 倪萌姐双手交叠在胸前,笑眯眯地端详她:“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你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刚才在工位上还偷着笑呢。怎么,最近有什么好事吗?《莫道桑榆晚》下书号了?” “还没,不过应该快了。” 欢迎说完轻轻咬了下嘴唇,压住上翘的嘴角。 梦里的一切就像个无法宣之于口,只能缄之于心的秘密,正因为无法与人分享,反而充盈在整个身体。 欢迎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力量,好像是变异了。 仿佛是被毒蜘蛛咬了一口,随时都可以变身,又好像是吃了神奇药丸,有了不曾写在基因里的强大本领。 无论如何,欢迎知道自己确实就像倪萌姐说的,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上午是周一例行的选题会。 因为欢迎上周忙着书展,没有时间找选题,所以暂时不用报新的。 倪萌姐第一个提案,她带来的是言情大神沫沫鱼的新作,想用这本书来顶替彭子光那一半的码洋kpi。 这是一本前世今生的穿越小说,书名叫做《我来盛唐吃瓜唱戏》。 女主角本来是一名现代当红歌手,却因绯闻缠身,躲避狗仔时不幸遭遇了车祸,穿越回了唐玄宗李隆基时期的盛唐。她本来想把这次穿越当成是女明星的度假,却没想到因为自己出众的外表和悦耳的歌喉,一跃成为梨园名伶,并遇见了身为梨园乐师的男主角。 两个人本是冤家,但因要共同合演一曲在御前献艺,不得不按头合作,从相爱相杀到互生情愫。但女主角却意识到盛唐之下暗流涌动,历史的车轮必将碾过芸芸众生。她一边享受着当下,一边又担心着危机的到来…… 果不其然,安史之乱爆发,梨园里的所有人都被叛军所杀。 在被杀的那一刻,女主角又穿越回现代,再次遇见了长得跟梨园乐师一模一样的男主角,二人上一世无疾而终的爱情又能否再续前缘呢? 倪萌讲述完主要剧情后,询问各位编辑的看法。 欢迎在书展的时候,利用闲暇时间看过这本书的初稿,往常她很少会对倪萌姐的提案发表意见。 但为了让这本书成为畅销书,挽救生长出版公司,她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我看的时候最大的感受是,女主角穿越到盛唐后,很快就爱上了男主角,然后进入到了主线剧情。我知道沫沫鱼老师的强项就是用感情线抓住读者,但是女主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人,是不是要先在盛唐经历一些思想文化的碰撞呢?虽然感情线很重要,但也不是唯一,对于故事来说,立住人物更重要。” 倪萌姐赞同:“我也觉得男女主角相爱的速度有点快,这一点我会和沫沫鱼老师再建议一下。” 欢迎继续道:“而且这本书里面提到了大量的历史真实人物,对于书籍出版可能还好,但是沫沫鱼老师一直走的是影视出版路线,对于之后卖影视版权可能会有一些问题。” 倪萌姐点了点头。 “还有就是女主穿越回来以后,又遇见了男主角……” 欢迎不禁皱眉:“可男主还带着上一世的记忆,这样过审上可能会有些难度。” 倪萌姐道:“好,这些问题汇总后,我会跟沫沫鱼老师再商讨一下。” 庭樾的目光在欢迎身上停留片刻,他也察觉到了欢迎的变化。 这变化令他熟悉,但他更好奇这变化究竟来源于什么。 选题会结束后,倪萌姐找到欢迎,问她愿不愿意做这本书的二审。 欢迎诧然:“我?” “对,刚刚会议上你提出的那些观点,我都非常认同。” 倪萌姐笑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之前我问你意见的时候,你总是拐弯抹角,这一次倒是很直接哦。” 欢迎挠挠头,心道自己怎么把当代碳基生物的职场法则给忘一边去了。 “欢迎,我希望你能做这本书的二审,你愿意吗?” 欢迎想了想:“好,没问题。” 如果是平时,欢迎或许会推三阻四,但眼下正值生长出版公司危急存亡之秋,任何一本书都有可能成为延续这家公司的强心剂。 时,欢迎手机一震,编务的同事告诉她《莫道桑榆晚》的书号下来了。 欢迎开心地差点蹦起来,有了书号就意味着可以马上进厂下印了。 但在此之前,欢迎还想找一些学者和大v要推荐语。 其实她最想邀请的是一位日本的女性学者,因为《莫道桑榆晚》所传达的精神内核与这位女性学者的研究领域有些重叠,而且这位学者的多本理论着作也已在国内畅销。但以自己的人脉实在是找不到这位学者的联系方式,即便如此,欢迎还是把她的名字列在名单之上。 咚咚咚—— 欢迎拿着自己拟好的学者名单,敲了敲庭樾办公室的门。 “请进。” 欢迎走进来道:“庭总,《桑榆》的书号下来了,我写了些书封推荐语拟邀的学者和书评人的名单,请你过目。” 庭樾接过名单,戴着银丝边眼镜,垂眸审阅。 半晌,他开口道:“国内的这几位还好说,这位日本学者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欢迎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相信六人论,想找的话还是可以找到的!” 庭樾略得意的笑了下:“不用六人论了,我就能帮你联系上。” “真的吗?” 庭樾拿过手机,发给欢迎一个邮箱地址。 欢迎惊喜万分,竖起大拇指:“庭总,没想到你人脉真广!” “对了。” 庭樾眉梢轻挑,“你之前说的那个跟你有年纪差、时间差、身份差的追求者,他叫什么名字?” 欢迎心中一顿:“怎、怎么了……” “听你描述,我总担心你遇见了骗子,不如我帮你查一查,免得你被坑。” 欢迎连连摆手:“不用了,谢谢庭总好意,他不是骗子……” 庭樾手指一点:“你知道每个经历电信诈骗的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庭樾咬字道:“对方肯定不是骗子。” 欢迎彻底无语,真是后悔上次咨询庭樾,没想到老板这么上心。 可自己要是如实说出来,估计庭樾反而会觉得自己才是个大骗子。 于是欢迎赶紧以联系学者为托辞,火速逃离庭樾的办公室。 回到工位后,欢迎先是用汉语拟好了邮件内容,又请陈吉帮忙翻译成日文,然后用庭樾提供的邮箱给老师发了一封邮件。 欢迎本来对这件事没抱太大期望,可没想到仅仅两个小时后就收到了那位女性学者回复的邮件,表示愿意帮忙,希望欢迎发来更详细的故事内容,方便她来写推荐语。 一瞬间,欢迎的脑袋顶上炸开无数烟花! 原来心想事成是这种感觉,每一件事情都在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进。 不仅如此,名单上的每一位书评人和学者也都很快发来回复。 这主要还是得益于之前欢迎在庭樾的启发下,让沈奶奶在网络上记录生活,这件事也带来了复利效应。 碰巧沈奶奶的孙女喜欢拍vlog,就把沈奶奶的写作日常记录下来,没想到在生活区闯出了一条赛道,积累了几万粉丝,还接受了一些媒体采访。 《莫道桑榆晚》这本书从一开始并不被看好,甚至被葛总监毙掉过两次,直到现在成为整个出版公司的重点项目,并让所有人都抱有期待,欢迎也从中体会到了久违的成就感。 这才是她做编辑的初衷,埋下一颗种子,亲手栽培,见证它发芽、开花、结果……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梦境中爱情的滋润,这一天的工作令欢迎既愉悦又满足。 下班后她回到老宅,翻着太爷爷的札记,迫不及待地入梦了…… 秋夜里,百花凋零,只有正值花期的曼珠沙华肆意绽放。 花瓣红如烈火,花蕊弯曲向上,好似张开的双臂,伸出于花冠之外,比花瓣还要张扬,有种无拘无束的自由之姿。 晚风吹落一片花瓣,花瓣飞起,兜兜转转化作一片秋叶,落在欢迎的窗前。 欢迎睁开眼眸,此刻是民国十六年。 她穿好衣服,来到曾世庭的房间,却不见人影。 正在她失落之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清凌凌的声音:“你是在找我吗?” 欢迎转身,只见曾世庭穿着干净挺阔的白衬衫,依旧是衣领略松开两个扣子,整个人挺拔的好似紧绷的弓弦。他的右臂缠着布条,垂挂在脖颈之处,挡住了深陷的锁骨。 欢迎没好气道:“你一个病号,不在房间好好休息,怎么到处乱跑!” 曾世庭耸耸肩:“我受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 欢迎扶他坐在床边,“不管伤到哪里,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 “我刚刚是去楼下接舅舅的电话。” 曾世庭笑着,用那只没绑绷带的手拉住欢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舅舅帮我们选了个火柴厂的新址,就挨着警察署,想必日本人也不敢再肆无忌惮的动手了。” “那好啊!”欢迎下意识反握住曾世庭的手。 “还有一件事我要与你商量,这一次我想邀请舅舅入股,毕竟舅舅有讲武堂的背景,可以震慑日本人。他的股份从我这边出,你觉得如何?” 欢迎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看来在奉天做生意还是得有个靠山。” “商场如战场,只是没料到日本人下手竟然毫无底线。”曾世庭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微光。 叩叩叩—— 这时,捡大敲了敲门,来送洗好的衣服。 因为火场那天,曾世庭救了捡大,他现在宛如曾世庭的小迷弟,甘愿鞍前马后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捡大殷勤道:“曾老板,昨天火场的那件衣服我帮您洗好了,还需要我帮您做什么吗?” “不用了,多谢。” 捡大看了一圈,望向脸盆:“不然我帮您洗脸,刮胡子?” “真的不用了。” 捡大挠挠头,只能失落地离开了。 欢迎望着捡大离去的背影,又盯着曾世庭新长出来的胡茬,挑眉问道:“人家捡大想感激你,干嘛拒绝他?” 曾世庭皱了皱眉:“一个男人面对面帮我刮胡子,总觉得有点奇怪。” 欢迎扑哧笑出声:“那一个女人帮你刮胡子就不奇怪了吗?” 她说完才意识到给自己挖了个坑,一抬眼,对上曾世庭满是期待的眼神。 纵然是个坑,欢迎也心甘情愿往里跳了。 阳光下,窗台边,曾世庭坐在藤编椅子上,暖洋洋的晨光打进雕花的木棱小窗,两个人的面颊上被光影筛出一层窗棂的花纹。 欢迎坐在他的对面,抬手扶正他的脸,如此近的距离,都能看清他白皙如凝脂玉的皮肤上遍布的淡淡血丝,还有鸦翅般垂落的眼睫,在挺拔的鼻梁上倒映出根根分明的阴影。 欢迎抬手在曾世庭的下颌边缘打上肥皂水,指尖和胡茬慢慢摩擦出一圈白色的泡沫。 她擦了擦手,拿起一把刮胡刀,刚要贴上面颊,曾世庭蓦地开口问道:“你以前帮别人刮过胡子吗?” “没有啊。” 见曾世庭面露迟疑,欢迎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官掌柜连棺材板子都能刮平,何况你这小小的胡须。” 闻言,曾世庭苦笑:“听你这么一说,我更害怕了。” “你放心,我手稳着呢!” 曾世庭仰起头,宛如任人宰割的羔羊,将离大动脉最近的脖颈,交给了面前之人。 欢迎站起来倾身向前,一手扶着他的脖子,一手拿起刮胡刀,刷刷刷地掠过青色的胡茬。 刀锋从下颌刮到唇角,又从唇角刮到下巴。 欢迎看着他嘴角下两个对称的小坑,蓦地一阵恍惚,曾世庭本来就有酒窝的吗? 或许是盯得久了,曾世庭的喉结微微一动。 欢迎低垂的眼眸正好对视上他的视线,注意到他今天的眼睛看上去也比之前更加清澈明亮,怎么回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吁了口气,略微挪回视线。 可下一秒,曾世庭就抬手托起了她的脸。 欢迎额角的发丝晃荡下来,曾世庭帮她挽在耳后,手指轻轻拨弄了下她的耳垂。 一瞬间,欢迎的耳尖就红了。 她握着刮胡刀的手顿了顿,虽然在提醒自己不能分神,但她感受到曾世庭扶在她耳后的手在渐渐用力,想把她拉近一些…… 两个人的嘴唇正好垂直,拉近的话就会…… 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欢迎吞了下口水。 忽然,一个肥皂泡沫腾空升起。 欢迎好奇地盯着它,只见泡沫“砰”地一声破碎,炸出无数花瓣。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欢迎倏地梦醒,睁开眼后,捶胸顿足,气得把头发揉成金毛狮王。 “什么时候醒过来不好,偏偏是刚才!” 她在被窝里鲤鱼打挺,重重叹了口气,又看了下时间,才半夜两点,竟然睡着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 不知道现在努力睡觉,还能不能梦回去…… 想到此处,欢迎忽然既失落,又难过。 失落的是梦境戛然而止,难过的是从她喜欢上曾世庭那一刻起,梦境便不再受自己控制,反而开始受曾世庭的控制了,因为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都与这个人息息相关。 欢迎用力捶了下被子,心想这样可不行,不然每次回去只能待一小会儿,别说找太爷爷了,见曾世庭一面都难……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夺回梦境的主动权! 结果那一晚,欢迎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12章 一场自己和自己的恋爱吗? 由于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觉,欢迎很早就出门来到公司。 虽然睡眠不足,但她的精神状态倒是很好,打开电脑,开始忙着《莫道桑榆晚》的出版事项,还无意识地哼起了小曲。 倪萌第二个来到战略部,她看见欢迎后,走过来悄声问道:“欢迎,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欢迎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还好及时捂住嘴,没有喷到电脑屏幕。 她咽下苦涩的咖啡,问道:“倪萌姐,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昨天我就觉得你跟之前不太一样。” 倪萌姐笑盈盈道:“我还在想是哪里发生了变化,今天看你一脸光彩照人的模样,就猜你是不是恋爱了。” 欢迎心想自己一宿没咋睡觉,怎么还能光彩照人呢? 不过,倪萌姐的这番话像雨水一样,浇灭了欢迎雀跃的心情。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说是的,也没有办法说不是,毕竟自己喜欢上的人,此时此刻是不存在的…… 欢迎打了个哈哈,没有正面回答倪萌姐的问题,她又怕倪萌姐再细问,就端起咖啡杯往茶水间走去。 路上,欢迎扪心自问,如果曾世庭这个人只能存在于梦里,那对自己来说,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一场自己和自己的恋爱吗? 欢迎接完水,刚转身,蓦地看见了曾世庭的脸,她的心砰地撞了下胸膛。 可下一秒,她看见一身牛油果绿的西装,就意识到面前的人是庭樾。 她收敛情绪,打招呼:“庭总,早。” 庭樾过来倒咖啡,乜了欢迎一眼问道:“听说你谈恋爱了?” 欢迎瞬间头大,公司的八卦传的也太快了?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回复的时候,只听庭樾问:“对象是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和你有年龄差、时间差、身份差的骗子吗?” 欢迎眼刀袭来:“……他不是骗子。” 庭樾眉宇间扫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上次你问我,怎么让一个人不喜欢你,我以为你是要拒绝他,所以也没把话说的太直接。别的先不论,你们年纪差那么多,真的合适吗?出去约会看电影,他能看清荧幕吗?你们一起吃饭,他不会还要戴假牙?” 欢迎打断:“庭总,没想到你这么八卦。” “我这是关心员工,怕你被骗了,到时候影响工作。” 欢迎不甘示弱:“你有时间关心我,不如多想想你自己。你之前不是说过你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人家不喜欢你,那你有没有继续努力?” 庭樾静静地看着她:“这不是我努不努力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庭樾晃了晃咖啡杯:“是她眼神不好的问题。” 欢迎满脸狐疑:“真的假的?” 接下来是一段尴尬的沉默。 直到庭樾喝了口咖啡问:“《桑榆》的宣传都已经铺好了吗?” 聊到工作,欢迎立刻正色:“嗯,现在已经开始预热了,等书正式上架的时候沈奶奶的账号,和我们请的读书号还有大v会全网一起推。” 庭樾表情认真道:“《莫道桑榆晚》是我来到这里后负责的第一本要出版的书籍,也是生长出版公司打出的第一张牌,希望能开个好头。” 欢迎点头:“我也希望《莫道桑榆晚》能被更多读者喜欢。对了,庭总,下午我要去印刷场盯着打样,跟您请个假。” “好。” 庭樾提醒她:“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你别忘了带伞。” 欢迎道:“没事儿,我的车修好了,中午我取了车之后直接就去印刷厂,雨淋不到我的!” 上午,欢迎处理完工作,在公司简单吃了午饭后,就打车去4s店。 结果中午出门的时候,外面就已经下起了毛毛雨。欢迎在打车软件上加了价,才打到了一辆车。 赶到4s店后,欢迎终于看到了久别的“小灰胖”,差点喜极而泣! 华星栎走过来,看了一眼手表,有些不满:“我今天半天班,要不是等你过来验车,早就撤了。” “不好意思啊,今天外面下雨了,我过来路上有点堵车。” 欢迎看见华子,立刻站定感谢道:“华师傅,多谢你之前给我拍的小灰胖照片,这几次大型维修也辛苦您了!” 华星栎耸耸肩:“客气。对了,砸你车的那人怎么样了?” “拘留了两个礼拜,有了这次的教训,他应该暂时不会来找我麻烦了。” “那就好,希望以后我在店里能少看见你的车。” 欢迎被他的冷幽默逗笑:“但愿如此。华师傅,那我就开走了。” “嗯。” 欢迎开着“小灰胖”离开4s店的瞬间,一辆车与她擦肩而过,正是庭琅的迈巴赫。 本来要下班的华星栎,突然顿住了脚步。 庭琅从驾驶位下来,今天她没有穿正装,而是穿着一身运动服,应该是刚健完身过来。 庭琅看见华子也没有寒暄客套,直接跟他说:“我的雨刷不灵了,你帮我看看。” 华星栎走过来,二人交错的时候,庭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道。 车边,华星栎抬起雨刷器,低着头认真查看,庭琅站在他身后,乜着他手臂上凌厉而结实的肌肉,眼神里闪过一种餍足的目光。 这种肌肉不是像庭琅一样控制饮食,多吃蛋白,在健身房里挥洒汗水练出来的。而是一个人将力气当成自己的求生技能,在岁月里打磨出的强健体魄,充满了荷尔蒙的吸引,这个人身上流露出的特殊气质和矛盾感,对庭琅有种奇异的诱惑力。 庭琅盯了半晌,直到华星栎转身说道:“雨刷没什么问题。” “那刚刚我开过来的时候,怎么不灵敏了?” “有可能是连接的地方出现故障,或者是雨刮线路有故障导致的。” 华星栎想了想,补充道:“如果你不急的话,我可以详细排查一下原因。” 庭琅勾了下唇:“我不急,就当等雨停了。” 华星栎把车开到专用的维修场地,然后开始连接设备排查原因。 庭琅坐在休息处,一边默不作声的品着咖啡,一边用磁石般的目光盯着玻璃那一侧的华星栎。 简单的修车场景,在庭琅的眼中也别有一番滋味,好似某种视觉盛宴。 她的口腔溃疡已经快要好了,但是温热的咖啡还是烫得伤口疼,不过这种疼痛令庭琅很兴奋,就像眼前的这个人一样。 过了很久,直到咖啡已经见底。 华星栎走过来,摘掉沾满污渍的尼龙手套:“我排查了一圈,应该没什么问题,刚刚可能是突然失灵了。” “这样啊……”庭琅说着话,舌头又在溃疡处舔到一丝血腥味。 她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明亮的指甲上镶嵌着一颗光彩夺目的水钻,像流动的雨滴一样,伴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折射出诱人的光晕。 华星栎盯着她的手,看的有些入神,又想到刚才检查故障时,在迈巴赫的副驾驶杂物盒里看见了自己那个廉价的打火机。 她居然没有丢掉? 那个突兀出现的打火机,就像此刻华星栎心中涌出的冲动一样,如此格格不入,又显得不合时宜。 这时,一个同事走过来,看见华星栎很意外,喊道:“呦,华子还没下班呢,你今天不是下午有事吗?” 华星栎没说什么,跟同事摆了摆手。 庭琅闻言,站起身:“我让你加班了?” 华星栎道:“没事儿,客户有需求嘛。” 庭琅往前走近一步,睨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的需求是什么吗?” 华星栎垂眸盯着她:“刚才您看的还满意吗?” 原来华星栎修车时,早就在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了庭琅的视线。 庭琅长眉微挑,没有躲闪眼神,点头道:“满意,但是不过瘾。” 她说着抬起手,勾住了华星栎脖颈间的蛇骨链,将他微微拉向自己:“我相信,你还可以让我更满意。” 二人的目光就像彼此咬紧的野兽,谁也不肯先松口。 倏地,两人在彼此的瞳孔里看见一道雪白的电光,好似欲望的闪电。 紧接着,外面响起一声轰隆隆的惊雷,雨没小,反而更大了。 雷阵雨就这么不打招呼的来了。 城市东边的印刷厂里,欢迎跟印刷师傅不断地调整打样,从封面的颜色深浅,到字体烫金的样式,每一处细节都要反复琢磨,反复比较。 印刷师傅有些叫不准欢迎想要的色彩,欢迎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车里有本参考的样书,当她想回车里取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 刚刚开车过来的时候,这边还没下雨,她就把车停到了印刷厂门口。 可眼下,欢迎又没带伞,就只好把风衣脱下披在头上。 她跑到车上拿出了那本书,又怕书被淋湿,只好把风衣包在书上,自己顶着大雨一路往印刷厂跑。 瓢泼的大雨里,欢迎低头奔跑,突然有一个人拉住她,紧接着头上的雨消失了。 欢迎仰起头,原来是一把彩虹雨伞倾斜了过来,她微微侧目,在雨帘中看见了曾世庭的脸…… 下一秒,她恍然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是曾世庭呢? ——是庭樾。 还未等欢迎开口,庭樾已经扶住她的肩头,带着她快步往工厂走去。 等两人进到印刷厂,庭樾放下了手,收起了伞。 欢迎问道:“庭总,你怎么来了?” 庭樾抖了抖伞面的雨水:“我下班,顺路过来看看。” 欢迎知道庭樾的家在哪,他下了班回家开车不到十分钟,怎么会顺路顺到城市另一边的印刷厂呢? 这个谎言太拙劣了。 欢迎一低头,发梢的雨水滴落下来。 她这时才发现,风衣全湿了,但好在那本书没湿。 可要命的是,她风衣里穿的是白色衬衫,经大雨这么一浇,湿漉漉的衬衫像水蛭般黏在身上,甚至连内衣的颜色都微微透了出来。 就在欢迎尴尬的时候,一件牛油果绿的西装罩在她的身上。 欢迎顺着那双手看过去,庭樾别过头道:“你先穿着!” 这件衣服里面还带着原主人的温度,冷热交织之下,欢迎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抬眸看着庭樾的背影,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多希望陪在自己身边的是曾世庭……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在自己每一个需要他的时刻,曾世庭都是无法存在的…… 在等待新的打样印刷出来的时候,欢迎和庭樾坐在一边,庭樾在手机监控上看着家里的潦草。 此时,潦草正安静地趴在门口等待着庭樾。 欢迎忍不住靠过来,庭樾把手机移过来,二人肩靠着肩,盯着这一块小小的屏幕。 欢迎笑道:“好久没看到潦草,都有点想它了。” 庭樾道:“你可以随时来看它啊。” 欢迎侧过头,眨巴着眼睛问:“可以吗?” 庭樾偏头,眼睛接住欢迎的目光,“当然可以,因为他喜欢你。” 闻言,欢迎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有时候,欢迎在想人与人之间的对话,要是有字幕就好了。 因为欢迎不太清楚庭樾说的这个“ta”到底是哪个“ta”,她觉得庭樾说的是潦草,但是他的眼神又好像说的不是潦草…… 就在欢迎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印刷师傅喊她过去看打样。 二人一直忙碌到了深夜,才最终调整好印刷的颜色。 这时,雨也停了,欢迎的衣服也干了。 她把外套递给庭樾,“多谢庭总。” 庭樾接过,顺势道:“我送你。” “不用了。”欢迎指了指远处,“我开车过来的。” 庭樾点了点头:“行,那你到家后,告诉我一声。” “嗯。” 二人各自开着车,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沈城的空气被入秋的第一场大雨涤荡得无比清澈,沥青马路上的水光像镜子一样反射着霓虹闪烁的街灯。 行驶在路上,欢迎忍不住想,如果曾世庭存在于现实的话…… 那他是不是也会在很晚的时候送自己回家,下雨的时候把伞倾向自己这边,看见自己浑身淋湿后,脱下外套披在自己身上…… 欢迎畅想着,如果曾世庭存在于这个世界,她会多么幸福。 可她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毕竟她不能把曾世庭当做24 hour standby的保姆,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在车里放几把雨伞备用。 想到这里,欢迎踩下油门,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路面的水光反射着车灯,闪烁着往老宅的方向驶去。 第13章 直到面前的官真轻轻勾唇,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 欢迎回去的路上,顺便在健身房洗了个澡。 等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犹豫了很久,现在给庭总发信息说自己到家了,会不会有点晚? 可不发的话,万一庭樾担心呢? 虽然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却令欢迎耗费了很多脑细胞。 最后她还是发了消息:“庭总,我到家了。” 庭樾几乎是秒回:“好的。” 短短两个字也没说别的。 欢迎放下了手机,不知为何,今天每当她看到庭樾的时候,心中都会无比想念曾世庭。 经过这一天,她的心绪起起伏伏,原本以为曾世庭只存在于梦里就够了,可她开始想要得更多,希望曾世庭不仅仅存在于梦里。 她没有比此刻更加想念曾世庭了…… 欢迎迫不及待地拿起太爷爷的札记,躺在老宅的床上,渐渐睡去。 大雨后,院中的曼珠沙华开得更繁茂了,卷曲的花瓣上,雨珠滚动,渐渐凝聚在一起,最后滴落。 周围的时空开始迅速变幻,黑夜变成白昼,雨水变成露珠。 当欢迎睁开眼睛时,又回到了民国十六年。 她穿好衣服后,跑到曾世庭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了他的背影。 逆光中,曾世庭正站在窗边,用受伤的手慢条斯理地系衬衫的扣子。 欢迎迫不及待地快步走上去,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直到双臂环住他的那一刻,欢迎的心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曾世庭是存在的,哪怕只是在梦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曾世庭微微愣住,他握住她的手,问道:“你怎么了?” 昨日白天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都爆发了。 欢迎忍住想哭的冲动,含糊道:“没什么,想你了……” 闻言,曾世庭转过身,抬手环住欢迎,将她拥在怀里。 欢迎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手臂的力度,她要努力记住这一刻的感受。 忽然,欢迎的心里冒出个念头: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在民国谈恋爱需要明确正式交往的关系吗? 她抬起头,下巴抵在曾世庭的胸膛,喃喃地问:“曾世庭,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我是你的什么人呐?” 曾世庭双眼含情,认真道:“恋爱关系,你是我的未婚妻啊。” 欢迎没忍住,扑哧一笑,“我什么时候变成你未婚妻了?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啊?” 曾世庭张了张口,瞪圆眼睛:“你不想和我共度余生吗?” 听见“共度余生”四个字,欢迎忽然心尖发烫,随即热度传遍全身,连带着脸颊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 可转瞬之间,欢迎就意识到,二人是无法“共度余生”的。 这四个字好像将浇在心口的蜜糖,化作了插在心尖的利刃,直挺挺,硬生生地斩断了虚无缥缈的幻梦。 欢迎垂着头,回避视线:“我可没说要跟你共度余生……” 闻言,曾世庭环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那我就缠着你,赖在长生店不走了!” 时,来送早餐的捡大看见这一幕,愣在原地。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砰”地一声撞在了门上,欢迎和曾世庭闻声拉开了距离。 捡大有些不好意思,磕磕绊绊道:“师父……我来给曾老板送早饭……” 他说罢,放下东西,一溜烟地跑了。 欢迎和曾世庭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脸都有些不自在的红了,忍不住扑哧一笑。 欢迎见曾世庭的手上还缠着纱布,问道:“你自己能吃饭吗?” 曾世庭的头摇成拨浪鼓:“不能,手疼。” 欢迎一眼看穿他装病的伎俩,但还是配合地端起碗,拿起勺子,舀起一口清粥递到曾世庭的唇边。 曾世庭藏不住眼底的笑意,一口含住勺子。 欢迎的心好像也被咬了一下,手指不由得顿了顿。 曾世庭抿了抿嘴唇:“好吃。” 欢迎担心自己若是和他太亲密,容易梦醒,为了能和他多相处一会儿,还是放下了勺子:“好吃你就自己吃,坚强点。” 曾世庭表情有点失落,自己端起碗,喝了口粥,抱怨起来:“怎么没有方才好吃了。” 欢迎嗔佯地捏了下他的脸颊,“别闹!” 曾世庭很受用,放下碗筷,揉了揉脸颊,转言道:“对了,火柴厂估计还有几日就可以重新开张,这次我们也不用举办开业仪式,一切以低调为主。” 欢迎点头:“嗯,或许上次就是因为太过高调,所以被日本人盯上。” “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我。” 曾世庭说着,轻轻握住欢迎的手,“眼下我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明天起我就要开始去忙火柴厂的事情,一段时间都不能在店里。要不,今天给我个报答你的机会? 欢迎眉梢一挑,带着点撒娇的语气:“你想怎么报答啊?” “不如……”曾世庭提议:“我们去你喜欢的那家咖啡厅喝咖啡怎么样?” 欢迎抿着唇,抑制着心里的喜悦:“好啊!” 临出门前,欢迎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了件肉粉色印着荷花的中袖旗袍,配的是荷叶珍珠压襟, 二人来到那家rлю6люte6r咖啡厅。 欢迎推开门,门口悬挂的风铃轻响。 不知是不是错觉,欢迎总觉得店里的人在盯着她看。 两人坐在靠窗的沙发,熟悉的位置,让她蓦地想起二人第一次来这里时,还是为了寻找沈奶奶书里提到的名字。 如今沈奶奶的书都快要出版了,还真是恍若隔世。 欢迎喝的还是雪山咖啡,她轻抿一口,看向对面的曾世庭,心里的感受也和舌尖的滋味一样,又甜又苦。 甜的是,在梦里可以和曾世庭约会,苦的是,只能在梦里…… 就在欢迎思忖间,她的耳边响起了小提琴演奏的声音,不知是哪里来的乐手,一直围绕着二人演奏生日歌。 就在欢迎诧异之时,店员捧来一个生日蛋糕,上面涂满了奶油还画了一个红色的爱心。 欢迎奇怪:“这又是什么?” 曾世庭笑道:“我听桂香姨说,你的生日是秋分。今天就是秋分,你为了照顾我,都忙忘了?” 闻言,欢迎瞬间愣住。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庆祝过生日了,因为十岁那一年,父母就是在她生日当天离世的。 所以对于欢迎来说,生日就是父母的忌日。 每年生日前一天,欢迎都会准备好祭祀用的祭品,在生日的当天随爷爷奶奶去墓地祭拜。 外加舒华知道欢迎家的情况,也不会主动提出陪她过生日,这件事成了彼此无需多言的默契。 没想到,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给自己过生日的人,竟然是梦里的曾世庭。 想到此处,欢迎倏地红了眼眶,泪水不打招呼地流了下来。 曾世庭有些慌张,忙问:“怎么了?是我准备的……让你不开心吗?” 欢迎摇了摇头:“不是,是我太意外、太开心了。” 曾世庭抬手帮她抹掉眼泪:“以后你每年的生日,我都陪你度过。” 欢迎抬眸看着面前的人,虽然秋分并不是自己的生日,虽然这是梦里的承诺,可欢迎还是觉得悦耳动听。 曾世庭帮她点上蜡烛,催促她许生日愿望。 欢迎看着他期待的眼神,闭上了眼睛,说道:“我希望今后的每一个生日,曾世庭都会陪我度过。” 曾世庭道:“你怎么说出来了?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欢迎笑了,眼底的光熠熠闪烁。 “我知道。我故意说给你听的,毕竟这个愿望能否实现取决于你和我。” 曾世庭恍然,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加深了。 欢迎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出第二个愿望—— “我希望能够找到太爷爷,改变家族命运……” 许完心愿后,欢迎睁开眼,吹灭蜡烛。 咖啡厅的客人都为她欢呼,鼓掌,原来曾世庭一早就安排好了这场惊喜。 欢迎尝了一口蛋糕,虽甜但不腻,她吃了一小块,其余的打包回去带给伙计们。 二人踩着落叶,一路散步走回去。 牵着曾世庭的手,欢迎兀自在想,虽然他只存在于梦里,但好像也足够了…… 刚到长生棺材铺,欢迎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捡大已经可以独立做出一口完整的棺材了! 欢迎夸奖道:“咱们捡大还真是进步飞快,这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捡大挠头反问:“师父,这个生日礼物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 “哪里不吉利?”欢迎倒是毫不避讳,“棺材棺材,升官发财。” 欢迎和曾世庭将奶油蛋糕分享给各位伙计,大家暂时放下手头的活儿,围在院子里吃蛋糕。 捡大第一次吃蛋糕,只吃了第一口就瞪圆了眼睛。 他捧着蛋糕道:“师父,这辈子除了我奶奶,就属你对我最好了。我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捡大说着都快哭了:“师父,这辈子你对我这么好,下辈子换我对你好,让我照顾你!” 此言一出,众伙计们哄堂大笑。 升官调侃:“捡大,难不成下辈子你想做官掌柜的爹?” 捡大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发财故意逗他:“不是这个意思,难不成你还要做官掌柜的爷爷?” 众人再次笑喷,连欢迎都乐得前仰后合。 捡大急得直跺脚:“你们别闹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难不成你还想做官掌柜的太爷爷!” 刹那间,欢迎手里的小叉子顿了顿。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能性突然闪进脑海。 欢迎看着捡大,好像知道了为什么从她遇到捡大开始,就觉得他非常的亲切,甚至没来由地有一股超乎于陌生人之间的情感,原来这亲切之中还潜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捡大走过来,朝她咧嘴一笑,又露出那对小虎牙。 欢迎看着那对小虎牙有些恍惚,只听捡大说道:“师父,我是捡来的,也不知道哪天是我的生辰。今天我做出了棺材,为了纪念这个好日子,要不我的生辰就算作今日。以后我能和您同一天过生日吗?” 欢迎僵硬地点头:“好呀!” 她说着,抬起手帮捡大擦掉嘴角的奶油。 二人触碰的瞬间,欢迎忽然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她第一次在梦里有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欢迎盯着捡大,嘴唇一张一合,一字一句说道—— “捡大,从今往后,你就叫官长生。” 话音未落,这声音如海啸般带着回声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梦境的世界开始坍塌,眼前的一切化作无数纷纷扬扬的曼珠沙华花瓣,一道刺目的白光令欢迎闭上眼睛。 欢迎本以为梦醒了,可当她再次睁眼时,却置身在一个开满曼珠沙华的空间里。 这里仿佛是穿越次元的缝隙,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边界”。 她好奇地抚过一朵曼珠沙华,可那花却在触碰的瞬间烟消云散,这一切都超出了欢迎的认知。 欢迎想离开这里,可一转身却看见一面镜子,她伸手去触碰,才发现那不是镜子,面前站着的正是她自己。 那个“自己”穿着一身墨色提花曳地旗袍,修身的腰侧绣着一大朵鲜红的曼珠沙华,花型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盘扣上挂着绿玉髓竹节压襟,脚上是尖头高跟鞋,头上还盘着精致的卷发,右手指上戴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戒指,更离谱的是,她的手中拿着一杆桃木铜质的老烟枪! 倏地,欢迎意识到,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官真! 一阵强烈的颤栗从欢迎的心脏发起,就像电流般噼里啪啦闪过每一条血管,血液冲向四肢末梢,连脉搏都开始突突狂跳。 欢迎冲上前去拉住她,激动质问—— “你是谁?你为什么能够控制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你的梦?还是我的梦?” 随着这些问题问出口,更多的困惑排山倒海般袭来。 欢迎的瞳孔针扎般紧缩,她盯着面前一模一样的脸,虽然恐惧但却无法移开视线。 在这个突破次元的空间里,只剩两人静默地凝望着彼此。 直到面前的官真轻轻勾唇,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 欢迎这才骤然梦醒! 第14章 你好,再见…说不定就是你们最后留在对方记忆中的语言… 惊醒后,欢迎满头大汗。 狂跳的心脏,急促的呼吸,战栗的毛孔,她在脑中不断回忆起,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官真露出的笑容。 那笑容好似梦境与现实边界的裂隙,隐藏着无数隐秘的信息。 这场梦宛如一场翻天覆地的海啸,给欢迎带来了震撼心灵的体验,一波一波巨浪反复冲击着欢迎的认知。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是自己看了太爷爷的札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梦到1927年长生棺材铺发生的事情。 可在刚才的梦境之中,欢迎忽然明白了,是“官真”给了太爷爷名字,是“官真”让捡大成为了官长生。 原本,欢迎以为自己就是官真,可刚刚在梦里,她分明是不受控制地说出那句—— “捡大,从今往后,你就叫官长生。” 这令欢迎开始困惑了,究竟是官真让自己开口,还是自己让官真开口? 就像庄周梦蝶一样,究竟是我入梦成为了官真,还是官真让我入了她的梦? 欢迎走下床,来到桌前,拧开台灯,再次翻开太爷爷的札记,她将里面提到师父的部分重新阅读一遍。 ——“少孤苦,身世浮沉,幸得有师,尊师之训,拳拳之心,无以为报。遂秉承师意,记录长生店缘起缘落。” ——“吾师一生阅生死无数,看人生起伏。后孑然一身,将长生店交由不肖徒儿传承。吾将不辱师命,不负长生之名……” 从太爷爷记录师父的寥寥几行字里,欢迎推测太爷爷提到的师父或许就是官真。 只是自己之前因为性别固有认知,认为棺材匠一般都是男性,所以忽略了官真才是太爷爷提到的师父。 那就解释得通了,官真既是长生棺材铺的掌柜,更是太爷爷的师父。 可是到底有没有官真这个人呢? 欢迎百思不得其解,辗转反侧后,她给舒华打了个电话。 嘟嘟几声之后,舒华接了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欢迎,怎么了?” “对不起啊,舒华,这么晚打扰你。”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欢迎沉了口气道:“我找到太爷爷了。” 电话那一边,舒华腾地坐起:“还真被你找到了?” “与其说,是我找到了,不如说是我让一个人成为了我的太爷爷。” 欢迎斟酌道,“可是我好像被一个人控制,就像要完成某种既定的轨迹一样……” 她将这个梦事无巨细地讲给舒华,最后她提出了一个非常迷信的理论—— “舒华,你说官真会不会是我的前世?我的梦会不会是我前世的记忆?” 电话那头,舒华笑出声:“你是小说看多了?有时候人在梦里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就像鬼压床一样。你明知道是做梦,却依然醒不过来。你别想太多,哪有什么前世今生。或许是因为你太想找到太爷爷了,所以就在梦里把捡大当做你的太爷爷了。” “可是——” 欢迎顿了顿:“捡大,他有一对小虎牙。” “那又怎么样?” “你忘了?我以前也有。我是工作以后正畸,才把虎牙矫正了。” “可是这世界上有虎牙的人多了去了。” 舒华反问:“你是想说捡大真的是你太爷爷?你遗传了他的小虎牙?” 欢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我也不知道,做完这个梦后,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舒华想了想道:“我虽然没有亲历你的梦境,但听你的讲述,我觉得你之前的梦境和现在的梦境,其实都跟你的现实生活紧密相关。你做的书,遇见的人,都会成为你做梦的一部分。我们的大脑就像存储器一样,很多事情或许你已经忘记了,但是大脑还记得,当你入睡以后,这些记忆就会成为你做梦的素材。” 欢迎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舒华继续道:“欢迎,我知道你对于父母的去世一直很自责,这件事情不仅成为你的心结,也让你在压力大时会做连环梦。我很想帮助你治愈这一切,但我是你的朋友,没有办法成为你的心理咨询师。但在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当一个人神经衰弱、抑郁、或者焦虑的时候,就会发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症状。” 欢迎急切反驳:“可是我没有觉得最近压力很大啊……” “人的压力是积累的,当你的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爆发。就像我之前说的,你可以做梦,但千万不要被梦境摆布,更不要走火入魔。” “舒华,你是想说我可以经历梦境,但是不要太过投入,甚至尝试改变,对吗?” “话是这样说,可是我这样劝你,你就会这样做吗?你会放弃寻找官长生,放弃改变你父母意外去世的这件事情吗?” 欢迎摇了摇头:“不会。” “所以我知道我劝不动你,也就不再劝了。” 欢迎又问:“那你说,到底是我做梦梦见了官真,还是官真让我入梦,成为了她?” 电话那边,舒华语气严肃:“欢迎,你谁也不是,你是自己。你是我谭舒华22年的好朋友,我们这么多年经历的一点一滴都是你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明。你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知道了吗?” “嗯。” 欢迎握紧手机:“谢谢你,舒华。” 挂了电话之后,天已经快要亮了。 她回忆着太爷爷的札记中提到师父的部分,又想到舒华的话。 札记里,单凭文字,确实看不出这位师父的性别,毕竟也没有提到名字,她就像一个遁入红尘,历经喜怒哀乐、生老病死之后,又飘然离去的世外高人。 如果官真这个人真实存在的话…… 想到这里,欢迎暗暗涌现出一丝冒名顶替的感觉,因为曾世庭的火柴叫真真火柴,那他喜欢的人究竟是我,还是官真呢? 自己既然已经“找到”官长生,那捡大究竟是不是我的太爷爷?通过他又能否改变自己的家族命运呢? 欢迎陷入了疑惑,她一边觉得这是梦,一边又觉得这不仅仅是梦。 直到来到公司后,欢迎整个人依然心神不宁。 《莫道桑榆晚》的出版日期进入倒计时,欢迎忙于出版前的准备工作,今天要与宣传部、商务部、营销部一起开会。 整个会议期间,欢迎神思游离,甚至有人问她问题时,她都没反应过来。 会议上,庭樾看出欢迎的状态很不对劲,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开完会以后,庭樾把欢迎叫到办公室。 他开门见山问道:“你今天怎么了?” 欢迎心虚地挠挠头:“我昨晚没休息好。” 庭樾直言:“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该不是被你那个老对象骗了?” 欢迎无语了,庭樾这是什么脑回路啊! 庭樾提醒:“你不要因为感情而耽误工作,《莫道桑榆晚》马上就要出版了,现在可是关键时期。” 欢迎心道,果然领导的关心都是怕你耽误工作。 最近的庭樾好像黄世仁上身,地主家里拉磨的驴都有七情六欲呢!一个人怎么能够在工作中完全没有自己的情绪呢? 欢迎还是保证道:“庭总,你放心。我不会耽误《桑榆》的出版。” 庭樾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今晚下班有事情吗?” 欢迎摇了摇头。 “那你有空帮我遛潦草吗?” 庭樾说着揉了揉头发,额前那缕刘海被他拨到耳后,“我晚上有点事情,可能要晚回去。” “好啊。” 欢迎一听能溜潦草,立刻答应。 庭樾拿出门禁卡递过去,放到她手心的时候,确认问道:“你还记得我家密码吗?” “记得啊。”欢迎脱口而出:“0。” 说完后,欢迎才有点后悔,可她一抬眸,却发现庭樾眉梢上扬,唇角缓缓上翘,好像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但欢迎却觉得奇怪,老板不应该觉得担心吗? 一个人牢记他家的密码,就不怕我去他家偷潦草吗? 下了班后,欢迎开车去庭樾家。 电梯一打开,等候已久的潦草就飞扑而来,进行了一场热情的欢迎仪式,又是舔脸,又是哼唧,又是要抱抱,欢迎一天的疲惫顷刻间都被潦草一扫而空! 欢迎牵着潦草在小区里遛弯,鉴于上次的经验,她做好了“马拉松式遛狗”的准备。 果不其然,直到夜幕降临,潦草还是不愿意回家。 欢迎任由潦草把自己带到小区的各个角落,但她心里还琢磨着昨晚的梦境。 就在这时,狗绳突然一紧,潦草开始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欢迎被它带着跑起来——“潦草,你慢点!” 潦草兴奋极了,欢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它突然顿住,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庭樾回来了。 欢迎喘着粗气:“庭总,是你回来了。我说潦草怎么突然往这边跑……” 庭樾走过来,从欢迎手里接过狗绳,“嗯,我提前回来了。” 欢迎闻到庭樾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他的脸颊也有点微醺的泛红。 淡淡的月光下,二人一狗在小区里散着步。 庭樾问道:“我刚远远看着,你遛狗的时候也一脸心神不宁的模样,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欢迎微微一顿,庭樾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是看了多久呢? “没有,没发生什么……” 庭樾没再多问,只是牵着潦草缓缓走着,不紧不慢道:“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憋着,容易生病。” 他说着回过头,眼眸闪动:“我母亲就是这样生病的。” 欢迎知道庭樾是在担心自己,他提到自己的母亲,其实是在自揭伤疤。 一时间,欢迎心中微动,忍不住问:“庭总,你的人生中有想要改变的遗憾吗?” 庭樾仰着头,想了想:“有啊,那可太多了。比如今晚的应酬,早知道又要跟庭琅吵架,我就不去了,真没意思。” 欢迎笑了下,又问:“那这些遗憾中,有你最想改变的事情吗?” 二人散步到小公园,庭樾牵着潦草坐在秋千上,他荡悠着秋千,思考道:“若论改变的话……我最想回去告诉我母亲,不要再因为庭铮而折磨自己了。” 欢迎坐在另一个秋千上,心道,看来庭樾的遗憾跟自己的差不多,都是想要挽救去世的亲人。 可下一秒,庭樾倏地靠过来,两个秋千的绳子被他的手拉在一起。 他靠在欢迎的耳边,突然开口:“还有就是,如果我能够回到过去,再遇见我喜欢的人,我要先和她打招呼。” 欢迎蹙眉不解:“先打招呼?” “对。” 庭樾的目光凝视着欢迎,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因为之前是她跟我先打招呼的,所以下一次,我想做那个先打招呼的人。毕竟你也不知道,你们第二天还会不会再遇见。你好,再见……说不定就是你们最后留在对方记忆中的语言……” 说罢,庭樾松开手,两个人的秋千悠荡着分开。 不知为何,欢迎忽然觉得庭樾这个人还挺浪漫的。 时,庭樾用脚刹住秋千,仰望夜空道:“我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说,世界为没想到会相遇和不可能相遇的事物都设定了程序。那些我们遇见的人,经历的事,其实都没有彻底消失,而是像收音机的电波那样,正以能量的形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游荡。当你再次对上频率的时候,那些过往的记忆会再次出现,命运既定的程序启动,没想到会相遇和不可能的相遇,都会再次开始。” 欢迎咂摸着,觉得这句话说得还蛮有意思。 但庭樾却转言道:“可我不相信这句话,因为所谓命运,是人创造的。如果说宇宙真有什么规律和程序的话,那就是无常。” 欢迎点头赞同:“就像熵增原理,宇宙的终极趋势是向无序和混乱发展的,人的价值在于使各种系统从无序变成有序。” 她说完,一扭头才发现,庭樾正靠在秋千的绳子上,偏着头盯着她看。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眼神有点迷离,还微微撅着嘴,好像小孩子在赌气。 欢迎试探地问:“庭总,你怎么了?” 庭樾带着点撒娇的语气:“你下了班以后,能不能不要叫我庭总啊。” “那我叫你什么?” “我不是有名字吗?” 欢迎拧着眉:“我直接叫你名字,这样好吗?” “这有什么不好的?” 庭樾垂下眼眸:“你总叫我庭总,我们的关系就只能是领导和下属。这样你每次跟我相处,都觉得是在加班……” 欢迎心道,那不然呢? 我们的关系除了领导和下属,也没别的了呀? 庭樾突然站起身,身后的秋千晃荡了几下。 他走到欢迎面前,一脸认真:“来,我们重新打招呼。” 欢迎也只好站起身。 庭樾招手道:“早上好,欢迎。” 欢迎扑哧一笑,“庭总,现在是晚上了。” 庭樾眉头紧皱:“不许叫我庭总。”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半天,好像确认了此刻是夜空后,才重新打招呼:“晚上好,欢迎。” 欢迎无奈,只当他是喝醉了耍酒疯,敷衍道:“晚上好,庭、樾。” 不过当她说出庭樾名字的时候,还是有点别扭。 但面前的庭樾却很满意,唇边荡漾着醺然笑意,“这不是很好吗?” 他蹲下身,摸了摸潦草,“潦草,你也要叫我的名字,知不知道?” 潦草配合地汪汪叫了两声。 欢迎哑然失笑,看来庭樾今晚真是喝醉了。 告别了庭樾之后,欢迎开车离开。 一路上她都在想,虽然舒华劝自己不要在梦境中试图改变什么,但她已经找到了官长生,总不能现在放弃。 蓦地,她又想到今晚庭樾说的话——“所谓命运,是人创造的。” 欢迎踩了下油门,小灰胖加速行驶在夜色里。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去创造新的可能,新的命运。 第15章 我死了吗? 欢迎回到老宅,她这次入梦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确定捡大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太爷爷官长生。 她躺在床上,心中忐忑不安,仿佛有种大考来临前的紧张,反而怎么也睡不着了。 忽然间,欢迎想到上一次睡不着,就是靠院子里的曼珠沙华才入睡的,于是她起身来到院子里摘了一朵花,放到了自己的床边。 可她盯着那株妖娆艳丽的曼珠沙华,又猝然想起上次在梦里,官真就是身处在一个开满曼珠沙华的空间。欢迎拿起花,放到眼前,仔细观察,难不成官真就长在这朵花里?她盯着花蕊看了半晌,什么都没看到,只觉自己是魔障了。 欢迎想起来自己之前编辑的一本书里写过:“一朵含露的花,在这个人看来只是一朵平常的花,在那个人看或以为它含泪凝愁,在另一个人看或以为它能象征人生和宇宙的妙谛。” 她不禁开始疑问,这真的是一朵普通的花吗? 许是盯着曼珠沙华看了太久,竟真的有些困意,她眼皮渐沉,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当欢迎再次睁眼的时候,回到了民国十六年。 起床后,她来到一楼,却没见曾世庭的身影。 拿起报纸展开一瞧,欢迎在心中算了算时间,火柴厂已经开业了,曾世庭估计在忙,所以没在长生店。 她站到一楼门口,看着院子里繁忙的伙计们,目光锁定了正在认真磨木材的捡大。 欢迎从未如此认真地打量过捡大,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弱,明明已经十七岁了,却长得像十三四岁的样子,连带着欢迎都会经常忽略,他生于1910年,分明和太爷爷是同年出生的。 院子里,捡大抹了抹额角的汗珠,干得十分卖力气。 自从捡大来到长生店后,脸上倒是长了点肉,之前小脸蜡黄,现在也渐渐有了血色,他浓眉下的圆眼总是笑眼弯弯,每次笑的时候都会露出一对小虎牙。 欢迎回忆起太爷爷的遗照,在脑中反复对比面前17岁的少年和黑白相片里 70岁的老人,若真要找出什么相似之处确实很难。毕竟一个人的17岁跟他的70岁也是天差地别。 每一个人都好像一棵树,那些如年轮般的结绳记事,那些流淌在岁月长河中的故事,都藏在身体的斑痕,细密的皱纹和眼神的幽光之中。 难道自己的太爷爷在17岁的时候就是捡大这般模样吗? 欢迎想了想,鼓足勇气,喊了一声:“官长生——” 可埋头磨木材的捡大,并没有什么反应。 欢迎走上前去拍了拍他,声音清脆:“官长生。” 捡大猛地回头,指了指自己:“师父,你叫我?” “是啊,我昨儿不是说了,从今往后你就叫官长生。” 捡大面露羞赧,挠头道:“师父,那我岂不是跟咱们长生棺材铺一个名字了?” “对啊。” 欢迎笑了笑,“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是捡来的,没有名字,所以叫捡大。从今往后,你就有名字了。” “谢谢师父!”捡大一脸开心,咧嘴一笑又露出那对小虎牙。 欢迎看着他,目光微动,仿佛在与捡大的相处中,她又感受到了那股久违的亲情。 欢迎把捡大领进大厅,她的计划是让捡大写下一封密信,传给爷爷奶奶,再由爷爷奶奶传给父母,告诉他们,2007年8月27日那一天,千万不要开车出门,这样就可以避免欢迎10岁那年的车祸。 她从柜台里拿出纸笔,摆到捡大的面前说道:“来,长生,师父说什么,你写什么。” 捡大一脸茫然。 欢迎认真道:“吾儿亲启……” 捡大握着笔,为难道:“师父,我不认字。” 闻言,欢迎瞬间诧然:“你不认字,那你的札记是怎么写的?” 她说罢,才意识到太爷爷的札记不知是何年何月书写,但此时此刻的捡大只有十七岁。 可欢迎心中急迫地想验证捡大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太爷爷,于是她夺过捡大手中的笔,心想不然自己帮他写一封算了! 不过欢迎刚提笔写下第一个字就顿住了,笔尖悬于半空,她转念一想,自己写有什么用呢?日后东北战火纷飞,人都难活命,更别提这封信能不能传下去了。还是得让捡大自己学会写字才行,这样哪怕这封信丢了,他还能再写一封…… 想到这里,欢迎叹了口气。 她放下笔,说道:“捡大,从今日开始,我教你写字。” 捡大眼神天真地问:“师父,我做棺材还需要学写字啊?我给人擦鞋的时候也不认字儿,不影响的。” 欢迎道:“做棺材也要学会认字,不然你往后怎么雕刻二十四孝,怎么记账?” 捡大挠了挠头:“还是师父考虑周到,我真没想那么多。” “来,我们从头开始学。” 欢迎思量一番,这封信上大概要用到的字,决定先从这些字开始教起。 可真正开始教上手,欢迎才体会到家长辅导孩子写作业的崩溃感,好在捡大心态好又肯学,但无奈基础太差,连握笔姿势都不会。 教了一上午,捡大好不容易学了几个字,还写的歪歪扭扭。 欢迎心中哀嚎,教捡大写字,真是比上班还要累。 时,老宅的电话响起。 欢迎走过接起,是报社打来的,报社问她还需不需要继续刊登寻找官长生的寻人启事。 欢迎握着听筒,目光看向正在练字的捡大,想了想道:“不用了,我已经找到官长生了。” 电话那边说道:“这样啊,官小姐,您交的是三个月的广告费,既然您已经找到了人,可以过来办理一下退费手续。因为您的寻人启事占了一整个版面,现在也有别人想登广告,急需用这个版面,您看……” 欢迎道:“好,那我一会儿就去报社退费。” “好嘞,麻烦官小姐了。” 挂了电话后,欢迎安排好捡大的作业,拎起小包准备出门。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撞见曾世庭回来。 “你要出门吗?”曾世庭问。 “我去趟报社。” 欢迎见曾世庭面露踟蹰,便问:“怎么了?” “今天火柴厂谈了一笔大生意。” “那好呀!” 曾世庭微微蹙眉:“不过对方说要见见所有股东,想请你也过来一趟。” “什么时候?” 曾世庭道:“我跟对方约的是下午三点,在鹤鸣春。” “没问题。”欢迎扬了扬眉,“我先去趟报社退费,然后直接去鹤鸣春找你。” 她说罢刚要走,却被曾世庭一把拉住。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怀表递给欢迎,“你拿着,正好可以看时间。” 欢迎接过,把怀表像压襟一样挂在了身上,笑道:“怎么,你还怕我迟到?放心,曾老板,我保证按时赶到。” 二人道别,欢迎赶到报社,接待她的还是那个记者。 那人关切地问:“官小姐,您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人又问:“是通过我们报社的寻人启事找到的吗?” “那倒不是。” 欢迎想了想道,“原来我想找的人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那人笑了笑:“那敢情巧了!” 欢迎报完退费手续后,本来想在路边叫黄包车,结果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等了半天一辆也没有。她看了下怀表,时间还早,况且鹤鸣春距离报社也不远,走去应该也来得及。 欢迎一路往鹤鸣春走去,途经一条小巷的时候,她才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因为她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他,可每次回头确认时,又不见半个人影。 作为现代人,欢迎知晓不少防跟踪的生活技能。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块小镜子,一边假装照镜子,一边反射后面的人影,果然看到一个戴帽子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跟着自己。 欢迎心中不安,立刻加快脚步,那人也快步跟上。 但欢迎快走几步后,差点崴脚,这可恨的民国高跟鞋! 她在心里忖度,就算自己跑起来也不一定能甩开身后的跟踪者,做贼的一般都心虚,如果自己正面突击,说不定会把贼人吓跑,外加这条巷子里偶尔还有路人经过,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于是欢迎转过身,厉声大吼:“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身后那人却一言不发,直接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手枪! 没想到这人不是贼,而是个杀手。 还未等欢迎反应过来,那杀手已经拿枪对准了她—— “砰”的一声,枪声响起,一颗子弹飞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帧都变得无限漫长。 欢迎盯着这枚子弹,瞳孔紧缩,根本来不及躲闪,下一秒,她只觉自己的心脏骤然麻痹,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在欢迎闭眼之前,她仿佛又看到了猩红的曼珠沙华花瓣翩然落下,但她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迸溅的鲜血还是飘扬的花瓣…… 刹那间,欢迎猝然惊醒! ——“我死了吗?” 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后,欢迎立刻弹起来,抬手胡乱摸向自己的胸口,确认没有伤口后,才终于长长吁了口气。 还好是做梦,自己没有死。 不过刚才被枪击中的感觉过于真实,仿佛那枚子弹切切实实打在自己的身上。 欢迎心下不安,那梦里的官真是不是死了?自己还能做梦回去吗? 一时之间,无数猜测涌上心头,欢迎想回到梦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看了下时间,还不算太晚,于是立刻打给舒华。 电话那边,舒华很快地接起:“喂?” 欢迎听到舒华的声音才有了死里逃生的实感,带着哭腔道:“舒华……” 舒华听出她语气不对,忙问:“你怎么了?” 欢迎情绪崩溃:“我,我好像死在梦里了,我在梦里遭到了枪击,突然就惊醒了……舒华,梦里的那个我该不会死了?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我找到官长生的时候,怎么就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一枪把我打死了呢?” 欢迎说的颠三倒四,但好在舒华还是听明白了。 “你先冷静一下。”舒华安慰她:“深呼吸……” 欢迎照做,慢慢平复情绪。 舒华道:“欢迎,你别担心,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欢迎着急:“要是梦里的我死了,我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舒华反问:“欢迎,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有什么力量想阻止你入梦,不想让你再回去呢?” “阻止我?” “对,其实人的直觉都是很敏感的。因为我们都是由动物进化来的,就像蚂蚁知道会地震,蜻蜓知道会下雨,我们先天的直觉会给你很多的信息和暗示,我们身体的感官有时候会帮你做出判断。” 舒华举例道:“比如当你去到一个地方觉得不舒服,那就不要去,见到一个人觉得气压低,那就不要再见。如果你的梦一直把你往外推,那就是意味着不想让你再入梦,你明白了吗?” “可是——” 欢迎握紧手机,“我不能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官长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她说着,声音渐渐哽咽:“舒华,虽然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梦,可我在心里早就已经不把这一切当成是一场梦了……” 电话里,欢迎轻声啜泣。 良久的缄默后,舒华开口:“欢迎,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劝你,你都会坚持内心的想法。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快乐。但如果最后的结果,并没有如你所想的话……你也要知道,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谢谢你,舒华。” “好了,别哭了。无论发生什么,你还有我呢!” 二人挂了电话,欢迎跟舒华说完话之后,她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舒华就好像是自己的定海神针,无论发生多大的事,只要和舒华倾诉完,都好像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欢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 她再次躺在床上,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民国十六年了,梦里的自己到底有没有被枪击杀死? 带着无数的疑问,欢迎闭上了眼睛,渐渐睡去。 第16章 原来,自己的名字被心爱之人呼唤是这种感觉。 昏昏沉沉中,欢迎感觉自己正在急速坠落。 好像整个身体都被摁在黑沉深寂的海水中,冰冷的水从眼耳口鼻灌入,她一边挣扎,一边下沉…… 耳边除了咕噜咕噜的水声,偶尔还会听见一丝虚无缥缈的呼唤。 “官真——” “师父——” “真真——” 突然,欢迎仿佛一脚踩空,身体如触电般蹬直,然后倏地睁开眼眸! 她喘着粗气,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这才发现曾世庭和捡大都围在床边紧张地看着她。 曾世庭见她醒过来,霎时舒了口气。 与此同时,惊喜、担忧、恐惧、失而复得……种种复杂的情绪都汇聚在他闪烁的眼眸之中。 捡大见她醒了,顿时哭成了泪人:“师父,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 闻言,欢迎暗自庆幸,太好了,自己没有死。 原来那颗子弹刚好打中了曾世庭给她的那块怀表,而欢迎受到巨大的冲击,当场就晕倒了。 劫后余生的欢迎太过激动,泪水夺眶而出,她撑起身体抱住曾世庭:“呜呜呜……我以为我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看不见你了……多亏了你给我的怀表,不然我真的回不来了……” 曾世庭搂着她,温热的气息扑在欢迎耳畔:“你忘了,火场上的时候你也救了我一命。从现在开始,我们可是过了命的关系了。” 欢迎抹了抹泪,直起身问道:“可是,到底是谁要杀我?” 她跟曾世庭对视一眼,二人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眼神分明指向了同样一种猜测——那就是日本人。 欢迎忿然:“看来日本人是盯上我们了,先是放火烧厂害你,现在又派杀手来杀我,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猖狂!” 曾世庭瞳孔一凛:“说明日本人害怕了。” “害怕?” 欢迎不解,“我们只是开了家火柴厂,他们的反应就这么大?” 一旁的捡大说道:“师父,最近奉天城里乱得很,自从您跟曾老板开了火柴厂,每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在大街小巷里散发抵制日货的传单,导致现在日本人的火柴都卖不出去了。” “是谁干的?” 捡大挠头:“我也不知道,但那传单都是用弓箭射在墙上,所以老百姓都管他叫——猎人。” 曾世庭眼神微动,打断道:“捡大,官掌柜刚醒过来,现在脑子乱的很,你就别说这么多了。” “好好好!”捡大连连点头,“师父,那您先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捡大说罢,便识趣地转身出门。 欢迎想了想,担心道:“既然日本人对你我下手,那是不是会对所有入股的人都下手?你舅舅、你弟弟,还有花行乐,会不会也有危险?” 曾世庭思忖片刻:“舅舅应该无事,但世阆……我去提醒他。” “算了,你还是别去了,你去找曾世阆反而会让日本人起疑。还是我去。” “可是你才刚醒过来……” “我没事。” 欢迎跳下床,转了一圈,“我现在好得很,况且我也知道他们的手段了,会格外当心的。” 欢迎收拾好后,便动身前往不夜宫。 她出门后,曾世庭望着她的背影,仍是满脸忧虑,忖度片刻后,他也转身离开。 曾世庭步履匆匆,来到十字街头的古籍书店,推门而进,风铃一响。 里面传来伙计的声音,“欢迎光临。” 不夜宫,欢迎来到这里的时候,花行乐正结束演出。 她见到欢迎一脸意外:“官掌柜,你还好吗?听世阆说,你遭遇了枪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欢迎叹了口气:“日本人这次就是冲着火柴厂来的。当时我被人跟踪了,那杀手的子弹打在我胸前的怀表上,所以我才能死里逃生。花小姐,你最近也要多加注意。” “自从知道火柴厂着了大火,世阆便已提醒过我万事小心。” 花行乐摇着骨扇,面色心有余悸,“不过我就知道官掌柜你吉人自有天相,看来多亏了那块怀表。” “是啊……” 欢迎想到这里,从小挎包里拿出了那块被打坏的怀表说道:“所以我想再买一块新的,还给人家。” 花行乐凤眼一瞥:“让我猜猜,这块怀表是不是曾世庭的?” 欢迎点了点头。 花行乐莞尔:“既如此,那我陪你去。我知道有一家店专门卖西洋怀表。” 二人来到怀表店,一路上花行乐都在询问欢迎和曾世庭的关系。 末了,她感慨道:“官掌柜,我真是很羡慕你啊。” 欢迎诧异:“羡慕我?” 花行乐点头:“对呀,我从曾世庭看你的眼神就能瞧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 “可是,曾世阆不是也喜欢你吗?” 花行乐抿唇一笑:“没错,世阆喜欢我,不过他更爱他自己。” 她说着拿起柜台上的一块怀表,问道:“你看看这个怎么样?是不是跟之前那块很像?” 欢迎打量着点点头:“确实很像……” 她视线下移,转而被柜台上另外一块表吸引。 欢迎总觉得这块表很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就在她努力回想之时,店员走上来介绍道:“小姐你很有眼光,这块表是新到的,全奉天城仅此一块,而且它里面还可以放照片。” 店员说着,打开了怀表的盖子。 恍惚间,欢迎猛然想起,这块表像极了自己之前做梦时梦见的那块! 当时那场冥婚仪式上,纸扎的新郎草人身下放的好像就是这块表…… 霎时,一股颤栗席卷全身。 这些冥冥之中的巧合究竟是怎么回事? 欢迎按下心中的疑惑,还是鬼使神差买下了这块怀表。 店门口,临分别前,花行乐问:“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 欢迎摆摆手:“不用了,现在天还没黑,况且这条街挨着南湖,那条路上到处都是人,不会出事的。” “好,那你小心点。” 二人道别之后,欢迎顺着南湖往长生棺材铺走去。 此时正值黄昏,薄暮微明中,南湖宛若一面巨大的银镜,在远处涌动着诡谲难测的波澜。 欢迎看着湖面,翻出刚买的怀表,总觉得很奇怪,仿佛自己进入到了某种因缘际会的轮回之中…… 就像那串曼珠沙华压襟,自己先是在太爷爷的棺材铺看见,然后曾世庭居然送了一串一模一样的…… 还有这块怀表,怎么跟自己梦里的那块也很像,而且那块怀表中照片里的人,也和曾世庭有些相似…… 欢迎恍然想起,自己做那个冥婚的梦时,还没有去过太爷爷的棺材铺,那究竟哪里才是一切的源头? 想着想着,欢迎有些头痛,自从看见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官真,一切都变得难以捉摸了。 一抬眼,她发现天色渐暗,便没有再停留,速速往回走去。 结果刚走没多远,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好像有人跟着自己。 欢迎顿时提高警惕,加快脚步,一路狂奔。 可身后的人也开始跑了起来,脚步声倏地逼近,那人一把拉住了她。 欢迎惊声尖叫,结果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一回头,欢迎看见了曾世庭的脸,不安的心霎时归了位。 仿佛想要惩罚他似的,欢迎用力地捶了下曾世庭的肩膀:“你吓死我了,怎么跟在我身后一声也不吭?” 曾世庭揉了揉肩,无奈道:“我本来想走上来跟你打招呼,结果你走得太快了,我一路追也没追上。” 欢迎瘪了瘪嘴:“你怎么在这儿?你从火柴厂回去不是走另外一条路吗?” 曾世庭轻咳一声,顿了顿道:“我来这边办点事情。” “什么事啊?”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南湖湖边突然响起尖叫声、呼喊声,顿时人声嘈杂,紧接着又有不少警察署的人赶了过来。 欢迎好奇地踮脚张望:“那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正当她想去湖边瞧瞧时,曾世庭却一把拉住了她:“现在奉天城乱得很,我们就别凑热闹了,快回去。” 二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月光清明如水,仿佛镜子悬挂在夜空,折射出寒凛的光雾。 曾世庭人高腿长,需得放慢脚步,才能和欢迎的步伐保持一致。 两个人的肩头时不时碰触在一起,二人的手臂随着步伐都有轻微的摆动,虽然幅度很小,但胳膊、小臂、手背也会偶尔相撞。 正当下一次摆臂相触之时,曾世庭顺势拉住了欢迎的手。 他的手坚实有力,指尖一转,二人十指相扣。 可是牵久了,手心汗涔涔的,煽起燥热的气氛。 欢迎顺势抽出手,从包里拿出那块怀表,递给了曾世庭:“对了,送你的。” 曾世庭看了一眼,问道:“怎么送我怀表?” “你之前那块不是被子弹打坏了吗?这是我赔你的,也是送你的。” 见曾世庭迟迟未接,欢迎故意晃了晃手臂,“别不好意思了,快拿着,我手都举酸了。” 闻言,曾世庭上前一步,接过手表的瞬间,顺势拉住欢迎的手,把她搂在怀里。 欢迎猛地撞进他的颈窝,又闻到那股熟悉的草药香气,“怎么了?” 曾世庭用下巴抵在欢迎的头顶,喃喃道:“真真,我不想你再遇到危险。你放心,以后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那时,欢迎还并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只是当她听见曾世庭叫自己“真真”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欢迎想去纠正他,但还是没有开口,转言问道:“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可以,还不如我替你挨这一枪。宁可我死了,也不想你受伤。” 欢迎直起身,抬手刮了下曾世庭的鼻尖:“别瞎说,什么死啊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说着还特意转了个圈,这时,身后一辆自行车响着车铃疾驰而来。 曾世庭抬手把她拉了过来,欢迎往前一冲,径直跌进他的怀里,口红又蹭在他倒霉的西装上。 见状,欢迎扑哧一笑:“我说什么来着,我跟你这件西装是不是结下梁子了?” 她笑意未消,仰头撞上曾世庭悸情无措的眼神。 只见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在欢迎的嘴唇,慢慢打着圈,将被蹭花的口红逐渐抹匀。 月光下,曾世庭的眼神像朦胧缱绻的纱雾,他的手在欢迎的唇角流连,仿佛是想获得某种确认。 欢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欢迎深吸一口气,然后踮起脚尖,伸开双臂,捧起曾世庭的下颌。她两侧的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动作折叠起来,好似展翅的蝴蝶。 她凝视着曾世庭的眼睛,仿佛也是想获得某种确认,说道:“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曾世庭启唇:“官真。” 欢迎的指尖抵住他的嘴唇,“你叫我欢迎。” 曾世庭蹙眉不解,但还是照做:“欢迎……” 刹那间,欢迎的心口仿佛被电流重重击了一下,连浑身都变得酥麻。 原来,自己的名字被心爱之人呼唤是这种感觉。 她情不自禁靠近曾世庭,堪堪地,将自己的嘴唇覆在他冰凉柔软的唇瓣上。 因为一直踮着脚尖,欢迎的身子虚晃了一下。 曾世庭抬手揽住了她的腰,顺势搂住她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雾蒙蒙的月光下,两个灵魂都有些情不自禁,虽然二人都不太熟练,但谁也没有后退,谁也没有停止。 两个人的嘴唇触碰,辗转,加重,指尖轻柔的爱抚,晚风带起的发丝、急促而交错的呼吸,共同让彼此坠入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之中。 欢迎感知到自己心脏迸发的强烈跳动,虽然闭着眼睛,没有看见漫天飘落的曼珠沙华花瓣,但她也知道自己快醒了。 因为在这一刻,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也变成了一朵从天而降的花朵,正在盛开,飞扬,怒放…… 第17章 要么剑落人亡,要么大梦不醒。 当欢迎再次睁眼的时候,虽然已经回到了现实,可身体仿佛还置身云端。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方才的亲吻让自己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直到此刻,意识才一点点归位。 欢迎抬眸看到床头上那朵曼珠沙华俨然枯萎,就像刚才的梦,因为那个人不在身边,而再次变得不那么真实。 刚刚梦里的悸情狂喜,顷刻间被某种失落不安的情绪所取代。 欢迎翻了个身,耳畔又回荡起曾世庭叫自己名字的声音:“欢迎……” 她阖上眼眸,仿佛在这声呼唤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睁开眼睛后,欢迎缓了一会儿,才终于打起精神去上班。 因为《莫道桑榆晚》明日就要出版了,市场部特意为沈奶奶在出版当日举办了读者见面会。 欢迎决定下班之前去拜访沈奶奶,一来把样书交给她,二来跟她说明出版见面会的流程。 还有最重要的是,为了两个人之间的约定。 之前欢迎签下这本书的版权之时,沈奶奶说过,等这本书快要出版的时候,再给她做一次雪山咖啡,欢迎一直把这个约定牢记在心中。 临下班的时候,欢迎本来想找庭樾去请假,结果发现庭樾有事没在公司。 她想到上次庭樾还因为晚上有应酬,让自己帮忙遛狗,便顺势向齐秘书打探,“庭总,最近好像挺忙的?” 齐秘书神秘兮兮地点头:“因为庭总正在给咱们公司寻找新的可能性!” “新的可能性?” 当欢迎再要细问时,齐秘书便打太极,闭口不言了。 欢迎也没多想,带着做咖啡的工具,再次来到了沈奶奶家。 她按照之前曾世庭教自己的流程,又给沈奶奶做了一次雪山咖啡。 沈奶奶端着杯子,轻抿一口,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笑容。 欢迎问道:“沈奶奶,《莫道桑榆晚》明天就要正式出版了,您开心吗?” “当然开心。” 沈奶奶说着拍了拍她的手,“小姑娘,谢谢你。” “您太客气了,我是您的编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沈奶奶晃了晃杯子:“这也是编辑的职责吗?” 欢迎笑了,问道:“沈奶奶,等书出版之后,您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沈奶奶想了想:“我要买两本,去坟头烧给我母亲和我女儿,让她们也看看。这本书是写给我自己的,更是写给她们俩的。” 欢迎想到自己的父母和爷爷奶奶,便顺势问道:“如果您可以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的话,您会想要去改变吗?” 闻言,沈奶奶慈蔼一笑,细密的皱纹如蒲扇般蔓延开来。 “小姑娘,等你活到我这个年龄,你就会发现一个人哪怕能回到过去,可能也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甚至有很多遗憾,不是我个人可以改变的,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更多的时候是无能为力……” 欢迎忖度着沈奶奶的话,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沈奶奶行动不便,欢迎起身去开门,打开一瞧,居然是庭樾! 只见他穿着一身落日橘的西装,手里还捧着一大束色彩斑斓的鲜花。 “庭总,你怎么来了?” 庭樾扬了扬下巴,挑眉道:“我来蹭咖啡。” 说罢,他绕过欢迎,直奔沈奶奶而去。 欢迎满腹狐疑地给庭樾也做了一杯雪山咖啡,心想难道庭樾来找沈奶奶有其他的事情? 结果发现他一没带合同,二没带文件,好像真的只是来蹭了一杯咖啡,顺便送花祝贺沈奶奶的书出版。 欢迎杵着下巴,看着庭樾和沈奶奶谈笑风生,心中嘀咕,之前庭樾不是说过,一切要以公司获取更大的利益出发,如果仅仅是为了陪老奶奶聊天的话,那岂不是在浪费时间? 那他现在在干嘛? 他不是挺忙的吗? 喝完咖啡之后,庭樾和欢迎向沈奶奶道别。 两人来到路口,欢迎发现庭樾并没有开车,问道:“庭总,你怎么来的?” 庭樾指了指自己的双腿:“11路。” “哦,那我送你。” 欢迎话音未落,庭樾就猴急地坐上了“小灰胖”。 这是庭樾第一次坐自己的车,欢迎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是在邀请他来自己家里做客一样。 庭樾刚坐上车,就开口问:“你这个咖啡的做法,是跟谁学的?” 欢迎懒懒道:“我之前不是说了吗,一个朋友教我的。” 庭樾侧过身,双眼微眯:“该不会就是你那个老对象?” 欢迎白了他一眼:“是啊。” “哼!” 庭樾瘪了瘪嘴,“你那个老对象到底多大了?哪一年生的?” 欢迎心想,我要是说出来还不得吓死你,便淡淡道:“秘密。” 庭樾冷哼了一声。 欢迎不想让他再继续询问有关曾世庭的话题,便转言问:“庭总,我送你回公司,还是回家啊?” 半晌,庭樾也没回答。 欢迎侧目看去,只见庭樾双手交叠看着自己:“你叫我什么?” “庭总啊……” 庭樾指了指车上显示屏的时间,“现在已经下班了,你那天晚上不是答应我了吗?非上班时间,要叫我的名字!” 欢迎扯了扯嘴角,艰难地说道:“庭樾……我送你回公司,还是回家啊?” 闻言,庭樾倒是很满意:“送我回公司。” 一路上,庭樾跟个好奇宝宝似的,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瞅瞅那儿,对小灰胖十分有兴趣。 欢迎开车很稳当,匀速行驶,文明礼让,偶尔超车也是干脆利落。 红灯的时候,欢迎虽然没有别过头,但也感知到庭樾好像在盯着自己,那目光肆无忌惮,毫不遮掩。 欢迎想侧过脸瞅瞅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可每次想回过头的时候,绿灯又会亮起,只能目视前方。 可即便自己转头,发现庭樾看着自己,那又怎么样呢? 难道问他,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万一庭樾的回答令二人尴尬呢? 这一路,欢迎的心在看与不看之间又拧成了麻花,好在终于抵达了公司。 但庭樾没有立马下车,而是转过身看着欢迎,几番欲言又止。 欢迎心想,他盯着自己看了一路,难道是有话要说吗? “庭总,不,庭樾,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庭樾叹了口气,纠结半晌——“你确定你那个老对象不是骗子吗?” 欢迎瞬间扶额,无奈咬牙——“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一瞬间,不知是不是欢迎的错觉,她好像在庭樾那张平日里骄狂桀骜的脸上,看见了和曾世庭相似的神情…… 他的眼睛宛如两湾深不见底的冰湖,荡漾着碎碎初融的冰雪。 整个人像是裂开了,碎掉了。 欢迎的心突然抽了一下,她竟然有些分不清了。 直到庭樾微微挑眉,笑了笑:“好,只要你别被骗就好。” 欢迎又分得清了,燎原的火怎么会变成清冷的雪呢? 庭樾收敛情绪:“明天就是《莫道桑榆晚》出版的日子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明天加油!” 他说罢伸出了手,做出击掌的动作。 欢迎笑了笑,没想到庭樾这么中二,她也伸出手和庭樾轻轻碰了一下。 庭樾的手指轻微弯曲,仿佛是想拉住她的手,可最后还是顿了顿收回,转身下车。 欢迎坐在车上,揉了揉眉心,自己怎么会把庭樾看成是曾世庭呢? 他们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啊…… 想到这里,欢迎呼了一口气,然后调转车头,往老宅驶去。 她早就已经迫不及待回去了,因为那柄悬在心中已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亟待她去亲自验证。 要么剑落人亡,要么大梦不醒。 第18章 迷醉与眩晕在四肢百骸里流窜,仿佛跌入梦境的更深一层。 老宅里,欢迎再次回到民国十六年。 她跟之前每次入梦后一样,照例翻阅报纸确认回来的时间。 可当她展开报纸时,竟赫然发现头版头条写着——“井衫太郎酒后失足落水,于南湖溺亡”。 欢迎神色一凛,南湖……不就是上次和曾世庭路过的地方? 难怪当时那边人声嘈杂,原来是井衫太郎坠湖淹死了。 但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个放火烧火柴厂,又找杀手枪击自己的井衫太郎,竟然就这么死了? 欢迎抖了抖报纸,开始逐字阅读,里面写到由于井衫太郎的死亡,日本人在奉天的商业组织也发生了震荡。欢迎心说这倒是个好机会,趁着日本人内乱的时候,火柴厂正好可以抢占市场。 可她转念一想,井衫太郎毕竟是日本商界的领头人,怎么这么容易就失足落水了?难道是日本人内部的纠纷?还是说…… 这时,捡大来了。 他拿着一摞厚厚的纸说:“师父,这是您之前给我留的功课,您看看我这字儿写得还行吗?” 欢迎暂时放下报纸,接过捡大手里的作业。 打眼一瞧,捡大的字虽然还是写得歪歪扭扭,稚气难脱,但起码表述重点信息的那几个字都会写了。 欢迎一页一页翻阅,随口问道:“曾世庭去哪了?” 捡大道:“曾老板去忙着火柴厂的事了,说最近忙得很呢!” 欢迎心下了然,没有了日本人的掣肘,火柴厂自然能好好发展。 捡大瞥了眼报纸,指着头版头条那几个大字,兴奋道:“师父,这几个字我认识。” “哦~那你读来听听。” 捡大一字一句道:“井衫太郎酒后失足落水,于南湖弱亡!” 欢迎扑哧一笑:“可以啊,你都会读报纸了……虽然有个字儿读错了。” “我也是连蒙带猜。” 捡大挠了挠头,“最近井衫太郎淹死的事儿,整个奉天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家都觉得他不是酒后失足,而是有人故意伪造成他失足落水。” 欢迎顺势问:“那会是谁呢?” 捡大神秘兮兮地把手拢在嘴边,在欢迎耳畔说了两个字——“猎人。” 欢迎想起来,是那个在半夜里发放抵制日货宣传单的神秘人。 “你为什么觉得是猎人做的?” 捡大搓了搓手:“大家都这么猜的。管他是谁做的呢,对咱们来说都是好事。毕竟井衫太郎死了,获益最大的不就是咱们火柴厂吗?” 欢迎点头:“你脑子倒是转得快,还能想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捡大羞赧一笑。 “来,言归正传。”欢迎正色道:“我们继续学,我再教你几个字。” 又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欢迎终于教会了捡大密信中所需的最后几个字。 她长舒了一口气,这封密信的内容终于可以写清楚了。 欢迎拿出一张崭新的纸,将笔递给捡大:“长生,师父想拜托你写一封信。” 捡大问:“信?给谁写信呀?” 欢迎道:“你的子孙后代。” “啊?” 捡大霎时红了脸:“师父,我还没成亲呢,哪有子孙后代……” 欢迎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和捡大解释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是她选择采用那个年代的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迷信。 她一本正经道:“长生,其实我找了黄花甸镇的出马仙给你算了一卦,你这一生都无病无灾,但是你的子孙后代却会遭遇不测!” 捡大顿时慌了神:“那,那怎么办呀?” “破解之法,就是你要为你的后人留下一封传家密信。” 果然,此话一出,捡大立马拿起了笔。 “师父,那我要怎么写呢?” 欢迎认真道:“我来说,你来写。”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欢迎沉了口气,似乎有种命中注定的东西让她周身气场一凝,变得严肃而决绝。 她将当时事故发生的情况写明清楚,并且警告后人,千万不要在那一天开车出门。信中还交代了爷爷奶奶的身体状况,提醒两位及时就医。 捡大写完之后,欢迎再三确认时间、地点准确无误后,她将这张纸折起,然后放到捡大的掌心。 欢迎压抑着情绪,声音颤抖:“长生,谢谢你。” 捡大不解:“师父,怎么是你谢我呢?你在帮我,应该是我谢你才对呀。” 欢迎握住他的手,嘱咐道:“你千万要收好这封信,务必要传给你的子孙后代,听懂了吗?” 捡大点头:“放心师父,那我先去忙了。” 捡大拿着那封信,揣进口袋,然后转身离开。 欢迎盯着他的背影,身边的一切好像都化作斑驳陆离的色块,她的视线中,仅剩一个逆光中渐渐变小的身影,仿若走入岁月罅隙的光影之中。 慢慢的,捡大化作一个小点,消失不见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一切迅速变化,好像进入了更深层的梦境,欢迎回到了当年的车祸现场。 此刻,欢迎的面前是相撞的货车和熊熊燃烧的大火,硝烟卷携着车祸车辆运输的仿真花纷纷扬扬。 每一朵花都在燃烧,飘落地面之时,风一吹,化作灰烬。 欢迎望着这些燃烧的花朵,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就在她恍神之时,一辆熟悉的车疾驰而来,欢迎僵在原地,突然一个人拉开了她! 那辆车呼啸驶过,在与欢迎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在车窗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十岁的自己…… 难道那辆是父母载着自己的车吗? 她望着那辆车绝尘远去的方向,开始担忧是否会撞上前方的事故? 就在欢迎想看清那个决定命运的结果时,身后的一双手再次拉住了她。 刹那间,迷醉与眩晕在欢迎四肢百骸里流窜,仿佛跌入了梦境的更深一层。 当她再次睁眼时,四周的一切已化作轻忽微渺的光点,又变成了那个开满曼珠沙华的世界。 欢迎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慢慢转身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又是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仿佛在对镜自照,欢迎再次质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官真凝望着她,这次她没有笑,而是开口道:“你该醒了,去面对现实。” 一瞬间,曼珠沙华的花瓣如火星子般簌簌迸落。 紧接着,欢迎陡然惊醒! 第19章 趁月色刚好,不如我们逃。 欢迎睁开眼睛,通过刚才一层又一层的梦境,她突然觉得灵台清明,连五感都变得敏锐,仿佛真的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她立刻起床,看见床边摆放的全家福,然后开车回到爷爷奶奶的老房子。 一路上,欢迎都在畅想,当自己打开家门的时候,会不会真的看到爷爷奶奶、妈妈爸爸? 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场景,是不是不仅仅存在于照片上了? 自己是不是可以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拥有一个普通完满的家庭? 哪怕这个家里有争吵、有矛盾、有分歧,又如何? 只要亲人还在,就一切都来得及,来得及去爱,来得及被爱,来得及告别,来得及…… 此刻,欢迎已经站在门前,她忐忑地拿出钥匙,手指颤抖地打开了门。 可老房子里依旧安静如常,空无一人。 欢迎扭头跑下楼,又开车来到了墓地。 当她气喘吁吁地奔上山坡,跑到g区,36排,9号和10号,直到亲眼看到父母和爷爷奶奶的墓碑时,才骤然定住。 一大清早,墓地肃然沉寂,只有欢迎轻轻的抽泣声。 渐渐地,啜泣变成了大哭。 欢迎捂着脸,泪水止不住从指缝流出来。 她在心里骂自己是个大傻子,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可笑到觉得做一个梦就能够改变生死…… 舒华之前劝过那么多次,可自己却还是不信邪般撞向南墙。 现在的结果都是自己自找的,真是活该…… 倏地,她的耳边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眸一瞧,看到树下有一只小野猫,正是上次她来拜祭时遇见的那一只。 此刻,那只小野猫正好奇地打量着欢迎,仿佛对人类的情感表示不解,欢迎也定定地看着那只小猫。 就在这时,欢迎的手机铃声尖锐而突兀地响起,在安静的墓园里荡漾开来。 她抹了抹泪,深吸一口气,无力地接起,“喂?” 听筒里传来倪萌姐的声音:“欢迎,不好了!《莫道桑榆晚》出事儿了,你赶紧回公司。” 闻言,欢迎神色骤变。 她一路跑下墓园,小灰胖轰然发动,宛如利箭般冲向空旷的公路。 欢迎开着车赶回公司的路上,倪萌姐将情况述毕原委。 原来《莫道桑榆晚》那本书的推荐语里,为首的一条来自于一名叫姜震的文化学者,他是读书领域的大v。 可就在昨晚,有一位女性爆料,多年前在一场文化沙龙的活动上遭遇姜震性侵。事件发生后,直到今天早上,多个平台已经有数十位女性联名上书,表示自己也遭遇过姜震的性侵和性骚扰。事件很快发酵,冲上了微博热搜。 欢迎赶回公司,此时战略部已经乱成一团。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看到大家手里的那本书,腰封上赫然写着姜震的名字和他的推荐语。 欢迎只觉眼睛仿佛被刀子划过,充血而眩晕。 市场部的同事一个箭步冲上来:“欢迎,你可来了,现在怎么办?沈奶奶今天的读者见面会还开不开啊? 负责宣传的同事也着急地问:“是啊,我们现在是要把腰封撤下来吗?可是如果重做的话就要延后发行,我们线上线下的宣传都已经铺了。” “对啊,我们找了那么多学者大v,还在平台买了宣传矩阵……那现在到底是发还是不发呀?” “欢迎你是这本书的责编,你可要拿个主意啊。” …… 无数的诘问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欢迎的耳朵里响起阵阵蜂鸣。 心悸毫无征兆的直冲太阳穴,神经末梢窜起一阵战栗,欢迎眼皮狂跳,她在心中追问—— 我怎么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怎么这般没有用? 突然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每一块碎片上都闪过那些她不愿再回想的场景…… “啪”地一声,葛总监把选题报告丢到她面前。 他指着欢迎质问:“你有没有脑子?谁会想看一个八十多岁老太太写的故事!你挑的这些选题都没有卖点!市场性在哪里?” ——“战略部怎么会有官欢迎啊?” ——“她不是我们部门的倒数第一吗?” 蓦地,一个不愿再记起的脸孔猝然出现。 他那如刀子般尖锐的词锋响彻耳边——“官编辑,请你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你能做出畅销书,那是因为我是畅销作者。你觉得《光速湮灭》的封面上只写你的名字就能卖出去吗?你能得新锐编辑大奖,那也是因为我,没有我这个大作者,你什么都不是……” 顷刻间,对自己的质疑和不确定,就好像有毒的藤蔓一样滋长,那些带刺的藤蔓缠住欢迎的四肢和脖颈,将她整个人拖入冰冷的海水。 周围人对她说的话,欢迎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所有人的嘴一张一合,像个无底的黑洞。 欢迎耳边只有涨潮般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仿佛将她拍到更深的深海中。 就在她急速下坠之时,忽然一只手拉住了她。 欢迎回过头,霎时怔住,因为她居然看见了官真! 周遭的一切好像被无形之手按下了暂停,时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变成电影中的静止画面。 刹那间,欢迎已分不清此刻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又想起昨夜梦里官真的话——“你该醒了,去面对现实。” 难道眼前的这一切才是她所说的现实吗? 官真握着欢迎的手,二人的体温一模一样。 她上前一步,靠在欢迎的耳边,幽幽开口:“这是你做的书。你想让这本写着女性血泪史的腰封上,有一个伤害女性的男人的名字吗?” 此言一出,欢迎如梦初醒。 她疯狂摇头:“不!不行!这本书是沈奶奶耗费了数十年心血写成的,讲述的是她们家三代女性的血泪史。这本书上不能有一个伤害女性的男人的推荐语,不然这本书就会成为最大的笑话!” 欢迎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是她声嘶力竭吼出来的。 战略部陷入了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宣传部的同事走过来,试探地问:“那我们是要延后发行吗?” “对啊。” 市场部的同事也问道:“今天还有读者见面会呢,要临时取消吗?那场地费怎么办?” 欢迎终于回过神来,她心念电转,自己必须要根据目前的情况对事态做出最冷静的分析和判断。 因为她的决定,将会改变这本书的命运。 万幸的是,姜震的推荐语没有被印在书封上,而是腰封上。 欢迎思忖半晌,语气沉凝:“读者见面会要继续办,但是见面会上的所有书全部拆封,撤掉腰封。” “那发行要延后吗?” 欢迎踟蹰,因为这件事情是她自己无法决定的。 就在这时,庭樾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他快步走来,边走边挂掉手上的电话,站定说道:“《莫道桑榆晚》延后发行,重新做腰封。” 此言一出,整个战略部鸦雀无声。 庭樾继续道:“不仅如此,生长出版公司所有有姜震推荐语的书籍全部下架,包括他自己写的。” 销售部的同事忍不住问:“庭总,这样的话,我们的损失也太大了?” “现在其他出版公司也是持观望态度,而且网站上还有很多写着姜震推荐语的书,也没下架啊……” “是啊,而且这件事情不是还没有查清楚吗?” 庭樾斩钉截铁:“事已至死,与其只下架《莫道桑榆晚》这一本书,不如直接做危急公关跟姜震划清界线,这样还能够收获一批抵制姜震的读者。” 见老板的态度不容置喙,众人只好照做。 庭樾走到欢迎的面前,盯着她道:“欢迎,从现在开始,这本书的所有决定由你全权负责。在出版之前,你要做好不睡觉的准备,听懂了吗?” 欢迎重重点头:“好,我来负责。” 一旁宣传部的同事也热心道:“那我去联系之前准备宣传的大v和读书号,告诉她们延后发行的事情。” 市场部的同事道:“那我去联系沈奶奶,你们编辑部先忙,今天现场的活动交给我们。” 说罢,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城市东边的印刷厂里,欢迎把每一本塑封好的书拆开,撤下旧的腰封,再放上新印刷的腰封,然后再重新装订封好。 她在麻木而机械的工作中,已经忘记了做梦这件事情,也忘记了梦醒后什么都没有改变的痛苦。 因为现实中有更大的苦闷袭来,她只能着眼于解决现实的问题。 印刷场外,太阳缓缓西沉,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融入暮色之中。 城市的主干道在晚高峰堵成一锅粥,随着夜越来越深,主干道又变得空荡荡的。 时间的流逝在印刷厂中,却仿佛摁下了暂停键一样。 欢迎在印刷厂里忙了一天,午饭和晚饭也没顾上,紧绷的神经令她丧失了感知身体需求的能力。 直到她的鼻尖闻到了一股饭菜香气,胃里才终于爆发出不满的抗议。 欢迎闻着味道,本能地回过头,发现庭樾来了。 不仅如此,他的身后还跟着战略部的各位编辑、齐秘书,还有市场部、销售部,以及所有负责《桑榆》这本书的同事们。 “你们怎么来了?”欢迎哑着嗓子问道。 陈吉咧嘴一笑:“来加班啊。庭总说今天来加班,给三倍加班费,那得可劲儿薅公司的羊毛啊!” 老蔡拍了他一下,朝欢迎道:“你别听他胡扯,我们这不是才忙完手头的活儿,赶过来支援你。” “是啊。”陶思文推了下眼镜,“这么多书呢,你自己一个人要弄到什么时候?” 齐秘书双手握拳,做了个加油的动作:“毕竟人多力量大!” 倪萌姐走过来,拍了拍欢迎的肩头:“你别担心,之前我还遇到过比这还离谱的情况呢,只要能解决,这都不是事儿。” 这时,庭樾走过来,把手中装着晚餐的袋子递给欢迎。 但欢迎却木讷地僵在原地,没有去接。 庭樾探身,拉起欢迎的手,把袋子放到她的手里:“累了一天,你快去吃饭,这里交给我们。” 欢迎低着头,垂着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喃喃道:“庭总……我……” “行了。”庭樾打断她,“道歉的话之后再说,还有……” 他倏地靠过来,在欢迎的耳边小声道:“现在是下班时间,你该叫我庭樾。” 说罢,庭樾的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然后转身朝同事们鼓劲儿道:“辛苦各位了,我们一起干活!” 欢迎抬起眼眸,憋了很久的泪水“嗒”一声,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看着面前的同事们在灯火通明的印刷厂里忙碌,手中那袋打包的餐食也宛如重若千斤。 欢迎握紧了手中的袋子,在心中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让《莫道桑榆晚》顺利出版,不然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沈奶奶,更对不起眼前的大家。 紧赶慢赶,一群人把所有书拆封又重新装订之后,还是晚了五天。 再加上要重新安排宣传,制定签售方案,《莫道桑榆晚》的出版整整晚了一周多。 十日后,正式出版当天,沈奶奶坐着轮椅来到了签售现场,场面异常火爆。 由于之前沈奶奶在欢迎的营销思路中,被打造成一位有故事的老奶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小网红,再加上这本书上线前的一系列操作,反而获得了一大批读者的青睐。 签售结束后,欢迎向沈奶奶郑重道歉。 沈奶奶倒是非常乐观,她慈爱一笑:“孩子,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那个姓姜的,你当时让他写推荐语,也是希望《莫道桑榆晚》这本书能够被更多人看见。哎,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无常才是常态。况且晚几天出版,我看还是好事呢。孩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沈奶奶说着拉住她的手,“你看你,这小脸怎么煞白的,是不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确实如沈奶奶所说,欢迎这一周多几乎没怎么睡觉,也没怎么吃饭,整个人全靠意志力在支撑。 直到散场的时候,庭樾看欢迎整个人脚步虚浮,担心她自己开车回家会有危险,便决定要亲自送她。 路上,庭樾载着欢迎。 因为要把签售时的广告板带回公司,所以车后座上还支撑着一个沈奶奶的人形广告牌。这个广告牌是等比例制作的,又高又长,正好卡在了两人座位之间,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庭樾开着车,又担心欢迎的心理状态,一扭头,映入眼帘的却是广告牌上沈奶奶慈蔼的笑脸。 无奈,庭樾只能一边目视前方,一边安慰她:“你也别太自责了。这件事如今已经顺利解决,你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明天也不用来上班了,我给你批两天假。” 他说罢,猜测着欢迎听到放假的表情,结果等了半天也没有回应,直到耳边传来了欢迎轻微的呼吸声。 庭樾又侧过头,隔着广告板隐约瞥见欢迎好像是睡着了。 时,车里的电台流淌出舒缓的音乐:“趁时光刚好,不如我们逃,跟着沿河的麋鹿群奔跑……趁月色刚好,不如我们逃,逃进童话里,秘密的城堡……” 这音乐仿佛给了庭樾勇气,他想了想,在导航里重新输入了一个地址。 随之,导航女声响起:“白沙湾海滨公园,准备出发。” 庭樾调转方向,决定带欢迎告别现实的烦恼,秘密出逃! 第20章 欢迎知道,那是万物生长的力量。 车辆停稳,欢迎还没醒,庭樾轻手轻脚移开广告板,二人之间终于没有了遮挡。 他侧过头,看着欢迎眼皮下的眼珠偶尔滚动,那是睡不踏实的自然反应。 目光下移,庭樾盯着她眼角下那颗浅浅的泪痣,仿佛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 一时之间,一种酥痒酸堵的滋味冲上喉头,令庭樾情不自禁地微微俯身,呼吸扑在欢迎的眼角。 就在他的嘴唇欲落未落之时,庭樾的喉结哽了哽,又移开了距离。 庭樾胡乱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想让自己保持理智,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下车。 副驾驶上,欢迎对此一无所知,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当欢迎睁开眼时,目之所及是蔚蓝色的大海,远方海天浑然一色。 秋末的海边风大浪急,海鸥在高空凝翅飞翔,发出尖锐而高亢的叫声,它们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兜着圈子慢慢盘旋,时近时远。 欢迎目光涣散地走下车,她深吸了一口气,逐渐清醒,感受着咸腥的海风吹过自己的身体,也吹乱了自己的头发。 而那些堵在心中的石块,好像也被海鸥衔走,随海浪带去了未知的方向。 庭樾从身后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欢迎身上,“你醒了。” 欢迎裹了裹衣领,又闻到庭樾身上宝宝霜的奶香味。 她揉了揉鼻子,侧过头问道:“庭总,你不是要送我回家吗,怎么开到海边了?开车过来,得一个多小时。” “之前我心情不好的那次,你不是把我带到了公园的林荫大道吗?” 庭樾回忆道:“你说你不开心的时候,喜欢看老头儿老太太的退休生活,这次换我带你来看,我不开心的时候喜欢看海。” 欢迎脱力般重重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开心,我只是觉得因为我的失误,让公司所有的同事都要辛苦受累,十一假期还要加班加点,心里很过意不去……都怪我贪得无厌,非要加上姜震的推荐语,以为这样能多点影响力。结果影响力没有,倒是影响了《桑榆》的出版……” “这件事情怎么能怪你呢?我们谁也没料到姜震是那样的人。” “话是这样说……” 欢迎神色黯然,“我只是觉得我又搞砸了,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编辑。” 庭樾看着她,恍然明白了,欢迎情绪的低落不是因为这一件事,而是以这件事为导火索,联想到了过去的经历,陷入了对自我的怀疑。 庭樾思忖片刻,转言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做编辑呢?” 欢迎望着海岸线的方向:“因为我喜欢看书啊。我小时候父母因为意外去世了,那时我只能看着书架上父母留下的书。书籍就像我的避难所一样,可以让我暂时忘掉现实的痛苦。而且我的人生每次陷入低潮,都是在书里找到力量,这就是我想做编辑的原因。” “那你觉得什么是一个称职的编辑呢?” “现在我也搞不清楚了,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编辑……” 欢迎说罢垂下了头,额角的碎发遮住她黯淡无光的双眼。 庭樾想了想道:“虽然在你看来,我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商人,浑身充满了铜臭味,但其实我小时候也是被书籍拯救的。” 欢迎微微抬眸,用余光打量着他。 “我跟你说过,我的母亲创办了生长出版公司,她就是一个真心喜欢书籍的人。我母亲曾说过,书是有力量的,这种力量并不是征服一个王国,亦或者是成为一个社会定义的成功人士,而是浸润一个人的心灵。当她失意之时,遇见孤单和死亡的阴影之时,书可以支撑她们走过那段路,做出心灵最近乎光明的选择……” 庭樾柔声道:“所以在她的影响之下,我也喜欢看书。小时候让我印象很深刻的是金庸的《笑傲江湖》,我最喜欢里面的令狐冲。” 欢迎笑了笑,原来庭樾的青春期也是一个迷恋武侠小说的臭屁男孩。 庭樾顿了顿:“书里有一个情节让我记忆犹新。令狐冲问店小二,可曾见过华山派吗?店小二说,没听说过什么华山派。你看,这一问一答,其实道出了人生中很深刻的议题。我们在意的事情,在别人眼中却什么都不是。” “对于你来说,可能发生了让你质疑自己,甚至想要放弃职业生涯的大事。可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件事情他们并不在乎。” 庭樾转身看向欢迎:“你之前不是劝我的时候也说过吗,等我们六七十岁的时候,再回忆现在所遭受的一切,应该都能变成一番笑谈了?” 欢迎听得出来庭樾是在安慰自己,只是她的痛苦不仅来自于《桑榆》这本书,也来自于她在梦中什么都没有改变,但这些她并没有办法跟庭樾讲述。 她叹了口气,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我什么都没有改变,我总想做一本书改变些什么,但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我还是一个没有什么能力,会把一切都搞砸的编辑……” “怎么会没有改变呢?” 庭樾说着,突然板正欢迎的肩头,让她看向自己:“从你决定做《莫道桑榆晚》这本书开始,一切就已经开始改变了。你让沈奶奶写在充满油渍纸堆上的文字,变成了一个能够让更多人看到的故事。这本书一定会鼓励到很多的人,鼓励到像你我一样喜欢故事,和被故事拯救的人。” 庭樾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令欢迎都不禁有点鼻尖发酸,“真的吗?” 就在这时,庭樾的电话响了。 接起后,不知电话里说了什么,庭樾的表情忽然一亮。 他挂了电话,朝欢迎急切道:“你快看看手机里的消息!” “怎么了?” 欢迎刚才睡着了,手机调成了静音,此时打开一瞧,才发现新闻曝出,姜震不仅性侵女性,还涉嫌偷税漏税。所有关于他写的书,甚至有他推荐语的书籍因舆情危机全部下架。 庭樾道:“你没有搞砸一切,反而因为你的决定扭转了一切,如果我们硬着头皮让《莫道桑榆晚》如期出版的话,如今还是要面临下架的风险。正是因为我们出版公司和姜震划清了界限,所以现在许多读书博主开始自发推荐我们的书,很多读者也来力挺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振奋:“我刚接到消息,现在《莫道桑榆晚》已经卖出了首印量的90,这本书要加印了。” 好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欢迎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庭樾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头:“欢迎,恭喜你,又做了一本畅销书。但《莫道桑榆晚》能不能成为超级畅销书,就要看你之后的努力了!” 一瞬间,那块压在欢迎心口的巨石,那些缠绕在自己四肢和脖颈的有毒藤蔓,顷刻间仿佛都消失了。 自己好像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真的做到了…… 倏地,欢迎突然大脑一阵缺氧,差点晕倒,还好被庭樾稳稳扶住。 庭樾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欢迎摇了摇头:“我没事儿,就是这几天觉没睡好,饭也没吃好,这会儿身体才反应过来劲儿,有点……饿了。” 庭樾扑哧一笑:“那正好,我请你吃海鲜大餐。” 海景餐厅里,两个人来吃海鲜自助。 这家店是海滨公园的老店,所有你想吃的海鲜,这里都应有尽有,生蚝、扇贝、三文鱼、鲍鱼、螃蟹、皮皮虾……烹饪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烧烤、蒸、煮、无论是中式热菜还是和西式冷盘,任你挑选,简直是海鲜爱好者的天堂。 欢迎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忍不住问:“庭总,这顿饭挺贵的,我要不 a给你?” 可那“a”字的发音缥缈而微弱。 庭樾杵着下巴看着她:“你刚给公司做出了畅销书,请你吃饭是理所应当的。” 欢迎嘿嘿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前几天,欢迎心里一直压着事,饭也没吃好,如今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好好吃一顿了。 就在她吃的满嘴油光之时,庭樾突然开口问道:“这几天你男朋友没联系你吗?” “咳咳咳——” 欢迎霎时被呛到,庭樾怎么又提起了这茬? 他怎么对曾世庭这么感兴趣? 如果不是自己知道庭樾是个顺直男的话,她都要怀疑庭樾是不是对曾世庭有意思了…… 欢迎喝了口水,解释道:“你忘了,我跟他有时间差,所以联系也不是那么频繁。” 庭樾眉头一蹙:“是吗?可是最近一周我们天天都见面,我从来没见过你男朋友给你发消息,而且他也没有打电话安慰你,陪在你身边的人反而是你的同事们和你的老板——我。”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庭樾刻意加了重音,宛如一个挖墙脚的第三者。 欢迎放下手里的螃蟹:“庭总,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男朋友他也很忙的,办工厂,搞实业呢!再说了,难道只有无时无刻陪在你身边的人才是男朋友吗?那照你这么说,这一周你天天在我身边,难道你比我男朋友更够格吗?” 庭樾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是啊。这么看来,我更适合做你男朋友。” 欢迎再次被呛到:“咳咳咳……庭总,你在跟我开玩笑?” 闻言,庭樾的眼底划过一丝落寞,他勉强地提了提唇角:“逗你玩呢,看你心情不好逗你开心。” “那你还是别逗我了。” 欢迎咬着蟹腿,转移话题:“对了,庭总,你之前不是说过你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吗?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庭樾故意道:“没进展,人家理都不理我。” “啊,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欢迎本不是个八卦的人,但看庭樾这么可怜,心想万一自己还能帮他出出主意呢。 庭樾撑着下巴,想了想:“爱哭,喜欢流鼻涕。” 欢迎蹙眉,这是个什么形容? 她又换了个方式问:“那她长什么样子呢?” 庭樾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可是他比划的高度跟桌子差不多平齐,欢迎拧眉:“你说的是人还是狗啊?你该不会说的就是潦草?” 庭樾摇了摇头:“没有,她比潦草高一头呢。” 欢迎震惊:“那不是小孩子吗?庭总你疯了?” 庭樾抬手戳了下欢迎的脑门儿:“瞎想什么呢?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欢迎瘪瘪嘴,心想什么嘛,这时候装大人,敢不敢亮出身份证,说不定自己还比庭樾大几个月呢! 她揉了揉脑门:“庭总,不是我说你,你呀不够体贴,也不懂女人……” 闻言,庭樾额角上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我不懂!你那个老对象最懂!我提醒你,当你觉得一个人太懂你的时候,就要当心对方是骗子。” 他说罢,拧开了桌面上的啤酒,一气之下喝了半听。 可他喝完才意识到什么:“糟了,我还要开车呢。” 欢迎笑了笑:“没事儿,庭总,回去的路上我来开。” “好……” 庭樾看着欢迎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火气更大,兀自拿起那罐啤酒,望着窗外的海,咕噜咕噜灌了下去,但是也没有稀释掉心中的郁结。 二人吃完饭后,本想到海边散步消食,可秋天海边的风实在太大了,庭樾怕欢迎吹感冒,于是就此作罢。 两人散着步,看见海滨公园里有一处很高级的建筑,走近门前才发现竟然是一个音乐鉴赏厅,门口指示牌写着:“一旦进入音乐厅,请不要说话。” 欢迎觉得这个地方很有意思,便拉着庭樾进来参观。 甫一进入,就听见音乐厅里回荡着圣桑的《天鹅》,音乐声宛如窗外的海浪,一波又一波,一浪又一浪,涤荡在整个空间之中。 两个人顺着楼梯,来到音乐厅的二楼。 此时正值夕阳,大海宛若一面银镜反射着太阳的余晖。 西沉的落日好像一道凝滞的火焰横亘在海天一线,那抹令人惊叹的红色,深深印在二人的瞳孔之中。 欢迎和庭樾坐在音乐厅的二楼,听着圣桑的《天鹅》,相顾无声地看着海边的日落。 那幅场景太过壮观,美得欢迎想哭,倏地,一行清泪划过眼角。 仿佛有一股力量积蓄在欢迎的胸口,简直要喷涌出来,那股力量瞬间席卷全身。 欢迎知道,那是万物生长的力量。 恍然间,她突然顿悟了。 没有任何一刻,欢迎比现在更加清醒,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它如此的壮美,如此富有生机。 虽然欢迎和庭樾在音乐厅里什么都没有说,甚至出来之后也保持缄默,但彼此知道,二人都被海边的夕阳所震撼到了。 有时候,人就是要短暂逃离自己琐碎日常的生活,去看一看世界的另外一面,海的另外一边。 原来大自然有如此强大的治愈人心的力量,语言与之相比,都显得苍白无力了。 第21章 梦境会结束。人生也会结束。 回去的路上,由于庭樾喝了酒,所以换欢迎来开车。她第一次开这么贵的车,很是兴奋。 欢迎车技很好,一路都开得非常平稳。 但庭樾知道欢迎最近没休息好,所以他也没敢放松精神,一直陪着欢迎聊天,俩人插科打混互怼了一路。 忽然,欢迎打了个哈欠。 庭樾立马周到的拿出一盒口香糖,问道:“来一块吗?” 欢迎随意嗯了一声。 “你要吃什么口味的?” “葡萄的。” 庭樾翻动盒子,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块正方形的紫色口香糖。 欢迎开着车,一只手留在方向盘,另外一只手伸了过来。 庭樾的手指衔着那块口香糖,他看见欢迎伸手过来,但他却直接绕开了那只手,用指尖把口香糖喂在了欢迎的唇边。 手指跟嘴唇一触即离。 欢迎咬住口香糖的时候,好像也轻轻地咬了一下庭樾的指尖。 那一瞬间,欢迎的心脏突然砰的一下撞上了胸膛。 她咬着口香糖,已经辨不出滋味了。 脑中不停在想庭樾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自己已经伸出了手,为什么还要来喂自己呢? 就在欢迎的脑袋又拧成了麻花之时,庭樾倒像个面无表情的教练,轻咳一声,提醒她:“双手不要离开方向盘。” “哦。” 欢迎赶紧将悬在空中的手收回,又握在了方向盘上。 她在心中自我暗示,庭樾这么做是因为担心安全驾驶。 可欢迎虽未转头,却也感受到庭樾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虽然他的表情平静,但那眼神中却流动着一种特殊的热情。 是什么呢? 欢迎想不清楚,直到嚼口香糖时不小心咬了下自己的舌尖,才终于反应过来,要集中注意力开车。 好在回程的路上不堵车,两个小时的车程,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进到沈城的主干道后,欢迎问他:“庭总,我先送你吗?” 庭樾道:“你自己回去不安全,你直接开到你家,剩下的路我找代驾送我回去。对了——” 他突然转过头,再次强调道:“现在是下班时间,你该叫我庭樾。” 欢迎应付般地“唔”了一声,心想庭樾怎么老是在意这个小细节。 没一会儿,车辆就抵达老宅。 车辆停稳后,欢迎走下车,庭樾跟着她一道下来。 欢迎转身谢道:“今天你又请我吃饭,又带我兜风的,我的心情已经好多了。” 庭樾道:“这段时间你太辛苦了,十一假期也没放假,休息两天再上班。” “那可不行!” 欢迎摇头:“《莫道桑榆晚》现在加印了,正是忙的时候呢。”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把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忘到一边了。 “那好,你累的时候随时跟我说,千万不要硬撑。” “嗯,谢谢你,庭总。” 闻言,庭樾轻轻嘶了一声:“你该叫我什么?” 欢迎无奈一笑:“谢谢你,庭、樾。” 庭樾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仿佛加深了。 这时,庭樾的电话响了,是代驾打来的。 庭樾接起电话,然后朝欢迎挥手告别。 欢迎回到老宅之后,心中突然空落落的。 虽然《莫道桑榆晚》成为了一本畅销书,但是在梦里没有改变一切的事实还是令她很沮丧。 她突然想到,舒华跟自己说过,“当你决定试图在梦中改变什么的时候,就要做好失落的准备。” 眼下,就是自己要承担异想天开的结果。 欢迎又想到,舒华说过,“如果最后的结果,并没有如你所想的话……你也要知道,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想到这里,欢迎给舒华打了个视频电话,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股脑讲给她。 欢迎本以为舒华会说——我早就劝过你了,然后骂醒自己。 结果,舒华沉默了半晌,问道:“海鲜自助大餐好吃吗?” 欢迎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吃。” 屏幕里,舒华扬了扬眉:“哪天有空带着我妈,我们三个再去吃啊。” “好呀,我请你们。” 欢迎意犹未尽:“哇,你不知道那个螃蟹可新鲜了!” 舒华看着欢迎讲述美食时神采奕奕的样子,心中也不那么担心了。 她说道:“欢迎,你知道吗?自从我因为身体不好从北京回到了老家,我就发现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就是你的一餐一食,还有是否睡了个好觉。生活其实就是衣、食、住、行。很多我们无法决定的事情,就不要再纠结了。” 欢迎点头:“还好《桑榆》这本书因祸得福,不然我今天晚上又不能睡觉了。” “不过,听你刚才的描述,你们那个庭总还挺有魄力,直接跟姜震那个人渣划清界限。” 欢迎本想夸夸庭樾,可她心中的麻花一拧,反而说道:“他毕竟是个商人嘛……这也是一种公关手段。” 舒华问道:“现实的难关度过了,那梦里的难关你还要继续死磕吗?” 欢迎呼了口气,没有说话。 屏幕里,舒华温柔一笑:“我之前跟你说过,你能够做连环梦的特殊体质,或许是命运给你的彩蛋。这个梦给你带来的,也许并不是改变过去,而是改变你自己。” “改变我自己?” “对呀,其实自从你开始做这个梦,我觉得你变了很多。不管是生活上、工作上,甚至感情上你都变得不一样了。” “是吗?”欢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虽然没有像舒华或者是倪萌姐那种很明确地感知到自己的变化,但她确实感受到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发荣滋长。 自己好像恢复了曾经的元气,变得更舒心、更自洽,也更强壮了。 屏幕中,舒华认真道:“欢迎,也许这个梦对你的人生有别的意义呢?” 欢迎眉头微蹙:“什么意义呢?” 舒华粲然一笑:“那就需要你自己去定义了。” 欢迎挂了电话之后,手机突然传来“嘣嘣嘣”的消息提醒。 她本来以为是关于《莫道桑榆晚》的事情,结果发现原来是自己之前写的那个帖子,突然之间多了很多留言,阅读量也骤增。 欢迎拧着眉,好奇地点进去。 原来是有一个大v转发了欢迎的帖子,所以带动了流量,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过来看,留言的楼也越建越高。 “楼主,捡大真的是你的太爷爷吗?” “曾世庭这么好的人,要是在现实生活中也存在就好了!” “呜呜呜……正磕的上头,结果闻到了be的气息……” “楼主,我大胆猜测!你在梦中经历的一切,可能就是你的上辈子。正所谓因缘际遇,自有定数。” …… 欢迎看着这些千奇百怪的留言,又回想起舒华的话—— “也许这个梦对你的人生有别的意义。” 是啊,一直以来,这个梦里除了太爷爷,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那就是曾世庭。 自己不该因为梦境没有改变现实,而否定梦中所经历的一切。 或许这场梦就像一把钥匙,它通往的结局能够打开一个像潘多拉般的魔盒,只是这盒子里究竟是什么呢? 看来只能自己亲自去揭晓了。 想到这里,欢迎躺在床上。 这一个礼拜都在忙着解决现实生活的麻烦,一直没有入梦,顿时一股思念之情涌上心头。 欢迎翻了翻札记,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眸。 窗外,庭院中的曼珠沙华开得蓬勃而娇艳,卷曲的花瓣被晚风吹起,盘旋着打着圈,最终化作一片鹅毛大雪。 民国十六年,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欢迎睁开眼眸,面前赫然一张小脸,正是捡大! 不,准确地说是官长生。 官长生见她醒了,立马激动道:“师父,你可算醒了!” 欢迎目光涣散,觉得头有些痛:“我睡了多久?” “哪里是睡呀!” 官长生急忙道:“师父,你被做棺材的木材给砸晕了,高烧不退,都昏迷好几天了。” “是吗?我说头怎么有点疼……” 欢迎揉着脑袋问:“曾世庭呢?” “曾老板出去给您买药了。” 欢迎瞥见窗外,院子里雪白一片,鹅毛大雪像帷幕一样从天而降。 她翻身下床,来到窗边驻足,“居然已经下雪了。” 长生道:“是啊师父,今年一下子就入冬了。” 欢迎在心里盘算,自己虽然一周没有入梦,但是梦里的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看来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逝并不对等。 她看着外面的雪,突然心情舒朗,披上夹棉的袄子,跟长生来到了院子里。 长生很担心:“师父,你身体还没好呢,不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儿吗?” 欢迎揉了个雪团打在他的胳膊上,哈哈大笑:“你看你师父我现在活蹦乱跳的,休息什么休息啊,以后死了有的是时间休息呢。来,跟我打一场雪仗!” 长生毕竟还是个孩子,经欢迎这么一说,也顿时玩心四起。 他也搓了个雪团,扔了过去。 两人在毛绒绒的雪地上追逐奔跑,玩的不亦乐乎。 这一刻,欢迎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这段日子,她把捡大当成了自己的太爷爷,二人的相处弥补了欢迎在亲情方面的缺失,这是不是也是某种程度的改变呢? 她又回想起谭姨之前说过,所谓亲人不一定要有血缘关系。 或许在这场大梦中,她自己重新定义了什么是亲人。 两个人打了三个来回,雪地里全是二人大大小小的脚印。 欢迎吸溜了一下鼻涕道:“长生,我们来堆雪人!” “好——” “长生,堆雪人的诀窍就是,要用手拍实雪球,不然雪人的脑袋就要散架了。” “好的师父!” 就在两个人合力堆雪人脑袋的时候,院子里的大门吱呀一响,曾世庭回来了。 他见状快步走过来,给欢迎披上自己的外套,眼底满是担忧:“你都恢复好了吗?怎么突然下来玩雪了?” 面对曾世庭的询问,欢迎没有说话,因为她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只觉得无比眷恋。 欢迎踮起脚尖,一把抱住了曾世庭,扑进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那股好闻的药草香气顿时弥漫在鼻尖。 曾世庭忙问:“你怎么了?” 欢迎喃喃道:“我想你了。” 长生看见这一幕,害羞地别过头,知趣地走开了。 一楼的屋檐下,欢迎跟曾世庭并排坐在门槛,分享他刚买来的烤红薯。 欢迎搓着手,扒着皮:“太烫了。” 曾世庭接过来,慢条斯理地帮她剥好,然后递过来。 欢迎竖了个大拇指:“你不怕烫吗,真是无情铁手啊。” 曾世庭看着她宠溺一笑。 欢迎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吹着气咬了一大口:“真好吃,果然下雪的时候就要吃烤红薯。” 曾世庭看她食欲大振,状态也不错,便放心下来,转言问道:“你之前说要让捡大叫长生,我以为你在说笑。可是我方才进门时听你叫他长生,以后捡大就叫长生了吗?” “是啊,他以后就叫官、长、生。” 曾世庭疑惑不解:“可你不是说官长生是你的远房亲戚吗?你不找他了吗?” 欢迎啃着烤红薯:“嗯,不找了。” “可是……” 曾世庭好奇地问:“你之前不是说要和官长生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欢迎捧着烤红薯的手微微一顿。 她仰头看着这漫天大雪,联想到了海边那场美轮美奂的落日,好像忽然顿悟了什么。 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此时此刻。 再也没有比下雪天坐在屋檐下,跟心爱之人吃烤红薯更重要的事情了。 欢迎偶发感慨,情不自禁道:“所谓重要的事情,不就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曾世庭默契对出下半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二人彼此对视,相视一笑。 刹那间,欢迎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这场梦的意义。 正是因为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会结束,所以才会更加珍惜此时此刻。 ——而人生不正是如此吗? 我们都会魂归大地,眼前的一分一秒,难道还不值得我们珍视吗? 梦境会结束。 人生也会结束。 正是因为知道会结束,所以才该想清楚如何活。 第1章 去往那个即将风云突变的1928年…… 欢迎眼珠滚动,悠悠睁眼,按灭了枕边的手机闹钟。 受这个梦的影响,她的思绪突然变得很复杂,尤其是起床后看到墙上的日历。 之前她一直很期待赶紧过完这三个月,然后拿到拆迁补偿款,成为百万富翁。但如今再看日历上的日期已被划掉三分之二,还有一个月,房子就要彻底归于政府,那时候自己就再也无法入梦了…… 欢迎出门时,发现院子里原本茂盛如红毯的曼珠沙华也只剩下了三分之一,这花跟房子一样,只剩下了夏末初秋最后一个月的花期。 等这一个月结束时,花也要尽数枯萎了…… 恍惚间,欢迎察觉到这栋老宅、这片花海,都陷入了倒计时,仿佛自己的耳边隐约响起了钟表走针声,提醒她梦境要结束了,连带着她的人生也有了时间流逝的紧迫感。 欢迎开着小灰胖来到公司,这段时间她忙着《莫道桑榆晚》出版的事情,一直在印刷厂里都没怎么回来。 今天回来后才发现,老蔡为了能在年底出版《法医探案》系列第二部,直接搞了一张行军床,吃睡几乎都在公司。倪萌姐拉着沫沫鱼老师修改出版稿,这几日也没回来。陶思文在自己挖的坑里来回横跳,打算把明年上半年上市的书压缩到年底之前出版,来一番极限操作。陈吉在工位前来回踱步,不停打着电话询问版权。 整个战略部都无比繁忙,因为快要到年底了,今年的业绩对于公司来说至关重要。 好在《莫道桑榆晚》很争气,首印卖出90开了个好头。 想到这里,欢迎拿出手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沈奶奶。因为《莫道桑榆晚》当时签约的首印量很高,90的数据基本可以跻身畅销书。 如今在出版行业,年销售量达到5万册以上,就属于一般畅销书,达到20万册以上的被视为大畅销书,当达到50万册的时候,就是超级畅销书了。 “叮”的一声,沈奶奶回复道:“小官,别着急,慢慢来。” 欢迎感叹沈奶奶不愧是沈奶奶,听到这么大的好消息还是如此淡定。 这时,手机又是一震,沈奶奶发来一大段话—— “这么多年以来,我几乎是在厨房里写完《莫道桑榆晚》,尤其是在给孙女煮汤的间隙。 小官,你知道吗? 煮汤要小火慢炖,才能炖出肉里的血沫。在汤从常温到99度之间是非常漫长的,尤其是快要逼近99度的过程中。可是一旦到达100度,就会持续沸腾,因为前期积蓄的热量这时才开始发挥作用。这就是我自创的“煮汤理论”。 所以小官你也不要着急,咱们慢慢来。 在抵达99度之前的路都是无比漫长的,其实不是路变长了,而是因为人的心变急了。在抵达100度的沸点之前,让我们稳扎稳打,走好每一步路。” 欢迎看着这段文字,突然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她的邮件收到了舒华发来的《如果我是天选之女,把如果去掉》的文稿。 她点开一瞧,竟然是完整全文。 欢迎顿时愕然,原来舒华一直都准备着,只是缺少了一个机会。 一直以来,欢迎把舒华当成自己的发小,也是自己的榜样。 在学生时代,舒华的成绩就一直遥遥领先,并且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而此刻的欢迎却陷入了一丝迷茫,如果自己的人生也有一个100度的沸点,那我现在做的事情是为了抵达那最终的沸点吗? 如果我的一生即将终结,我想在出版领域干一辈子吗? 之前自己那些所谓的职场法则,不过是厌倦职场,违背内心所制造的小聪明、小伎俩罢了。 如果自己真的厌倦这个职场,那是不是应该跳脱出来,离开这个让自己厌烦的规则,去创建自己心中的规则呢? 那跳出这个领域之后,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欢迎有点想不清楚了,仿佛有一个新的自己在心中破土生长,只是那幼苗太过稚嫩,还不知道将生长成什么样子。 一上午的时间,欢迎一直在审校《天选之女》这本书。 不得不说,舒华这本书正是验证了沈奶奶的“煮汤理论”。 舒华这么多年做心理咨询师,不间断撰写自己的公众号,其中很多文章阅读量达到几万甚至十万。在这段积累的过程中,舒华的写作能力得到了提高,并且这本书也切中了当下时代的痛点,以女性主义为切入点,鼓励所有女性把自己当成天选之女,活出最自在的模样。 欢迎在看这本书的过程中,也得到了一些启发,甚至觉得这本书的初稿都不需要修改。但她担心因自己与舒华的关系,会令自己对这本书的判断不够客观,于是她直接交给总编室的老师进行二审。 从总编室出来之后,欢迎接到了许文姐的电话,邀请她去单位附近一起吃个午饭。 许文姐工作的地方,正是沈城的九一八历史博物馆。 两人一见面,许文姐就恭喜欢迎《莫道桑榆晚》出版的事情,欢迎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跟许文姐讲述其中的曲折过程。 饭席间,许文姐表示这次找欢迎来,除了叙旧之外,是想给她介绍一个新项目。 欢迎忙问:“是什么类的项目?” “我们博物馆想做一本关于展品的书籍。” 许文姐顿了顿:“我所在的博物馆,它里面的文物都非常有历史价值,所以目前博物馆想把这些文物写成一个一个小故事串联起来,以“展品讲故事”的概念出版一本书,暂定名叫《会说话的文物》,既作为我们博物馆的宣传书籍,也可以让更多人了解这段历史中的细节。” 欢迎恍然点头。 许文姐问:“怎么样?这个既冷门又小众的选题,你感兴趣吗?” 欢迎苦笑:“许文姐,你就别打趣我了!” “我是说真的,这个选题恐怕只有你能做。” 欢迎倒是很相信许文姐的眼光,但她没接触过这种博物馆合作项目,所以一时犹豫不决。 许文姐见她面露踟蹰,说道:“这样,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博物馆。” 两人饭后来到展厅,欢迎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展品。 有吸了一半的烟头、日伪时期的刑具、鸦片加工厂的图片、触目惊心的死亡数字…… 其中一个展柜里面,摆放着几坨黑色的固体,欢迎看了半天问道:“这是什么?” 许文姐道:“是月饼。” 欢迎仔细一看,还真是,只是被咬了一半的月饼,这月饼上还有一些花纹图形。 许文姐解释道:“这是平顶山惨案时,村民遗留下的月饼。那一天是中秋节,所有人都在阖家团圆庆祝节日,结果却遭遇了日本人屠村的暴行。” 从博物馆走出来后,欢迎还是没忍住哭了。 沈城有一句话,没有人能笑着走出九一八历史博物馆。 下午,欢迎带着哭肿的眼睛回到公司开选题会。 她提出了新的选题,就是关于这次博物馆的合作项目《会说话的文物》。 但陈吉却担心:“这段历史太过于沉重,出这方面的书籍会有市场吗?” 欢迎想了想道:“如果因为沉重就避而不谈,可这段历史也不会消失啊。回望历史,才能更好的拥抱未来。至于销量的问题,因为是政府扶持项目,所以有一定的基础销量,而且每一个来到博物馆的人,如果都能买上一本的话,那对于我们出版公司和博物馆来说都是很好的宣传。” 这时,所有人的眼睛望向了庭樾,因为他是最终拍板的人。 庭樾微微蹙着眉,看向欢迎。 两人互相对视时,欢迎仿佛读懂了他眼中隐藏的顾虑,结果庭樾问道:“你现在还忙得过来做新书吗?” 欢迎盘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工作:“现在《莫道桑榆晚》正在热销中,主要是市场跟销售部的同事那边比较忙。《天选之女》已经全文完稿了,目前进入了二审阶段,所以我觉得还是有精力来做这本书的。” 庭樾点头:“如果你有余力的话就做,我对这个项目没有任何意见。” 会议结束后,欢迎来到销售部商量《莫道桑榆晚》加印的事宜,正好碰到了葛总监,现在葛总监分管市场部跟销售部。 葛总监一看到欢迎,便扯着嗓门骄傲地喊道:“来来来,小官。哎呦,想当年《桑榆》这本书首印的时候,你报了个6万,大家都觉得这个数字异想天开,还是我拍板决定的。如今《桑榆》可是咱们公司的畅销书了,要是能再冲一冲,卖到20万册,那就是爆款书籍啦!” 他说着还不忘摸了摸自己没几根毛的头顶:“还是我当时独具慧眼,英明决策,挑中了《桑榆》啊……” 听着葛总监又把自己吹上了天,欢迎抿唇笑道:“是啊,葛总监多亏您了。所以现在《桑榆》加印的话,咱们公司的资源和渠道您也得帮帮忙啊!” 葛总监拍着胸脯保证:“小官,你放心,我们销售部和市场部一定会全力配合,现在《桑榆》可是咱们公司的爆款预定!” 欢迎感慨,葛总监还是像之前一样爱揽功劳,但其实他人不坏,因为郁郁不得志,所以更希望做出点什么能够证明自己。自从庭樾让他管市场跟销售部后,感觉这里更适合葛总监,因为他真的不适合对内容指手画脚。 回到战略部后,庭樾让欢迎来趟办公室。 她敲门进来:“庭总,你找我?” 庭樾站起身走过来,挺拔如松的腰背和长腿带着点随意的慵懒,他递过来一张纸,说道:“这些是想采访沈奶奶的媒体名单。” 欢迎瞠目:“这么多啊?” 庭樾歪了歪头,嘴角轻翘:“还有一些媒体想采访你呢。” “采访我做什么?” 庭樾笑道:“因为你是挖到了金子的宝藏编辑啊。” 闻言,欢迎却一点也不开心,反而表情有点抗拒:“算了,还是别采访我了,也没啥可说的。《莫道桑榆晚》能热卖,是沈奶奶写得好,跟我也没有关系。” 其实这段时间,庭樾隐约感知到,欢迎之前在做编辑的时候,或许经历过什么事情,让她对自己不太自信。所以导致她既不想负责大作者,也不想接受采访。 不过庭樾也没有多问,点头道:“好,那我帮你回绝了。” 说罢,庭樾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冷敷贴递给欢迎:“给你。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样,赶紧贴一贴。” 欢迎接过笑道:“哇,庭总你也太体贴下属了。” 庭樾挑起半边眉,带着点揶揄:“你之前不是说我不够体贴,不懂女人吗?我现在打算努力学习,从关心下属开始,毕竟勤能补拙,你说呢?” “呵呵呵。” 欢迎尴尬地笑了几声。 这时,齐秘书突然敲门道:“庭总,可以出发了。” “好。” 庭樾转身穿好西装外套。 欢迎想起来,之前齐秘书说过,庭樾在为生长出版公司寻找新的可能性,她便顺势问道:“庭总,我听说您在给公司寻找新的路子,是什么啊?” 话音未落,庭樾正好转过身,顷身靠近,笑眯眯道:“你想知道?” 欢迎一脸认真地点头。 庭樾黑色的眼眸里闪动着顽皮,只吐出两个字——“秘密”,然后便如一阵风般转身出门。 欢迎无语,心想什么啊,搞这么神秘。 正好也到了下班时间,欢迎开着小灰胖回到老宅。 因为还有一个月老宅就要征收改造了,所以欢迎现在更加珍惜可以留在这里的时光。 她翻着太爷爷的札记,里面正好提到一则卖给吸食鸦片者的棺材。 “沈人葛某,为大学某生,以疾骤卒,待其家人,故未殓。 ” “是夜,其父守其尸,忽闻响动,尸忽起,坐定吸烟,乏燧火。其父大惊,询问得知,其子死于鸦片。然奉天烟馆遍地,不知数人诱其所害也……” 欢迎忍不住琢磨,1927年到1931年之间,只有短短四年,然后就爆发了九一八事变,这是中国抗日战争的,也揭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东方战场的序幕。 欢迎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历史的巨变只发生在一瞬间。 只是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或许只是寻常的一天,也许是一个普普通通、合家团圆的中秋节;也许只是一段踏上火车回奉天的旅途;也许只是某个黑夜的一声枪响…… 身处民国十六年的人们,包括太爷爷在内,一定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其实这些变化早已悄然出现在日常之中。 欢迎看着札记渐渐入梦,去往那个即将风云突变的1928年…… 第2章 若有一日,你将面临道义与私情的两难之选,你如何抉择? 欢迎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窗外的雪已经融化了。 她来到一楼翻看报纸,赫然看见报纸的正面印着四个大字——新年贺词。 “光阴荏苒,一瞬间又到民国十七年之新岁矣,夫光阴愈觉其疾迅,而事业愈行其难成……” 这说明欢迎距离上次醒来又过去了很长时间,难道是因为老宅进入了倒计时,所以连带着梦中的时间流速也加快了起来? 欢迎穿着夹棉皮毛的袍子,踱步来到院中。 自打她不再寻找太爷爷后,已经不那么焦虑了,开始学会像舒华所说的——去体验这场梦。 毕竟还有一个月,这场梦也要结束了。 院子里,伙计们在做工的间隙围在一起抽烟。 他们从裤兜里拿出自己的烟纸和烟丝,把烟丝用手指整理均匀,再慢慢把烟纸卷出筒型,然后用吐沫封口。他们将卷好的烟衔在嘴上,用火柴点燃后吸上两口,刺鼻的旱烟味四散开来。 一瞬间,欢迎想到了自己的奶奶,奶奶也喜欢抽自己的手卷旱烟。 欢迎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烟枪,想到太爷爷在札记中写过,民间有种说法,吐纳之间可以抵御邪祟。 也就是说,鬼害怕烟,怕的其实是人气。 做棺材生意的人毕竟和生死打交道,有的人抽烟是为了解乏,有的人是有烟瘾,欢迎的烟枪其实是为了避邪。 旁边的伙计们一边抽着烟,一边抱怨起来。 “现在奉天城的烟草真是越来越贵了,只能自己买烟丝卷烟抽了。” “谁说不是呢!” “我听说日本人开了一家卖香烟的店,叫醉仙阁,专门卖日本的樱花牌香烟。据说价钱还挺便宜的,把好几家烟草商都干黄铺了。” “那你怎么不去买呀?” 升官不屑地瘪了瘪嘴:“我才不抽日本人的烟,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东西?听说凡是抽过樱花香烟的人,都上瘾了!”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闻言,欢迎有些奇怪,走过来问:“难不成里面还掺了鸦片?现在不是禁烟吗?” 发财扭头道:“掌柜的,你忘了,去年就不禁烟了。张大帅为了筹措军饷,开了烟禁,禁烟总局还提供烟籽播种嘞!” 欢迎这才反应过来,她之前在许文姐的资料馆里看到过。 由于奉军连年战争,财政几乎枯竭,虽然千方百计征敛仍收不应付,这才不得不开放烟禁,利用鸦片增加收入,抵补财政赤字,保证饷源。 她在心中忍不住感慨,战争可真是害人不浅,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因为这鸦片家破人亡了…… 欢迎问道:“那醉仙阁是谁开的?” 长生抬头答道:“师父,自打井衫太郎死了以后,日本商界的头儿就换成了河本介夫,这醉仙阁就是他开的。” 欢迎咂摸着:“河本介夫……” “听说他是哪个日本军官的侄子。” 升官插嘴:“这人比井衫太郎还有手腕呢!醉仙阁不仅抢占了国产烟的市场,而且买香烟送火柴,直接导致曾老板的火柴厂都受了影响。” 欢迎顺势问:“对了,曾世庭呢?” 长生噘嘴道:“曾老板最近也犯愁这事儿,估计还在火柴厂想办法呢。” 欢迎沉吟,本以为井衫太郎死了,火柴厂能顺风顺水,没想到又来个拦路虎。 就在这时,院门一响,有人来买棺材。 欢迎一扭头,发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葛总监,准确地说是银行的葛经理。 虽然白日里才见过葛总监,他正因《莫到桑榆晚》的热销而春风得意,但梦中的葛经理却因为家人的离世神情憔悴。 欢迎走过来问道:“葛经理,您是来买棺材?” 葛经理拿着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泪道:“是啊,官掌柜,我来给我儿子买棺材。” 欢迎愕然:“敢问您的儿子是因病离世吗?” 葛总监摇了摇头,咬着牙道:“我儿子身体好的很,就因为那天杀的醉仙阁!” “醉仙阁不是卖香烟的吗?” 葛总监摆摆手:“现在是卖香烟,但醉仙阁早些年叫醉烟阁,是家大烟馆。自打我儿子抽了他们的烟之后,身体越来越差,昨日夜里骤然离世……如今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说我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欢迎走过去安慰道:“葛经理,您节哀顺变,要多多保重啊。” 最后,葛总监选了一口上好的松木棺材。 欢迎把他送走后,对这个醉仙阁愈发好奇,打算亲自去瞧瞧。 这家醉仙阁也位于十字街头,是这周围最旺的店铺,还未走近,就能看见店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欢迎等了半晌,终于挤了进去,门口热情的日本店员行礼道:“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虽然客人不少,但这家醉仙阁服务周到,还可以在吸烟区试抽,满意了再买,甚至还有专为女士设计的香烟。 欢迎拎着自己的烟枪,巡视半晌,最后在日本店员殷勤的注视中买了一盒。 她来到吸烟区,随手把自己的烟枪放在一边,然后打开包装盒,拿出一根放在鼻尖轻嗅,也闻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点燃一根香烟后,欢迎吸了一口,倏地一阵猛咳。 可紧接着,白雾袅袅中,欢迎的视线开始模糊,脑子陷入怔忡。 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父母在向她招手,不受控制地挪动脚步走过去。 忽然,她被人撞了下,一个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 欢迎目光追随,原来是儿时的自己。 她凝目望去,幼年的自己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一蹦一跳,那时候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 一瞬间,欢迎流出了眼泪,噙满泪水的眼眶中,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眼前的父母消失了,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长相斯文、穿着得体的男人。 那人眉眼含笑,用并不标准的汉语说道:“官掌柜,你觉得我们的樱花香烟怎么样?” 欢迎蹙眉:“你认识我?” “那是自然。您不仅是长生棺材铺的掌柜,也是真真火柴的股东啊,我河本介夫怎么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官掌柜呢?” 这人虽堆满笑容,但欢迎总觉得他笑得令人不舒服。 欢迎按灭手里的香烟,拎起烟枪淡淡道:“这烟味儿太冲了,我抽不习惯。” “哦,是吗?”河本介夫挑起断眉,微微一笑。 “官掌柜,你不觉得香烟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快乐吗?在我们樱花香烟里面有一种药用成分可以缓解疼痛,令人忘掉烦恼。只要抽上一根樱花香烟,你就会像《安徒生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能看到所有你想看到的东西,感受你可望而不可即的快乐。” 欢迎鼻腔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反驳道:“可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最后看到的都是幻象,她还是冻死于街边。如今奉天城里有太多卖火柴的小女孩,你们制作的香烟不就是在坑害老百姓吗?” “官掌柜,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河本介夫耸了耸肩:“是药还是毒,这个界限太难说了。就像鸦片,它的成分是罂粟,但罂粟最开始是苏美尔人用来止血镇痛和治疗伤口的神药。如此说来,鸦片最开始也是救人的,不是吗?” 欢迎乜了他一眼,讽刺道:“你倒是比那个井衫太郎能说会道,这颠倒黑白的能力连在下都要佩服了。” “官掌柜,你过誉了。” 河本介夫笑了笑:“如果你喜欢我们的樱花香烟,可以再次光临。” 欢迎悠然不语,拿起自己的烟枪,随即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看着醉仙阁门庭若市的热闹场面,再看看手中的这盒樱花香烟,突然意识到,那些所谓翻天覆地的历史巨变,或许就藏在日常细微的变化之中。 日本人已经开始利用香烟先攻略奉天百姓的意志力,然后再发起战争,这样岂不是更容易攻破。 想到这里,欢迎握紧了手中的樱花香烟,快步离开了十字街头。 而十字街头的另外一边,正是古籍书店。 层层书架之后,曾世庭正在和陈老师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陈老师抽着烟斗道:“古籍书店之所以选址在这里,其实就是为了盯着对面的醉仙阁。据我推测,这是日本人新一轮的烟草侵略。” 曾世庭问道:“很明显日本人也是想通过樱花香烟来筹措军饷,之前奉军也用过类似的法子。难道日本人就不在乎,这么做会惹恼的张作霖吗?” 陈老师双眼微眯:“或许正是因为日本人有了进一步的打算,所以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甚至不在乎张作霖了。” “那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难道想跟他彻底撕破脸?” “这一次他们派来的日本商界首脑,是日本军界高层的亲属,这个河本介夫的背景比井衫太郎还要硬,看来更难对付。” 说到此处,陈老师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世庭,上次刺杀井衫太郎的事情,你做得很是干脆利落,连日本人都没查出蛛丝马迹。” 曾世庭面色沉敛:“这要多亏了我弟弟,我也是从世阆那里得知,井衫太郎最喜欢一种日本的清酒,所以我想法子在里面加了点东西,即便不用我亲自动手,他也必死无疑。” 他说完之后,却发现陈老师面露忧虑。 “怎么了,老师?” 陈老师吐了口烟道:“其实我刚得到消息,日本人打算要开第二家醉仙阁了,合作方就是你的弟弟,曾世阆。” 曾世庭瞬间怔住。 “世庭,我曾问过你,若有一日,你将面临道义与私情的两难之选,你会如何抉择?” 陈老师顿了顿:“看来如今,正是你要做出选择的时刻了。” 曾世庭唇角紧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喉咙里仿佛吞下了一块冰坨,堵得他无法呼吸。 第3章 如果能在这场梦中补全自己残缺的记忆…… 当欢迎从醉仙阁回来的时候,长生棺材铺已经打烊了。 此时正值傍晚,远方的余晖衔着刚燃起的炊烟,近处冬日的枯枝带着荒凉的着色。 欢迎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回想起方才抽烟时看见的场景,那是多年前父母还在的时候。 虽然自己没有办法通过梦境去改变现实,但若能看见父母一眼,也是欢迎多年的夙愿。因为自父母离世之后,她虽然患上了说不清原因的嗜眠多梦症,但她却很少能梦见自己的父母,尤其是十岁那年的场景…… 想到此处,欢迎又拿出那盒樱花香烟。 她打开烟盒,里面根根香烟倒真如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的火柴一般,如果划亮一根,就能够看见自己的父母,如果能在这场梦中补全自己残缺的记忆…… 试还是不试,两种想法像拔河般在她脑海中来回拉锯,但欢迎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 她摇头轻笑,然后将烟盒放在石桌上,顺手拿起了自己那杆烟枪。 自她入梦以来,只用这杆烟枪杀过鬼、打过怪,还没真实地尝过烟丝的味道。 鬼使神差般,欢迎好奇地点燃了烟丝,将桃木滤嘴放在两唇之间,轻轻吸了一口,烟圈弥漫中,她竟然再次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倏忽间,四周的一切如斑驳的色块般坍塌,场景仿佛回到了车祸前的公路。 欢迎不禁问自己,难道自己在梦里睡着了,进入了梦中梦? 恍惚中,欢迎再次坐上了那辆前往游乐场的车,可神奇的是,这次却并没有发生车祸。 一家人顺利来到了游乐场,十岁的欢迎把每一个项目都玩了个遍,母亲还给她买了一个红色的气球。 年幼的欢迎抓着气球开心地跟在父母身后,可不小心手指一松,气球飞走了…… 欢迎低头再看,自己的手里竟然是一个重重的书包,场景来到了初中开学那天。少年的欢迎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前,在父母的鼓励中,她跑向老师和同学…… 画面顿时一转,欢迎穿着学士服,手捧鲜花,身边是父母和朋友,她正站在自己梦想中的学府前,迎来了大学毕业那值得纪念的一刻…… 欢迎将学士帽扔向天空,霎那间,学士帽又变成了捧花落在她的手中。 此刻,欢迎正穿着白色曳地缎面婚纱,在鲜花簇拥的礼堂中,经历人生的高光时刻…… 在飞扬的花瓣中欢迎喜极而泣,当她抹着眼泪再次睁眼时,场景竟然变成了产房,父母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满脸笑容地朝她走过来…… 欢迎下意识地伸出手,可现实生活中,那根本不是什么婴儿,而是一把利刃! 欢迎的手中正握着做棺材的锯木刀,她正要将刀尖刺向自己—— 就在这时,院门一响,曾世庭回来了。 他看到这一幕,立刻冲上去,在刀尖即将刺向欢迎的心口时,一把夺过! 倏地,欢迎回过神来,她这时才意识到手中捧着的并不是孩子,而是一把锯木刀! 欢迎喃喃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拿刀对着自己?” 欢迎揉了揉眉心:“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是做梦了,又好像是喝醉了。” 曾世庭目光一凝,看到了石桌上的樱花牌香烟,顿时眼珠震颤:“你去了醉仙阁?” 欢迎点头:“是啊,可是我刚刚并没有抽樱花香烟,我明明抽的是自己的烟枪……” 说话间,她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自己当时把烟枪随手放在柜台上,河本介夫突然出现在面前,难道是趁自己没注意的时候,烟枪被人动了手脚? 曾世庭面露忧色:“醉仙阁是个很危险的地方,说不定是日本人在你的烟枪中放入了他们那种致幻的药材。” 欢迎拧眉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让人瞬间进入幻觉呢?” “我也不清楚。日本人正是利用樱花牌香烟,把持了奉天的烟草市场,连带着火柴市场也要被他们垄断了。” 欢迎见他说话间脸色不好,问道:“所以你是担心火柴厂吗?” “这是一方面……我更担心的是,日本人马上就要开第二家醉仙阁了。” “这么快?” 曾世庭的神情笼罩上一片阴霾:“而且这次的合作方,是世阆。” 闻言,欢迎顿时愕然。 灯红酒绿的春日町,一间日式餐厅包房中,曾世阆指尖夹着樱花牌香烟,正在跟河本介夫推杯换盏。 河本介夫摩挲着酒杯,试探地问:“之前听说曾老板好像投资了国产的真真火柴?” 曾世阆抽了一口樱花香烟,淡声道:“不管是国产的牌子还是日本的牌子,哪有赚钱的生意,我便投哪里。” 河本介夫举杯笑道:“我就喜欢曾老板做事的态度,一切以赚钱为目的,那我们的合作就会简单很多。”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花行乐顷身向前,为两人再次斟满清酒。 河本介夫趁机握住花行乐的手,含义深深道:“我看过花小姐的演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能为我单独献唱呢?” 花行乐莞尔一笑,悠然不语。 宴席结束后,曾世阆随花行乐回到不夜宫歌舞厅。 休息室里,花行乐长眉一挑,嗔怒反问:“世阆,你这个时候跟日本人合作,不是让你哥哥的火柴厂腹背受敌吗?” 曾世阆扯掉自己的领结:“我也没办法,这个河本介夫大有来头,有军方做靠山。我若不合作,我们曾家的铁矿生意就根本做不下去了。” “可是——” 花行乐正欲说什么,曾世阆揽过她的肩头,幽幽道:“我看这个河本介夫很喜欢听你唱歌,不如找时间你帮我去陪陪他?” 花行乐拂掉她的手,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世阆,你当真要让我去替你摆平河本介夫?” 曾世阆还未开口,门前忽地一阵喧哗。 原来是欢迎风风火火地闯过来,她一脚踹开休息室的门,身后的曾世庭想拦都拦不住。 只听欢迎厉声质问:“曾世阆!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干火柴厂吗?你怎么能够中途倒戈向日本人?” 曾世阆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道:“官掌柜,我们还是在合作啊,你们的火柴厂的木材,我也没有多要你们一分钱。” “你是没要——” 欢迎指着他的鼻子怒吼:“但是樱花香烟的火柴你直接白送!且不论我们之前是如何谈的,你怎么能帮着日本人打压中国人自己的品牌呢?” 曾世阆面露愠色:“在奉天的商场上,活下去是第一目的,我不能因为投资了你们的火柴厂,就把我自己的铁矿生意给毁了。” 他话音未落,曾世庭直接上前一步,用力揪住他的衣领—— “所以你就可以把我们的火柴厂毁了?曾家的铁矿生意我劝你还是到此为止,再硬着头皮做下去无疑就是助纣为虐,你这么做跟卖国求荣有什么区别?!” “我有的选吗?” 曾世阆一把推开曾世庭:“你倒是可以离开曾家一走了之,曾家这些人难道我要撒手不管吗?” 曾世庭正色:“你当然有的选,只是你从来没有做过选择。你走在上一辈的老路上随波逐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选择会埋下什么样的恶果?” 就在这时,曾世阆上前一步,“砰”地一拳打在曾世庭脸上! 蓦地,一股血腥味弥漫在曾世庭的舌尖,随即多年的不甘委屈和压抑隐忍在这一刻爆发。 曾世庭反手一拳重击在曾世阆脸上,打得他霎时鼻腔喷血。 曾世阆抹掉鼻尖的鲜血,扭头抱住曾世庭,二人竟拳拳到肉地扭打起来,仿佛想把多年的积怨在这场打斗中尽数发泄。 两人都挂了彩,直到最后欢迎和花行乐才堪堪拉开。 第4章 欢迎,你的名字就是答案…… 长生棺材铺中,欢迎带着曾世庭回来后,在院中给他包扎伤口。 欢迎一边擦拭他脸上的血迹,一边苦笑:“没想到你身子不好,打人倒是挺有劲。” 曾世庭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我本来是不想跟世阆动手的。” “我知道。” 欢迎歪头看了他一眼:“其实你很爱你弟弟,只是不愿意见他误入歧途。” 曾世庭兀自叹气:“其实曾家的铁矿生意一直游走在灰色地带,要么依靠兵,要么倚仗匪,我本以为世阆不会再走这条老路,可如今看来,上一代种下的恶果,终究是要我们这一代来承受了。我只是担心,有一天我和世阆会站在对立面上……” 欢迎收起药膏:“可是如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也没有办法把他拉过来。人都是复杂的,但我相信你弟弟当时愿意帮助我们的时候,也是真心诚意的,希望有一天他能幡然醒悟。” “但愿如此……” 曾世庭抬头望着苍茫的夜空,点点繁星好似逝去的亲人们在眨着眼注视着他。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们生活在和平的年代,长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那样的话我的父母就不会离世,我和世阆也只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堂兄弟,那该多好……” 刹那间,欢迎感同身受,想到了自己。 原来亲人在侧,是自己和曾世庭最真切、最朴素的心愿。 想到此处,欢迎转身朝曾世庭道:“其实,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什么忙?” 欢迎神色一凛:“我想用樱花香烟,再见一次我的父母。” 曾世庭拉住她的手:“可你知道那是假的。” “我知道……” 欢迎反握住他的手,“但是有些事情我想再看一遍。” 欢迎不再隐瞒,向曾世庭说出现实生活中自己的遗憾:“就像你方才说的,如果父母还在,那该多好……其实关于我父母的离世,我的记忆并不完整,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最紧要的事儿,他们去世前好像对我说了什么,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所以我希望能用这个烟让自己想起来……” 曾世庭提醒:“这很危险。” “所以我需要你。” 欢迎沉了口气:“如果你发现我又在伤害自己,请你务必叫醒我,好吗?” 曾世庭思忖片刻,失去至亲的感同身受,让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白雾袅袅中,欢迎再次进入梦中梦。 她看见十岁生日那一天,父母因为加班迟到,而她又赌气地跟父母大吵一架,最后坐上了那辆车。 为了赶在游乐场关门之前入场,父亲加速行驶,撞上了前方肇事的连环车祸。 撞击声中,汽油燃烧的刺鼻味扑面而来,漫天燃烧的永生花纷纷扬扬,全身是血的母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欢迎抱在身下—— 撕心裂肺的求救,炫目惊心的火光,濒死的喘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令欢迎骤然惊醒! 她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曾世庭担心地问:“你怎么样?记起来了吗?” 欢迎摇了摇头,再次点燃樱花香烟,不停循环坠入那场失去至亲的噩梦之中。 她一次次试图挽救父母,一次次经历血淋淋的车祸,一次次的哭醒…… 直到最后,曾世庭看不下去,拦住她:“够了!” “不——” 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内疚和痛苦,令欢迎泪如雨下,声音颤抖:“曾世庭,你知道吗?其实是我害死了我的父母……如果我当时不跟他们吵架,如果不是我非要吵着闹着去那个地方,我们本来可以在家里安安稳稳地过一个生日,我的父母也不会死……” 闻言,曾世庭将欢迎拥在怀里,哑着嗓子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的母亲也是因为喝了我的汤药才去世的,你知道当时的我在想什么吗?我多么希望死去的人是我……” 欢迎再也绷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声哭了出来。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跟曾世庭是如此相似。 曾世庭在她耳边道:“可是官真,这么多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总是喜欢在遗憾中折磨自己,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可一件事情的发生,并不仅仅是单一的原因。就像害死我母亲的那碗有毒的汤药,这里面交织了太多前因后果……我若怪曾云鸿,是不是也要怪害死我父亲的马匪,再往前推,是不是要怪更多的人?” 曾世庭说着抬手抹掉欢迎的眼泪,“所以你不要再怨恨自己了,你父母的去世并不是因为你。我们总想为世事无常找一个原因,而最容易的,就是责怪我们自己……” 他说罢,轻轻吻住欢迎眼角的泪痣,吮干泪水,辗转向下,两人交织的眼泪滴落在相触的唇间。 一轮冷月悬挂在天际,投射下如霜般泛白的月光。 欢迎睡不着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她的手中还握着那盒樱花香烟,只剩下最后一根了。 她用指尖夹着最后一次希望,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打掉了那根香烟。 她抬头,霎时愣住,因为面前的人正是穿着旗袍的官真! 欢迎眼睫轻颤:“你、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她一直以为,官真只会出现在那个开满曼珠沙华的破次元空间之中。 官真勾唇一笑:“我一直都在——” 她说着,微微倾身向前,用手指点在欢迎的眉心:“你的这里。” 欢迎凝目看着这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官真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坐在欢迎身边问:“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当然记得,我叫官欢迎。” 官真又问:“那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欢迎答道:“我出生于1997年,那时父母为了迎接香港回归,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难道仅仅是因为如此吗?” 一瞬间,欢迎仿佛记起了什么。 小时候,自己因为这个名字受了太多委屈,所以她问过父母为什么要给自己叫“欢迎”二字。 父母当时提到过,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来着? 欢迎捂着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官真侧身看向她,眼底闪烁着令人看不懂的光晕—— “你总问我,我是谁,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你是谁呢?欢迎,你的名字就是答案……” 她说着,抬起手,再次用指尖轻轻点在欢迎的眉心。 刹那间,时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按下暂停键。 摇曳的树枝顷刻静止,爬过窗台的昆虫瞬间定住,周围的一切都坠入时空的裂隙之中。 一瞬间,欢迎再次回到了出车祸前的一分钟。 十岁的她坐在后座上,抱着小熊玩偶,不开心地嘟着小嘴。 母亲坐在她的身边,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怎么不开心了?今天过生日,欢迎又长了一岁,以后要天天开心呢!” “是啊……” 正在开车的父亲笑道:“当时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能够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欢迎撅着嘴问:“不是为了迎接香港回归吗?” 母亲摸着她的头:“纪念香港回归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我跟你爸当时翻了好几天的字典,发现‘欢迎’这个词寓意最好。我们倒不指望你成为什么厉害的人物,但是我们希望你能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欢迎,你幸福吗?” 年幼的欢迎抱着小熊点了点头。 蓦地,一声撞击声,车祸还是发生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梦境中血淋淋的连环车祸现场,而是在一个开满了曼珠沙华的地方。 欢迎看着面前的父母,泪流满面:“妈妈爸爸,我想起来了,我的名字真正的意义……高兴地迎接、诚心地希望、乐意地接受……这是你们对我的祝福,是吗?” 母亲含泪笑道:“欢迎,看到你长大后的样子,我真的很开心。希望你不要再内疚自责了,你要记得你的名字就是我们对你最大的期待和祝福。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希望你真诚地接受自己,喜欢自己,享受你的人生,你要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啊……” 欢迎重重的点头,眼眶噙着的泪水倏地滑落。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头:“我的宝贝闺女,不要难过了。终有一日,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再次相见。但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幸福快乐,这个世界正张开双臂欢迎你,你也要欢迎你的人生啊……” 说罢,父母便化作曼珠沙华的花瓣,顷刻消失了。 欢迎含着泪睁开了眼眸,原来解开自己多年心结的钥匙,就藏在自己的名字之中。 面前的官真问:“你记起来了吗?” 欢迎点头,泪水滴落。 “所以你知道你是谁了吗?” “我知道了……” 欢迎开口道:“我是……” 一时之间,欢迎的耳朵里仿佛响起了母亲、父亲、爷爷、奶奶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共同说出了那句—— “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话音未落,面前的官真微微一笑,无数曼珠沙华的花瓣从天而降。 欢迎终于醒了过来,发现枕边已经被泪水浸湿。 她坐起身,抹掉眼角的泪痕,看见床边摆放的全家福照片,忽地一阵怅然若失。 “欢迎……欢迎……” 原来这两个最常用、最普遍的字里,蕴含着父母对自己最真切、最朴素的祝福。 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的心结,居然真的在梦中解开了。 欢迎恍惚意识到,那梦中的难题,是不是也可以在现实生活中找到解决的办法呢? 第5章 我诅咒你,这辈子,哪怕下辈子,你都忘不了我的名字…… 欢迎起床后,先回了趟公司请假,然后前往博物馆。 因为要做《会说话的文物》这本书,所以欢迎这段时间都会在许文姐的博物馆查看资料,和博物馆工作人员一起想选题和文物的筛选。 她在查阅资料的时候发现,很多年前奉天确实经历过烟草保卫战。 恍然间,欢迎在前人的方法中,想到了一个可以不用一兵一卒,就能击败醉仙阁的方法。 在博物馆里泡了一天,欢迎下班回去的路上,决定顺便先去4s店洗车。 正巧中午吃午饭的时候,看到华子发朋友圈,4s店搞周年酬宾活动,之前做过保养和维修的车主可以体验清洗。欢迎秉承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态,势必要薅4s店的羊毛。 欢迎开着“小灰胖”来到店里时,却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定睛一瞧,正是庭琅总。 她正在跟华子聊天,两个人的距离不是社交距离,而是亲密距离。 华子的身体明显倾向庭琅,庭琅的身体虽然没有明显的倾斜,但她的脚尖却朝着华子的方向。 欢迎远远地看着,一瞬间好像看见了花行乐和曾世阆。 但她又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对劲,因为现如今两个人的地位完全颠倒了。 按理来说,欢迎本来应该去跟庭琅总打声招呼的,但庭琅跟华子之间的氛围仿佛造起了一层他人勿近的壁垒,所以欢迎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过去打扰。 洗完车之后,欢迎直接开车回了老宅,她在网上继续查阅资料,确定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夜里,欢迎翻着太爷爷的札记,眼皮渐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手中的札记被晚风吹得呼呼作响,一片曼珠沙华花瓣从窗台翩然飞入,落到了其中一页,只见那一条写着: “自伶业替而女伶代兴,有雪伶者色艺冠时,其名曰花小姐。花小姐明眸善睐,见者皆为之倾倒。然其女刚烈,为拒日商,遇狙击死。售长生棺材,佳人远去,愿芳魂永存……” 梦中的民国十七年,正值冬雪微融的春天。 欢迎睁眼后,立刻跑下楼,迫不及待去找曾世庭,告诉他这个好办法。 碰巧曾世庭正要出门去火柴厂,欢迎赶紧跑过去拦住他,气喘吁吁道:“你先别走!我想到法子对付醉仙阁了!” 曾世庭瞬间眸光雪亮。 大厅里,欢迎开门见山道:“要对付醉仙阁,就要从日本人的樱花牌香烟入手。” “你有什么好法子?” 欢迎嘿嘿一笑:“我们找人混入樱花香烟的制烟厂,让工人们携带一小瓶香水,在卷烟的时候只要喷上那么一点点,这样樱花香烟就会在半个月之后发霉。” 曾世庭问道:“你确定吗?” “当然了!” 欢迎脱口而出:“这可是我在博物馆……呃,查资料的时候看见的。不过现在最难的点,就是如何能够找到人成功打入日本人的香烟工厂。” 闻言,曾世庭眉头舒展:“这个好说,我有办法。” “哦,你难不成认识工厂里的工人?” 曾世庭点头:“你也认识的,就是我舅妈乔佩蓉。” 他顿了顿,斟酌道:“现在好像也不能再叫她舅妈了……” 欢迎着急:“你先别管称谓了,你舅妈她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舅妈跟我舅舅离婚之后,我本想帮她在纺织厂找份工作,但是她不愿意,想自食其力。她自己找的工作就是在日本人的香烟工厂。” “那不是正好嘛!” “是啊,我可以找我舅妈帮忙发动工厂里的中国工人。” 欢迎点点头:“那我来搞定香水的事情。这种香水需得无色,香味也要淡的不易被人察觉,而且还得量大……” 曾世庭蹙眉:“这倒是有点难,是不是需要找专业的人来问问?” 欢迎狡黠一笑:“倒也不必,因为有个人肯定比我更懂香水。” 不夜宫,欢迎前来拜访花行乐。 正巧花行乐今日休息,但欢迎知道花行乐和曾世阆走得近,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计划,她借口说自己想买香水,希望花行乐帮她推荐一款。 花行乐听完后,轻摇骨扇,笑问:“官掌柜,你是自己用吗?” 欢迎点了点头:“是呀。” “那怎么要买这么多?” 欢迎眼都不眨:“送人。” 花行乐扑哧一笑:“你做棺材铺的生意,还要送人香水呀?” “那有什么!” 欢迎说话时鼻尖轻嗅,发现这一次来到花行乐的休息室,竟然没有闻到她一贯用的香水味,便问道:“你最近不用香水了吗?” 花行乐眼波微动:“是啊,最近……身体不适,就暂时不喷香水了。” 欢迎点点头,直言道:“花小姐,我知道你是个嫉恶如仇之人。可是我一直都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曾世阆呢?你明明知道他是在为日本人做事。” 花行乐倒是无比坦诚且言简意赅:“因为我爱世阆。” “可是,他爱你吗?” “爱……但世阆更爱他自己。” 欢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花行乐思索片刻道:“官掌柜,我知道你要香水肯定是有别的用途,虽然我不知道你真实的原因,但我愿意帮你。” “哦?” 欢迎反问:“哪怕要得罪曾世阆,你也愿意帮我吗?” 花行乐点头颔首:“我说过,这辈子要还你之前那份恩情,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自然义不容辞。”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报恩?” “这是一方面……” 花行乐倏地收起骨扇,悠然一笑,字字铿锵:“我们花界,斯业虽贱,然爱国之心,与你们并无二致。官掌柜,你放心,这种香水我会替你找到,我也期待着你的好消息。” 一时之间,欢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朝花行乐微微躬身,以示感激。 长生棺材铺门前,一大车的香水被装进棺材里运送进来。 后院里,欢迎和曾世庭将香水转交给乔佩蓉…… 画面一转,工人宿舍里,乔佩蓉将这些香水依次发给中国工人…… 卷烟工厂,流水线上做工的乔佩蓉趁日本监工不注意,从袖口中拿出香水喷在烟纸上,雾状的水雾裹挟着烟草一起卷入香烟之中,然后被放到樱花牌香烟的盒子里…… 奉天驿,铁路边,一箱箱樱花牌香烟被送往东北各地…… 半个月后,河本介夫的住所。 会客厅,他将一盒樱花香烟狠狠地甩在曾世阆面前,怒气冲冲道:“这批香烟全部发霉!现在第二家醉仙阁开业在即,竟然没有一盒能用的香烟,这家店还怎么开业?” 曾世阆拧眉,打开樱花香烟,拿出一根闻了闻:“好端端的怎么会发霉呢?” 河本介夫讪笑一声:“是啊,我也在调查这件事情,我们日本的烟草绝对没有问题,卷烟厂也在我们日本人的监控之下,我怀疑有人在运输途中动了手脚。” 曾世阆眉间一跳,听出对方话里有话:“运输虽然由我负责,但铁路是你们日本人在管,若是出了问题你们也有责任。”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日本人要害日本人?” 曾世阆温驯一笑:“我可没这么说。” 河本介夫点燃一根烟,吐着烟圈道:“曾老板,跟你合作,我也是要冒很大风险的,毕竟你的哥哥是真真火柴厂的曾世庭。我合理怀疑,你是不是表面上跟我们合作,其实背地里还是想帮你的哥哥?” “他不是我的哥哥,顶多算我堂哥。” 曾世阆站起身:“河本先生,我既然已经与你们合作,当然是真心诚意。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证明,但这件事情确实与我无关。” 河本介夫心下忖度,按灭刚抽了一半的烟,幽幽道:“如果你想证明,那就让我看见你的诚意。” 他说罢,拂袖离去。 曾世阆看着那根折断的烟蒂,仿佛看见了自己未来的下场…… 不夜宫里,刚结束演出的花行乐正在对镜卸妆。 镜子里,曾世阆气冲冲地推门而入,一脸烦躁。 花行乐看出他情绪不对,便转身问:“发生什么事了?” 曾世阆便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给她。 闻言,花行乐眼眸一凛,心念电转间俨然明白了官掌柜真正的计划。 她顺势劝解:“世阆,这倒是个好机会,既然日本人不信任你,你不如就以此为契机从中抽身,不再与他们合作。我看那醉仙阁,不开也罢。” “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 曾世阆说着从身后环住花行乐,亲了亲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低声道:“不如你来帮我这个忙?” 花行乐眉间微蹙:“我要怎么帮你?” 曾世阆道:“我看河本介夫蛮喜欢你的,不如你帮我陪陪他?” 花行乐拂开他的手,转过身,再次确认问:“世阆,你真的愿意让我去吗?” 曾世阆也是一脸为难:“我当然不愿意,可醉仙阁马上就要开业,结果突然香烟出了问题,河本介夫开始怀疑我了。现在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解决眼前这个危机!” 闻言,花行乐突然咯咯笑起来,随着她的笑声,眼底的光芒陡然熄灭。 也不知她到底是笑曾世阆的说辞,还是在嘲笑她自己,直到她坚持把最后几声笑完,才转过头道—— “好,我帮你。” 清冷的月光下,花行乐在窗边磨刀,这次她磨的不是屠宰刀,而是一把锐利的匕首。 凛冽的刀光闪过眉睫,一汪寒意照亮她的眼眸。 花行乐面沉似水,指尖刮过锋利的刀刃,她猝然收刀入鞘,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 深夜,河本介夫的小洋楼门前,一辆黄包车停下。 曾世阆走下来,回身扶花行乐下车。 只见花行乐一袭月白色的旗袍,银线勾勒出淡淡的昙花花纹,整个人仿若未施粉黛,耳边的两缕发丝随晚风轻柔拂面,美得素雅而破碎。 花行乐正要往里走,又倏地定住脚步,转过身道—— “世阆,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让我去陪河本介夫吗?” 曾世阆拉住花行乐的手,叹了口气:“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花行乐上前一步,抬手摸了摸曾世阆的脸颊,那动作柔情似水。 她莞尔道:“我也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说罢,她决绝转身,一步一步走远。 小洋楼外,曾世阆并没有离开,他一直听着二楼传来阵阵歌声和笑声。 曾世阆抽着烟,觉得自己既无能又卑鄙,他怎么会愿意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人在一起呢,可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望着二楼的窗户,看到里面灯光熄灭,拉上了窗帘,他的心也渐渐随之冷却。 卧室里,河本介夫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一脸笑意地盯着花行乐。 花行乐背对着他,一点一点解开旗袍的扣子。 她回眸一笑,手指顺着河本介夫粗壮的小腿缓缓上移。 刹那间,花行乐的脑海中想起自幼习得的技能—— “杀猪的时候一定要心狠、胆硬,用一把很长的屠刀,刺穿猪的心脏。” “一刀下去,猪一声惨叫,鲜血奔涌,再用盆接猪血。” “等猪咽气了,用木板拍打,使猪皮和猪肉分离,然后开膛破肚……” 是啊,如果自己没有做歌女,就应该是个屠夫。 花行乐轻叹一声,仿佛是感慨自己的命运。 她微微靠近,在河本介夫期待而享受的目光中,缓缓俯身。 电光火石之间,花行乐抽出大腿外侧的匕首,凛凛寒光一闪,手起刀落,顷刻间鲜血如注,喷溅在花行乐的脸上! 满脸是血的花行乐,竟然涌现出一种餮足的笑容。 她一直都觉得——杀人有什么难的呢? 一瞬间,河本介夫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夜空。 随之,一声枪响如炸雷般刺破宁静。 曾世阆望向二楼,他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河本介夫住所内外突然乱作一团。 就在他进退为难之际,突然一个人从身后拉住了他的手。 曾世阆警惕地回头,见到是花行乐后,悬着的心瞬间归了位。 花行乐只对他吐出两个字——“快跑!” 闻言,曾世阆拉着花行乐拔腿狂奔,他在心中猜测,估计是花行乐对河本介夫做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两个人跑过七扭八拐的小巷,就在曾世阆还要加速之时,他突然感到身后的人猛地收力。 他一回头,花行乐竟然倒下了。 曾世阆抱住花行乐:“你怎么了?” 这时,他才发觉抱着花行乐后背的手被一股股热血浸湿,原来那声枪响,打在了花行乐的身上…… 怀里的花行乐此刻两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惨白。 她一边笑,一边虚弱无力道:“看来枪还是比刀要快。” 曾世阆抱着她痛哭不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花行乐缓缓伸出胳膊,用布满鲜血的手摩挲着曾世阆的脸颊,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世阆、世阆、世阆……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名字……可惜,以后再也叫不到了……” 曾世阆握着她的手,流着泪道:“我们去看大夫。走,我们去找大夫——” “来不及了,就算你救活我,河本介夫也不会放过我的。只是可惜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一瞬间,曾世阆仿佛被定住,浑身毛孔战栗,眼珠颤抖:“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了你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花行乐咧嘴一笑,鲜血从她嘴里流出,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衣衫。 她嘴唇颤抖道:“早点告诉你又如何?你还是会让我去的,不是吗?你这个人一向爱自己胜过一切,就算我们有了孩子,你依旧会为了自己,牺牲掉这个孩子,我说的对吗?” 字字如刀,仿佛将曾世阆的心脏剜挑撕碎,他再也说不出话,任由温热的眼泪从眼眶里纵横流下。 “曾世阆,你这辈子只爱你自己,可我既爱你又恨你……” 花行乐倏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揪住他的衣领,咬着牙道—— “我诅咒你,这辈子,哪怕下辈子,你都忘不了我的名字……我诅咒你,永生永世都会因此而后悔……我诅咒你,永远爱我而不得……” 随着最后一个字哑然说出,花行乐紧紧攥住他的手骤然松掉,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曾世阆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彻底离开了他。 他望着夜空想要哀嚎、痛哭、怒吼,可当人悲痛到极致的时候,竟然发不出一点声响。 最后一切的一切,只化作痛心刻骨的无声恸哭…… 第6章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更像是野兽之间的撕咬、啃噬。 梦境之外,城市的另一边,一张舒适而柔软的大床上,庭琅被噩梦惊醒。 她瞪着眼睛,喘着粗气,胸脯起伏不定。 身后的一只手环抱住了她,正是睡眼惺忪的华星栎,他问道:“你怎么了?” 庭琅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香烟,点燃后吸了一口:“我总会梦见,我被枪打死。” 她说着把烟递给了华星栎,反问:“你会做这种自己死掉的梦吗?” 华星栎接过香烟抽了一口:“不会,我很少做梦。” 庭琅抬起手,轻轻勾住他脖颈上那条熠熠闪烁的蛇骨链。 二人视线交汇的片刻,华星栎就读懂了,她眼波里隐藏的暗示。 他将烟熄灭,顷身吻上了庭琅的嘴唇。 两个人的吻带着原始而野性的气质,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更像是野兽之间的撕咬、啃噬。 两人连做爱的方式都不是优雅斯文的,反而像一场势均力敌的杀戮。 庭琅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每当她接近华星栎的时候,全身的防火墙系统就会发出警报,整个人神经紧绷,就像密林中的一只野兽遇见了天敌。 这紧张中,有爱的悸动,有荷尔蒙的冲动,还有一股血腥的躁动。 每当庭琅的手游走在华星栎的身上,从他的脸颊、脖颈、腰窝、一直到胯部,摸着他每一处敏感的部位,尤其是摸到他的胸口时,庭琅总想用自己锐利的指甲划开他的皮肉,挖出他跳动的心脏,仿佛唯有这么做,才能疏解自己心中的欲火。 就像此刻,庭琅的手在他的胸口上来回抚摸。 华星栎握住她的那只手问:“怎么了?” 庭琅躺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道:“你说我上辈子,会不会是被枪打死的?所以我才总做这种梦……” 华星栎翻身抱住她,安慰道:“别瞎想了,快睡。” “睡不着。我每次被噩梦惊醒,就会失眠。” 华星栎唇角轻翘:“那我唱催眠曲给你听,哄你睡觉。” “好啊。” 庭琅顷身枕在华星栎的胳膊上。 华星栎一边有节奏地轻拍她的后背,一边在她的耳边哼唱: “熠熠燃烧的天火 落向河床温柔跳动的脉搏 你就像我命定的乘客 等待靠站时会经过 笛声响后催着奔波 相遇 在时间平行的经过 折叠好 梦境里想念的轮廓 留下这 云和雨风雪的闪烁 不踟蹰 不遗憾这美丽的错过……” 他的歌声出乎意料的悦耳,低沉沙哑,富有磁性。 一曲终了,庭琅的心慢慢恢复了平静,问道:“你唱的是什么歌?怎么没听过,还挺好听的。” 华星栎伸手将她的发丝挽在耳后,笑道:“我随便哼的,快睡。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他一边唱着,一边拍着,庭琅终于在他的歌声中渐渐安眠。 深夜,庭琅入睡后,华星栎轻手轻脚地走下床。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戒指。 准确的说,是一枚自己用螺丝帽打磨的戒指。 就连戒指的尺寸,都是他在和庭琅第一次牵手时默默丈量的。 华星栎看着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戒指,又看了看床上安睡的庭琅,他将戒指放在枕头下,无比期待着明天早上庭琅看到这枚戒指的反应。 翌日,华星栎睁开了眼睛,身侧空空如也。 庭琅已经起床穿好了衣服,华星栎揉了揉头发问:“你昨晚睡得那么晚,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庭琅转过身,从自己的限量款柏金包里拿出一沓纸币放到了床上。 华星栎瞬间怔住:“这是什么?” 庭琅言简意赅:“钱。” “你为什么要给我钱?” “不然给你什么?” 华星栎的手摸到枕头下那枚冰冷的戒指,只觉咽喉里一阵酸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让我欢愉,我给你报酬,这不是理所应该吗?难不成你以为我们是男女朋友?” 庭琅说着,长眉一挑:“忘了告诉你,我有未婚夫。” 华星栎目光微闪:“谁?” “你见过的。” 华星栎难以置信:“难道就是那个一周换一次女伴的樊老板?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庭琅的表情好像听到了一个无比好笑的笑话:“婚姻可不单单是喜不喜欢。没看出来,原来你这么单纯?” 华星栎冷冷道:“不是我单纯,是你太复杂。如果这就是你做事的方式,那我们确实不合适。” 他下床穿好衣服,然后又从枕头下拿出了那枚戒指,放到了那沓纸币上,说道:“这东西我不要了,你看着处理。” 华星栎说完,转身离开。 庭琅走过去,好奇地拿起那枚螺帽做的戒指,戴在手上后发现竟然严丝合缝,看来对方是按着她的手寸制作的。 这螺母也就区区几块钱,不过要对它进行切割、打磨、抛光,一定既费时又费力? 庭琅来到停车场,进到车中,又在杂物盒里看到了那个廉价的打火机。 一时之间,她的心里如针挑刀剜一般不是滋味。 可片刻后,庭琅还是把自己的情绪打包处理好,昨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生活的小插曲,她必须要打起精神面对现实生活的难题。 庭琅踩下油门,迈巴赫驶出车库,如蝶群中一只迷路的蝴蝶,涌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城市的另外一边,老宅里,欢迎被闹钟声吵醒。 昨晚的梦做得她有些头疼,尤其是后半段,迷迷糊糊的竟然都有些记不清了。 欢迎打起精神,来到公司后得知了两个好消息。 一个是《莫道桑榆晚》加印之后销量不减,说不定还可以再次加印,成为大畅销书指日可待。 另外一个好消息是,欢迎前段时间编辑的那本《民国时期东北民俗学考》,竟然破天荒的下了书号。 她看着书号忍不住琢磨,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越期待反而越落空,当你差不多忘记的时候,却会传来好消息。 看来宇宙规律,是我等凡夫俗子不能破解的…… 欢迎打开手机,在朋友圈那一栏看见了庭琅的更新。 她特意点进去看了一下,因为庭琅总几乎不发朋友圈,这次发的原来是自己公司的征歌广告。 次元娱乐是一家影视娱乐公司,旗下最当红的歌手就是teddy。 他虽然是选秀出身,但是凭借着独一无二的沙哑唱腔,经常为各大影视作品献唱主题曲,并被戏称为“teddy一开嗓,主角必定送走”,“没有主角能活着走出teddy的主题曲”…… 庭琅发的朋友圈正是在为teddy明年推出的新专辑打广告,新专辑的主打曲将采用全网投稿的方式,诚邀有才华的音乐人加入次元娱乐。 欢迎随手点了个赞,往下一滑,看到华子也发了朋友圈,依旧是分享音乐,只是这歌的名字是一首失恋情歌。 她歪着头琢磨,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华子的这条朋友圈好像和庭琅总有点关系…… 就在这时,庭樾迈着步子朝她走过来。 他穿着一套粉白交叉领西服套装,衬得他清爽温润,虽然有大面积的粉色,但他皮肤白皙,显得俏而不妖,整个人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再加上,他肩宽腿长,男模比例,这几步路走得宛如t台秀场。 欢迎恍惚觉得,最近“行走的彩虹”好像化身为“行走的孔雀”,怎么有种到处开屏的错觉? 庭樾站定后,略微俯下身靠近。 他轻咳两声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朝她说道:“今天中午有个出版行业的小聚会,你的老东家信典出版社也会有编辑过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闻言,欢迎面露踟蹰。 庭樾不知道欢迎之前经历过什么,但是他知道如果欢迎想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编辑,就不能局限在编辑部这一块小小的天地里。 作为一个编辑,她需要走出去了解这个行业的最新动态,这样才能够做出切中时代脉搏的好书。 庭樾斟酌了下,挑起半边眉,语气轻松道:“你放心,这是私人聚会,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主要是这些编辑们都想见见挖掘了沈奶奶这块金子的宝藏编辑,也顺便聚在一起聊聊出版行业新一年的展望和计划。” 欢迎想了想,最后道:“好。” 庭樾展颜:“中午我们一起过去。” 第7章 爱人亦如杀人,有什么难的呢? 城市的另外一边,次元娱乐。 庭琅开着迈巴赫回到公司,最近她的压力很大,因为公司最当红的歌手 teddy明年要发布新专辑,可现在连主打曲都没有找到,请知名音乐人写的待爆曲目teddy一个都看不上。 他的原话是:“庭琅姐,我不想再唱这种口水歌了。” 策划团队这才想到了采用投稿的方式,结果找了快大半年也没有合适的曲子。 庭琅乘着电梯一路来到录音棚,刚推开门,里面就传来了劲爆的鼓点声。 teddy正在和音乐团队试听投稿曲目,他们见庭琅来了,便关小了音量。 庭琅看着各位熬得通红的眼睛和乌青的黑眼圈,下了最后通牒:“再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新专辑的发行不能延后,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就在写好的歌曲里挑一首。” teddy站起身:“庭琅姐,你知道的,我自己不认可的歌曲,是没有办法投入感情的。当时你签我的时候,也并不是想把我变成一个只唱行活的歌手,对?” 庭琅反问:“如果找不到新歌,你就永远不发专辑吗?teddy,这个市场有多喜新厌旧,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我再唱那些拼接口水歌的话,我的粉丝也会厌弃我的。庭琅姐,我也是有音乐追求的,我不想成为任人摆布的木偶——” 就在这时,录音室昂贵的音箱里突然响起一个朴素而沙哑的男声,一段旋律随着吉他哼唱出来,庭琅和teddy同时愣住。 teddy转过头问:“是新的投稿吗?” 正在播放音乐的工作人员答道:“不是,是我们找的自由音乐人的原创曲。” teddy挥手道:“提高音量。” 舒缓轻柔的音乐从方形音箱中缓缓流淌,荡漾在整个录音棚里。 庭琅甚至都不需要走过去看一眼视频里那个戴着口罩,只有半张下巴的脸,她就知道唱这首歌的人长什么样子。 她不仅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她还知道这个人高潮时的模样、笑起来的模样、闹别扭的模样……因为这首歌正是昨晚华星栎哄她睡觉时哼唱的曲子。 “熠熠燃烧的天火 落向河床温柔跳动的脉搏 你就像我命定的乘客 等待靠站时会经过 笛声 响后催着奔波 相遇 在时间平行的经过 折叠好 梦境里想念的轮廓 留下这 云和雨风雪的闪烁 不踟蹰 不遗憾这美丽的错过 潮水快将沙淹没 石砾珍珠躲进原来的蜗壳 你就像我最后最初的避难之所 温柔角落 潮尽 搁浅却托住我 相拥在 心底最深的沉默 摆脱了 现实里琐碎的漩涡 留下这 空心的粗砾的斑驳 不踟蹰 不遗憾这美丽的错过 ……” 此刻,庭琅在录音棚听到了这首歌的完整版,她不得不承认这段旋律新鲜而自然,像长途跋涉后的一捧甘霖,像狂风暴雨后骤然出现的彩虹,像昨夜缠绵后爱人耳语的呢喃…… 歌曲放完之后,teddy满脸惊喜:“找到了!终于找到了!这首歌就是我要的主打曲!” 工作人员犯愁:“可我们试图联系过这位原创音乐人,不过他一直不回我们私信。” “那就继续发呀,你跟他说是我要找他,他总不会不认识我?” teddy急迫地朝庭琅道:“庭琅姐,我一定要唱这首歌!” 庭琅一直都没有说话,她把手插进兜里,突然在口袋中摸到一个冰冷的指环,她叹了一口气,把那枚戒指握在了手心里,说道:“交给我。”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录音室。 庭琅重新回到自己的车里,又在杂物盒看到了那个廉价的打火机。 半晌之后,庭琅拿出手机,找到华星栎的头像,给他发信息—— “我们谈一谈。” 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庭琅莫名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拉黑自己。 庭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的,她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借口,一个重新联系华星栎的理由。 直到这一刻,她才对华星栎产生了欲望层面之外的兴趣。 他喜欢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居然会唱歌,还会写歌? 他不是汽车修理工吗?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庭琅的手机一震,是华星栎给她发来的信息,只有一个定位。 那是一栋公寓的名字,庭琅猜测,那里或许是华星栎的家。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庭琅开启导航,踩下油门,前往对话框中的地点。 当庭琅驱车来到这里的时候,果然如她所料,这里是华星栎的单人公寓。 不知他今天是请了假还是刚好轮休,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手里拿着炒勺,好像正在做饭。 他看到庭琅的到来也并不意外,只是随口问:“你想喝点什么?” 庭琅没答复,四处打量这套单人公寓,反问:“怎么约在这里?” 华星栎给她拿了一瓶苏打水,庭琅总会胃酸,所以经常喝苏打水,他的体贴总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之处。 “因为我不想跟你约在酒店,但我又知道你也不会让我去你的家,所以就来我这里了。” 华星栎说完,庭琅才意识到,对于他来说,两个人的矛盾还停留在今早酒店的不欢而散。 “我来不是跟你聊早上的事情……” 庭琅说着坐在单人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合同。 华星栎习惯性地帮庭琅打开苏打水的易拉盖,问道:“这是什么?” “合同。” 庭琅抬眸道:“我想买你一首歌的版权。” 华星栎只匆匆扫了一眼,就放下合同:“我不同意。” 庭琅耐着性子问:“如果你对于我们公司提供的条件不满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再谈,你想要加什么条件?” 华星栎歪头笑了下:“我不想跟你谈条件,我只想跟你谈朋友。” 庭琅站起身:“你疯了?” 华星栎也随之站了起来:“没你疯。” 庭琅鼻腔中发出轻声的嗤笑,她有时候都搞不清楚,面前的人究竟是真的单纯,还是故意装傻? 庭琅不再顾及颜面,一针见血道:“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就来招惹我?跟我谈朋友,你觉得你有资格吗?” “我是什么人?” 华星栎耸了耸肩:“我自食其力,不偷不抢,有可以糊口的工作,也有自娱自乐的爱好。你能为了这首歌不惜放下身段来找我,说明你认可我的音乐能力。” 他说着缓缓顷身,靠在庭琅耳边道:“现在是卖方市场,你更需要这首歌,不是吗?难道我没有资格跟你谈条件吗?” 庭琅移开距离,双手交叠在胸前反问:“华星栎,你多大了?” “27岁。” 庭琅点头:“我今年33岁了,没有时间跟你玩姐姐弟弟小狼狗的游戏,我33年的人生中学会的唯一真理,并且一以贯之的法则就是——利益交换。婚姻、事业、爱情……所有的一切都是资源置换,我跟樊老板之间是,我跟你之间也是,就连我父亲都在利用我交换资源,你又能给我什么呢?” 华星栎站在庭琅面前,认真说道:“我的一切。” 庭琅扑哧笑了,笑得讥讽而自嘲。 她抬眸道:“华星栎,我已经33岁了,早就不再是能被甜言蜜语哄骗的小姑娘了。” 华星栎道:“我27岁了,第一次遇见一个我想把一切都交给她的人。庭琅,这首歌是为你写的,我可以一分钱都不要送给你,但我的条件就是,我想跟你好好谈一场恋爱。” 这番话就像华星栎的歌一样,朴素而真挚,令庭琅不由得避开了视线。 “我有未婚夫了。” “我知道。” “我要结婚了。” “我知道。” “我之前只是想跟你玩一玩。” “我知道。” “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我知道。” 华星栎一边回答,一边已经签好了合同。 他晃了晃手中的纸:“你问完了吗?” 庭琅难得无措地点了点头。 华星栎走过来把合同放在庭琅的手里,然后挑起了她的下巴,问道:“那我可以吻你了吗?” 说罢,他俯下身,二人的唇齿咬在了一起。 两人其实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接吻都带着血腥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痛快,但这次庭琅和华星栎好像都克制着本能,像天敌之间警惕而小心地试探。 华星栎的吻慢慢落在庭琅的脖颈,就在庭琅的理智马上要瓦解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推开了他—— “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在一起很困难?” 华星栎喘着粗气,拉住庭琅的手,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螺母戒指,反问:“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话音未落,庭琅就揪着他的衣领,比方才凶狠百倍地吻了上去。 她尖尖的犬齿在亲吻中咬破了华星栎的舌尖,霎时血腥味弥漫开来,身体防火墙系统再次发出警报。 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多巴胺分泌失常,肾上腺素飙升…… 在身体的防火墙系统濒临崩溃的瞬间,庭琅彻底打开了自己,就像是迎接一颗必死无疑的子弹,让它穿透自己的身体。 高潮和死亡好像也别无二致。 爱人亦如杀人,有什么难的呢? 第8章 我相信。 另一边,庭樾开着车跟欢迎来参加出版业的私人聚会,地点正是鹤鸣春。 进包厢之前,欢迎本来有些紧张,可当她推开门之后,倒是放松了不少,因为在座的出版行业编辑都是业界熟知的老师。 虽然欢迎是个内敛的i人,但有几位老师是她真心敬佩的前辈,便主动加了联系方式。 饭席间,大家对《莫道桑榆晚》赞不绝口,都认为是一本现象级的好书。 各位编辑又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出版行业的未来,很多人也觉得现在出版业有些干不动了。欢迎发现,原来不光是自己,连业界的前辈们也都深有同感。 欢迎忍不住发问:“老师,那您觉得出版业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那位老师推了一下眼镜道:“现在很多人都在问纸质书到底会不会消失,我觉得这个问题要辩证的看。比如说,在时效资讯和快速检索方面,电子书确实更具优势,纸质字典在速度上绝对不是电脑的对手,是?但是我并不是说字典就被电脑淘汰了,而是说要看用户的需求。如果你想查看更精、更专的内容,那你就需要用到专业的学术字典。” “从另一方面来说,纸质书在阅读体验上又是数字内容所无法取代的,毕竟纸质书是个超过500年历史的老科技,至今没有任何高科技能够与之比拟,电子书所复制的也是其中几项,甚至有一些是任何科技产品都无法复制的。比如,永不死机、不需要充电、可以折角……” “再比如说,你要看一本大部头着作,读者就需要投入很长的时间沉浸思考,那么纸质书就是最好的选择。官编辑,看得出来你也很喜欢看书,那你觉得纸质书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欢迎思忖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纸质书是一个很霸道的朋友。” 此言一出,席间的人都看向了欢迎。 她有些紧张,但还是如实说道:“我每次看书的时候,都觉得纸质书在独占我整个人的大脑、注意力、心智和情感。因为你认真读书的时候是不能够一心二用的,它不像听音乐、跑步或者打扫卫生,你可以一边做一边干点别的。” “纸质书……就像一个专制而霸道的朋友,它完全占据了我这个人,不但在注意力和心智上占据了我,在肉体上也一样。我必须要固定在一个地方静止不动地看,不然的话就看不清书上的字了。但是现代社会中,抢占我们注意力的娱乐方式有那么多,人的注意力是非常珍贵和稀缺的,所以纸质书在这些诱惑面前,就更显艰难了。” 欢迎说完后,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思考。 其中一位编辑问道:“庭总,你怎么看呢?” 庭樾喝了口茶,笑道:“我之前在一本书中看过一个观点,网络阅读和纸质书的阅读,就好比‘情报狂’和‘美食家’的区别。” 欢迎听到这个说法觉得很有趣,便撑着下巴,扭头看向庭樾。 庭樾注意到欢迎的目光,不由得喉结微动,娓娓道来。 “在网络上,我们是需要迅速信息的情报狂,然后筛选、判断、整合,所以没有办法进行耐心和长时间的辩证思考。但是当我们拾起书本的时候,就好像来到了一家米其林餐厅。我们沉浸在书中,浸润在作者构筑的文字世界里,度过一段属于美食家的时光。我觉得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有这两种模式,并不是说网络阅读取代纸质书,或者说纸质书取代了网络阅读。这两种方式都在丰富我们的生活,我们根据不同的需求来选择不同的服务,我们可以成为情报狂,也可以做美食家。” 庭樾顿了顿:“刚才官编辑说到注意力的稀缺,我也非常认同。因为这一点其实要从我们远古时代的狩猎祖先说起。170万年前,直立人刚学会行走,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丛林之中,我们的感官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果我们的注意力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大脑就会启动机制,提醒你必须转换焦点,侦测不同的信息源,不然你就有可能被身后的野兽杀死。” “所以注意力一直都是我们与我们的基因所对抗的一个能力,虽然我们已经很久不打猎了,但几千年的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与几百万年的演化尺度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庭总,那你觉得我们出版行业接下来要如何发展呢?” “和在座的各位老师相比,我只是个刚入门的新人。” 庭樾微一思忖:“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喜欢纸质书,也喜欢实体书店。所以我一直都觉得实体书店的转型,或许能够反哺到上游出版行业的发展。因为我人生中许多美好的记忆,都是从实体书店开始的……” 欢迎发现庭樾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眸中闪着动人的神采。 庭樾畅想道:“每一家书店,都有其独特的气质。从进门开始,书籍的陈列,新书的展示、店长的推荐,还有定期的书籍交流会,都能够让你融入到同温层中,感受到更多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和连接。” “虽然很多人说出版行业是个夕阳产业,但这也是一个作者大爆发的时代,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作者。出版业被拆分成千千万万个市场,这正是我们可以大展身手的时刻。虽然我们是跟文字打交道,但其实读者要的不是字,而是满足感。我觉得未来的出版行业,需要在更复杂的市场中,挖掘读者更细致的心理需求。从这个角度来说,此刻就不是出版业的夕阳,而是出版业的黎明。” 庭樾的一席话让大家都振奋起来,相互举杯打气。 欢迎也觉得今天与各位前辈交流收获颇丰,确实没有白来。 就在饭席快要结束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如炸雷般响在欢迎耳侧—— “紧赶慢赶,还好赶上了!” 刹那间,这声音仿佛像毒蛇吐信,让欢迎瞬间毛孔战栗。 各位编辑们纷纷起身,热情迎接这位重量级作者的到来。 “这不是唐老师吗?” “唐逸老师,您怎么赏脸过来了?” 唐逸儒雅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正好来沈城做新书签售会,听说有老熟人就过来凑个热闹。” 倏地,欢迎过去的记忆如破碎的镜子般被拼凑起来,每一块碎片上都闪过往日的片段—— “唐老师,您好,我是官欢迎,我看见您的投稿《光子星·时空之旅》,我觉得很有潜质,不如我们聊一聊。” “官编辑,十分感谢你,我这篇小说投了很多家出版社,只有你回复了我。” …… “唐老师,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修改一下我们上次讨论的主线和人物关系?” “官编辑,不好意思,我最近接到了一个综艺节目的邀请,实在是没有时间,不如你帮我改。” “那怎么能行呢?” “没关系,毕竟除了我,你是最了解这个故事的人。” …… “唐老师,因为现在内容做出了调整,需要改一下书名。” “官编辑,我最近太忙了,不如你帮我想一个。” “您觉得《光速湮灭》怎么样?” “官编辑,我这边录制要开始了,你定就好。” …… “唐老师,《光速湮灭》卖到20万册了,看来这个故事真的打动了读者!” “小官,那档综艺节目之后,我现在微博粉丝已经100万了,卖到20万册也不是什么难事。” “唐老师,《光速湮灭》要再版加印了,不如您写一篇关于齐霁的番外,读者都对她的命运唏嘘不已。” “齐霁?我有写过这个人物吗?“ “……” “唐老师,您的新书我觉得还得再润色一下……“ “小官,你放心,凭借我唐逸的名字,这本书肯定会大卖的。” “唐老师,可是现在这个故事……” “官编辑,请你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你能做出畅销书,那是因为我是畅销作者。你觉得《光速湮灭》的封面上只写你的名字就能卖出去吗?你能得新锐编辑大奖,那也是因为我,没有我这个大作者,你什么都不是……” 过去的种种,好像疯狂滋长的有毒藤蔓,把欢迎牢牢捆在了椅子上。 她没有站起身,也忘记了打招呼,只是一口一口地灌着面前杯壁上已经结了冷凝水珠的饮料。冰凉的果汁汩汩坠入胃里,让欢迎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唐逸整个人谦和有礼,他穿着打扮一派文人气质,再加之他在网上营造的形象,许多人都对他印象不错。 在座的编辑也都对他礼貌有加,包括庭樾也主动跟他握手。 漫长的寒暄后,唐逸正好坐在欢迎的对面。 他并没有摆架子,主动碰杯道:“官编辑,好久不见啊。” 欢迎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有跟自己之前的作者打招呼,她站起身,礼貌性地举了下杯:“唐老师,好久不见。” 欢迎的眼神飘忽不定,并未在唐逸的脸上做片刻停留。 这一小小的细节,被庭樾看在了眼里。 唐逸喝了口茶道:“官编辑,听说你的新书卖得不错,看来还是复制了我之前的成功经验啊。我当时也是一个素人,受邀参加了一档综艺节目,积累了很多人气,所以《光速湮灭》在我个人号召力的带动下,一下子就爆了。” 庭樾忍不住开口:“每一本书的成功都是不可复制的,对于沈奶奶个人影响力的打造,也是我们公司的营销策略之一。这一点是官编辑为沈奶奶量身策划的。” “都差不多。” 唐逸摆摆手道:“在我们那个时期,就是上综艺节目,放到如今,就是当网红嘛。” 庭樾冷言反驳:“今时不同往日,《莫道桑榆晚》的热销与当下的时代情绪和女性主义的崛起密不可分。” “说到这个——” 唐逸大手一挥,“我的新书也是写女性主义。毕竟如今,女性主义是这个时代的红利嘛。” 欢迎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内心作呕。 唐逸提到新书,自然很多编辑都过来问他新书的选题和内容,他侃侃而谈,编辑交流会瞬间变成了唐逸的个人新书宣讲会。 突然,欢迎有些难受,刚刚喝下的冰冷饮料在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她捂着胃部,里面好像有一块冰山坠着,疼得她忍不住嘶嘶抽气。 庭樾发现了她的异常,问道:“你怎么了?” 欢迎艰难道:“我有点胃疼。” “你还能坚持吗?” 欢迎不想给人添麻烦,她本来想点头。 但庭樾看着她煞白的小脸和毫无血色的嘴唇,还是一把拉起了她,朝众人说道:“不好意思各位,我有点事就先走了,等你们日后再来沈城时,我们再聚。” 庭樾说完,直接拉着欢迎离开了包厢。 二人回到车里,庭樾又跑到饭店给欢迎要了一杯热水。 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擎着杯底,特意给欢迎预留了充足的握杯子的空间,但欢迎有点晃神,二人的手还是碰到了一起。 庭樾注意到欢迎的反常,又从副驾驶的储物箱找出了胃药。 欢迎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庭总,你的车里怎么还有胃药,也准备得太全了。” 庭樾把药一粒一粒挤在欢迎的掌心,悠悠说道:“因为我每次跟庭铮吃完饭,都要吃胃药。” 欢迎把药一把倒进嘴里,扬起头咕噜咕噜地灌下去。 热水下肚,欢迎觉得稍微舒服了些,但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了那个令她紧张的人,所以才好受了一点。 这时,庭樾忽然问道:“唐逸对你来说,是像庭铮对于我一样的存在吗?” 听到这个名字,欢迎又开始紧张了。 “我看得出来你有一些害怕他,是我看错了吗?” 欢迎抿着唇,继续沉默。 倏地,庭樾语气骤冷:“唐逸,他伤害过你吗?” 欢迎摇了摇头:“唐老师跟姜震不是一样的人。他没有伤害过我……” “可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伤害,除了肉体,还有精神,你的胃痛很明显是应激反应。” 庭樾顿了顿:“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你离开信典出版社来到生长出版公司后就不再负责知名作者了?我查过你的履历,你之前负责过的唯一作者,就是唐逸。” 欢迎淡淡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唐老师没有对我职场性骚扰,也没有pua。我不想负责知名作者,是因为我不喜欢不对等的权力关系。” “那你的应激反应来源于什么?” “我也不知道……” 欢迎脱力般吁了口气:“其实唐老师好像什么都没有做错,但你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就好像是你拼尽全力做了一件事情,但最后一个人的一句话把你的努力全盘否定,你过去的种种好像都不复存在了,可是他做的又那么的理所应当,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蓦地,庭樾回想起上次在海边时,欢迎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只是觉得我什么都没有改变,我总想做一本书改变些什么,但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还是一个没有什么能力,会把一切都搞砸的编辑……” 想到这里,庭樾思考半晌。 他斟酌着如实道:“《光速湮灭》能成为近几年现象级的爆款书,这其中除了唐逸自己的实力,我相信与你作为编辑的能力是密不可分的。” 欢迎却道:“跟我没什么关系。” 半晌,她眉宇微拧,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 “其实唐老师最开始跟沈奶奶一样,也是一位素人作者,甚至这本书刚开始并不被出版社看好,是我、我和唐老师一起并肩作战,把《光速湮灭》打磨成了现在的样子。后来,唐老师参加了一档综艺节目,一下子就火了。再加上那几年《三体》热卖,行业正需要科幻题材,可以说这本书占尽了当时的天时地利人和……” 她说着摩挲着杯子的边缘:“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好像并不认识唐老师了,或许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他。编辑与作者的关系也许就是很复杂,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所以我很难跟别人说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因为唐老师他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 随之,二人陷入了良久的缄默。 欢迎即使没有扭头,也感知到庭樾正在看着她。 那目光并没有让欢迎觉得不舒服,只是对方良久不置一词,令欢迎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看向了庭樾。 二人眸光相撞的瞬间,欢迎才发现庭樾的眼睛里溢满了担忧、心疼,甚至还夹杂着……难过。 庭樾面色凝重而专注,最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知道为什么每次到了下班时间,我不想让你叫我庭总吗?” “为什么?” “因为我跟你一样,我也不喜欢不对等的关系。” 庭樾眼神微动:“我能感受得到,你现在依然把我当做一个权力不对等的领导,你依然防备着我,警惕着我。所以你没有跟我说实话,对吗? 糟了,欢迎心道,胃怎么又开始抽痛了。” 她的注意力被疼痛占据,大脑倏地放松警惕,脱口而出—— “如果我跟你说,《光速湮灭》50的内容是我写的,你相信吗?” 欢迎说罢,转头瞥向了庭樾。 一瞬间,她仿佛看见庭樾眼中的困惑涣然冰释,他认真而坚定道—— “我相信。” 听见这三个字,欢迎突然泪如雨下。 眼泪顺着眼角的泪痣簌簌流淌,止也止不住。 好像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承受的委屈痛苦、焦虑内耗、自我怀疑,那种即便我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无力感…… 一切的一切,宛如坠在欢迎胃中的冰山瞬间消融坍塌,最终化作肆意流淌的眼泪倾泄而出。 第9章 你呀,你还是那个你,真好…… 这一刻,庭樾的耳边仿佛传来了很多年前,一个夏日里悠远的蝉鸣声。 十岁那年暑假的午后,聒噪的蝉鸣扰得他心烦意乱,鲜绿的杨树迎风摇曳,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斑点点的光影。 他一边写着暑假作业,一边用书本扇风,柔软的微风带来面前女孩湿漉漉的发梢上洗发水的柑橘香味。 男孩乌黑的瞳孔渐渐无法被作业本上的文字吸引,他缓缓抬头,看着面前手捧《科幻世界》的女孩,仿佛蝉鸣和燥热都无法将她影响,女孩正聚精会神,沉浸在文字构筑的故事之中。 男孩的目光忍不住被女孩眼角的那个红点所吸引,然后垂眸看向自己右手握着的笔尖,心中涌出一股自责和内疚。 就在这时,女孩忽然把手中的杂志放下,声音清脆地问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外星人吗?” 男孩想了想:“你是说生活在b612星球的小王子那种吗?” 女孩抿着唇:“差不多。” “或许有。” 男孩低头,打算继续写暑假作业。 女孩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就是外星人呢?” 男孩抬眸,蹙眉反问:“我们是外星人?” “对啊。” 女孩嘴边挂着微笑:“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可能是因为我睡前在看《科幻世界》。我梦见地球是一个被高维度物种控制的监狱,而我们人类是被困在其中的囚犯。” 男孩问道:“那我们为什么会被关在监狱里?” 女孩霎时来了精神,声情并茂讲述起来。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星系发生了战争,我们是那个战败星系中最具有智慧和反抗精神的一个族群,胜利方就把我们这些人都关在了地球上。那些不明飞行物ufo,其实是外星人派来的狱警,甚至……月球都有可能是个监视器,是一个巨大的眼睛!你知道吗?据说人死的时候会看见白色的光,其实那些光并不是通往异世界的路,而是另外一个星系的人为我们施加的结界。” 男孩放下了笔,他已经彻底被女孩的故事所吸引:“那我们如何能突破这个结界呢?” “光速。” 女孩歪着头答道:“近乎湮灭的光速,或许会让我们突破结界。” 蓦地,男孩怅然若失:“可是如果地球真的是所监狱的话,那是不是生活在这里的我们,还是不知道真相会比较好?” 女孩想了想,狡黠一笑:“你忘啦,我们可是最具有智慧和反抗精神的族群。如果地球真的是一座监狱,反而会激发我们最大的潜能,让我们思考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和幸福呀……” 女孩的回答比那时夏季的蝉鸣更加响亮,一直铭刻在男孩的心里。 直到很多年以后,男孩在机场的书店里看到畅销书推荐,有一本被陈列在最醒目的位置,书名就叫——《光速湮灭》。 他本来对机场书店的推荐栏并无兴趣,直到他看见腰封的slogan: “如果地球是一个巨大的监狱……” 那一刻,男孩定住了脚步。 他买下了这本书,在去往伦敦的飞机上看完了这个故事,不得不说作者想象力奇绝,对人性幽微的解剖也透彻入骨。 虽然书中物理学和天文学的知识很扎实,但他总觉得这个故事里有儿时玩伴讲述的那个故事的雏形,就连两个星系的斗争,人类对于监狱的思考和反抗,都和女孩说的一模一样。 不过当时他并没有多想,因为这个世界上巧合的故事实在太过常见。 直到他翻到书的后面,看到了责任编辑那一栏写着——官欢迎。 这三个字,让那个久远的夏日午后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握着手里的书,推测编辑帮助作者找到故事的主线,也算正常。 直到现在,庭樾从欢迎的口中知道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此刻,欢迎擦干了眼泪,哑着嗓子缓缓说道。 “《光速湮灭》最开始的故事版本讲述的是时空旅行,投到我们出版社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人关注,因为这个故事母题太常见了。但是我却很喜欢里面关于光子星球的塑造,因为唐逸老师的本职工作是大学的物理教授,所以他的物理知识极为扎实。后来我们讨论了无数的版本,还是认为应该从人性的角度切入,弱化硬核的物理知识部分。于是我提出了‘地球监狱’的想法,由此作为新的主线。” “但是那段时间唐老师受邀去参加一档综艺节目,经常要在深夜录制结束后,才能找时间一起讨论主线和人物,所以我们总是聊到很晚,于是有人谣传我和唐老师交往过密……后来出版日期临近,唐老师没有时间修改主线,所以只能由我动笔。因为除了他之外,我是最了解这个故事的人。” 欢迎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其实我从来没有写过小说,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所以压力很大,生怕把这个故事改坏了。那时每天晚上,我做梦都是书里的情节,连续做了一个月的连环梦。我改完后再交给唐老师过目,稿子很快顺利过了出版社,然后就是下印,发行,畅销……可是书籍热卖之后,唐老师却否定了我对这本书所有的付出。” 庭樾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说出实情呢?” “实情?” 欢迎自嘲:“难道我要说唐老师抄袭我吗?可是我连一个文本都没有。难道我要说他剽窃了我的创意吗?可是我本身就是这本书的编辑,我应该为这本书贡献我的智能。难道我要埋怨唐老师没有感谢我吗?可是他说的也没有错,这本书能畅销和他参加那档综艺密不可分。如果《光速湮灭》的封面上只有我的名字,确实会无人问津。” “所以我说,在整个事件之中,唐老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只能说,我的经历一点都不典型,唐老师并没有剽窃了我的创意,也没有对我职场性骚扰,他只是……否定了我。” 欢迎深吸了一口气:“我过去几年的工作一直都是围绕着《光速湮灭》,突然有一天,唐老师否定了我对这个项目所有的付出,他说我能做出畅销书,那是因为他是畅销作者。没有他这个大作者,我什么都不是……” “所以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称职的编辑了。我甚至为了证明我是一个好编辑,我不再做畅销书,也不再负责知名作者,因为我想证明,哪怕我做冷门题材,负责默默无名的作者,我依然可以作出一本受欢迎的书——” 她说着声音颤抖起来:“可是,太难了……” “自从我来到生长出版公司后,做的每本书都销量倒数,就连《莫道桑榆晚》都被葛总监毙掉两次……我对自己的怀疑越来越深,甚至都习惯了,我就是一个不称职的编辑,一个会把一切都搞砸的编辑……” 庭樾听完这一切,突然觉得胸口涌起一股酸堵的情绪,问道:“所以你就把这一切都埋在心里,自己默默承受,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欢迎反问:“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呢?唐老师并没有做错什么,这本书也成了爆款。相比之下,我受到的伤害,简直不值一提,甚至无病呻吟……” “伤害的轻重,并不是以施害者来决定,而是以受害者来决定的!” 庭樾朗声道:“你当然可以说出来,你受到了伤害,因为你贡献了你的创意和才智,但是没有得到尊重。唐逸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错,他用了你的创意,让你去修改,但是却没有给你应得的署名和权利。” 闻言,欢迎微微怔住。 庭樾越说越气愤:“他说这本书即便写上你的名字也不会热销,可是他之后的书呢?虽然写了他的名字,但是再也没有复刻《光速湮灭》当年那种现象级别的热销。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你在其中所发挥的作用吗?一个作者,如果一直消耗自己曾经的名气,那么终有一日他会被这个行业所淘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唐逸之所以还没有完全被淘汰,那都是因为《光速湮灭》的功劳。而《光速湮灭》这本书中最吸引人的部分,就是地球监狱的设计,这一点你功不可没!” 他说着抬手扳正欢迎的肩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官欢迎,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新锐编辑,你当之无愧。” 欢迎也不知是哭还是笑,揉了揉眼睛道:“庭总,你别说了,我刚止住的眼泪,可别让我再哭了。” 庭樾轻拍她的肩头:“你更不需要证明你自己,因为认可你的人一直都会认可你。不认可你的人,不管你做什么他们都不会认可你。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书,无愧于心就好了。” 欢迎苦笑:“其实我也是个庸俗的人,也需要这个社会所界定的好的标准。” “有时候我也在想,这个世界或许就是不公平的?” 庭樾叹了口气:“地球也许真的是一个监狱。有一些人像唐逸那种,就是春风得意,而有一些人像沈奶奶那样,却大器晚成,还有很多作者直到去世以后才得到了认可。我之前看过一句话,‘所谓的天才,就是ta擅长的东西,刚好在这个时代可以叫座。’有时候,我们认可的东西或许并不在这个时代受欢迎,就像你之前做的书一样。” 他说着话锋一转:“不过那些书也要存在。这个世界上,要存在受欢迎的书,也要存在不那么受欢迎的书,因为对于整个出版行业来说,只有存在更多的种类,更多样化的选择,这个行业才能蓬勃发展。如果有幸做了一本畅销书,被很多人认可,那当然是很幸运,但如果费尽千辛万苦做的书并不被太多人认可,那也没关系。毕竟增加了出版书品的多样性,总有同温层的人会看到这本书的。” 欢迎觑着眼睛,微微侧目:“庭总,你今天怎么不像你了,你平时不都是以公司利益为导向吗?” 庭樾展颜一笑:“是啊,我怎么变得不像我了。” “那可不行啊!公司还有对赌协议呢,你可不能像我一样佛系!” 欢迎顿了顿问:“庭总,你真的相信生长出版公司会一直,生长下去吗?” “相信啊。” 庭樾偏过头,看着欢迎笑道:“不是你说的吗?做到坚信这一点本身,就是拥有了完成一件事的必备因素——决心。” 欢迎眉心微拧:“我怎么发现,你总用我说过的话来安慰我啊?” 庭樾耸耸肩:“因为这是你自己说过的,所以才更有疗效。” “那倒也不是……” 欢迎嘀咕着:“你安慰的话里,有一句你原创的,最有疗效!” “哪一句?” 欢迎抿了抿唇,咬字道:“我、相、信……” 庭樾怔愣数秒。 欢迎面向他,笑道:“庭总,谢谢你哦,虽然你可能不是真的相信,但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已经很温暖了。” 就在她要转过身的时候,庭樾倏地拉住她。 “官欢迎,难道我在你眼里还是一个随口一说的人吗?我说我相信你,就是真的相信你。” 欢迎恍惚觉得,庭樾的双眸好像两团炽热的火焰,盯久了就会深陷进那炙热迷离的漩涡之中。 她有点招架不住庭樾的目光,不由得弹开视线,摸着鼻尖,含糊地转移话题:“那个……庭总,我们下午还回公司吗?” 庭樾喉结哽了哽:“不回了。” “为什么?” “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要是回去别人肯定以为是我欺负你!” 欢迎内心窃喜:“那这样不算旷工?” 庭樾故意逗她:“算啊,还得扣钱呢。” “庭总,那我还是回去上班……” 庭樾抬手弹了下欢迎的脑门:“你呀——” “哎呦!” 欢迎捂着头,看了眼后视镜:“都弹肿了!庭总,我这算工伤?” 庭樾乌黑的眸子里闪动着愉悦,唇角扬起难以抑制的笑意,心中有个声音在默默说道—— “你呀,你还是那个你,真好……” 第10章 生如寄,死如归。 那一天,欢迎回到了老宅,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轻松,压在心中这么多年的那座冰山好像真的融化了。 欢迎在行李箱里找到那本自己会随身携带的书,正是首印的《光速湮灭》,翻开第一页,还有唐逸的亲签—— “官欢迎,你是最棒的编辑。” 这是在书籍出版当天,唐老师写给她的。 有时,欢迎觉得人真的很复杂。 那些为了《光速湮灭》的出版,两个人并肩奋斗的日日夜夜,仿佛还历历在目。可书籍热销之后,唐老师却好像变了一个人,独揽了所有的功劳,将付出大量心血的欢迎彻底否定,对她的称谓也从“官编辑”变成了“小官”。 如果欢迎是一个经验丰富、阅人无数的老辣编辑,可能并不会受到这么大的伤害,可唐逸偏偏是欢迎在信典出版社转正之后负责的第一个作者。 那时的欢迎带着初入职场的单纯无畏和全情投入,把项目当成一切,把作者当成朋友。 但在唐老师大火和书籍畅销之后,一切的转变都令欢迎猝不及防。 她至今也很难接受,一个亲笔写下“你是最棒的编辑”的人,不久后会指着你的鼻子说你一无是处。 这种来自信任之人的打击和否定,令欢迎之前所有的付出,倒真如这本书的书名一般,都“光速湮灭”了。 那时公司想趁着唐逸的热度,接连推出新书,但欢迎认为唐老师的新书还有进步的余地,尚未达到可以出版发行的标准。 可那段时间的唐逸,已经不允许任何人在质疑他的作品,欢迎陷入了巨大的无力和无奈之中。 再加之,当时老家的爷爷生病了,欢迎就彻底离开了那个令她绝望的环境。 来到生长出版公司之后,欢迎便不再做热门题材,不再负责知名作者,因为她想要证明,好内容才是一本书的核心。 但是她失败了。 因为在职场上,你想做一件事情需要闯过无数关卡,领导、策划部、总编室、法务部、大老板…… 一个选题能够通过,需要无数人点头答应,而这个故事的选题就不得不变成他们眼中“合格”的样子。 在这种永无止境的消磨和死板的框架化体系之中,欢迎只能让自己变成一个标准打工人,自创了一套“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而这么做只是为了能让自己少受一点伤害。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欢迎好像渐渐忘记了当代碳基生物上班法则了呢? 她回溯了一下,一切的转变好像是从自己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开始。她在梦里变成了官掌柜,成为了那个最近乎于“真实的本我”。 还有就是从庭樾出现以后,他这个外行人就像一股燎原的星火,点燃了这家老气横秋的出版公司,连带着也点燃了欢迎久违的初心与激情。 欢迎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那座冰山真的不在了。 而让欢迎心中那座冰山融化的,不是《莫道桑榆晚》的热销数字,而是庭樾今日无比真诚地说出的那三个字——我相信。 她恍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自己想要证明的并不是做一本畅销书,而是一个人真诚的相信与肯定。 可欢迎又觉得奇怪,庭樾为什么会如此笃定地相信自己呢? 她亲自修改《光速湮灭》的事情,没有和任何出版业的人提起,因为她觉得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唐老师那边。 可庭樾,他对自己的相信好像并不单单是因为他是自己的领导兼老板…… “官欢迎,难道我在你眼里还是一个随口一说的人吗?我说我相信你,就是真的相信你。” 一瞬间,欢迎回忆起庭樾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像烈焰,像星火,像荧荧之光,那跳跃的光影中仿佛隐藏着什么隐秘的信息。 但是欢迎却读不懂,也读不通,甚至越想越觉得头痛。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曾世庭,好像每次欢迎被庭樾炽热的眼神弄得心烦意乱的时候,都会联想起曾世庭那凛若霜雪般清凌凌的眼眸。 欢迎发了很久的呆,再回过神时已经到了晚上。 临睡觉前,她看到墙上的日历,发现能留在老宅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一整天欢迎的情绪宛如过山车,早已疲惫不堪,她躺在床上,看着太爷爷的札记,很快眼皮发沉。 庭院里,曾经满院子的曼珠沙华也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它们在夜晚中开得格外妖娆。 一株曼珠沙华被晚风吹落几片花瓣,那卷曲的花瓣好似老座钟的时针和秒针般旋转着,仿佛也发出了时光流逝的声响,咔哒咔哒…… 铛—— 铛—— 铛—— 民国十七年的老座钟突然报时,欢迎闻声惊醒。 她醒来后像往常一样穿好衣服,然后去一楼看报纸,顺便查看时间。 可当欢迎展开今日的报纸时,却倏地愣住了,因为报纸头条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花行乐刺杀河本介夫失败,被枪击毙命”。 欢迎用力眨眨眼,以为自己刚睡醒眼花了,可当她再次睁眼时,那条新闻的字眼没有任何变化。 “花行乐……被枪击毙命……” 蓦地,欢迎心脏狂跳,她一边觉得难以置信,一边速速扫过下面的文字,这新闻写得冠冕堂皇,但欢迎知道其中必定有隐情。 因为能让花行乐舍身犯险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曾世阆! 怎么会这样? 花行乐怎么会死? 刹那间,欢迎回忆起她最后一次见到花行乐时的画面,是让她帮忙找到无色无味的香水。 那时,花行乐倏地收起骨扇,悠然一笑,字字铿锵:“我们花界,斯业虽贱,然爱国之心,与你们并无二致。” 花行乐的笑容和坚定的语气,仿佛还回荡在欢迎的脑海之中。 想到这里,欢迎的眼泪夺眶而出。 因为花行乐是她入梦后最欣赏、最钦佩的女性,如此鲜活的生命,竟然成了报纸上的一则冷冰冰的死讯消息。 更令欢迎觉得恐惧的是,她才意识到梦中的人是会死的。 虽然她一直都知道梦境会结束,但她从未想过比梦境结束更可怕的是接受死亡。 那自己会不会死? 曾世庭会不会死? 官长生会不会死? 就在这时,长生店的大门吱呀一响,有人来了。 欢迎抹了把眼泪,循声望去,霎时双目瞪圆——“你还有脸来?” 因为来人正是曾世阆。 欢迎快步冲上去,揪住他的衣襟质问:“我问你,花行乐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要去暗杀河本介夫?是不是你指使她去的?” 曾世阆宛如一具行尸走肉,任凭欢迎打骂,他音色沙哑道:“是我害死了她……” 倏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欢迎愤然怒吼:“曾世阆,你有没有良心?花行乐那么爱你,为你做了那么多,她为你杀万雄起,为你摆平你在商界遇见的所有麻烦,她为了能让你抽身不再与日本人合作,跟我们一起开火柴厂……可是你呢?你却害死了她……你还是不是人?” 这番话宛如机关枪扫射在曾世阆千疮百孔的心上,他没有反驳,只是抬起眼皮问道:“官掌柜你骂够了吗?我是来买棺材的。” 欢迎怒不可遏:“你觉得我会卖给你吗?你给我滚出去!” 曾世阆牵动嘴角轻笑了一下:“你确定吗?难道你想看花行乐暴尸荒野,无人帮她入殓吗?” 欢迎这才反应过来呵斥:“那也不需要你假惺惺!我亲自帮花行乐入殓,躺在你买的棺材里,只怕花行乐也会死不瞑目!” 曾世阆点了点头,拿出一摞大洋:“好,那我也要再买一口棺材。” 欢迎怒目道:“不必了,花行乐的棺材由我来负责,不需要你这脏钱。” 曾世阆放下钱,淡淡道:“官掌柜,你给花行乐准备的棺材,劳烦你照样再备上一副,明日自然会有人来取。” 他说罢,便转身离开。 欢迎捧起钱,直接用力往他身后扔去,厉声大喊:“我才不会卖给你,拿着你的脏钱给我滚远点!” 曾世阆微一停顿,随即头也不回,阔步走远,那些钱撒了一地。 半晌,欢迎虚脱般瘫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第一次感受到,面对国家命运的无力,远比对职场的迷茫还要痛苦。 欢迎的心口堵得发酸,她的眼泪是为花行乐流的,也是为无数动荡年代以身殉国的无名之人,更是为处在生死存亡时刻的中国…… 十字街头,醉仙阁门庭若市。 而对面的古籍书店依旧无人问津,只见门口的招牌上写着:“《诗经》到货,预购从速”。 店内层层书架之中,曾世庭与陈老师双眉紧蹙,正看着桌案前的广告单,原来第二家醉仙阁明日就要开业。 曾世庭急切道:“老师,我们不能再犹豫了,一家醉仙阁已经非常棘手,若是再开一家,奉天的烟草市场必将失控,到时候很难说日本人会不会利用烟草操控局势。” 陈老师吐了口烟圈,然后熄灭烟斗,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明日醉仙阁开业仪式上,暗杀河本介夫。” 曾世庭目光一凛:“好。” 可陈老师却按住了他的肩头:“世庭,暗杀河本介夫的任务,你不要插手。” 曾世庭愕然:“可是——” “我来做。” 陈老师自嘲道:“我虽然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自前段时间从南昌回来后,我一直在练习枪法射击,如今你老师我,已经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了。” 曾世庭面露担忧:“老师,此次行动凶险万分,河本介夫有日本高层的背景,醉仙阁的开幕仪式必定有日本人重兵把守,还是让我来!” “正是因为凶险万分,所以才由我出手。” 陈老师问道:“世庭,你知道对于革命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曾世庭愕然一顿。 陈老师答道:“是火种,你就是火种。我们每一代人薪火相传,我是薪,你就是火。而我们传的是什么,这就需要交给你们这代人去完成了。” 曾世庭眼珠微颤,再次劝阻:“可是……老师……” 陈老师拿起桌上那本《诗经》,慨然吟诵——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他扭过头,淡然一笑:“世庭,你知道吗?老师我这辈子,最羡慕蜉蝣。蜉蝣朝生而暮死,却能尽其乐。它们一生注定只能见一次日出和一次日落,但在这短短浮生一日之中,蜉蝣要经过两次蜕变,练习飞行,交尾产卵,然后死去。这才是所谓的生于彼时,死于彼时。可很多人的一生,还不如蜉蝣活得热烈而充盈。” 陈老师说着望向窗外:“有道是,生,寄也;死,归也。人生如寄,吾辈当视死如归。” 此刻窗外阳光正好,一朝春醒,万物清明。 这时,一只飞虫落于窗棂,它微微一顿,然后再次振起双翅,飞向无尽的远方。 第11章 原来自己这一刻,才真正认识曾世庭。 黄昏来临,夜幕低垂,长生棺材铺已经打烊了。 欢迎坐在院中的石桌前,为花行乐准备明日出灵时用的引魂幡。 下午的时候,欢迎找到董快驴帮忙择选墓地,从他那里打听到花行乐的尸体原被日本人交给警察署,估计是曾世阆动用了些手段,用一具无名女尸替换,才将花行乐的尸体转移到寄骨寺暂存。而明日,欢迎要悄无声息地帮助花行乐出殡下葬。 蓦地,欢迎手中的剪刀一滞,引魂幡被剪掉了一角。 她轻轻叹气,看来又要重新剪了。 就在这时,院门响动,是曾世庭回来了。 欢迎循声望去,却微微愣住,因为曾世庭的身后竟然背着一把弓箭。 她探了探身,好奇问道:“这是……” 曾世庭道:“这是我之前跟舅舅学射箭时的那把弓。” 他说着走到欢迎身边,卸下弓箭,“这把弓我一直放在舅舅家,今日顺便就取回来了。” 欢迎抚摸着弓身笑道:“如今都用枪了,除了猎人很少有人再用弓箭,你这都属于冷兵器了。” “是啊。这把弓箭还是舅舅亲自做的,叫做花翎箭。” “为什么叫花翎箭?” 曾世庭拿起箭盒中的弓箭,“你瞧,这箭羽用的是花雕的羽毛,它有极好的带风效果,能保证箭矢飞行的稳定性。只要对准目标,就一定能射中!” 欢迎被说得有点心动:“那我能试试吗?” “当然。” 欢迎拿起弓箭,曾世庭帮她摆正姿势。 她拉满弓弦,赞叹道:“这确实是把好弓,柔而续劲。” 曾世庭点头:“没错,舅舅做的这把弓,弓不欺手,力不欺弓,是难得一见的好弓。” 欢迎摸着弓身道:“我没看错的话,是桦木做的。” “正是。” 欢迎道:“桦木纹理均匀,有弹性,适合做弓身,也适合做棺材。” 曾世庭点了点头,他目光一瞥,看见石桌上的引魂幡,问道:“你这是给谁做的?” 欢迎怅然轻叹:“是花行乐。” 曾世庭恍然:“我今日在报纸上看见了新闻,她还真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女子。” “花行乐没有亲人,所以我来为她出殡送葬。” “世阆不去吗?” 闻言,欢迎冷笑一声:“听说明日新的醉仙阁开业,他正忙着呢,哪有时间管花行乐!再说了,花行乐就是被他害死的。今日他还来找我买棺材,被我赶出去了。花行乐说的没错,曾世阆只爱他自己……” 曾世庭微微一顿:“可是我认识的世阆并不是这样。” “人不可能一成不变的。” 欢迎摆摆手,“算了,我不跟你说了,反正在你心中还是偏袒你弟弟的。我要继续剪引魂幡了。” 曾世庭乖巧地坐在她身边:“我陪你。” 清明如水的月光下,欢迎剪着引魂幡的飘带,曾世庭擦拭弓箭。 两人都没在说话,有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默契。 直到深夜,各自回了房间,可两人几乎都是一夜未眠。 因为欢迎一想到花行乐的死,就难过得睡不着。 而曾世郎担忧明日陈老师要去刺杀河本介夫,也亦是辗转反侧。 翌日,一大清早,欢迎为花行乐出灵发丧,用的是店里最好的长生棺材,将她埋在了城郊的山坡。 因为不能暴露花行乐的名字,所以这是一座无名墓碑,唯有引魂幡上写着——“身似芳兰从此逝,心如皓月几时回”。 仪式结束后,欢迎在坟前烧纸,纸钱顷刻间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火星子熏得欢迎眼泪不止,虽然她与花行乐交集并不多,但每一次都给欢迎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初见之时,花行乐是舞台上嗲声嗲气唱情歌的摩登小女伶,相识之时,她是胆硬心狠为了复仇杀死万雄起的刽子手。 “杀人有什么难的呢?” “你别忘了,我可是屠夫的女儿。杀猪剔骨,庖丁解牛,是我学会的第一个吃饭的本事,唱歌赔笑只是第二个。” “从那一刻起,我跟世阆可是一起杀过人的关系。” “就算这辈子还不了你这份恩情,那就下辈子。永生永世,总有能帮到你的时候,我会记着你这份恩情的。 ” 花行乐重情重义,她不仅帮自己找到皮影戏班,还说服曾世阆合伙开火柴厂,更是帮忙找到香水制衡樱花香烟…… 欢迎一直都记得二人最后一次见面时—— 花行乐悠然一笑,字字铿锵:“我们花界,斯业虽贱,然爱国之心,与你们并无二致。” 回忆到此处,欢迎抹了抹眼泪。 她声音沙哑道:“青山永志芳德,绿水长吟雅风。花行乐,若是有缘,我们来世再见……” 那日从城外回来,欢迎本想直接回长生棺材铺,可她却掉头一转,前往了醉仙阁的开幕仪式。 因为欢迎想要瞧一瞧,那个没心没肺的曾世阆,是不是还能心安理得的当日本人的走狗! 开幕仪式上,河本介夫忍痛出席。 新闻并未写明花行乐的刺杀方式,日本人为了顾忌颜面,当然也不会写清楚,只说河本先生受了皮肉伤。 河本介夫为了稳定日本商界和各方舆论,只能硬撑着亲自出席。 此时,他面色苍白,手拄拐杖,艰难地主持开业仪式。 醉仙阁门口两边都是日本人派来的驻军,美其名曰热闹造势,实则是为了防止再次发生刺杀事件。 欢迎赶到之时,门前早已人山人海。 她本来以为自己来迟了,却没想到开幕仪式尚未开始,原来另一位主人公曾世阆迟迟没有到来。 奉天城的另外一边,曾世阆去了日本人重兵把守的烟草仓库。 他刚要进去,却被日本人抬手拦住:“仓库重地,闲人勿进。” 曾世阆用日语说道:“你们忘了,我可是你们的合作方。第二家醉仙阁开业在即,我要检查一下你们的烟草质量。毕竟上次就发霉了,万一今日开业后卖的都是发霉的香烟,你让我这生意怎么做下去?” 日本人再次强调:“河本先生说了,除了他以外,任何人都不能进。” 曾世阆摊了摊手:“好,如果我不确认的话,那我就不去现场。若是今日的开业仪式无法顺利举行,到时候这责任谁来担呢?” 守门的日本人微微皱眉,几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担责,便还是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曾世阆嘴角隐隐牵动,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边厢,醉仙阁开业仪式上,欢迎也在左右张望,怎么迟迟不见曾世阆的人影? 人群中,大家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今日醉仙阁这新店还开不开了?” “不会像上次一样,香烟发霉,又临时取消了?” “听说前几日河本介夫差点让人给杀了,该不会是不敢开新店了?” 门前剪彩舞台上,等候半晌的河本介夫也开始焦躁不安。 旁边的人问道:“河本先生,我们的开业仪式还是否照常进行?” 河本介夫“啪”地一扣怀表,“算了,不必再等曾世阆,我们直接开始!” 他拄着拐杖,踉踉跄跄走出,站在台子的正中央准备剪彩。 对面的一栋二层建筑里,一支枪管对准了河本介夫的眉心。 持枪之人正是陈老师,他戴着眼镜,额角青筋凸起,一颗黄豆般大小的冷汗缓缓滴落在他的鼻尖。 另一边,烟草仓库里,曾世阆踱着步走进来,看着堆积如山的樱花牌香烟,淡淡一笑。 他从兜里拿出了一盒火柴,正是真真火柴,上面还印着花行乐的脸。 曾世阆看着火柴盒那笑靥如花的面容,真挚道:“花行乐,你说错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对你的爱,绝不比你对我的少半分。” 他说罢,划亮了一根火柴,直接扔了出去。 那一点星火霎时如箭矢一般,点燃了面前的樱花牌香烟,顷刻间整个仓库都被点燃。 门外的人想要救火,可门栓早已被曾世阆从里锁住。 他的瞳孔里映射着赫赫火光和深深的悲怆,火势蔓延至他的长衫,不过他好像感觉不到一点被火灼烧的疼痛,反而在火光中含泪泣笑。 他的眼前好似又浮现起花行乐最后的模样—— 花行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揪住他的衣领,咬着牙道:“曾世阆……我诅咒你,这辈子,哪怕下辈子,你都忘不了我的名字……我诅咒你,永生永世都会因此而后悔……我诅咒你,永远爱我而不得……” 曾世阆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也好像是对花行乐说。 “如果这是你对我的惩罚,那我接受,只要让我能再次见到你……” 他说罢,最后吻了一下火柴盒上的笑脸,然后纵身跃入灼灼烈焰之中。 另一边,开幕仪式。 河本介夫站在台子正中央,他拿起剪刀准备剪彩,身旁的手下终于移开了距离,他的面前再无遮挡。 对面建筑里的陈老师屏气凝神,倏地扣下扳机,一颗子弹骤然飞出! 可与此同时,河本介夫突然身下抽痛,微微晃身,竟然错开了子弹! ——暗杀失败。 转瞬之间,情况突变,河本介夫被两边的日本兵团团围住。 台下的人群也乱作一团,欢迎被惊慌失措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 就在河本介夫准备上车撤退之时,远处一个耀眼的光点猝然一闪,一支长箭凌空飞出,“铮”的一声,射穿了他的脑袋,霎时脑浆四溅! 倏忽间,惊呼声、怒吼声,警哨声,日本人的咒骂声,无数种混乱的声音响彻整个街角。 所有人都在奔跑逃命,只有欢迎被钉在了原地,她的心脏急遽跳动,仿佛一张嘴就要从喉咙蹦出来。 因为杀死河本介夫的那支箭,正是花翎箭。 一瞬间,昨夜曾世庭的话涌进她的脑海。 “这箭羽用的是花雕的羽毛,它有极好的带风效果,能保证箭矢飞行的稳定性。只要对准目标,就一定能射中!” 欢迎举目四望,她只想知道曾世庭在哪里? 他会不会有危险? 他千万不要死! 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欢迎费力寻找着曾世庭的身影,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被人差点撞倒,连高跟皮鞋都被踩掉了。 她索性脱了这双劳什子,直接光着脚在街上奔跑,寻找着曾世庭。 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欢迎一回头,恍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气质内敛而沉稳,整个人挺拔如箭,好似一棵倔强不屈的白杨,迎风而立。 宛如初见时那样,他好似即将融化的霜雪,正用清凌凌的目光看着自己。 二人隔着汹涌的人海对视,周围的嘈杂声、脚步声、警哨声、尖锐的日语咒骂声仿若都戛然而止,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彼此。 欢迎看着曾世庭瞳孔微颤,她猝不及防地涌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原来自己这一刻,才真正认识曾世庭。 ——原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原来你甚至都不惧死亡。 ——原来你就是一个冒险家。 当欢迎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光着脚飞奔向了曾世庭。 她踮起脚尖,展开双臂箍住他的脖颈,深深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也许是因为吊桥效应,也许是因为日久生情,也许是后知后觉……欢迎此刻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爱他。 一直以来,欢迎爱过的那些书中的人物,那些完美的形象,那些符合她心中幻想的模板。 孙悟空、拉里·达雷尔、塞尔玛与路易丝、断了臂的杨过、瘸了腿的罗切斯特,对游戏规则感到厌烦的莉莉丝;永不放弃追求自由的隗辛;野心勃勃的不落太阳季夏;潮汐图中游历世界尚未定型的巨蛙,雌雄同体的斑尾毛蜥安卓珍尼…… 那些形形色色、男男女女、人类或非人类…… 这些所有的角色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就是具有反叛精神的冒险家。 不是英雄,而是冒险家。 此刻的曾世庭,不就正是冒险家? 想到这里,欢迎的吻骤然激烈,仿佛想把身上所有的力气和爱意都倾注在这个绵长的吻里。 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大千世界只剩下了这个人,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亲吻的迷醉与眩晕让人忘记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好似穿越了岁月长河的光阴,又好像只是寥寥几秒,二人的嘴唇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曾世庭喘着粗气问:“你怎么了?” 欢迎努力克制住眼眶的泪水,挤出一丝笑容:“你忘了,我害怕的时候就喜欢乱亲人。” 闻言,曾世庭抱紧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害怕,有我在。” 欢迎点点头,下巴抵在他的颈窝,闭眼的瞬间,流下一滴清泪。 她心中默默道:“我害怕的,正是失去你……” 第12章 官真,我们结婚吧? 那一天,日本兵满街追查,二人靠那个不合时宜的吻,反而躲过了日本兵的盘问。 直到回到了长生棺材铺,欢迎也没有问曾世庭,是不是你杀了河本介夫? 那个在深夜里扬洒爱国宣传单的“猎人”究竟是不是你? 那个真正杀害万雄起的“黑影”是不是你? 虽然欢迎仍旧如往日一般,但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她感受到自己对曾世庭的爱意比过去更加深刻,更加强烈。她不清楚自己的转变究竟是来自于二人之间进入了倒计时,还是因为她从今天起,才真正开始了解曾世庭。 就在欢迎思绪凌乱之时,门外忽然响起报童的吆喝声。 ——“号外!号外!醉仙阁两大股东今日毙命!” ——“河本介夫于开业仪式被当场刺杀,曾世阆被烧死于烟草仓库! 闻声,欢迎和曾世庭对视一眼,皆是瞳孔震颤。 曾世庭立刻走出大门,买了一份报纸,上面白纸黑字赫然写着曾世阆的死讯。 即便如此,两人依然难以置信。 欢迎颤声问道:“是不是报纸写错了……” 曾世庭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情绪,镇定地读完了新闻。 原来曾世阆今日去烟草仓库,结果突然发生大火,被烧死在其中。 眼下醉仙阁的两位股东全部遇难,且烟草仓库被毁,日本人的醉仙阁不得不面临关门,而控制奉天烟草市场的计划也被迫中止…… 欢迎看完新闻之后,总觉得很奇怪,仿佛有什么不对劲,反问道:“你弟弟会不会是为了给花行乐复仇,所以烧了日本人的烟草仓库……” 曾世庭眼神剧变,沉了口气:“极有可能。” 欢迎视线一转,瞥见院中的棺材,倏地又想到了昨日曾世阆的话—— “官掌柜你骂够了吗?我是来买棺材的。” “官掌柜,你给花行乐准备的棺材,劳烦你照样再备上一副,明日自然会有人来取。” 电光火石间,欢迎浑身战栗,想清楚了前因后果。 “糟了!曾世阆昨日来找我买棺材,我以为他是给花行乐买的,没想到是给他自己备下的……如果我早点发现,说不定就可以阻止他了。可我、我还大骂了他一通……” 欢迎说着声音颤抖起来,她瞬间无比内疚,泪如雨下。 曾世庭也一时哽咽,紧紧抱住了她。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这则新闻下的最后一行字:“刺杀河本介夫的凶手于逃跑途中被击毙……” 曾世庭看着这几个字,突然心跳一滞,呼吸不畅,失去手足和失去恩师的两种痛苦凝结在一起,他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那日深夜,曾世庭孤身一人再次来到十字街头的古籍书店。 虽然店门紧闭,但他从密道进去,发现了陈老师留给自己的书信,只有寥寥八个字—— “蜉蝣若死,星火隐蔽。” 曾世庭含着泪把这封信烧掉,他临走时,微一回头,那些与陈老师并肩作战、畅谈理想的过往仿佛还历历在目…… 最后,他只带走了陈老师最爱看的那几本书。 第二日,欢迎和曾世庭为曾世阆办了一场葬礼。 欢迎还是答应了曾世阆的请求,给他准备了一副和花行乐形制一样的棺椁。 但由于曾世阆是被烧死的,并没有全尸,曾世庭找到他的衣服,用衣冠冢把他与花行乐合葬在一处。 两人来到了花行乐的坟前,由于曾家也给曾世阆下葬,所以这座墓碑上依然没有写他的名字,也没有写花行乐的名字,是一座无名墓碑。 只是不知何时,坟前竟然长出了几株曼珠沙华。 欢迎蹲下身,抚摸着卷曲的花瓣:“一日不见,这里怎么长出了花?” 曾世庭怅然道:“听说,坟前的曼珠沙华会让上辈子无法在一起的人,重新相遇。看来,世阆下辈子注定会遇见花行乐……” 欢迎回头问:“真的吗?那我也要挖一株,把它种在长生棺材铺里,等我死了,让长生把它移到我的坟前。” 欢迎说干就干,顺手捡了一枝木叉就开始刨土。 曾世庭看着她,嘴角漾起一丝笑意,忽然一股滚烫的热流涌向心口,接着涌到了喉头。 他开口道:“官真,我们结婚?” “好啊。” 欢迎挖着土,随意答道。 可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没听错,“你刚说什么?” 曾世庭深吸了一口气道:“经历了我弟弟和花行乐的死,我才领悟到,人活在这世上已实属不易,能遇见心爱之人,更是何其幸运。我的恩师曾说过,蜉蝣朝生而暮死,却能尽其乐。可很多人的一生,还不如蜉蝣活得热烈而充盈。在有限的人生中,让我们彼此相依?” 他顿了顿,认真道:“官真,我们结婚?” 欢迎腾地站起身——“我拒绝!” “为什么?” 欢迎的手里还拿着那株刚挖出来的曼珠沙华,她低着头,搓着满手的泥巴道:“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呢……如果一个月之后,我就消失不见了呢?” 曾世庭淡然一笑:“那我们就做一个月的夫妻。” “可是——” 欢迎大声道:“我跟你说过,我的命格孤辰寡宿,这辈子克夫克子!” 曾世庭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盒真真火柴。 他打开火柴盒,里面是一枚红宝石桃心形的戒指,“请你别嫌弃,这是我母亲的戒指。时间仓促,未来得及准备周全。” 曾世庭说着,拉过欢迎满是泥土的手,把这枚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官真,你总说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我也是啊,世阆走了,舅舅随奉军作战,至今生死未卜,或许这世界上也再无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我们都是孤辰寡宿之命。可是,我想做你的亲人,无论只有一个月、一日、一时、一刻……就让我们成为彼此的亲人?” 刹那间,欢迎手中那株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曼珠沙华开始发荣滋长,茂盛的枝叶缠绕住欢迎戴着戒指的无名指。 欢迎知道,梦要醒了。 她不想再说假话了,她决定遵从自己的心。 在最后一刻,欢迎紧紧抱住了曾世庭,在他的耳边说道:“我愿意——” 与此同时,满天花瓣如密雨般飘飘扬扬,纷纷而落。 欢迎是哭着醒过来的,直到醒来很久,她还一直在流泪。 这场梦里,她经历了死亡、送葬、真相、刺杀、求婚……好像经历了一个人的一生一样。 她缓了很久,才终于平复情绪,强打起精神收拾好后,出门上班。 可她刚一出门,就遇见了政府的工作人员。 那名工作人员惊讶问道:“你怎么还住在这里?回环路马上就要开始动工改造了。” 欢迎反问:“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工作人员轻啧了一声:“一个月后是正式开工,这里已经开始清人了,你总不能拖到最后一刻再走?” 欢迎心中一沉,忙问:“那这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工作人员答道:“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这里要变成文化旅游街区,政府现在正招标呢。你也赶紧搬出去,都没水煤电了怎么还住在这呢?” 欢迎精神恍惚,开着小灰胖来到了生长出版公司。 上午开选题会的时候,她好像还沉浸在梦里的世界,整个人宛如行尸走肉,她本以为自己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没想到倒计时竟然如此紧迫。 可梦里的曾世庭才跟自己求婚,她刚刚开始认识真正的曾世庭…… 直到现在,欢迎才发现,自己对曾世庭的感情竟然如此深刻,怎么才开始,一切就要结束了呢? 就在这时,庭樾突然开口问道:“官编辑,你怎么看?” 欢迎霎时回过神来:“什、什么?” 她方才一直神游,完全没听会议上大家在讨论什么。 见状,陶思文解释道:“就是最近网上有个帖子挺火的,我觉得很有潜力做成出版书。” “什么帖子?” “叫做‘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 欢迎一时没忍住拔高音量:“什么?” 顷刻间,整个战略部的人都看向了她。 欢迎手机一震,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软件上有好几个红点。她顺势点开一瞧,原来自己的账号收到了好几家出版社的询问私信。 她握着手机,怔愣片刻,这才犹如大梦初醒。 第1章 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直到会议结束后,欢迎仍觉得不可思议。 刚才在选题会上,她也几乎没敢参与讨论,这个帖子本来是舒华让自己记录梦境,就像病历本一样的存在,难道真的要把自己的病历本变成一本书? 这时,欢迎突然手机一震,那个写帖子的app又发来提醒,竟然收到了陶思文发来的版权问询私信。 欢迎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坐在身侧的陶思文,忽地有点心虚,又好像自己在裸体狂奔一般,无比羞耻。 正好这时舒华打来电话,欢迎瞬间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原来今天舒华正好要来生长出版公司签约,顺便聊《天选之女》日后的出版后续,两人就约去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签完合同,办完正事后,舒华畅然笑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两个也会签合同。” 欢迎纠正:“不是我们俩,是你和我们公司。” “我之所以签你们公司,还不是因为你!对了,你们老板呢?” 舒华说着四处张望,“我还挺想见见那位行走的彩虹呢,他是不是和曾世庭共用一张脸来着?” “那你今天见不到了,庭樾开完会就走了,他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 “真遗憾啊,毕竟好不容易来你们公司一趟。” “别遗憾,以后因为《天选之女》你会经常来的。” 欢迎说罢,随即一脸苦大仇深:“对了,你知道今天上午我们开会时发生了什么吗?” “怎么了?” “我同事想把我写的那个继承太爷爷棺材铺的帖子,出版成书!” 舒华瞪大眼睛:“真的啊……其实我倒并不是很意外,因为你的帖子自从被那个微博大v转载之后,阅读量暴增,我当时就在想会不会有出版社联系你,没想到你们公司下手还挺快。” 欢迎欲哭无泪:“当时我之所以记录下来,是因为你跟我说可以当做病历本,看有没有相同经历的人一起交流病情,结果被同事们发现,我现在有种……光天化日之下裸奔的感觉……” 舒华扑哧一笑:“那是因为你写的真诚,彻底袒露了自己。在心理治疗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感受,仿佛把自己一层一层的剥开了。不过这件事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不想做,那就算了。” 欢迎思忖着,一脸纠结。 舒华喝了口咖啡道:“你最近的梦怎么样,我看画风都变得伤感了。” “可能是因为一切都进入了倒计时,我能留在老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舒华放下咖啡杯:“我看你最近写到,你在梦里想起了叔叔阿姨去世时对你说的话。虽然你没有写明,但是我知道,那句话和你的名字有关,对?” 欢迎点头:“我也没有想到,我在现实中最大的心结,竟然是在梦里解决的。” 舒华道:“你之前问我,你为什么会做这场梦,有什么意义?或许,这就是意义呢?” 欢迎微一思忖:“这场梦的意义又不止如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好像你在梦里经历了一个人的一生,梦醒后你再反观自己的人生。它好像在提醒我,梦会结束,人生也会结束,所以更要想清楚怎么活……” “欢迎,看了你的帖子,听了你的讲述,此刻面对面看着你,我能够感受到你整个人的变化。” “什么变化?” 舒华欣慰地笑了笑:“你就像一株植物,重新生长起来了。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自打你从北京回来,我都觉得你好像给自己加了一个玻璃罩子。嗯……就好比扣在大棚里的植物,也能活命,但总归没有自然生长的植物那样,虽然历经风雨,但活得更加本真。你现在就不一样了,那层罩子仿佛消失了,你整个人都在熠熠发光。” “真的吗?” 欢迎有点难以置信:“之前我见许文姐的时候,她也这么说,她说我的眼睛里闪着光。现在连你都这么说,难不成我自带光源吗?” 二人对视一眼,扑哧一笑。 “不过……” 舒华蹙了蹙眉,咬着吸管问:“我倒是有个问题,你为什么梦见了那么多人?就是梦不到我?” “是哦。”欢迎挠挠头,“也许我只能梦到职场上的人?” “可是你的生活并不只有职场啊,我们从小玩到大,你却一直梦不到我,我都要有点吃醋了!” 欢迎拉起舒华的手撒娇:“这有什么好吃醋的?也许正是因为我们感情最深,所以你要压轴登场哦。” 舒华扬了扬眉:“那我可要期待一下了,毕竟你连彭子光都梦见了,他都能客串蟒仙,我要是连梦里的龙套都混不到,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欢迎嘿嘿一笑,然后顺势问道:“对了,彭作家最近怎么样?” “这个月的几次来访,我觉得他状态还不错,开始慢慢打开自己了。” “真希望他能继续写作,不然太可惜了。” “这件事情你也急不得,要看他自己的想法。” 舒华话音未落,手机响起提示音,正好是彭子光发来的消息—— “谭老师,今天下午的咨询我可以请个假吗?” 下面跟着个小猫捧脸表情包,四个大字:“萌混过关”。 舒华晃了晃手机:“你看,刚说他最近状态良好,马上就请假了。” 另外一边,彭子光家中。 他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认真地盯着对面的庭樾。 庭樾带着银框眼镜,正聚精会神地审读着面前的文本。 半晌,他看完之后,缓缓摘下了眼镜。 彭子光忙问:“你觉得怎么样?” 庭樾扭过头:“你为什么不直接让官编辑看你新构思的故事?” 彭子光抿唇:“官编辑对我抱有很大的期待,我不想让她失望。” 庭樾挑起半边眉:“你就不怕让我失望啊?” “怎么?你看完后失望了?” “那倒没有。” 庭樾坦言:“只是,我没见过你写这个题材,而且主人公还有一位女性,你可以吗?” “我心里也没底,所以才先让你看看,下午再跟你碰一下我的细纲。” 庭樾撩了下额前的s形刘海,故意耍帅道:“我很忙的,你知道我下午要处理多少事情吗?” 彭子光白了他一眼:“少装,跟我演什么霸总!” 庭樾立马破功,把头发撸到耳后笑道:“今天我的时间都是你的,随便用。” “这还差不多。” 彭子光道:“我之前写的故事,主角都是男性,其实我是在逃避,因为我不会塑造女性,不过这次的故事确实需要两位主角一起联手。” 说起自己的故事,他的眼中顿时神采奕奕:“在未来人机结合的纪元中,一个怪诞癫狂,不受任何规训的女医生,和她制作的除了大脑以外,全身都被机械取代的男大体老师,这两个人一边救人一边杀人。男主角为什么会成为解剖课上的大体老师?女医生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我希望用这个故事来探讨人存在的真正形式,是肉身还是思想?以及在混乱无序的未来纪元之中,人类又该如何自处?” 庭樾听完后蹦出了三个字——“不好写。” 彭子光展颜:“我什么时候写过好写的故事了?不过你每次说不好写的时候,我都知道你想说的其实是——有意思。” 庭樾笑了下,反问:“那女主角你想怎么写?这是目前最大的难题。” “倒是有个参考的原型。” 彭子光说着,眼眸微动:“我打算一边观察她,一边学着塑造女性人物。” 庭樾点头:“那你放心大胆写,如果没人出版,我给你兜底。” 闻言,彭子光踹了他一脚:“滚,我还没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呢!” 二人打闹一番,从沙发滑到茶几边,吃起垃圾食品。 彭子光撕开一包薯片问道:“你最近怎么样?” 庭樾咬着巧克力棒道:“和庭铮那批老部下斗法呢!” 彭子光拧眉:“你不是只想夺回你母亲的出版公司吗?” “话是这样说,不过我要抢回出版公司需要很多人点头,太麻烦了。所以,我把目标直接改为万庭集团。” “你要夺走万庭集团?” 庭樾淡定道:“我想让庭琅夺走整个万庭集团。” “什么?”彭子光差点呛到:“你没疯?” 庭樾道:“我跟庭琅联手,这是最快的办法。” 彭子光拼命摇头:“我看你还是孤军奋战,跟那批老顽固比命长,这样胜算更大。” 庭樾眉头微蹙:“可我等不了,我想做的事情必须要最上面的人点头。与其说服他,还不如换了他。” 彭子光拍了拍他的肩头:“小樾樾,不是我说啊,庭琅对你,比我那些黑粉对我还要激进和厌恶呢。你想让她跟你联手,就好比我想让我的黑粉给我写一千字推文好评!” 庭樾挑了下眉:“这世界上没有永远的黑粉,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总要聊一聊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况且,庭琅想要的跟我想要的并不冲突,但是控制她的跟压迫我的却是同一个人,我们也并不是没有合作的可能。” 彭子光欲言又止:“算了,不过这倒是你的风格。我不理解,但是尊重。如果你真的说服了庭琅跟你联手,那我要正式聘请你说服我的黑粉,给我写一千字推文好评。” 庭樾反身踹了他一脚:“滚。” 俩人正要再打一轮,这时,庭樾手机一震,他立马休战。 庭樾点开手机,邮箱收到一份资料,是万庭集团针对回环路历史文化街区的改造投标书。 他速速扫过,一脸势在必得。 另一边,欢迎跟舒华聊完之后,更加明确了自己的想法。 她决定只把这个帖子当成是自己的病历本,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就是故事里的主人公。 于是,她躲在公司的洗手间里,一一回复邮件,礼貌拒绝。 等欢迎回到工位的时候,看见陶思文正对着电脑,焦虑地咬着手指甲。 一看到欢迎回来,陶思文立马拉住她问道:“你帮我看看,是我写得不够诚恳吗?人家楼主把我给拒了。” “嗯……” 欢迎扶额犹豫道:“你写得挺好的。” “那为什么拒绝我?” 陶思文推着眼镜猜测,“一定是有别的出版公司抢先一步给了更好的条件,所以拒绝了我们……” “没有,她都拒绝了。” 陶思文拧眉:“你咋知道?” “我猜的,也许人家并不想出版呢?” “怎么会呢?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呢?” 欢迎支支吾吾道:“这帖子我也看了,写的就那样,也不一定能成为畅销书。” “谁说的!” 陶思文扭过头,愤愤不平:“你难道不相信我的眼光吗?” “信!信!信!” 欢迎立马低头如小鹌鹑般噤声。 看到此刻倔强的陶思文,欢迎又仿佛看到了自己一样。 她太理解了,又不能解释,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给各位同行道歉。 下班后,欢迎回到了老宅。 因为这个帖子已经受到了同行的关注,所以她再次更新的时候变得格外谨慎,不敢再暴露任何涉及个人信息的部分。 更新完上次的梦后,欢迎再看到求婚这一段仍旧无比心动,但又看了看此刻的老宅,只觉得内心十分矛盾。一方面想要沉浸在梦里,一方面又知道不能再沉浸梦中,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 欢迎起身,将日历又划掉一日。 还记得刚刚继承老宅时,她非常迫切地希望早点过完这三个月,拿到拆迁补偿款,成为百万富翁,然后彻底躺平。 但此刻,她却并不想这么快过完这剩余的时间了。 这个梦对于欢迎来说是一段无比珍贵的经历,是多少金钱也无法衡量的命运彩蛋。 夜里,欢迎靠在床上,看着太爷爷的札记,里面正好提到关于梦的故事。 “城北有孟姓者,一梦不醒,家人备棺,停灵七日,复醒,一问乃知前生事。正所谓,幽通托梦不足异,乃有似梦而非梦、非梦而宛然入梦者。是真是梦,早已难分,亦真亦假,不足为外人道也……” 讲的是,有个姓孟的人去世后,家人为他入殓。结果七日之后,那死去的人竟突然醒了过来,他说这七天梦到了自己的前世,这场梦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已不知现世是梦,还是梦境是真。 读完后,欢迎竟然感同身受,因为现实也不过是幻想,只是更持久的幻想而已。 梦境与现实,取决于做梦之人更相信哪一边是真实。 欢迎拿起书签,发现书签上写着博尔赫斯《环形废墟》的名句:“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她不禁自嘲一笑,夹上书签,然后合上札记,渐渐入睡。 夜色里,庭院中的曼珠沙华随风摇曳,花影婆娑。 只是此时的花已不知是今朝,还是往昔,是现实,还是梦境…… 第2章 今双方意志相投,性情相契,堪与偕老,定下婚约,此证。 展眼之间,黑夜变成白昼,花瓣上的寒霜融化成露水。 随着清晨的第一缕朝阳,长生棺材铺开始忙碌起来。 院子里,刚睡醒的欢迎蹲在墙角,定定地看着这两株成双成对的曼珠沙华,一时恍惚。 就在这时,长生搬着木料路过,站定问好:“师父,早。” 欢迎顺势起身问道:“长生,咱们院子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两株花?” 长生放下木料,挠头道:“师父,这不是昨日你和曾老板带回来的吗?” 欢迎恍然,难道多年以后,老宅院子里茂盛如毯的曼珠沙华,竟然是自己种下的吗? 长生好奇地问:“师父,这是什么花呀?” 欢迎回想着自己编辑过的植物书籍,介绍道:“这种花学名叫石蒜,古名曰,金灯花。因多长在坟头墓边,花期在夏末秋初,也叫做彼岸花或曼珠沙华。相传这是黄泉路上唯一的花,当灵魂踏上黄泉,渡过忘川,便会忘却生前种种,而曾经的一切都被留在了彼岸,开成了妖艳的曼珠沙华。” “哇,那这花还挺有来头!” 欢迎点头,继续道:“而且这种花夏天长叶子,秋天落叶方才开花。因此有一种说法,曼珠沙华正是‘花不见叶,叶不见花’。 ” 闻言,长生道:“好可惜呀。本是同根生,却不知对方就是彼此。” 欢迎面露惊讶:“可以啊,你都知道‘本是同根生’这句诗了。” 长生羞赧一笑:“是曾老板教我的,他给我拿来了好多书呢。” 欢迎揉了揉他的头,“长生,你要多看书,多认字。就算师父不教你,你也要自己学着,知道吗?” “嗯,师父,我都认识好些字儿了!” 这时,院门响动,是升官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长生问道:“升官哥,你不是要回老家看亲戚吗?怎么还没走啊?” “别提了!” 升官说着摆摆手:“自打出了河本介夫被杀的事儿,现在奉天城越来越乱了,就连我出个城都要各种盘问检查。这不,因为我带着做棺材的工具,守门的不让我走。” “为什么?”欢迎问道。 发财走过来解释:“掌柜的,您没看报纸吗?大街上都传遍了,说是昨夜日本驻军大营失窃,现在日本兵正在街上抓人呢!” “失窃,谁这么大的胆子?” 欢迎说着,猛然心中一沉,难道是曾世庭…… 想到此处,欢迎正准备出门去寻,结果一扭头就看见曾世庭款款走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欢迎的目光很慢、很专注地扫过曾世庭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他能完整地站在自己面前就已经是一种恩赐。 曾世庭感受到来自欢迎眼神中的过度关注,笑吟吟地问:“怎么了?你急着去哪呢?” “我……” 欢迎咽下来想说的话,反问:“你今日没去火柴厂吗?” 曾世庭勾了勾唇角:“我可有比去火柴厂更重要的事啊。” 欢迎眨巴着眼睛:“什么事?” “你怎么问我呢?” 曾世庭眉梢微蹙:“我们昨日在我弟弟跟花行乐的坟前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欢迎当然记得,曾世庭向她求婚。 不过,她一时害羞,吞吞吐吐道:“记得……还是不记得呢……” 话音未落,曾世庭一把拉起她的手,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欢迎回握住他的手:“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认罪伏法了。” 曾世庭笑着,但随即面色微沉:“眼下时局越来越乱,我看咱们的婚礼还是早日举行。” 欢迎点了点头:“可是……这个婚,要怎么结啊?” 两人都没结过,欢迎更是不了解民国的结婚流程。 曾世庭答道:“首先,我要通过熟人给你下聘书,再奉上礼物的清单,然后给迎亲书,择日来提亲。我们俩还要合八字、纳吉、送聘礼,找先生推算大婚的日子,最后置办新房……” “天呐!” 欢迎眉头紧皱,忍不住打断:“这也太复杂了,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什么长辈亲人在,不如一切从简,直接办婚礼怎么样?” 曾世庭思量着:“能从简的部分可以从简,但该有的流程还是要有的。婚书必须要有,我们得去书局买一式两份的结婚证书,填好信息,由主婚人签字后,再去民政厅盖章,贴双喜印花,然后我们的婚姻关系就正式成立了。” “那主婚人找谁呢?” “嗯……” 曾世庭想了想:“不如找我舅妈如何?虽然她和我舅舅已经离婚,不过还是我的长辈,而且你也见过她。” 欢迎点头:“好啊,那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婚礼仪式嘛,如今有中式的,也有西式的,你想办哪一种?” 欢迎随口说:“就西式的,等以后有机会再办中式的!” 曾世庭佯嗔,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说什么呢?难不成你还想再结一次婚?” 欢迎这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瞧我,把婚礼当生日了,确实不能每年都办。” 曾世庭擎着笑意,畅想起来:“若是西式婚礼的话,就要先定做旗袍和西装,再去照相馆拍一张结婚照,等到婚礼仪式的时候,也不必邀请太多人,好友足矣,重要的是你和我……” 不知为何,欢迎看着曾世庭畅想婚礼时神采奕奕的模样,蓦地眼眶湿润,心里涌起一阵伤感。因为所有美好的背后,仿佛都有一个无情的倒计时在提醒她,梦中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想到这里,欢迎一把拉住曾世庭道:“那还等什么呀,我们现在就去做婚礼的衣服!” 曾世庭满眼错愕:“这么着急?” 欢迎按捺下心中的酸楚,粲然一笑:“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二人来到奉天城最有名的裁缝铺,通过裁缝师傅的介绍,欢迎才知道原来在民国时期,女士结婚要穿定制的粉色或白色旗袍,男士穿长衫或者西装。 因为男士西装的款式没什么特别要求,所以曾世庭就打算穿自己的那套白西装了。 师傅让欢迎挑一件旗袍试穿,然后再根据这一件改成她喜欢的款式。 欢迎选的是一件素白色旗袍,长度延伸至脚踝,在膝盖处开叉。领边、袖边、裙摆都绣着小小的珍珠和花卉,很是华丽。 她的头上还戴着一条拖地的长长纱罩,耳鬓有一个半弧的花环,脚下穿着白丝袜跟白皮鞋,手上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 欢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倒真像民国老照片里的新娘。 只是如今已经开春,都快入夏了,穿着长袖的旗袍总是有些热。 欢迎扯着袖口问:“师傅,这袖子能不能剪短呀?” 老师傅立马道:“那可不行。” “为什么?” 老师傅解释:“结婚的旗袍一定要穿长袖,取‘长久’的谐音。 若是往日,欢迎一定会嘲笑这种迷信的谐音梗,但这次她却愿意相信,连连点头道:“那就不改了,就要长袖,要长长久久……” 老师傅又问:“那这旗袍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欢迎想了想,朝曾世庭道:“结婚的时候,我要带上你送我的那串曼珠沙华压襟,不如把旗袍上的花卉也改成白色暗纹的曼珠沙华怎么样?” 曾世庭点头:“你喜欢就好。” 欢迎打量着他那套白西装,瞧着胸口那处被蹭上的口红印一直没怎么彻底洗掉,老是有一团红色的晕染。 她和老师傅说道:“麻烦您在他的胸前,绣一株曼珠沙华。” “好嘞。” 讲完全部要求后,欢迎又多加了些钱,让老师傅在两日内赶出来。 曾世庭问:“怎么这么急?” 欢迎挑眉:“不是你说的吗?如今时局越来越乱,这婚礼还是早点办比较稳妥。怎么?你不愿意?” 曾世庭唇角轻翘:“我当然愿意。那我下午也不去火柴厂了,直接去找我舅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好呀。对了,你再想想咱们婚礼都要邀请什么人,我回去拟个名单出来。” 闻言,曾世庭眼中闪过一丝怆然:“我本想邀请我的一位恩师,不过他已经来不了了。曾家的人就不必请了,我这边就只请我舅妈,还有火柴厂的一些工人。” 欢迎点头:“我也是,我本身就没有亲人。也就是请长生棺材铺这些伙计们……” 话音未落,曾世庭握住她的手,“谁说你没有亲人,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亲人。” 欢迎笑了,她虽然微笑犹在,眼底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二人道别后,欢迎独自往长生棺材铺走去。 行至拐角的时候,突然冲出一批日本人,撞得沿街商贩人仰马翻,好像在追什么人。 欢迎心中生疑,怎么日本人开始这么明目张胆的满大街抓人了? 她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自1927年开始,张作霖就已经不在奉天,而是迁往北京任安国军大元帅。 1928年,国民党开启第二次北伐战争,北伐军相继占领石家庄、德州、衡水等地,奉军节节败退,所以说曾世庭的舅舅梁茂辰的确是凶多吉少…… 此刻张作霖不在奉天,日本人愈发嚣张。 外加日本首相田忠义一上台后,不停地向张作霖索要铁路权,逼他解决“满蒙悬案”,继而在张作霖退回东北的列车上…… 霎时,欢迎心中一沉。 看来奉天即将发生一件改变历史进程的大事件,曾经歌舞升平的安乐窝,马上就要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倾覆,宛如多米诺骨牌般分崩离析,且陷入长达十多年的至暗时刻。 想到这里,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就在拐进小路之时,欢迎突然撞上了一个人,她正要去扶,没想到对方竟直接倒在地上! 那人穿着黑色的披风,看不清脸,欢迎正要弯腰查看,却被那人一个大力拉住,从后挟持,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进巷尾! 欢迎正要挣扎尖叫,却闻到鼻尖下袭来一股血腥味。 她目光下移,瞥见那人满手是血,登时吓得不敢出声。 突然,一群日本人从路口经过,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然后分头跑开,好像正在找什么人。 直到那群日本人渐渐跑远,欢迎身后的人才终于松开手,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欢迎忍着怦怦狂跳的心脏,慢慢探身过去,一把掀开那人的兜帽,霎时怔愣! ——因为那人竟然长着和舒华一模一样的脸! 电光火石间,欢迎心念顿转,难道那群日本人追查的逃犯就是舒华? 难道那个敢去日本驻军大营里偷东西的人就是她? 不管是不是她,自己都必须要救舒华! 欢迎心下忖度,若是直接把她带走,肯定躲不过日本人的视线。 思虑半晌,欢迎还是先把舒华藏在附近的空腌菜缸里,然后跑回长生店,又拖着板车和棺材折返回来,将她暂时安置在棺材里,躲过日本人的抓捕,顺利带回了长生棺材铺。 回来后,欢迎已累得满头大汗,兀自庆幸:“多亏我是做棺材的,只是没想到棺材还有这番用处。” 把人带回来后,欢迎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卧室,但她又不敢请大夫,只能自己大着胆子帮舒华处理伤口。 脱下她的斗篷后,欢迎这才发现她之所以满手鲜血,是因为胳膊上中了枪伤,但子弹却不见了,估计是被她自己剜了出去。 想到这里,欢迎背脊冒出冷汗,她都不敢想象剜掉子弹会有多疼,舒华明明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啊…… 欢迎帮她把手臂的伤口包扎起来,只希望舒华能早点醒来。 正巧这时,曾世庭回来了。 他来找欢迎商量婚礼的事宜,可刚进屋就闻到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心中一紧,又看见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忙问:“你把什么人带回来了?” 欢迎知道无法向曾世庭解释清楚缘由,只能正色道:“不管她是什么人,我一定要救她。” 这时,床上的人悠悠转醒,她撑起身体,看见二人后,登时目光戒备:“你们是谁?” “你醒了?” 欢迎说着刚一走近,那人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弹簧刀,直接抵在欢迎的脖颈。 转瞬之间,曾世庭立马拿起桌边的剪刀,闪身上前! 欢迎赶忙拦住他——“冷静!别冲动!” 见曾世庭一脸担忧,欢迎反过来安慰他:“你放心,她不会伤害我的。” 欢迎微微扭头朝身后之人道:“你也冷静点……我刚刚帮你包扎了一下,你的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饿不饿?” 那人手上的弹簧刀,寒光一凛,便收了回来,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欢迎一时语塞,面前的人虽然和舒华长得一样,但性格却跟舒华截然相反,舒华从来不会对自己这么凶…… “我叫官真,是这间棺材铺的掌柜。你在路上晕倒了,我瞧你受了伤,所以就把你带回了我的店里。” 那人闻言,竟然直接掀被起身,准备要走。 欢迎拦住:“你伤还没好,要去哪儿?” 一旁的曾世庭却道:“让她走。你救她,她也并不领情,留在这里也是危险。” 那人面色一冷,斜睨着曾世庭:“你又是谁?” 曾世庭道:“你都不说你的名字,我更没有必要报上姓名。” 眼看二人剑拔弩张,欢迎立马劝和道:“停!你俩别吵架哈。” 欢迎看向面前的人说:“我知道,你不太方便透露自己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不如就叫你舒华,怎么样?” 那人乜了欢迎一眼,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欢迎瘪瘪嘴:“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就算了。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有一件事我们得先搞清楚,那些日本人是不是在抓你啊?” 闻言,面前之人眼神一瞪,目光警觉。 欢迎连忙解释:“你别多想,我只是想帮你。” 那人别过头,一言不发。 欢迎又道:“我们都是中国人,怎么会害你呢?” 那人冷笑揶揄:“如今的时局不也是中国人打中国人吗?” 欢迎突然被呛,无奈叹气:“我救了你,我现在也逃不了了,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或者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那人这才回过头,盯着欢迎道:“我要出城。” 欢迎点头:“好,我帮你想办法。” “等等——” 曾世庭起身朝那人道:“你来历不明,不知姓名,你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我们也不清楚。若是冒然帮你,我们也会有危险。” 那人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也不是真心帮我。” “不是的!我是想帮你……这样,你先好好休息养养伤,我劝劝他啊。” 欢迎说着,把曾世庭拉到门外。 二人一路来到一楼大厅,确定不会被旁人听到后,这才开口。 曾世庭拉住欢迎,柔声劝道:“屋里那个人,我们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和来历,把她藏在这里已是很冒险了,你若再帮她出城,恐怕你自己都会陷入危险。” 欢迎重重吁了口气,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 她朝曾世庭道:“现在这个情况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那个人骗我也好,害我也罢,我真的非救她不可。” 曾世庭反问:“哪怕把你自己的命搭进去?” 欢迎点了点头。 曾世庭一时哽住,覆在欢迎胳膊上的手渐渐滑落,喃喃道:“你办不到的……现在我们出城都很困难,何况是她……” 欢迎看着曾世庭,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很想问他——你单枪匹马杀河本介夫的时候,不是很勇敢吗?为什么这一刻却退缩了呢? 但她没有问出口,只道:“办不到,就要放弃吗?曾世庭,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吗?” 曾世庭微微怔住,顿了顿道:“官真,我们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衡量得失,为一个陌生人不值得。” 欢迎笃定道:“可她对我来说,不是陌生人。” 曾世庭反问:“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我是你的家人,你为什么不愿意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请你不要再做冒险的事情了,好不好?如果你遇到危险,你让我怎么办?” 他说着声音颤抖,语气近乎哀求:“我已经失去了弟弟,失去了老师,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欢迎的心仿若针挑刀挖一般纠结难过,可她还是坚持道:“曾世庭,虽然你很难理解,但屋里的那个人,她也是我的家人。” 是啊,舒华也是自己的家人。 曾世庭深吸了一口气道:“今天我已经跟舅妈说了我们结婚的事,她很开心能做我们的主婚人。明日我们就可以去民政厅登记了,你真的非要在此刻冒险吗?” 他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欢迎慢慢走过去,展开一瞧,原来那张红色的纸竟然是二人的婚书。 这张婚书四周是烫金缠枝的并蒂莲花,封面的“婚书”二字下是牡丹花纹和双勾囍字。 正文内页上,男方的那一边已经填好,只剩下女方那一栏空着了。 “男,曾世庭,现年二十一岁,奉天人,丁未年九月十八吉时生。” “女,……” “今已双方意志相投,性情相契,堪与偕老,定下婚约,此证。 主婚人乔佩蓉。” 婚书誓词页写着—— “懿欤乐事,庆此良辰,合二姓以嘉姻。 地久天长,同心比翼, 相敬相爱,如切如磋。 俗心一颗,只盼白首之盟, 红尘一段,许下三生之约。 ……” 欢迎看着手中红纸印刷的婚书,又想到满手是血身负重伤的“舒华”,脑中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反复拉锯,亲情、友情、爱情、现实、梦境…… 好像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区区几秒,欢迎目光一凛,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3章 难道最后一刻不是梦境的结束,而是自己生命的终结? 那一晚,欢迎冷静之后,也渐渐想清楚了。 曾世庭突然的转变,或许是因为他不希望自己冒险,可她偏偏又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她不希望在这所剩不多的时间里,两个人又产生误解与隔阂。 思来想去,欢迎还是决定去找曾世庭谈一谈,可是来到二楼的房间,却不知他人去了哪里。 于是欢迎只好坐在曾世庭的房间里等他,可是过了很久,他还是没有回来。 直到窗外闪电划破黑夜,雷声轰鸣,暴雨而至。 欢迎推测曾世庭可能是去了火柴厂,被大雨困住了。 可她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突然想到,黑夜、暴雨…… 此刻不正是一天中能见度最低的时候,这难道不是出城的最佳时机吗? 日本人总不会冒着大雨满大街抓人? 想到这里,欢迎立马回到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床上的“舒华”竟然也已经穿好了斗篷,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你要走了吗?”欢迎问道。 那人系好兜帽,淡淡地嗯了一声。 欢迎忙道:“外面还下着雨,你自己走肯定不行的。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要委屈你一下。” 闻言,“舒华”目光一凝。 长生棺材铺后院,欢迎将“舒华”带到雨棚。 欢迎已经换了身衣服,穿上了做棺材时的工作服,布衣长裤,头上还戴了一顶斗笠。 她掀开遮住棺材的油布,说道:“你藏在棺材里,我把你运出城去,这样既能躲开日本人的盘问,你又淋不到雨。” 见对方面露迟疑,欢迎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这棺材防水性特别好!” 她说完还认真地眨了眨眼。 面前的“舒华”沉默半晌,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欢迎一时迟疑,是因为她长得像舒华吗? 这肯定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 欢迎问道:“日本驻军营失窃的事情跟你有关吗?” 面前之人眸色微变,抿唇不答。 欢迎只需从她脸色的转变就已猜到了答案,她莞尔笑道:“我觉得你很勇敢,所以我想帮助你完成你的任务,这个理由可以吗?” 闻言,“舒华”沉默不语,抬手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绷带,忖度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欢迎见她愿意配合便道:“你躲在棺材里后,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声,知道吗?” “舒华”轻嗯一声便翻身躺进棺材。 欢迎盖上棺材盖子,因为没有封棺,担心她的伤口被雨水淋湿,又在棺材上遮了一层防雨的油布。 准备妥当后,欢迎这才披上雨衣,推着板车一路往出城的方向而去。 若是直接出城,肯定会被人查问,但上次欢迎和曾世庭去花行乐和曾世阆的墓地之时,发现了一条无人问津的山路,她决定从那条路送“舒华”出城。 走过城中平坦的长街,欢迎终于来到了乡野小径。 可那条山路由于下暴雨的原因,山上的泥石不断被雨水冲下,变得湿滑陡峭。一人行走已是非常不便,若是加上板车和棺材,实在是有些危险。 见状,欢迎只能改变路线,从另一条小路出城。 结果那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竟然也有一批人在看守。 欢迎努力保持镇定,推着板车慢慢走过去,果然被警察署的人拦住,问道:“出城去干嘛?” 欢迎遮了遮斗笠:“你也看见了,送棺材。” “大半夜的这个时候出城?” 欢迎答道:“您可说呢?人死的时候可不分白天还是黑夜。” 那警员一时哑然,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就在这时,后面的警员突然走了过来,乜眼打量道:“我瞧着,这位是官掌柜?你怎么亲自来送棺材了?” 眼看被人认出,欢迎心脏狂跳,答道:“事发突然,伙计们都不在,只能我亲自来送了。” 那人叼着根烟。绕着欢迎踱步,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雨水打在欢迎的油布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紧绷的空气让欢迎毛孔战栗。 随着那警员慢慢靠近,欢迎抓在板车上的手骤然变紧。 她已经在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如果那人非要查看的话,欢迎就用腰间的木挫刀跟他鱼死网破! 时,那人骤然靠近,低声道:“官掌柜,我家老爷子身体不太行了,可我听说找你制作长生寿材起码要提前半年,你看看这个事嘛……” 欢迎猝然松了口气,果然是奉天警察署,一天天不干正事,就琢磨怎么加塞走后门。不过还好,他们要是工作太认真,自己就没法帮“舒华”出城了。 闻言,欢迎赶忙道:“都好说。您到时候来店里找我,我给你行个方便。” “谢谢官掌柜,这事就拜托您了。” “那我可以走了吗啊?” “放行,别耽误官掌柜出城。” 欢迎强撑镇定,推着板车一路走向城外。 虽然已经出城,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欢迎还是又多推了一段路,直接送到了城外的河边。 见四周无人后,欢迎这才打开了棺材盖,扶出躺在里面憋闷许久的“舒华”。 欢迎松了口气:“刚才还真是有惊无险……” “舒华”语气冷冷:“哼,有那些酒囊饭袋之流管理奉天警务,难怪日本人越来越放肆!” 欢迎顿了顿,抬手给她指路:“你沿着这条河一直往下游走,就可以彻底离开奉天了。” 说罢,她又从棺材里拿出给她准备好的雨伞和干粮:“这些你拿着,雨夜湿滑,这条路可能不好走,你要小心。” “舒华”嘴唇微动,最后只道:“谢谢你。” 欢迎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结果面前之人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人!” 时,果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原来是雨声太大,欢迎方才没注意。 转瞬间,二人对视一眼。 “舒华”立刻重新躺回棺材,欢迎刚把棺材盖安置好,身后的脚步声就逼近了。 欢迎扭过头,看见两个穿着日本军服的人,心中暗道不好,怎么偏偏出城时遇见了回城的日本人? 那两个日本人看见欢迎推着个棺材板车,便也好奇走近。 其中一个日本人用并不流利的汉语问道:“你在做什么?” 欢迎言简意赅:“送葬。” 那日本人眼神狐疑,盯着棺材问:“我刚才听见有人说话,难不成你在跟尸体说话?” “是啊。跟死人说话,壮胆。” 欢迎说罢,虽心中发怵,但还是强撑镇定跟那日本士兵对视。 突然,一道闪电刺破夜空,照亮欢迎紧缩如针的瞳孔。 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 相互对峙间,欢迎默默地把手摸向腰后,准备拿出那把做棺材的木挫刀。 这一刻,她猛地回忆起花行乐的话—— “杀人有什么难的呢?” 日本士兵逐渐逼近,眼下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跟日本人拼命,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就在那日本士兵的手即将碰到棺材时,棺材盖骤然扬起,里面之人飞身而出,寒光一凛,弹簧刀霎时抵在日本人脖颈! 可与此同时,那身后的日本人也突然挟持住了一旁的欢迎。 欢迎心脏怦怦狂跳,冷汗混合着雨水汇聚到下巴,滴答滴答。 她反手抽出木挫刀想要反击,可身后的日本人却好像有狂躁症一般,完全摸不透他的动线,一个劲儿地用枪点着欢迎的脑袋,叽里呱啦地说着日语。 可“舒华”跟欢迎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陡然间,欢迎耳侧响起“咔嗒”一声,身后的日本人拨动了保险栓,冰冷的枪管抵在欢迎额角! 她登时大脑一片空白,难道自己要死了吗? 难道最后一刻不是梦境的结束,而是自己生命的终结? 第4章 你们两个,谁都不能登上那趟列车! 下一秒,枪声骤然轰响! 与此同时,尖锐的惨叫声响起,但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并不来自欢迎,而是来自于身后的日本人。 欢迎猝然回头,那日本人倒在雨中,他的身后插着一把利刃,而手握刀柄的正是曾世庭。 大雨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迸溅的鲜血喷洒在他的左眼,衬得他瞳孔发红,刺骨的冷意和骇人的煞气从他的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连欢迎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曾世庭杀人。 河本介夫被暗杀那次,欢迎只目睹了长箭,并未看见曾世庭的脸,原来他杀人时是这副模样。 同一时间,身后的“舒华”也手起刀落,弹簧刀插进日本兵的喉咙,霎时血花四溅! 危机解除后,曾世庭将那两具日本人的尸体顺着河滩直接丢入了滔滔奔涌的浑河之中。 方才的血迹也被大雨冲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三人都知道,今夜过后,她们的命运被彻底交织在了一起。 这时,砰的一声,身后的“舒华”霍然倒地。 欢迎立马抱起她:“你怎么了?” 曾世庭道:“她之前受了伤,外加淋了大雨,可能是体力不支昏倒了。” “那怎么办?” 曾世庭逡巡四周:“我们还是先把她带回去,现在想走也走不了。” “好。” 二人把“舒华”再次放回棺材里,拖着板车重新折返。 有了曾世庭的帮忙,两人走小路躲过了盘查,直接回到了长生棺材铺。 卧室里,欢迎帮“舒华”重新包扎了伤口,又给她喂了汤药。 二人忙完这一切,走出来后才发现彼此都已经浑身湿透,脸上也都是雨水跟泥巴,十分狼狈。 良久的沉默之后,曾世庭清凌凌的音色响起:“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闻言,欢迎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他,二人冰冷的身体因触碰而感受到了一丝热量。 “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去民政厅登记结婚。” 她说罢,感受到曾世庭的身体骤然一僵。 紧接着,曾世庭靠在欢迎耳畔,长舒了口气,坚定答道:“好。” 欢迎松开手臂,盯着曾世庭的眼眸道:“醉仙阁开幕仪式那天,我都看见了,杀死河本介夫的是你的花翎箭,对吗?” 曾世庭眼珠微颤,心中的疑惑涣然冰释,原来对方早就知道了。 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欢迎莞尔一笑,挑眉道:“怎么办啊,曾世庭,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闻言,曾世庭微微愣住,下一秒,他就抬手将欢迎紧紧拥在怀里。 欢迎的下巴抵在他的脖颈,喃喃道:“我之前以为爱是会随着时间流逝的,原来也会随着时间而增加……” 后半句被她默默咽下,“只是每增加一分,就会让离别更痛苦一分……” 就在这时,房子里的老座钟开始报时,已经夜里十二点了。 铛、铛、铛—— 伴随着报时声,二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钟声结束,欢迎移开了些距离,看着曾世庭说:“我知道,你之前阻止我是因为担心我,对吗?” 曾世庭点了点头。 “可是曾世庭,我的心里好像也有一台老座钟,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当做是最后一天来过,所以我不想再欺骗自己了。我希望每时每刻,我都在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说着拉住曾世庭的手:“我想和你结婚,成为彼此的亲人,我也想救那个人。” 欢迎感受到曾世庭回握住她的手,力度渐渐加重。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忍着眼泪道:“我的恩师,在暗杀河本介夫的任务中牺牲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越来越恐惧,越来越退缩,我害怕失去你……” 欢迎缓缓点头:“我明白,我明白这种感受。” “你说的对,我也不该再欺骗我自己了。” 曾世庭怅然一叹:“这个世道已经不是我们靠欺骗自己可以活下去的了……我的老师曾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时代的一粒沙,狂风已至,我们都会被卷起,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除非沙砾凝结在一起,共同抵抗风雨。” 欢迎淡然笑道:“所以你今晚还是过来帮我了。” 曾世庭面露忧虑:“我本不想让你卷入危险。” “可你也说了。” 欢迎握紧他的手:“狂风已至,我们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了。” 就在这时,卧室里的“舒华”猛然一阵咳嗽。 欢迎跟曾世庭立马走进去,发现她竟然吐血了! 欢迎赶紧扶住她:“你还好吗?” “舒华”深吸一口气:“无碍。” 欢迎将她扶在床头靠好:“你之前的伤还没好透,需要多休息。对不起,我还是没有把你送出城。” “舒华”摇了摇头:“其实出城,也只是我的下策而已。” 她说罢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瞥了一眼曾世庭:“你身手不错,什么来头?” 曾世庭皱眉反问:“你又是什么来头?来奉天究竟是什么目的?” 也许是因为今夜的经历,让那人对她们俩的信任多了一分。 “舒华”答道:“我来奉天找一个人。” “什么人?” “舒华”眸光微动,思忖道:“我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谁,我也不知那人是男是女,年龄几何,我只知道那人的代号叫蜉蝣。” 闻言,曾世庭面色一怔:“你找蜉蝣做什么? “舒华”目光袭来:“你认识蜉蝣?” 曾世庭顿了顿,收敛情绪:“我不确定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舒华”却没有再说其他,两个人还是对彼此带着防备。 欢迎开解道:“今夜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觉得若是你被日本人抓住了,我们还逃得掉吗?你来奉天到底要做什么,还是告诉我们,不然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帮你啊……” “舒华”思忖半晌,最后叹了口气道:“我来此本是为了寻找蜉蝣,但抵达奉天后却发现联系不上他了。” 曾世庭推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那位蜉蝣应该是我的老师,但他已经在暗杀河本介夫的任务中牺牲了……” “看来我没有猜错,只是我还抱着一线侥幸,希望报纸上说的人并不是他。” 她说罢看向曾世庭:“那你是谁?” “我是他的学生,负责协助他完成任务。” 舒华眼眸微凝:“这么说来,蜉蝣是两个人?” 曾世庭道:“我不知道老师的代号是什么。他从未跟我说过,只是他留给我的书信中写道——‘蜉蝣若死,星火隐蔽’。” “舒华”的表情豁然一亮,“这是我们沟通的暗号。我的代号是险峰,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新的任务。” 曾世庭忙问:“什么任务?” 险峰眼眸一凛,音色低沉:“在日本驻军大营中有一份重要文件,是日本首相田中义一呈给日本天皇的奏章,里面提及了日本对中国的下一步举动。这份情报十分重要,将会关乎到整个中华民族的命运。我来这里就是要拿到情报交给蜉蝣,由他传递给张作霖的秘书王先生。这位王先生自有办法传递给我们组织的人。” 欢迎问道:“那这位王先生在哪里?张作霖近日来也并不在奉天啊。” 险峰叹气:“所以需要中间人蜉蝣,他知道王先生的动线。” “这位王先生……” 曾世庭思忖道:我倒是听舅舅提过,他既是张作霖的秘书,也是张学良的助手。王先生的动线其实就是张作霖的动线,不过近日来北伐战争声势浩大,奉军节节败退。若张作霖大势已去,他定会撤离京津,退回奉天。” 险峰蹙眉沉吟:“所以唯一有机会接近王先生的时候,就是在张作霖返回奉天的列车上。” “没错。”曾世庭道:“我可以通过我舅舅的人脉打探到他回奉天的时间。” 时,险峰倏地剧烈咳嗽,直接呕出一口鲜血! 欢迎担心:“你没事?” 险峰艰难地摇了摇头。 曾世庭眉头微蹙:“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很难完成任务,你若相信我,就把这份文件交给我,我帮你交给王先生。” 险峰面露迟疑:“不行,这份文件太重要了,我要亲自去那趟列车上——” 话音未落,她突然又是一阵猛咳。 一瞬间,欢迎心念顿转,突然想到了什么,北伐、张作霖、奉天、列车…… 她腾地站起身大喊道:“不行!” 曾世庭诧然:“什么不行?” 欢迎瞪着他,拼命摇头:“你不能去!” 她又看向了床上的险峰:“你也不能去!” 一种来自命运的恐惧令欢迎大脑空白,倏地流出眼泪:“你们两个,谁都不能登上那趟列车!” “为什么?” 曾世庭拉住欢迎问:“怎么了?我为什么不能去?” 欢迎只能拼命摇头,任由泪水纵横流淌。 因为那趟列车上即将发生改变历史进程的大事件,你们一旦进入,就会和张作霖一同踏进日本人的陷阱,被炸死在列车之上! 那场爆炸直接导致了东北易帜,也加速了日本侵华战争的步伐。 沈城三洞桥的铁路交叉处,至今都矗立着一块黑色的大理石碑,上面镌刻着八个血淋淋的大字——“皇姑屯事件发生地”。 但这个原因,欢迎却无法说出口…… 第5章 未来的我既笨拙,又自欺欺人地活着…… 欢迎情绪失控,直接转身离开了卧室。 她来到院子里,瘫坐在石凳上,她开始后悔自己那一天为什么要救下这个长得跟舒华一模一样的人,硬要卷入这场是非之中呢? 曾世庭一开始就劝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可自己非要去管,现在把曾世庭也卷进来…… 在救下捡大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开启一个新的平行宇宙。” 是自己将自己推入了两难抉择之中…… 这时,欢迎的身后响起脚步声。 曾世庭快步走过来,半蹲在她的面前,盯着她的脸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欢迎沉默不语。 曾世庭抬眸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去?” 欢迎抿着嘴唇依旧不说话,她别开目光,视线一瞥,看到了院子里种的那两株曼珠沙华。 一时之间,欢迎又感受到了倒计时的紧迫感。 夏末初秋之后,曼珠沙华的花期就过了,而老宅也要被征收改造了,到那个时候,自己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这里,也再也没有办法见到曾世庭了…… 想到这里,欢迎决定不再隐瞒。 她站起身,朝曾世庭正色道:“如果我告诉你,那趟列车会爆炸,你一旦前去,不仅是你,那趟列车上的很多人都会死,就连张作霖也会死。从那以后奉天陷入混乱,不久之后日本发动侵华战争,整个中国将会陷入长达十几年的战乱之中。如果我告诉你,这就是未来,你还去吗?” 曾世庭面色震动,过了半晌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道:“我去。” 欢迎不解:“为什么?我都告诉你了你会死,你为什么还要去?” 曾世庭上前一步,柔声道:“你方才不是还劝我不要欺骗自己吗?我的恩师在牺牲之前跟我说过,蜉蝣朝生而暮死,却能尽其乐。可很多人的一生,还不如蜉蝣活得热烈而充盈。他是为了保护我才牺牲的,他的遗志就是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为此需要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做出改变,但改变就意味着斗争、革命、争取和牺牲。” 他说着拉住欢迎的手,“就算我不去的话,你觉得我们还能够安安心心地活在奉天城里吗?国将不保,又何以家为?如果真如你所说,届时炮火席卷整个东北大地,你我也不过是巨浪之下的沙粒而已。我们真的能够在这里平安幸福的活着吗?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我替险峰完成这个任务,如果顺利,说不定能够改变这一切呢?” 欢迎拼命摇头,无比笃定道:“不!你没有办法改变!你知不知道我来这里,原本也是为了改变一切,可我发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曾世庭眸光微动:“既然你曾经努力改变过,你就应该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欢迎看着他清凌凌而真挚的目光,瞬间感同身受,这眼神中好像映射着当时的自己,不管不顾的,一门心思非要找到官长生。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曾世庭,你难道非要像我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吗?” 曾世庭擎着笑反问:“那你当时的头疼吗?” 欢迎又哭又笑,锤了他一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话?” 曾世庭抱住欢迎,帮她揉了揉头:“你所说的这些,我都会听的,我相信你。” 欢迎抹了抹泪:“那你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未来吗?” “这不重要。不管为什么,不管你来自于哪里,这都不会改变和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曾世庭目光炯炯,认真问道:“那未来的你,过的好吗?” 闻言,欢迎霎时泪如雨下。 她哭着摇头,泪水像拨浪鼓上的弹珠般迸溅。 “未来的我,总是欺骗自己。明明在意的东西,却假装不在意,想做的事情怕得不到好结果,总是找借口故意拖延……未来的我既笨拙,又自欺欺人地活着……” 曾世庭抬手帮她抹掉眼角的泪,问道:“那未来的你还生活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吗?” 欢迎摇了摇头:“我所处的未来,是少有的和平时代。不过和平是局部而暂时的,因为世界的远方总有战火和哭声……来到这里我才明白,和平才是偶然爆发的,战争才是人类命运的常态。” 听见“和平”二字,曾世庭的眼中闪烁着期待和渴望的神情:“那你所处的未来,是一个黄金时代。你要珍惜所处的当下,不要欺骗自己了,我们都不要欺骗自己了,好吗?” 欢迎拼命点头,泪水噙满眼眶:“曾世庭,我很想阻止你,可是我突然发现如果我是你,好像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曾世庭嘴角擎起一丝弧度:“谢谢你,谢谢你理解我的选择。如果一切如你所说,那辆列车会爆炸,那我就不会踏上,只在其中一个站台把那份文件交给王先生。你放心,我会格外谨慎小心的。” “好了,你别哭了。” 曾世庭帮欢迎擦拭眼泪,故意调侃道:“你再哭,就好像我注定必死无疑一样,说不定我不会死呢!” “你不会死的,你不会……” “如果我真的死了……” 欢迎倏地止住眼泪,定定看着曾世庭道:“如果你真的回不来,我会亲手做一副棺材给你。” 二人含笑对视,欢迎眼角的泪水“啪嗒”一声滴落,化作一片红色的曼珠沙华花瓣,随风而逝。 紧接着,无数鲜红的花瓣从天而降,宛如一场永不止歇的大雨。 梦醒后,欢迎还是泪流不止。 可她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沉淀,直接返回公司请了个假,然后动身前往博物馆查资料。 资料室里,欢迎翻阅着皇姑屯事件的遇害者名单,很多都是张作霖身边的亲信。 因为当时被炸的最严重的就是张作霖所在的车厢,整个车厢基本无人生还。爆炸直接点燃了车内的布料,所以火势迅速蔓延,整节车厢沦为火海,很多人直接在爆炸中丧生,还有些人被活活烧死,无法辨认…… 每一个人都好像是无名无姓的沙粒,最后被记录下来的,也只是寥寥有名有姓的人物。 那些被炸死的无辜者,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士兵,那些颠沛流离遇难的百姓,谁来关心这些在历史车轮中被碾碎的普通人呢…… 欢迎看着看着流出了眼泪,可是她又恍然清醒,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 那明明只是我的一场梦而已,我又能改变什么呢? 欢迎无力地瘫在地上,把额头抵在膝盖环抱着自己,在安静的资料室里无声恸哭。 而门外,庭樾正隔着玻璃看着她。 今早欢迎回公司请假时,庭樾就看出她情绪不对,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立刻赶过来,结果撞见了这一幕。 庭樾不知她伤心的缘由,所以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就在这时,他的电话突然震动,来电人——庭琅。 庭樾眉头一蹙,快步来到楼梯间,接起电话。 听筒那边,庭琅的语气非常不好:“你在哪?” “我在外面。” “我现在就在你们公司,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你,马上回来!” 庭琅说罢“啪”地挂了电话,庭樾只觉莫名其妙。 庭樾走回资料室,门玻璃上映着欢迎落寞的身影。 如果现在突然出现在欢迎面前,或许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不如先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沉淀下心情。 他心下思忖,还是转身离开。 生长出版公司,庭樾办公室。 庭琅冷眉紧蹙,正坐在人体工学椅上焦灼地等待着。 时,门被推开。 庭樾刚一进来,庭琅就站起身,把一摞文件猝然扔在他面前。 庭樾满脸奇怪:“这是什么?” 庭琅语气冰冷:“爸的遗嘱。” 闻言,庭樾瞬间明白了庭琅生气的原因。 他捡起文件速速翻了几页,眼底浮现出不动声色的讥讽:“姐姐,你该不会真的相信庭铮愿意把这么多股份给我?只是……这份文件你是怎么拿到的?” 庭琅长眉一挑:“我怎么拿到的,不用你管。从你回来起,我就没少听到各种风言风语,怎么,现在又开始怂恿爸修改遗嘱了?” 庭樾无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拿到这份文件,说不定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而你听到的那些传言,也是庭铮希望你听到的。” 这番话令庭琅神色微动。 庭樾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朝她道:“庭琅,难道你真的要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庭铮的遗书上?” 他说罢,直接毫不犹豫地撕掉,“其实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要听庭铮的安排?明明万庭集团是你母亲万薇家投资的,你完全可以全部拿走,为什么要等待一份遗嘱,或者庭铮偶尔的施舍?你就没有想过直接夺走这一切?” “我当然想!” 庭琅面色一凛,厉声道:“可是偏偏有你这个私生子的存在!谁让我国《民法典》上规定,非婚生子女享有和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力。你、我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庭樾笑了:“你觉得庭峥只有我一个私生子吗?” 此言一出,庭琅眉睫轻颤,这倒是她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庭樾提醒道:“你有时间针对生长出版公司,还不如花时间查一查庭铮的关系往来,你会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弟弟和妹妹。” 庭琅的手握紧拳头,被捏的骨节发白。 庭樾继续道:“我告诉过你,我自始至终要的只有生长出版公司,因为这是我母亲的心血。至于其他的东西,就算庭铮施舍给我,我也懒得要。” “庭琅,你觉得庭铮是真的关心你吗?他只是在扮演一个父亲而已,他对我们的施舍都是有条件的。我能不能为他获利,决定了我能不能继承股份。你也一样,你的婚姻、你的人生,连带着你母亲的家族,都是他利益天平上的筹码。” 他说着靠近一步,盯着庭琅的眼睛问道—— “你究竟是想做被他操控的女儿,还是跟我一起摆脱他,拿走本该属于你的、我的、我们的东西?” 庭琅深吸一口气,斜睨着庭樾,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庭樾耸了耸肩,摊手笑道:“随便你。” 庭琅拿起包,转身就要走。 “等等——” 庭樾提醒道:“今晚我们还要一起吃饭,不要让庭铮知道,你拿到了他的遗嘱。” 庭琅转身,嗤笑道:“难道还需要你来提醒我怎么做事吗?” 她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庭琅回到车里,直接将包用力摔在副驾驶上。 她稍微冷静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近来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查看了下经期记录,这个月已经延迟十天了…… 相比调查庭铮,自己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确认。 想到这里,庭琅系好安全带,一脚油门,往医院开去。 第6章 欢迎,我喜欢你…… 在人潮涌动的医院里,庭琅看着报告单,得到了那个已经猜到的结论——自己怀孕了。 那一刻,庭琅竟然笑了。 因为她的人生终于开始出现计划之外的变数。 从小到大,庭琅就是那个一切做到最好的父母眼中的骄傲,外加自己是女孩,她更是要超越身边的男性,成为那个遥遥领先、不可取代的第一名。 她从未做过会影响自己未来计划的事情,可眼下,自己竟然孕育了一个生命。 而这个生命的出现,必将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影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和樊老板的婚姻、万庭集团的继承权、自己的时间和身体健康…… 太多事情会因此受到影响,可庭琅却不愿意失去这个孩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里开始承担着两条生命,庭琅突然变得更加勇敢和清晰了。 既然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开始,已经偏离预定轨道,那我不如就走出一条新的可能性来! 庭琅利用下午的时间找到了一家最好的私立母婴医院,建立档案,预约登记。 然后开始在网上看怀孕的科普,学习孕期知识,还下单了不少相关书籍,又买了一堆营养品,甚至都开始置办孩子的东西…… 忙完一切之后,庭琅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因为她唯一愿意与之分享的人已经不在了,那就是她的母亲万薇。 想到此处,庭琅倏地眼眶湿润。 她没有母亲,所以她需要自己学着如何做一个母亲。 她明明有家人、有男朋友、有未婚夫,可她在这一刻却并没有把他们当作亲密之人。 她更不会和庭铮分享,因为可以预料到,父亲一定会暴跳如雷,逼自己打掉这个孩子。 庭琅站起身,来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不禁感慨,窗外的世界这么大,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 ——不。 庭琅摇了摇头,然后微微一笑,她现在是两个人了。 太阳西沉,黄昏来临。 庭琅挤着晚高峰的车流,前去参加所谓的家庭聚会。 这是她最讨厌的环节,因为所谓的家人不过就是庭铮、庭樾,三个人除了姓氏一样,没有任何的共性。 庭琅甚至想过自己不如改名随母亲姓万,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免除这种既浪费时间,且又不利于自己身心健康的虚伪聚会? 沈城市中心,一家高级的沪菜包厢里,三人如往常一样各吃各的。 庭铮喋喋不休,一直在安排庭琅和樊老板的婚事,很明显,这顿饭的主题是要让庭琅尽快结婚。 可当事人庭琅却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只看到庭铮的嘴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进不到脑子里。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今天的菜上,从现在开始,她需要在饮食上格外注意,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刚刚上网查的资料时候,好像说孕妇不能吃螃蟹。 庭琅看着饭桌上的全蟹宴,默默放下了乌木筷子。 正巧这时,庭铮道:“明年春天就把婚礼办了。” 这语气一点都没有商量的余地,仿佛是在发布一道命令。 庭琅本来看见螃蟹就烦,听老头儿说话发癫更烦,直接道:“我不想跟樊老板结婚。” 庭铮只当她在开玩笑:“你又胡说什么呢?” 然后,他像哄小孩般故作关心地给庭琅夹了一块醉蟹,提醒道:“你的婚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万庭集团需要樊老板的势力拓宽南方市场,你又不是不知道。” 庭琅扭头问道:“爸,你跟我妈妈结婚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因为需要万家的财力?” 庭铮眉头一皱,川字眉挤得更深了,厉声道:“庭琅——” 庭琅反问:“怎么,我说实话惹怒了你吗?” 闻言,庭铮一摔筷子:“你现在怎么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了?” 庭琅看着父亲无能狂怒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可笑。 听话?自己为什么要听话呢? 她腾地站起身道:“爸,我戴耳环过敏,您不知道?我不能吃螃蟹,您也不知道?因为您只在意您自己的事情,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我跟樊老板的婚姻,对我来说到底是不是幸福的选择,您可能从来都没有思考过?” 庭铮的语气不容置喙:“这是我思考过的最优选择!” “是吗?” 庭琅的鼻腔发出一声冷哼:“是对您自己最优的选择?如果您真的需要樊老板的势力,不如您自己嫁给他!” 她说罢,转身就走。 “你——” 庭铮气得都快撅过去了:“庭琅,你给我站住!” 看着庭铮怒不可遏的模样,庭樾却笑了。 他自顾自地大口吃着菜,点头道:“嗯,今天的菜色,味道真不错呀~” 宴席结束后,庭樾吃得五饱六足,这是他第一次饭后不需要吃健胃消食片了。 回到车里后,他手机嗡地一震,app蹦出消息提醒:“您关注的帖子,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已经更新了。” 庭樾顺势点开,坐在车里认真翻看今日的更新内容。 他看着看着,表情却渐渐凝重。 思索片刻后,他调了个头,往公司开去。 其实庭樾也不知道自己回来能不能见到想看见的人,他回到公司后,发现其中一个工位的灯还亮着,正是欢迎。 庭樾刚要过去,却顿了顿,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走过去随意问道:“呦,官编辑还加班呢?” 欢迎的眼睛红红的,反问:“庭总,你怎么回来了?” 庭樾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有份文件没拿。你怎么还不回去?” 平时下班最积极的欢迎却叹了口气道:“回去做什么呢?” 这话让庭樾微微愣住,答道:“回去休息,然后睡觉啊。” 欢迎抿着唇:“我不想睡觉。” 庭樾道:“可人不睡觉会死的。” 欢迎在心里兀自叹息:“可是我睡觉,有人会死……” 其实庭樾看完方才帖子的更新,已经明白了欢迎不想回去的理由。 他转移话题,问道:“你吃晚饭了吗?饿不饿?” 欢迎捂住脸,没忍住笑了出来。 庭樾费解:“你笑什么?” “庭总,你好像每次都会问我,饿不饿?吃没吃饭?上次还跑到印刷厂来给我送晚饭。” 欢迎调侃:“你好像那个……古希腊掌管吃饭的神啊!” 庭樾挑眉轻笑:“因为吃饭很重要,睡觉也很重要。吃饱、睡好,就会减少人生中80的困扰。” 欢迎抬眸问:“那还有20的困扰呢?” “剩下的,就是庸人自扰了。” 欢迎默默嘀咕,“自己不就是在庸人自扰吗?” 庭樾拉了个椅子坐在欢迎的身边:“对了,你刚刚怎么又叫我庭总,现在是下班时间,叫我名字。” 欢迎一时无语:“是是是,你还是古希腊掌管名字的神!” 庭樾瘪瘪嘴。 欢迎突然想到什么:“庭樾,你还记得吗?我之前问过你,生命中的那些遗憾,有哪些是你最想改变的?” 庭樾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你当时说,如果能再次遇到你喜欢的人,你要先跟她打招呼。” 欢迎回忆道:“因为,你好,再见……说不定就是最后留在对方记忆中的语言……” “是啊,怎么了?” 欢迎叹了口气问:“你说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注定要分离呢?” 庭樾想了想答道:“因为我们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正是离别无法避免,所以才更要好好告别,我们最后的离别就是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但在此之前,一定要不留遗憾地活着。” 欢迎默默地重复着:“不留遗憾的活着……” 庭樾把椅子往欢迎的方向拉了拉,二人的距离又近了一些,问道:“你还记得,我来到生长出版公司后,我们第一次见面说的第一句话吗?” 欢迎思忖起来:“是会议室那次吗?” 庭樾摇头,有些亲昵地指了指二人:“那不算,我指的是,我和你,我们第一次见面。” 欢迎蹙着眉:“我们……好像是在医院?” “对!” 庭樾黑色的眸子里闪动着雀跃和期待的神采:“你还记得,我们彼此说的第一句话吗?” 欢迎回忆起当时,自己拎着黄桃罐头去跟庭樾道歉的场景…… ——“庭总,对不起,因为我的失误让您受伤了。真的非常抱歉。” 欢迎忍俊不禁:“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好像是——庭总,对不起!” 庭樾扬了扬眉:“没错。那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嗯……” 欢迎回想当时的那一幕,自己弯着腰道歉,庭樾翻起那本“凶器”,念道:“欢迎,释义,一,高兴地迎接;二,诚心希望,乐意接受;三,被人喜欢。” 欢迎嘴边挂着微笑:“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名字的含义。” 刹那间,她猛然记起之前梦境中父母的遗言。 “你要记得你的名字就是我们对你最大的期待和祝福。” “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希望你真诚地接受自己,喜欢自己,享受你的人生……” “终有一日,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再次相见。但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幸福快乐,这个世界正张开双臂欢迎你,你也要欢迎你的人生啊……” 是啊,自己的名字正是父母对自己的祝福和心愿。 正是因为一切都会结束,离别无法避免,所以更要不留遗憾的活着。 可我们总是会在忙碌的生活中忘记这件事情,没想到庭樾的一番话倒是让欢迎记起来了。 她转头问道:“你当时为什么会突然想翻开字典,念我名字那个词的含义呢?” “因为——” 庭樾说着看向她的眼睛,认真道:“欢迎,我喜欢你……” 短暂的停顿仿佛被无限的拉长,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又好像只是过了区区几秒。 庭樾顿了顿道:“喜欢你,这个名字。” 那一刻,欢迎在庭樾的眼眸里仿佛看见了某种未曾发觉的情愫。 他荡漾的眼波柔情似水,竟然和曾世庭有相似的部分。 ——那是看向所爱之人的眼神。 糟了! 欢迎心道,自己怎么有一种分不清二人的错觉? 办公室的灯光好像舞台的追光一样,照在两个人头顶,令欢迎脸颊发热。 下一秒,欢迎就无意识腾地起身,慌不择路道:“我,我要回去了。” 庭樾也随之站起来:“你要走了?” “嗯,我要回去睡觉了。” 欢迎咽下后半句,“也要回去好好道别了。” 庭樾问:“那我送你?”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欢迎收拾好东西,拔腿就要走,身后的庭樾突然叫住她—— “欢迎,明天见。” 本是稀松平常的对话,但在此刻的欢迎看来,明天还能再见,已经是莫大的运气和缘分了,庭樾是在和她做今日的道别。 欢迎也挥了挥手,歪头笑道:“庭樾,明天见。” 第6章 欢迎,我喜欢你…… 在人潮涌动的医院里,庭琅看着报告单,得到了那个已经猜到的结论——自己怀孕了。 那一刻,庭琅竟然笑了。 因为她的人生终于开始出现计划之外的变数。 从小到大,庭琅就是那个一切做到最好的父母眼中的骄傲,外加自己是女孩,她更是要超越身边的男性,成为那个遥遥领先、不可取代的第一名。 她从未做过会影响自己未来计划的事情,可眼下,自己竟然孕育了一个生命。 而这个生命的出现,必将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影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和樊老板的婚姻、万庭集团的继承权、自己的时间和身体健康…… 太多事情会因此受到影响,可庭琅却不愿意失去这个孩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里开始承担着两条生命,庭琅突然变得更加勇敢和清晰了。 既然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开始,已经偏离预定轨道,那我不如就走出一条新的可能性来! 庭琅利用下午的时间找到了一家最好的私立母婴医院,建立档案,预约登记。 然后开始在网上看怀孕的科普,学习孕期知识,还下单了不少相关书籍,又买了一堆营养品,甚至都开始置办孩子的东西…… 忙完一切之后,庭琅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因为她唯一愿意与之分享的人已经不在了,那就是她的母亲万薇。 想到此处,庭琅倏地眼眶湿润。 她没有母亲,所以她需要自己学着如何做一个母亲。 她明明有家人、有男朋友、有未婚夫,可她在这一刻却并没有把他们当作亲密之人。 她更不会和庭铮分享,因为可以预料到,父亲一定会暴跳如雷,逼自己打掉这个孩子。 庭琅站起身,来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不禁感慨,窗外的世界这么大,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 ——不。 庭琅摇了摇头,然后微微一笑,她现在是两个人了。 太阳西沉,黄昏来临。 庭琅挤着晚高峰的车流,前去参加所谓的家庭聚会。 这是她最讨厌的环节,因为所谓的家人不过就是庭铮、庭樾,三个人除了姓氏一样,没有任何的共性。 庭琅甚至想过自己不如改名随母亲姓万,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免除这种既浪费时间,且又不利于自己身心健康的虚伪聚会? 沈城市中心,一家高级的沪菜包厢里,三人如往常一样各吃各的。 庭铮喋喋不休,一直在安排庭琅和樊老板的婚事,很明显,这顿饭的主题是要让庭琅尽快结婚。 可当事人庭琅却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只看到庭铮的嘴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进不到脑子里。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今天的菜上,从现在开始,她需要在饮食上格外注意,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刚刚上网查的资料时候,好像说孕妇不能吃螃蟹。 庭琅看着饭桌上的全蟹宴,默默放下了乌木筷子。 正巧这时,庭铮道:“明年春天就把婚礼办了。” 这语气一点都没有商量的余地,仿佛是在发布一道命令。 庭琅本来看见螃蟹就烦,听老头儿说话发癫更烦,直接道:“我不想跟樊老板结婚。” 庭铮只当她在开玩笑:“你又胡说什么呢?” 然后,他像哄小孩般故作关心地给庭琅夹了一块醉蟹,提醒道:“你的婚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万庭集团需要樊老板的势力拓宽南方市场,你又不是不知道。” 庭琅扭头问道:“爸,你跟我妈妈结婚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因为需要万家的财力?” 庭铮眉头一皱,川字眉挤得更深了,厉声道:“庭琅——” 庭琅反问:“怎么,我说实话惹怒了你吗?” 闻言,庭铮一摔筷子:“你现在怎么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了?” 庭琅看着父亲无能狂怒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可笑。 听话?自己为什么要听话呢? 她腾地站起身道:“爸,我戴耳环过敏,您不知道?我不能吃螃蟹,您也不知道?因为您只在意您自己的事情,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我跟樊老板的婚姻,对我来说到底是不是幸福的选择,您可能从来都没有思考过?” 庭铮的语气不容置喙:“这是我思考过的最优选择!” “是吗?” 庭琅的鼻腔发出一声冷哼:“是对您自己最优的选择?如果您真的需要樊老板的势力,不如您自己嫁给他!” 她说罢,转身就走。 “你——” 庭铮气得都快撅过去了:“庭琅,你给我站住!” 看着庭铮怒不可遏的模样,庭樾却笑了。 他自顾自地大口吃着菜,点头道:“嗯,今天的菜色,味道真不错呀~” 宴席结束后,庭樾吃得五饱六足,这是他第一次饭后不需要吃健胃消食片了。 回到车里后,他手机嗡地一震,app蹦出消息提醒:“您关注的帖子,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已经更新了。” 庭樾顺势点开,坐在车里认真翻看今日的更新内容。 他看着看着,表情却渐渐凝重。 思索片刻后,他调了个头,往公司开去。 其实庭樾也不知道自己回来能不能见到想看见的人,他回到公司后,发现其中一个工位的灯还亮着,正是欢迎。 庭樾刚要过去,却顿了顿,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走过去随意问道:“呦,官编辑还加班呢?” 欢迎的眼睛红红的,反问:“庭总,你怎么回来了?” 庭樾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有份文件没拿。你怎么还不回去?” 平时下班最积极的欢迎却叹了口气道:“回去做什么呢?” 这话让庭樾微微愣住,答道:“回去休息,然后睡觉啊。” 欢迎抿着唇:“我不想睡觉。” 庭樾道:“可人不睡觉会死的。” 欢迎在心里兀自叹息:“可是我睡觉,有人会死……” 其实庭樾看完方才帖子的更新,已经明白了欢迎不想回去的理由。 他转移话题,问道:“你吃晚饭了吗?饿不饿?” 欢迎捂住脸,没忍住笑了出来。 庭樾费解:“你笑什么?” “庭总,你好像每次都会问我,饿不饿?吃没吃饭?上次还跑到印刷厂来给我送晚饭。” 欢迎调侃:“你好像那个……古希腊掌管吃饭的神啊!” 庭樾挑眉轻笑:“因为吃饭很重要,睡觉也很重要。吃饱、睡好,就会减少人生中80的困扰。” 欢迎抬眸问:“那还有20的困扰呢?” “剩下的,就是庸人自扰了。” 欢迎默默嘀咕,“自己不就是在庸人自扰吗?” 庭樾拉了个椅子坐在欢迎的身边:“对了,你刚刚怎么又叫我庭总,现在是下班时间,叫我名字。” 欢迎一时无语:“是是是,你还是古希腊掌管名字的神!” 庭樾瘪瘪嘴。 欢迎突然想到什么:“庭樾,你还记得吗?我之前问过你,生命中的那些遗憾,有哪些是你最想改变的?” 庭樾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你当时说,如果能再次遇到你喜欢的人,你要先跟她打招呼。” 欢迎回忆道:“因为,你好,再见……说不定就是最后留在对方记忆中的语言……” “是啊,怎么了?” 欢迎叹了口气问:“你说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注定要分离呢?” 庭樾想了想答道:“因为我们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正是离别无法避免,所以才更要好好告别,我们最后的离别就是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但在此之前,一定要不留遗憾地活着。” 欢迎默默地重复着:“不留遗憾的活着……” 庭樾把椅子往欢迎的方向拉了拉,二人的距离又近了一些,问道:“你还记得,我来到生长出版公司后,我们第一次见面说的第一句话吗?” 欢迎思忖起来:“是会议室那次吗?” 庭樾摇头,有些亲昵地指了指二人:“那不算,我指的是,我和你,我们第一次见面。” 欢迎蹙着眉:“我们……好像是在医院?” “对!” 庭樾黑色的眸子里闪动着雀跃和期待的神采:“你还记得,我们彼此说的第一句话吗?” 欢迎回忆起当时,自己拎着黄桃罐头去跟庭樾道歉的场景…… ——“庭总,对不起,因为我的失误让您受伤了。真的非常抱歉。” 欢迎忍俊不禁:“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好像是——庭总,对不起!” 庭樾扬了扬眉:“没错。那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嗯……” 欢迎回想当时的那一幕,自己弯着腰道歉,庭樾翻起那本“凶器”,念道:“欢迎,释义,一,高兴地迎接;二,诚心希望,乐意接受;三,被人喜欢。” 欢迎嘴边挂着微笑:“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名字的含义。” 刹那间,她猛然记起之前梦境中父母的遗言。 “你要记得你的名字就是我们对你最大的期待和祝福。” “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希望你真诚地接受自己,喜欢自己,享受你的人生……” “终有一日,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再次相见。但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幸福快乐,这个世界正张开双臂欢迎你,你也要欢迎你的人生啊……” 是啊,自己的名字正是父母对自己的祝福和心愿。 正是因为一切都会结束,离别无法避免,所以更要不留遗憾的活着。 可我们总是会在忙碌的生活中忘记这件事情,没想到庭樾的一番话倒是让欢迎记起来了。 她转头问道:“你当时为什么会突然想翻开字典,念我名字那个词的含义呢?” “因为——” 庭樾说着看向她的眼睛,认真道:“欢迎,我喜欢你……” 短暂的停顿仿佛被无限的拉长,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又好像只是过了区区几秒。 庭樾顿了顿道:“喜欢你,这个名字。” 那一刻,欢迎在庭樾的眼眸里仿佛看见了某种未曾发觉的情愫。 他荡漾的眼波柔情似水,竟然和曾世庭有相似的部分。 ——那是看向所爱之人的眼神。 糟了! 欢迎心道,自己怎么有一种分不清二人的错觉? 办公室的灯光好像舞台的追光一样,照在两个人头顶,令欢迎脸颊发热。 下一秒,欢迎就无意识腾地起身,慌不择路道:“我,我要回去了。” 庭樾也随之站起来:“你要走了?” “嗯,我要回去睡觉了。” 欢迎咽下后半句,“也要回去好好道别了。” 庭樾问:“那我送你?”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欢迎收拾好东西,拔腿就要走,身后的庭樾突然叫住她—— “欢迎,明天见。” 本是稀松平常的对话,但在此刻的欢迎看来,明天还能再见,已经是莫大的运气和缘分了,庭樾是在和她做今日的道别。 欢迎也挥了挥手,歪头笑道:“庭樾,明天见。” 第7章 窗外的月亮冷冷地、淡淡地俯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夜路沉默而寂静,因为不再拥堵连鸣笛声都消失了。 欢迎从小就喜欢透过家里窄窄的窗口,看黑夜里飞驰而过的车流,她经常在想,那些车中的人,要去向何方呢? 那些深夜里驶过的车灯,宛如深海中游曳的鱼群,每一辆车里都承载着各自的故事、喜悲和疲惫…… 此刻,欢迎就是儿时自己张望的鱼群。 在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在内心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不再欺骗自己,只活在此时此刻。 今晚跟庭樾的对话,让她想起了她原本就顿悟的事情,若想不留遗憾地活着,那就只能活在当下。 这句话说起来很容易,但其实做到很难。 因为人很多时候只活在过去、未来。 我们对已发生之事抱有遗憾,对那些未发生之事惴惴不安,但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生活在此时此刻。 “光怪陆离,都付黄粱一梦,睡去醒来,皆是人间一游。” 就像舒华所说的,既然是命运交给我的彩蛋,那我就当尽情体验。 回到老宅后,欢迎发现院子里的曼珠沙华只剩下寥寥几朵。 今夜,浓云遮住皎月,连星星都消失了,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欢迎躺在床上,在心中对自己说,如果离别还没有到来,那就不要提前预设痛苦,如果离别已至,那便认真道别。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当下重要。 时,夜空中闪电迅疾一亮,骤雨而至。 她伴着窗外淅淅飒飒的雨声,渐渐入睡。 雨珠打落在曼珠沙华的花瓣上,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欢迎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填好婚书上女方的信息,然后找曾世庭一起去民政厅登记。 可来到他的门前,里面却空无一人。 欢迎心头一紧,难道曾世庭已经离开了? 他去执行任务了? 难道自己没有赶上告别? 想到这里,她急忙去寻,刚转身就撞见了险峰。 险峰见她也是一愣,问道:“你在找蜉蝣吗?他出门去帮我打听王先生的消息了。” 欢迎点点头,面色稍安。 险峰问道:“你们是夫妻?” 闻言,欢迎莞尔一笑,脸上带着点羞赧:“就快是了,我们今天就要去登记了。” 险峰面露迟疑:“是因为我的出现,影响了你们吗?” 欢迎摇了摇头:“就算你没有出现,我们也是要今天登记的。你不要预设你没有出现,你已经出现了,所以就不要想另一种可能了。” 险峰思忖道:“我昨夜想了一下,还是我亲自去送这份文件,就算我被抓起来,也不会供出你们的。” 欢迎走上前,轻轻拉住了她的手:“你不要预设不好的结果,一切还未发生,不是吗?再说了,为了顺利完成任务,最好的选择就是让曾世庭去,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合适。” 二人说话间,曾世庭回来了。 险峰忙问:“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曾世庭道:“我打听到王先生目前还在张作霖身边。如果奉军退守沈阳,舅舅的部下会打电话告诉我的。” 欢迎问道:“那你舅舅有消息吗?” 曾世庭微一沉吟:“现在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欢迎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了那张红色的婚书道:“婚书我填好了,咱们去登记!” 曾世庭展颜一笑:“好。” 欢迎朝险峰邀请道:“我们过两日办酒席,你也来参加?” 险峰愣住:“我?” 欢迎莞尔:“对啊,我们请的都是一些亲近之人,你不用担心。” 遇见险峰这么久,第一次见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多谢。那你们快去登记,别耽误了好日子的吉时。” 欢迎这才想起来,和曾世庭对视一眼:“我们都没看日子呢,不然在路上买份报纸瞧一瞧,今天是不是黄道吉日?” 两个人是坐黄包车去的民政厅,路上也没遇见卖报纸的报童。 此时正值春夏交接之际,柳树抽芽,百花开靥。婆娑的嫩枝缝隙里,折射出斑驳的光影。 欢迎突然在想,草木枯荣,就宛如人生一世,只是在这场梦里,她能和曾世庭走完一生吗? 可很快她止住脑中信马由缰的想法,只专注于眼前的此时此刻。 欢迎看向身边的曾世庭,好像担心他像风筝飞远似的,紧紧挽住他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曾世庭仿佛感知到什么,回握的手加重了一丝力度。 民政厅里,两人递完了婚书,盖上了红章,就算正式登记了。 然后二人又去了之前的裁缝铺,取婚礼的旗袍和西装。 试衣间里,欢迎换好了衣服,看着旗袍上的长袖,又想到了老裁缝说的,袖子长意味着长长久久。 这时,曾世庭也从另一间更衣室出来。 两个人看见对方穿着如此正式的样子,都有些忍俊不禁。 欢迎走上前,摸了摸白色西装上那团红色的曼珠沙华,曾世庭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换完了衣服,两个人就去隔壁的照相馆拍结婚照。 取景框里,欢迎和曾世庭并排坐着,都有些羞涩和无措。 拍照的伙计指挥道:“先生小姐,你们离得再近些。好好,哎呦,你们两位可真配呀!” “砰”地一声,镁粉一闪,定格下二人真挚而鲜活的笑脸。 欢迎问道:“这张照片多久可以洗出来?” “很快的。” 伙计答道:“两位可以溜达一圈,回来就差不多洗好了。” 欢迎和曾世庭换好衣服,想到这里距离鸭留不留咖啡厅不远,便决定去喝咖啡。 风铃响动,二人推门进来,又坐在第一次,也是当时欢迎过生日的位置。 欢迎环顾四周,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咖啡的情景吗?” 曾世庭回忆了一下,自嘲一笑:“当然记得。你说,喝那杯咖啡让你感受到了幸福,我还以为你是跟我喝咖啡,所以感受到了幸福,如今想来应该是我自作多情,因为那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 闻言,欢迎好奇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曾世庭认真思考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确切的时间点,可能是我从棺材里出来后第一眼看到你,又或者是你在灵堂上为我挺身而出,说要带我回长生棺材铺,又或者是在不夜宫门前的长街,你撞到了我的胸口……人的感情总会先于理性一步,等反应过来想细细深究的时候,反而找不到源头了。” 欢迎咯咯轻笑,握住曾世庭的手:“找不到心动的节点也无妨,虽然那时我们的心情不一样,但现在是一样的了。我此刻的幸福,是源于跟你一起。” 二人对视着,目光交织,就像雪山咖啡的雪球和咖啡,渐渐融合在一起。 喝完咖啡后,欢迎和曾世庭又沿着长街把之前去过的地方都逛了一遍,最后返回了照相馆。 照片已经洗好,虽是黑白照,但拍得确实不错。 欢迎拿过来一瞧,霎时顿住,恍然觉得这张照片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倏忽间,一个久远的画面冲进脑海,正是她继承老宅之前那一晚的梦。 那场冥婚仪式上,用茅草扎成的新郎假人,身下摆着被战火炸成半块的怀表,插槽里残缺不全的照片中男人的眉眼,与此刻的照片里的曾世庭是如此相似…… 欢迎摇了摇头,止住混乱的思绪,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她暗示自己,不要预设痛苦,只活在当下…… 时,伙计走过来,笑着问道:“先生、小姐,你们这张照片拍的真好,能不能放在我们店里的橱窗里啊?帮我们展示展示。” 曾世庭看着欢迎:“你觉得呢?” 欢迎点头:“好呀。” 忙了一天,两个人回到了老宅,此时棺材铺已经打烊,院子里的伙计们都已经离开了。 二人正说笑着走进来,欢迎的手中还捧着那张黑白结婚照,舍不得松开。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而刺耳的电话声倏地响起。 欢迎的手霎时一松,那张照片掉在地上。 曾世庭弯腰捡起,重新递给了她。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都知道这电话意味着什么。 这时,险峰也听到了电话铃声,从楼上扶着把手走下来。 三个人的站位好似一个三角形,谁也没有去打破暂时的稳定。 直到电话响了好几声,曾世庭才快步走去接了起来:“喂?” 欢迎的心霎时怦怦狂跳,耳朵里响起一阵蜂鸣,指肚也被照片的边缘勒出一条红印。 直到曾世庭挂了电话,蜂鸣声才终于渐弱。 欢迎声音颤抖:“怎么了?” 曾世庭面色凝重:“王先生今夜就要随张作霖坐火车返回奉天。” 欢迎一时愕然,“这么快吗?对了,今天是几月几号?”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没有看过报纸,她拿起电话边的报纸查看,发现今天正是1928年6月3号…… 那场爆炸就发生在明日凌晨! 欢迎的大脑一阵空白,差点没有站稳,耳边的蜂鸣声变成了时钟的滴答声,原来离别还是这样猝不及防…… 天色渐晚,欢迎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辰。 这里的夜晚和现实有些不同,月光皎洁,繁星闪闪,但现实世界的夜晚总是看不见什么星星,城市的光亮都来源于灯火。 欢迎蓦地想起父母和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预兆,一切都是转瞬即逝间发生的。 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一天,却成为铭刻在墓碑和心中的忌日。 就在这时,曾世庭走了下来。 欢迎故作轻松问道:“文件都带好了吗?” 曾世庭点了点头。 欢迎帮他捋平西服的领口,嘱咐道:“记得我说的,不要走上那辆列车。” “你放心,我在站台上交给王先生。” “好,早点回来,过两日还要办婚礼呢……” 欢迎说着,竟然控制不住流出了眼泪,曾世庭抬手帮她抹掉眼角的泪。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欢迎送他的那块怀表,说道:“我把我们的结婚照放到怀表里了,我会一直记得的。完成任务后,赶回来办婚礼。” 欢迎看见那怀表里的照片,突然在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刻呢? 为什么自己最爱他的这一刻,却要经历分别呢? 哪怕早一点呢? 曾世庭朝她道:“那我先走了。再见。” 他转身走了两步,欢迎突然叫住他——“曾世庭!” 她脑子里猝然浮现出庭樾那句话:“你好,再见……说不定就是你们最后留在对方记忆中的语言……” 欢迎冲上去紧紧抱住曾世庭,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这么多年的编辑生涯,欢迎编辑过很多书,书里写过许多感人至深的道别,欢迎一直在想,若是自己最后一次见曾世庭要说些什么呢? 她其实准备了很多话,可是在这一刻竟然都忘记了,仿佛成了众生里最笨嘴拙舌的那一个,最后万千情绪只化作一句: ——“谢谢你。” 欢迎抬起噙满泪水的眼眸:“曾世庭,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之中。” 曾世庭温润的眼睛涌满爱意:“我也是,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欢迎含着眼泪,开玩笑道:“你一定要回来,如果回不来,我会亲手给你做一副棺材。” 曾世庭笑了,他清凌凌的眼眸里闪烁着不熄的星火,好似想用那双笑眼拼命印刻下什么,然后缓缓转身…… 欢迎一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整个人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月光下渐渐消失不见。 院子里,欢迎焦灼地踱步,一分一秒都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于是,她转移注意力,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按照太爷爷札记的步骤,开始制作长生棺材。 刨子推过木板,发出簌簌的声响,木屑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 也不知做了多久,欢迎肩膀酸痛,棺材也渐渐成型。 突然,毫无征兆的,远方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朵红色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在黑夜中炸开一朵灿烂盛开的曼珠沙华,爆炸的残骸如流星般四散坠落。 欢迎手中的挫木刀刹时定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中被高高地抛起,然后重重地落下,最后灰飞烟灭。 片刻后,巨响戛然,万籁俱寂。 欢迎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 就在这时,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欢迎回过头,竟然看见了官真,可她的表情里却无任何情绪的波动。 官真仿佛像旁观者般问道:“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欢迎淡声回答:“如果我是他,也会跟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你会后悔吗?” “我想只活在此时此刻,不去做任何的假设。如果我后悔,就是活在过去,后悔自己那一刻为什么不做另外一种选择,所以我不后悔,我也不想再欺骗自己,我只想活在当下……” 欢迎低下头,继续用挫木刀打磨木板。 忽然“唰”的一声,刀锋划破了她的手指,鲜血倏地流了出来,渗进了棺材的木板之中,染红了木材。 直到这一刻,欢迎才终于恢复了知觉,感受到了疼痛。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然后生生撕裂,一股滚烫的热流涌向了眼眶,泪水夺眶而出,簌簌流淌。 官真走过来,抱住了欢迎。 欢迎在官真的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痛不欲生,放声大哭。 屋内的煤油灯偶尔闪烁,欲灭不灭,照亮这方狭窄天地,其实除了欢迎自己,一个人都没有。 窗外的月亮冷冷地、淡淡地俯视着欢迎,静静地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第7章 窗外的月亮冷冷地、淡淡地俯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夜路沉默而寂静,因为不再拥堵连鸣笛声都消失了。 欢迎从小就喜欢透过家里窄窄的窗口,看黑夜里飞驰而过的车流,她经常在想,那些车中的人,要去向何方呢? 那些深夜里驶过的车灯,宛如深海中游曳的鱼群,每一辆车里都承载着各自的故事、喜悲和疲惫…… 此刻,欢迎就是儿时自己张望的鱼群。 在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在内心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不再欺骗自己,只活在此时此刻。 今晚跟庭樾的对话,让她想起了她原本就顿悟的事情,若想不留遗憾地活着,那就只能活在当下。 这句话说起来很容易,但其实做到很难。 因为人很多时候只活在过去、未来。 我们对已发生之事抱有遗憾,对那些未发生之事惴惴不安,但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生活在此时此刻。 “光怪陆离,都付黄粱一梦,睡去醒来,皆是人间一游。” 就像舒华所说的,既然是命运交给我的彩蛋,那我就当尽情体验。 回到老宅后,欢迎发现院子里的曼珠沙华只剩下寥寥几朵。 今夜,浓云遮住皎月,连星星都消失了,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欢迎躺在床上,在心中对自己说,如果离别还没有到来,那就不要提前预设痛苦,如果离别已至,那便认真道别。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当下重要。 时,夜空中闪电迅疾一亮,骤雨而至。 她伴着窗外淅淅飒飒的雨声,渐渐入睡。 雨珠打落在曼珠沙华的花瓣上,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欢迎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填好婚书上女方的信息,然后找曾世庭一起去民政厅登记。 可来到他的门前,里面却空无一人。 欢迎心头一紧,难道曾世庭已经离开了? 他去执行任务了? 难道自己没有赶上告别? 想到这里,她急忙去寻,刚转身就撞见了险峰。 险峰见她也是一愣,问道:“你在找蜉蝣吗?他出门去帮我打听王先生的消息了。” 欢迎点点头,面色稍安。 险峰问道:“你们是夫妻?” 闻言,欢迎莞尔一笑,脸上带着点羞赧:“就快是了,我们今天就要去登记了。” 险峰面露迟疑:“是因为我的出现,影响了你们吗?” 欢迎摇了摇头:“就算你没有出现,我们也是要今天登记的。你不要预设你没有出现,你已经出现了,所以就不要想另一种可能了。” 险峰思忖道:“我昨夜想了一下,还是我亲自去送这份文件,就算我被抓起来,也不会供出你们的。” 欢迎走上前,轻轻拉住了她的手:“你不要预设不好的结果,一切还未发生,不是吗?再说了,为了顺利完成任务,最好的选择就是让曾世庭去,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合适。” 二人说话间,曾世庭回来了。 险峰忙问:“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曾世庭道:“我打听到王先生目前还在张作霖身边。如果奉军退守沈阳,舅舅的部下会打电话告诉我的。” 欢迎问道:“那你舅舅有消息吗?” 曾世庭微一沉吟:“现在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欢迎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了那张红色的婚书道:“婚书我填好了,咱们去登记!” 曾世庭展颜一笑:“好。” 欢迎朝险峰邀请道:“我们过两日办酒席,你也来参加?” 险峰愣住:“我?” 欢迎莞尔:“对啊,我们请的都是一些亲近之人,你不用担心。” 遇见险峰这么久,第一次见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多谢。那你们快去登记,别耽误了好日子的吉时。” 欢迎这才想起来,和曾世庭对视一眼:“我们都没看日子呢,不然在路上买份报纸瞧一瞧,今天是不是黄道吉日?” 两个人是坐黄包车去的民政厅,路上也没遇见卖报纸的报童。 此时正值春夏交接之际,柳树抽芽,百花开靥。婆娑的嫩枝缝隙里,折射出斑驳的光影。 欢迎突然在想,草木枯荣,就宛如人生一世,只是在这场梦里,她能和曾世庭走完一生吗? 可很快她止住脑中信马由缰的想法,只专注于眼前的此时此刻。 欢迎看向身边的曾世庭,好像担心他像风筝飞远似的,紧紧挽住他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曾世庭仿佛感知到什么,回握的手加重了一丝力度。 民政厅里,两人递完了婚书,盖上了红章,就算正式登记了。 然后二人又去了之前的裁缝铺,取婚礼的旗袍和西装。 试衣间里,欢迎换好了衣服,看着旗袍上的长袖,又想到了老裁缝说的,袖子长意味着长长久久。 这时,曾世庭也从另一间更衣室出来。 两个人看见对方穿着如此正式的样子,都有些忍俊不禁。 欢迎走上前,摸了摸白色西装上那团红色的曼珠沙华,曾世庭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换完了衣服,两个人就去隔壁的照相馆拍结婚照。 取景框里,欢迎和曾世庭并排坐着,都有些羞涩和无措。 拍照的伙计指挥道:“先生小姐,你们离得再近些。好好,哎呦,你们两位可真配呀!” “砰”地一声,镁粉一闪,定格下二人真挚而鲜活的笑脸。 欢迎问道:“这张照片多久可以洗出来?” “很快的。” 伙计答道:“两位可以溜达一圈,回来就差不多洗好了。” 欢迎和曾世庭换好衣服,想到这里距离鸭留不留咖啡厅不远,便决定去喝咖啡。 风铃响动,二人推门进来,又坐在第一次,也是当时欢迎过生日的位置。 欢迎环顾四周,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咖啡的情景吗?” 曾世庭回忆了一下,自嘲一笑:“当然记得。你说,喝那杯咖啡让你感受到了幸福,我还以为你是跟我喝咖啡,所以感受到了幸福,如今想来应该是我自作多情,因为那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 闻言,欢迎好奇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曾世庭认真思考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确切的时间点,可能是我从棺材里出来后第一眼看到你,又或者是你在灵堂上为我挺身而出,说要带我回长生棺材铺,又或者是在不夜宫门前的长街,你撞到了我的胸口……人的感情总会先于理性一步,等反应过来想细细深究的时候,反而找不到源头了。” 欢迎咯咯轻笑,握住曾世庭的手:“找不到心动的节点也无妨,虽然那时我们的心情不一样,但现在是一样的了。我此刻的幸福,是源于跟你一起。” 二人对视着,目光交织,就像雪山咖啡的雪球和咖啡,渐渐融合在一起。 喝完咖啡后,欢迎和曾世庭又沿着长街把之前去过的地方都逛了一遍,最后返回了照相馆。 照片已经洗好,虽是黑白照,但拍得确实不错。 欢迎拿过来一瞧,霎时顿住,恍然觉得这张照片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倏忽间,一个久远的画面冲进脑海,正是她继承老宅之前那一晚的梦。 那场冥婚仪式上,用茅草扎成的新郎假人,身下摆着被战火炸成半块的怀表,插槽里残缺不全的照片中男人的眉眼,与此刻的照片里的曾世庭是如此相似…… 欢迎摇了摇头,止住混乱的思绪,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她暗示自己,不要预设痛苦,只活在当下…… 时,伙计走过来,笑着问道:“先生、小姐,你们这张照片拍的真好,能不能放在我们店里的橱窗里啊?帮我们展示展示。” 曾世庭看着欢迎:“你觉得呢?” 欢迎点头:“好呀。” 忙了一天,两个人回到了老宅,此时棺材铺已经打烊,院子里的伙计们都已经离开了。 二人正说笑着走进来,欢迎的手中还捧着那张黑白结婚照,舍不得松开。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而刺耳的电话声倏地响起。 欢迎的手霎时一松,那张照片掉在地上。 曾世庭弯腰捡起,重新递给了她。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都知道这电话意味着什么。 这时,险峰也听到了电话铃声,从楼上扶着把手走下来。 三个人的站位好似一个三角形,谁也没有去打破暂时的稳定。 直到电话响了好几声,曾世庭才快步走去接了起来:“喂?” 欢迎的心霎时怦怦狂跳,耳朵里响起一阵蜂鸣,指肚也被照片的边缘勒出一条红印。 直到曾世庭挂了电话,蜂鸣声才终于渐弱。 欢迎声音颤抖:“怎么了?” 曾世庭面色凝重:“王先生今夜就要随张作霖坐火车返回奉天。” 欢迎一时愕然,“这么快吗?对了,今天是几月几号?”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没有看过报纸,她拿起电话边的报纸查看,发现今天正是1928年6月3号…… 那场爆炸就发生在明日凌晨! 欢迎的大脑一阵空白,差点没有站稳,耳边的蜂鸣声变成了时钟的滴答声,原来离别还是这样猝不及防…… 天色渐晚,欢迎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辰。 这里的夜晚和现实有些不同,月光皎洁,繁星闪闪,但现实世界的夜晚总是看不见什么星星,城市的光亮都来源于灯火。 欢迎蓦地想起父母和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预兆,一切都是转瞬即逝间发生的。 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一天,却成为铭刻在墓碑和心中的忌日。 就在这时,曾世庭走了下来。 欢迎故作轻松问道:“文件都带好了吗?” 曾世庭点了点头。 欢迎帮他捋平西服的领口,嘱咐道:“记得我说的,不要走上那辆列车。” “你放心,我在站台上交给王先生。” “好,早点回来,过两日还要办婚礼呢……” 欢迎说着,竟然控制不住流出了眼泪,曾世庭抬手帮她抹掉眼角的泪。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欢迎送他的那块怀表,说道:“我把我们的结婚照放到怀表里了,我会一直记得的。完成任务后,赶回来办婚礼。” 欢迎看见那怀表里的照片,突然在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刻呢? 为什么自己最爱他的这一刻,却要经历分别呢? 哪怕早一点呢? 曾世庭朝她道:“那我先走了。再见。” 他转身走了两步,欢迎突然叫住他——“曾世庭!” 她脑子里猝然浮现出庭樾那句话:“你好,再见……说不定就是你们最后留在对方记忆中的语言……” 欢迎冲上去紧紧抱住曾世庭,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这么多年的编辑生涯,欢迎编辑过很多书,书里写过许多感人至深的道别,欢迎一直在想,若是自己最后一次见曾世庭要说些什么呢? 她其实准备了很多话,可是在这一刻竟然都忘记了,仿佛成了众生里最笨嘴拙舌的那一个,最后万千情绪只化作一句: ——“谢谢你。” 欢迎抬起噙满泪水的眼眸:“曾世庭,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之中。” 曾世庭温润的眼睛涌满爱意:“我也是,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欢迎含着眼泪,开玩笑道:“你一定要回来,如果回不来,我会亲手给你做一副棺材。” 曾世庭笑了,他清凌凌的眼眸里闪烁着不熄的星火,好似想用那双笑眼拼命印刻下什么,然后缓缓转身…… 欢迎一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整个人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月光下渐渐消失不见。 院子里,欢迎焦灼地踱步,一分一秒都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于是,她转移注意力,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按照太爷爷札记的步骤,开始制作长生棺材。 刨子推过木板,发出簌簌的声响,木屑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 也不知做了多久,欢迎肩膀酸痛,棺材也渐渐成型。 突然,毫无征兆的,远方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朵红色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在黑夜中炸开一朵灿烂盛开的曼珠沙华,爆炸的残骸如流星般四散坠落。 欢迎手中的挫木刀刹时定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中被高高地抛起,然后重重地落下,最后灰飞烟灭。 片刻后,巨响戛然,万籁俱寂。 欢迎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 就在这时,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欢迎回过头,竟然看见了官真,可她的表情里却无任何情绪的波动。 官真仿佛像旁观者般问道:“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欢迎淡声回答:“如果我是他,也会跟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你会后悔吗?” “我想只活在此时此刻,不去做任何的假设。如果我后悔,就是活在过去,后悔自己那一刻为什么不做另外一种选择,所以我不后悔,我也不想再欺骗自己,我只想活在当下……” 欢迎低下头,继续用挫木刀打磨木板。 忽然“唰”的一声,刀锋划破了她的手指,鲜血倏地流了出来,渗进了棺材的木板之中,染红了木材。 直到这一刻,欢迎才终于恢复了知觉,感受到了疼痛。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然后生生撕裂,一股滚烫的热流涌向了眼眶,泪水夺眶而出,簌簌流淌。 官真走过来,抱住了欢迎。 欢迎在官真的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痛不欲生,放声大哭。 屋内的煤油灯偶尔闪烁,欲灭不灭,照亮这方狭窄天地,其实除了欢迎自己,一个人都没有。 窗外的月亮冷冷地、淡淡地俯视着欢迎,静静地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第8章 她要将心停留在这一刻,不再去想过去,不再去想未来。 欢迎哭着醒来后,发现外面电闪雷鸣,雨泼成帘。 直到临出门的时候,雨才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经过一场秋雨的洗礼,院中的曼珠沙华竟只剩下了一朵孤零零、颤巍巍的倚靠在墙角。 欢迎开车出门时,发现老宅门前已经贴出尽快搬离的告示,因为明天这里就要正式动工了。 她开着车缓缓离开,发现整个区域已经被封锁,禁止通行,铲车和运沙砂石、水泥的车辆不停地往老宅的方向驶去。 原来明天就是自己能留在老宅的最后一天了,她本来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次机会回到梦里,但意外和无常,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回到公司后,欢迎强打精神,处理了一下工作的事情。 博物馆的那本《如果文物会说话》在许文姐的帮助下,一切都进展顺利,很快拿到了书号,已经可以下印了。 舒华的《天选之女》更是一字未改,通过了出版社的审查。 虽然工作一切顺利,出版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但欢迎却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缺了一块,有一部分自我仿佛被遗失在了梦里。 就在这时,欢迎忽然收到了彭子光的信息,二人约在了公司的会议室里。 彭子光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欢迎问道:“彭作家,你怎么有空来了?” 彭子光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沓纸递了过来,展颜笑道:“官编辑,这是我欠你的选题。” 欢迎很意外,没想到之前说封笔不再写小说的彭子光,竟然会带着新故事来找她。 欢迎双手接过,一页一页地审阅起来。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天空的云朵飘忽不定,阴晴不定的光影折射在会议室的地板上,和欢迎时而紧绷时而舒展的眉眼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欢迎终于看完了这个故事的大纲,她长舒了一口气道:“真好看。” 彭子光紧张的表情倏地放松下来:“真的吗?其实我之前给小樾樾看过,他也说好看,不过他一向对我无脑吹捧,还是你的评价更让我心安。” 不知为何,看完这个故事后,欢迎突然有一种自己好像活过来的感觉,看来文字确实有治愈人心的能力,自己终究会被故事拯救。 她朝彭子光道:“彭作家,谢谢你愿意让我看到这个充满力量感的故事!” 彭子光有些惊讶:“你不用谢我,我还要谢你呢。” 他说着,抬手一指胸前木质的星球形状挂坠,“谢谢你让金主任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本来以为经历上一次网暴,这辈子都不会再写小说了。可这段时间在谭老师的心理治疗下,我觉得我还是要写下去。倒不是说,小说界需要我彭子光这个人,而是我彭子光需要写故事,我就是一个要靠写作而自我拯救的人。” 二人相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是同一种人。 欢迎一路将彭子光送到一层,问道:“你要不要等一等庭总,他晚点应该会来。” 彭子光摆摆手:“算了,不等他了。小樾樾最近忙得很,估计没时间回公司。” 欢迎便顺势问道:“那你知道庭总最近在忙什么吗?” “在忙书店的事,你不知道吗?” 欢迎摇头,想起之前几次问庭樾和齐秘书,俩人都是神神秘秘的样子。 彭子光倒是很耿直:“小樾樾想给生长出版公司开一家类似于伦敦那种买手店形式的书店。但是万庭集团那群腐朽的老顽固,只想着赚钱,迟迟不通过他的方案,所以小樾樾要说服他们。” 欢迎恍然:“难怪庭总最近总是不见人影。” “是啊,他为了这事焦头烂额,被那些老顽固折磨的改了无数遍策划案呢,都连续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她送完彭子光后,没有回到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楼顶的天台。 欢迎吹着风,回想着彭子光的话,之前总以为庭樾是个利益至上的商人,没想到跟真正“金钱至上”的人比起来,他倒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庭樾居然想给出版公司开一家书店,可是如果对赌失败的话,生长出版公司或许明年就不在了…… 欢迎摇摇头,不再去预设这些还未经历的事情。她要将心停留在这一刻,不再去想过去,不再去想未来。 可当她把信马由缰的思绪拉回后,她却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一刻,说不清缘由地有点想见到庭樾。 或许是因为庭樾长得像曾世庭,她渴望见到那张令她朝思暮想的脸。 时,欢迎手机一震,竟然是庭樾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看见庭樾的微信,欢迎竟然有些心跳加速。但她一时分不清,这种悸动是来自于接到工作消息的下意识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欢迎打字回复:“顶楼天台。” 发完后,她觉得很奇怪,庭樾都没有来公司,难道还要远程监控自己的工作吗?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庭樾几乎是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来。 欢迎顿时一惊:“庭总?” 庭樾一把拉住她:“我在下面找了你一圈,你怎么跑到这里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 他还未说完,就剧烈地喘着粗气。 欢迎好像明白了,他想说的下一句恐怕是,以为自己要跳楼。 可是自己干嘛要跳楼呢? “庭总,你不是挺忙的吗,怎么还有时间回公司……” 庭樾叉着腰,扬起脸抬眸看着欢迎。 欢迎看着面前之人灼热而张扬的眉眼,明确地感知到他不是曾世庭。 庭樾喘匀了气,问她:“你没事?” 欢迎微微一愣:“没事啊。” “那你突然来天台干嘛?” “我就是来天台吹吹风,昨晚下了雨,今天天气不错……” 欢迎肉眼可见庭樾的表情霎时一松,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 说罢,庭樾拍了拍欢迎的肩头:“打起精神来,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欢迎没忍住笑了出来:“庭总,你怎么了?” 庭樾看着欢迎,喉结微微一动,正要开口时,他的电话响了。 他只能暂时咽下了想说的话,接起电话:“好,我这就过去。” 欢迎问道:“庭总,你还要走吗?” “是啊,我今天有点事情要处理。” 欢迎顺嘴反问:“那你回公司是……” “我回来跟你打招呼。” 闻言,欢迎愣住。 “昨晚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蓦地,欢迎回忆起昨晚庭樾和她说过——“欢迎,明天见。” 她以为自己理解错了,确认地问:“庭总,你回来只是为了跟我打声招呼?” “对啊,我跟你说了明天见,那今天一定要见!” 庭樾说罢,抿了抿嘴唇,一脸认真:“我不是说过吗?跟你的每一个约定,都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会说到做到。说好了明天见,就一定要见。” 倏忽间,欢迎破碎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紧紧的攥住,黏在了一起,她有一点分不清自己的情绪。 此刻,天台的风呼啸而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有千言万语交织在风中,即便什么都不说,也可以通过呼吸感受得到。 这时,庭樾电话又嗡嗡作响,催促着他。 他扬了扬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欢迎木讷地摆摆手:“明天,见。” 庭樾离开后,欢迎一个人呆呆地靠在天台的围栏,静静地想了很多。 她意识到自己就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父母的意外去世,再加上爷爷奶奶的去世,让她连最坚不可摧的亲缘关系都陷入了随时会失去的恐惧之中,更何况是与陌生人建立联系呢? 所以这么多年来,她除了舒华之外,再也没有更加亲密的朋友了。 一直以来,舒华也总问她,为什么总是喜欢上书里的人? 其实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的人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欢迎在内心里害怕分别,害怕无常。 但庭樾好像在某种程度上给了她一种确切的感觉。 欢迎猝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她试图想和庭樾建立一种关系,不是职场上的上级和下属,而是另外一种关系…… 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像曾世庭? 欢迎叹了口气,搞不清楚了,天台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思绪。 另一边,庭樾离开后,直接开车去找庭琅,两人约在了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茶室。 庭樾赶到后,发现空无一人的茶室里,唯有庭琅正在慢悠悠地喝茶。 他开门见山问道:“你找我什么事,这么急?” 庭樾坐下,顺势也喝了一口茶。 庭琅抬眸道:“我怀孕了。” 庭樾口中的茶差点喷了出来,但他努力保持风度,硬生生地把这口茶咽了下去,咳嗽两声问道:“谁的孩子?” 庭琅挑眉看了他一眼:“我的孩子。” 霎时,庭樾明白了,庭琅是想去父留子,父亲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庭琅要成为这个孩子的母亲。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庭琅放下茶杯:“你是我第一个告诉的人。” 庭樾很吃惊:“你没告诉庭铮?” 庭琅摇头:“我并不打算告诉他。” 庭樾恍然大悟,在这一刻,庭琅把自己当成了类似于“家人”的存在。 对方突然愿意与自己拉近距离,他顺势道:“好,我懂了,我会帮你保密的。以后你自己一个人估计也忙不过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直接告诉我。” 庭琅晃了晃茶杯,自信一笑:“我可以搞定的。” “行,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需要的时候。” 二人之间忽然不再剑拔弩张,庭樾都有点不怎么适应了。 他搓着手,局促地又喝了口茶,咂巴过味儿问道:“这什么茶,怎么喝起来有点奇怪呢?” 庭琅悠然一笑:“这是适合孕妇喝的茶,可以帮助缓起孕期焦虑,对胎儿的生长发育也有一定的好处。” 庭樾一时哽住:“好。” 庭琅道:“也不知你什么时候来,所以没有帮你点。对不起喽。” 庭樾笑了笑:“没事儿,这茶孕妇都能喝,那肯定是好茶,我喝也一样。” 庭琅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庭樾摆摆手:“没关系。” 倏地,庭琅眸光微动:“我是说之前的一切,对不起。” 庭樾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水流声戛然而止。 庭琅垂下眼帘,表情变得没那么锐利,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 “我怀了孕之后,才开始体会到做一个母亲有多么不容易,尤其是当一个单身母亲。所以我愈发地理解我的母亲,你的母亲。” 她沉了口气道:“你说的对,我们的母亲都是这段感情关系中的受害者,始作俑者是庭铮。我不该那么说你……和你的母亲。想来,你的母亲当时那么长一段时间里一边工作,一边独自抚养你,一定很辛苦……” 庭樾忽然喉咙发涩,仰头喝掉了那半杯茶:“是啊,所以我不希望生长出版公司像我母亲一样消失……” 庭琅抬起眼眸,表情认真道:“我决定接受你的意见,我们一起拿走本该属于你的、我的、我们的东西。” 庭樾唇角轻勾,虽是意料之中,不过他本以为自己跟庭琅只不过是利益关系,但刚才庭琅真挚的话语让他意识到,或许他们也可以成为某种程度的“亲人”。 片刻后,庭樾开口:“希望我们可以合作愉快,不过,我想再加一条。” “你还要什么?” 庭樾正色:“除了生产出版公司,我还想要主控万庭集团的一个项目。” 庭琅问道:“什么项目?” 庭樾答道:“回环路的政府改造项目。” 闻言,庭琅眉头一拧,表示不解。 这边厢,欢迎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下班后,在公司里按部就班地更新帖子。 因为梦境快要结束了,所以欢迎不再单单把帖子当成自己的病历本,而是近乎于日记一样的存在。她希望能够记录下来最后这段时间经历过的事情。 更新之后,欢迎就关掉了电脑,也没有去看留言。 夜色里,欢迎开着“小灰胖”往老宅驶去。 回环路上,已经再也没有人住了,旁边的告示写着明日就要动工的通知。 欢迎意识到,今晚就是最后一次回到梦里的民国十七年。 只是她还尚不知晓,曾世庭是否还活着,险峰能否顺利传递情报,棺材铺未来的走向…… 但她决定接受命运,接受这个未知的结果。 第8章 她要将心停留在这一刻,不再去想过去,不再去想未来。 欢迎哭着醒来后,发现外面电闪雷鸣,雨泼成帘。 直到临出门的时候,雨才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经过一场秋雨的洗礼,院中的曼珠沙华竟只剩下了一朵孤零零、颤巍巍的倚靠在墙角。 欢迎开车出门时,发现老宅门前已经贴出尽快搬离的告示,因为明天这里就要正式动工了。 她开着车缓缓离开,发现整个区域已经被封锁,禁止通行,铲车和运沙砂石、水泥的车辆不停地往老宅的方向驶去。 原来明天就是自己能留在老宅的最后一天了,她本来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次机会回到梦里,但意外和无常,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回到公司后,欢迎强打精神,处理了一下工作的事情。 博物馆的那本《如果文物会说话》在许文姐的帮助下,一切都进展顺利,很快拿到了书号,已经可以下印了。 舒华的《天选之女》更是一字未改,通过了出版社的审查。 虽然工作一切顺利,出版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但欢迎却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缺了一块,有一部分自我仿佛被遗失在了梦里。 就在这时,欢迎忽然收到了彭子光的信息,二人约在了公司的会议室里。 彭子光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欢迎问道:“彭作家,你怎么有空来了?” 彭子光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沓纸递了过来,展颜笑道:“官编辑,这是我欠你的选题。” 欢迎很意外,没想到之前说封笔不再写小说的彭子光,竟然会带着新故事来找她。 欢迎双手接过,一页一页地审阅起来。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天空的云朵飘忽不定,阴晴不定的光影折射在会议室的地板上,和欢迎时而紧绷时而舒展的眉眼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欢迎终于看完了这个故事的大纲,她长舒了一口气道:“真好看。” 彭子光紧张的表情倏地放松下来:“真的吗?其实我之前给小樾樾看过,他也说好看,不过他一向对我无脑吹捧,还是你的评价更让我心安。” 不知为何,看完这个故事后,欢迎突然有一种自己好像活过来的感觉,看来文字确实有治愈人心的能力,自己终究会被故事拯救。 她朝彭子光道:“彭作家,谢谢你愿意让我看到这个充满力量感的故事!” 彭子光有些惊讶:“你不用谢我,我还要谢你呢。” 他说着,抬手一指胸前木质的星球形状挂坠,“谢谢你让金主任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本来以为经历上一次网暴,这辈子都不会再写小说了。可这段时间在谭老师的心理治疗下,我觉得我还是要写下去。倒不是说,小说界需要我彭子光这个人,而是我彭子光需要写故事,我就是一个要靠写作而自我拯救的人。” 二人相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是同一种人。 欢迎一路将彭子光送到一层,问道:“你要不要等一等庭总,他晚点应该会来。” 彭子光摆摆手:“算了,不等他了。小樾樾最近忙得很,估计没时间回公司。” 欢迎便顺势问道:“那你知道庭总最近在忙什么吗?” “在忙书店的事,你不知道吗?” 欢迎摇头,想起之前几次问庭樾和齐秘书,俩人都是神神秘秘的样子。 彭子光倒是很耿直:“小樾樾想给生长出版公司开一家类似于伦敦那种买手店形式的书店。但是万庭集团那群腐朽的老顽固,只想着赚钱,迟迟不通过他的方案,所以小樾樾要说服他们。” 欢迎恍然:“难怪庭总最近总是不见人影。” “是啊,他为了这事焦头烂额,被那些老顽固折磨的改了无数遍策划案呢,都连续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她送完彭子光后,没有回到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楼顶的天台。 欢迎吹着风,回想着彭子光的话,之前总以为庭樾是个利益至上的商人,没想到跟真正“金钱至上”的人比起来,他倒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庭樾居然想给出版公司开一家书店,可是如果对赌失败的话,生长出版公司或许明年就不在了…… 欢迎摇摇头,不再去预设这些还未经历的事情。她要将心停留在这一刻,不再去想过去,不再去想未来。 可当她把信马由缰的思绪拉回后,她却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一刻,说不清缘由地有点想见到庭樾。 或许是因为庭樾长得像曾世庭,她渴望见到那张令她朝思暮想的脸。 时,欢迎手机一震,竟然是庭樾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看见庭樾的微信,欢迎竟然有些心跳加速。但她一时分不清,这种悸动是来自于接到工作消息的下意识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欢迎打字回复:“顶楼天台。” 发完后,她觉得很奇怪,庭樾都没有来公司,难道还要远程监控自己的工作吗?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庭樾几乎是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来。 欢迎顿时一惊:“庭总?” 庭樾一把拉住她:“我在下面找了你一圈,你怎么跑到这里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 他还未说完,就剧烈地喘着粗气。 欢迎好像明白了,他想说的下一句恐怕是,以为自己要跳楼。 可是自己干嘛要跳楼呢? “庭总,你不是挺忙的吗,怎么还有时间回公司……” 庭樾叉着腰,扬起脸抬眸看着欢迎。 欢迎看着面前之人灼热而张扬的眉眼,明确地感知到他不是曾世庭。 庭樾喘匀了气,问她:“你没事?” 欢迎微微一愣:“没事啊。” “那你突然来天台干嘛?” “我就是来天台吹吹风,昨晚下了雨,今天天气不错……” 欢迎肉眼可见庭樾的表情霎时一松,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 说罢,庭樾拍了拍欢迎的肩头:“打起精神来,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欢迎没忍住笑了出来:“庭总,你怎么了?” 庭樾看着欢迎,喉结微微一动,正要开口时,他的电话响了。 他只能暂时咽下了想说的话,接起电话:“好,我这就过去。” 欢迎问道:“庭总,你还要走吗?” “是啊,我今天有点事情要处理。” 欢迎顺嘴反问:“那你回公司是……” “我回来跟你打招呼。” 闻言,欢迎愣住。 “昨晚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蓦地,欢迎回忆起昨晚庭樾和她说过——“欢迎,明天见。” 她以为自己理解错了,确认地问:“庭总,你回来只是为了跟我打声招呼?” “对啊,我跟你说了明天见,那今天一定要见!” 庭樾说罢,抿了抿嘴唇,一脸认真:“我不是说过吗?跟你的每一个约定,都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会说到做到。说好了明天见,就一定要见。” 倏忽间,欢迎破碎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紧紧的攥住,黏在了一起,她有一点分不清自己的情绪。 此刻,天台的风呼啸而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有千言万语交织在风中,即便什么都不说,也可以通过呼吸感受得到。 这时,庭樾电话又嗡嗡作响,催促着他。 他扬了扬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欢迎木讷地摆摆手:“明天,见。” 庭樾离开后,欢迎一个人呆呆地靠在天台的围栏,静静地想了很多。 她意识到自己就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父母的意外去世,再加上爷爷奶奶的去世,让她连最坚不可摧的亲缘关系都陷入了随时会失去的恐惧之中,更何况是与陌生人建立联系呢? 所以这么多年来,她除了舒华之外,再也没有更加亲密的朋友了。 一直以来,舒华也总问她,为什么总是喜欢上书里的人? 其实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的人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欢迎在内心里害怕分别,害怕无常。 但庭樾好像在某种程度上给了她一种确切的感觉。 欢迎猝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她试图想和庭樾建立一种关系,不是职场上的上级和下属,而是另外一种关系…… 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像曾世庭? 欢迎叹了口气,搞不清楚了,天台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思绪。 另一边,庭樾离开后,直接开车去找庭琅,两人约在了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茶室。 庭樾赶到后,发现空无一人的茶室里,唯有庭琅正在慢悠悠地喝茶。 他开门见山问道:“你找我什么事,这么急?” 庭樾坐下,顺势也喝了一口茶。 庭琅抬眸道:“我怀孕了。” 庭樾口中的茶差点喷了出来,但他努力保持风度,硬生生地把这口茶咽了下去,咳嗽两声问道:“谁的孩子?” 庭琅挑眉看了他一眼:“我的孩子。” 霎时,庭樾明白了,庭琅是想去父留子,父亲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庭琅要成为这个孩子的母亲。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庭琅放下茶杯:“你是我第一个告诉的人。” 庭樾很吃惊:“你没告诉庭铮?” 庭琅摇头:“我并不打算告诉他。” 庭樾恍然大悟,在这一刻,庭琅把自己当成了类似于“家人”的存在。 对方突然愿意与自己拉近距离,他顺势道:“好,我懂了,我会帮你保密的。以后你自己一个人估计也忙不过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直接告诉我。” 庭琅晃了晃茶杯,自信一笑:“我可以搞定的。” “行,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需要的时候。” 二人之间忽然不再剑拔弩张,庭樾都有点不怎么适应了。 他搓着手,局促地又喝了口茶,咂巴过味儿问道:“这什么茶,怎么喝起来有点奇怪呢?” 庭琅悠然一笑:“这是适合孕妇喝的茶,可以帮助缓起孕期焦虑,对胎儿的生长发育也有一定的好处。” 庭樾一时哽住:“好。” 庭琅道:“也不知你什么时候来,所以没有帮你点。对不起喽。” 庭樾笑了笑:“没事儿,这茶孕妇都能喝,那肯定是好茶,我喝也一样。” 庭琅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庭樾摆摆手:“没关系。” 倏地,庭琅眸光微动:“我是说之前的一切,对不起。” 庭樾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水流声戛然而止。 庭琅垂下眼帘,表情变得没那么锐利,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 “我怀了孕之后,才开始体会到做一个母亲有多么不容易,尤其是当一个单身母亲。所以我愈发地理解我的母亲,你的母亲。” 她沉了口气道:“你说的对,我们的母亲都是这段感情关系中的受害者,始作俑者是庭铮。我不该那么说你……和你的母亲。想来,你的母亲当时那么长一段时间里一边工作,一边独自抚养你,一定很辛苦……” 庭樾忽然喉咙发涩,仰头喝掉了那半杯茶:“是啊,所以我不希望生长出版公司像我母亲一样消失……” 庭琅抬起眼眸,表情认真道:“我决定接受你的意见,我们一起拿走本该属于你的、我的、我们的东西。” 庭樾唇角轻勾,虽是意料之中,不过他本以为自己跟庭琅只不过是利益关系,但刚才庭琅真挚的话语让他意识到,或许他们也可以成为某种程度的“亲人”。 片刻后,庭樾开口:“希望我们可以合作愉快,不过,我想再加一条。” “你还要什么?” 庭樾正色:“除了生产出版公司,我还想要主控万庭集团的一个项目。” 庭琅问道:“什么项目?” 庭樾答道:“回环路的政府改造项目。” 闻言,庭琅眉头一拧,表示不解。 这边厢,欢迎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下班后,在公司里按部就班地更新帖子。 因为梦境快要结束了,所以欢迎不再单单把帖子当成自己的病历本,而是近乎于日记一样的存在。她希望能够记录下来最后这段时间经历过的事情。 更新之后,欢迎就关掉了电脑,也没有去看留言。 夜色里,欢迎开着“小灰胖”往老宅驶去。 回环路上,已经再也没有人住了,旁边的告示写着明日就要动工的通知。 欢迎意识到,今晚就是最后一次回到梦里的民国十七年。 只是她还尚不知晓,曾世庭是否还活着,险峰能否顺利传递情报,棺材铺未来的走向…… 但她决定接受命运,接受这个未知的结果。 第9章 吾爱真真,见信如晤。 欢迎下班以后回到了老宅,此时整个街区已经被施工围栏圈了起来,她的车也只能跟铲车、吊车、货车一同停在外面。 一切都预示着这里即将动工,这些房子也不知最终会被修缮成什么样子。 欢迎推开老宅的大铁门,蓦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曾经茂盛如毯的曼珠沙华,在那场秋雨的捶打之下,只剩下了一朵还在顽强地生长。 门楣上的木制牌匾依稀可见“长生棺材铺”几个大字。 楹柱上的楹联左右分别刻着—— “人无千岁寿。” “我处有长生。” 横批是:“终则有始。” 欢迎推门走了进去,开始观察老宅裂缝的墙壁,断裂的地板,以及时好时坏的老座钟…… 她此时的感受,已经和初次到来时完全不同,仿若自己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很久,需要跟这栋房子,和这个梦境说再见。 她打包好为数不多的行李,最后回到三楼的卧室。 铁架床上,一躺上去还是吱吱呀呀,而太爷爷的札记还有最后两页就要读完了,欢迎翻看着渐渐入梦…… 院子里仅存的那一株曼珠沙华在晚风中摇曳,一阵晚风袭来,它好似蒲公英般被吹散。 那些零落的花瓣,漫天飞舞。 花瓣飞落的每一处,都开始变得焕然一新。 断裂腐朽的地板悄然缝合,斑驳脱落的墙皮渐渐粘结,损坏的老座钟再次运转,指针开始倒流…… 这栋老宅,仿佛最后一次重生了。 当欢迎醒过来再次回到民国十七年,她起床后打开衣柜。 面对着满柜子色彩斑斓的旗袍,她犹豫片刻,最后穿了一件最素雅的青色蒲公英纹样的旗袍,胸前挂的是曾世庭送给她的曼珠沙华压襟。 她如往常般去一楼看报纸查看信息,发现时间过了一日,报纸的头条是“段祺瑞谈时局”,并没有刊登昨夜列车爆炸的新闻。 那些至关重要的历史转折,在当时的人看来,恐怕只是寻常的一天。 院子里正在工作的伙计们聊起了昨夜的爆炸。 “后半夜那么大一声,你们都没听见吗?” “嗐,我以为是谁家放炮仗呢,早上听说是三洞桥那边爆炸了。” “我听人说,张作霖就在那辆车上!” “谁这么大胆子敢杀张作霖?” “还能是谁呀?日本人呗!” “日本人这是不要命了?” “嗐,这年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最流氓无赖,谁他娘的命最长!” 长生也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欢迎给他使了个眼色,把他叫了过来。 二人来到大厅,长生问道:“师父,你找我?” 他说着环顾了一圈,“咦?今天怎么没见到曾老板,他还说要给我拿新的书呢。” 听见“曾老板”三个字,欢迎咬了下嘴唇,问道:“长生,昨晚发生了爆炸,你可知道?” “嗯呐,我正听升官和发财他们讲呢。” 欢迎沉了口气:“昨天曾老板外出做生意,途经了三洞桥……” 闻言,长生顿时脸色大变:“那、那曾老板有没有事啊?” “所以师父想麻烦你,出去打探一下,看看伤亡名单里有没有姓曾的,其他的事情你就不必多问了。” “好,那我这就去!” “等等——” 欢迎拉住他,“你看你,一脸慌乱的。长生,这件事情不能声张,你出去的时候只当是路过随便打听,知道吗?” 长生收敛情绪,点头道:“知道了,师父。” “去。” 长生扭头,一溜烟地跑了。 欢迎强撑着情绪来到了楼上,给险峰送早餐。 推开房门,险峰靠在窗边,应该是听到了伙计们刚才的谈话。 她回过头道:“我昨夜听见爆炸声,一夜未眠,也不知蜉蝣究竟是什么情况。” 欢迎安慰道:“你别担心了,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险峰看着强颜欢笑的欢迎,顿了顿:“你不必在我面前故作坚强。” 欢迎一边把那些餐碟碗筷摆在桌子上,一边笑道:“我没事儿,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说着说着,欢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到了碗里。 欢迎抹着泪,局促道:“我再给你换一碗。” 险峰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你想哭就哭,别硬撑着。” 欢迎擦了擦眼泪:“哭什么,我才不想哭呢。” 险峰叹了口气:“其实,蜉蝣离开之前给了我一份东西。” 闻言,欢迎抬起噙满泪水的眼眸。 险峰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笺,递了过来,“他说如果他今天没有回来,就让我转交给你。”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我先出去了。” 欢迎擦干了眼泪,展开了那封信,映入眼帘的是曾世庭俊逸有力的字体: “吾爱真真,见信如晤。 我作此书时,尚未远去;你看此书时,我恐已踏上那辆列车。 提笔至此,我已是泪珠与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你不察我意,怨我欺你骗你,弃你舍你……故遂忍悲为你言之。 爱你之心,亦如婚书所言。只愿地久天长,同心比翼,相敬相爱,如切如磋。盼白首之盟,许三生之约。 自遇见你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然华夏风卷怒涛,哭声撼地,几人能安? 国将不保,何以家为? 你我有幸相遇相知相爱,又何其不幸而生于今日中国! 国家万方多难,外有恶邻环伺,虎视眈眈,内有军阀混战,遍地狼犬,吾辈早已不能独善其身。 我恩师曾言,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 恩师为保星火,慷慨赴死,今我亦如是,薪火相传,当如是也。 即便有幸活下去,可国家动荡不安,吾辈身处其中,也无法安乐顺遂。届时离散而不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连理分枝重聚,别鹤离鸾重归? 生不如死,将奈之何? 只是如今抉择,对得起天下人,却唯独对不起你,今生若无法白头偕老,只愿来世再续前缘。 你知我平日唯信德先生赛先生,从不信有彼岸轮回,但今则又望其有之。 若有来世,我只愿早点与你相遇,让我守你、护你,补偿今生未尽之爱,你大可烦我、厌我,以消解今世之恨。 愿我离去后,灵魂尚流连在你身侧,你不必为我而悲痛。 更愿,你我如《长生殿》那般,只待夜半无人私语时,魂魄亦曾来入梦。 纸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一恸。 爱妻真真,匆匆即祝。” 欢迎读着这封信,早已是泪流满面。 脑海中回忆着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更觉字字泣泪。 欢迎哭了很久,连信笺都被泪水洇开,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等她的眼中再也流不出眼泪的时候,还在一下一下轻微地抽气。 就在这时,长生回来了。 欢迎擦了擦眼泪,神情恍惚地问:“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长生着急道:“师父,我打听了半天,也没听见说伤亡名单里有曾老板,我又去了火柴厂,但曾老板也没回去……可他又能去哪呢,因为昨晚的爆炸,现在已经不让人出城了,恐怕只有死人才能出去。” “对了,师父!” 长生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我沿着那铁轨走了半天,捡到了这个,我看着眼熟,您瞧瞧是不是曾老板的东西——” 欢迎抬眸看去,那是一块金属物件。 她霎时认出,正是她送给曾世庭的那块怀表。 那块怀表一直被他贴身戴着,如今已经被炸成了一半,可想而知,曾世庭遭遇了什么…… 一瞬间,欢迎头晕目眩,一时大脑空白,差点昏厥。 长生立刻扶住她:“师父,你没事?” 欢迎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了长生,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长生虽然担忧,但还是听话地离开了。 欢迎握着手中的半块怀表,又看了看沾满泪水的信笺,虽然她跟自己说过无数次只活在此时此刻,不要去预设会发生的痛苦,但直到这一刻,她才体会到永失我爱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感受。 曾世庭不在了,他真的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想到这里,欢迎跪在地上恸哭不止。 时,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欢迎又看到了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是官真。 欢迎忽然发现,每次在自己最无助、最迷惘的时候,官真就会出现。 官真蹲下身,抹掉欢迎眼角的泪,然后把她抱在了怀里,淡然道—— “生离死别是每个人必须要经历的事情,你爱的人,爱你的人,终有一日会离去。人生就是如此。可你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 欢迎倏地看向官真。 “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 官真指了指欢迎手中的信,“曾世庭还没有完成他的任务。这份任务现在该由你来完成了。” 欢迎这才反应过来,如果曾世庭和王先生都牺牲了,那这份情报要如何传递出去呢? 恍然之间,她想到了险峰! 只能靠险峰传递出去! 所以自己在梦中还有一个任务,她必须要把险峰送出奉天。 可是刚刚长生也说了,现在出城很严,恐怕只有死人才能运出去。 欢迎抹了抹泪,恢复镇定道:“可是,我要怎么完成呢?现在已经很难将险峰和那份文件送出城了。” 官真站起身:“那就需要你来想办法了。” “什么办法?” 官真反问:“是啊,什么办法呢?怎么才能让人注意不到险峰呢?” 欢迎思忖:“转移注意力……” “没错,以你自己为饵,护送险峰。” 欢迎不解:“以我为饵?” 官真点了点头。 欢迎皱眉思考,又想到长生的话—— “因为昨晚的爆炸,现在已经不让人出城了,恐怕只有死人才能出去。” 这时,欢迎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半块怀表,不由得握紧。 她眼神一凛,一个大胆的想法涌入脑海。 院子里,长生棺材铺的大门被推开,董快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拨弄着下巴上黑痣的毛,问道:“官掌柜,听说你有一桩大生意找我?我可是把别人的活都撇下赶过来了,到底是什么大生意啊?” 欢迎微微转身,看着董快驴,勾起嘴角:“冥婚,办过吗?” 董快驴闻言,一时错愕。 第9章 吾爱真真,见信如晤。 欢迎下班以后回到了老宅,此时整个街区已经被施工围栏圈了起来,她的车也只能跟铲车、吊车、货车一同停在外面。 一切都预示着这里即将动工,这些房子也不知最终会被修缮成什么样子。 欢迎推开老宅的大铁门,蓦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曾经茂盛如毯的曼珠沙华,在那场秋雨的捶打之下,只剩下了一朵还在顽强地生长。 门楣上的木制牌匾依稀可见“长生棺材铺”几个大字。 楹柱上的楹联左右分别刻着—— “人无千岁寿。” “我处有长生。” 横批是:“终则有始。” 欢迎推门走了进去,开始观察老宅裂缝的墙壁,断裂的地板,以及时好时坏的老座钟…… 她此时的感受,已经和初次到来时完全不同,仿若自己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很久,需要跟这栋房子,和这个梦境说再见。 她打包好为数不多的行李,最后回到三楼的卧室。 铁架床上,一躺上去还是吱吱呀呀,而太爷爷的札记还有最后两页就要读完了,欢迎翻看着渐渐入梦…… 院子里仅存的那一株曼珠沙华在晚风中摇曳,一阵晚风袭来,它好似蒲公英般被吹散。 那些零落的花瓣,漫天飞舞。 花瓣飞落的每一处,都开始变得焕然一新。 断裂腐朽的地板悄然缝合,斑驳脱落的墙皮渐渐粘结,损坏的老座钟再次运转,指针开始倒流…… 这栋老宅,仿佛最后一次重生了。 当欢迎醒过来再次回到民国十七年,她起床后打开衣柜。 面对着满柜子色彩斑斓的旗袍,她犹豫片刻,最后穿了一件最素雅的青色蒲公英纹样的旗袍,胸前挂的是曾世庭送给她的曼珠沙华压襟。 她如往常般去一楼看报纸查看信息,发现时间过了一日,报纸的头条是“段祺瑞谈时局”,并没有刊登昨夜列车爆炸的新闻。 那些至关重要的历史转折,在当时的人看来,恐怕只是寻常的一天。 院子里正在工作的伙计们聊起了昨夜的爆炸。 “后半夜那么大一声,你们都没听见吗?” “嗐,我以为是谁家放炮仗呢,早上听说是三洞桥那边爆炸了。” “我听人说,张作霖就在那辆车上!” “谁这么大胆子敢杀张作霖?” “还能是谁呀?日本人呗!” “日本人这是不要命了?” “嗐,这年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最流氓无赖,谁他娘的命最长!” 长生也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欢迎给他使了个眼色,把他叫了过来。 二人来到大厅,长生问道:“师父,你找我?” 他说着环顾了一圈,“咦?今天怎么没见到曾老板,他还说要给我拿新的书呢。” 听见“曾老板”三个字,欢迎咬了下嘴唇,问道:“长生,昨晚发生了爆炸,你可知道?” “嗯呐,我正听升官和发财他们讲呢。” 欢迎沉了口气:“昨天曾老板外出做生意,途经了三洞桥……” 闻言,长生顿时脸色大变:“那、那曾老板有没有事啊?” “所以师父想麻烦你,出去打探一下,看看伤亡名单里有没有姓曾的,其他的事情你就不必多问了。” “好,那我这就去!” “等等——” 欢迎拉住他,“你看你,一脸慌乱的。长生,这件事情不能声张,你出去的时候只当是路过随便打听,知道吗?” 长生收敛情绪,点头道:“知道了,师父。” “去。” 长生扭头,一溜烟地跑了。 欢迎强撑着情绪来到了楼上,给险峰送早餐。 推开房门,险峰靠在窗边,应该是听到了伙计们刚才的谈话。 她回过头道:“我昨夜听见爆炸声,一夜未眠,也不知蜉蝣究竟是什么情况。” 欢迎安慰道:“你别担心了,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险峰看着强颜欢笑的欢迎,顿了顿:“你不必在我面前故作坚强。” 欢迎一边把那些餐碟碗筷摆在桌子上,一边笑道:“我没事儿,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说着说着,欢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到了碗里。 欢迎抹着泪,局促道:“我再给你换一碗。” 险峰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你想哭就哭,别硬撑着。” 欢迎擦了擦眼泪:“哭什么,我才不想哭呢。” 险峰叹了口气:“其实,蜉蝣离开之前给了我一份东西。” 闻言,欢迎抬起噙满泪水的眼眸。 险峰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笺,递了过来,“他说如果他今天没有回来,就让我转交给你。”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我先出去了。” 欢迎擦干了眼泪,展开了那封信,映入眼帘的是曾世庭俊逸有力的字体: “吾爱真真,见信如晤。 我作此书时,尚未远去;你看此书时,我恐已踏上那辆列车。 提笔至此,我已是泪珠与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你不察我意,怨我欺你骗你,弃你舍你……故遂忍悲为你言之。 爱你之心,亦如婚书所言。只愿地久天长,同心比翼,相敬相爱,如切如磋。盼白首之盟,许三生之约。 自遇见你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然华夏风卷怒涛,哭声撼地,几人能安? 国将不保,何以家为? 你我有幸相遇相知相爱,又何其不幸而生于今日中国! 国家万方多难,外有恶邻环伺,虎视眈眈,内有军阀混战,遍地狼犬,吾辈早已不能独善其身。 我恩师曾言,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 恩师为保星火,慷慨赴死,今我亦如是,薪火相传,当如是也。 即便有幸活下去,可国家动荡不安,吾辈身处其中,也无法安乐顺遂。届时离散而不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连理分枝重聚,别鹤离鸾重归? 生不如死,将奈之何? 只是如今抉择,对得起天下人,却唯独对不起你,今生若无法白头偕老,只愿来世再续前缘。 你知我平日唯信德先生赛先生,从不信有彼岸轮回,但今则又望其有之。 若有来世,我只愿早点与你相遇,让我守你、护你,补偿今生未尽之爱,你大可烦我、厌我,以消解今世之恨。 愿我离去后,灵魂尚流连在你身侧,你不必为我而悲痛。 更愿,你我如《长生殿》那般,只待夜半无人私语时,魂魄亦曾来入梦。 纸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一恸。 爱妻真真,匆匆即祝。” 欢迎读着这封信,早已是泪流满面。 脑海中回忆着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更觉字字泣泪。 欢迎哭了很久,连信笺都被泪水洇开,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等她的眼中再也流不出眼泪的时候,还在一下一下轻微地抽气。 就在这时,长生回来了。 欢迎擦了擦眼泪,神情恍惚地问:“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长生着急道:“师父,我打听了半天,也没听见说伤亡名单里有曾老板,我又去了火柴厂,但曾老板也没回去……可他又能去哪呢,因为昨晚的爆炸,现在已经不让人出城了,恐怕只有死人才能出去。” “对了,师父!” 长生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我沿着那铁轨走了半天,捡到了这个,我看着眼熟,您瞧瞧是不是曾老板的东西——” 欢迎抬眸看去,那是一块金属物件。 她霎时认出,正是她送给曾世庭的那块怀表。 那块怀表一直被他贴身戴着,如今已经被炸成了一半,可想而知,曾世庭遭遇了什么…… 一瞬间,欢迎头晕目眩,一时大脑空白,差点昏厥。 长生立刻扶住她:“师父,你没事?” 欢迎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了长生,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长生虽然担忧,但还是听话地离开了。 欢迎握着手中的半块怀表,又看了看沾满泪水的信笺,虽然她跟自己说过无数次只活在此时此刻,不要去预设会发生的痛苦,但直到这一刻,她才体会到永失我爱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感受。 曾世庭不在了,他真的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想到这里,欢迎跪在地上恸哭不止。 时,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欢迎又看到了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是官真。 欢迎忽然发现,每次在自己最无助、最迷惘的时候,官真就会出现。 官真蹲下身,抹掉欢迎眼角的泪,然后把她抱在了怀里,淡然道—— “生离死别是每个人必须要经历的事情,你爱的人,爱你的人,终有一日会离去。人生就是如此。可你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 欢迎倏地看向官真。 “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 官真指了指欢迎手中的信,“曾世庭还没有完成他的任务。这份任务现在该由你来完成了。” 欢迎这才反应过来,如果曾世庭和王先生都牺牲了,那这份情报要如何传递出去呢? 恍然之间,她想到了险峰! 只能靠险峰传递出去! 所以自己在梦中还有一个任务,她必须要把险峰送出奉天。 可是刚刚长生也说了,现在出城很严,恐怕只有死人才能运出去。 欢迎抹了抹泪,恢复镇定道:“可是,我要怎么完成呢?现在已经很难将险峰和那份文件送出城了。” 官真站起身:“那就需要你来想办法了。” “什么办法?” 官真反问:“是啊,什么办法呢?怎么才能让人注意不到险峰呢?” 欢迎思忖:“转移注意力……” “没错,以你自己为饵,护送险峰。” 欢迎不解:“以我为饵?” 官真点了点头。 欢迎皱眉思考,又想到长生的话—— “因为昨晚的爆炸,现在已经不让人出城了,恐怕只有死人才能出去。” 这时,欢迎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半块怀表,不由得握紧。 她眼神一凛,一个大胆的想法涌入脑海。 院子里,长生棺材铺的大门被推开,董快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拨弄着下巴上黑痣的毛,问道:“官掌柜,听说你有一桩大生意找我?我可是把别人的活都撇下赶过来了,到底是什么大生意啊?” 欢迎微微转身,看着董快驴,勾起嘴角:“冥婚,办过吗?” 董快驴闻言,一时错愕。 第10章 让全城人都知道,我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 屋内,一面落地镜子前,欢迎穿着一身嫣红喜庆的嫁娘礼服。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倒真的很像曾经做过那场冥婚梦里的鬼妻新娘。 倏地,她回想起和曾世庭去定制结婚礼服时,两人说过—— “婚礼仪式嘛,如今有中式的,也有西式的,你想办哪一种?” “就西式的,等以后有机会再办中式的!” “你说什么呢?难不成你还想再结一次婚?” 欢迎想到此处,不禁落下眼泪,没想到自己真的和曾世庭又结了一次婚,只是以这种形式…… 时,房门响动,是董快驴进来了。 欢迎迅速地抹干眼角的泪。 董快驴开解道:“官掌柜,你也节哀,没想到这曾老板英年早逝……” 欢迎并不想面对别人的安慰,直接打断问:“你都安排好了吗?” “额……都准备好了。” 董快驴照旧自吹自擂:“官掌柜,你找我就放心,现在整个奉天还懂阴婚仪式流程的,也就是我了。我这套仪式是祖师爷亲传的,保准让你和曾老板下辈子还能再续前缘,下下辈子也能——” “我不信这些。” 欢迎扭过头,直言道:“重要的是你要办得轰轰烈烈,让全城人都知道,可以吗?” 董快驴有些犯难,啧了一声,“官掌柜,这阴婚仪式都是偷摸举行的,现在不让搞封建迷信了……这要是让警察署知道……” 欢迎眼神一凛:“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让日本人也知道,让全城人都知道,我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 在大街小巷里不知是谁传出了第一句流言,然后不胫而走。 “听说长生棺材铺的官真刚结婚,她家男人就死了!” “我就说嘛,做棺材的女人啊,克夫命……” “嗐,年纪轻轻就守活寡了。” “可不是吗,听说还找了董快驴给她做阴婚仪式呢。” “真的假的?” “我还能诓你不成?” “那咱去瞧瞧!” 长生棺材铺外,不少听到风声的人都赶过来凑热闹,这场冥婚仪式引起了全城人的关注,甚至连日本人都来了。 院子中,吉时到,冥婚仪式正式开始。 锵咚—— 灵堂前,董快驴击鼓请神,随着鼓声和腰铃的节奏,他脚踏菱步,舞姿婆娑,口中喃喃不悉作何语。 巨大的白色囍字在跳跃的灵烛前分外醒目,白皮灯笼被狂风吹得如鬼魅般飘忽不定。 与此同时,董快驴加快舞步,尖声念诵。 “子未娶而死,女未嫁而殇,择年相若,结为冥婚……” 厅前,红木棺材中躺着穿着喜服,头戴花冠的欢迎。 她做了那么久的棺材,这却是她第一次躺在棺材里。原来躺在棺材里也没那么可怕,窄窄的空间反而很有安全感。 她偏过头,视线看向棺材边伫立的,用茅草扎成的假人新郎。 假人身下是曾世庭那套白色的胸前绣着曼珠沙华的西装,和被战火炸裂的半块怀表。怀表插槽的照片残骸,是二人的结婚照。 倏然,阴风乍起,闪电轰鸣,大雨如矢。 不少围观的人群被暴雨淋湿,纷纷如鸟兽状四散。 迎着滂沱骤雨,董快驴挥舞鼓槌,高声讴吟。 “天雷为鼓,风雨作乐,两柩合葬,共赴轮回……” 飒飒急雨打在欢迎的面颊,她闭上眼睛,耳边是噼里啪啦的雨声,锵锵琅琅的腰铃声,以及汹汹咚咚的击鼓声,仪式仿佛推进至高潮! 俄顷之间,一道闪电直劈棺椁,在刺目的白光中,欢迎陡然睁开了眼眸! 仪式结束以后,欢迎穿着红嫁衣,随着整个送葬的队伍往城外浩浩荡荡而去。 一行人一半新婚打扮,一半送葬打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到了城门口,果不其然被警察署的人拦住,盘问:“你们这么些人要出城干嘛?” 欢迎从花轿上走下来,手中捧着一个棺材形的木匣,里面放着曾世庭的衣冠。 她神色凄然:“我先生去世了,我要出城为他送葬。他英年早亡,若是不让他赶紧入土为安,只怕他的灵魂难以安息……” 警员打量着长长的队伍:“可是你们这人也太多了。” 董快驴立马上前,从兜里悄摸地递给警员一包烟:“您行个方便,我们下葬前还有一个仪式要办,若人少了,这仪式办不成,逝者难安啊。” “放你们这么一大群人出去,我也难安啊!” 那警员一把夺过烟,挤眉弄眼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昨晚刚发生了爆炸,上面有规定,现在全城禁严!” 董快驴又递上一包钱袋:“禁不禁严,上头也不知道,还不是您一挥手的事儿。” 那警员直摇头:“这次我可不敢!” 一行人堵在门口,两方僵持不下。 而在出城的另一条队伍中,长生拖着一辆简陋板车,上面有几口棺材,里面装着寄骨寺无人认领的腐烂尸体。 那板车沿途所经之处,散发出腐臭而难闻的味道,周围人纷纷捂住鼻子避让,生怕沾上分毫。 城门前,警察署的警员刚凑近,就差点呕出来——“你运的这什么啊?” 长生答道:“这是寄骨寺无人认领的尸体,我们店里是做棺材的,有些残缺或有瑕疵的棺材,扔了也可惜。我们掌柜的就说,不如把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安置在里面,送出城埋了,也算行善积德。不然都放在寄骨寺,眼看夏天了,这要是出了瘟疫的话,死的可就不是几个人了。” 警员闻言,捂着鼻子道:“那你们心还挺善。” 长生咧嘴一笑:“毕竟我们是做棺材生意的,跟生死打交道,积德行善的事儿能多做就多做点。” 那警员照例检查,可刚打开一个棺材,霎时飞出无数苍蝇,里面的腐肉上爬满白蛆,他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催促道:“赶紧走!赶紧走!” 长生拖着板车渐渐走远。 队伍的另一边,欢迎看见长生已经顺利出城,不露声色地松了口气。 她朝那不肯破例的警员道:“算了,既如此,我们就不为难你了。” 董快驴惊讶问道:“官掌柜,咱们不出城给曾老板下葬了吗?” 欢迎叹息:“我还是舍不得把他埋在城外,不如把他放在我店里,这样还能一直看着。走,打道回府!” 一行人又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往回走去。 城外一处野山坡上,长生安置好板车上面的棺材,开始挖土刨坑。 挖着挖着,突然有一口棺材“砰”的一响! 长生耳尖一动,微微侧目,他定睛一看,那棺材不但响,还在动…… 可长生哪里见过这场面,顿时吓得小脸煞白,扔下铁锹,拔腿就跑! 半晌后,其中一个棺材被打开,险峰从里面爬了出来。 她干呕一声,猛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洗涤掉她鼻腔的腐味。 险峰转过身,朝那些尸体行礼,然后望着城门的方向,在心中默默道了一句——“多谢”。 她摸了摸放在胸口的文件,决绝地踏上生死未卜的旅程。 欢迎一行人打道回府之后,她已经脱下了那沉重的新娘嫁服,换上了黑色的金丝纹旗袍,鬓边别了一朵小白花。 她在院中踱着步,仿佛在等人。 不消片刻,长生惊魂未定地跑了回来。 他一看见欢迎,立马磕磕绊绊道:“师父,有、有鬼!” “怎么了?” 长生抹了把汗,舌头吓得都打结了:“我、我刚把那些棺材运到城外,正要埋呢,其中一个棺材突然又响又动,肯定是闹鬼了!” 欢迎拍着他的肩头安慰:“你一定是听错了,别自己吓自己了。” “真的吗?可是我……” “长生,你运走的都是残次的棺材,保不齐那一口木板没撞牢,有所松动,所以才会发出响动。” 长生一拍脑袋:“啊……原来是这样。” 欢迎默默忖度,这件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长生。 毕竟知道的越少,对他来说越安全。不然,他的紧张肯定瞒不过守城警员的眼睛。 她在心中暗想,此刻险峰应该已经出城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的代号叫险峰…… 或许在那段历史的罅隙之中,就是有很多不知姓名的人在默默付出,但是却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记录…… 想到此处,欢迎一阵叹息。 见面前的长生仍心有余悸,为了避免给他留下心理阴影,欢迎决定用更大的刺激来消解方才的刺激。 她把长生带到了大厅里,说道:“长生,师父有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可听好了。” “什么事啊?” “第一件事,长生店以后交给你了。” 长生瞬间瞪圆眼睛:“师父,那你呢?” 欢迎淡然笑道:“我要出门一趟,散散心。有可能几个月,有可能几年,有可能永远也不回来了……” 长生惊讶地张大嘴巴,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他知道曾老板对于他的师父来说是无比重要的存在,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情。 欢迎继续道:“你现在也认字了?” 长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师父想拜托你,记录下长生棺材铺的缘起缘落,这些发生的事情,总要有人记得。” “好,师父。” “第三件事情嘛……” 欢迎抬手摸了摸长生的头:“你要好好活下去,未来会比现在更加艰难,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 这时,老宅铁架床上的欢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微风从窗棂吹进来,枕边的札记簌簌翻页,正好定格在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吾师一生阅生死无数,看人生起伏。后孑然一身,将长生店交由不肖徒儿传承。吾将不辱师命,不负长生之名……” 梦境中,欢迎临行前,又回眸看了眼院子里那两株并地而生的曼珠沙华。 她在心中默默地想,也不知要过多久,这些花才能长成像初入老宅时那样鲜红如毯的花海…… 欢迎的手抚摸在花瓣上,仿佛有种跨越了时间长河的宿命之感。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突然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欢迎—— 欢迎—— 欢迎—— 蓦地,欢迎心中一震,难道是曾世庭回来了? 她站起身,一回头竟然真的看到了曾世庭的脸! 欢迎立刻飞奔过去,一把紧紧抱住了他,霎时泪流满面。 “曾世庭,你回来了……” “欢迎,你看清楚我是谁。” 恍然间,欢迎才意识到,对啊,曾世庭一向叫自己官真,他怎么会突然叫自己欢迎呢? 她松开手,移开距离,微颤的瞳孔倏地定住,原来自己已经梦醒了。 此刻是现实,不是梦境。 面前之人更不是曾世庭,而是满脸担忧的庭樾。 欢迎木讷地问:“庭总,你怎么会在这里?” 庭樾反问道:“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外面已经开始动工了,你知不知道你留在这里很危险!” 欢迎这才注意到,老宅里已是烟尘弥漫,外面推土机的轰鸣声不断响起…… 第10章 让全城人都知道,我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 屋内,一面落地镜子前,欢迎穿着一身嫣红喜庆的嫁娘礼服。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倒真的很像曾经做过那场冥婚梦里的鬼妻新娘。 倏地,她回想起和曾世庭去定制结婚礼服时,两人说过—— “婚礼仪式嘛,如今有中式的,也有西式的,你想办哪一种?” “就西式的,等以后有机会再办中式的!” “你说什么呢?难不成你还想再结一次婚?” 欢迎想到此处,不禁落下眼泪,没想到自己真的和曾世庭又结了一次婚,只是以这种形式…… 时,房门响动,是董快驴进来了。 欢迎迅速地抹干眼角的泪。 董快驴开解道:“官掌柜,你也节哀,没想到这曾老板英年早逝……” 欢迎并不想面对别人的安慰,直接打断问:“你都安排好了吗?” “额……都准备好了。” 董快驴照旧自吹自擂:“官掌柜,你找我就放心,现在整个奉天还懂阴婚仪式流程的,也就是我了。我这套仪式是祖师爷亲传的,保准让你和曾老板下辈子还能再续前缘,下下辈子也能——” “我不信这些。” 欢迎扭过头,直言道:“重要的是你要办得轰轰烈烈,让全城人都知道,可以吗?” 董快驴有些犯难,啧了一声,“官掌柜,这阴婚仪式都是偷摸举行的,现在不让搞封建迷信了……这要是让警察署知道……” 欢迎眼神一凛:“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让日本人也知道,让全城人都知道,我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 在大街小巷里不知是谁传出了第一句流言,然后不胫而走。 “听说长生棺材铺的官真刚结婚,她家男人就死了!” “我就说嘛,做棺材的女人啊,克夫命……” “嗐,年纪轻轻就守活寡了。” “可不是吗,听说还找了董快驴给她做阴婚仪式呢。” “真的假的?” “我还能诓你不成?” “那咱去瞧瞧!” 长生棺材铺外,不少听到风声的人都赶过来凑热闹,这场冥婚仪式引起了全城人的关注,甚至连日本人都来了。 院子中,吉时到,冥婚仪式正式开始。 锵咚—— 灵堂前,董快驴击鼓请神,随着鼓声和腰铃的节奏,他脚踏菱步,舞姿婆娑,口中喃喃不悉作何语。 巨大的白色囍字在跳跃的灵烛前分外醒目,白皮灯笼被狂风吹得如鬼魅般飘忽不定。 与此同时,董快驴加快舞步,尖声念诵。 “子未娶而死,女未嫁而殇,择年相若,结为冥婚……” 厅前,红木棺材中躺着穿着喜服,头戴花冠的欢迎。 她做了那么久的棺材,这却是她第一次躺在棺材里。原来躺在棺材里也没那么可怕,窄窄的空间反而很有安全感。 她偏过头,视线看向棺材边伫立的,用茅草扎成的假人新郎。 假人身下是曾世庭那套白色的胸前绣着曼珠沙华的西装,和被战火炸裂的半块怀表。怀表插槽的照片残骸,是二人的结婚照。 倏然,阴风乍起,闪电轰鸣,大雨如矢。 不少围观的人群被暴雨淋湿,纷纷如鸟兽状四散。 迎着滂沱骤雨,董快驴挥舞鼓槌,高声讴吟。 “天雷为鼓,风雨作乐,两柩合葬,共赴轮回……” 飒飒急雨打在欢迎的面颊,她闭上眼睛,耳边是噼里啪啦的雨声,锵锵琅琅的腰铃声,以及汹汹咚咚的击鼓声,仪式仿佛推进至高潮! 俄顷之间,一道闪电直劈棺椁,在刺目的白光中,欢迎陡然睁开了眼眸! 仪式结束以后,欢迎穿着红嫁衣,随着整个送葬的队伍往城外浩浩荡荡而去。 一行人一半新婚打扮,一半送葬打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到了城门口,果不其然被警察署的人拦住,盘问:“你们这么些人要出城干嘛?” 欢迎从花轿上走下来,手中捧着一个棺材形的木匣,里面放着曾世庭的衣冠。 她神色凄然:“我先生去世了,我要出城为他送葬。他英年早亡,若是不让他赶紧入土为安,只怕他的灵魂难以安息……” 警员打量着长长的队伍:“可是你们这人也太多了。” 董快驴立马上前,从兜里悄摸地递给警员一包烟:“您行个方便,我们下葬前还有一个仪式要办,若人少了,这仪式办不成,逝者难安啊。” “放你们这么一大群人出去,我也难安啊!” 那警员一把夺过烟,挤眉弄眼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昨晚刚发生了爆炸,上面有规定,现在全城禁严!” 董快驴又递上一包钱袋:“禁不禁严,上头也不知道,还不是您一挥手的事儿。” 那警员直摇头:“这次我可不敢!” 一行人堵在门口,两方僵持不下。 而在出城的另一条队伍中,长生拖着一辆简陋板车,上面有几口棺材,里面装着寄骨寺无人认领的腐烂尸体。 那板车沿途所经之处,散发出腐臭而难闻的味道,周围人纷纷捂住鼻子避让,生怕沾上分毫。 城门前,警察署的警员刚凑近,就差点呕出来——“你运的这什么啊?” 长生答道:“这是寄骨寺无人认领的尸体,我们店里是做棺材的,有些残缺或有瑕疵的棺材,扔了也可惜。我们掌柜的就说,不如把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安置在里面,送出城埋了,也算行善积德。不然都放在寄骨寺,眼看夏天了,这要是出了瘟疫的话,死的可就不是几个人了。” 警员闻言,捂着鼻子道:“那你们心还挺善。” 长生咧嘴一笑:“毕竟我们是做棺材生意的,跟生死打交道,积德行善的事儿能多做就多做点。” 那警员照例检查,可刚打开一个棺材,霎时飞出无数苍蝇,里面的腐肉上爬满白蛆,他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催促道:“赶紧走!赶紧走!” 长生拖着板车渐渐走远。 队伍的另一边,欢迎看见长生已经顺利出城,不露声色地松了口气。 她朝那不肯破例的警员道:“算了,既如此,我们就不为难你了。” 董快驴惊讶问道:“官掌柜,咱们不出城给曾老板下葬了吗?” 欢迎叹息:“我还是舍不得把他埋在城外,不如把他放在我店里,这样还能一直看着。走,打道回府!” 一行人又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往回走去。 城外一处野山坡上,长生安置好板车上面的棺材,开始挖土刨坑。 挖着挖着,突然有一口棺材“砰”的一响! 长生耳尖一动,微微侧目,他定睛一看,那棺材不但响,还在动…… 可长生哪里见过这场面,顿时吓得小脸煞白,扔下铁锹,拔腿就跑! 半晌后,其中一个棺材被打开,险峰从里面爬了出来。 她干呕一声,猛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洗涤掉她鼻腔的腐味。 险峰转过身,朝那些尸体行礼,然后望着城门的方向,在心中默默道了一句——“多谢”。 她摸了摸放在胸口的文件,决绝地踏上生死未卜的旅程。 欢迎一行人打道回府之后,她已经脱下了那沉重的新娘嫁服,换上了黑色的金丝纹旗袍,鬓边别了一朵小白花。 她在院中踱着步,仿佛在等人。 不消片刻,长生惊魂未定地跑了回来。 他一看见欢迎,立马磕磕绊绊道:“师父,有、有鬼!” “怎么了?” 长生抹了把汗,舌头吓得都打结了:“我、我刚把那些棺材运到城外,正要埋呢,其中一个棺材突然又响又动,肯定是闹鬼了!” 欢迎拍着他的肩头安慰:“你一定是听错了,别自己吓自己了。” “真的吗?可是我……” “长生,你运走的都是残次的棺材,保不齐那一口木板没撞牢,有所松动,所以才会发出响动。” 长生一拍脑袋:“啊……原来是这样。” 欢迎默默忖度,这件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长生。 毕竟知道的越少,对他来说越安全。不然,他的紧张肯定瞒不过守城警员的眼睛。 她在心中暗想,此刻险峰应该已经出城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的代号叫险峰…… 或许在那段历史的罅隙之中,就是有很多不知姓名的人在默默付出,但是却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记录…… 想到此处,欢迎一阵叹息。 见面前的长生仍心有余悸,为了避免给他留下心理阴影,欢迎决定用更大的刺激来消解方才的刺激。 她把长生带到了大厅里,说道:“长生,师父有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可听好了。” “什么事啊?” “第一件事,长生店以后交给你了。” 长生瞬间瞪圆眼睛:“师父,那你呢?” 欢迎淡然笑道:“我要出门一趟,散散心。有可能几个月,有可能几年,有可能永远也不回来了……” 长生惊讶地张大嘴巴,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他知道曾老板对于他的师父来说是无比重要的存在,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情。 欢迎继续道:“你现在也认字了?” 长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师父想拜托你,记录下长生棺材铺的缘起缘落,这些发生的事情,总要有人记得。” “好,师父。” “第三件事情嘛……” 欢迎抬手摸了摸长生的头:“你要好好活下去,未来会比现在更加艰难,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 这时,老宅铁架床上的欢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微风从窗棂吹进来,枕边的札记簌簌翻页,正好定格在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吾师一生阅生死无数,看人生起伏。后孑然一身,将长生店交由不肖徒儿传承。吾将不辱师命,不负长生之名……” 梦境中,欢迎临行前,又回眸看了眼院子里那两株并地而生的曼珠沙华。 她在心中默默地想,也不知要过多久,这些花才能长成像初入老宅时那样鲜红如毯的花海…… 欢迎的手抚摸在花瓣上,仿佛有种跨越了时间长河的宿命之感。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突然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欢迎—— 欢迎—— 欢迎—— 蓦地,欢迎心中一震,难道是曾世庭回来了? 她站起身,一回头竟然真的看到了曾世庭的脸! 欢迎立刻飞奔过去,一把紧紧抱住了他,霎时泪流满面。 “曾世庭,你回来了……” “欢迎,你看清楚我是谁。” 恍然间,欢迎才意识到,对啊,曾世庭一向叫自己官真,他怎么会突然叫自己欢迎呢? 她松开手,移开距离,微颤的瞳孔倏地定住,原来自己已经梦醒了。 此刻是现实,不是梦境。 面前之人更不是曾世庭,而是满脸担忧的庭樾。 欢迎木讷地问:“庭总,你怎么会在这里?” 庭樾反问道:“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外面已经开始动工了,你知不知道你留在这里很危险!” 欢迎这才注意到,老宅里已是烟尘弥漫,外面推土机的轰鸣声不断响起…… 第11章 我是曾世庭……曾世庭就是我? 穿过烟尘弥漫的施工现场,欢迎拖着行李箱来到庭樾的车上。 直到这一刻,她还是有一点恍惚,难道就要这样离开老宅了吗? 两人坐在车上,各自缄默良久。 欢迎微微抬眸,看着旁边的庭樾,刚才自己竟然对他喊出了曾世庭的名字,他一定觉得很奇怪…… 她的目光逡巡在庭樾的脸上,试图寻找熟悉的感受,可就在庭樾转头的瞬间,欢迎弹开了视线。 欢迎为了避免尴尬,轻咳一声,故意找话题问道:“对了,庭总,你怎么在这啊?” 庭樾道:“万庭集团是回环路文化街区改造项目的负责方。” “啊……那接下来是万庭集团负责老宅的修缮吗?” 庭樾点了点头:“我今天刚到这里,就听工作人员说,你那栋房子里还有人。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所以我就翻墙进来叫你了。” 欢迎挠挠头:“哦,我手机静音了。” “你怎么还住在这里?是因为舍不得吗?” 欢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庭樾直言道:“你就不用瞒我了。我知道网上那个‘关于我继承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的帖子是你写的。” 欢迎双目瞪圆:“你、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送你回来过,知道你住在这里,再加上你表哥砸你车的时候,在警察局里你不是说过吗,你从你爷爷奶奶那里继承了一笔钱,那时候我就猜到了。” “原来是这样……” 既然庭樾什么都知道,欢迎不再隐瞒,直接道:“庭总,那我能不能请个假休息几天?” 庭樾道:“可是我现在有个重要的项目也需要你。” 欢迎转过身,垂着头:“庭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其实我刚刚丧偶……现在真的没有什么精神做别的事情,你交给我的项目,恐怕我也做不了……” 庭樾微一挑眉:“我还没说是什么呢,你就把我回绝了。如果……是老宅的改造项目呢?” 闻言,欢迎涣散的眼睛渐渐聚焦,“老宅改造?那我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吗?” “如果你参与这个项目的话,当然可以。” 庭樾顿了顿,“不过,鉴于你……最近确实受了一些打击,你可以先休息几天,反正项目也在初期,你再考虑一下,等你状态恢复了再给我答复。” 欢迎虽处在震惊之中,但整个人还是精神不济的样子。 庭樾担心:“看你这样,估计也没有办法自己开车回家,不如我送你,等你恢复精神了,再过来取你的车。” “哦。多谢庭总。” 庭樾发动车:“你要去哪?” 欢迎想了想道:“那麻烦你送我去我朋友家。” 庭樾按照导航将欢迎送到舒华家,然后就识趣的离开了。 欢迎拖着行李,打开门,舒华和谭姨刚好在家,她们看见欢迎也没有多问什么。谭姨一看见欢迎,就开心地挎上小包去菜市场买菜,准备大展身手。 谭姨离开后,舒华当然知道欢迎发生了什么,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她,“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一会儿好好吃个饭,洗个澡,然后睡一觉。” 欢迎再也抑制不住,抱着舒华痛哭不止。 舒华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安抚,一边任由她发泄情绪。 谭姨回来后,三人一起合力做了一顿大餐。 欢迎终于好好的吃了一顿饭,又洗了一个澡,她支撑起精神,在网上更新了最后一篇帖子。 从今以后,自己就无法延续那个梦了,这个故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晚上,欢迎关掉电脑,和舒华挤在一张床上。 舒华帮她掖了掖被子:“我看了你最近的帖子,我在你梦里居然是一个革命者。” “是啊,你在梦里可酷了。” 欢迎翻了个身,趴在枕边模仿起来:“咔咔两下,就了结了一个日本人,对我也可凶了!” 舒华笑得前仰后合,“那看来梦还真是反的,我什么时候对你那么凶过?” “就是说啊。” 两人大笑一番后,舒华问道:“那你还好吗?” 欢迎叹了口气:“我安慰自己这是一场梦,可感受太过刻骨铭心,仿佛像经历了一个人的一生那样。但如果真的只是梦,那曾世庭难道是不存在的吗……” 舒华揽住她的肩头,安慰道:“其实梦境映射着一个人的潜意识。我作为你的朋友,也没有办法很客观地开导你,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我的心理督导给你。她是一位很厉害的心理咨询师,或许她能够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分析出你的梦究竟意味着什么。你看你是否需要?” 欢迎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啊,反正我最近请了假休息,也没什么事,一个人待着总想哭,还不如去见见你那位心理督导。” “嗯,那我帮你跟她约个时间。” 那晚,欢迎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第二天,舒华联系心理督导,正巧那位老师下午有一个空闲的时间段,便邀请欢迎去她的心理咨询室。 欢迎不知道这位心理咨询师叫什么,只知道她姓林,舒华说可以叫她林老师。 临出门时,欢迎换好衣服,然后在衬衫扣子上挂上了那串曼珠沙华压襟。 镜子里,她看着憔悴的自己,抬手拨动了一下那串链子,压襟下坠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谁的回应,带给她一丝勇气和力量。 抵达心理咨询室后,欢迎第一眼看见林老师,就觉得如沐春风。 她的双眼深邃而明亮,有种直达人心的穿透力,仿佛她的眸子是某种射线,不仅穿过了欢迎的骨骼,也抵达了更深的地方。 林老师体贴问道:“你要喝冰水还是温水。” 欢迎想了想道:“冰的,谢谢。” 林老师给欢迎递了一个精致的玻璃杯,上面印着《爱丽丝奇境漫游记》的一个场景和台词。 “请告诉我,我应该从这里往哪里走?”爱丽丝问。 “那可得取决于您想去哪里。”猫说道。 “去哪里我都无所谓……”爱丽丝说。 “那么您走哪条路都行。”猫说。 欢迎突然想到了自己,自己是不是某种程度的爱丽丝呢,坠入一个绮丽诡谲的梦境里,却走不出来了。 正当她看得入神时,林老师观察道:“你的这串压襟很精致,是老物件?” 欢迎点头道:“是祖传的。” “难怪了。老物件都看着好像有故事似的,你这串压襟就是。” 欢迎摸了摸上面的曼珠沙华。 林老师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很多人第一次来见心理咨询师的时候都会很紧张。你也不用有压力,我们只当是随便聊聊天。” “嗯。” “听说你做了一个梦,你愿意跟我讲一讲吗?” 欢迎点了点头,从第一场梦开始说起。 她讲述的过程里时而兴奋,时而痛苦,时而幸福,时而流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杯冰水的冰块逐渐融化,见底,被填满,再次见底,桌面留下一圈一圈深深浅浅的水痕。 直到欢迎讲完的时候,桌前擦眼泪的纸巾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她还在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对不起,我没控制住情绪……” 林老师道:“没关系,你不用控制情绪,你可以在这里表达任何你的感受。” 欢迎擦干眼泪,稳定了情绪,问道:“林老师,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你想听听,我是怎么看待你的梦境的吗?” 欢迎点了点头。 林老师娓娓道来:“在我看来,你这六段梦境,其实代表着你从小到大经历过的心理创伤和遭遇过的痛苦。” 欢迎微微一愣。 “你的第一个梦境对应的是——遗弃。你入梦之后,遇见了被曾家人迫害的曾世庭,他其实就是你幼年的镜像。你刚刚也说了,你第一次做梦时就觉得他很熟悉。” 欢迎回忆起来,她当时确实和舒华说过—— “我总觉得梦里的这个病秧子很熟悉,好像以前见过,所以总不自觉会担心他,会被他牵动情绪……” 林老师继续道:“当他在灵堂上被曾家人恶意对待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起了父母离世时,你被亲人各种踢皮球般的厌弃?” 倏地,欢迎脑海中闪过舅舅和亲戚们不愿意照顾自己的场景。 ——“我们家可不行,还有儿子呢,没法照顾欢迎。” ——“不然就把欢迎送孤儿院去?” ——“养孩子可费钱了,如果把赔偿金给我们家,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她当时确实觉得曾世庭像另一个被遗弃的自己,所以才把他带回了长生棺材铺。 “而且你刚才提及,你第一次见到曾世庭时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气,后来你也说那是你儿时喝汤药的味道。人对于嗅觉的记忆是最长久,也是最容易唤醒的。” “甚至你也说过,他在梦里哄你睡觉,唱的是你母亲在你小时候哄你时的歌曲。这些细节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不是吗?” “而且你与他都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至亲之人,你们共同的心愿都是希望亲人在侧。” “最重要的是,你喜欢他是因为,他是你理想中自己的样子。” 欢迎霎时抬眸,一时愕然。 林老师语气温柔:“你刚刚在描述中也说过,一直以来你都喜欢书里面的人物,那些完美的形象,那些符合你心中幻想的模板。那些形形色色、男男女女、人类或非人类……这些所有的角色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就是具有反叛精神的冒险家。” 她顿了下问:“你想一想,曾世庭最后的牺牲不正是如此吗?他是一个无名无姓的英雄,一个不求回报、勇敢无畏的冒险家。你没有劝阻他,也是因为这是你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你彻底地理解他,因为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欢迎登时汗毛战栗,脸上血色尽退,喃喃道:“我是曾世庭……曾世庭就是我?” 林老师点了点头:“不但曾世庭是你,官真也是你。” “这、这怎么可能呢?” “确实,我这样说你很难接受,但在心理动力论中,本我、自我与超我是精神的三大部分。” 林老师解释:“官真是你的本我。也就是你精神结构中最原始、最古老的部分。它是人体内最本能的因素,代表了内心不可控制的欲望和冲动。人一出生就有了本能,这一部分更接近于动物,本能驱使着人追求生存、快乐、愤怒,这些最基本的需求。所以你入梦后的样子,更大胆,更张扬,更富有生命力。因为梦中没有任何法度、规矩和条条框框的束缚,你会更接近你本真的自我。” “而平日生活工作中的你,是你的自我。也就是经历了社会的教化、职场的规训,藏起了一部分本能去适应与社会的关系,自我代表了一个人意识和理性思维。” “而曾世庭,他是你的超我。也就是你最高的精神层次,也是个人意志中,最高道德标准的部分。” 欢迎难以置信:“可是曾世庭是一个男人啊,怎么会是我的……超我呢?” 林老师莞尔道:“有的时候爱情就是一个人灵魂深处的自恋,我们喜欢上一个人,也是因为他一定在某些程度与你有相似的部分,也有你可望而不可及的部分。而且他作为你的镜像,在每段梦境中做出了一个当时的你没有做出,但是却渴望的选择,所以你会不由自主的爱上他,也就是那个完美的你。” 欢迎沉浸在震惊中,没有回应。 林老师问道:“听你的描述,他是一个成熟理性、勇敢无畏、温柔细腻的人。可你不觉得曾世庭有些过于完美了吗?而且你有没有觉得,曾世庭过于懂你了?” 欢迎心中一沉,确实如此。 就在这时,她脑中突然想到庭樾曾说过—— “我提醒你,当你觉得一个人太懂你的时候,就要当心对方是骗子。” “你之前说的那个跟你有年纪差、时间差、身份差的追求者,他叫什么名字?听你描述,我总担心你遇见了骗子,不如我帮你查一查,免得你被坑。” …… 欢迎蹙眉道:“之前,我跟别人提起曾世庭的时候,那人总觉得我被骗了,还担心我遇见杀猪盘……” 林老师笑了笑:“那位提醒你的人说的是实话,因为曾世庭是你理想中,完美自己的模板,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这样的人,所以你和别人说起,其他人自然不会相信。” 欢迎艰难问道:“所以……曾世庭是不存在的吗?” 林老师道:“你不必急于下结论,你也可以继续听听我对其他梦境的分析。” “好。” 欢迎拿起玻璃杯,灌下半杯水,杯子里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咨询室里格外明显,亦如欢迎的心,此刻正在经历一场颠覆性的震颤。 只听林老师慢声细语道:“第二个梦境,对应的是你成长经历中的——失控。” 欢迎眼珠微颤,嘴唇紧抿。 “你在这个梦中成为了杀死万雄起的嫌疑人。你突然之间发觉,你不再是梦境的主宰。其实我们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以第一视角生活的,我们小时候是父母的中心,是自己世界的主宰,从不怀疑自己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可是当我们进入群体,步入校园,融入社会,就会发现我们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然后会产生一种我不是主宰的失控感。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放弃了自我,相反,这个过程是我们每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当我们能够接纳自己不是主角的失控感时,才能够更加客观地审视自己。” 林老师稍一停顿,分析道:“而且梦境中最后杀死万雄起的那个人,我没猜错的话,其实就是曾世庭?因为你自己很想杀死让你不安的因素,所以你借超我的手,杀了万雄起。” 欢迎有些恍然顿悟,但随即双眉紧蹙。 “第三个梦境是压抑之后的发疯。我们女性自出生起,就被灌输了太多的要求和标准,我们的身上和精神上拴着各种社会规训的铁链,负重前行。我们要美丽得体,又不能太美;要优秀又不能太优秀;要成为独立自主的女强人,既要是顾家的妻子又要是完美的妈妈……这些标准安置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疯的。你也一样,你在面对你舅舅那一家,在面对职场上无能为力的选择时,你内心就有一个发疯的自己。” “那个梦境中失孤的乔佩蓉,其实是失去父母的你的一种形象的倒置,你对她的拯救,其实也是对自己的拯救。因为你帮助她恢复清醒,所以你在蟒仙堂事件中暂时找回了你的主体性。当你说出那句——‘我就是自己的神’时,你第一次在梦境中看见了官真,对吗?” 欢迎回忆起来,当时那场梦醒的花瓣雨,好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细密,甚至红色的花瓣挡住了她的视线。 在簌簌飘下的花瓣中,她确实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轮廓,只是当时的自己并未发觉,那就是官真! “第四个梦境是你与外界的对抗。你试图通过寻找太爷爷,去改变家族的命运,这是你最想改变的事情,也是你最想去与外界对抗的起始点。而在这场梦境中,你和曾世庭一起合伙开了火柴厂,其实也是在对抗日本人垄断当时奉天市场。” “但最后,你让捡大成为了你的太爷爷,是你自己为自己挑选了一个家人。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能力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最后你虽然没有改变,但你看见了官真。因为人只有在反抗、在搏斗、在突破的时候,才能够看到那个最本真的自我。” “第五个梦境映射的,是你失去父母的痛苦和内疚。你在醉仙阁的梦中梦里,回忆起了父母去世前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来,你因为自责的情绪,大脑为了保护你,暂时封锁了这段记忆,可那段记忆中刚好有父母对你的爱和希望,你的名字就是你父母对你的祝福。但真正让你回忆起这段记忆的,并不是醉仙阁的烟,而是你的本我——官真。” “最后一个梦境,是你失去超我。对国家命运的迷茫和无奈,映射着你进入职场后屡屡碰壁和对现实的妥协。你为了理想努力工作,亦如曾世庭为了理想舍身救国。你明知最后的结果,却没有阻止他,是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 林老师思忖道:“你在梦境中屡屡提到曼珠沙华,这种花,花不见叶,叶不见花。就像你和曾世庭,也像你跟官真一样,你们既是花又是叶,你们是同一个人,却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也不知道彼此就是自己。” 这一刻,欢迎只觉犹如大梦初醒。 她嘴唇颤抖,努力措辞道:“所以说,这场梦真的只是一场梦。我爱上的曾世庭,其实是我自己?” 林老师莞尔一笑:“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你这段梦是一场超我、本我与自我之间的角逐和相爱。你通过这六段梦去弥补之前的遗憾,化解成长过程中心里的顽疾,去寻找在社会规训下,那个被你隐藏锋芒,失去棱角的自我。” 欢迎喃喃自问:“所以曾世庭是不存在的吗?” 林老师反问:“欢迎,那你是存在的吗?如果曾世庭是你的话,你的存在就是他的存在。” 林老师又补充说:“当然,这只是我作为你的心理咨询师所感受到的,你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参考,至于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相信它是一场梦,那它就是一场梦,你相信这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你相信曾世庭是存在的,那他自然就是存在的。欢迎,这场梦、这些人,这个世界,包括你自己的想法,这些都是你说了算。” 欢迎神色迷茫:“谢谢你,林老师,我好像明白了很多,但又好像突然什么都不明白了……” “没关系,你也不必在这一刻非要做出结论和判断。反正人生还很长,可能今年的你觉得这是一场梦,明年的你又觉得这是真的,再过几年,你又觉得这什么都不是了。” 林老师微微一顿:“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和错,没有绝对的真实和梦境,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感受。亦如这场梦一样,它就像我们的人生,本就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度过这一生,我们感受到了什么,我们的感受赋予了人生的意义。是你,决定了它存在的意义。” 欢迎点了点头,她突然感受到自己好像拾起了成长中那些遗失的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是为了适应某些规则,被切割掉的鲜活的本我。 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开始渐渐完整,而心中那个新的自我,好像“噗”地一声,破土而出了。 第11章 我是曾世庭……曾世庭就是我? 穿过烟尘弥漫的施工现场,欢迎拖着行李箱来到庭樾的车上。 直到这一刻,她还是有一点恍惚,难道就要这样离开老宅了吗? 两人坐在车上,各自缄默良久。 欢迎微微抬眸,看着旁边的庭樾,刚才自己竟然对他喊出了曾世庭的名字,他一定觉得很奇怪…… 她的目光逡巡在庭樾的脸上,试图寻找熟悉的感受,可就在庭樾转头的瞬间,欢迎弹开了视线。 欢迎为了避免尴尬,轻咳一声,故意找话题问道:“对了,庭总,你怎么在这啊?” 庭樾道:“万庭集团是回环路文化街区改造项目的负责方。” “啊……那接下来是万庭集团负责老宅的修缮吗?” 庭樾点了点头:“我今天刚到这里,就听工作人员说,你那栋房子里还有人。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所以我就翻墙进来叫你了。” 欢迎挠挠头:“哦,我手机静音了。” “你怎么还住在这里?是因为舍不得吗?” 欢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庭樾直言道:“你就不用瞒我了。我知道网上那个‘关于我继承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的帖子是你写的。” 欢迎双目瞪圆:“你、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送你回来过,知道你住在这里,再加上你表哥砸你车的时候,在警察局里你不是说过吗,你从你爷爷奶奶那里继承了一笔钱,那时候我就猜到了。” “原来是这样……” 既然庭樾什么都知道,欢迎不再隐瞒,直接道:“庭总,那我能不能请个假休息几天?” 庭樾道:“可是我现在有个重要的项目也需要你。” 欢迎转过身,垂着头:“庭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其实我刚刚丧偶……现在真的没有什么精神做别的事情,你交给我的项目,恐怕我也做不了……” 庭樾微一挑眉:“我还没说是什么呢,你就把我回绝了。如果……是老宅的改造项目呢?” 闻言,欢迎涣散的眼睛渐渐聚焦,“老宅改造?那我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吗?” “如果你参与这个项目的话,当然可以。” 庭樾顿了顿,“不过,鉴于你……最近确实受了一些打击,你可以先休息几天,反正项目也在初期,你再考虑一下,等你状态恢复了再给我答复。” 欢迎虽处在震惊之中,但整个人还是精神不济的样子。 庭樾担心:“看你这样,估计也没有办法自己开车回家,不如我送你,等你恢复精神了,再过来取你的车。” “哦。多谢庭总。” 庭樾发动车:“你要去哪?” 欢迎想了想道:“那麻烦你送我去我朋友家。” 庭樾按照导航将欢迎送到舒华家,然后就识趣的离开了。 欢迎拖着行李,打开门,舒华和谭姨刚好在家,她们看见欢迎也没有多问什么。谭姨一看见欢迎,就开心地挎上小包去菜市场买菜,准备大展身手。 谭姨离开后,舒华当然知道欢迎发生了什么,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她,“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一会儿好好吃个饭,洗个澡,然后睡一觉。” 欢迎再也抑制不住,抱着舒华痛哭不止。 舒华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安抚,一边任由她发泄情绪。 谭姨回来后,三人一起合力做了一顿大餐。 欢迎终于好好的吃了一顿饭,又洗了一个澡,她支撑起精神,在网上更新了最后一篇帖子。 从今以后,自己就无法延续那个梦了,这个故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晚上,欢迎关掉电脑,和舒华挤在一张床上。 舒华帮她掖了掖被子:“我看了你最近的帖子,我在你梦里居然是一个革命者。” “是啊,你在梦里可酷了。” 欢迎翻了个身,趴在枕边模仿起来:“咔咔两下,就了结了一个日本人,对我也可凶了!” 舒华笑得前仰后合,“那看来梦还真是反的,我什么时候对你那么凶过?” “就是说啊。” 两人大笑一番后,舒华问道:“那你还好吗?” 欢迎叹了口气:“我安慰自己这是一场梦,可感受太过刻骨铭心,仿佛像经历了一个人的一生那样。但如果真的只是梦,那曾世庭难道是不存在的吗……” 舒华揽住她的肩头,安慰道:“其实梦境映射着一个人的潜意识。我作为你的朋友,也没有办法很客观地开导你,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我的心理督导给你。她是一位很厉害的心理咨询师,或许她能够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分析出你的梦究竟意味着什么。你看你是否需要?” 欢迎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啊,反正我最近请了假休息,也没什么事,一个人待着总想哭,还不如去见见你那位心理督导。” “嗯,那我帮你跟她约个时间。” 那晚,欢迎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第二天,舒华联系心理督导,正巧那位老师下午有一个空闲的时间段,便邀请欢迎去她的心理咨询室。 欢迎不知道这位心理咨询师叫什么,只知道她姓林,舒华说可以叫她林老师。 临出门时,欢迎换好衣服,然后在衬衫扣子上挂上了那串曼珠沙华压襟。 镜子里,她看着憔悴的自己,抬手拨动了一下那串链子,压襟下坠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谁的回应,带给她一丝勇气和力量。 抵达心理咨询室后,欢迎第一眼看见林老师,就觉得如沐春风。 她的双眼深邃而明亮,有种直达人心的穿透力,仿佛她的眸子是某种射线,不仅穿过了欢迎的骨骼,也抵达了更深的地方。 林老师体贴问道:“你要喝冰水还是温水。” 欢迎想了想道:“冰的,谢谢。” 林老师给欢迎递了一个精致的玻璃杯,上面印着《爱丽丝奇境漫游记》的一个场景和台词。 “请告诉我,我应该从这里往哪里走?”爱丽丝问。 “那可得取决于您想去哪里。”猫说道。 “去哪里我都无所谓……”爱丽丝说。 “那么您走哪条路都行。”猫说。 欢迎突然想到了自己,自己是不是某种程度的爱丽丝呢,坠入一个绮丽诡谲的梦境里,却走不出来了。 正当她看得入神时,林老师观察道:“你的这串压襟很精致,是老物件?” 欢迎点头道:“是祖传的。” “难怪了。老物件都看着好像有故事似的,你这串压襟就是。” 欢迎摸了摸上面的曼珠沙华。 林老师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很多人第一次来见心理咨询师的时候都会很紧张。你也不用有压力,我们只当是随便聊聊天。” “嗯。” “听说你做了一个梦,你愿意跟我讲一讲吗?” 欢迎点了点头,从第一场梦开始说起。 她讲述的过程里时而兴奋,时而痛苦,时而幸福,时而流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杯冰水的冰块逐渐融化,见底,被填满,再次见底,桌面留下一圈一圈深深浅浅的水痕。 直到欢迎讲完的时候,桌前擦眼泪的纸巾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她还在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对不起,我没控制住情绪……” 林老师道:“没关系,你不用控制情绪,你可以在这里表达任何你的感受。” 欢迎擦干眼泪,稳定了情绪,问道:“林老师,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你想听听,我是怎么看待你的梦境的吗?” 欢迎点了点头。 林老师娓娓道来:“在我看来,你这六段梦境,其实代表着你从小到大经历过的心理创伤和遭遇过的痛苦。” 欢迎微微一愣。 “你的第一个梦境对应的是——遗弃。你入梦之后,遇见了被曾家人迫害的曾世庭,他其实就是你幼年的镜像。你刚刚也说了,你第一次做梦时就觉得他很熟悉。” 欢迎回忆起来,她当时确实和舒华说过—— “我总觉得梦里的这个病秧子很熟悉,好像以前见过,所以总不自觉会担心他,会被他牵动情绪……” 林老师继续道:“当他在灵堂上被曾家人恶意对待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起了父母离世时,你被亲人各种踢皮球般的厌弃?” 倏地,欢迎脑海中闪过舅舅和亲戚们不愿意照顾自己的场景。 ——“我们家可不行,还有儿子呢,没法照顾欢迎。” ——“不然就把欢迎送孤儿院去?” ——“养孩子可费钱了,如果把赔偿金给我们家,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她当时确实觉得曾世庭像另一个被遗弃的自己,所以才把他带回了长生棺材铺。 “而且你刚才提及,你第一次见到曾世庭时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气,后来你也说那是你儿时喝汤药的味道。人对于嗅觉的记忆是最长久,也是最容易唤醒的。” “甚至你也说过,他在梦里哄你睡觉,唱的是你母亲在你小时候哄你时的歌曲。这些细节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不是吗?” “而且你与他都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至亲之人,你们共同的心愿都是希望亲人在侧。” “最重要的是,你喜欢他是因为,他是你理想中自己的样子。” 欢迎霎时抬眸,一时愕然。 林老师语气温柔:“你刚刚在描述中也说过,一直以来你都喜欢书里面的人物,那些完美的形象,那些符合你心中幻想的模板。那些形形色色、男男女女、人类或非人类……这些所有的角色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就是具有反叛精神的冒险家。” 她顿了下问:“你想一想,曾世庭最后的牺牲不正是如此吗?他是一个无名无姓的英雄,一个不求回报、勇敢无畏的冒险家。你没有劝阻他,也是因为这是你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你彻底地理解他,因为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欢迎登时汗毛战栗,脸上血色尽退,喃喃道:“我是曾世庭……曾世庭就是我?” 林老师点了点头:“不但曾世庭是你,官真也是你。” “这、这怎么可能呢?” “确实,我这样说你很难接受,但在心理动力论中,本我、自我与超我是精神的三大部分。” 林老师解释:“官真是你的本我。也就是你精神结构中最原始、最古老的部分。它是人体内最本能的因素,代表了内心不可控制的欲望和冲动。人一出生就有了本能,这一部分更接近于动物,本能驱使着人追求生存、快乐、愤怒,这些最基本的需求。所以你入梦后的样子,更大胆,更张扬,更富有生命力。因为梦中没有任何法度、规矩和条条框框的束缚,你会更接近你本真的自我。” “而平日生活工作中的你,是你的自我。也就是经历了社会的教化、职场的规训,藏起了一部分本能去适应与社会的关系,自我代表了一个人意识和理性思维。” “而曾世庭,他是你的超我。也就是你最高的精神层次,也是个人意志中,最高道德标准的部分。” 欢迎难以置信:“可是曾世庭是一个男人啊,怎么会是我的……超我呢?” 林老师莞尔道:“有的时候爱情就是一个人灵魂深处的自恋,我们喜欢上一个人,也是因为他一定在某些程度与你有相似的部分,也有你可望而不可及的部分。而且他作为你的镜像,在每段梦境中做出了一个当时的你没有做出,但是却渴望的选择,所以你会不由自主的爱上他,也就是那个完美的你。” 欢迎沉浸在震惊中,没有回应。 林老师问道:“听你的描述,他是一个成熟理性、勇敢无畏、温柔细腻的人。可你不觉得曾世庭有些过于完美了吗?而且你有没有觉得,曾世庭过于懂你了?” 欢迎心中一沉,确实如此。 就在这时,她脑中突然想到庭樾曾说过—— “我提醒你,当你觉得一个人太懂你的时候,就要当心对方是骗子。” “你之前说的那个跟你有年纪差、时间差、身份差的追求者,他叫什么名字?听你描述,我总担心你遇见了骗子,不如我帮你查一查,免得你被坑。” …… 欢迎蹙眉道:“之前,我跟别人提起曾世庭的时候,那人总觉得我被骗了,还担心我遇见杀猪盘……” 林老师笑了笑:“那位提醒你的人说的是实话,因为曾世庭是你理想中,完美自己的模板,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这样的人,所以你和别人说起,其他人自然不会相信。” 欢迎艰难问道:“所以……曾世庭是不存在的吗?” 林老师道:“你不必急于下结论,你也可以继续听听我对其他梦境的分析。” “好。” 欢迎拿起玻璃杯,灌下半杯水,杯子里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咨询室里格外明显,亦如欢迎的心,此刻正在经历一场颠覆性的震颤。 只听林老师慢声细语道:“第二个梦境,对应的是你成长经历中的——失控。” 欢迎眼珠微颤,嘴唇紧抿。 “你在这个梦中成为了杀死万雄起的嫌疑人。你突然之间发觉,你不再是梦境的主宰。其实我们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以第一视角生活的,我们小时候是父母的中心,是自己世界的主宰,从不怀疑自己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可是当我们进入群体,步入校园,融入社会,就会发现我们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然后会产生一种我不是主宰的失控感。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放弃了自我,相反,这个过程是我们每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当我们能够接纳自己不是主角的失控感时,才能够更加客观地审视自己。” 林老师稍一停顿,分析道:“而且梦境中最后杀死万雄起的那个人,我没猜错的话,其实就是曾世庭?因为你自己很想杀死让你不安的因素,所以你借超我的手,杀了万雄起。” 欢迎有些恍然顿悟,但随即双眉紧蹙。 “第三个梦境是压抑之后的发疯。我们女性自出生起,就被灌输了太多的要求和标准,我们的身上和精神上拴着各种社会规训的铁链,负重前行。我们要美丽得体,又不能太美;要优秀又不能太优秀;要成为独立自主的女强人,既要是顾家的妻子又要是完美的妈妈……这些标准安置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疯的。你也一样,你在面对你舅舅那一家,在面对职场上无能为力的选择时,你内心就有一个发疯的自己。” “那个梦境中失孤的乔佩蓉,其实是失去父母的你的一种形象的倒置,你对她的拯救,其实也是对自己的拯救。因为你帮助她恢复清醒,所以你在蟒仙堂事件中暂时找回了你的主体性。当你说出那句——‘我就是自己的神’时,你第一次在梦境中看见了官真,对吗?” 欢迎回忆起来,当时那场梦醒的花瓣雨,好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细密,甚至红色的花瓣挡住了她的视线。 在簌簌飘下的花瓣中,她确实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轮廓,只是当时的自己并未发觉,那就是官真! “第四个梦境是你与外界的对抗。你试图通过寻找太爷爷,去改变家族的命运,这是你最想改变的事情,也是你最想去与外界对抗的起始点。而在这场梦境中,你和曾世庭一起合伙开了火柴厂,其实也是在对抗日本人垄断当时奉天市场。” “但最后,你让捡大成为了你的太爷爷,是你自己为自己挑选了一个家人。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能力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最后你虽然没有改变,但你看见了官真。因为人只有在反抗、在搏斗、在突破的时候,才能够看到那个最本真的自我。” “第五个梦境映射的,是你失去父母的痛苦和内疚。你在醉仙阁的梦中梦里,回忆起了父母去世前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来,你因为自责的情绪,大脑为了保护你,暂时封锁了这段记忆,可那段记忆中刚好有父母对你的爱和希望,你的名字就是你父母对你的祝福。但真正让你回忆起这段记忆的,并不是醉仙阁的烟,而是你的本我——官真。” “最后一个梦境,是你失去超我。对国家命运的迷茫和无奈,映射着你进入职场后屡屡碰壁和对现实的妥协。你为了理想努力工作,亦如曾世庭为了理想舍身救国。你明知最后的结果,却没有阻止他,是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 林老师思忖道:“你在梦境中屡屡提到曼珠沙华,这种花,花不见叶,叶不见花。就像你和曾世庭,也像你跟官真一样,你们既是花又是叶,你们是同一个人,却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也不知道彼此就是自己。” 这一刻,欢迎只觉犹如大梦初醒。 她嘴唇颤抖,努力措辞道:“所以说,这场梦真的只是一场梦。我爱上的曾世庭,其实是我自己?” 林老师莞尔一笑:“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你这段梦是一场超我、本我与自我之间的角逐和相爱。你通过这六段梦去弥补之前的遗憾,化解成长过程中心里的顽疾,去寻找在社会规训下,那个被你隐藏锋芒,失去棱角的自我。” 欢迎喃喃自问:“所以曾世庭是不存在的吗?” 林老师反问:“欢迎,那你是存在的吗?如果曾世庭是你的话,你的存在就是他的存在。” 林老师又补充说:“当然,这只是我作为你的心理咨询师所感受到的,你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参考,至于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相信它是一场梦,那它就是一场梦,你相信这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你相信曾世庭是存在的,那他自然就是存在的。欢迎,这场梦、这些人,这个世界,包括你自己的想法,这些都是你说了算。” 欢迎神色迷茫:“谢谢你,林老师,我好像明白了很多,但又好像突然什么都不明白了……” “没关系,你也不必在这一刻非要做出结论和判断。反正人生还很长,可能今年的你觉得这是一场梦,明年的你又觉得这是真的,再过几年,你又觉得这什么都不是了。” 林老师微微一顿:“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和错,没有绝对的真实和梦境,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感受。亦如这场梦一样,它就像我们的人生,本就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度过这一生,我们感受到了什么,我们的感受赋予了人生的意义。是你,决定了它存在的意义。” 欢迎点了点头,她突然感受到自己好像拾起了成长中那些遗失的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是为了适应某些规则,被切割掉的鲜活的本我。 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开始渐渐完整,而心中那个新的自我,好像“噗”地一声,破土而出了。 第12章 岁月和平,阳光尚好,愿你携自由之心,行自由之路。 从心理治疗室出来后,欢迎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十字路口拥挤而汹涌的人潮。 可人来人往中,大千世界里,却没有一个人是曾世庭。 曾世庭怎么会不存在呢? 欢迎突然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虽然心理咨询师说,曾世庭就是自己的镜像,可她偏要证明曾世庭是存在的。 想到这里,欢迎快步飞奔,往鸭留不留咖啡店的方向跑去。 可那条街上,咖啡店早已不在,不夜宫也已经被拆,这里成为了一条网红商业街,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小吃店和文创店。 欢迎不信邪,又扭头跑到了和曾世庭去过的鹤鸣春,可那里已经成为了城市公园的一部分。 欢迎又跑到曾宅,那里也变成了一片高档小区。 时过境迁,近乎百年流变,当时的一切已经淹没在岁月的罅隙。 此时的沈城早已不再是1928年的奉天,这里高楼林立,万象繁荣,再也没有过去的影子。 唯一被保留下来的建筑,也都成为了旅游景点或历史文物。 就连长生棺材铺也被征收改造,好像除了自己,真的没有人能够证明曾世庭这个人的存在。 可他明明是存在的,自己明明真切的爱过、痛过、哭过、笑过…… 那些与曾世庭相处的分分秒秒,点点滴滴,那些真实而刻骨铭心的体验,难道都是自己梦中的幻觉? 欢迎想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蹲在马路边放声痛哭,她没有克制,没有在乎任何人的目光,任凭泪水纵横流淌。 直到这一刻,曾世庭的离开才开始变得切实而具体。 原来比离别和死亡更可怕的是,对方并不存在过。 因为欢迎哭得太过崩溃,引来了路边人的侧目。 时,一个路过的阿姨,拍了拍她的肩头,递来手帕,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欢迎接过手帕,擦着眼泪道:“我,我……” 可欢迎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痛苦的来源。 我梦醒了…… 我丧偶了…… 我在为一个不存在的人悼念,为一段不存在的经历感到痛苦惋惜,我失去了一部分的我自己…… 就在欢迎不知如何解释时,阿姨从包里递给她一个棒棒糖,劝慰道:“小姑娘别哭了,你还年轻,甭管是失业还是失恋,以后肯定有机会的,你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欢迎点点头,擦着眼泪道:“阿姨,谢谢你。” 告别阿姨后,欢迎在街上吃起了那根棒棒糖。 她没有想到,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竟然被一个陌生人的糖果和安慰所治愈了。 欢迎“嘎嘣”一口咬碎棒棒糖,忽然想到好像只有长生店能够证明曾世庭存在的痕迹了,她拿出手机给庭樾打了个电话。 嘟嘟两声,庭樾几乎是秒接:“欢迎,怎么了?” 他的声音传递出担忧的情绪,欢迎不知道自己的要求过不过分,但还是挣扎着说道:“庭总,我可以借你的工作证回一趟老宅吗?那边出入需要工作证,虽然我还没有参与到这个项目……” 欢迎还未解释完,庭樾就道:“你直接去,我跟她们打个招呼,说你是万庭的工作人员,她们会让你进去的。” “谢谢你,庭总。” 电话那头,庭樾顿了顿:“谢什么?那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挂了电话以后,欢迎打车回到老宅,自己的小灰胖还停在外面的停车场。 因为庭樾跟工作人员提前打了招呼,所以欢迎很顺利的来到了征收改造区域。 老宅还是以前的样子,但因为附近动工的原因,屋子里变得更脏了,桌子和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尘土。 欢迎走进老宅,用手指抚摸过斑驳的墙壁,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叫做《如果墙壁会说话》。 当时,她就在想,如果墙壁会说话,那它一定有很多话想倾诉。 于是,欢迎把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墙面,而老宅也好像通过墙壁给面颊传来久违的问候。 她在老宅里待了很久,直到黄昏时分才准备离开。 欢迎走出大门,此时日暮西斜,在院子里洒下一层金色的光晕。 突然,一束反射在碎玻璃上的余晖打在欢迎脸上,那束光曲折而诱人,仿佛在吸引欢迎向它靠近。 欢迎慢慢走过去,宛如受到指引般移开了阻隔光影的木板,竟然在碎玻璃边发现了一朵小小的曼珠沙华。 这朵花好像是最近才生长出来的,虽然不似曾经那片如红毯般卷曲茂盛,但也生意盎然,顽强绽放。 欢迎抬起手,轻轻抚摸过花瓣。 几乎是刹那之间,周围的一切都变暗了,仿佛进入了黑夜。 西沉一半的太阳变成了半圆的上弦月,月光如纱般发出一圈淡淡光雾,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欢迎回眸的瞬间,竟然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是曾世庭。 他穿着那件绣着曼珠沙华的白色西装,朝着欢迎款步走来。 欢迎难以置信地站起身,直到曾世庭慢慢走近,他展颜含笑,注视着欢迎的目光中荡漾着粼粼波光,像秋波,如寒潭,似融雪。 他清凌凌的声音再次响在欢迎耳畔:“你还记得我教你的舞步吗?” 欢迎点了点头道:“当然记得。” 面前的曾世庭向她做出邀请的手势,欢迎顺势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二人在月光下翩然曼舞。 欢迎在心中默念着节拍和舞步,左前进,右向旁,左并右,右后退,左向旁,右并左…… 两个人仿佛在用全部的感情,跳这最后一支舞。 一举步,一前进,一后退。 一掠鬓,一转眼,一低头。 每一次肢体的触碰,每一瞬眼神的交汇,每一阵风的微漾,都传递着二人不必言说的情愫。 一舞终了。 半晌后,曾世庭道:“真真,你的舞步跳得越来越好了,这次都没有踩到我的脚。” 欢迎莞尔,但又随即收敛笑意,“曾世庭,其实我不叫官真,我的名字叫做官欢迎,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吗?” 曾世庭将她的手覆在自己面颊:“欢迎……欢迎……欢迎……” 他一遍遍叫着,好似想把这辈子的呼唤用尽。 最后,他说道:“欢迎,对不起。” 欢迎歪头问:“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曾世庭道:“因为我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欢迎知道他说的辛苦,指的是她这坎坷的人生之路。 “欢迎,未来的路,你也要自己好好地走下去。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未来的你既笨拙,又自欺欺人地活着……” 欢迎忍着泪,点了点头。 曾世庭柔声道:“我知道人生这条路,有时就是无比艰难,就像革命之路。如今岁月和平,阳光尚好,愿你携自由之心,行自由之路。不要再为难自己,也不要再欺骗自己了,好吗?” 欢迎拼命地点头,泪水嗒嗒滴落。 她抱住曾世庭,泣不成声:“我答应你,我再也不自欺欺人,我再也不对自己说谎了!曾世庭,我不想离开你,曾世庭,我爱你……” 欢迎哭着捧住曾世庭的脸,吻上他的嘴唇,就好似吻在柔软的花瓣上。 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曾世庭不见了,变成了一朵曼珠沙华。 就在欢迎左右张望寻找之时,她胸前的压襟晃动,发出“叮铃”一声,好似一阵哀婉的叹息…… 欢迎一转身,竟然看见了官真。 她问官真:“这究竟是我的梦还是你的梦?” 官真道:“这已经不重要了,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欢迎点头,慢慢走向官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是我遗忘的我,你是我真实的我。” 官真抬起手,抚摸着欢迎的脸颊,轻声慢语:“欢迎,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化,请你永远不要忘记你自己最真实的样子。人最终只能活成自己,不然终究无法自由,因为成为自己,才是迈向自由的第一步。” 她说着,与欢迎额头相抵。 “欢迎,愿你成为自己……” 话音未落,官真就消失了,周围的一切恢复如初。 落日的余晖洒在欢迎脸上,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欢迎一回头看见了庭樾,她这才确认,此刻是现实。 欢迎站起身问道:“庭总,你怎么来了?” 庭樾走近:“刚刚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本想陪你一起过来,不过当时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解决完了,我就赶紧过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庭樾眉眼飞扬,唇角翘起:“我做的项目书正式通过了。” 欢迎歪了歪头,没懂这句话的含义。 庭樾笑了下,提高音量道:“我是说,不久之后这里会成为一家书店。” “书店?” 欢迎一时愕然:“难道你之前想为生长出版公司开设的书店,就是这里啊?” “对啊,还有什么比让一家民国时期的棺材铺成为一家书店,更有噱头的广告?” 欢迎恍然,又问道:“那书店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庭樾眉梢一挑:“就叫做长生书店。”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一来,想保留长生棺材铺本来的名字。二来,这家书店是生长出版公司旗下的,长生与生长本来就是颠倒共生,若想长生,就要保持生长,所以就叫这个名字了。” 欢迎还是有点懵,她没想到老宅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重生。 庭樾故意道:“其实我每次来都没有好好参观过,你对这里应该挺熟悉的?” 这句话仿佛像一个小钩子,欢迎感受到他的暗示,问道:“庭总,那你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吗?” “当然可以啊。毕竟下一步就要出设计图了,结构布局什么的还是得再看看。不过——” 庭樾轻咳一声,提醒道:“现在是下班时间,你该叫我庭樾了。” 欢迎带着庭樾在长生店里参观,毕竟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里面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与他分享。 比方说,哪处的地板裂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可以藏东西。 再比如,有一间客房的墙壁上长出了爬山虎,从窗外一直蔓延到屋里。再比如,后院堆放杂物的屋檐下,藏着一窝小鸟,可入秋后就飞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鸟窝,它们好像也知道,要搬家了。 两人走完一圈之后,天色渐晚,便准备要离开。 临走前,欢迎突然想到了院子里那株仅存的曼珠沙华,如果动工的话,这朵花肯定会被铲车铲平。 她转身问道:“庭樾,你的车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装花的东西?我想把这朵花移植带走。” 庭樾挠头想了想:“好像还真有一个东西能用。” 二人来到庭樾的车边,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翻出一个碗状的容器,说道:“这个行吗?潦草的狗碗。” 欢迎哭笑不得:“应该可以,等我用完之后,洗干净了再还给潦草。” 庭樾大方地摆摆手:“没关系,潦草有好多狗碗呢,不差这一个,你随便用。” 二人转过身,往院子里走去。 来到花边,庭樾脱下西装,撸起衣袖,正要蹲下身挖土之时,忽然一阵晚风袭来,吹落了曼珠沙华的几片花瓣,也好像吹散了尘封在记忆上的海雾。 蓦地,欢迎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眼前的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过去的种种开始变得渐渐明晰起来。 庭樾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开始挖土。 欢迎看着庭樾的背影,试探地叫出三个字。 庭樾没听清,转过身问:“你刚刚说什么?” 欢迎蹙着眉,在脑中尽力搜索:“庭樾,我好像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 欢迎的目光定在庭樾的脸上,试图在寻找过去残存记忆里那个熟悉的轮廓,可小孩长到成人的面相变化,几乎是难以辨认的。 那张懵懂带着婴儿肥的脸是如何长成如今轮廓凌厉的模样,好像唯有那双翻涌着波澜的眼睛没什么变化。 “你想起什么了?”庭樾再次问道。 欢迎直视着他那两丸乌黑的眼眸,好似穿越了漆黑的时空隧道。 她嘴唇翕动,无数次地想启唇又停顿后,终于问道—— “你以前,是不是叫做曾庭樾?” 刹那间,庭樾瞳孔颤抖又骤然一定,眼神中绽放出如青涩少年般的神采,惊讶道:“你、记起来了?” 第12章 岁月和平,阳光尚好,愿你携自由之心,行自由之路。 从心理治疗室出来后,欢迎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十字路口拥挤而汹涌的人潮。 可人来人往中,大千世界里,却没有一个人是曾世庭。 曾世庭怎么会不存在呢? 欢迎突然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虽然心理咨询师说,曾世庭就是自己的镜像,可她偏要证明曾世庭是存在的。 想到这里,欢迎快步飞奔,往鸭留不留咖啡店的方向跑去。 可那条街上,咖啡店早已不在,不夜宫也已经被拆,这里成为了一条网红商业街,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小吃店和文创店。 欢迎不信邪,又扭头跑到了和曾世庭去过的鹤鸣春,可那里已经成为了城市公园的一部分。 欢迎又跑到曾宅,那里也变成了一片高档小区。 时过境迁,近乎百年流变,当时的一切已经淹没在岁月的罅隙。 此时的沈城早已不再是1928年的奉天,这里高楼林立,万象繁荣,再也没有过去的影子。 唯一被保留下来的建筑,也都成为了旅游景点或历史文物。 就连长生棺材铺也被征收改造,好像除了自己,真的没有人能够证明曾世庭这个人的存在。 可他明明是存在的,自己明明真切的爱过、痛过、哭过、笑过…… 那些与曾世庭相处的分分秒秒,点点滴滴,那些真实而刻骨铭心的体验,难道都是自己梦中的幻觉? 欢迎想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蹲在马路边放声痛哭,她没有克制,没有在乎任何人的目光,任凭泪水纵横流淌。 直到这一刻,曾世庭的离开才开始变得切实而具体。 原来比离别和死亡更可怕的是,对方并不存在过。 因为欢迎哭得太过崩溃,引来了路边人的侧目。 时,一个路过的阿姨,拍了拍她的肩头,递来手帕,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欢迎接过手帕,擦着眼泪道:“我,我……” 可欢迎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痛苦的来源。 我梦醒了…… 我丧偶了…… 我在为一个不存在的人悼念,为一段不存在的经历感到痛苦惋惜,我失去了一部分的我自己…… 就在欢迎不知如何解释时,阿姨从包里递给她一个棒棒糖,劝慰道:“小姑娘别哭了,你还年轻,甭管是失业还是失恋,以后肯定有机会的,你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欢迎点点头,擦着眼泪道:“阿姨,谢谢你。” 告别阿姨后,欢迎在街上吃起了那根棒棒糖。 她没有想到,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竟然被一个陌生人的糖果和安慰所治愈了。 欢迎“嘎嘣”一口咬碎棒棒糖,忽然想到好像只有长生店能够证明曾世庭存在的痕迹了,她拿出手机给庭樾打了个电话。 嘟嘟两声,庭樾几乎是秒接:“欢迎,怎么了?” 他的声音传递出担忧的情绪,欢迎不知道自己的要求过不过分,但还是挣扎着说道:“庭总,我可以借你的工作证回一趟老宅吗?那边出入需要工作证,虽然我还没有参与到这个项目……” 欢迎还未解释完,庭樾就道:“你直接去,我跟她们打个招呼,说你是万庭的工作人员,她们会让你进去的。” “谢谢你,庭总。” 电话那头,庭樾顿了顿:“谢什么?那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挂了电话以后,欢迎打车回到老宅,自己的小灰胖还停在外面的停车场。 因为庭樾跟工作人员提前打了招呼,所以欢迎很顺利的来到了征收改造区域。 老宅还是以前的样子,但因为附近动工的原因,屋子里变得更脏了,桌子和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尘土。 欢迎走进老宅,用手指抚摸过斑驳的墙壁,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叫做《如果墙壁会说话》。 当时,她就在想,如果墙壁会说话,那它一定有很多话想倾诉。 于是,欢迎把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墙面,而老宅也好像通过墙壁给面颊传来久违的问候。 她在老宅里待了很久,直到黄昏时分才准备离开。 欢迎走出大门,此时日暮西斜,在院子里洒下一层金色的光晕。 突然,一束反射在碎玻璃上的余晖打在欢迎脸上,那束光曲折而诱人,仿佛在吸引欢迎向它靠近。 欢迎慢慢走过去,宛如受到指引般移开了阻隔光影的木板,竟然在碎玻璃边发现了一朵小小的曼珠沙华。 这朵花好像是最近才生长出来的,虽然不似曾经那片如红毯般卷曲茂盛,但也生意盎然,顽强绽放。 欢迎抬起手,轻轻抚摸过花瓣。 几乎是刹那之间,周围的一切都变暗了,仿佛进入了黑夜。 西沉一半的太阳变成了半圆的上弦月,月光如纱般发出一圈淡淡光雾,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欢迎回眸的瞬间,竟然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是曾世庭。 他穿着那件绣着曼珠沙华的白色西装,朝着欢迎款步走来。 欢迎难以置信地站起身,直到曾世庭慢慢走近,他展颜含笑,注视着欢迎的目光中荡漾着粼粼波光,像秋波,如寒潭,似融雪。 他清凌凌的声音再次响在欢迎耳畔:“你还记得我教你的舞步吗?” 欢迎点了点头道:“当然记得。” 面前的曾世庭向她做出邀请的手势,欢迎顺势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二人在月光下翩然曼舞。 欢迎在心中默念着节拍和舞步,左前进,右向旁,左并右,右后退,左向旁,右并左…… 两个人仿佛在用全部的感情,跳这最后一支舞。 一举步,一前进,一后退。 一掠鬓,一转眼,一低头。 每一次肢体的触碰,每一瞬眼神的交汇,每一阵风的微漾,都传递着二人不必言说的情愫。 一舞终了。 半晌后,曾世庭道:“真真,你的舞步跳得越来越好了,这次都没有踩到我的脚。” 欢迎莞尔,但又随即收敛笑意,“曾世庭,其实我不叫官真,我的名字叫做官欢迎,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吗?” 曾世庭将她的手覆在自己面颊:“欢迎……欢迎……欢迎……” 他一遍遍叫着,好似想把这辈子的呼唤用尽。 最后,他说道:“欢迎,对不起。” 欢迎歪头问:“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曾世庭道:“因为我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欢迎知道他说的辛苦,指的是她这坎坷的人生之路。 “欢迎,未来的路,你也要自己好好地走下去。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未来的你既笨拙,又自欺欺人地活着……” 欢迎忍着泪,点了点头。 曾世庭柔声道:“我知道人生这条路,有时就是无比艰难,就像革命之路。如今岁月和平,阳光尚好,愿你携自由之心,行自由之路。不要再为难自己,也不要再欺骗自己了,好吗?” 欢迎拼命地点头,泪水嗒嗒滴落。 她抱住曾世庭,泣不成声:“我答应你,我再也不自欺欺人,我再也不对自己说谎了!曾世庭,我不想离开你,曾世庭,我爱你……” 欢迎哭着捧住曾世庭的脸,吻上他的嘴唇,就好似吻在柔软的花瓣上。 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曾世庭不见了,变成了一朵曼珠沙华。 就在欢迎左右张望寻找之时,她胸前的压襟晃动,发出“叮铃”一声,好似一阵哀婉的叹息…… 欢迎一转身,竟然看见了官真。 她问官真:“这究竟是我的梦还是你的梦?” 官真道:“这已经不重要了,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欢迎点头,慢慢走向官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是我遗忘的我,你是我真实的我。” 官真抬起手,抚摸着欢迎的脸颊,轻声慢语:“欢迎,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化,请你永远不要忘记你自己最真实的样子。人最终只能活成自己,不然终究无法自由,因为成为自己,才是迈向自由的第一步。” 她说着,与欢迎额头相抵。 “欢迎,愿你成为自己……” 话音未落,官真就消失了,周围的一切恢复如初。 落日的余晖洒在欢迎脸上,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欢迎一回头看见了庭樾,她这才确认,此刻是现实。 欢迎站起身问道:“庭总,你怎么来了?” 庭樾走近:“刚刚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本想陪你一起过来,不过当时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解决完了,我就赶紧过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庭樾眉眼飞扬,唇角翘起:“我做的项目书正式通过了。” 欢迎歪了歪头,没懂这句话的含义。 庭樾笑了下,提高音量道:“我是说,不久之后这里会成为一家书店。” “书店?” 欢迎一时愕然:“难道你之前想为生长出版公司开设的书店,就是这里啊?” “对啊,还有什么比让一家民国时期的棺材铺成为一家书店,更有噱头的广告?” 欢迎恍然,又问道:“那书店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庭樾眉梢一挑:“就叫做长生书店。”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一来,想保留长生棺材铺本来的名字。二来,这家书店是生长出版公司旗下的,长生与生长本来就是颠倒共生,若想长生,就要保持生长,所以就叫这个名字了。” 欢迎还是有点懵,她没想到老宅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重生。 庭樾故意道:“其实我每次来都没有好好参观过,你对这里应该挺熟悉的?” 这句话仿佛像一个小钩子,欢迎感受到他的暗示,问道:“庭总,那你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吗?” “当然可以啊。毕竟下一步就要出设计图了,结构布局什么的还是得再看看。不过——” 庭樾轻咳一声,提醒道:“现在是下班时间,你该叫我庭樾了。” 欢迎带着庭樾在长生店里参观,毕竟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里面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与他分享。 比方说,哪处的地板裂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可以藏东西。 再比如,有一间客房的墙壁上长出了爬山虎,从窗外一直蔓延到屋里。再比如,后院堆放杂物的屋檐下,藏着一窝小鸟,可入秋后就飞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鸟窝,它们好像也知道,要搬家了。 两人走完一圈之后,天色渐晚,便准备要离开。 临走前,欢迎突然想到了院子里那株仅存的曼珠沙华,如果动工的话,这朵花肯定会被铲车铲平。 她转身问道:“庭樾,你的车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装花的东西?我想把这朵花移植带走。” 庭樾挠头想了想:“好像还真有一个东西能用。” 二人来到庭樾的车边,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翻出一个碗状的容器,说道:“这个行吗?潦草的狗碗。” 欢迎哭笑不得:“应该可以,等我用完之后,洗干净了再还给潦草。” 庭樾大方地摆摆手:“没关系,潦草有好多狗碗呢,不差这一个,你随便用。” 二人转过身,往院子里走去。 来到花边,庭樾脱下西装,撸起衣袖,正要蹲下身挖土之时,忽然一阵晚风袭来,吹落了曼珠沙华的几片花瓣,也好像吹散了尘封在记忆上的海雾。 蓦地,欢迎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眼前的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过去的种种开始变得渐渐明晰起来。 庭樾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开始挖土。 欢迎看着庭樾的背影,试探地叫出三个字。 庭樾没听清,转过身问:“你刚刚说什么?” 欢迎蹙着眉,在脑中尽力搜索:“庭樾,我好像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 欢迎的目光定在庭樾的脸上,试图在寻找过去残存记忆里那个熟悉的轮廓,可小孩长到成人的面相变化,几乎是难以辨认的。 那张懵懂带着婴儿肥的脸是如何长成如今轮廓凌厉的模样,好像唯有那双翻涌着波澜的眼睛没什么变化。 “你想起什么了?”庭樾再次问道。 欢迎直视着他那两丸乌黑的眼眸,好似穿越了漆黑的时空隧道。 她嘴唇翕动,无数次地想启唇又停顿后,终于问道—— “你以前,是不是叫做曾庭樾?” 刹那间,庭樾瞳孔颤抖又骤然一定,眼神中绽放出如青涩少年般的神采,惊讶道:“你、记起来了?” 第13章 自己并没有遇见小王子,而是遇到了狡猾的小狐狸。 夏日蝉鸣的午后,在小区的公共公园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跟一个白胖白胖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挖土。 其实两个小孩子是在合力埋一只毛毛虫的尸体,她们把毛毛虫放进土坑,然后在它身上盖上了薄薄一层泥土。 小女孩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男孩,嗔怪道:“都赖你,一脚踩死了它。” 男孩吸了吸鼻子:“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跟我说话,我没看脚下……” 女孩叹了口气:“这只毛毛虫的爸爸妈妈一定很难过。” 男孩又补充了一句:“我真不是故意的。” 女孩看了一眼同样难过自责的男孩,不再埋怨他了,转言道:“你说它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呢?” 男孩想了想:“变成养分。” 女孩拿起旁边的一颗漂亮的小石子盖在这块土上:“也许它也会变成一朵花呢。” 老宅外对面街头的咖啡店里,欢迎和庭院面对面的坐着,二人中间摆着用潦草的狗碗移植过来的曼珠沙华。 店里的风铃声打断了欢迎的讲述,她眉心微蹙,带着点不确定道:“我只能想起这么多了。” 庭樾着急地问:“没了?” 欢迎点点头:“没了。我十岁那年自从经历了父母去世的那场车祸之后,那一年的记忆就是零零碎碎的,尤其是车祸之前的那段时间,七八月的记忆,更是忘得彻彻底底。” 庭樾眉峰一皱:“七八月……那正是我们遇见的时候。” 欢迎问道:“我们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 庭樾脱口而出:“ 2007年7月12号。” 欢迎念叨着这串数字,猛地反应过来,“那不就是……” 庭樾点头:“我家的密码。” 随即,二人陷入一阵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沉默。 庭樾有些难为情地轻咳了一声,转言问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那潦草呢?你也不记得潦草了吗?” 欢迎眉头紧蹙,继续摇头。 “那你眼角的伤痕,你还记得吗?” 欢迎摸向了自己左眼角:“你是说我的这颗泪痣吗?” 庭樾眼眸微动:“那不是泪痣,那是我用铅笔给你捅伤的。” 欢迎一脸错愕:“是你?那我们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 庭樾深吸一口气,渐渐陷入了回忆…… 多年之后,庭樾依然会记起十岁那年夏日的蝉鸣。 因为那年夏天的蝉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整日都在不停聒噪,让他心情很烦。 不久之前,他的母亲曾可书刚刚因为乳腺癌去世,他被姥姥姥爷领回了城南的家中。 那段时间,庭樾沉浸在母亲去世的痛苦里,谁也不理,也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就连姥姥姥爷,他也不会主动说话,他独来独往,一个人翻看母亲留下的书。 有一天,他照旧拿着那本《小王子》,去楼下的小公园里看书。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抬眼一瞧,是隔壁楼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 可庭樾看见她就烦,因为女孩老是笑盈盈的,她为什么每天都那么开心? 女孩前几次跟庭樾打招呼,也都吃了闭门羹。现在女孩也学聪明了,她一边玩着沙包,一边慢慢地靠近。 蓦地,女孩突然说了一句:“我们一起玩。” 庭樾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女孩又是一脸乐呵呵地看着他。 庭樾冷冷道:“不要。” 只听见女孩继续道:“这时,一只狐狸出现了。‘早上好。’狐狸说。‘早上好。’小王子很有礼貌地回答……” 闻言,庭樾霎时小脸一红,原来那女孩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念他书上小王子的台词。 等女孩念完了这段话之后,庭樾也不再理会,继续看书。 然后那女孩突然蹦到他的面前说了一句:“我们一起玩。” 庭樾没有回应,因为他不确定女孩这句话是跟他说的,还是只是在念书上的句子。 直到女孩歪头朝他笑了一下,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带着震撼心灵的天真和纯粹。 女孩用甜美的嗓音说道:“我这句话是跟你说的。我们一起玩!” 那一刻,庭樾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就是生活在b612星球上,躲在玻璃罩下的玫瑰花一样。 一旦有人试图打开玻璃罩,就会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刺,他就是这个星球里孤单且唯一的玫瑰。 但总有一些人,比如说面前的这一个,胆大脸皮厚,她莽撞地打开了玻璃罩,发现玫瑰浑身都是刺,却还愿意试图接近。 庭樾看着女孩的笑脸,仿佛在对他邀约道:“让我驯养你。” 但当时的庭樾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遇见小王子,而是遇到了另一个星球上狡猾的小狐狸。 半晌,庭樾讲述完二人的相识,当然也省略掉了自己怦然心动的部分。 欢迎一拍脑门:“原来如此!我说我怎么有一段时间喜欢《小王子》那本书,原来是受你影响啊。” 庭樾喝了口咖啡:“你本来也是喜欢那本书的。” 欢迎又问:“对了,你刚刚说潦草,又是怎么回事?” 庭樾解释道:“潦草是小区里一只流浪狗生下的,是你先发现它的。有一天你把我带到了一片草丛里,潦草躲在里面瑟瑟发抖,那时潦草的妈妈被狗贩子偷走了,它饿的骨瘦如柴,我们俩就偷偷带牛奶喂它。” 突然之间,欢迎想起她住在庭樾家里的时候,曾做过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儿时的自己走进一片草丛,眼前的野草比自己还高。 她扒开高高的草丛,里面有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狗。 原来那个梦就是自己与潦草的初遇啊…… 欢迎恍然大悟:“所以潦草对我不凶,是因为它认识我?” “是啊。” 庭樾道:“当时潦草跟你最亲,因为在潦草看来,你才是它最初的主人。” 欢迎又忙问:“那你刚刚说的,我眼角下的这颗泪痣,不,这个伤痕又是怎么回事?” 庭樾回忆着,缓缓道来…… 那段时间,两人破冰之后,便整日在一起厮混。 庭樾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又失去了母亲,他需要关爱,也需要来自同龄人的陪伴。两个孩子每天在一起看书写作业,爬树逗鸟,在小区里疯跑。 可忽然有一天,庭樾晚上睡觉之前路过姥姥姥爷的房间,听到二老说悄悄话,得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父亲叫庭铮,并且庭铮最近决定要把他带走! 从那天开始,庭樾的心中既忐忑又烦躁。 因为他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父亲,这个父亲为什么之前对母子二人不管不顾,甚至母亲独自养育自己最操劳的时候,他也没有施以援手。 母亲的去世,跟这个所谓的父亲的失职有直接原因。 庭樾讨厌他,而这个失职的父亲还要把自己带走,但姥姥姥爷又年事已高…… 庭樾脑中一片混乱,年幼的他对自己的未来陷入了迷茫和恐惧。 凉亭里,庭樾想到这里,“啪”的一声,铅笔的笔尖被他用力杵断。 他从笔盒里拿出一支新削的铅笔,那是姥姥用小刀给他削的,尖尖的,像个小锥子一样。 就在这时,刚从补习班回来的欢迎,像只小蝴蝶一样穿着她美丽的花裙子蹦过来问道:“庭樾,我们去玩捉迷藏?” 可此刻的庭樾心情烦得很,只想一个人待着。 “你自己玩。” 欢迎绕到他另外一边,继续游说:“捉迷藏,我自己一个人怎么玩?自己捉自己吗?你要是不喜欢玩捉迷藏,我们可以换一个呀!” 庭樾冷冷道:“我什么都不想玩,我要写作业。” “反正暑假还很长,你明天再写嘛。走,我们一起去玩!” 欢迎说着就要扯开庭樾的作业本,庭樾烦躁之下一把推开——“你别管我!” 可他手上的笔尖一划,倏地刺破了欢迎的眼角! 欢迎“哇”地一声大哭,庭樾也吓坏了,他没有想要伤害欢迎,霎时既无措又内疚。 这时,欢迎的哭声引来了附近乘凉的大人,她们赶紧找到欢迎父母,把欢迎送到了医院。 庭樾无比担心,因为他看到那只笔尖上沾上了血迹。 咖啡厅里,庭樾讲述完后,依然觉得很内疚。 每当他看到欢迎眼角那块伤痕时,都会回想起当时莽撞冲动的自己。 欢迎闻言后,脑中串联起了一些记忆。 “舒华以前跟我说过,我这颗痣是在父母去世那年长出来的。原来是你划出来的。那就没错了,因为那个假期舒华跟谭姨去了外地的亲戚家,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她离开后,我实在无聊得很,所以就只能找你玩了。那然后呢?” 庭樾道:“然后你去了医院,我被姥姥和姥爷拉着,带着黄桃罐头去……跟你道歉。” 欢迎扑哧笑出声来:“真的吗?那岂不是跟我用词典把你砸伤的那次一样?” 庭樾违心地点点头:“差不多。” 其实庭樾没有说实话,那次医院的探望,是他心动的。 当时庭樾和姥姥姥爷一起去医院,他在心里很害怕,害怕欢迎再也不会跟他做朋友了。 好在欢迎眼睛没受伤,再加之欢迎的父母很开明,并没有责怪庭樾。 大人们走出病房聊天后,屋里只剩下两个小孩子。 欢迎的眼睛上盖着纱布,庭樾越看越难受,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 结果欢迎看着他咧嘴一笑,也跟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庭樾奇怪:“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欢迎噘着嘴道:“我把你作业本给撕坏了,你开学以后怎么跟老师交代呀?” 庭樾着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作业本的事?我的作业本哪有你重要!” 从那一刻起,庭樾决定收起自己的玫瑰花刺,起码在面对欢迎时,他只用柔软的花蕊朝向她。 咖啡厅里,欢迎突然想起来什么。 她忍不住打断:“难怪了,我们去参加书博会的晚宴,你带我买衣服化妆那次,你突然问我眼角那颗泪痣的事儿,我还好奇呢,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原来始作俑者就是你啊!” 庭樾点了点头:“没错。” 欢迎又问:“那后来呢?” 庭樾眼眸微眯,回忆起来,“后来……” 小孩子的伤口恢复得很快,欢迎一个礼拜之后就可以下楼疯跑了。 两个人继续厮混在一起,欢迎给庭樾讲她脑子里堆积的千奇百怪的故事。 庭樾很多时候充当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他觉得欢迎叽里呱啦讲故事的样子,有一点像自己的母亲曾可书。 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捧着书给自己讲各色各样的故事,哄自己入睡。 有一天,两个人在小花园里拿着红砖头的碎块当粉笔,在地上写名字。 欢迎边写边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欢迎吗?” 庭樾摇了摇头。 欢迎说:“因为我是1997年出生的,这个名字是为了迎接香港回归哦。” 庭樾点了点头。 欢迎又补充道:“我妈我爸还说,我的名字也是她们欢迎我的到来的意思。你知道吗?欢迎,这个词本身就代表着喜欢。” 其实欢迎说这些的时候,庭樾的心里有些许苦涩,因为他没有母亲,虽然有父亲,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 就在庭樾失落的时候,欢迎歪头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庭樾拿碎石头一点一点写下:“曾庭樾。” “我妈妈姓曾,所以我也姓曾。” 欢迎惊讶:“你好酷啊,我也想姓妈妈的姓,毕竟我们都是妈妈生的呀。” 庭樾忽然心中一荡,因为他第一次遇见别人没有奇怪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姓妈妈的姓,也没有去询问他的父亲。而只是单纯觉得他很酷。 随即,庭樾的脸上带着点小骄傲:“是?我也觉得我姓妈妈的姓很酷。” 欢迎重重点头赞同他的观点,又问:“那庭樾是什么意思?” 庭樾想了想道:“我妈妈说是一首诗,叫做‘清风满庭樾’。” 闻言,欢迎满脸都是羡慕:“你的名字又酷又有诗意,哎,我的名字好简单呀,还经常被人取笑……” 庭樾安慰她:“简单直白也很好,你不是说了嘛,你的名字是喜欢的意思,那每次有人叫你的名字,不都代表着有一个人在对你说喜欢吗?” “对哦,你说的好有道理。” 咖啡厅里,庭樾讲完后,端起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中度烘焙的咖啡豆使他的舌根和心口也变得酸涩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儿时暗恋的女孩面前,给她讲述过去的往事。 欢迎听完后,霎时眸光雪亮:“所以我们在医院见面时,你拿着现代汉语词典,故意念我名字的含义,其实是在提醒我?” 庭樾点头,眼神略带失落:“后来我也提醒过你几次,不过我意识到,你确实不记得了……” 欢迎用手撑着下巴:“可是之后,我们又是怎么分开的呢?” 庭樾回想道:“有一天,你告诉我第二天要过生日,所以不能找我玩了。你还跟我显摆说,你要去游乐场。” 欢迎点头,眼神怅然:“的确,我十岁那年,沈城开了第一家游乐场,所以我特别想跟父母一起去。” “但很不巧,那一天庭铮派人来接我。” 庭樾沉了口气:“我姥姥姥爷年事已高,认为庭铮能给我更好的条件和资源,所以我被他带走了。在庭家,我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跟着,终于有一天,我趁乱偷跑了出来,结果再回到那里时却发现,你已经不住在那儿了。后来得知你们家出了事故……” “我回去找你的那一天,正好遇见了潦草。我担心如果你跟我都不在了,估计也没有人会喂它,所以我就抱着潦草回到了庭家。再后来,我就被庭铮送出国了。” 欢迎一手支颐,思忖道:“难怪我完全不记得了,车祸后我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后被姥姥姥爷带走,父母城南的那栋房子也被亲戚们商量着卖了,我就再也没回去过。” 说罢,欢迎盯着庭樾的脸道:“而且,你的变化也很大。对了,你有小时候的照片吗?说不定我看到照片就能想起来了。” “有,你等我一下。” 庭樾翻出了手机,在云盘里找到了儿时的照片,递给欢迎看。 欢迎端详着照片里懵懂的庭樾,小时候的他看起来忧郁、寡言、恨不得成为透明人,而不像现在这般锐利、张扬,浑身洋溢着锋芒毕露的狂劲儿。 孩童时期本就看不出骨相,外加庭樾的脸上还挂着婴儿肥,轮廓上也与现在大相径庭,唯一没什么变化的大概是眼睛,但眼神也有了些不同。 欢迎开玩笑道:“庭樾,你没整容?” 庭樾啧了一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纯天然、无添加、基因遗传的妈生脸!” “那你以前怎么白胖白胖的……” 庭樾挽尊:“那是婴儿肥,我才10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好?” 欢迎笑了下,可随即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 因为她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为什么曾世庭和庭樾长得一模一样的理由,或许是自己脑海里记得小时候的庭樾,所以在入梦时潜意识带入了他的脸。 但她发现庭樾小时候与现在,外形上有了很大的变化。连自己都难以辨认,又怎么会在入梦时带入儿时玩伴的脸呢…… 那为什么曾世庭会跟庭樾长得一样呢? 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想到这样一张脸? 她思忖着,眼神不由自主地盯着庭樾。 直到庭樾被她盯得发毛:“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欢迎心虚地弹开了视线,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 庭樾看着她问到:“你看着我的时候,想的是谁?” 欢迎眸子微颤,又抬头看向庭樾,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翻涌的情感。 忽地,庭樾语气真挚道:“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回来除了为了我母亲的出版公司,也是为了一个朋友,那个人就是你。欢迎,其实我这么多年以来……” 欢迎仿佛意识到庭樾要说什么,立马打断道:“庭樾——” 她呼了口气,斟酌措辞:“你想说的我大概知道,可是我觉得现在对你不公平。你的脑中有我们过去的完整记忆,可我什么都没有。你所做的一切,或许会感动到那个有着完整记忆的官欢迎,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我在梦里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又刚刚丧偶,我现在还没有完全走出来……” 欢迎说完后,看见庭樾受伤的表情,她心里也很难受,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拒绝别人,尤其是坦诚而真挚的人。 外加,她拒绝别人的理由实在是太胡扯了。 于是欢迎问庭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啊?” 庭樾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我更蠢。” 二人对视,不由得相视苦笑。 欢迎无奈道:“我喜欢梦里的人,你喜欢记忆里的人,我们都很蠢。” 庭樾表情微动,斩钉截铁道:“不。我做这一切,并不完全是为了记忆中的你,那个记忆中的你只是吸引我回来的最初原因。但如果你仅仅是记忆中的样子,我可能早就已经放弃了……” 他顿了顿:“起初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变得跟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但从我回来后,我们相处的每一天,我都在重新认识这个全新的你。我逐渐明白,你是变了,但也没有完全变。说实话,我确实一开始试图在你身上寻找过儿时玩伴的影子。可后来随着我们的接触,我开始重新认识你,重新喜欢了上一个崭新的你。” 欢迎一时愣住,她没料到庭樾的告白如此直接。 庭樾见好就收,转言道:“但我明白,你刚刚……丧偶,我可以等你慢慢走出来,我不着急的,反正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意再等一时半刻。至于老宅改造计划,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参加,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欢迎心中暗忖,庭樾还真是个知进退的人,他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感情,并不需要自己做出回应和选择。 于是,欢迎点头道:“我会加入的,我也希望长生棺材铺能以另外一种方式生长下去。” 庭樾展颜一笑:“好。那你有空的话,也可以来我家看看潦草,它很想你呢。” 欢迎当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说道:“庭樾,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照顾潦草。” 庭樾抿着嘴唇,所答非所问:“客气什么。他,真的很想你……” 第13章 自己并没有遇见小王子,而是遇到了狡猾的小狐狸。 夏日蝉鸣的午后,在小区的公共公园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跟一个白胖白胖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挖土。 其实两个小孩子是在合力埋一只毛毛虫的尸体,她们把毛毛虫放进土坑,然后在它身上盖上了薄薄一层泥土。 小女孩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男孩,嗔怪道:“都赖你,一脚踩死了它。” 男孩吸了吸鼻子:“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跟我说话,我没看脚下……” 女孩叹了口气:“这只毛毛虫的爸爸妈妈一定很难过。” 男孩又补充了一句:“我真不是故意的。” 女孩看了一眼同样难过自责的男孩,不再埋怨他了,转言道:“你说它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呢?” 男孩想了想:“变成养分。” 女孩拿起旁边的一颗漂亮的小石子盖在这块土上:“也许它也会变成一朵花呢。” 老宅外对面街头的咖啡店里,欢迎和庭院面对面的坐着,二人中间摆着用潦草的狗碗移植过来的曼珠沙华。 店里的风铃声打断了欢迎的讲述,她眉心微蹙,带着点不确定道:“我只能想起这么多了。” 庭樾着急地问:“没了?” 欢迎点点头:“没了。我十岁那年自从经历了父母去世的那场车祸之后,那一年的记忆就是零零碎碎的,尤其是车祸之前的那段时间,七八月的记忆,更是忘得彻彻底底。” 庭樾眉峰一皱:“七八月……那正是我们遇见的时候。” 欢迎问道:“我们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 庭樾脱口而出:“ 2007年7月12号。” 欢迎念叨着这串数字,猛地反应过来,“那不就是……” 庭樾点头:“我家的密码。” 随即,二人陷入一阵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沉默。 庭樾有些难为情地轻咳了一声,转言问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那潦草呢?你也不记得潦草了吗?” 欢迎眉头紧蹙,继续摇头。 “那你眼角的伤痕,你还记得吗?” 欢迎摸向了自己左眼角:“你是说我的这颗泪痣吗?” 庭樾眼眸微动:“那不是泪痣,那是我用铅笔给你捅伤的。” 欢迎一脸错愕:“是你?那我们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 庭樾深吸一口气,渐渐陷入了回忆…… 多年之后,庭樾依然会记起十岁那年夏日的蝉鸣。 因为那年夏天的蝉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整日都在不停聒噪,让他心情很烦。 不久之前,他的母亲曾可书刚刚因为乳腺癌去世,他被姥姥姥爷领回了城南的家中。 那段时间,庭樾沉浸在母亲去世的痛苦里,谁也不理,也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就连姥姥姥爷,他也不会主动说话,他独来独往,一个人翻看母亲留下的书。 有一天,他照旧拿着那本《小王子》,去楼下的小公园里看书。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抬眼一瞧,是隔壁楼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 可庭樾看见她就烦,因为女孩老是笑盈盈的,她为什么每天都那么开心? 女孩前几次跟庭樾打招呼,也都吃了闭门羹。现在女孩也学聪明了,她一边玩着沙包,一边慢慢地靠近。 蓦地,女孩突然说了一句:“我们一起玩。” 庭樾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女孩又是一脸乐呵呵地看着他。 庭樾冷冷道:“不要。” 只听见女孩继续道:“这时,一只狐狸出现了。‘早上好。’狐狸说。‘早上好。’小王子很有礼貌地回答……” 闻言,庭樾霎时小脸一红,原来那女孩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念他书上小王子的台词。 等女孩念完了这段话之后,庭樾也不再理会,继续看书。 然后那女孩突然蹦到他的面前说了一句:“我们一起玩。” 庭樾没有回应,因为他不确定女孩这句话是跟他说的,还是只是在念书上的句子。 直到女孩歪头朝他笑了一下,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带着震撼心灵的天真和纯粹。 女孩用甜美的嗓音说道:“我这句话是跟你说的。我们一起玩!” 那一刻,庭樾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就是生活在b612星球上,躲在玻璃罩下的玫瑰花一样。 一旦有人试图打开玻璃罩,就会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刺,他就是这个星球里孤单且唯一的玫瑰。 但总有一些人,比如说面前的这一个,胆大脸皮厚,她莽撞地打开了玻璃罩,发现玫瑰浑身都是刺,却还愿意试图接近。 庭樾看着女孩的笑脸,仿佛在对他邀约道:“让我驯养你。” 但当时的庭樾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遇见小王子,而是遇到了另一个星球上狡猾的小狐狸。 半晌,庭樾讲述完二人的相识,当然也省略掉了自己怦然心动的部分。 欢迎一拍脑门:“原来如此!我说我怎么有一段时间喜欢《小王子》那本书,原来是受你影响啊。” 庭樾喝了口咖啡:“你本来也是喜欢那本书的。” 欢迎又问:“对了,你刚刚说潦草,又是怎么回事?” 庭樾解释道:“潦草是小区里一只流浪狗生下的,是你先发现它的。有一天你把我带到了一片草丛里,潦草躲在里面瑟瑟发抖,那时潦草的妈妈被狗贩子偷走了,它饿的骨瘦如柴,我们俩就偷偷带牛奶喂它。” 突然之间,欢迎想起她住在庭樾家里的时候,曾做过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儿时的自己走进一片草丛,眼前的野草比自己还高。 她扒开高高的草丛,里面有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狗。 原来那个梦就是自己与潦草的初遇啊…… 欢迎恍然大悟:“所以潦草对我不凶,是因为它认识我?” “是啊。” 庭樾道:“当时潦草跟你最亲,因为在潦草看来,你才是它最初的主人。” 欢迎又忙问:“那你刚刚说的,我眼角下的这颗泪痣,不,这个伤痕又是怎么回事?” 庭樾回忆着,缓缓道来…… 那段时间,两人破冰之后,便整日在一起厮混。 庭樾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又失去了母亲,他需要关爱,也需要来自同龄人的陪伴。两个孩子每天在一起看书写作业,爬树逗鸟,在小区里疯跑。 可忽然有一天,庭樾晚上睡觉之前路过姥姥姥爷的房间,听到二老说悄悄话,得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父亲叫庭铮,并且庭铮最近决定要把他带走! 从那天开始,庭樾的心中既忐忑又烦躁。 因为他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父亲,这个父亲为什么之前对母子二人不管不顾,甚至母亲独自养育自己最操劳的时候,他也没有施以援手。 母亲的去世,跟这个所谓的父亲的失职有直接原因。 庭樾讨厌他,而这个失职的父亲还要把自己带走,但姥姥姥爷又年事已高…… 庭樾脑中一片混乱,年幼的他对自己的未来陷入了迷茫和恐惧。 凉亭里,庭樾想到这里,“啪”的一声,铅笔的笔尖被他用力杵断。 他从笔盒里拿出一支新削的铅笔,那是姥姥用小刀给他削的,尖尖的,像个小锥子一样。 就在这时,刚从补习班回来的欢迎,像只小蝴蝶一样穿着她美丽的花裙子蹦过来问道:“庭樾,我们去玩捉迷藏?” 可此刻的庭樾心情烦得很,只想一个人待着。 “你自己玩。” 欢迎绕到他另外一边,继续游说:“捉迷藏,我自己一个人怎么玩?自己捉自己吗?你要是不喜欢玩捉迷藏,我们可以换一个呀!” 庭樾冷冷道:“我什么都不想玩,我要写作业。” “反正暑假还很长,你明天再写嘛。走,我们一起去玩!” 欢迎说着就要扯开庭樾的作业本,庭樾烦躁之下一把推开——“你别管我!” 可他手上的笔尖一划,倏地刺破了欢迎的眼角! 欢迎“哇”地一声大哭,庭樾也吓坏了,他没有想要伤害欢迎,霎时既无措又内疚。 这时,欢迎的哭声引来了附近乘凉的大人,她们赶紧找到欢迎父母,把欢迎送到了医院。 庭樾无比担心,因为他看到那只笔尖上沾上了血迹。 咖啡厅里,庭樾讲述完后,依然觉得很内疚。 每当他看到欢迎眼角那块伤痕时,都会回想起当时莽撞冲动的自己。 欢迎闻言后,脑中串联起了一些记忆。 “舒华以前跟我说过,我这颗痣是在父母去世那年长出来的。原来是你划出来的。那就没错了,因为那个假期舒华跟谭姨去了外地的亲戚家,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她离开后,我实在无聊得很,所以就只能找你玩了。那然后呢?” 庭樾道:“然后你去了医院,我被姥姥和姥爷拉着,带着黄桃罐头去……跟你道歉。” 欢迎扑哧笑出声来:“真的吗?那岂不是跟我用词典把你砸伤的那次一样?” 庭樾违心地点点头:“差不多。” 其实庭樾没有说实话,那次医院的探望,是他心动的。 当时庭樾和姥姥姥爷一起去医院,他在心里很害怕,害怕欢迎再也不会跟他做朋友了。 好在欢迎眼睛没受伤,再加之欢迎的父母很开明,并没有责怪庭樾。 大人们走出病房聊天后,屋里只剩下两个小孩子。 欢迎的眼睛上盖着纱布,庭樾越看越难受,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 结果欢迎看着他咧嘴一笑,也跟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庭樾奇怪:“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欢迎噘着嘴道:“我把你作业本给撕坏了,你开学以后怎么跟老师交代呀?” 庭樾着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作业本的事?我的作业本哪有你重要!” 从那一刻起,庭樾决定收起自己的玫瑰花刺,起码在面对欢迎时,他只用柔软的花蕊朝向她。 咖啡厅里,欢迎突然想起来什么。 她忍不住打断:“难怪了,我们去参加书博会的晚宴,你带我买衣服化妆那次,你突然问我眼角那颗泪痣的事儿,我还好奇呢,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原来始作俑者就是你啊!” 庭樾点了点头:“没错。” 欢迎又问:“那后来呢?” 庭樾眼眸微眯,回忆起来,“后来……” 小孩子的伤口恢复得很快,欢迎一个礼拜之后就可以下楼疯跑了。 两个人继续厮混在一起,欢迎给庭樾讲她脑子里堆积的千奇百怪的故事。 庭樾很多时候充当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他觉得欢迎叽里呱啦讲故事的样子,有一点像自己的母亲曾可书。 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捧着书给自己讲各色各样的故事,哄自己入睡。 有一天,两个人在小花园里拿着红砖头的碎块当粉笔,在地上写名字。 欢迎边写边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欢迎吗?” 庭樾摇了摇头。 欢迎说:“因为我是1997年出生的,这个名字是为了迎接香港回归哦。” 庭樾点了点头。 欢迎又补充道:“我妈我爸还说,我的名字也是她们欢迎我的到来的意思。你知道吗?欢迎,这个词本身就代表着喜欢。” 其实欢迎说这些的时候,庭樾的心里有些许苦涩,因为他没有母亲,虽然有父亲,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 就在庭樾失落的时候,欢迎歪头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庭樾拿碎石头一点一点写下:“曾庭樾。” “我妈妈姓曾,所以我也姓曾。” 欢迎惊讶:“你好酷啊,我也想姓妈妈的姓,毕竟我们都是妈妈生的呀。” 庭樾忽然心中一荡,因为他第一次遇见别人没有奇怪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姓妈妈的姓,也没有去询问他的父亲。而只是单纯觉得他很酷。 随即,庭樾的脸上带着点小骄傲:“是?我也觉得我姓妈妈的姓很酷。” 欢迎重重点头赞同他的观点,又问:“那庭樾是什么意思?” 庭樾想了想道:“我妈妈说是一首诗,叫做‘清风满庭樾’。” 闻言,欢迎满脸都是羡慕:“你的名字又酷又有诗意,哎,我的名字好简单呀,还经常被人取笑……” 庭樾安慰她:“简单直白也很好,你不是说了嘛,你的名字是喜欢的意思,那每次有人叫你的名字,不都代表着有一个人在对你说喜欢吗?” “对哦,你说的好有道理。” 咖啡厅里,庭樾讲完后,端起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中度烘焙的咖啡豆使他的舌根和心口也变得酸涩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儿时暗恋的女孩面前,给她讲述过去的往事。 欢迎听完后,霎时眸光雪亮:“所以我们在医院见面时,你拿着现代汉语词典,故意念我名字的含义,其实是在提醒我?” 庭樾点头,眼神略带失落:“后来我也提醒过你几次,不过我意识到,你确实不记得了……” 欢迎用手撑着下巴:“可是之后,我们又是怎么分开的呢?” 庭樾回想道:“有一天,你告诉我第二天要过生日,所以不能找我玩了。你还跟我显摆说,你要去游乐场。” 欢迎点头,眼神怅然:“的确,我十岁那年,沈城开了第一家游乐场,所以我特别想跟父母一起去。” “但很不巧,那一天庭铮派人来接我。” 庭樾沉了口气:“我姥姥姥爷年事已高,认为庭铮能给我更好的条件和资源,所以我被他带走了。在庭家,我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跟着,终于有一天,我趁乱偷跑了出来,结果再回到那里时却发现,你已经不住在那儿了。后来得知你们家出了事故……” “我回去找你的那一天,正好遇见了潦草。我担心如果你跟我都不在了,估计也没有人会喂它,所以我就抱着潦草回到了庭家。再后来,我就被庭铮送出国了。” 欢迎一手支颐,思忖道:“难怪我完全不记得了,车祸后我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后被姥姥姥爷带走,父母城南的那栋房子也被亲戚们商量着卖了,我就再也没回去过。” 说罢,欢迎盯着庭樾的脸道:“而且,你的变化也很大。对了,你有小时候的照片吗?说不定我看到照片就能想起来了。” “有,你等我一下。” 庭樾翻出了手机,在云盘里找到了儿时的照片,递给欢迎看。 欢迎端详着照片里懵懂的庭樾,小时候的他看起来忧郁、寡言、恨不得成为透明人,而不像现在这般锐利、张扬,浑身洋溢着锋芒毕露的狂劲儿。 孩童时期本就看不出骨相,外加庭樾的脸上还挂着婴儿肥,轮廓上也与现在大相径庭,唯一没什么变化的大概是眼睛,但眼神也有了些不同。 欢迎开玩笑道:“庭樾,你没整容?” 庭樾啧了一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纯天然、无添加、基因遗传的妈生脸!” “那你以前怎么白胖白胖的……” 庭樾挽尊:“那是婴儿肥,我才10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好?” 欢迎笑了下,可随即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 因为她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为什么曾世庭和庭樾长得一模一样的理由,或许是自己脑海里记得小时候的庭樾,所以在入梦时潜意识带入了他的脸。 但她发现庭樾小时候与现在,外形上有了很大的变化。连自己都难以辨认,又怎么会在入梦时带入儿时玩伴的脸呢…… 那为什么曾世庭会跟庭樾长得一样呢? 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想到这样一张脸? 她思忖着,眼神不由自主地盯着庭樾。 直到庭樾被她盯得发毛:“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欢迎心虚地弹开了视线,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 庭樾看着她问到:“你看着我的时候,想的是谁?” 欢迎眸子微颤,又抬头看向庭樾,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翻涌的情感。 忽地,庭樾语气真挚道:“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回来除了为了我母亲的出版公司,也是为了一个朋友,那个人就是你。欢迎,其实我这么多年以来……” 欢迎仿佛意识到庭樾要说什么,立马打断道:“庭樾——” 她呼了口气,斟酌措辞:“你想说的我大概知道,可是我觉得现在对你不公平。你的脑中有我们过去的完整记忆,可我什么都没有。你所做的一切,或许会感动到那个有着完整记忆的官欢迎,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我在梦里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又刚刚丧偶,我现在还没有完全走出来……” 欢迎说完后,看见庭樾受伤的表情,她心里也很难受,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拒绝别人,尤其是坦诚而真挚的人。 外加,她拒绝别人的理由实在是太胡扯了。 于是欢迎问庭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啊?” 庭樾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我更蠢。” 二人对视,不由得相视苦笑。 欢迎无奈道:“我喜欢梦里的人,你喜欢记忆里的人,我们都很蠢。” 庭樾表情微动,斩钉截铁道:“不。我做这一切,并不完全是为了记忆中的你,那个记忆中的你只是吸引我回来的最初原因。但如果你仅仅是记忆中的样子,我可能早就已经放弃了……” 他顿了顿:“起初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变得跟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但从我回来后,我们相处的每一天,我都在重新认识这个全新的你。我逐渐明白,你是变了,但也没有完全变。说实话,我确实一开始试图在你身上寻找过儿时玩伴的影子。可后来随着我们的接触,我开始重新认识你,重新喜欢了上一个崭新的你。” 欢迎一时愣住,她没料到庭樾的告白如此直接。 庭樾见好就收,转言道:“但我明白,你刚刚……丧偶,我可以等你慢慢走出来,我不着急的,反正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意再等一时半刻。至于老宅改造计划,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参加,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欢迎心中暗忖,庭樾还真是个知进退的人,他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感情,并不需要自己做出回应和选择。 于是,欢迎点头道:“我会加入的,我也希望长生棺材铺能以另外一种方式生长下去。” 庭樾展颜一笑:“好。那你有空的话,也可以来我家看看潦草,它很想你呢。” 欢迎当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说道:“庭樾,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照顾潦草。” 庭樾抿着嘴唇,所答非所问:“客气什么。他,真的很想你……” 第14章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名字,曾、是、庭! 那天,欢迎回到舒华家,跟她讲述了庭樾和自己小时候相识这件事情。 舒华努力回想:“就是在我不在那个暑假?” 欢迎点了点头。 舒华突然灵光一闪:“那你梦见曾世庭是因为庭樾?你们以前见过?” 欢迎摇了摇头:“我还特意确认了一下,庭樾小时候和现在长得差别很大。 舒华又是一激灵:“曾世庭!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名字,曾、是、庭!说明你脑中潜意识带入的就是庭樾!” “可是我今天去看心理咨询师,林老师说曾世庭是我的镜像。” 舒华思索道:“林老师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咨询师其实是给你提供了一个新的看待这件事的角度,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欢迎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是想证明曾世庭是存在的,我不希望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梦。” 舒华揽过欢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欢迎在舒华家里休息了三天,就回公司上班了。 在工作之余,她又抽时间更新了最后一次在老宅与曾世庭共舞告别的那一幕,然后这个帖子正式宣告完结。 欢迎在心中暗忖,那一天自己看见的曾世庭是来自于梦里吗? 倏地,手机一震,欢迎点开,又是陶思文发来的出版邀约。 欢迎把人体工学椅转了个方向,看向旁边的陶思文。 只见她一脸纠结地盯着屏幕,在注意到欢迎的视线后,蹙着眉朝她问:“你看看我这次发的邮件,是不是诚恳了许多,你觉得楼主能同意吗?” 欢迎看见陶思文,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于是她点了点头道:“同意。” “啊?”陶思文扭头看向她。 欢迎笑道:“我接受你的邀约。” 陶思文一脸奇怪,“欢迎,你说什么呢?” 直到她的视线一瞥,看到了欢迎电脑摸鱼的界面,顿时将嘴巴张成了o形状,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你你你——” 欢迎道:“对,我我我。” 陶思文终于捋直了舌头:“原来就是你!那,那你怎么突然又答应我了?” 欢迎想了想:“因为我想用这本书来证明曾世庭是存在的,这段故事也是存在的。” “太好了!”陶思文太激动,一下子抱住了欢迎。 二人引来整个办公区的侧目。 欢迎推开她:“你冷静点,上班呢。” 陶思文在她耳边难掩兴奋:“你知不知道,我就是你俩cp粉,欢迎,我们一起把这本书搞好!” 欢迎笑着点头:“合作愉快!” 至此《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由陶思文担任责编,欢迎担任辅助编辑,将由两个人一同完成。 在编辑这本书的期间,欢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段经历,感受到心理咨询师说得很有道理,她借官真的身份活了一生,当她再跳出来反观自己的现实生活时,就会有了不同的感受。 之前的欢迎沦为职场打工机器,初入职场的梦想和热情逐渐被繁琐的规则和复杂的流程消磨殆尽。 人有时候就要跳脱出原有的环境,冷眼旁观看待自己,才会有新的感悟。 如今欢迎在做选择时,总会多一个步骤,想想如果是官真的话,她会怎么选?如果是曾世庭的话,他又会怎么选择? 好像脑中有三个自己在不停地开会,最后择选出一个最优解。 秋去冬来,欢迎把全部精力都投注在编辑这本书中,她的心也渐渐走出了陷入梦境和永失我爱的痛苦。 直到样稿出来的那一天,欢迎捧着还未经装订的纸,从来没有觉得纸竟然如此沉重。 突然,第一张纸飘了出来,落在地上。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暗示,欢迎弯腰捡起来。 这正是第一页,写着作者书名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作者,官欢迎” 。 一瞬间,欢迎的心倏而狂跳起来,她好像知道了该如何证明曾世庭的存在,如何证明这段经历的存在。 这时,陶思文走过来问道:“你再检查一下,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欢迎问道:“我能不能在署名上加几个人?” “加谁呀?” 欢迎思忖道:“我想在第一页加上感谢官长生,因为这个故事是受到我太爷爷的札记启发才诞生的。” “当然没问题。” “还有……” 欢迎认真道:“我想在作者署名上加上两个人,官真和曾世庭。” 陶思文想了想:“那这样一来,作者这一栏就要重新设计下版面。如果横着的话,人名有点多,不然竖着并列?” 欢迎道:“好啊,我排在最后就好。” 陶思文诧然:“那你不介意吗?” 欢迎释然一笑:“不介意,或许都是一个人呢。” 说话时,欢迎的手机收到了一封新的邮件。 她点开一看,竟然是《疯女人》那本书的作者发来的! 之前她拜托版权经理带给作者的那封手写信,竟然起到了作用。 邮件表达了对欢迎的感谢,以及之前未能合作的遗憾,以及作者最近构思了一本新书,想要与欢迎所在的生长出版公司合作。 欢迎看着邮件,感受到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没想到这个世界还真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在欢迎跟陶思文紧锣密鼓的推动下,《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这本书很快出版预售。 欢迎的帖子在网上本就有些热度,外加庭樾联动老宅改造计划宣传造势,这本书竟然一炮而红,不断加印。 原来由彭子光扛起的一半kpi码洋,竟然被欢迎的这本书给扛起来了。 也就是说,因为这本书的热销,生长出版公司成功完成了对赌协议。 庭樾和庭琅针对生长出版公司重新签订了一份协议,将生长出版公司的管理权脱离万庭集团。但由于书店和办公楼又是由万庭集团出资改造和修建的,所以出版公司将与万庭集团保持深度合作。 在宣布出版公司能继续经营下去的那一天,整个公司的所有人欢呼雀跃,大家一起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一天,欢迎也收到了一条短信。 她对着那条短信确认了好几遍,数了好几个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收到了拆迁补偿款。 虽然天降横财,但欢迎对金钱没有具象的想象,也没什么买房置地的需求,更没有买昂贵商品的冲动,于是她开始思考该如何使用这笔钱。 她在脑中与官真、曾世庭紧急开会。 官真建议欢迎去环游世界,先享受一番再说。曾世庭则建议欢迎做慈善,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为这个社会做出贡献。 欢迎杵着下巴思索良久,最终决定用这笔钱来投资自己,去出版业最发达的国家,去学习出版管理。因为与市场接轨这一部分,正是欢迎最不擅长的短板。她想给自己的事业按下暂停键,抽身出旧环境,去新环境看一看。 而那本《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的全部版税收益,将会用来做慈善,这帮助更多想读书的孩子。 至于环游世界,欢迎倒是不着急,毕竟人生还很长,不必为了环游世界而去环游世界,当你的心想要出发的时候,自然会听到心灵的指引。 不过当然了,欢迎收到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请舒华和谭姨去沈城最贵的餐厅吃了一顿大餐。 酒足饭饱后,谭姨对这顿饭锐评——“咋没有我做的好吃。” 舒华和欢迎表示赞同,看来美味和金钱并不成正比。 另一边,沈城中心医院的 病房里,庭铮已经被确诊癌症晚期。 孱弱的他躺在病床上,脸上再无之前的雷霆之威。 床边,庭琅在给他削水果。 庭铮看了一眼她凸出的肚子,拧眉问道:“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庭琅悠然道:“是胖了。” 庭铮提醒:“那你得注意点,对了,你跟樊老板怎么样了?” 庭琅鼻腔发出一声嗤笑:“爸,你就别操心别人了,顾好自己的身体。况且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不会跟樊老板结婚,也不想跟任何人结婚。” 闻言,庭铮试图从病床上坐起来,但失败了。 他艰难地摆出父亲的威严:“难道你还想一辈子不结婚?” 庭琅一脸无所谓:“对啊。” 庭铮喘着粗气,决定软硬兼施:“这段时间,我仔细想了一下,公司还是留给你。庭樾终究是个外人,不过我的条件就是,你要跟樊老板结婚。” 庭琅手中的水果刀一顿,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庭铮。 “爸,万庭集团我会打理好的,你放心,我也不是后继无人,以后我会把集团交给我的女儿。” 庭琅说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什么?” 庭铮一脸愕然,苹果猝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远、 庭琅笑道:“我确实胖了,怀孕后增重了七斤,你说小家伙怎么这么能吃呢?” 庭铮仍旧无比震惊:“谁的孩子?” 庭琅站起身,长眉一挑:“你们怎么都问我谁的孩子。在我肚子里,当然是我的孩子。” 她将另一盒切好的水果重新递给庭铮,“爸,你累了,该早点休息了。” 说罢,庭琅就转身离开了病房,只留下目怔口呆的庭铮。 离开医院后,庭琅驱车来到了老宅,去和庭樾汇合。 二人穿过烟尘弥漫的施工现场,视察一圈后,回到了车边。 庭樾看了看她的肚子,有些担心。 庭琅直接道:“你放心,这小家伙不磨人,我也没那么辛苦。你这项目什么时候能结束?” 庭樾答道:“顺利的话,初期改造一年半就能完成,有一些损坏比较严重的老建筑,可能需要两年。” 庭琅点了点头,乜了他一眼道:“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个项目?你知道的,这个项目并不赚钱。” “我当然知道。可若这里以后成了历史文化街区,对于万庭集团,对于生长出版公司都有好处。” 庭琅微一思忖:“但是你要想把这间书店变成一个地标性建筑,还是需要有人帮你运营,到时候我让次元娱乐下面的歌手帮你们宣传宣传。” 庭樾展颜一笑:“多谢你了,老宅修复改造项目能顺利推进,全靠你说服万庭集团那群老顽固。” 庭琅摆弄着手里的墨镜,“不是我说服他们,而是我让他们看见了利益,如果没有利益,就画饼给他们看。不过——” 她眉梢一挑,看向庭樾:“我看你想做这个项目也不止如此?” 庭樾倒是很坦诚,丝毫不避讳:“我也是为了欢迎。” 庭琅拧眉,一脸恨铁不成钢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感情这方面你还没开窍呢。” 闻言,庭樾微微一愣。 庭琅摇了摇头,重新戴上墨镜,阔步走远。 庭樾摸不着头脑,追上去问:“你什么意思啊?姐,你把话说清楚……” 生长出版公司里,庭樾琢磨着庭琅的言传身教,核心思想就是,喜欢就要直接一点,不能藏着掖着,喜欢就要主动出击!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欢迎正好来送审校稿。 庭樾顺势问道:“欢迎,你周末有事吗?” 欢迎想了想:“没有。” 庭樾脑中又想到了庭琅苦口婆心的叮嘱——喜欢就要直接一点! 他脱口而出:“那我可以约你吗?” 正好欢迎也有话要跟庭樾说,便点头答应,“行,那时间地点我来定。” 庭樾展颜,一脸期待:“没问题。” 第14章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名字,曾、是、庭! 那天,欢迎回到舒华家,跟她讲述了庭樾和自己小时候相识这件事情。 舒华努力回想:“就是在我不在那个暑假?” 欢迎点了点头。 舒华突然灵光一闪:“那你梦见曾世庭是因为庭樾?你们以前见过?” 欢迎摇了摇头:“我还特意确认了一下,庭樾小时候和现在长得差别很大。 舒华又是一激灵:“曾世庭!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名字,曾、是、庭!说明你脑中潜意识带入的就是庭樾!” “可是我今天去看心理咨询师,林老师说曾世庭是我的镜像。” 舒华思索道:“林老师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咨询师其实是给你提供了一个新的看待这件事的角度,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欢迎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是想证明曾世庭是存在的,我不希望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梦。” 舒华揽过欢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欢迎在舒华家里休息了三天,就回公司上班了。 在工作之余,她又抽时间更新了最后一次在老宅与曾世庭共舞告别的那一幕,然后这个帖子正式宣告完结。 欢迎在心中暗忖,那一天自己看见的曾世庭是来自于梦里吗? 倏地,手机一震,欢迎点开,又是陶思文发来的出版邀约。 欢迎把人体工学椅转了个方向,看向旁边的陶思文。 只见她一脸纠结地盯着屏幕,在注意到欢迎的视线后,蹙着眉朝她问:“你看看我这次发的邮件,是不是诚恳了许多,你觉得楼主能同意吗?” 欢迎看见陶思文,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于是她点了点头道:“同意。” “啊?”陶思文扭头看向她。 欢迎笑道:“我接受你的邀约。” 陶思文一脸奇怪,“欢迎,你说什么呢?” 直到她的视线一瞥,看到了欢迎电脑摸鱼的界面,顿时将嘴巴张成了o形状,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你你你——” 欢迎道:“对,我我我。” 陶思文终于捋直了舌头:“原来就是你!那,那你怎么突然又答应我了?” 欢迎想了想:“因为我想用这本书来证明曾世庭是存在的,这段故事也是存在的。” “太好了!”陶思文太激动,一下子抱住了欢迎。 二人引来整个办公区的侧目。 欢迎推开她:“你冷静点,上班呢。” 陶思文在她耳边难掩兴奋:“你知不知道,我就是你俩cp粉,欢迎,我们一起把这本书搞好!” 欢迎笑着点头:“合作愉快!” 至此《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由陶思文担任责编,欢迎担任辅助编辑,将由两个人一同完成。 在编辑这本书的期间,欢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段经历,感受到心理咨询师说得很有道理,她借官真的身份活了一生,当她再跳出来反观自己的现实生活时,就会有了不同的感受。 之前的欢迎沦为职场打工机器,初入职场的梦想和热情逐渐被繁琐的规则和复杂的流程消磨殆尽。 人有时候就要跳脱出原有的环境,冷眼旁观看待自己,才会有新的感悟。 如今欢迎在做选择时,总会多一个步骤,想想如果是官真的话,她会怎么选?如果是曾世庭的话,他又会怎么选择? 好像脑中有三个自己在不停地开会,最后择选出一个最优解。 秋去冬来,欢迎把全部精力都投注在编辑这本书中,她的心也渐渐走出了陷入梦境和永失我爱的痛苦。 直到样稿出来的那一天,欢迎捧着还未经装订的纸,从来没有觉得纸竟然如此沉重。 突然,第一张纸飘了出来,落在地上。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暗示,欢迎弯腰捡起来。 这正是第一页,写着作者书名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作者,官欢迎” 。 一瞬间,欢迎的心倏而狂跳起来,她好像知道了该如何证明曾世庭的存在,如何证明这段经历的存在。 这时,陶思文走过来问道:“你再检查一下,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欢迎问道:“我能不能在署名上加几个人?” “加谁呀?” 欢迎思忖道:“我想在第一页加上感谢官长生,因为这个故事是受到我太爷爷的札记启发才诞生的。” “当然没问题。” “还有……” 欢迎认真道:“我想在作者署名上加上两个人,官真和曾世庭。” 陶思文想了想:“那这样一来,作者这一栏就要重新设计下版面。如果横着的话,人名有点多,不然竖着并列?” 欢迎道:“好啊,我排在最后就好。” 陶思文诧然:“那你不介意吗?” 欢迎释然一笑:“不介意,或许都是一个人呢。” 说话时,欢迎的手机收到了一封新的邮件。 她点开一看,竟然是《疯女人》那本书的作者发来的! 之前她拜托版权经理带给作者的那封手写信,竟然起到了作用。 邮件表达了对欢迎的感谢,以及之前未能合作的遗憾,以及作者最近构思了一本新书,想要与欢迎所在的生长出版公司合作。 欢迎看着邮件,感受到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没想到这个世界还真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在欢迎跟陶思文紧锣密鼓的推动下,《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这本书很快出版预售。 欢迎的帖子在网上本就有些热度,外加庭樾联动老宅改造计划宣传造势,这本书竟然一炮而红,不断加印。 原来由彭子光扛起的一半kpi码洋,竟然被欢迎的这本书给扛起来了。 也就是说,因为这本书的热销,生长出版公司成功完成了对赌协议。 庭樾和庭琅针对生长出版公司重新签订了一份协议,将生长出版公司的管理权脱离万庭集团。但由于书店和办公楼又是由万庭集团出资改造和修建的,所以出版公司将与万庭集团保持深度合作。 在宣布出版公司能继续经营下去的那一天,整个公司的所有人欢呼雀跃,大家一起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一天,欢迎也收到了一条短信。 她对着那条短信确认了好几遍,数了好几个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收到了拆迁补偿款。 虽然天降横财,但欢迎对金钱没有具象的想象,也没什么买房置地的需求,更没有买昂贵商品的冲动,于是她开始思考该如何使用这笔钱。 她在脑中与官真、曾世庭紧急开会。 官真建议欢迎去环游世界,先享受一番再说。曾世庭则建议欢迎做慈善,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为这个社会做出贡献。 欢迎杵着下巴思索良久,最终决定用这笔钱来投资自己,去出版业最发达的国家,去学习出版管理。因为与市场接轨这一部分,正是欢迎最不擅长的短板。她想给自己的事业按下暂停键,抽身出旧环境,去新环境看一看。 而那本《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的全部版税收益,将会用来做慈善,这帮助更多想读书的孩子。 至于环游世界,欢迎倒是不着急,毕竟人生还很长,不必为了环游世界而去环游世界,当你的心想要出发的时候,自然会听到心灵的指引。 不过当然了,欢迎收到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请舒华和谭姨去沈城最贵的餐厅吃了一顿大餐。 酒足饭饱后,谭姨对这顿饭锐评——“咋没有我做的好吃。” 舒华和欢迎表示赞同,看来美味和金钱并不成正比。 另一边,沈城中心医院的 病房里,庭铮已经被确诊癌症晚期。 孱弱的他躺在病床上,脸上再无之前的雷霆之威。 床边,庭琅在给他削水果。 庭铮看了一眼她凸出的肚子,拧眉问道:“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庭琅悠然道:“是胖了。” 庭铮提醒:“那你得注意点,对了,你跟樊老板怎么样了?” 庭琅鼻腔发出一声嗤笑:“爸,你就别操心别人了,顾好自己的身体。况且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不会跟樊老板结婚,也不想跟任何人结婚。” 闻言,庭铮试图从病床上坐起来,但失败了。 他艰难地摆出父亲的威严:“难道你还想一辈子不结婚?” 庭琅一脸无所谓:“对啊。” 庭铮喘着粗气,决定软硬兼施:“这段时间,我仔细想了一下,公司还是留给你。庭樾终究是个外人,不过我的条件就是,你要跟樊老板结婚。” 庭琅手中的水果刀一顿,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庭铮。 “爸,万庭集团我会打理好的,你放心,我也不是后继无人,以后我会把集团交给我的女儿。” 庭琅说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什么?” 庭铮一脸愕然,苹果猝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远、 庭琅笑道:“我确实胖了,怀孕后增重了七斤,你说小家伙怎么这么能吃呢?” 庭铮仍旧无比震惊:“谁的孩子?” 庭琅站起身,长眉一挑:“你们怎么都问我谁的孩子。在我肚子里,当然是我的孩子。” 她将另一盒切好的水果重新递给庭铮,“爸,你累了,该早点休息了。” 说罢,庭琅就转身离开了病房,只留下目怔口呆的庭铮。 离开医院后,庭琅驱车来到了老宅,去和庭樾汇合。 二人穿过烟尘弥漫的施工现场,视察一圈后,回到了车边。 庭樾看了看她的肚子,有些担心。 庭琅直接道:“你放心,这小家伙不磨人,我也没那么辛苦。你这项目什么时候能结束?” 庭樾答道:“顺利的话,初期改造一年半就能完成,有一些损坏比较严重的老建筑,可能需要两年。” 庭琅点了点头,乜了他一眼道:“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个项目?你知道的,这个项目并不赚钱。” “我当然知道。可若这里以后成了历史文化街区,对于万庭集团,对于生长出版公司都有好处。” 庭琅微一思忖:“但是你要想把这间书店变成一个地标性建筑,还是需要有人帮你运营,到时候我让次元娱乐下面的歌手帮你们宣传宣传。” 庭樾展颜一笑:“多谢你了,老宅修复改造项目能顺利推进,全靠你说服万庭集团那群老顽固。” 庭琅摆弄着手里的墨镜,“不是我说服他们,而是我让他们看见了利益,如果没有利益,就画饼给他们看。不过——” 她眉梢一挑,看向庭樾:“我看你想做这个项目也不止如此?” 庭樾倒是很坦诚,丝毫不避讳:“我也是为了欢迎。” 庭琅拧眉,一脸恨铁不成钢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感情这方面你还没开窍呢。” 闻言,庭樾微微一愣。 庭琅摇了摇头,重新戴上墨镜,阔步走远。 庭樾摸不着头脑,追上去问:“你什么意思啊?姐,你把话说清楚……” 生长出版公司里,庭樾琢磨着庭琅的言传身教,核心思想就是,喜欢就要直接一点,不能藏着掖着,喜欢就要主动出击!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欢迎正好来送审校稿。 庭樾顺势问道:“欢迎,你周末有事吗?” 欢迎想了想:“没有。” 庭樾脑中又想到了庭琅苦口婆心的叮嘱——喜欢就要直接一点! 他脱口而出:“那我可以约你吗?” 正好欢迎也有话要跟庭樾说,便点头答应,“行,那时间地点我来定。” 庭樾展颜,一脸期待:“没问题。” 第15章 我们都会被故事拯救,而我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传奇。 周末,庭樾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自己最喜欢的那套彩色西装。 结果欢迎定的地点竟然是,之前两人去过的白沙湾海滨公园的音乐厅,庭樾本来是想正式告白的,结果欢迎定在了一个不能开口说话的地方…… 二人驱车前往,故地重游,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临近黄昏时,两个人坐在二楼的观海阳台上。 好不容易等音乐声停止,庭樾正要开口,结果欢迎指了指远方的落日。 只见海天一线,太阳缓缓西沉,远方的扇状鱼鳞云好似金鱼的尾巴,荡开色彩斑斓的涟漪。 欢迎侧过身,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以前看小王子的时候,小王子说他有一天看了四十四次日落。如果夕阳这么美,看一百次都不为过,你说是不是?” 她温热的气息扑在庭樾的耳尖,庭樾心中微动,他之前无数次错失机会,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他转过头道:“欢迎,我有话对你说。” 欢迎也道:“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庭樾想了想:“那我们一起说。” 欢迎点头:“好。” 于是两个人面对着对方,同时开口—— “欢迎,我喜欢你。” “庭樾,我想辞职。” 话音未落,空气仿佛瞬间静止,两人闻言皆是一顿。 庭樾顿时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因为我喜欢你,你就要辞职?” 他这一声拔高了音量,整个音乐厅的人都望向这里。 欢迎赶紧拉着庭樾,在众人的注视中逃离这个尴尬的现场。 二人来到音乐厅外面,庭樾忙问道:“你为什么要辞职?难道因为我对你的喜欢,给你造成了负担?” 欢迎连忙解释:“庭樾,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就是想告诉你,我要辞职出国留学。” “啊?”庭樾霎时愣住。 欢迎认真道:“自从我继承了老宅的补偿款之后,就一直在想我要用这笔钱做些什么?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完成我少年时代的遗憾,去出版业最发达的地方,学习如何能够做好一本书。你也知道,与市场接轨一直是我不太擅长的部分,所以我想去学习出版管理。而且我已经做编辑五年了,正好处在职业生涯的瓶颈期,我也想换一个视角,重新看待我的行业。” 庭樾稍微松了一口气,起码欢迎想辞职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讨厌自己。 欢迎继续道:“庭樾,你想说的话我知道,只是我不管是拒绝还是接受,我都觉得对你不太公平,因为我的心里还有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庭樾明白了,欢迎还是没有走出那段梦境。 虽然那个人不存在,但庭樾知道,此刻的他还是没有办法战胜那个并不存在的人。 他喉结一动,下定决心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就像小王子一样去游历星球,我会一直在b612星球等着你。” 时,落日彻底西沉,最后的余晖洒在二人脸颊。 庭樾看着夕阳的方向,淡然一笑:“反正,不管你在哪里,我们都能看见同一场夕阳……” 自那之后,欢迎正式提出离职,然后专心备考,顺利申请到一所出版专业在英国乃至全球都享有声誉的院校。 欢迎出国留学之后与庭樾有了七个小时的时差,这期间两个人只能断断续续的联系。 因为之前庭樾也是在英国留学,所以给欢迎介绍了许多符合中国胃的美食店,还有值得巡礼的旅行圣地,大英博物馆、《哈利·波特》里的9又3\/4火车站台、莎翁故居、海德公园……还有藏在大街小巷的各色买手书店。 欢迎穿梭在这些新鲜的地图里,好像又发现了一个崭新的自己。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庭琅的女儿出生了。 庭樾给欢迎发自己外甥女吃脚丫的照片,告诉她公司里人员的变动。 老蔡离开公司去创业了;倪萌姐升职了;陈吉组建了一个团队,做外文书的版;陶思文继续闷头做书,冷不丁就出一个爆款…… 彭子光的新书开始连载了,虽然也有黑粉追着骂,但更多的是读者真情实感的留言…… 舒华因为那本《天选之女》的出版,也成为了热门作者,咨询和约稿不断,她也顺势重新装修了心理咨询室…… 而谭姨充分利用她精湛的厨艺,开了一个视频账号,专门教人做菜,凭借干脆利落的手艺,很快粉丝达到——200人。 虽然人不多,但谭姨已经很满足了,每次去菜市场的时候,她都要晃着手机,逢人就炫耀,今天又涨了一个粉呢…… 一年的留学很快结束,欢迎终于学成归来。 庭樾满怀期待,他本以为欢迎会回到生长出版公司,与他继续携手并肩,但没想到,他却从庭琅处得知,欢迎入职了万庭集团,打算以后跟着庭琅干了! 庭樾气得失眠,恨不得马上见到欢迎,当面质问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选择庭琅! 但欢迎回来后,一直在昏头大睡倒时差,两人始终没见上面。 直到欢迎睡饱了觉,和庭樾约在了沈城的南湖公园。 这日微风和煦,天朗气清,两个人在南湖上悠哉地划着鸭子船。 虽然一年未见,但二人外貌上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庭樾依旧喜欢花里胡哨的穿搭风格。 欢迎盯着他一身多巴胺色系的衣服,忍不住扑哧一笑。 庭樾气不过问道:“你还笑呢,我好歹是你前领导,你怎么回来之后也不先联系我,反而先去庭琅那里跟她签合同。你就这么背叛旧主,跟我姐干了?亏我还给你留了一个岗位呢。” 他说罢一脸气鼓鼓的模样,别过头去。 欢迎憋着笑,把船停到湖中央,抬眸问道:“庭樾,你知不知道你跟庭琅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庭樾眉头微蹙:“我是男的,她是女的。” “不。” 欢迎摇头道:“你留给我的职位是什么?你再看看庭琅总请我担任的职位是什么?你留给我的职位是公司的中层,庭琅总让我做的是长生书店的主理人,属于高层,跟你是平级。” 庭樾一时语色。 “虽然我也很想继续做编辑,但我也想开辟一个新的赛道,尝试下做一个书店的主理人是什么感受。” 欢迎畅想起来:“把长生书店做成一个品牌,与读者在线下交流互动,然后将读者的需求再反馈给出版公司。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现在最想做的工作。” 庭樾释然道:“好,如果是你想做的,那我当然没有意见。” 欢迎笑了笑,歪头问:“庭樾,你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一直都没有办法接受你吗?” 庭樾思忖:“因为你之前沉浸在那段梦中的感情里?” “那只是表象。” 欢迎叹了口气:“这一年我也在思考,为什么你跟曾世庭明明长得一样,但是我就没看上你呢?” 此言一出,庭樾顿时小脸一垮。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根本原因是,你是我的老板。你是我们打工人最讨厌的天敌。换句话来说,我们之间是不平等的,但曾世庭不一样,我跟他之间是平等的,而且曾世庭性格又好又温柔,能够满足我对异性的所有幻想,但是他却并不存在于现实。” 欢迎顿了顿,看向身边的人道:“庭樾,但你不一样,你存在于现实,你有很多的缺点,审美也很奇怪……” 庭樾刚想试图反驳,但却听欢迎继续道:“外加之你是我老板,我们之间是完全不对等的,即便在下班之后,你要求我叫你的名字,但我打心底里仍觉得我们是不平等的。所以这就是我一直没有办法接受你的原因。我这次回来之所以接受庭琅总的offer,那是因为我想站在另外一个位置重新看待你,重新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话音未落,庭樾瞬间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 欢迎狡黠一笑,转言问:“庭樾,你知道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最后一次会议开在哪里吗?” 庭樾微微一愣,答道:“在嘉兴南湖的一艘船上。” “没错。” 欢迎看向他:“所以你要记得今天,庭樾,今天是我第一次向你告白的日子,是在南湖鸭子船上。” 庭樾没太懂:“这、这跟我党第一次的全国代表大会有什么关系?” 欢迎认真道:“因为对于我来说,接受一个真实而完整的你与我恋爱,无异于是一场我自己的革命。在这场革命之中,我们两个必须保持独立和平等。如果一旦我感受到我们的关系不对等,那我就会随时分手。庭樾,你愿意接受吗? 庭樾无比震惊,他一直期待的事情竟然就这样来临了。 他疯狂点头,腾地起身上前,激动道:“我愿意。” 可下一秒,小船就随着他的起身开始晃晃悠悠。 欢迎立马让他坐下:“你看你,我刚跟你告白完,你就开始跟我不平等了。你往后退,我们要保持平衡。” “哦。” 庭樾慢慢地坐回船上,两个人又让这个船趋于稳定。 欢迎道:“我们的关系就像这艘船一样,我们要时刻记得,让我们的关系保持平等。因为这个社会上男性跟女性就不是绝对的平等,所以我们这个小星系之间,要寻找一种平衡就会格外的艰难。” 她说着,语气愈发真挚:“庭樾,你愿意跟我一起进行这场恋爱的革命吗?我们一起去寻找一种平等的关系,接受对方的优点和缺点,并且不试图改变对方,你愿意吗?” 庭樾疯狂点头:“我愿意,我接受。” 欢迎点了点头:“好,那你把船开回去。” 庭樾一愣,“啊?” 欢迎顽皮一笑:“啊什么啊,刚刚是我把船划过来的,接下来换你出力气了。” “没问题!” 庭樾划船,从湖中央慢慢向岸边驶去。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再次问道:“所以今天是我们确认关系的第一天?” 欢迎点头:“嗯,也是我们恋爱革命的第一天。” “好,那我回去就把今天的日子改成我家大门密码。” 欢迎笑了笑。 庭樾扭过头,带着点羞赧的试探问道:“对了,一会儿你要不要来我家?潦草它很想你。” 欢迎眯眼打量他:“你怎么总拿潦草当挡箭牌?到底是谁想我?” 庭樾也不再伪装:“当然是我!潦草能知道什么呀?一天吃了睡,睡了吃,人家的狗生才令人向往,哪像我一天牵肠挂肚,吃不好睡不好,惦记你在国外过得好不好,半夜收到你的信息才能睡觉——” “砰”—— 说话间,她们的船突然和对面的小船撞在了一起。 欢迎笑道:“庭樾,划船的时候可不能分神啊。” 庭樾噘着嘴,调整方向:“等回去了,我要和你仔仔细细的清算,我这一年的委屈,哼!” 小船在湖面上荡开余波,细碎的涟漪中漾开二人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待…… 长生书店正式迎来了它的新掌柜,官欢迎。 这家小小的书店坐落在沈城历史文化街区的一个角落里,这里与别处书店不同,没有热销书区,没有推荐榜单,全靠读者自己探索发现。书架里偶尔会藏着一些冷门古籍,能不能与有缘人相逢,全靠运气。 到了晚上,这里还会有网上颇具人气的流行歌手——华星栎,前来驻唱。 过来打卡的人听说这里曾经是一家棺材铺,总有人很好奇,为什么会把一间棺材铺变成书店? 每当有人这么问时,主理人欢迎就会解释道—— “棺材,阴森可怖。书籍,滋润万物。可这天差地别的二者,却有共通之处。棺材代表着人生的长度,书籍拓展了人生的宽度。” 这栋老宅子里,曾发生过许多波澜壮阔的往事,那段历史已渐渐被人淡忘。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我们都是其中的小小蜉蝣,每一代的人都有其各自的挣扎与使命,碰撞与争取。愿现实中的我们都能诚实面对自己,成为真正的自己,在有限的生命中,去创造无限的自由可能。 如今岁月和平,阳光尚好,愿你携自由之心,行自由之路。 在遇见孤独和死亡,疲惫或迷茫时,就请想想欢迎的名字。 “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希望你真诚地接受自己,喜欢自己,享受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我们都会被故事拯救,而我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传奇。 【完】 第15章 我们都会被故事拯救,而我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传奇。 周末,庭樾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自己最喜欢的那套彩色西装。 结果欢迎定的地点竟然是,之前两人去过的白沙湾海滨公园的音乐厅,庭樾本来是想正式告白的,结果欢迎定在了一个不能开口说话的地方…… 二人驱车前往,故地重游,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临近黄昏时,两个人坐在二楼的观海阳台上。 好不容易等音乐声停止,庭樾正要开口,结果欢迎指了指远方的落日。 只见海天一线,太阳缓缓西沉,远方的扇状鱼鳞云好似金鱼的尾巴,荡开色彩斑斓的涟漪。 欢迎侧过身,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以前看小王子的时候,小王子说他有一天看了四十四次日落。如果夕阳这么美,看一百次都不为过,你说是不是?” 她温热的气息扑在庭樾的耳尖,庭樾心中微动,他之前无数次错失机会,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他转过头道:“欢迎,我有话对你说。” 欢迎也道:“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庭樾想了想:“那我们一起说。” 欢迎点头:“好。” 于是两个人面对着对方,同时开口—— “欢迎,我喜欢你。” “庭樾,我想辞职。” 话音未落,空气仿佛瞬间静止,两人闻言皆是一顿。 庭樾顿时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因为我喜欢你,你就要辞职?” 他这一声拔高了音量,整个音乐厅的人都望向这里。 欢迎赶紧拉着庭樾,在众人的注视中逃离这个尴尬的现场。 二人来到音乐厅外面,庭樾忙问道:“你为什么要辞职?难道因为我对你的喜欢,给你造成了负担?” 欢迎连忙解释:“庭樾,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就是想告诉你,我要辞职出国留学。” “啊?”庭樾霎时愣住。 欢迎认真道:“自从我继承了老宅的补偿款之后,就一直在想我要用这笔钱做些什么?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完成我少年时代的遗憾,去出版业最发达的地方,学习如何能够做好一本书。你也知道,与市场接轨一直是我不太擅长的部分,所以我想去学习出版管理。而且我已经做编辑五年了,正好处在职业生涯的瓶颈期,我也想换一个视角,重新看待我的行业。” 庭樾稍微松了一口气,起码欢迎想辞职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讨厌自己。 欢迎继续道:“庭樾,你想说的话我知道,只是我不管是拒绝还是接受,我都觉得对你不太公平,因为我的心里还有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庭樾明白了,欢迎还是没有走出那段梦境。 虽然那个人不存在,但庭樾知道,此刻的他还是没有办法战胜那个并不存在的人。 他喉结一动,下定决心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就像小王子一样去游历星球,我会一直在b612星球等着你。” 时,落日彻底西沉,最后的余晖洒在二人脸颊。 庭樾看着夕阳的方向,淡然一笑:“反正,不管你在哪里,我们都能看见同一场夕阳……” 自那之后,欢迎正式提出离职,然后专心备考,顺利申请到一所出版专业在英国乃至全球都享有声誉的院校。 欢迎出国留学之后与庭樾有了七个小时的时差,这期间两个人只能断断续续的联系。 因为之前庭樾也是在英国留学,所以给欢迎介绍了许多符合中国胃的美食店,还有值得巡礼的旅行圣地,大英博物馆、《哈利·波特》里的9又3\/4火车站台、莎翁故居、海德公园……还有藏在大街小巷的各色买手书店。 欢迎穿梭在这些新鲜的地图里,好像又发现了一个崭新的自己。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庭琅的女儿出生了。 庭樾给欢迎发自己外甥女吃脚丫的照片,告诉她公司里人员的变动。 老蔡离开公司去创业了;倪萌姐升职了;陈吉组建了一个团队,做外文书的版;陶思文继续闷头做书,冷不丁就出一个爆款…… 彭子光的新书开始连载了,虽然也有黑粉追着骂,但更多的是读者真情实感的留言…… 舒华因为那本《天选之女》的出版,也成为了热门作者,咨询和约稿不断,她也顺势重新装修了心理咨询室…… 而谭姨充分利用她精湛的厨艺,开了一个视频账号,专门教人做菜,凭借干脆利落的手艺,很快粉丝达到——200人。 虽然人不多,但谭姨已经很满足了,每次去菜市场的时候,她都要晃着手机,逢人就炫耀,今天又涨了一个粉呢…… 一年的留学很快结束,欢迎终于学成归来。 庭樾满怀期待,他本以为欢迎会回到生长出版公司,与他继续携手并肩,但没想到,他却从庭琅处得知,欢迎入职了万庭集团,打算以后跟着庭琅干了! 庭樾气得失眠,恨不得马上见到欢迎,当面质问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选择庭琅! 但欢迎回来后,一直在昏头大睡倒时差,两人始终没见上面。 直到欢迎睡饱了觉,和庭樾约在了沈城的南湖公园。 这日微风和煦,天朗气清,两个人在南湖上悠哉地划着鸭子船。 虽然一年未见,但二人外貌上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庭樾依旧喜欢花里胡哨的穿搭风格。 欢迎盯着他一身多巴胺色系的衣服,忍不住扑哧一笑。 庭樾气不过问道:“你还笑呢,我好歹是你前领导,你怎么回来之后也不先联系我,反而先去庭琅那里跟她签合同。你就这么背叛旧主,跟我姐干了?亏我还给你留了一个岗位呢。” 他说罢一脸气鼓鼓的模样,别过头去。 欢迎憋着笑,把船停到湖中央,抬眸问道:“庭樾,你知不知道你跟庭琅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庭樾眉头微蹙:“我是男的,她是女的。” “不。” 欢迎摇头道:“你留给我的职位是什么?你再看看庭琅总请我担任的职位是什么?你留给我的职位是公司的中层,庭琅总让我做的是长生书店的主理人,属于高层,跟你是平级。” 庭樾一时语色。 “虽然我也很想继续做编辑,但我也想开辟一个新的赛道,尝试下做一个书店的主理人是什么感受。” 欢迎畅想起来:“把长生书店做成一个品牌,与读者在线下交流互动,然后将读者的需求再反馈给出版公司。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现在最想做的工作。” 庭樾释然道:“好,如果是你想做的,那我当然没有意见。” 欢迎笑了笑,歪头问:“庭樾,你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一直都没有办法接受你吗?” 庭樾思忖:“因为你之前沉浸在那段梦中的感情里?” “那只是表象。” 欢迎叹了口气:“这一年我也在思考,为什么你跟曾世庭明明长得一样,但是我就没看上你呢?” 此言一出,庭樾顿时小脸一垮。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根本原因是,你是我的老板。你是我们打工人最讨厌的天敌。换句话来说,我们之间是不平等的,但曾世庭不一样,我跟他之间是平等的,而且曾世庭性格又好又温柔,能够满足我对异性的所有幻想,但是他却并不存在于现实。” 欢迎顿了顿,看向身边的人道:“庭樾,但你不一样,你存在于现实,你有很多的缺点,审美也很奇怪……” 庭樾刚想试图反驳,但却听欢迎继续道:“外加之你是我老板,我们之间是完全不对等的,即便在下班之后,你要求我叫你的名字,但我打心底里仍觉得我们是不平等的。所以这就是我一直没有办法接受你的原因。我这次回来之所以接受庭琅总的offer,那是因为我想站在另外一个位置重新看待你,重新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话音未落,庭樾瞬间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 欢迎狡黠一笑,转言问:“庭樾,你知道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最后一次会议开在哪里吗?” 庭樾微微一愣,答道:“在嘉兴南湖的一艘船上。” “没错。” 欢迎看向他:“所以你要记得今天,庭樾,今天是我第一次向你告白的日子,是在南湖鸭子船上。” 庭樾没太懂:“这、这跟我党第一次的全国代表大会有什么关系?” 欢迎认真道:“因为对于我来说,接受一个真实而完整的你与我恋爱,无异于是一场我自己的革命。在这场革命之中,我们两个必须保持独立和平等。如果一旦我感受到我们的关系不对等,那我就会随时分手。庭樾,你愿意接受吗? 庭樾无比震惊,他一直期待的事情竟然就这样来临了。 他疯狂点头,腾地起身上前,激动道:“我愿意。” 可下一秒,小船就随着他的起身开始晃晃悠悠。 欢迎立马让他坐下:“你看你,我刚跟你告白完,你就开始跟我不平等了。你往后退,我们要保持平衡。” “哦。” 庭樾慢慢地坐回船上,两个人又让这个船趋于稳定。 欢迎道:“我们的关系就像这艘船一样,我们要时刻记得,让我们的关系保持平等。因为这个社会上男性跟女性就不是绝对的平等,所以我们这个小星系之间,要寻找一种平衡就会格外的艰难。” 她说着,语气愈发真挚:“庭樾,你愿意跟我一起进行这场恋爱的革命吗?我们一起去寻找一种平等的关系,接受对方的优点和缺点,并且不试图改变对方,你愿意吗?” 庭樾疯狂点头:“我愿意,我接受。” 欢迎点了点头:“好,那你把船开回去。” 庭樾一愣,“啊?” 欢迎顽皮一笑:“啊什么啊,刚刚是我把船划过来的,接下来换你出力气了。” “没问题!” 庭樾划船,从湖中央慢慢向岸边驶去。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再次问道:“所以今天是我们确认关系的第一天?” 欢迎点头:“嗯,也是我们恋爱革命的第一天。” “好,那我回去就把今天的日子改成我家大门密码。” 欢迎笑了笑。 庭樾扭过头,带着点羞赧的试探问道:“对了,一会儿你要不要来我家?潦草它很想你。” 欢迎眯眼打量他:“你怎么总拿潦草当挡箭牌?到底是谁想我?” 庭樾也不再伪装:“当然是我!潦草能知道什么呀?一天吃了睡,睡了吃,人家的狗生才令人向往,哪像我一天牵肠挂肚,吃不好睡不好,惦记你在国外过得好不好,半夜收到你的信息才能睡觉——” “砰”—— 说话间,她们的船突然和对面的小船撞在了一起。 欢迎笑道:“庭樾,划船的时候可不能分神啊。” 庭樾噘着嘴,调整方向:“等回去了,我要和你仔仔细细的清算,我这一年的委屈,哼!” 小船在湖面上荡开余波,细碎的涟漪中漾开二人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待…… 长生书店正式迎来了它的新掌柜,官欢迎。 这家小小的书店坐落在沈城历史文化街区的一个角落里,这里与别处书店不同,没有热销书区,没有推荐榜单,全靠读者自己探索发现。书架里偶尔会藏着一些冷门古籍,能不能与有缘人相逢,全靠运气。 到了晚上,这里还会有网上颇具人气的流行歌手——华星栎,前来驻唱。 过来打卡的人听说这里曾经是一家棺材铺,总有人很好奇,为什么会把一间棺材铺变成书店? 每当有人这么问时,主理人欢迎就会解释道—— “棺材,阴森可怖。书籍,滋润万物。可这天差地别的二者,却有共通之处。棺材代表着人生的长度,书籍拓展了人生的宽度。” 这栋老宅子里,曾发生过许多波澜壮阔的往事,那段历史已渐渐被人淡忘。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我们都是其中的小小蜉蝣,每一代的人都有其各自的挣扎与使命,碰撞与争取。愿现实中的我们都能诚实面对自己,成为真正的自己,在有限的生命中,去创造无限的自由可能。 如今岁月和平,阳光尚好,愿你携自由之心,行自由之路。 在遇见孤独和死亡,疲惫或迷茫时,就请想想欢迎的名字。 “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希望你真诚地接受自己,喜欢自己,享受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我们都会被故事拯救,而我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传奇。 【完】 第1章 移魂 【请将番外当做独立篇章阅读】 天才刚朦朦亮,长生棺材铺就已经忙碌起来了。 曾世庭从来都不需要外界闹钟,他自己的生物钟就会让他在清晨时分醒来。之前在曾家的时候,他日日都要早起读书喝药,所以这么多年来,身体早已养成了雷打不动的生物钟。 令人羡慕的规律作息有时也挺烦人的,比如此刻。 他最近因为纺织厂的事情疲惫不堪,今日好不容易休息,他本来想多睡片刻,可辗转反侧后,生物钟还是会让他眼睛瞪得像铜铃。 曾世庭无奈地打着哈欠,洗漱穿戴整齐后来到了楼下。 他拿起今日的《盛京时报》,匆匆浏览,发现了一则广告—— “《长生殿》正在盛京剧院火热上演。” “宛转蛾眉,伤心千古;比翼连枝,天长地久。” “群星荟萃,光芒万丈;昆曲翘楚,百戏俊秀。” 他一扫演出日期,今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曾世庭忽然想起来,上次在舅舅家里时,官真看着《长生殿》的皮影道具很是感兴趣,今日难得有空,不如约她一起去看《长生殿》。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传来。 官真正好从楼上走下来,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提花旗袍,胸前挂着银质的梅花扇压襟,流苏是一串银铃,走起路来叮铃啷啷地响。 曾世庭擎着笑意,走上前问道:“官掌柜,今日可闲着?” 只见官真眉梢一挑:“闲什么闲啊,都到月底了,我要查这个月的账,还要检查新进的木材呢。” 曾世庭面露失落:“本来想约你看戏呢,今日是最后一天,那就只能作罢了。” “什么戏啊?” 曾世庭递上报纸,“《长生殿》。” 官真眼角飞扬:“你不早说。走走走,咱们看戏去!” 她话音未落,就已拉起曾世庭的手,快步而出。 两个人坐着黄包车赶到了盛京剧院,因为来得晚,已经没有什么好位置了。二人只能买票坐在了后面,虽然位置一般,但官真很是雀跃。 曾世庭笑着调侃:“你刚刚不是还说今日忙得很,还要查账吗?” 官真嘿了一声:“曾大少爷,你这就不懂了,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这句话曾世庭倒是未曾听过,便问:“什么意思?” 官真抿了下唇,解释道:“说的就是,人并不是牛马,不能总是为了糊口的事情忙前忙后,偶尔也要给生活找些乐子。” 曾世庭深表赞同,转言道:“没想到你对《长生殿》这出戏,这么感兴趣。” “感兴趣是一方面,我喜欢所有关于梦的故事。” 官真扭过头道:“《红楼梦》第一回就写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虚虚假假、是真是梦,有时还真叫人分不清楚。” 此刻,舞台的灯光已经暗了下去。 曾世庭正准备看戏,忽然身侧的官真倏地靠近,在他耳边低语。 “我以前在书中看过一句话,‘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你说现实会不会也是梦呢?只不过是更持久的梦……” 话音未落,好戏开始。 敲锣打鼓声传来,末角登场,咿咿呀呀唱到——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 听着戏声,曾世庭突然打了一个哈欠,近几日堆积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舞台上浓妆艳抹的角色在他眼中渐渐朦胧不清,变成了虚幻的色块,紧接着他失去意识。 当曾世庭再次睁眼的时候,这些色块变得更加立体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屏幕,上面的字不是他平日里见的,好像都少了几笔。 他恍然发现,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空间,白色的方桌前,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扫视着每一个人,都是如此陌生,直到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官真! 但此刻的官真并未穿着旗袍,而是穿着白色的衣服,这款式他也从未见过,像是男子的背心加两个袖子,简单极了。她的头发也并不像往日那样精致地盘在一起,而是松散地垂在了耳后。 她正杵着下巴,好奇地盯着自己,问道:“庭总,您对这个选题还有什么意见吗?” 曾世庭一时愕然,自己什么时候叫“庭总”了? 在众人的注视和官真的问询下,曾世庭突然有些慌乱,可他又回想起刚才官真在他耳畔那句话—— “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曾世庭揉了揉眉心,意识到或许自己是睡着了,正在做梦。 他便问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有些失神,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题,我没听清。可以再说一遍吗?” 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看。 倪萌姐挺身道:“庭总,那我再给您梳理一下《我的秘书为何心动》的故事梗概。” 在倪萌姐讲述的期间,曾世庭边听边思考,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自己看戏时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好像成为了一个叫庭总的人,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自己对这个题的决议和看法。 倪萌讲完后,曾世庭脱口道:“这不就是鸳鸯蝴蝶派一贯推崇的故事吗?” 众人一时愣住。 曾世庭愤慨道:“今我国民轻薄无行,沉溺声色,绻恋床第,缠绵歌泣于春花秋月,销磨其少壮活泼之气,青年子弟,自十五岁至三十岁,惟以多情多感多愁多病为一大事业,儿女情多,风云气少,甚者为伤风败俗之行,毒遍社会,曰惟小说之故。” 他一口气说完之后,所有人以比刚才更震惊的表情看着他。 曾世庭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其中一个人说道:“可是,庭总,这本书点击率破亿!” 另外一个人说道:“还50万收藏呢!” 就在这时,欢迎说道:“庭总,上次开会的时候,不是你让我和倪萌姐一起去找沫沫鱼老师谈,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签下这本书吗?” “是啊,庭总。” 倪萌姐面露难色道:“我和欢迎好不容易才谈下的项目,那你现在的意思是,我们不签这本书了?” 曾世庭一时恍然,看来他不能以自己过去惯有的认知来判断梦里的事情。 他轻咳道:“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既然如此,那这个就通过。” 众人松了口气,继续开始会议。 曾世庭意识到,在这个梦里,官真好像不叫官真,而是叫欢迎。 好不容易熬完了这个会,众人都离开了。 曾世庭这才终于有时间独处,好好理顺这个梦的前因后果。 就在他思考之际,忽然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差点吓一跳! 虽然脸还是自己的脸,但自己竟然穿着五颜六色的西装,这奇装异服实在是有伤风化。 想到这里,他赶紧脱下西装,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衬衫,这样顺眼多了。 还不行—— 他的头发被抓成了一个桀骜不驯的发型,曾世庭看着自己支楞巴翘的头顶,实在难以适应,于是他用手沾了点水,将头发上理顺,尽量让头发变成自己之前的样子,直到变成了一个呆呆的顺毛,他才终于就此作罢。 曾世庭来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高楼林立,汽车遍地,甚至还有些堵车。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都拿着一个小方块,不知在忙些什么,也不看周围的人。 有的人一直看着小方块,还差点撞到了别人。 看来自己并不是梦到了过去的某一个时代,而是未来,这个梦里的世界着实有趣。 但是曾世庭回过头,看着玻璃墙外唯一熟悉的人,为什么官真却有些不太一样,她总是皱着眉,板着脸,好像没有之前爱笑了呢? 明明这个世界看起来很不错,她为什么却不开心呢? 就在这时,曾世庭突然想到《长生殿》开幕之时,官真说过的话—— “人并不是牛马,不能总是为了糊口的事情忙前忙后,偶尔也要给生活找些乐子。” 或许,他该带着官真,应该说是欢迎,暂时离开这里,去找点乐子。 曾世庭刚要起身时,有一个人敲门走进来。 这人看着很年轻,表情却面露担忧,问道:“庭总,我看您开会时状态不佳,是不是昨晚和老庭总吵架没睡好,您要不回去休息一下?” 曾世庭心想,那可太好了,自己巴不得离开这里。 “好。不过,你可以帮我叫官掌柜进来吗?” 齐秘书一脸费解:“官张贵?我们公司有这号人吗?” 曾世庭立马改口:“是欢迎。” 齐妙书反应过来,“原来是叫官编辑啊,您稍等。” 齐秘书转身出去,曾世庭瘫坐在椅子上,原来官真在这里不是掌柜的,是个编辑。 他思忖间发现,自己坐的椅子怎么这么舒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自己。 就在他观察椅子的时候,欢迎敲门进来,“庭总,你找我?” 闻声,曾世庭立刻坐直,问道:“你今日很忙吗?” “忙啊。”欢迎反问,“不是你昨天给我安排的活吗?” “我?” “对啊。” 曾世庭站起身,“这样,先把你手中的活儿放一放,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里啊?” “盛京剧院。” 曾世庭想知道此刻的盛京剧院究竟是什么样子。 欢迎皱眉反问:“怎么不让齐秘书陪你去?” 曾世庭推测,她说的是刚刚那个年轻人。 “我想让你陪我去,我看你在这里好像不是很开心。” 欢迎觉得奇怪,难道是庭总和作者约在了剧院?还是说和剧院有什么商务合作? “那我们开车过去,庭总,你车钥匙呢?” “车钥匙?” 曾世庭四处张望,他哪里知道庭樾的车钥匙长啥样。 直到面前的欢迎表情有些意味深长,瞥了一眼道:“在桌子上。” “哦!”曾世庭立马拿起桌子上的一串东西,“原来在这啊。” 欢迎愣住,提醒道:“庭总,那是你家门禁卡……” “额……” 曾世庭愣住,心想什么是门禁卡? 欢迎见他一脸呆滞,直接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晃了晃道:“走。” 二人走出办公室,曾世庭故意放慢脚步,因为他压根不知道怎么走! 还好欢迎走在前面,她边走边给齐秘书发微信:“今天行走的彩虹吃错药了吗?怎么怪怪的?” 齐秘书秒回:“庭总昨晚和老庭总大吵一架,精神不济。” 欢迎了然,回想到上次因为《疯女人》抢版权的事儿,庭樾也跟庭琅吵了一架,当时她带着喝醉酒的庭樾去公园散心…… 欢迎瞬间明白了,难不成庭樾抹不开面子直接说,所以拐弯抹角地想让自己带他出去散散心? 二人开车往盛京大剧院驶去,曾世庭一路上都觉得很新奇,没想到梦里的汽车这么舒服,而且路也平坦了不少,不像奉天的路总是颠簸不平,甚至汽车里还能放音乐,就连靠垫都如此柔软,这个时代的人也太会享受了! 可是他微一抬头,却看到欢迎一脸苦大仇深地开着车,心里琢磨着为什么离开了刚才的地方,官真还是不开心呢? 两个人来到了盛京大剧院,曾世庭问:“今日可有什么好戏上演?” 欢迎一指外面的巨型海报——刘老根大舞台巡演。 曾世庭眉头微蹙:“刘老根是谁?是哪位民间艺人吗?” 欢迎一脸关爱智障的表情,心想庭樾一直在国外,难道都不看春晚吗? 她拿出手机,找出赵本山小品合集给他看,只见庭樾捧着手机,一边看着一边捧腹大笑。 曾世庭从未看过这样的小品,自然是乐不可支,他抹着笑出的眼泪道:“这个世界也太有意思了。” 欢迎奇怪:“难道你之前都没看过赵本山的小品吗?” 曾世庭摇了摇头。 欢迎不信邪,又问道:“宫廷玉液酒?” 曾世庭认真问:“好喝么?” 欢迎瞬间扶额:“庭总,我劝你少上网,小心被网友当成是间谍!” 曾世庭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说错了话,又恍然想起来他是要让欢迎开心,自己捧着小方块傻乐算什么呢? 就在这时,欢迎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响起来。 曾世庭抓住机会,“我们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欢迎想了想,看见远处的招牌便道:“不如就鹤鸣春?” 曾世庭震惊,没想到梦里还有鹤鸣春呢! 两个人开车抵达鹤鸣春,好在百年老店食谱都没怎么变,曾世庭很顺利的点了几道招牌菜。 菜上齐后,曾世庭动筷一尝,眉头微蹙。 欢迎看出他表情的变化:“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是,只是我觉得味道跟之前吃的不太一样。” “你之前吃的?” “对,就是我……” 曾世庭咽下了后半句,“没什么,你多吃点。” 二人用餐结束,曾世庭透过玻璃窗看见远处的建筑,他有些眼熟,但又有些不敢确认,“那是……张作霖的府邸吗?” 欢迎顺势望去:“是啊,着名景点张学良故居,以前叫大帅府来着。” 曾世庭继续问:“那条长街呢?” “中街啊。你不认识?” “我认识……” 曾世庭说着眼眸微动:“只是,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欢迎扭过头,觉得此刻的庭樾有些陌生,他眼中有点湿润,好像对窗外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的激动,但又有些求而不得的遗憾…… “庭总,你还好吗?” 曾世庭点了点头:“我们去那儿逛一逛。” 两人沿着中街,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 曾世庭站在大街中央,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观察着路人们脸上洋溢的各色神情。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既幸福,又恍惚。 欢迎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问道:“庭总,咱们还逛吗?” 曾世庭一时感慨:“我要是能记录下这一刻的画面就好了。” 欢迎挠头,只觉今天庭樾怎么这么多愁善感,便提议道:“你拍张照不就行了?” “拍照?” “对啊,你手机不就能拍吗?” 曾世庭拿起小方砖,没想到这东西还能拍照呢! 欢迎问:“用不用我帮你拍一张?” 曾世庭想了想:“我们一起来拍!” 于是,欢迎找了个路人,帮二人在中街的街头拍了一张合影。 曾世庭第一次拍的时候,眼神不知往哪看,结果拍得很搞笑。 在欢迎的指导下,他终于学会了看镜头,二人拍出了标准的游客打卡照。 拍完之后,曾世庭久久地看着这张照片。 直到已经来到旁边的中街冰点店休息,他还在看这张照片。 欢迎吃着冰激凌,有些不解地问:“你这么喜欢这张照片吗?” 曾世庭点点头:“喜欢。” 欢迎喃喃道:“庭总,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呢。” 曾世庭抬起头,放下手机,盯着欢迎的眼睛道:“你也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 “对啊,我记得你很爱笑来着,为什么……” 后半句曾世庭没有说出口,为什么你生活在梦里的世界,却反而没那么快乐了呢? “你不开心吗?” 欢迎咬着冰激凌的小勺子,没有回答。 曾世庭意识到自己应该换个角度问:“你觉得,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呢?” 欢迎吃了口冰激凌,破罐子破摔道:“下班回家呗。” 曾世庭没太懂:“下班回家?” “对啊。” 欢迎无奈道:“庭总,你昨天给我安排的活儿,我还没干完呢,现在手头堆了好几个ppt要改,而且我上周末加班了,昨天还熬夜来着,到现在都神志不清呢……” 曾世庭可太理解这种感受了,他最近忙着纺织厂就是这样! “只要能让你开心,那就下班回家。” “真的啊?” 欢迎心中震惊,天呐,今天的庭樾是吃错药了吗? “那我们现在就走!” 欢迎腾地起身,生怕下一秒庭樾就要反悔。 两人回到车上,欢迎再次确认:“庭总,我送你回去以后,就可以下班了吗?” 曾世庭点头:“对,只要你开心,怎么都行。” “好嘞!” 欢迎发动汽车,一路向公司驶去。 曾世庭看着欢迎此刻的表情,已经与来时判若两人。 看来“下班回家”就是让她开心的绝佳法门。 见欢迎面露笑意,曾世庭也放心了,他看着窗外的梦境,与他所处的世界已完全不同。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梦啊。 曾世庭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仿佛像发丝一般轻柔地摩挲在他的脸颊。 “曾世庭……” “曾世庭……” “曾世庭……” 他听到一声声呼唤,睁开了眼睛。 原来不是微风,真的是发丝,官真的脸近在咫尺,她额前的头发扫在曾世庭的脸上。 见他醒了,官真没好气道:“真有你的,约我过来看戏,自己倒是睡着了,这戏都散场了,你还没醒。” 曾世庭这才扫视周围,发现剧院里的人已经走空了,舞台上也已经落下了帷幕。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抱歉,可能是因为纺织厂最近太忙,我就不小心睡着了。” 官真嗔笑:“你这睡得可真够踏实,任凭台上敲锣打鼓都没把你惊醒。” “我……” 曾世庭想到方才的梦,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呦,这是做美梦了?梦见什么了,这么舍不得醒过来?” 曾世庭笑道:“我梦见你了。” “梦见了我?”官真眨巴两下眼睛,抬手捶在曾世庭的胸口。 “少胡扯了,你要想跟我赔罪,就请我吃鹤鸣春去。” “还吃?” “什么叫还吃?” 官真赌气道:“曾大少爷这是不愿意请客了?” “我愿意!” 曾世庭笑了:“我还是喜欢咱们这里的鹤鸣春,走!” “曾大少爷,你不会吃着饭又睡了?” “我保证这一次我绝对不会睡着了。” “你要是再敢睡着,我就把鸡腿插你鼻孔里!” “官掌柜饶命啊!” …… 两个人说笑着,一前一后走出了盛京剧院。 曾世庭出门后,微微回头,看着落下的帷幕,淡淡一笑。 另一边,欢迎将车停在了生长出版公司楼下。 她转身拍了拍在副驾驶上睡着的庭樾,“庭总,到公司了。” 庭樾艰难地睁开了眼,他只觉自己好像睡着了,但睡得不是很踏实,耳边总是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和叫好声。 他挠着头,奇怪道:“我刚才不是在开会吗?什么时候在车里了?” 欢迎心想,庭樾可真是吃错药了,又开始犯病了。 她抢先一步就要下车:“庭总,我下班了。” 庭樾一把拉住她,“下班?” 他看了看车上的时间,“现在才两点半,谁允许你下班了?” 欢迎拧眉,心想好家伙,资本家又要赖账了! “不是你刚刚说的吗?只要我开心,就可以下班回家。“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疯话?” 就在这时,庭樾手机的日历传来提醒,上面竟然是自己添加的日程备注—— “让欢迎下班回家。” 奇怪,自己什么时候给自己布置了这个任务? 难道是睡着梦游了? 今天好奇怪啊…… 第1章 移魂 【请将番外当做独立篇章阅读】 天才刚朦朦亮,长生棺材铺就已经忙碌起来了。 曾世庭从来都不需要外界闹钟,他自己的生物钟就会让他在清晨时分醒来。之前在曾家的时候,他日日都要早起读书喝药,所以这么多年来,身体早已养成了雷打不动的生物钟。 令人羡慕的规律作息有时也挺烦人的,比如此刻。 他最近因为纺织厂的事情疲惫不堪,今日好不容易休息,他本来想多睡片刻,可辗转反侧后,生物钟还是会让他眼睛瞪得像铜铃。 曾世庭无奈地打着哈欠,洗漱穿戴整齐后来到了楼下。 他拿起今日的《盛京时报》,匆匆浏览,发现了一则广告—— “《长生殿》正在盛京剧院火热上演。” “宛转蛾眉,伤心千古;比翼连枝,天长地久。” “群星荟萃,光芒万丈;昆曲翘楚,百戏俊秀。” 他一扫演出日期,今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曾世庭忽然想起来,上次在舅舅家里时,官真看着《长生殿》的皮影道具很是感兴趣,今日难得有空,不如约她一起去看《长生殿》。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传来。 官真正好从楼上走下来,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提花旗袍,胸前挂着银质的梅花扇压襟,流苏是一串银铃,走起路来叮铃啷啷地响。 曾世庭擎着笑意,走上前问道:“官掌柜,今日可闲着?” 只见官真眉梢一挑:“闲什么闲啊,都到月底了,我要查这个月的账,还要检查新进的木材呢。” 曾世庭面露失落:“本来想约你看戏呢,今日是最后一天,那就只能作罢了。” “什么戏啊?” 曾世庭递上报纸,“《长生殿》。” 官真眼角飞扬:“你不早说。走走走,咱们看戏去!” 她话音未落,就已拉起曾世庭的手,快步而出。 两个人坐着黄包车赶到了盛京剧院,因为来得晚,已经没有什么好位置了。二人只能买票坐在了后面,虽然位置一般,但官真很是雀跃。 曾世庭笑着调侃:“你刚刚不是还说今日忙得很,还要查账吗?” 官真嘿了一声:“曾大少爷,你这就不懂了,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这句话曾世庭倒是未曾听过,便问:“什么意思?” 官真抿了下唇,解释道:“说的就是,人并不是牛马,不能总是为了糊口的事情忙前忙后,偶尔也要给生活找些乐子。” 曾世庭深表赞同,转言道:“没想到你对《长生殿》这出戏,这么感兴趣。” “感兴趣是一方面,我喜欢所有关于梦的故事。” 官真扭过头道:“《红楼梦》第一回就写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虚虚假假、是真是梦,有时还真叫人分不清楚。” 此刻,舞台的灯光已经暗了下去。 曾世庭正准备看戏,忽然身侧的官真倏地靠近,在他耳边低语。 “我以前在书中看过一句话,‘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你说现实会不会也是梦呢?只不过是更持久的梦……” 话音未落,好戏开始。 敲锣打鼓声传来,末角登场,咿咿呀呀唱到——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 听着戏声,曾世庭突然打了一个哈欠,近几日堆积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舞台上浓妆艳抹的角色在他眼中渐渐朦胧不清,变成了虚幻的色块,紧接着他失去意识。 当曾世庭再次睁眼的时候,这些色块变得更加立体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屏幕,上面的字不是他平日里见的,好像都少了几笔。 他恍然发现,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空间,白色的方桌前,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扫视着每一个人,都是如此陌生,直到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官真! 但此刻的官真并未穿着旗袍,而是穿着白色的衣服,这款式他也从未见过,像是男子的背心加两个袖子,简单极了。她的头发也并不像往日那样精致地盘在一起,而是松散地垂在了耳后。 她正杵着下巴,好奇地盯着自己,问道:“庭总,您对这个选题还有什么意见吗?” 曾世庭一时愕然,自己什么时候叫“庭总”了? 在众人的注视和官真的问询下,曾世庭突然有些慌乱,可他又回想起刚才官真在他耳畔那句话—— “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曾世庭揉了揉眉心,意识到或许自己是睡着了,正在做梦。 他便问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有些失神,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题,我没听清。可以再说一遍吗?” 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看。 倪萌姐挺身道:“庭总,那我再给您梳理一下《我的秘书为何心动》的故事梗概。” 在倪萌姐讲述的期间,曾世庭边听边思考,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自己看戏时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好像成为了一个叫庭总的人,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自己对这个题的决议和看法。 倪萌讲完后,曾世庭脱口道:“这不就是鸳鸯蝴蝶派一贯推崇的故事吗?” 众人一时愣住。 曾世庭愤慨道:“今我国民轻薄无行,沉溺声色,绻恋床第,缠绵歌泣于春花秋月,销磨其少壮活泼之气,青年子弟,自十五岁至三十岁,惟以多情多感多愁多病为一大事业,儿女情多,风云气少,甚者为伤风败俗之行,毒遍社会,曰惟小说之故。” 他一口气说完之后,所有人以比刚才更震惊的表情看着他。 曾世庭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其中一个人说道:“可是,庭总,这本书点击率破亿!” 另外一个人说道:“还50万收藏呢!” 就在这时,欢迎说道:“庭总,上次开会的时候,不是你让我和倪萌姐一起去找沫沫鱼老师谈,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签下这本书吗?” “是啊,庭总。” 倪萌姐面露难色道:“我和欢迎好不容易才谈下的项目,那你现在的意思是,我们不签这本书了?” 曾世庭一时恍然,看来他不能以自己过去惯有的认知来判断梦里的事情。 他轻咳道:“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既然如此,那这个就通过。” 众人松了口气,继续开始会议。 曾世庭意识到,在这个梦里,官真好像不叫官真,而是叫欢迎。 好不容易熬完了这个会,众人都离开了。 曾世庭这才终于有时间独处,好好理顺这个梦的前因后果。 就在他思考之际,忽然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差点吓一跳! 虽然脸还是自己的脸,但自己竟然穿着五颜六色的西装,这奇装异服实在是有伤风化。 想到这里,他赶紧脱下西装,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衬衫,这样顺眼多了。 还不行—— 他的头发被抓成了一个桀骜不驯的发型,曾世庭看着自己支楞巴翘的头顶,实在难以适应,于是他用手沾了点水,将头发上理顺,尽量让头发变成自己之前的样子,直到变成了一个呆呆的顺毛,他才终于就此作罢。 曾世庭来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高楼林立,汽车遍地,甚至还有些堵车。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都拿着一个小方块,不知在忙些什么,也不看周围的人。 有的人一直看着小方块,还差点撞到了别人。 看来自己并不是梦到了过去的某一个时代,而是未来,这个梦里的世界着实有趣。 但是曾世庭回过头,看着玻璃墙外唯一熟悉的人,为什么官真却有些不太一样,她总是皱着眉,板着脸,好像没有之前爱笑了呢? 明明这个世界看起来很不错,她为什么却不开心呢? 就在这时,曾世庭突然想到《长生殿》开幕之时,官真说过的话—— “人并不是牛马,不能总是为了糊口的事情忙前忙后,偶尔也要给生活找些乐子。” 或许,他该带着官真,应该说是欢迎,暂时离开这里,去找点乐子。 曾世庭刚要起身时,有一个人敲门走进来。 这人看着很年轻,表情却面露担忧,问道:“庭总,我看您开会时状态不佳,是不是昨晚和老庭总吵架没睡好,您要不回去休息一下?” 曾世庭心想,那可太好了,自己巴不得离开这里。 “好。不过,你可以帮我叫官掌柜进来吗?” 齐秘书一脸费解:“官张贵?我们公司有这号人吗?” 曾世庭立马改口:“是欢迎。” 齐妙书反应过来,“原来是叫官编辑啊,您稍等。” 齐秘书转身出去,曾世庭瘫坐在椅子上,原来官真在这里不是掌柜的,是个编辑。 他思忖间发现,自己坐的椅子怎么这么舒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自己。 就在他观察椅子的时候,欢迎敲门进来,“庭总,你找我?” 闻声,曾世庭立刻坐直,问道:“你今日很忙吗?” “忙啊。”欢迎反问,“不是你昨天给我安排的活吗?” “我?” “对啊。” 曾世庭站起身,“这样,先把你手中的活儿放一放,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里啊?” “盛京剧院。” 曾世庭想知道此刻的盛京剧院究竟是什么样子。 欢迎皱眉反问:“怎么不让齐秘书陪你去?” 曾世庭推测,她说的是刚刚那个年轻人。 “我想让你陪我去,我看你在这里好像不是很开心。” 欢迎觉得奇怪,难道是庭总和作者约在了剧院?还是说和剧院有什么商务合作? “那我们开车过去,庭总,你车钥匙呢?” “车钥匙?” 曾世庭四处张望,他哪里知道庭樾的车钥匙长啥样。 直到面前的欢迎表情有些意味深长,瞥了一眼道:“在桌子上。” “哦!”曾世庭立马拿起桌子上的一串东西,“原来在这啊。” 欢迎愣住,提醒道:“庭总,那是你家门禁卡……” “额……” 曾世庭愣住,心想什么是门禁卡? 欢迎见他一脸呆滞,直接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晃了晃道:“走。” 二人走出办公室,曾世庭故意放慢脚步,因为他压根不知道怎么走! 还好欢迎走在前面,她边走边给齐秘书发微信:“今天行走的彩虹吃错药了吗?怎么怪怪的?” 齐秘书秒回:“庭总昨晚和老庭总大吵一架,精神不济。” 欢迎了然,回想到上次因为《疯女人》抢版权的事儿,庭樾也跟庭琅吵了一架,当时她带着喝醉酒的庭樾去公园散心…… 欢迎瞬间明白了,难不成庭樾抹不开面子直接说,所以拐弯抹角地想让自己带他出去散散心? 二人开车往盛京大剧院驶去,曾世庭一路上都觉得很新奇,没想到梦里的汽车这么舒服,而且路也平坦了不少,不像奉天的路总是颠簸不平,甚至汽车里还能放音乐,就连靠垫都如此柔软,这个时代的人也太会享受了! 可是他微一抬头,却看到欢迎一脸苦大仇深地开着车,心里琢磨着为什么离开了刚才的地方,官真还是不开心呢? 两个人来到了盛京大剧院,曾世庭问:“今日可有什么好戏上演?” 欢迎一指外面的巨型海报——刘老根大舞台巡演。 曾世庭眉头微蹙:“刘老根是谁?是哪位民间艺人吗?” 欢迎一脸关爱智障的表情,心想庭樾一直在国外,难道都不看春晚吗? 她拿出手机,找出赵本山小品合集给他看,只见庭樾捧着手机,一边看着一边捧腹大笑。 曾世庭从未看过这样的小品,自然是乐不可支,他抹着笑出的眼泪道:“这个世界也太有意思了。” 欢迎奇怪:“难道你之前都没看过赵本山的小品吗?” 曾世庭摇了摇头。 欢迎不信邪,又问道:“宫廷玉液酒?” 曾世庭认真问:“好喝么?” 欢迎瞬间扶额:“庭总,我劝你少上网,小心被网友当成是间谍!” 曾世庭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说错了话,又恍然想起来他是要让欢迎开心,自己捧着小方块傻乐算什么呢? 就在这时,欢迎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响起来。 曾世庭抓住机会,“我们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欢迎想了想,看见远处的招牌便道:“不如就鹤鸣春?” 曾世庭震惊,没想到梦里还有鹤鸣春呢! 两个人开车抵达鹤鸣春,好在百年老店食谱都没怎么变,曾世庭很顺利的点了几道招牌菜。 菜上齐后,曾世庭动筷一尝,眉头微蹙。 欢迎看出他表情的变化:“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是,只是我觉得味道跟之前吃的不太一样。” “你之前吃的?” “对,就是我……” 曾世庭咽下了后半句,“没什么,你多吃点。” 二人用餐结束,曾世庭透过玻璃窗看见远处的建筑,他有些眼熟,但又有些不敢确认,“那是……张作霖的府邸吗?” 欢迎顺势望去:“是啊,着名景点张学良故居,以前叫大帅府来着。” 曾世庭继续问:“那条长街呢?” “中街啊。你不认识?” “我认识……” 曾世庭说着眼眸微动:“只是,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欢迎扭过头,觉得此刻的庭樾有些陌生,他眼中有点湿润,好像对窗外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的激动,但又有些求而不得的遗憾…… “庭总,你还好吗?” 曾世庭点了点头:“我们去那儿逛一逛。” 两人沿着中街,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 曾世庭站在大街中央,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观察着路人们脸上洋溢的各色神情。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既幸福,又恍惚。 欢迎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问道:“庭总,咱们还逛吗?” 曾世庭一时感慨:“我要是能记录下这一刻的画面就好了。” 欢迎挠头,只觉今天庭樾怎么这么多愁善感,便提议道:“你拍张照不就行了?” “拍照?” “对啊,你手机不就能拍吗?” 曾世庭拿起小方砖,没想到这东西还能拍照呢! 欢迎问:“用不用我帮你拍一张?” 曾世庭想了想:“我们一起来拍!” 于是,欢迎找了个路人,帮二人在中街的街头拍了一张合影。 曾世庭第一次拍的时候,眼神不知往哪看,结果拍得很搞笑。 在欢迎的指导下,他终于学会了看镜头,二人拍出了标准的游客打卡照。 拍完之后,曾世庭久久地看着这张照片。 直到已经来到旁边的中街冰点店休息,他还在看这张照片。 欢迎吃着冰激凌,有些不解地问:“你这么喜欢这张照片吗?” 曾世庭点点头:“喜欢。” 欢迎喃喃道:“庭总,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呢。” 曾世庭抬起头,放下手机,盯着欢迎的眼睛道:“你也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 “对啊,我记得你很爱笑来着,为什么……” 后半句曾世庭没有说出口,为什么你生活在梦里的世界,却反而没那么快乐了呢? “你不开心吗?” 欢迎咬着冰激凌的小勺子,没有回答。 曾世庭意识到自己应该换个角度问:“你觉得,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呢?” 欢迎吃了口冰激凌,破罐子破摔道:“下班回家呗。” 曾世庭没太懂:“下班回家?” “对啊。” 欢迎无奈道:“庭总,你昨天给我安排的活儿,我还没干完呢,现在手头堆了好几个ppt要改,而且我上周末加班了,昨天还熬夜来着,到现在都神志不清呢……” 曾世庭可太理解这种感受了,他最近忙着纺织厂就是这样! “只要能让你开心,那就下班回家。” “真的啊?” 欢迎心中震惊,天呐,今天的庭樾是吃错药了吗? “那我们现在就走!” 欢迎腾地起身,生怕下一秒庭樾就要反悔。 两人回到车上,欢迎再次确认:“庭总,我送你回去以后,就可以下班了吗?” 曾世庭点头:“对,只要你开心,怎么都行。” “好嘞!” 欢迎发动汽车,一路向公司驶去。 曾世庭看着欢迎此刻的表情,已经与来时判若两人。 看来“下班回家”就是让她开心的绝佳法门。 见欢迎面露笑意,曾世庭也放心了,他看着窗外的梦境,与他所处的世界已完全不同。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梦啊。 曾世庭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仿佛像发丝一般轻柔地摩挲在他的脸颊。 “曾世庭……” “曾世庭……” “曾世庭……” 他听到一声声呼唤,睁开了眼睛。 原来不是微风,真的是发丝,官真的脸近在咫尺,她额前的头发扫在曾世庭的脸上。 见他醒了,官真没好气道:“真有你的,约我过来看戏,自己倒是睡着了,这戏都散场了,你还没醒。” 曾世庭这才扫视周围,发现剧院里的人已经走空了,舞台上也已经落下了帷幕。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抱歉,可能是因为纺织厂最近太忙,我就不小心睡着了。” 官真嗔笑:“你这睡得可真够踏实,任凭台上敲锣打鼓都没把你惊醒。” “我……” 曾世庭想到方才的梦,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呦,这是做美梦了?梦见什么了,这么舍不得醒过来?” 曾世庭笑道:“我梦见你了。” “梦见了我?”官真眨巴两下眼睛,抬手捶在曾世庭的胸口。 “少胡扯了,你要想跟我赔罪,就请我吃鹤鸣春去。” “还吃?” “什么叫还吃?” 官真赌气道:“曾大少爷这是不愿意请客了?” “我愿意!” 曾世庭笑了:“我还是喜欢咱们这里的鹤鸣春,走!” “曾大少爷,你不会吃着饭又睡了?” “我保证这一次我绝对不会睡着了。” “你要是再敢睡着,我就把鸡腿插你鼻孔里!” “官掌柜饶命啊!” …… 两个人说笑着,一前一后走出了盛京剧院。 曾世庭出门后,微微回头,看着落下的帷幕,淡淡一笑。 另一边,欢迎将车停在了生长出版公司楼下。 她转身拍了拍在副驾驶上睡着的庭樾,“庭总,到公司了。” 庭樾艰难地睁开了眼,他只觉自己好像睡着了,但睡得不是很踏实,耳边总是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和叫好声。 他挠着头,奇怪道:“我刚才不是在开会吗?什么时候在车里了?” 欢迎心想,庭樾可真是吃错药了,又开始犯病了。 她抢先一步就要下车:“庭总,我下班了。” 庭樾一把拉住她,“下班?” 他看了看车上的时间,“现在才两点半,谁允许你下班了?” 欢迎拧眉,心想好家伙,资本家又要赖账了! “不是你刚刚说的吗?只要我开心,就可以下班回家。“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疯话?” 就在这时,庭樾手机的日历传来提醒,上面竟然是自己添加的日程备注—— “让欢迎下班回家。” 奇怪,自己什么时候给自己布置了这个任务? 难道是睡着梦游了? 今天好奇怪啊…… 第2章 黑狗检测 【请将番外当做独立篇章阅读】 周五那天,欢迎接到了舒华的电话。 原来舒华打算买一辆二手房车,带着谭萍萍女士环游中国。这个计划两人商量已久,今年终于要付诸实践了。 欢迎一方面很替她们开心,一方面又担心舒华不了解二手车的行情,怕她被骗,所以特地找了专业人士来帮忙。 这位专业人士,正是华子。 说到华子,他现在身兼三职。 第一职便是4s店的扛把子,第二职是新手奶爸,第三职是网络歌手,偶尔会去长生书店驻唱。 周五晚上书店要关门的时候,欢迎跟华子说了这件事,华子立马答应,很愿意帮忙,两人便约好了周六一道去看房车。 欢迎每次叫华子的时候都直接叫名字,其实她也觉得怪怪的,但是因为庭琅也管他叫华子,或者“我孩子的父亲”。庭琅和华子一直没结婚,因为没有领证,所以很多世俗定义的关系就不那么成立了。 私下里,欢迎和庭樾也商量了很久,不知该如何称呼华子。 庭樾旁敲侧击地问过庭琅,庭琅没有正面回复,而是直接甩给他一个视频链接,标题是《三个摩梭女子的故事》,讲的是云南摩梭族的走婚制度。 庭樾很认真看完后,问欢迎:“我姐姐这是啥意思?我家什么时候成云南摩梭族了?” 欢迎恨铁不成钢:“这你还看不懂吗?你姐姐在寻求一种新的亲密关系和家庭关系!” 从那以后,欢迎和庭樾也不再纠结于叫不叫姐夫了,直接叫华子。 周六这一天,欢迎载着舒华来到了跟华子约好的二手车行。 华子通过他的朋友老刘,找到了一辆九成新的房车。 检查一遍后,华子点了点头:“这辆车没啥问题,但你要跑长途的话,有几个零部件最好提前换了。” 舒华开心极了,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了一辆二手房车,感谢完华子后,她朝华子问道:“那价格方面……” “我跟刘老板认识,他给你打6折。” 舒华震惊,没想到自己可以用6折的价格买到9成新的房车。 可舒华一向谨慎,又问道:“怎么卖这么便宜?这车不会有什么问题?” 华子道:“你放心,我听老刘说这车是一个富二代买的,本来也是买来玩,后来新鲜劲儿过了,就卖了。” 舒华见没什么问题,就准备定了,正准备刷卡交钱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传来:“等等——” 三人闻声回头,发现竟然是庭樾。 只见他穿着一身鲜艳的亮橙色运动服,手里牵着一只小狗。 欢迎眯眼一瞧,潦草什么时候瘦了? 她又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潦草,而是一只小泰迪! 欢迎率先走过去,舒华和华子也过去和庭樾打招呼。 庭樾面对舒华还好,但看见华子总是觉得有点尴尬,自从知道姐姐孩子的父亲是华子后,庭樾总觉得对华子有一种亲切而陌生的矛盾感,他把这种矛盾感归结为,华子既是他姐夫又不是他姐夫的微妙尴尬。 欢迎奇怪:“你怎么来了?” “舒华不是要买房车吗?我也过来帮帮忙。” 欢迎诧异:“你还懂车呢?” “我虽然不懂车……” 庭樾说着压低了声音,“但我懂黑狗检测!” 三人齐齐拧眉:“黑狗检测?” 庭樾解释道:“一般二手车卖的便宜,很有可能是之前出过事故,万一这是辆凶车呢!所以就要用黑狗来检测。如果黑狗敢靠前,说明这车没问题。如果黑狗不敢靠前,说明这个车大有问题。” 欢迎问:“你说的黑狗,是做法时洒黑狗血的黑狗吗?” 庭樾点头:“正是!” “可是……” 欢迎瞄了一眼庭樾牵着的小泰迪:“你这也不是黑狗啊,我瞅着怎么有点眼熟呢?” 舒华在她耳边提示:“我看着像彭子光家的那只……” 庭樾挽尊:“我想找黑狗来着,不过现在黑狗不好找,我就管彭子光借了他家的泰主任。泰迪是黑狗的平替……” 欢迎扶额:“你这些什么黑狗检测,都是在哪看的?” “我在你书里看到的。” “我的书?” “对,《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里面不是写了黑狗检测吗? “我是写了,但我写的是……” 欢迎叹口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没想到临门一脚,庭樾还来添乱。 就在这时,小泰迪突然开始狂叫! 四人大眼瞪小眼,吓得刘老板连连摆手解释:“我这车肯定没发生过事故,是你这狗自己在这吱哇乱叫。” 只见这小泰迪动也不动,就定在原地朝着庭樾嗷嗷叫唤,四人轮番安慰都不行。 欢迎灵机一动,发现庭樾穿的这身衣服,好像是他每天早上遛潦草时穿的。因为他每天遛狗的时候,都会给欢迎拍几张自己的帅照,以及潦草的丑照…… 欢迎反应过来:“是不是因为你身上有潦草的味道?你之前不是说过,泰主任和潦草每次见面都干架吗?” 庭樾瞪圆眼睛:“有可能!” “你赶紧把运动外套脱了。” 庭樾脱下衣服,小泰迪立刻噤声,并且闻着味找到了刘老板,盯着他手里的火腿肠目不转睛。 刘老板在小泰迪清澈而无辜的眼神注视下,掰了一半,跟小泰迪共享零食。 欢迎哭笑不得:“看来这黑狗检测,也没这么准嘛!” 经历完这一场闹剧之后,四人便分开了。 华子和舒华一起去车行换几个零部件,欢迎和庭樾一起去送泰主任回家。 结果到了彭子光那儿,硬被他拉进家门聊新选题,又聊了四个小时。 欢迎和庭樾开车回家的时候,天色已晚。 坐在车上,欢迎回想起白日里的闹剧,忍不住扑哧一笑。 正开车的庭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些难为情道:“你能不能忘掉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可忘不了这么好笑的事儿,十年后我都要拿出来咂摸咂摸呢。” 庭樾郁闷:“我就是想帮你,没想到在你朋友面前闹了笑话。” “我知道你是好意,其实你也不必每件事都来帮我的。” 庭樾无奈:“舒华毕竟是你好朋友嘛。再说了,我第一次去谭姨家吃饭的时候,不是打碎了她那套十全十美的陶瓷餐具吗?导致谭姨现在还生我的气呢,我后来每次和你去她家吃饭,她都拿眼睛夹我……我就想着赶紧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别让谭姨和舒华对我有意见。” 欢迎奇怪:“哎不是,谭姨什么时候拿眼睛夹你了?” “就……吃饭的时候啊,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用眼睛夹我。” 欢迎顿时爆笑:“庭樾,那是谭姨每次为了见你都要精心打扮,贴了假睫毛!因为没贴好不舒服,所以眼睛才眨来眨去,那可不是在瞪你!” 庭樾恍然:“啊,是这样吗?” 欢迎抹掉眼角的泪花:“哎呦,你要笑死我了,那十全十美陶瓷餐具我早就给谭姨重新买了一套,再说了这点小事有什么可记仇的啊?” 庭樾也自嘲一笑:“我哪知道是假睫毛的事儿啊。你把谭姨和舒华当亲人一样,我这不得谨言慎行,生怕她们对我不满意。” “你真是要笑死我了。” “我有这么好笑吗?” 欢迎凑近,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弄巧成拙的傻样子……” 庭樾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行,能让你开怀大笑,这也是我的一种天赋。” 他眼眸微动,倏地轻咳一声:“你今晚休息?那个……要不要来我家?” 欢迎当然听出了言外之意,故意问:“去你家干嘛呀?” 庭樾又使出惯用的老?伎俩:“潦草想你了。” 欢迎眉梢一挑:“说谎的人,今晚要学狗叫哦!” 庭樾又惊又气又喜:“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那我先叫两嗓子,让您助助兴,汪汪汪——” 欢迎霎时笑得乐不可支。 夜晚的长街上,二人的车闪着灯,雀跃地并入如鱼群般涌动的车流,承载着各自的心事、情绪和故事,驶向不远不近的终点。 第2章 黑狗检测 【请将番外当做独立篇章阅读】 周五那天,欢迎接到了舒华的电话。 原来舒华打算买一辆二手房车,带着谭萍萍女士环游中国。这个计划两人商量已久,今年终于要付诸实践了。 欢迎一方面很替她们开心,一方面又担心舒华不了解二手车的行情,怕她被骗,所以特地找了专业人士来帮忙。 这位专业人士,正是华子。 说到华子,他现在身兼三职。 第一职便是4s店的扛把子,第二职是新手奶爸,第三职是网络歌手,偶尔会去长生书店驻唱。 周五晚上书店要关门的时候,欢迎跟华子说了这件事,华子立马答应,很愿意帮忙,两人便约好了周六一道去看房车。 欢迎每次叫华子的时候都直接叫名字,其实她也觉得怪怪的,但是因为庭琅也管他叫华子,或者“我孩子的父亲”。庭琅和华子一直没结婚,因为没有领证,所以很多世俗定义的关系就不那么成立了。 私下里,欢迎和庭樾也商量了很久,不知该如何称呼华子。 庭樾旁敲侧击地问过庭琅,庭琅没有正面回复,而是直接甩给他一个视频链接,标题是《三个摩梭女子的故事》,讲的是云南摩梭族的走婚制度。 庭樾很认真看完后,问欢迎:“我姐姐这是啥意思?我家什么时候成云南摩梭族了?” 欢迎恨铁不成钢:“这你还看不懂吗?你姐姐在寻求一种新的亲密关系和家庭关系!” 从那以后,欢迎和庭樾也不再纠结于叫不叫姐夫了,直接叫华子。 周六这一天,欢迎载着舒华来到了跟华子约好的二手车行。 华子通过他的朋友老刘,找到了一辆九成新的房车。 检查一遍后,华子点了点头:“这辆车没啥问题,但你要跑长途的话,有几个零部件最好提前换了。” 舒华开心极了,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了一辆二手房车,感谢完华子后,她朝华子问道:“那价格方面……” “我跟刘老板认识,他给你打6折。” 舒华震惊,没想到自己可以用6折的价格买到9成新的房车。 可舒华一向谨慎,又问道:“怎么卖这么便宜?这车不会有什么问题?” 华子道:“你放心,我听老刘说这车是一个富二代买的,本来也是买来玩,后来新鲜劲儿过了,就卖了。” 舒华见没什么问题,就准备定了,正准备刷卡交钱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传来:“等等——” 三人闻声回头,发现竟然是庭樾。 只见他穿着一身鲜艳的亮橙色运动服,手里牵着一只小狗。 欢迎眯眼一瞧,潦草什么时候瘦了? 她又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潦草,而是一只小泰迪! 欢迎率先走过去,舒华和华子也过去和庭樾打招呼。 庭樾面对舒华还好,但看见华子总是觉得有点尴尬,自从知道姐姐孩子的父亲是华子后,庭樾总觉得对华子有一种亲切而陌生的矛盾感,他把这种矛盾感归结为,华子既是他姐夫又不是他姐夫的微妙尴尬。 欢迎奇怪:“你怎么来了?” “舒华不是要买房车吗?我也过来帮帮忙。” 欢迎诧异:“你还懂车呢?” “我虽然不懂车……” 庭樾说着压低了声音,“但我懂黑狗检测!” 三人齐齐拧眉:“黑狗检测?” 庭樾解释道:“一般二手车卖的便宜,很有可能是之前出过事故,万一这是辆凶车呢!所以就要用黑狗来检测。如果黑狗敢靠前,说明这车没问题。如果黑狗不敢靠前,说明这个车大有问题。” 欢迎问:“你说的黑狗,是做法时洒黑狗血的黑狗吗?” 庭樾点头:“正是!” “可是……” 欢迎瞄了一眼庭樾牵着的小泰迪:“你这也不是黑狗啊,我瞅着怎么有点眼熟呢?” 舒华在她耳边提示:“我看着像彭子光家的那只……” 庭樾挽尊:“我想找黑狗来着,不过现在黑狗不好找,我就管彭子光借了他家的泰主任。泰迪是黑狗的平替……” 欢迎扶额:“你这些什么黑狗检测,都是在哪看的?” “我在你书里看到的。” “我的书?” “对,《关于我继承了太爷爷的棺材铺这件事》里面不是写了黑狗检测吗? “我是写了,但我写的是……” 欢迎叹口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没想到临门一脚,庭樾还来添乱。 就在这时,小泰迪突然开始狂叫! 四人大眼瞪小眼,吓得刘老板连连摆手解释:“我这车肯定没发生过事故,是你这狗自己在这吱哇乱叫。” 只见这小泰迪动也不动,就定在原地朝着庭樾嗷嗷叫唤,四人轮番安慰都不行。 欢迎灵机一动,发现庭樾穿的这身衣服,好像是他每天早上遛潦草时穿的。因为他每天遛狗的时候,都会给欢迎拍几张自己的帅照,以及潦草的丑照…… 欢迎反应过来:“是不是因为你身上有潦草的味道?你之前不是说过,泰主任和潦草每次见面都干架吗?” 庭樾瞪圆眼睛:“有可能!” “你赶紧把运动外套脱了。” 庭樾脱下衣服,小泰迪立刻噤声,并且闻着味找到了刘老板,盯着他手里的火腿肠目不转睛。 刘老板在小泰迪清澈而无辜的眼神注视下,掰了一半,跟小泰迪共享零食。 欢迎哭笑不得:“看来这黑狗检测,也没这么准嘛!” 经历完这一场闹剧之后,四人便分开了。 华子和舒华一起去车行换几个零部件,欢迎和庭樾一起去送泰主任回家。 结果到了彭子光那儿,硬被他拉进家门聊新选题,又聊了四个小时。 欢迎和庭樾开车回家的时候,天色已晚。 坐在车上,欢迎回想起白日里的闹剧,忍不住扑哧一笑。 正开车的庭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些难为情道:“你能不能忘掉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可忘不了这么好笑的事儿,十年后我都要拿出来咂摸咂摸呢。” 庭樾郁闷:“我就是想帮你,没想到在你朋友面前闹了笑话。” “我知道你是好意,其实你也不必每件事都来帮我的。” 庭樾无奈:“舒华毕竟是你好朋友嘛。再说了,我第一次去谭姨家吃饭的时候,不是打碎了她那套十全十美的陶瓷餐具吗?导致谭姨现在还生我的气呢,我后来每次和你去她家吃饭,她都拿眼睛夹我……我就想着赶紧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别让谭姨和舒华对我有意见。” 欢迎奇怪:“哎不是,谭姨什么时候拿眼睛夹你了?” “就……吃饭的时候啊,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用眼睛夹我。” 欢迎顿时爆笑:“庭樾,那是谭姨每次为了见你都要精心打扮,贴了假睫毛!因为没贴好不舒服,所以眼睛才眨来眨去,那可不是在瞪你!” 庭樾恍然:“啊,是这样吗?” 欢迎抹掉眼角的泪花:“哎呦,你要笑死我了,那十全十美陶瓷餐具我早就给谭姨重新买了一套,再说了这点小事有什么可记仇的啊?” 庭樾也自嘲一笑:“我哪知道是假睫毛的事儿啊。你把谭姨和舒华当亲人一样,我这不得谨言慎行,生怕她们对我不满意。” “你真是要笑死我了。” “我有这么好笑吗?” 欢迎凑近,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弄巧成拙的傻样子……” 庭樾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行,能让你开怀大笑,这也是我的一种天赋。” 他眼眸微动,倏地轻咳一声:“你今晚休息?那个……要不要来我家?” 欢迎当然听出了言外之意,故意问:“去你家干嘛呀?” 庭樾又使出惯用的老?伎俩:“潦草想你了。” 欢迎眉梢一挑:“说谎的人,今晚要学狗叫哦!” 庭樾又惊又气又喜:“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那我先叫两嗓子,让您助助兴,汪汪汪——” 欢迎霎时笑得乐不可支。 夜晚的长街上,二人的车闪着灯,雀跃地并入如鱼群般涌动的车流,承载着各自的心事、情绪和故事,驶向不远不近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