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晖重生甄嬛传,我的额娘我来护》 第1章 冤魂不散 “愿如此环,朝夕相见!”、“朕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额娘别哭,有弘晖陪着你,额娘,你睁开眼看看,弘晖一直没有离开你!】 皮肤苍白、眼眶突出、脸上还流着血泪的大阿哥弘晖今天也在徒劳无功地喊着额娘,他想让额娘注意到他的陪伴。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昔日煊赫奢华的景仁宫就像一个冷宫,无人问津,也无人踏足。 乌拉那拉宜修的精神一日比一日颓靡,一会唤‘皇上’,一会又叫‘弘晖’,满怀着终有一日能成为太后走出景仁宫的想法煎熬度日。 【额娘,不能放弃,你一定要活下去。】 “轰……” 宫里的丧钟轰鸣,连响九下,景仁宫久违地有人踏足了进来。 “哀家已经与弘历商议,依旧尊你为‘皇后’,当然这得是你还活着的时候。” “先帝的旨意,与你死生不复相见。先帝会和纯元皇后同葬泰陵,而你死后则葬入妃陵。” “他日史书工笔,前朝、后宫,都不会有你的只字片语,你就好好颐养天年,皇后!” 新任的皇太后耍完威风就离开了景仁宫,再也未曾来过。 【额娘,不要死,不要做傻事啊!额娘,阿玛不在,儿子会一直陪着你的,所以不要死,好不好?额娘。】 “砰!” 乌拉那拉宜修绝望地痛哭出声,叫了一声‘弘晖’后就撞墙自尽了。 猩红的血花从里向外溅落,红黄错杂相间,一滴一滴地溅到了地上,染红了地上的灰色砖石,也染红了弘晖的眼睛。 【额娘,不要!儿子怕,额娘不要死好不好,快来人啊,叫太医,谁都可以,救救我额娘。老天爷,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你们不是无所不能吗?为什么不显灵救救我额娘?】 【额娘……】 刺目的猩红带走了弘晖的理智,他放肆发泄怨恨的情绪,可是最终宜修还是死在了他的面前。 一天,两天,三天都过去了,为什么额娘死后没有变成鬼? 为什么母子死后不能再次相聚? 没有人可以回答弘晖的问题,也没有人再记得他和乌拉那拉宜修的存在,他们都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再没了名字! 可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十年、二十年,弘历的庆贵人都住了进来,弘晖还是只能守在景仁宫,他成了紫禁城里的一抹孤魂野鬼。 弘历的后宫也不消停,两个嫡子先后倒在了妾妃的算计之下,什么朱砂局、下毒、陷害,后宫争斗不休,可怜了投胎来皇家的那些孩子。 皇太后成了权力的奴隶,最终还是和她的养子弘历起了芥蒂,两个亲生女儿都所嫁非人,该养老的年纪还得为女儿和外孙的前程汲汲营营,让弘晖看尽了笑话。 亏她有脸说额娘造就了她的狠毒,都成了皇太后还沉迷于争斗之中,在后宫兴风作浪,成功作得弘历与她彻底离心。 不过,阿玛你是不是选错了继承人?弘历好大喜功、穷奢极欲、挥霍无度,将你留下的所有家底败了个干净。 大清是不是要衰败了?上次宫人都在议论几次对外战争都损失惨重,将士死伤无数。不过最近没人说了,他们都被杀怕了。 四十年、五十年,弘历是不是活得有点久?他都糊涂地宠幸奸佞、重用贪官,于女色之事上更是糊涂至极。 弘晖有种不好的预感,大清不会就衰败在弘历这一朝? 乾隆六十年,弘历薨逝,葬入裕陵,十五阿哥永琰登基,年号嘉庆。 此后,道光、咸丰、同治,后面的不必再说了,一个比一个没用,大清在他们的手上越来越衰败,满清八旗腐朽殆尽、名存实亡。 “砰~” 一响火炮轰开了大清的国门,此后种种屈辱叫弘晖侧目而视。 “大清亡了!” 百姓奔走相告,面无哀色,足见他们有多欢喜。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爱新觉罗的祖宗们啊!你们为什么不开开眼,看看这就是你们选出来的好子孙,大清后世的皇帝呀! 弘晖怒目而视、眼含血泪、口吐咒骂,恨不得立马现身将这些在紫禁城里作乱的人统统吓死。 可是没人能看见他的存在,他也没看见任何一个鬼魂的出现,所以只能徒劳地看着时间渐渐流逝,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从饱含希望到绝望只要两百年,从绝望到释然也用了一百年,时光将弘晖的种种心绪统统带走,最后只剩下了释然。 “这里是东六宫中赫赫有名的景仁宫,大清的康熙皇帝曾在这里出生,光绪帝的珍妃他他拉氏也曾住过这里。” 额娘呢?历史上已经彻底没了额娘的名字,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知道乌拉那拉宜修这个人嘛? 他是真的存在于人世上嘛? 罢了,去,去!大清已亡,他没有再留在紫禁城的理由了! 电闪雷鸣,一道雷劈了下来,白光闪过,眼前就换了天地。 “弘晖,还不快快醒来!” 这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在哪里听到过呢? 啊!是阿玛!站在他身旁的不是皇玛法嘛?这是哪里? “弘晖,这里是阴曹地府,你怨气缠身,入了魔障了!” 弘晖激动起来:“额娘呢?阿玛,你还记得额娘嘛?还有,大清在弘历手上衰败下来,阿玛,大清亡了。” 雍正叹了口气,蹲下来拍了拍弘晖的肩膀,“朕知道,不光是朕,你皇玛法还有各位先祖都知道。” 康熙接过话头,“弘晖,你此番解了魔障,渡了天雷劫,有机会重返过去,改变大清衰败而亡的屈辱历史。朕再问你最后一回,你愿意为了兴盛大清冒险一回嘛?” 弘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我愿意”。 “好!不愧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有志气。我们用生前的所有功德换来了一次使用昆仑镜的机会,昆仑镜可以穿梭时空,有机会让你重生到过去。” “玛法、阿玛还有各位先祖为什么不自己重生,要选我这么一个幼年夭折的皇孙呢?” 旁观了很久的阎王适时出声:“他们没有机缘,灵魂承受不住昆仑镜的消耗,不能抵达想去的时空,反倒会魂飞魄散,白白损失了改变过去的机会。” “你就不同了,灵魂经历了几百年的磨炼,不光解了魔障,还渡过了天雷劫,能承受住昆仑镜的消耗,正是重生的最佳人选。” 弘晖解了疑惑,迫不及待就想立刻出发,他此刻最想见的就是自己的额娘。 阎王在前方带路,弘晖跟在后面,其他人都被留在原地,他们没有资格上九重天。 “弘晖,有志者事竟成!你一定能改变大清的命运。” 带着先祖的殷殷期盼,弘晖站在了一望无际的昆仑镜前,准备出发,穿梭时空。 “爱新觉罗弘晖,你这趟旅程虽是由功德换来的机缘,但到底是逆天而行,所以你重生后需要赚取功德才能续命,不然时空抑力会趁虚而入,将你排除出所在时空。” 弘晖满不在乎,为了重新见到额娘,也为了改变大清的命运,他一定会砥砺前行、不忘初心。 “额娘,我来了!” 弘晖义无反顾上前几步,被昆仑镜渐渐吞没,开始了属于他的旅程。 第2章 雨夜重生 康熙四十三年四贝勒府邸,一身着侧福晋朝服的年轻女子在雨中狂奔,手上抱着三岁小儿,身后还跟着贴身丫鬟剪秋。 “弘晖,你坚持住,不要放弃,不要丢下额娘一个人,弘晖~” 这小儿正是四贝勒的大阿哥弘晖,他浑身滚烫、性命垂危,小手紧紧抓住女子的衣角,力道越来越弱,生息若有若无。 嫡姐夺走她的夫君在前,借口有孕叫走所有府医在后,这是要看着弘晖不治而亡啊! 宜修擦拭眼泪,没有放弃,抱着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抱着弘晖来到了福晋的主院门外。 “苏培盛,快通知爷,大阿哥病危,叫他传府医来啊!快啊!” 苏培盛面露为难,“宜侧福晋,贝勒爷和福晋已经歇下了,福晋吩咐过了,不让吵醒爷。” 宜修迈开步子,登时就想强闯主院,“爷醒醒啊!你的大阿哥性命垂危,再不救治就晚了呀!” 主院的下人将女子拦了下来,“宜侧福晋,福晋刚刚有孕,若是因为你动了胎气,贝勒爷不会放过我们的。”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女子脸上狼狈不堪,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里流下的泪水。 怀中小儿气息越来越微弱,女子跪在地上祈求上天:“老天爷啊!求您开开眼!我愿意一命换一命,只求我的弘晖能够活下来。” 主院毫无动静,冷清地就像瞧不见侧福晋这个大活人一样。 宜修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弘晖在自己的怀里死去的情形,脑中闪过二十年来的种种经历,老天爷从不曾厚待过她。 “轰隆~” 一道雷劈了下来,正中主院的大门。 “额…娘…额娘…是额娘吗?” 弘晖进了昆仑镜就晕了过去,晃晃悠悠,等他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额娘。 是听错了吗?宜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弘晖,真的是弘晖,他有意识了。 “弘晖,额娘在这里,不要怕啊!弘晖,坚持住,不要睡过去啊!快来人啊,救救弘晖!” 主院的人面色恐慌、惊慌失措地望着被天雷劈得焦黑的大门,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抬头,更不敢有所动作。 这天雷哪里都没劈,就只劈了主院,让人很怀疑这是不是报应啊? 苏培盛厉声斥责:“不要大惊小怪,这是天雷落了地。都给我管住了嘴,若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贝勒爷会要了你们的命。” 弘晖没有理会主院的嘈杂,更是忽视了自己浑身滚烫的客观事实,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看着年轻的还活得好好的额娘,他怎么都看不够。 “额娘~额娘~你还活着,我也活着,真好…” 好累啊!好想一觉睡过去,额娘的声音怎么越来越远了? 不好!差点忘记他回来是要保护额娘、兴盛大清的,怎么能在这时候轻易倒下?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可是拿出了生前的全部功德,送他回来逆天改命的! 弘晖挣扎着睁开眼睛,气息微弱,“去,去找,十四叔…” 这会已经快两更了,宫门早已落锁,只能去找十四叔了。 弘晖说话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楚,可宜修却全部听进去了,她全部身心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宜修立即起身,抱着弘晖就往贝勒府外狂奔而去,“剪秋,备马,我们去十四皇子府。”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宜修就抱着弘晖来到了贝勒府门口。 “侧福晋,没有贝勒爷允许,您不可以随意出行…” 宜修赶时间,没空理会这些守门的下人,骂了一句“滚开”,骑上马就扬长而去。 下人们面面相觑,侧福晋虽不得贝勒爷喜爱,可她育有大阿哥,还是记入玉牒里的侧福晋,他们不敢太过冒犯。 此时已经是宵禁时间,宜修匆匆将来历与目的告知守卫,守卫不敢耽误皇孙求医,赶忙取走栅栏,放侧福晋和弘晖阿哥骑马而去。 算上路上耽误的时间,不消一刻钟,宜修就带着弘晖来到了十四皇子府。 “砰砰砰~” 宜修用尽力气拍起了大门,很快就有人将木门开了一个角,“谁啊!” “麻烦速速禀报十四皇子一声,我是四贝勒府上的乌拉那拉侧福晋,大阿哥弘晖突发高烧、浑身滚烫、性命垂危,我们府上的府医都被福晋叫去了,我不得已才来求助十四皇子。” 乌拉那拉侧福晋?这不是他们爷母族的表姐吗?守门的下人赶忙回话:“侧福晋,您请稍等,奴才这就去禀报消息。” 话一说完,门后面的脚步声就渐行渐远,显然是跑着去的。 不到一盏茶,有人打开大门,十四爷衣衫凌乱、睡眼惺忪、神色焦急地跑到宜修跟前。 “小四嫂,你别急,快把弘晖给我,我已经去叫府医了,再不济还有太医,一定会尽力救治弘晖的。” 十四爷胤禵从宜修怀里接过弘晖就往府里跑去,弘晖浑身滚烫,一看就是危急关头,若是耽误治疗,逃不脱一个死字。 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跑路的速度哪是宜修一个闺阁女子能追赶得上的?等她赶到前厅,府医已经在那里诊脉了。 “弘晖阿哥这是邪风入体引起的高烧不退,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耽误了治疗时间,伤及五脏六腑,若是这烧退不下去,弘晖阿哥凶多吉少。” 府医立即下去熬退烧药,这药一熬好,就紧赶慢赶着送了来给弘晖阿哥服下。 “十四爷、侧福晋,弘晖阿哥已经服下了药,臣再佐以针灸治疗,接下来就看阿哥求生的意志了。” 这会整个十四皇子府已经彻底被惊动起来,就连十四福晋也赶来了。 “十四弟,此次多谢你仗义相助,若不是我实在没办法,也不会深夜来求助你了。十四弟妹,真过意不去,我与弘晖两个人搅得你们府上人仰马翻的。” 十四福晋早就听十四爷说过了,四嫂做的孽,差点害了一个好好的大阿哥,这宜侧福晋还是四嫂的亲妹妹呢! “小四嫂不必过意不去,弘晖阿哥是我们爷的亲侄子,怎么会不搭救一二呢?小四嫂放心,弘晖阿哥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宜修强撑起笑脸,可那笑却是苦笑,“希望如此!可怜他一个小小的孩子,竟然遭了这种罪?他若是不好了,我恨不得替他去死。” 十四福晋不好多说什么,若她的孩子有什么万一,她也能做到宜侧福晋这样的。 宜修不肯休息,守在弘晖床边就这样守了一夜,幸而天亮之后,弘晖终于退烧了。 “侧福晋,弘晖阿哥这是渡过死劫了,不过到底伤到了元气,要好生养上一年半载了。” 弘晖再次醒来已经躺在床上了,那不是十四叔吗?他是得救了吗? 见宜修眼睛通红、满脸憔悴地望着他,弘晖呢喃出声:“额娘,额娘!” “我的弘晖啊!老天有眼,你还是活过来了!” 宜修神情一松,坚持了一夜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向床边一倒就这么晕了过去。 弘晖焦急得大喊起来,喉咙里像下刀子,“额娘,你怎么了?十四叔,救救我额娘…” 府医还守在这里呢,搭上脉相这么一瞧,“不妨事,侧福晋这是心神消耗过度,又淋了一夜雨,风寒入体,要好生休养几天了。” 弘晖这才放心,看着躺在他身边的额娘,心想,这一次,他和额娘都活下来了! 他是身体活下来,额娘是心活下来,有他在,额娘必定不会再有那样凄惨的结局! 第3章 永和养病 十四皇子府正厅,胤禵压低嗓子和十四福晋小声说话。 “宜侧福晋和弘晖阿哥在爷府里的事派人去通知四哥了嘛?” 十四福晋面露难色,说话犹疑,“妾身已经派人去过了,只是四贝勒府乱糟糟的,四嫂在和四哥闹别扭,四哥没说什么就让我们府上的人回来了。” 胤禵脾气大性子也急,闻言就想发火,“这是他的女人和孩子,想要就要,想不要就弃之不顾啊?小四嫂还是娘娘母族里的表姐呢!四嫂闹个别扭,他就不敢动作了?” “不是,爷你误会了!”十四福晋说话的语气惊奇中带着后怕,“听说昨夜宜侧福晋抱着弘晖阿哥去主院求见,主院的人没让进,结果一道天雷劈了下来,正好劈中了主院的大门。” “今儿一早四哥醒来后一看,那大门都被劈焦了,所以就向着四嫂多问了几句话。四嫂才刚被诊出怀了身孕,立马就觉得受了委屈,和四哥在大庭广众之下拌起了嘴。我们府上的人回来前,四哥才将四嫂哄好,一时是顾不上小四嫂和弘晖阿哥了!” 胤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她还有脸跟四哥闹,当初抢了亲妹妹的夫君不提,这会刚怀了身孕就迫不及待将弘晖这个障碍除去,老天看不过去,才引了一道天雷劈了她院子的大门。” “看看,还有谁家正室福晋像她这么狐媚,整日就知道勾引男人。爷告诉你一个秘密,这四福晋曾经穿着妃位吉服在娘娘宫外等过皇阿玛,只是不知她又是怎么勾得四哥非她不娶的!” 十四福晋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回转过来,“那小四嫂和弘晖就留在我们府上治病吗?” 十四爷想了想,摇头反对,“不行,爷无所谓,可是世人会对小四嫂有闲话的。” “那该怎么办?” 屋里的弘晖听了全程,“十四叔,十四叔…” 十四福晋耳朵尖,隐约听到了什么,“爷,你仔细听听,是不是弘晖在喊你啊?” 二人进里屋一看,果真是弘晖,他不敢吵醒睡着的额娘,压低了嗓音喊人。 “十四叔,多谢你救命之恩,弘晖感激不尽,以后一定会报答十四叔的。” 胤禵迅雷不及掩耳地揉搓弘晖的脸颊,“人小鬼大!跟十四叔客气什么?十四叔可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侄子,怎么会看着你不治而亡?” “我跟你阿玛虽然有芥蒂,但也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你还这般讨喜,瞧着就不像三岁小孩。” 弘晖揉了揉被搓得通红的脸颊,说话奶声奶气,可话中的意思却尽显早熟之资,“鬼门关里走一遭,我要是死了,就没人护着额娘了!” 这话被刚刚醒过来的宜修听了个正着,眼泪夺眶而出,“我的弘晖啊!你怎么这般懂事?都是我不争气,没有保护好你。” 弘晖人小鬼大地抱着宜修,温言细语地安慰起来,“额娘,不要哭!儿子最是见不得你哭了!额娘放心,儿子以后会一直保护好额娘,为额娘争光,不让额娘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宜修的哭声一直没有停止,可她的心里却像是开了花,她何德何能能有这么一个懂事又孝顺的儿子,叫她二十年来的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活着的幸福。 胤禵有些不自在,事急从权,他先前没想那么多,将弘晖和小四嫂安置在一起。如今过来一看,顿时就感觉不妥。 “那个,小四嫂,事急从权,有所冒犯,还请海涵。要不,我就先出去,在这怪不自在的!” 宜修释然一笑:“都是自家人,我不光是你小嫂子,还是你表姐,有什么冒犯的?我不在乎这所谓的虚名,更何况十四弟妹都还在这里呢,哪有你想得那么糟糕了?” 胤禵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尴尬地望了他的福晋一眼,“也是哦!” 这时弘晖转移话题,“十四叔和十四婶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阿玛脱不开身,十四叔就送我们去皇玛嬷宫里。皇玛嬷一向对弘晖有几分看重,料想不会拒绝的。” 瞧着额娘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弘晖赶忙阻止,“额娘,去皇玛嬷宫里!儿子想皇玛嬷了!” 这等小事宜修哪会拒绝,再多的芥蒂、再多的顾忌也抵不住弘晖的一声想去,当下便同意去永和宫养病。 胤禵的眼睛咕噜咕噜转,四哥府上的事闹得这么大,皇阿玛肯定不会轻轻放过,四哥肯定会遭殃的。 不过那关他什么事?他与四哥一向有些不和,四哥遭殃,他看笑话还来不及,哪会替他遮掩。更何况四哥府上的事也遮掩不住啊?昨夜那道天雷可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见小四嫂和弘晖已经商量好了,胤禵也不多留人,瞅着他们这会都退了烧,亲自将二人安安稳稳地送进永和宫。 …… 永和宫,德妃乌雅成璧揉了揉额头,为大儿子府中的事操碎了心。胤禛子嗣凋零,柔则进府就是三年独宠,皇上那里早有不满了。 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女子的名声都叫柔则带坏了! 幸好还有弘晖在!就是不知该怎么安抚宜修?当日之事已经是对不起她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宫人进来通报,“娘娘,十四爷、宜侧福晋还有弘晖阿哥在殿外等候。” 德妃疑惑地与孙竹息对视了一眼,这几人怎么凑到一起了? “快传!” 谁知进来的是差点瘫在地上的宜修和被老十四抱在怀里满脸通红、难掩病色的弘晖。 德妃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震怒地站起身来:“老十四,这是怎么回事?” 胤禵并未给他四哥遮掩,直言相告,将宜修和弘晖母子二人的处境说得凄惨又可怜。 “额娘,您是不知道,昨夜有多么凶险!要不是小四嫂当机立断,来找儿臣求助,今日您看见的就是弘晖的尸体了!” 德妃怒不可遏,咬牙切齿言道:“老四媳妇哪来的胆子,敢硬生生看着皇孙不治而亡?老四糊涂,看着就能长成的大阿哥也不重视!” 胤禵虽想看四哥笑话,可也不想额娘气坏身子,“听说四嫂昨儿刚查出身孕,四哥让所有府医都在主院那里守着,一时顾不上弘晖也是有的。” 德妃不领这个情,瞪了胤禵一眼,“不用你替老四说好话,本宫心里都清楚,他是被他媳妇迷了心,连自个儿子都说不要就不要了!这是打量着有了嫡子,庶子就可有可无了?” 有些话不好明说,说了又会影响母族的名声。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柔则怀了嫡子后看庶长子碍眼,想将弘晖除了给她的孩子腾位置。 都是千年狐狸成的精,打量谁看不清楚呢? 宜修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从宫门那里一路走来,人都快累瘫了。想到弘晖,她适时开口,向姑母低头求助,现在只有姑母能护着她和弘晖了。 “姑母,我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求您庇护我和弘晖一段时日。府医说弘晖伤了元气,要好生休养一年半载才会康复。若是我好好的就罢了,可是我也风寒入体,不能照顾弘晖啊!求姑母怜惜,留我们母子二人在宫里养好身体,我和弘晖都感激不尽。” 弘晖在旁帮腔:“皇玛嬷,孙儿想您了,孙儿都好久没见您了!” 德妃被弘晖哄得心花怒放,这可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子所出的阿哥,还流着她儿子的血脉,亲上加亲,她一向最疼弘晖了! “也罢!本宫要亲自去御前请示一番,你们就先留下歇息。” “竹息,传太医来,为侧福晋和弘晖阿哥好好医治。” “至于你,老十四,跟本宫去御前走一遭,将事情与皇上说清楚。” 第4章 皇上处置 乾清宫 康熙在处理折子,都是些歌功颂德的废话,用红批批复‘知道了’后就弃之一旁,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奏折。 这时梁九功进来了,“启禀皇上,德妃娘娘和十四爷在乾清宫外求见,说是有重要的事!” 康熙放下手中的折子,德妃一向柔顺懂事,没有宣召轻易不会来乾清宫求见,难道是胤禵闯祸了,来找朕求情来了? “宣。” 片刻功夫,德妃带着胤禵走了进来,面上毫无欢喜之色。 “皇上万福金安,臣妾特来向皇上请罪!” 难道叫朕猜中了?康熙试探着开了口:“胤禵,你又犯了什么过错?” 胤禵自诩老来子,一向在皇上这里颇为受宠,天不怕地不怕地开口抱怨:“皇阿玛这是说的哪里话?儿臣一向懂事,怎么到皇阿玛这里,就是罪行累累、劣迹斑斑呢?” “老十四,住口,对皇上要恭敬有加,你这是什么态度?” “皇上,这回胤禵确实冤枉,臣妾也不是为了他来请罪。不瞒皇上,臣妾是为了胤禛来向皇上请罪的。” “哦?”康熙来了兴趣,“可是老四做错了什么?” 德妃叹了一口气,面露羞愧之色,“都是冤孽!老四的大阿哥弘晖昨日突发高烧、浑身滚烫,偏巧老四福晋昨日刚刚查出身孕,老四不放心,就将所有府医都留在主院候着。侧福晋不得已,只能连夜抱着弘晖去找了老十四,好险,保住了弘晖的命。” “侧福晋和弘晖如今在臣妾宫里,太医还在诊治,两人瞧着都不太好。臣妾求皇上允许,让侧福晋和弘晖留在臣妾宫里养病,不然臣妾心里不安。” 康熙眉头紧皱,三年前老四闹着要求娶已有婚约的乌拉那拉柔则,已让他十分不满,偏四福晋过门后又一直独宠。 要是她能生,皇上也没什么话讲,可是三年过去了,老四的府里可还是只有一个大阿哥孤零零地杵着。 “梁九功,去查清楚。” “德妃,你先回去!这事怪不到你头上,朕把侧福晋和弘晖交给你照顾了。” 德妃松了口气,这事说破天只会影响柔则的名声,只要宜修和弘晖还活得好好的,乌拉那拉氏就不会有太大影响。 德妃知道一个秘密,柔则为了保持容貌和身材,居然一直没有停止使用息肌丸!所以德妃对柔则怀上的这一胎没有抱太大希望。 病恹恹的嫡子怎么会比得上身体健康的庶长子? 至于老四那里,也要给一个警告了,居然为了柔则顶撞她这个亲娘?德妃早想借着皇上的手训诫一二了! 胤禵被康熙留了下来,这会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皇上再迁怒他。 不多时,梁九功就将四贝勒府上发生的事全都查清楚,还给皇上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皇上,听说四福晋主院的大门昨夜被天雷劈了,还正巧是侧福晋抱着弘晖阿哥去主院求救无门的时候。今日四贝勒府上闹得人仰马翻,四福晋还和四贝勒闹了别扭,所以四贝勒一时不敢将侧福晋和弘晖阿哥接回去!” 康熙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了出去,独宠,又是独宠! 康熙平生最恨的就是独宠,更何况老四府上的情况和昔日先帝宫里的极为相似。当日董鄂妃就是独宠,压得后宫嫔妃全都喘不过气来,先帝甚至声称董鄂妃诞下的八阿哥是其第一子,将康熙和他的几个兄弟置于何地? “去传四贝勒进宫!再去查查昨夜可还有被天雷劈中之处?” 皇上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这事罪魁祸首是四福晋,老四不过是失察! “啪~” 皇上又摔了个杯子,四福晋为什么敢肆意妄为呢?可见老四平日里的态度给了四福晋倚仗!连亲妹妹和亲外甥都容不下了,还能指望她容得下老四的其他子嗣嘛? 一个时辰之后,胤禛战战兢兢地站在皇上面前。 “老四,你是不是差事忙不过来了,对府里就有所疏忽?” 皇上的语气平淡,可是胤禛却从中听出了不满,顿时跪下请罪,“皇阿玛恕罪,儿臣也是一时疏忽。福晋有孕身子不适,儿臣担心不已,怕福晋出了什么事,才做主留下所有府医的。只是没想到这事会闹得这么大!” 皇上将手上的折子摔在地上,狠狠责骂,“混账!你自己看看,朕都查得清清楚楚,你那福晋分明早就查出身孕,等弘晖生病才说自己身子不适,借你的手留下所有府医。” 胤禛翻着地上的折子,脸上带了不可置信,“不可能,福晋一向贤淑,自觉对不住宜侧福晋,自进府以来对她多有忍让,怎么会有意害弘晖?” “你糊涂啊!若她不是有意的,怎么会提前交代主院的奴才将侧福晋拦在门外,更不许人将你吵醒。要不是侧福晋当机立断,抱着奄奄一息的弘晖去了胤禵府上,今日你看到的就是你那大阿哥的尸体!” 康熙恨不得将四儿子骂醒,好好的一个清醒自持、处事冷静的儿子,一碰到他那福晋就脑子不清醒,叫人还以为被下了蛊。 “你这混账,是不是有了嫡子,庶子的命就不重要了?那可是你的大阿哥,今年都已经满了三岁啊!朕还记得三年前,你是那般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可是如今你连他的性命都不在乎了!朕还能指望你什么?” 胤禛被骂得狗血喷头,忙不迭地磕头请罪,“皇阿玛息怒,都是儿臣的错,还请您看在福晋怀有身孕的份上,就饶了她这一回!儿臣以后一定会管教好福晋,不叫她再对弘晖出手了。” 康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直地望着跪在下面的四儿子,“晚了!梁九功已经将消息递了上来,昨夜天雷阵阵,整个京城唯有你那福晋主院的大门被天雷劈中了。老四啊!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胤禛嗫嚅出声:“求皇阿玛息怒!” “梁九功,传旨,四福晋身边的所有丫鬟一律杖毙,昨夜曾拦过侧福晋的下人各打五十大板,让四贝勒府上的所有奴才都去观刑,警告他们什么才是做奴才的本分!另四福晋的嬷嬷们不能规劝主子,当众责打一百板子,逐出贝勒府,不许留用。” “并赐四福晋两个教养嬷嬷,梁九功,你去亲自选了两个规矩好、性子直的送去,务必要好好教导四福晋重新改过。” 见胤禛还要求情,康熙果断打断,“老四,朕看在皇孙的面上才从轻发落,不然昨夜的事传了出去,人人皆会议论朕处置不公,天雷劈门就是报应!” “老四,以后你的府上不许有这等独宠之事!等过段日子,朕会叫德妃给你指两个好生养的进府。你都二十七了啊!不能就只有这么一个阿哥。” 胤禛只能垂头丧脸地走了出去,他还得去永和宫里瞧瞧宜修和弘晖的状况! 胤禵旁观了全程,这会幸灾乐祸地耸起了肩膀,忍住没有笑出声。 康熙见不得这猥琐的样子,高声一呼,“胤禵!” “皇阿玛?” “昨夜之事你做得很好!可想要什么赏赐?” 胤禵哪敢得寸进尺,他也不过适逢其会,讪笑着开了口,“皇阿玛,要不,这次去木兰猎场围猎,您还带了儿臣去!” “行了,去!看你这德行,给朕稳重一点,都十七岁的大人了!” 胤禵嬉笑着告了退,看热闹也有风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翻出一堆旧账,到时挨训斥的可就是他了。 毕竟,天不怕地不怕的十四爷胤禵,活了十七年,旧账可是数也数不清! 第5章 赚取功德 永和宫 弘晖安静地躺在床上,乖乖巧巧地伸手给太医诊脉,宜修被安置在他的隔壁房间,轻轻唤一声就能听见。 以往宜侧福晋来得少,弘晖阿哥也少见,孙竹息对大阿哥的印象十分稀薄。可这会瞧着满脸病容却全无害怕之色的瘦弱孩童,让人不禁感叹,宜侧福晋有后福了! 今儿来的是擅长小儿之疾的张太医,他经验丰富,一看弘晖阿哥的脸色就心知不好,这病有得磨呢! 德妃很快就从乾清宫回来了,正好碰上太医在诊脉。 “娘娘,弘晖阿哥这是耽误了诊治的时辰,所以伤了元气,虽这会退了热,可还是十分凶险,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烧起来。微臣先下去开几个方子,补补弘晖阿哥的元气,阿哥也要注意,短时间内不能再用功、劳累身体了。” 德妃担心地将弘晖抱在怀里,“有劳张太医尽力诊治,若是你能让弘晖阿哥的身体恢复健康,本宫和皇上定会重重有赏。” 弘晖乖巧地窝在德妃的怀里,还换了个姿势,不让德妃抱着觉得累。 “皇玛嬷,可知道孙儿额娘的情况怎么样?她昨儿带着我在雨里走了一夜,担惊受怕,生怕孙儿有个闪失,可她也一直在淋雨啊!” 德妃将弘晖的小身子拢在被子里,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没有烫起来才稍稍放心。 “皇玛嬷让太医去诊过脉了,没什么大碍,退热后多休息几天就是了!只是你额娘伤了心神,得要好好调养一番了,不然会对子嗣有碍。” “弘晖莫要太过操心,安心养病就是,你额娘一夜未睡,这会已经睡过去了。等她好些了,皇玛嬷再让她来看你。” 什么子嗣不子嗣的?弘晖才不在乎额娘能不能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他在乎的是额娘的身体健康。 不过弘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反而催着德妃离开他所在的这个房间,“皇玛嬷,孙儿还在病中,不能让您也染上风寒。还请皇玛嬷离孙儿远些,等孙儿好了,再来给皇玛嬷磕头请安。” 德妃被弘晖哄得心花怒放,眼里都含了泪水,对着孙竹息叹息道,“本宫的弘晖啊!怎么这么懂事呢?他才三岁,就强忍寂寞,怕本宫也染了病,不许本宫陪他。可见本宫疼他也是有本宫的道理!” 弘晖态度坚决,德妃只能留下孙竹息照顾他,自己回了主殿等老四过来。 皇上必定会传唤老四觐见,到时他必走一趟永和宫。 目送皇玛嬷离开,弘晖这才安下心来,不管皇玛嬷和额娘有何纠葛和算计,她们都对他很好。 弘晖知道这很大一部分缘故,是归功于他身上留着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的血脉,可是只要活在世上,哪有万般皆如意的呢? 【你重生后需要赚取功德才能续命】 想到了阎王爷殷切叮嘱过的话语,弘晖冥思苦想,眼下他才三岁,人又在宫里出不去,该如何才能赚取功德呢? 救人是功德,助人也是功德,放生和布施更是功德,不过这些都是小道,一时可以施为,长年累月去做是行不通的。 弘晖不想用长辈的钱财给自己谋利,这不是他的行事准则!若为了赚取功德一味投机取巧,岂不失了本心? 唯有为国为民才是大道! 弘晖想了想,先祖们是不是考虑到这点才送他重生回来的?毕竟他们都千叮咛万嘱咐要兴盛大清了。 压下心头的思绪,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他可还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小孩童,唯有用功读书将自己的特殊之处展现出来,才能有更多的话语权还不被怀疑。 这时不应该说‘话语权’,‘话语权’是后世的词汇,失策失策,以后要多加注意了! “弘晖阿哥,药熬好了,奴婢伺候你喝下!” 孙竹息的语气十分温柔,动作也极为小心,亲自捧着小碗,想喂弘晖喝药。 “不用了,竹息姑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弘晖用双手捧起小碗,试探了一下温度,嗯,刚刚好入口,果断一饮而尽。 果然,这中药的苦味几百年也忘不了! 孙竹息不敢摸阿哥的额头,只是赞了一句,“弘晖阿哥懂事,十四爷小时候就极不爱喝药,一碗药得磨蹭至少半个时辰。” 说到这个,弘晖来了兴趣,“是吗?我阿玛也是这样,不爱吃苦药,每次都是捏着鼻子喝下去的。其实我也不爱喝,本来以为只有阿玛和我是这样,没想到十四叔也是,可见是一家子骨肉,骨血里就有几分亲近。” 这话一出,站在门外正准备进来瞧瞧弘晖的德妃脸上立即开了花,弘晖的话说到她的心坎里了。 无论是谁从中阻拦?无论发生了何事?老四都只是她的儿子,孝懿仁皇后她抢不走的! 想到这里,德妃又瞪了站在身侧的老四,“你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别扭,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听听弘晖的话,这是你的亲生儿子,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老四啊!不是只有柔则生的孩子才是你的儿子啊!先帝顺治爷和董鄂妃的事给你的警示还不够嘛?皇上就是因为这点才狠厉地责罚了你的福晋呀。” 皇阿玛和额娘轮番上阵,什么话都说尽了,胤禛虽然心里还在为柔则推脱,但他对宜修和弘晖确实理亏。 “儿子知道了,以后会补偿弘晖的。只是额娘,儿子确实喜爱柔则,其他女子…” 德妃打断了胤禛的话,“行了,你若想柔则能长长久久陪伴你,就不要再专宠了,专宠积怨,再养大了柔则的胆子,到那时我看你怎么收场。” “若是再有下回,皇家不是没有病逝的福晋,端看皇上如何处置了!” 胤禛悚然一惊,他并未考虑太深,哪能想到专宠一女子还会有这般严重的后果。 也罢!为了柔则的性命,他还是多去其他女子房里坐坐!毕竟这些人也都是皇阿玛和额娘指给他的,是他的女人。 柔则一向善良贤淑,她肯定会理解自己的! 第6章 施粥祈福 “竹息姑姑,外面听着像皇玛嬷和阿玛的声音。” 德妃与胤禛刻意压低声音,可还是被弘晖听到了动静,倒是宜修那里鸟悄无声,看着好像还在睡呢。 “吱嘎~” 胤禛犹犹豫豫地推开大门,跟在德妃身后走了进来。 看老四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德妃恨铁不成钢地出手帮忙,“竹息,你先下去!这里有本宫和老四在。” 孙竹息一下去,这屋里就没有外人在了,胤禛干巴巴地开了口,“弘晖身体如何了?” 弘晖笑了笑,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看着就是遭了很大的罪,“阿玛,儿子好多了,就是许久不见阿玛,有些想了。” 再多的抱怨、再多的不满,随着时间流逝,弘晖早就想清楚了。 当初一味读书,想要早些为额娘争光,不免疏忽了与阿玛之间的父子之情,以至于一遭夭折,阿玛很快就忘记了他的存在。 后世人有一句话讲得很有道理,无论什么感情都是需要用心经营的! 胤禛的情绪稍有缓和,儿子是没有责怪他吗? “那就好,你好好的,阿玛就放心了。” 弘晖将额头埋进被窝里,委屈地要哭出声来,“就是儿子这一病,太医说暂时不能再刻苦用功了,那儿子什么时候才能为阿玛分忧啊?” 胤禛软了心肠,大步上前将弘晖抱在怀里,仔细一看,弘晖的脸上还有泪珠。 “弘晖,不要哭,你能健健康康长大,阿玛就心满意足了!等你身子好了,阿玛再好好教你,将这段日子落下的功课都补足了。” 弘晖抽抽噎噎地继续说道:“那我能常去向阿玛请教功课吗?额娘叫我不要总是打扰阿玛处理公务,可儿子很想阿玛!” “当然可以,弘晖想什么时候来见阿玛都行,不要听你额娘的妇人之言。等你满了六岁,阿玛就将你搬到前院居住好不好?到时阿玛每天在书房里教你功课。” “儿子想天天见到阿玛,可是不想阿玛受累。阿玛指个读书好的先生教我就行,我有不懂的再去书房问阿玛!” 弘晖渐渐止住哭声,语气和神态都尽显孺慕和依赖,叫胤禛第一次意识到怀里的这个小不点身体内留着他的血脉,是他的亲儿子。 “阿玛都答应弘晖,弘晖也要答应阿玛,乖乖在永和宫养病,等身子好了再用功,不能偷偷读书哦!” “嗯,儿子听阿玛的,也会替阿玛好好孝顺皇玛法和皇玛嬷的,阿玛安心处理公务去!” 德妃坐在床沿安心地笑了出来:“这才对,父子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就算有什么芥蒂,那也是有人从中挑拨。如今看你们父子感情这样好,本宫也放心了,到底没有酿成大错。” “老四,这下你可懂了?你的后院你要有所把握,府上的事还是不要全都交到柔则手上。” 胤禛抱着弘晖,右手时不时轻轻拍着弘晖的后背,陷入了沉思。 一屋不平何以扫天下!额娘说得有理,他对后院的事掌控不够,以至于弘晖昨夜遭了无妄之灾。柔则一向单纯善良,可她身边伺候的人未必如此,说不得就是她们让柔则歪了心思,以至于差点害了弘晖。 胤禛不愿意承认他认错了人,还在心里为柔则推脱。皇阿玛教训得很恰到好处,那些奸猾的奴婢都没了,柔则就能改过自新,再也不会有害人的心思了。 且不提胤禛从此有了插手后院的想法,这也是他创办粘杆处和血滴子的开端。 阿玛的怀抱好温暖!可惜却是算计来的。 弘晖安静地看着皇玛嬷教训阿玛,这是阿玛应得的,他的识人不清才是一切祸事的开端。唯有他大彻大悟,不再在男女之情上过多纠结,才能将精力放在朝政大事上。 在弘晖看来,阿玛这个皇帝当得还是不错的,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终究给百姓带去了些许福祉。若是他将谈情说爱的功夫用在处理政事上,大清早就更加兴盛了。 任凭心中浮想联翩,面上却乖乖巧巧,不曾露出一丝异色。这点养气功夫,弘晖还是有的! “阿玛,儿子能求您一件事嘛?” 瞧着皇玛嬷再说下去阿玛就要羞得钻进地洞里了,弘晖适时开口,既转移了话题,还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说!什么事?阿玛答应你就是了!” “能不能请阿玛在京郊设一处粥棚,儿子想为皇玛嬷和额娘祈福,祈求她们能长命百岁。额娘救我性命,皇玛嬷护我周全,儿子无以为报,只能为她们做这点小事以表心意。” 胤禛点点头,忙不迭地答应,“这是小事,阿玛答应你,回头阿玛就让人办妥此事,不叫你操心。” “施粥所用的银两就用儿子的昔日积蓄,不要动用阿玛的钱财,不然儿子心里过意不去!” 胤禛赶忙阻止,“你才多大?能有多少银两?施粥的事有阿玛在,你安心养病就行。再说你才从鬼门关里闯了过来,阿玛也要为你祈福积德,让上苍保佑你从此以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 弘晖怎么这么孝顺又懂事呢?一般人都想不到为母亲和祖母祈福,他一个才三岁大的小孩子却有此心意,可不就让德妃越听越感动? “弘晖,听你阿玛的,再不济皇玛嬷这里也有银子,哪用得着你一个小孩子瞎操心。老四,这事你一定要给我们弘晖办好,若是出了差错,仔细我捶你!” 考虑到老四是皇子,施粥一事影响甚大,说不得就有人在皇上跟前挑拨一二。 德妃考虑周全,决定事先在皇上那里打好招呼,不给老四添麻烦。 “皇上那里有本宫担着,本宫的子孙一片孝心,任凭是谁都不能说嘴。再有你府上被天雷劈了,施粥祈福也属常理,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胤禛本想自个跟皇阿玛提前交代,有额娘出头更加保险。如今皇上对太子有诸多不满,诸皇子蠢蠢欲动,他不欲在这时争先。 天雷!报应!这会不信也得信了。看来要顺势请一尊佛像回去了,如何将坏事转变成好事,不叫皇阿玛再对他失望,才是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第7章 欲哭无泪 四贝勒府 梁九功捧着手中的旨意,身后还跟着两个不苟言笑、疾言厉色的老嬷嬷,看着就来者不善。 乌拉那拉柔则心道不好,不会是额娘让她除了大阿哥的事情暴露了?不会的,四爷会护着自己的,而且她有孕在身,皇上不会从重处罚的。 “皇上有旨,四福晋请接旨!” 梁九功皮笑肉不笑,几句话就让包括四福晋在内的所有人瘫倒在地,尤其是伺候四福晋的贴身丫鬟和嬷嬷,昔日她们没有规劝主子不要作恶,今日就有此下场作为报应。 “皇上饶命,福晋,救命啊!”“福晋,奴婢从小就伺候您啊!”“福晋…” 哭喊声连绵不断,柔则的心思百转千回,她一向柔弱,这会四爷不在,她没了主心骨。 “不会的,不会的,四爷没求情嘛?宜修和大阿哥又没出什么事!公公,皇上知道本福晋有孕了嘛?” 梁九功稀奇地看了一眼大名鼎鼎的四福晋,原以为多么心狠手辣,原来是色厉内荏啊! 就是不知道她如何起的心思?才怀上嫡子就看亲妹妹所出的庶长子碍眼,这般手段可不怎么高明啊! 是的,梁九功见多识广,四福晋的手段只能说是小儿科。她不过是仗着四贝勒对其的宠爱信重,才险些办成此事。若是在当今皇上的后宫,这手段可不够看啊! 皇上有此重罚,宜侧福晋和弘晖阿哥的经历只是一部分因素,最主要的原因是堂堂的四皇子竟叫一介妇人敷衍糊弄,置悠关传承的子嗣不顾,重现先帝顺治爷和董鄂妃旧例! 再有,皇上要对那天雷作出回应,免得民间议论纷纷。 “四福晋,您还是尽快接旨!抗旨不尊可是对皇上的大不敬。四贝勒府上的事皇上都知道,也都查清楚了,您就不要再想着有人求情了!” 柔则不敢抗旨,只能不甘不愿地接过圣旨,这下脸面都丢尽了,可信的奴才、丫鬟也都没了,偏偏大阿哥弘晖还活得好好的,可不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来人啊,将主院的下人都拖出去,该杖毙的杖毙,该打板子的打板子,贝勒府上的所有下人全都过去观刑,好好想想什么才是做奴才的本分!” 梁九功厉声呵斥还在哭闹的丫鬟,让人捂了她们的嘴了事,然后才转过身子笑着说道,“四福晋,这可是皇上专门给您指的嬷嬷,都是宫里积年的老嬷嬷,曾经伺候过太后娘娘,规矩好着呢!” 梁九功这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在四福晋身边安插人手,不叫其再想着继续独宠,也看着四福晋,不叫她再有机会谋害庶出的皇孙。 柔则既痛恨又后悔,她做下决定的时候万没有想到事情暴露后会有如此下场,都怪她没有忍住诱惑,额娘就劝了那么一句,她就有了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嫡长子的想法。 她不是故意隐瞒怀孕的消息,只是想给四爷一个惊喜,谁知道大阿哥弘晖突然发了高热,她就顺势作出身体不适的样子,引得四爷留下所有府医。 柔则想,她又没亲自动手,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想让弘晖自生自灭,并不算狠毒啊!皇上为什么如此打她这个有孕在身的四福晋的脸呢? “啪…啪…啪…” 院中的丫鬟一个接着一个没了气息,伺候了十多年的奶嬷嬷也因承受不住板子一命呜呼,柔则痛苦地看着眼前的血腥场面,对宜修的仇恨愈来愈深。 不过,我们天真善良的四福晋乌拉那拉柔则可没有给那些下人求一句情,眼睁睁看着几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四郎,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这些人都合起伙来欺负你的菀菀,菀菀好害怕呀!” 瞧着四福晋捂着胸口,要吐不吐,好像快晕过去了,梁九功怕伤到小皇孙,就让两个嬷嬷扶着她进屋休息了。 柔则仗着肚子里的皇孙逃过一劫,可是四贝勒府上还有四五个格格,她们心惊胆战地看着专宠三年、在四贝勒府上说一不二的福晋被皇上狠狠责罚,脸面和名声都丢尽了。 原来皇孙这般重要吗?福晋都有孕在身了,还因为谋害大阿哥落得今日的下场,她们不过是连玉牒都没有记载的格格,若是在后院里兴风作浪、伤及子嗣,会不会小命不保? 这些人中犹以齐月宾齐格格脸色最苍白,她为了几分宠爱,与福晋刻意交好,哪能想到福晋竟这般容不下庶子! 这么说,她是不是做错了选择?若是她怀上孩子,福晋不会也容不下? 四爷不会再迁怒她! 齐月宾望着主院的方向径自发呆,为人妾室既无宠爱,又无子嗣,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梁九功监完刑就离开了四贝勒府,被打死的丫鬟、嬷嬷一律被扔进了乱葬岗,全不见福晋出面收敛尸身。 胤禛在宫里待到傍晚才回府,与弘晖父子情深、相处和宜,可是等他见了宜修,方知什么叫‘对坐无言’。 三年了,宜修一直没原谅他么? 胤禛不敢再看面容憔悴的宜修,匆匆撂下一句“你好好养病”,愁肠百结地回了四贝勒府。 不想回府后迎接的不是柔则的温言软语和幡然悔悟,反而是一番质问! “四郎,妾身不是故意的,都是下人自作主张,宜修是妾身的亲妹妹,妾身怎么会有意谋害她们母子二人?说不定就是宜修自导自演,弘晖也没真的出事啊!” “妾身的丫鬟和嬷嬷都没了,妾身好害怕,四郎偏偏留在宫里不回来陪着妾身!那两个嬷嬷看着妾身的眼神都是凶光,妾身还怀着四郎的嫡子呢!” “妾身并没做伤天害理之事啊!皇上怎么会这么下妾身和四郎的脸面呢?” 胤禛看着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眼神却十分飘忽的柔则,头一次觉得她的性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见爷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也不来哄哄她,柔则放柔了嗓音,“四郎,爷~,你理理妾身呀!妾身是你最爱的菀菀呀!” 胤禛被这话一哄,耳朵根都酥麻了,他一向抵挡不住柔则散发的魅力。不过想到了皇阿玛和额娘的双重警告,他还是将那番话说出了口。 “菀菀,你有孕在身,在主院安心养胎,我有空再来看你。皇阿玛已经发话了,要我多去几个格格屋里坐坐,菀菀,你体谅体谅我的处境。” 柔则彻底听不下去了,哀怨地看着她的四郎,“四郎,你当初不是说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何以才过去三年,你就要宠幸旁人?” “可那些女子本就是我的女人,宜修更是在你之前就入府有孕,我不能不管她们!菀菀,现在已经不是我想任性就能任性了,皇阿玛已经给了警告,容不下专宠之事!” 胤禛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主院,留下柔则一个人对月感怀,伤心了一夜。 第8章 养病日常 康熙四十三年,康熙还未一废太子,可是夺嫡已初现雏形,起码八、九、十三位阿哥与四爷一向不和,好不容易抓到把柄,怎么可能不推波助澜? 于是两天之内,四贝勒府上的事就传遍了京城,一时人人都在议论四福晋的心狠手辣,说得好像他们的后院就干干净净似的。 不知道谁给四爷出了个主意,他从大相国寺里请回来一尊佛像,每日抄写佛经念诵祈福,还在京郊施粥为宫里的德妃娘娘以及他的侧福晋积德行善,算是挽回了不少名声。 不仅如此,皇上的人还查到,四爷没有再冥顽不灵独宠福晋,开始去其他格格房里歇息了。 皇上见状大感欣慰,寻了个由头赏下不少东西,一下子就扭转了风向。 弘晖在永和宫里待得十分自在,宫外的风波一点都没传进他的耳朵里,自然也不知道阿玛和嫡额娘起了隔阂的事。 德妃可是特意交代过,一应污糟的事都不许说与弘晖阿哥听! 四爷办事麻利,弘晖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就被告知施粥之事已经安排妥当,不用他多操心。 从那以后,弘晖感觉身体好转得很快,不仅再未发高热,还越来越有胃口,惹得张太医啧啧称奇。 “娘娘,侧福晋,弘晖阿哥恢复得非常迅速,照这样下去,不用半年,就能养好身子,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后遗之症了。” 德妃欣喜万分地让孙竹息给了张太医不少赏赐,在她看来,弘晖身子恢复得好,都是张太医医术精湛的缘故。 才不是!弘晖暗自腹诽,他的身子好转的速度有些不寻常,让人不由猜想是不是得了一点功德的缘故。 三岁的孩子是控制不住身体本能的,再有这具身子伤了元气,所以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太好了,多亏姑母和十四弟,弘晖才有痊愈的希望。姑母,宜修不甚感激,请受我一拜。” 宜修的风寒好转得快,身子恢复后马不停蹄地守在弘晖床边照顾他,这会解了一直压在心底的担忧,又想到那个雨夜无人求助的仿徨失措,赶忙跪了下来,给德妃磕了个头。 “好孩子,快起来,跟姑母客气什么?弘晖可是我的亲孙子,又留着乌拉那拉氏的血脉,我哪能放着不管,让他自生自灭呢?” 德妃将人扶起,拉着宜修的手语重心长说道:“姑母有一句话要跟你说,你听了别生气,也别怨姑母多事。这些日子你一直躲着老四,可是对他有了怨言?” 宜修身子一震,低着头不敢看德妃,含糊其辞:“不是姑母想的那样,我对爷并无怨言,只是久未见爷,有些不自在罢了!” “你就打量姑母好骗?姑母也是过来人,你心里想些什么还是清楚的,老四为了嫡子不顾弘晖的性命,你这是怨上他了!” 宜修一言不发,任凭德妃教训,她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姑母是为你好,才多嘴一句。为了弘晖的前程着想,你莫要再作出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来,否则时日长了,老四再对弘晖有所迁怒,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如今柔则有了身孕,老四不再独宠她一个,你们府上的齐格格、宋格格、李格格、甘格格还有苗格格哪个不是青春正好?她们迟早有一日会诞下子嗣,到时弘晖这个大阿哥就不值钱了!若是你这个生母不为弘晖争取,还有谁能帮他?” 宜修忍不住了,都说她育有府上的大阿哥,本该风光荣耀,实则处境堪忧。 “可是自三年前姐姐入府,爷就没近过我的身子,似是有些愧疚,又似是怕姐姐伤心!” 德妃一听那还得了,宜修可是堂堂正正的侧福晋,在柔则之前入府有孕,本来是要被提为福晋的。怎料风云变幻?老四得了皇上重视,柔则的母亲见不得宜修压柔则一头,不顾柔则已有婚约在身,安排柔则去四贝勒府上探望有孕在身的宜修。 梅园一舞,老四彻底动心,在御前跪着求了好些日子,皇上拗不过自个的儿子,指了柔则入府为福晋。 宜修晋嫡梦碎,又被亲生姐姐抢走夫君,而后三年都独守空闺,怎叫她不怨? “这个老四,姑母回头好好说说他!你入府在前,原就是他的女人,柔则入府在后,是她对不住你,哪有让你退让一步的说法?好孩子,委屈你了!” 宜修被说中了心声,这事原就是姐姐抢了妹夫还故作愧疚,四爷这么行事倒像妹妹抢了姐姐的夫君似的! “姑母,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爷怎么疏远我都无所谓,可是不能牵连到弘晖身上,弘晖可是他的长子呀!” 德妃恨铁不成钢地指头就骂:“你这是钻了牛角尖了!为人妾室就要争宠,作出那副贤惠样子作甚?母凭子贵,可子也凭母贵呀!姑母知道你对庶出身份耿耿于怀,不肯有所出格,可是争宠并不丢人,姑母也是庶出,不是一样爬到德妃这个位置上了嘛?”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我们女人家没有其他出路,只能在后院里倚仗男人过活。一时的荣辱算得上什么?唯有去争、去斗,将自己个的位置牢牢坐稳,才能为子孙、为家族求来前程!行了,你再好好想想!” 皇玛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额娘进来的动静,她们在暖阁说话,全被睡得并不沉的弘晖听在耳里。 额娘的眼角周围有点红肿,看到他坐起来,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发问:“弘晖,可是渴了?额娘给你倒茶。” 弘晖拉过额娘的衣角,郑重其事说道:“额娘,不用为儿子委屈自己,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万事有儿子担着!我不想让额娘受委屈。” 宜修心中一惊,弘晖这是全听见了嘛? 三年以来,四爷专宠福晋,府上对她和弘晖常有非议,弘晖因此自小就早熟,拼命读书想为她争光。没想到他竟从未怨过自己这个不争气的额娘! “弘晖,都是额娘对不起你,让你为额娘这个大人操心。额娘想通了,就算与你阿玛不能和好如初,也要相敬如宾,不能让你受额娘连累。” 弘晖赶忙阻止,“额娘,不要…” 宜修的态度坚决,她确实对四爷余情未了,有爱才会有恨,“我跟你阿玛之间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你安心养病,病好后读你的书去,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不要让额娘为你担心!” 弘晖拗不过额娘,只能偃旗息鼓,以待来日再劝。 第9章 居中调停 四贝勒府上出的这一遭事儿很快就被人抛在脑后,康熙没有对德妃有任何迁怒,反而时不时来永和宫安抚一二。 弘晖有幸见过皇玛法一次,他坐在皇玛嬷身旁,笑得很慈祥,问了自己几句功课,赞了一句聪慧,就让退下了。 弘晖一点都不沮丧,这时候皇玛法身边最得意的是太子二伯家的弘皙堂哥,大伯家的弘昱堂哥紧随其后。他不过就是贝勒府上的庶长子,皇玛法不会表现出任何特殊之处,免得为他带来灾祸。 来永和宫最多的要数十四叔,当然,阿玛来的次数也不算少,所以这两兄弟难免碰上了几次。在外人眼里,四皇子和十四皇子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了! 这一个月,永和宫热热闹闹的,又一次看见老四和老十四并肩前来,德妃瞧了更加开心。 “儿子给额娘请安!” 德妃笑得越发和蔼慈善,忙不迭让宫人给两个儿子奉上爱吃的茶点,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真是看不够。 她最头疼的就是老四和老十四关系不睦,叫宜妃、惠妃她们看了不少笑话,虽她对老四还有几分芥蒂,可是不能让两个儿子反目成仇呀! 这是剜她的心!宫里三十年浮沉,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安生日子,德妃不想没有后福。 弘晖撇撇嘴,接过玛嬷递给他的牛乳糕,边吃边腹诽阿玛和十四叔。 就这?一刻钟顶多就五六句话,还时不时夹了一句教训和反讽,这也能叫关系好转? 好!玛嬷的要求真不高。要知道不久之前,十四叔可是成天和八叔他们混在一起的,见了阿玛也没有几句好话。现在这样,已经算进步惊人了! “阿玛,十四叔骑射颇好,上次还说等儿子再大个几岁,要亲自教儿子马上功夫呢!” 四爷不大愿意,言语上就表现出来了,“你十四叔事忙,不要麻烦他,有阿玛教你就行了!” 胤禵不假思索出口反讽:“四哥,你的骑射能行嘛?不要再误了弘晖侄儿…” 德妃立刻拍打了胤禵一下:“你这说得什么话?哪有弟弟不敬兄长的?还是怪额娘没有给你四哥一副好身子骨?” 胤禵说完了才知道后悔,扭扭捏捏地道了歉,“四哥,你别见怪,弟弟一向没什么脑子,这张嘴得罪了多少人了,不是故意嘲讽你的。” “只是,四哥,弘晖是我的亲侄儿,我见猎心喜,想教他骑射,你就不要那么见外了。四哥你差事忙,哪有空教弘晖?还不是指个外人先教着。外人哪比得上我这个亲叔叔认真负责?” 弘晖也跟着帮腔:“阿玛就同意了,十四叔救儿子性命在前,儿子对他敬佩有加,很想跟着十四叔学习骑射。” 四爷仔细想想确实可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管教十四弟一番,省得他再跟八阿哥他们凑在一起,到处招惹祸事。太子二哥如今对他们这几个阿哥可有意见了! “行了,我同意就是了。十四弟,只是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不能带着弘晖到处招惹祸事。” 胤禵嘟囔了一句“我哪有?”,引得四爷和德妃头一次异口同声起来,“难道不是吗?” “好了,好了,我都答应就是,额娘你也偏心四哥,只有弘晖对十四叔最好。” 四爷和德妃都有些不自在,老十四还真是说话不过脑子,德妃什么时候偏心过四爷? 二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笑,默契转移话题,不再理会胤禵。 “额娘,弘晖他…”“是啊!弘晖…” 瞧见四哥和额娘都不再理他,胤禵无趣地盯着弘晖看,越看越觉得大侄子像他这个叔叔。 先前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时候还看不出来,这会弘晖身子大好,胳膊腿看着就有劲,以后骑射功夫肯定能跟自己这个亲叔叔一样好。 至于弘晖,气氛都缓和下来了,阿玛和十四叔以及玛嬷的关系也不再那么僵硬,他的任务已经结束,现在在安静地喝茶吃点心呢! 几百年不曾吃过任何食物了,一朝重生,偏又喝了半个月苦药,弘晖对美味的点心来者不拒,直吃到打嗝才被德妃制止,还挨了几句训。 “到底还是小孩子,先前表现得那般早熟,本宫还当他是个小大人,如今再瞧,还贪点心吃呢,可不是还小嘛?” 弘晖罕见的红了耳朵,失策!他怎么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口腹之欲呢? 四爷和胤禵适时大笑起来,听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宜修耳里,那是十分稀罕而又惊奇。 以往每次来永和宫哪会有这般欢声笑语啊? “弘晖,等出宫后,就来十四叔府上找弘春玩,他今年九月就满周岁了。” 胤禵出宫之前还特意叮嘱几句,弘晖满口答应,好不容易看到阿玛和十四叔和好的希望,他怎能不乘胜追击? 要知道十四叔可是能和年羹尧争长短的大将军王,无论是感情方面,还是朝政方面,都有必要与其交好。 兴盛大清离不开武将的保卫边疆和开疆扩土,有十四叔在,年羹尧不会再那么嚣张,华妃也不敢再明目张胆的挑衅额娘了。 四爷临走之前去见了宜修一面,最近他们之间能说上几句话了,还谈到接母子二人回府的事。 宜修默认了此事,不过被德妃多留了几天,让弘晖住满了一个月再出宫。 弘晖的身子比预期中好转得快多了,不到一月,就能下地奔跑,恢复了小牛犊那份活力与健康。 所以是时候离开永和宫回四贝勒府上了! 第10章 弘晖回府 五月二十三,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 包裹昨日已经收拾妥当,宜修和弘晖在永和宫里用了午膳,四爷下半晌会来接他们回府。 此刻弘晖在与德妃依依惜别,祖孙二人抱在一起,不肯分离。 “玛嬷,孙儿今日就要回去了,以后不能每天来给您请安了!孙儿好舍不得离开…” “我的弘晖啊!老四这么急着接你回去作甚?等你出宫了,玛嬷就算想见也见不到你。指望你阿玛常带你进宫请安,还不如指望皇上什么时候开恩特许各王府大阿哥入宫读书!” 四爷满头黑线地走了进来,不就是简单告个别嘛?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额娘,宜修母子在宫里已经住了一个月,弘晖的身体都养得差不多了,再不回府外人就说我这个阿玛不称职了!还请额娘宽心,儿子以后会带弘晖进宫请安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刺耳呢?德妃来了脾气,剑指老四,“你就顾着你的名声,不顾我们祖孙之间的感情。就你那进宫的次数,本宫一月里见不了弘晖几次,你还是闭嘴,别说话了。” 胤禛欲言又止,额娘怎么对着他发脾气?弘晖的家在宫外,现在出宫回府本是天经地义,再说弘晖还要读书,不能一直这么耽搁下去啊! 宜修怕胤禛再迁怒弘晖,出面化解了胤禛的尴尬,“姑母,爷一向说话不好听,可他的心意却是好的。爷也是怕弘晖给姑母添麻烦,更怕后宫那些娘娘说姑母闲话,还请姑母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爷,姑母是太过喜爱弘晖,舍不得他出宫,才迁怒于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德妃与胤禛有了台阶,顺势缓和下来,进入正常的告别流程。 “额娘,儿子来接宜修和弘晖母子回府了。这一个月有劳额娘照顾他们,儿子感激不尽,铭记在心!” 德妃擦了擦眼泪,将宜修和弘晖的手放到胤禛手里,语重心长嘱咐道:“额娘将宜修和弘晖交给你了,望你日后对他们多加照顾,不要重蹈覆辙。” 胤禛斩钉截铁地回了话:“还请额娘放心,儿子会好好照顾他们母子。” 德妃百般不舍,望着弘晖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见不到人影,才转身回宫。 “不枉本宫操的这份心,你看老四今天的态度,就是将宜修母子放在了心里。老四府上可以子嗣繁茂,但大阿哥弘晖一定要最受重视,这可是关乎我们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的前程!” 德妃今日所为半是真心半是顺着形势做戏,唯有这样,才能让老四对弘晖更加重视。 “柔则有孕两个多月了!希望她这胎不会出什么差错,否则老四府上又有风波了。” 孙竹息只静静听着,并不搭话,这是她跟在德妃身边伺候这么多年的生存准则。 …… 出了宫门,早有两辆马车等在宫门外,三人上了一辆马车,另一辆放了母子二人的包裹和德妃的诸多赏赐。 一上马车,弘晖率先开了口:“阿玛,我要坐你和额娘中间。” 胤禛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将宜修扶到一边坐下,又安置好弘晖,最后才是他自己。马车速度不快,晃悠了一个多时辰才停下来。 等到下了马车,已经申时过半了,四贝勒府大门外苏培盛早就恭候多时了。 “奴才给爷、侧福晋、大阿哥请安!” 苏培盛的态度十分殷勤,跟一个月之前相比恍若两人,就是走路有些一跛一跛的,看着好像受了伤。 胤禛有些诧异:“你的伤养好了?怎么早就来当值!” 苏培盛谄笑着回了话,态度恭谨又小心,“回贝勒爷的话,奴才伤势好了大半,只是从小伺候惯了爷,不放心离开爷跟前,所以这才来给爷和侧福晋还有大阿哥请个安。” “奴才该死,不该听福晋的话,没有将爷叫醒。奴才想着爷前些日子忙于公务,好不容易睡下了,才没有向爷禀报大阿哥突发高热的消息。侧福晋,大阿哥,还请饶了奴才这次!” 宜修本想发作几句,可是被弘晖阻止了,“苏公公,你是阿玛身边的人,一向忠心耿耿,我希望你日后只听阿玛一个人的话。” 苏培盛自打嘴巴,那张脸又红又肿,“奴才失了本心,还要劳阿哥亲自点醒,这次的教训奴才定会铭记于心,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弘晖心想,这苏培盛一向看阿玛的态度行事,阿玛专宠嫡额娘,他不敢在嫡额娘查出身孕的那个关口大煞风景,所以做了错误的选择。 不过这人还是留着,若是换了新人,既不知底细,也多添了一个仇人。若是将人留下,这苏培盛定会对额娘与自己感激涕零,更会对嫡额娘心存芥蒂,岂不是一招妙棋? “阿玛,苏公公不是有意的,又一向对阿玛忠心耿耿,您就饶了苏公公这次!” 胤禛本就不太舍得将苏培盛打发出去,见弘晖跟着求情,顺势答应下来,“苏培盛,既然大阿哥为你求了情,爷这次就先饶了你,若是你日后再犯,必定数罪并罚。” 苏培盛赶忙磕头谢恩:“多谢贝勒爷和大阿哥宽恕,奴才再也不敢了。” “好了,这些日子你一直提心吊胆的,且先下去歇着,等身子养好了再来爷身边伺候。” 苏培盛了了心思,赶忙退了下去,不敢再耽误四爷等人进府。 府里,柔则已经在前厅等了一个多时辰,左顾右盼,都没见人回府,这会已经打发人出来探了几拨。 弘晖跟着阿玛走进前厅的时候,正好看到嫡额娘不耐烦地在来回走动。 “四郎,你回来啦!口渴不?要不我让人泡了你最爱的普洱来…” 这是将额娘和自己全不放在眼里啊! “弘晖给嫡额娘请安!”“妾身给福晋请安!” 柔则的脸色阴沉,见到让她受罪的罪魁祸首就想要当场发作,可是碍于胤禛在场,只能偃旗息鼓。 她强撑微笑,“妹妹和弘晖受苦了,我已经让人提前收拾了听雨苑,妹妹早些回去歇着!” 这听雨苑就是宜修之前居住的地方,远离前院,看着也不疏阔,本来就是个临时居住的场所。 只因胤禛当时有意等宜修诞下阿哥就将其晋为福晋,所以随意选了一个院子先住着,谁料天不从人愿,这一住就离不开了。 “不用了,弘晖每日要来前院读书,从听雨苑过来太辛苦了。爷已经让人将海棠苑收拾了出来,过两日宜修就搬进去!” 柔则一听急了,立刻就想劝阻,这海棠苑由两个小院子组合而成,又离前院最近,若是让宜修住进那里,岂不是给她和四郎创造了见面的机会? 柔则对宜修是有着一点愧疚的,可这不影响她想独占四郎的宠爱。相比府中其他侍妾,柔则更不想看到宜修得宠,这会让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四郎,宜修在听雨苑住习惯了,贸然换地方,岂不是…” 胤禛软言相劝:“柔则,我是为了弘晖考虑,他是府上的大阿哥,我不能不关心他的学业。再说弘晖身子伤了元气,不能太劳累,住得离前院近些也能省几步路!” 他就是考虑到柔则身怀有孕,才没有让人去打扰她养胎。再有柔则因为他去其他格格房里歇息的事一直在与他闹别扭,他也没有机会与柔则商量这件事。 柔则脸色苍白,肚子抽痛,似乎又想到那日所受的屈辱,可是见四郎一直恳切地望着她,只能先答应下来再说。 额娘说得对,大阿哥就是她肚子里的嫡子的绊脚石,以后会跟她的儿子抢夺世子之位。 “柔则听四郎的就是,不过四郎今晚可要来主院?柔则准备了不少四郎爱吃的菜!” 胤禛赶忙推辞:“不了,柔则你有孕在身,还是早些歇着,我去前院睡。” 这段日子柔则一直不顾及身孕想要和格格们争宠,可是胤禛不能让她伤了身子,只能独自歇在前院。 他今晚若是去了宜修或其他格格房里,明日柔则定会又与他闹别扭了! 第11章 海棠入住 听雨苑 “奴才\/奴婢给侧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侧福晋吉祥,大阿哥吉祥。” 听雨苑的奴才、丫鬟纷纷涌上前来,面容上有几分得意,人看着也精神多了。伺候的主子得了贝勒爷的意,他们也与有荣焉,走出去再也不怕主院的人挤兑了。 “侧福晋、大阿哥,你们终于回来了,奴婢太高兴了…” 剪秋盼了一个月终于将从小伺候的主子盼回来了,连小主子也恢复了健康,先前没见面的时候还能忍住心绪,这会见了人直接呜呜大哭起来。 弘晖知道这是个忠仆,一生都没有背叛过额娘,只是不太聪明:“剪秋姑姑,你哭什么?我和额娘回来了,你不高兴嘛?” 宜修亲自将人扶起,当日弘晖病危,唯有剪秋陪在她左右,弘晖得救,有她一份功劳。 “快起来!当日我走得匆忙,将你独自一人留在这贝勒府,不知福晋有没有为难你?” 剪秋破涕为笑:“主子,福晋哪会搭理奴婢这么一个小人物?等皇上为您和大阿哥做主之后,福晋就更不敢为难我们听雨苑了。” 剪秋说得很实在:“奴婢为您和大阿哥高兴,主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宜修被说中了心声,想起四爷居然为了弘晖的启蒙事宜,让她们母子搬去离前院最近的海棠苑居住,可见爷是对弘晖上心了。 爷对她没什么宠爱不要紧,只要他重视弘晖,自己就很心满意足了。 “贝勒爷交代过奴婢了,等主子回来,就搬去海棠苑居住。主子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库房已经先搬过去了,只是奴婢不知主子和大阿哥对海棠苑的布置是否满意,所以没有做主立即搬进去。” 宜修并不在意海棠苑的布置,左右肯定会比听雨苑好得多,她在意的是伺候她的人有没有自作主张,剪秋就做得很好。 “嗯,我知道了。可还有事?”离开一个月,府上应该发生了很多事! 剪秋显然很懂主子的心思,连忙将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有听雨苑的,更多的还是府上的事。 “主子,听说贝勒爷和福晋常常起争执,似乎是为了贝勒爷宠幸格格一事。这一个月,贝勒爷去甘格格和苗格格房里歇息了几次,李格格和宋格格那里也过去坐了坐,就是齐格格好像被迁怒了。” 宜修若有所思,她总算看到爷不再独宠她那个好嫡姐了,就是不知道等福晋生下嫡子,弘晖还有没有今日的风光? 至于那些侍妾格格,她们都是汉军旗女子,就算有了身孕,也比不上满洲旗女子所出的大阿哥弘晖。 时辰渐晚,母子二人用了晚膳就各自回房歇息,明日还要搬去海棠苑呢!看就不必先看了。 弘晖住在额娘隔壁的耳房,房间虽不大,可是五脏俱全。他读书另有一间小书屋,都是额娘亲自准备的。 几百年的光阴,弘晖早就对听雨苑没什么印象了,现在这里翻翻,那里看看,感觉久远的记忆又回来了。 心里胡乱闪过几个念头,望着柱子上的纹路,弘晖渐渐有了睡意,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天光大亮了。 “弘晖阿哥,可是醒了?主子叫奴婢伺候您漱洗呢!” 看见剪秋姑姑前来,弘晖便知道该起来了,揉了揉睡得惺忪的双眼,问道,“剪秋姑姑,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阿哥,不着急,才卯时过半,主子也是才起,都还未到用早膳的时辰呢!” 弘晖才不会拖延着不肯起床,他还要去给额娘请安,怎么会贪恋这一时的舒服? 洗漱过后,人便精神了,弘晖不要人抱,走得十分稳当,不过二三十步,就见到了额娘的身影。 “儿子给额娘请安!” 宜修将人抱在怀里亲相亲相,这是她最为心疼的亲儿子,是她的亲生骨肉。 弘晖乖乖满足额娘的愿望,给她充足的安心感。从那个雨夜以来,额娘总会做噩梦,梦到他一病不起、早早离开人世。 对此,弘晖没有什么办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额娘,他还好好活在这个世上,并没有留下额娘一个人独活。 用过早膳之后,二人留在听雨苑指挥下人收拾起来,打算下午就搬进海棠苑里住,免得夜长梦多,福晋那里再起什么幺蛾子。 关于请安这件事,不是宜修不遵守晨昏定省的规矩,而是福晋她不愿意看到四爷的这些女人,早早就放出话来,免了日常请安,只在初一十五去主院一趟就行。 不要看听雨苑不大,可是母子二人的物事还有那些下人的行李颇为琐碎,在已经搬过去大半东西的前提下,还是收拾了大半天。 听雨苑的下人左一趟右一趟地往海棠苑而去,将手中的物事放置妥当,才回返过来再继续搬。 福晋主院的下人看到府里吵吵嚷嚷的,就多问了几句,“这是干什么呢?” 听雨苑的人回了一句:“贝勒爷叫我们主子搬去海棠苑,这是在搬东西呢!” 主院的下人顿时无话可说,小跑着回去禀报福晋做主,可这是贝勒爷的意思,福晋哪敢阻拦? 雷声大雨点小,还不是不敢与爷作对吗!宜修听说了这件事后还有点担心福晋出来闹事,可是直到她搬进去了,都不见主院过来任何一个人。 约莫未时过半,宜修与弘晖一起,后面跟着一行下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该搬走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 弘晖隐约瞧见了几个穿着打扮有几分精致的女子在远处眺望,看不清模样,应该是阿玛的那些侍妾格格? 没什么好在意的!弘晖简单瞄过一眼,就跟上额娘的步伐,他人小,稍有分心就会跟不上额娘的步伐。 半刻钟之后,海棠苑近在眼前,此处红墙高院、绿树环绕,庭院中还种有许多海棠花, 满地繁花如雪、美轮美奂,叫人不禁徜徉其中,看着就比听雨苑要精致得多。 嫡额娘怎么舍得放着这处好地方不住的?这里还离阿玛住的前院那么近! 想起来了,嫡额娘住的主院比这里大多了,足有两倍大。她怎么可能退而求其次,不住象征福晋身份的主院,而选择住离阿玛近一点的海棠苑呢? “弘晖,你还跟着额娘住耳房,就在额娘隔壁。你住远了,额娘不放心。” 弘晖打起精神,说话动作尽显小儿娇气,这时不应该表现得太成熟,额娘会有失落感的。 “好呀!弘晖也不想离开额娘,若是叫我去别处居住,我还有一点害怕呢!” 果然宜修不再多愁善感,反而兴致勃勃地重新收拾起耳房,下人们收拾的她看着不舒服,弘晖身边的事,她总是想亲力亲为。 弘晖并没阻止额娘的一干动作,看着额娘收拾了耳房,然后又收拾出一间书房,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叫来剪秋姑姑,打算给他重新裁几件夏衣。 “奴婢觉得这身湖蓝色甚好,弘晖阿哥穿了显白嫩。” “我倒是觉得靛青色不错,那身青灰色也还可以,弘晖又长了一寸,去年裁的那些早就穿不上了,今年又还没来得及裁…” 弘晖听得耳根都要泛红了,眼见额娘再说下去,这天色就要昏黑了,连忙提醒一二。 “额娘,儿子的夏衣不忙着裁,倒是额娘再耽搁下去,就没时间收拾自个的房间了。额娘,我也想去额娘的房间看看。” 宜修忙得入神,浑然不觉天色渐晚,直到弘晖提醒,她才恍然大悟,带着弘晖抬脚就去了正房。 嗯…确实不怎么符合额娘的喜好,下人不敢自作主张,只能按听雨苑的旧例来,不过那并不是额娘喜爱的布置。 宜修不想大费周章,三年来简朴惯了,她都无所谓,“额娘的房间不急,以后可以慢慢收拾,今日就这么住下去!” 弘晖不想看到额娘这么委屈自己,连忙主动请缨,“额娘,不如让儿子为您收拾一番,额娘为我收拾了房间,我也要为额娘收拾。” 宜修好笑地看着弘晖,他怎么这么可爱?也罢,这点小心愿,就随他去。 弘晖得了许可就指挥下人动起来,这里换换,那里移移,不过一刻钟,正房就换了一种风格,看着雅致风趣多了。 宜修惊喜极了,儿子竟这般深知她的喜好,“弘晖,你是怎么想的,竟然这般了解额娘?弘晖收拾的房间,额娘十分喜欢。” 弘晖笑眯眯地接受了额娘的夸奖,一点也不心虚,当初跟在额娘身边二十年,怎么可能不了解额娘的喜好? 在儿子为她收拾出的房间里,宜修难得地做了一个美梦,梦中儿子长大成人,站到她的跟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看着就叫她喜欢。 第12章 四爷到来 海棠苑 “白苏,去打了水来,阿哥要起了。”“青藿,通知小厨房提前备着,预防主子和阿哥要用早膳。”…… 外面那是剪秋姑姑的声音吗?听着有些清脆。 弘晖揉了揉眼睛,是该起床的时候了! 剪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进了耳房就开口说道:“阿哥可起了?时辰到了。” 见弘晖阿哥早已坐起,剪秋愣了一下,连忙过来想帮着穿衣洗漱。 弘晖却不要她帮忙,这等力所能及的小事还是自己来做的好,自己慢吞吞地穿上外衣和鞋袜,然后等着剪秋姑姑帮他梳头。 他还小,六岁之前,是不需要剃头发的!几百年的时间,弘晖早就对那头大辫子看不顺眼了,趁着年纪还小,想多梳几种发型留念一下。 “儿子给额娘请安!” 宜修眼前一亮,今日弘晖头顶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看着就有几分灵动,可招人喜爱了! “主子,弘晖阿哥可懂事了,奴婢要伺候他穿衣,阿哥不要奴婢相帮,还说他想自食其力,这等小事他自个能做。” 剪秋半说笑半奉承,以她的见识,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不都是有一大堆人跟着伺候吗?偏弘晖阿哥一点也不娇气,对她这么一个下人也很有礼貌。 宜修有点不赞同,她怕弘晖太过懂事,“弘晖,你还小,穿衣之类的小事让奴才伺候就可以了,免得再累到你自己。” 弘晖也不争辩,笑笑就搪塞了过去,他想要上进,额娘是不会阻拦的。 果然,宜修不再继续说下去,反而告诉了弘晖一个好消息。 “真的吗?” 宜修的表情有些焦虑:“是真的。你阿玛今日上朝前就派人来通知了一声,说是会来海棠苑用午膳,下午还要考教你的功课,了解一下进度。可是你已经耽误了一个月,额娘怕你再挨训斥。” 弘晖一点都不怕,还拿话安慰额娘,“儿子才不怕,阿玛是为儿子好,而且儿子在玛嬷宫里已经复习过功课了,以前额娘教过我的都记住了。” 宜修也明白她是瞎担心,弘晖向来懂事,怎么会贪玩不去念书呢? 说话的功夫,小厨房的早膳送过来了,前厅的圆桌子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七八个小盘子,并黄米粳米二和粥一砂锅,看了叫人胃口大开。 说实话,府上的小厨房拍马都赶不上德妃宫里的,可说到这份清净和贴心,还是在自个地盘用着舒心。 弘晖人小,正是胃口大开的时候,他也不挑,额娘和剪秋姑姑给他夹什么就吃什么,颇有来者不拒的意思。 说来也奇怪,自打弘晖这病一好转,他胃口大开,饭量比以前多了一半。不过有太医作保,宜修只能当做自己大惊小怪,毕竟弘晖伤了身子,要补足元气。 用过早膳,已经卯时末了。宜修自去和剪秋一起,为弘晖裁制几身夏衣,至于弘晖,早早就去了书房用功。 几百年的时间,他增长的是阅历,而不是书本知识,满文、蒙文、汉文、四书五经、骑马射箭以及作诗、书法等都需要他从头去学。 三岁的年纪,寻常孩童才刚刚启蒙,弘晖就算再聪慧,宜修也不会揠苗助长,只教了他《三字经》和《百家姓》,还有一些简单的满语和汉语,蒙语还没来得及教呢! 小小的身子坐得板正,眼睛连看都不看书本一眼,流畅地背了起来。无论是《三字经》,还是《百家姓》,他都倒背如流,其中释义也都能融会贯通,不怕阿玛抽查功课。 约莫一个半时辰,宜修进了书房,“弘晖,不要再用功了,你的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出来活动活动!” 弘晖大病初愈,太医可是特意嘱咐过,不要太过劳累,还让多跑动跑动,这样身子骨才能更加健壮。 弘晖无可无不可地出了书房,在庭院里打起太医教他的养生拳术。 海棠苑今天格外热闹,早上阿玛派人传话时就送了不少乔迁礼,后院的那些格格们得了消息后,不时派人过来送礼,说是贺侧福晋乔迁之喜。 送礼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就连主院都来人了,可见阿玛的心思就是后院行事的准则。 弘晖翘首以盼,终于在巳时末,盼来了阿玛的身影。阿玛若是突然不来了,他无所谓,可是怕额娘伤心。 “阿玛!”弘晖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阿玛的大长腿。 胤禛努力压下上翘的嘴角,尽量若无其事地点了弘晖一句,“像什么样子?弘晖,你的规矩呢?” 弘晖偷偷撇了撇嘴,阿玛你又口嫌体正直,明明很喜欢我这么做,偏偏嘴上不饶人。我见识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会被你唬住? 他低下头去,作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是,阿玛,儿子知道了。” 胤禛有些不自在,赶忙拉过儿子的小手,牵着人就这么走了进去。 “妾身见过贝勒爷。”“额娘,阿玛来了。” 宜修的眼睛微微湿润,一家三口聚在一起说话,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 胤禛似乎也受到感染,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牵过了宜修的小手,拉着母子二人走进海棠苑的前厅。 弘晖人小个子不高,偷偷在底下瞄了阿玛和额娘相牵的手一眼,嗯,总算有破冰的希望了,以后再接再厉。 既然额娘都决定与阿玛继续相处下去,那他就要调和他们的关系,至少要让额娘在阿玛心里颇受重视。 海棠苑前厅,胤禛率先开口:“宜修,这海棠苑住着可还习惯?” “多谢爷关心,妾身住着很是习惯,不过妾身一向随遇而安,住在哪处地方没什么区别。” 额娘不敢主动出击,没关系,有他弘晖在呢! “阿玛,额娘说谎,明明昨日开心得不行,晚上还做了一夜美梦,我都听剪秋姑姑说了,额娘你睡着的时候还笑出了声。” “是吗?你额娘她…哈哈哈…”,胤禛很给面子的笑了出来。 宜修顿时红透了脸颊,眼神闪烁,不敢再看四爷,转头还瞪了儿子一眼。 弘晖一向懂事,怎么今日竟坑她这个额娘呢? 不过望着四爷瞧过来的眼神,她的心湖起了波澜,三年前,四爷也曾这么望过她! 第13章 考教功课 “爷,您尝尝这个藕合,不知合不合您口味,还有那道龙井虾仁,当年您曾说过喜欢,还有…” 额娘今日是不是太过激动了?这边夹一点,那边夹一点,都快将阿玛的小碗里堆满了。 瞧着阿玛的神色有些窘迫,弘晖赶忙替他解围,“额娘,你偏心,光给阿玛夹菜,竟忘了还有一个儿子在。” 宜修先是一愣,看了看弘晖,又看了看四爷,这才反应过来,她夹的菜多了那么一点。 她脸上一红,装作若无其事,“嗯,弘晖,你最喜欢这道醋鱼,额娘帮你夹,快点吃。” 有吃的就闭嘴,今日竟见你坑额娘了! 对此,弘晖有话要说,自己不是想坑额娘,而是在帮她一把,没见阿玛瞧额娘的眼神越来越柔和嘛? 这顿午膳感觉没吃就要饱了,这就是后世人所说的‘吃狗粮’吗? 弘晖低下头去,专心用膳,不敢再看阿玛和额娘的眼神交流,怕额娘恼羞成怒,回头再收拾他。 不过,照这样下去,阿玛留宿海棠苑的日子快要到来了! 用过午膳,三人坐在一处喝茶解腻,时不时说上两句话,大多是弘晖和胤禛交流,宜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 瞧瞧时辰,都午时末了,胤禛果断开口:“弘晖,跟阿玛去书房。” 弘晖应了一声‘好’,就拉着阿玛的手引路,同时向额娘示意,让她不要担心。 弘晖用的书房是昨日才收拾过的,比他现在住的耳房要大上那么一倍,可见额娘十分关心他的学业,还生怕他受委屈。 大大的书房里只有三百千这几本启蒙书,其他的儒家典籍全都还没来得及添置。 笔墨纸砚这些文房四宝虽然都有,可弘晖还没到能握笔的时候,他的小手软乎乎的,拿不起毛笔,更别提练字了! 胤禛大致扫视了一下书房,没说什么,直接坐在了书桌前,翻看起桌子上的寥寥几本启蒙书籍。 《三字经》和《百家姓》明显有翻阅的痕迹,《千字文》还很簇新,胤禛心里有数了。 “学到哪了?” 弘晖赶紧整肃面容,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回阿玛,《三字经》和《百家姓》都已学完,额娘本来预计上个月教儿子《千字文》,结果因故耽误了功课,还请阿玛见谅。” 胤禛心里也清楚,这不是儿子的错,“都重头背一遍,释义也讲一遍。” 弘晖不慌不忙,十分流畅地背诵并讲解了起来,中间毫无停滞。 很好!虽然这两本启蒙书籍相对比较简单,可弘晖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这般了然于心,可见是学透了。 胤禛心里有两分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弘晖人小,不能夸奖太过,若是骄傲自满岂非得不偿失。 “从今日开始阿玛要教你《千字文》,将落下的功课早日补回来。” 弘晖接过阿玛递过来的《千字文》,跟着阿玛诵读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你还小,今日就学这四句就行,阿玛在尚书房可是要读一百二十遍,你要向阿玛学习多读几遍。” 弘晖没有反驳阿玛的话,皇玛法对他们这些皇子皇孙要求极严,四书五经更是要倒背如流。 不过这不代表他愿意浪费时间,每日就学这一点知识,有那重复一百二十八遍的功夫,他都能多读几本书了。 所以从第三遍开始,弘晖就合上了书本,书声琅琅地背诵起来,成功吸引了阿玛的注意。 “弘晖,你,你这是都记住了?” 胤禛一直注视着弘晖的小脸,发现他的眼睛根本就没看手中的书本,惊讶的问了出来。 弘晖点点头,表示已经记住了,还谦虚地说他是不是太笨了,古时候的那些神童都是过目不忘,更有三岁能作诗的。 胤禛面容扭曲,三岁能作诗的神童说的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方仲永,他的儿子可不能落得个伤仲永的下场。 不过还是要验证一下弘晖的天资,这明显接近了过目不忘。 “弘晖,阿玛再教你八句,你能不能背出来?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弘晖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读上一遍,然后就流畅地从头开始往后背,连前面四句也一道背出来了。 “这十二句千字文里面的字,你也都记住了?” “有几个之前没学过的,只是认得,不会书写。” 胤禛舒了一口气,弘晖的天资只是聪慧了些,而不是传说中的过目不忘。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也怕啊! “好,你先将字都认全,满语、蒙语和汉语阿玛顺带着教你,至于写字,等你再大上几个月再开始练习。你还小,须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弘晖点点头,表示有将阿玛的话听进去了。这会阿玛心疼他年纪小想放慢进度,等教上几天知道了什么是见猎心喜,就由不得阿玛不上心了。 有一个过于聪慧的儿子正值启蒙,阿玛难道还能忍住不加快进度吗? 其实弘晖以前的记忆力没有这么好,许是灵魂受了几百年的磨砺,一朝重生就变得近乎过目不忘。 他在宫里还不太敢过于表现自己的天资,这会正是时局开始紧张的时候,万一有人想要加害,阿玛是护不住他的。 不过在阿玛跟前可以尽情展示自己的聪慧与机智,这会让他更受阿玛的重视。毕竟他可是阿玛的大阿哥,表现得越突出,阿玛就越欣喜。 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父子二人在书房里足足待了一个下午,还是宜修进来向胤禛告知主院来人的消息,胤禛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场教学。 “爷,主院派人过来了,说是福晋动了胎气,喊肚子疼,请爷过去看看。” 胤禛闻言开始急躁起来,柔则怀的是他的嫡子,要是有个万一? “柔则的身子要紧,我先过去看看。宜修,你在海棠苑好好照顾弘晖,明日我再来!” 目送四爷急匆匆地出了海棠苑,宜修也陷入了沉默,今日的气氛多温馨呀!没想到仅仅半日就烟消云散了。 弘晖拉过额娘的手,安慰起来,“额娘,别伤心,阿玛都答应过儿子,明日还要过来教儿子读书的。” 宜修将自己的儿子抱在怀里,就算爷这话是哄她和弘晖的,她也不能在儿子面前表现出沮丧来,儿子会担心的。 “嗯,你阿玛一定会过来的!” 第14章 再接再厉 “主子,听说贝勒爷昨夜没有歇在主院,当晚就离开了。” 弘晖才要进去正房,就听见剪秋姑姑在跟额娘汇报消息,她的语气中夹杂了一点幸灾乐祸,还有微乎其微的兴奋。 嫡额娘又闹什么幺蛾子了吗?那一世她不是一直表现得完美无缺,不慌不忙、从不担心惹阿玛生气嘛? 弘晖脚步不停,进去给额娘请安过后,坐在榻上,示意让剪秋姑姑继续说下去。 宜修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小不点,那眼神中还泛着好奇,又好气又好笑,再早熟也只是个小孩子。 “昨晚贝勒爷从主子这里离开后就去了主院,谁知没多久就脸色阴沉地离开了主院,听说是一个人歇在前院的。至于主院发生了何事,奴婢倒是没有打听出来。” “自从上次皇上杖毙了福晋身边的几个丫鬟后,主院就大换血,行事也更加谨慎小心,你打听不出来也是正常的。左不过是出了昏招,我那个嫡姐什么样子,我还能不清楚?” 弘晖猜测,昨日嫡额娘应该是装病,借口动了胎气将阿玛拉去主院,不巧暴露了出来,阿玛才会生气得当晚就离开主院。 不过这跟额娘和他没什么关系,主院的事能不碰就不碰。嫡额娘肚子里的二弟本就不是个健康的,生下来后身子虚弱都算好的,更大的可能是早早就夭折了。 转移话题!省得额娘再动了插手主院的心思,“额娘,儿子饿了,什么时候用膳啊?” 宜修回过神来,赶忙吩咐剪秋传膳,不能饿坏了弘晖。 一刻钟后,母子二人用罢早膳,便听说前院来人送东西。 “奴才给侧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这是贝勒爷让奴才给大阿哥送来的东西,都是些文房书籍,供大阿哥启蒙之用。贝勒爷上朝前还交代过,今日下半晌过来海棠苑,要继续教导大阿哥读书。” 爷对弘晖越来越重视了,连续两日都来了海棠苑,真是太好了,我们母子终于熬过来了。宜修心里闪过几个念头,面上不忘叫剪秋给了小太监一点赏银,表现得十分周全。 几个下人一起,将几十本厚厚的书籍抬入书房,一一摆在了原本就有的书架上。 宜修满意地笑了笑,看着总算没那么空荡了! “弘晖,你可要认真读书,不要辜负了你阿玛对你的厚望。” 弘晖郑重其事地向额娘保证:“额娘,儿子一定努力,还要为额娘撑腰呢!” 宜修欣慰地出了书房。儿子读书辛苦,又饿得快,她要去小厨房叮嘱几句,给儿子做些易消化的美味点心来。 前两日忙着搬院子,小厨房一时顾不上做点心,这会有两日了,应该能腾出空了! 宜修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儿子坐得板板正正,捧着一本千字文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诵读出声,更是流畅地背诵了起来。 “弘晖,你读书有一会儿了,先休息下,吃些点心!” 宜修让剪秋把手中的点心盘子放在桌上,招呼弘晖过来用些点心,儿子看书有一个时辰了,肯定有些累了。 弘晖放下手中书本,后面的字他基本都认识,就是没有动笔写过,不能一一对应起来。 “多谢额娘,儿子这就来!” 他捻起一块枣泥酥,嗯,是甜的,还是额娘懂他心思,知道他爱吃甜食。 宜修好笑地看着弘晖一连吃下了五六块点心,赶忙制止,“点心少用点,还要不要吃午膳了?知道你随了你阿玛,喜欢吃甜食,可也不能一下子吃这么多啊?快来用杯茶水。” 弘晖含糊其辞,一句‘儿子饿了’敷衍了过去,额娘怎能知道几百年都吃不了任何东西的辛酸? 用完点心,弘晖站起来活动了约莫一刻钟,然后就求着额娘教他些满文和蒙文,他要趁着现在功课不多多学一点。 儿子要上进,宜修怎会阻拦?只是她会的更多是满文,蒙文只会说几个简单的问候用语,所以只能简单教一教,其他的还是要等四爷来。 只是弘晖怎么这么聪明?一会儿就将她教的那十来个满文都学会了,还催着她继续往下教。 懂了!弘晖是正统满族出身,对刻在血统里的满文一学就会,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宜修还在自我说服,怕对儿子的期待太高,反而会让他受伤。 额娘怎么总是发呆?这会不知她又在想什么!弘晖挥了挥手,成功拉回了额娘的注意力,撒娇求着额娘再多教了几个字。 直到阿玛到来之前,额娘都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心里压了一堆心事,可又不便对他这个儿子提起。 难道是嫡额娘和二弟这个即将到来的嫡子的事吗? 没人回答弘晖心中的疑问,还是他意外偷听到额娘和阿玛说话,才知道额娘居然怕他太过聪慧,反倒容易伤到身体。 申时一刻,阿玛姗姗来迟,据说是在前院处理公务,这会才腾出空来。 今日的阿玛脸色有些阴沉啊!“儿子给阿玛请安。”“妾身给爷请安。” 胤禛看见乖巧伶俐的儿子,脸色缓和下来,“弘晖,你上午做了什么?可有用功读书?” “阿玛,我将昨天你教我的十二句千字文都背熟了,又预习了后面八句,待会我背给阿玛听听,看看儿子的字认得对不对。还有,额娘教了我二十几个满文,我也会读了,就是还不会写。” 胤禛努力压下上翘的嘴角:“嗯,没偷懒。你还小,先学认字,等手上有劲了,再握笔描红。” 宜修适时上前,问起了福晋和她腹中嫡子的事,“爷,昨日姐姐动了胎气,不知她身体如何?姐姐怀的是嫡子,事关重大。妾身与姐姐有一点小误会,不敢在这个时候去主院关心一二,所以只能问爷了!” 胤禛收起脸上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她没事,孩子也没事,你安心照顾弘晖就行。” 柔则昨日根本就一点事都没有,她是装的,为的就是想将他拉去主院。皇阿玛赏赐的那两个嬷嬷都跟他说了,她们劝不动福晋,因为她总是阳奉阴违,面上听进去了背地里却不管不顾。 在柔则的心里,似乎只有情爱二字,连亲生孩子都不放在心上。 宜修心里有数了,拉着弘晖一起围着胤禛团团转,让他好生享受了一番娇妾爱子在旁的幸福。 第15章 十三阿哥 依旧是那个时辰,卯时才过半,弘晖就早早醒来,不用人去叫。 “阿哥起了?主子叫奴婢过来通知阿哥一声,叫晚些去请安,主子还在睡呢。” 嗯?剪秋姑姑怎么这么高兴?脸上还洋溢着喜气,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是上扬的。 “阿玛去上朝了?” “贝勒爷寅时过半就走了,离开的时候还嘱咐过奴婢,让不要吵醒主子和阿哥。” 弘晖心里有数了,就不再多问,阿玛和额娘之间的事,他不好多管。 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只要他在阿玛心里无可代替,这后院乃至以后的后宫再出多少宠妾,都危及不了额娘的地位。 眼下还是要多读书,书读得多了,才能有机会接触那些平时不学的医术、农书之类的杂书。 几百年的见识多了去了,他有好多想法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一实现,没道理后世之人能做到的事情,他一件都完不成!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荣业所基,籍甚无竟。” 弘晖在书房里诵读千字文,学得十分投入,直到有人敲门,才将他唤醒。 “大阿哥,贝勒爷身边的高无庸高公公求见,请大阿哥到前厅去。” 高无庸?这不是一直被苏培盛压在底下压得死死的那个副总管吗?没想到苏培盛一犯错,他就被阿玛提上来贴身伺候了。 不过,在弘晖的记忆里,高无庸应该是皇玛法安排到阿玛身边的人! “奴才给侧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 高无庸的态度十分认真,请安时也没有半点敷衍,“主子爷让奴才过来给大阿哥传个话,说是十三爷来了,请大阿哥去前院见见。” 十三叔!自己最喜欢的王叔就是十三叔了,他不仅是阿玛最信任的弟弟,还文武全才、德才兼备。 十三叔是曾经的自己长大之后最想成为的人!可惜,自己终究幼年夭折,只是因缘巧合跟在额娘身边与他见了几面,可是在阿玛登基后,就再也无缘一见了。 弘晖迫不及待地开了口:“额娘,儿子跟高公公去前院见见十三叔,有阿玛在,您不用担心儿子。” 从海棠苑出来,再走约莫半刻钟就是前院。以前只知道海棠苑离前院很近,今日才知道居然有这么近! 前院修造得十分雅致,处处体现出内敛的奢华,各处摆设与一应花草尽是珍贵之物,可见阿玛在整个贝勒府中的地位。 到了前院,高无庸替弘晖掀开书房的珠帘,一个剑眉星目、神采飞扬、又有几分磊落疏阔的青年男子映入眼帘。 当然,阿玛也很年轻,没被岁月和九龙夺嫡摧残得那样尽显老态。 “儿子给阿玛请安,给十三叔请安!” 胤禛与十三爷正在书房里喝茶,时不时手谈一局,再谈论谈论当前的时局,就跟往常无数次一样。 十三爷不是第一回见弘晖,只是上次见面大阿哥还在襁褓之中,之后两三年他再未听他四哥谈起过弘晖。 前些日子皇阿玛派人教训了四嫂一番,连累得四哥也名声扫地,胤祥还以为四哥对弘晖会有些迁怒,不想却对他一下子重视了起来。 “这就是弘晖吗?十四弟曾多番夸赞,说是与四哥长得相像,性子脾气却更对他的路子。今日一见,弘晖果然与四哥极为相像,只是不知,是不是有十四弟所说的那样有主见?” 这话也就十三弟能说,要是其他人在胤禛面前说这话,他早就生气了。弘晖明明是他胤禛的儿子,可偏偏老十四要跟他争抢,还口口声声说弘晖长得像十四叔,让其一见如故。 就弘晖回府的这几天,老十四都递了两三封帖子了,一直邀请弘晖去十四皇子府坐客。 胤禛当然不愿意,全叫他挡回去了! “弘晖极为喜爱读书,启蒙又早,又听话又懂事,哪是老十四那个狗脾气能比得上的?那日在娘娘面前,竟叫他抢去了教导弘晖骑射的机会?十三弟,你一向有分寸,骑射也颇佳,我本来是属意十三弟你的,可偏偏老十四横插一脚!” 胤祥听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这还是他那个一心和四嫂恩爱,全不顾及其他的好四哥吗?说句实话,要不是四哥差事办得好,皇阿玛早就派人教训四嫂了。 毕竟三年前,四哥在御前跪了整整三天,才让皇阿玛勉强同意四嫂过门。 胤禛自顾自炫耀他那聪慧的大阿哥,全没注意十三爷脸上的表情,“弘晖,这是你十三叔,他与阿玛一向交好,你以后可以与他多亲近亲近。” 弘晖乖乖听话,满足阿玛的要求:“是,儿子听阿玛的。 “十三弟,你别看弘晖才三岁,他已经学通了《三字经》和《百家姓》,现在已经在学《千字文》了!” 胤禛怕十三弟不信他的话,再接再厉,让弘晖尽情展露本事。 “上午学到哪里了,背给阿玛和你十三叔听听。” 弘晖站直了身子,声音清脆、流畅而又清晰,将他这两三日所学的《千字文》全都背诵了出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荣业所基,籍甚无竟。” 胤祥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弘晖侄儿才三岁!怎么就能这样聪慧?” “这还不止,弘晖,你知道你刚刚背的这些千字文是什么意思吗?” 弘晖脸上毫无惧色,直视阿玛,“阿玛和额娘都曾教过,天地玄黄,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 叭叭叭!弘晖的小嘴一直没停,坐在胤禛对面的胤祥早就听呆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聪慧的小孩子。 听说太子二哥曾经也是这般聪慧,不过他的年岁小了太子十来岁,没见识到太子昔日的风姿! “四哥,弟弟真羡慕你,有个这么聪慧的大阿哥。弟弟日后要是也能有个这么聪慧的阿哥该有多好!” “十三弟谬赞了,弘晖这点本事不值一提,你还是不要太过褒奖了!” 胤禛被捧的舒服极了,当下就留弘晖在前院陪十三弟用膳,有这么个聪慧的儿子,不在人前炫耀又有什么意思? 弘晖的天资在其他兄弟面前不好显露,可十三弟不同,他值得信任,不会对外多说什么。 三人在前院相谈甚欢,然后胤禛又注意到一个令他有几分悲愤的事实,那就是弘晖好像很喜欢十三弟。 嗯!弘晖的眼睛都要发光了,小身子坐得离他十三叔越来越近,惹来阿玛的频频注视。 “阿嚏” 是有什么人在念叨吗?错觉错觉,弘晖全然不在意地坐直身子,听十三叔继续讲他跟随皇玛法去木兰狩猎的故事。 第16章 主院请安 阿玛好像有点小心眼! 自那天以来,弘晖再没见到十三叔的面了。明明额娘还说,十三叔前两日又来了一次,还给他带来了礼物,可是阿玛却没叫他去前院,以至于他和十三叔生生错过。 “弘晖,你是惹你阿玛生气了吗?他嘱咐额娘,要好生教你什么是父子天伦。” 好小心眼啊!弘晖暗自腹诽,额娘对阿玛知之不深,才会有这样的担心。 “额娘,不用担心儿子,阿玛在跟儿子开玩笑呢!前几日儿子与十三叔一见如故,再有十四叔也一直念叨儿子,阿玛不免有些醋了。” 宜修万没想到四爷还能有这一面,他在自己跟前可都是光辉耀眼,一点都没有所谓的孩子气。 “额娘什么都不管了,由着你们父子去闹,只有一点要记着,不能真的大动肝火。” 弘晖满口答应,以阿玛的性子,有人跟他抢,他才会更上心。 宜修替儿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衣冠,又郑重其事地嘱咐了几句,“弘晖,在主院不要生事,更不要惹福晋生气,不然爷那里不好交代。” 今日是六月初一,正是后院女子去主院给福晋请安的日子,弘晖作为庶子,也是要去的。 “嗯,儿子知道。大清以孝治天下,更何况嫡额娘怀了二弟,儿子理应礼让三分。不管嫡额娘说了什么,儿子都乖乖听从就是。” 宜修心思敏感,一下子想到了嫡子和庶长子的地位区别,心情不免抑郁几分。 “都怪额娘不争气,没让你成为嫡长子…” 好在弘晖及时意识到额娘的心结,将小手伸到额娘脸上,替她抚平了额头上的皱纹。 “额娘别担心,儿子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争取,身为庶子也没什么不好,儿子更是从来都没有怪过额娘。再有皇玛法和阿玛也是庶出,儿子要向他们学习,日后凭着自己出人头地!” 宜修将弘晖搂进怀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过儿子的背脊,默默在心中流着眼泪。 “主子,大阿哥,快到时辰了,再不出发就要耽误请安了!” 剪秋见主子和大阿哥迟迟都未出来,忍不住高声提醒一句,然后等了片刻,就见他们走了出来。 主子的眼睛怎么有点红?初升的旭日照在她脸上,又好像只是剪秋自己的错觉。 “走,去主院请安。” 约莫走了一刻钟,主院近在眼前,头顶的牌匾上还有着关雎院三个大字。 关雎院这三个字的由来弘晖知道,嫡额娘嫁入四贝勒府后改了主院原来的名字,又取了‘关雎’二字纪念阿玛和她之间的感情。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首诗流传了两千年,本是以关雎鸟相向合鸣,描写男女之间的相思相爱。可是用来形容嫡额娘和阿玛之间的感情,弘晖总是觉得不大妥当。 嫡额娘难产去世之后,阿玛宠爱的女子都有她的影子,可他们要是真的相爱,阿玛怎么会轻易移情别恋?年世兰如此,甄嬛亦如此! 就连写下‘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的纳兰容若都没有做到守身如玉、只爱一人,弘晖再没了对爱情的美好追求。 “奴才给侧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 主院的下人再不复先前的嚣张与高傲姿态,看着宜修和弘晖母子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是被一个多月前的那场风波吓破了胆。 宜修略微看了看,这里的下人有一半都是生面孔,看来是主院大换血,内务府又重新指派了新人来伺候。 都这个时辰了,除了宜修母子,其他侍妾格格们都已经到了。 “妾身给福晋请安。”“儿子给嫡额娘请安。” 柔则坐在主位,眼神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庶妹,她落魄了三年之久,还是翻身了。 “宜修,快起来,我是你嫡姐,怎么叫的这么疏离?以前我就跟你说过,叫我姐姐就行,我们是亲姐妹,理应更亲近些。” 呵!宜修险些压制不住心里的暴躁,这世上岂有抢走妹夫的嫡姐?又岂有坐视亲外甥不治而亡的嫡姐? “福晋客气了,您现在是四贝勒爷的福晋,是府上的当家主母,妾身理应称呼您为福晋。若是妾身喊您姐姐,那对在座的这些妹妹岂不是有些不公平?” 柔则险些吐血,本来她还想看在宜修是她亲妹妹的份上,施个小恩惠给她,可是没想到宜修居然不屑于叫她姐姐。 真是给脸都不要! “这天也渐渐热起来了,爷昨儿还跟本福晋说起,有子嗣的院子多供点冰。咱们府里唯有宜修你诞下了大阿哥,绵延后嗣有功,各位妹妹也要多上上心,争取早日为爷诞下子嗣。” 柔则三言两语将底下这些侍妾格格的心思转移到大阿哥身上,满意地看着堂中顿时风波汹涌起来。 甘氏最沉不住气,上个月爷多去了她房里几次,所以对子嗣不免有些期待,“听说爷亲自为大阿哥启蒙,不时就要将人传到前院亲自教导,若是妾身能有侧福晋的福气就好了。妾身也想早日为爷诞下一个像大阿哥这么聪明的阿哥!” 浅薄如甘氏、李氏,心思深沉如齐氏,她们看向弘晖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嫉妒和羡慕。 弘晖还没如何,宜修就炸毛了,儿子可是她的命根子。 “福晋这是说的哪里话,弘晖也是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爷有心想补偿才会对他多加看重的。再有弘晖是庶子,怎能及得上福晋所怀的嫡子贵重?等您这胎生下来,想必爷会更加看重他的。” 宜修的话也是底下这些人心中最担心的事情,爷一向独宠福晋,她们不过是拿来凑数的,等福晋生下嫡子,府上还有她们的位置吗? 好不容易福晋挨了皇上的训斥,她们都想趁这个机会怀上一胎,在后院站稳脚跟。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激起了斗志,看着大阿哥弘晖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期盼。 弘晖满头雾水地看着这些庶母,就算他再聪慧,也看不透后院这些女子的心思呀! 第17章 齐氏试探 男子怎能对女子的处境感同身受? 这是弘晖的真实感受。后院女子乃至后宫嫔妃的明争暗斗,他在额娘跟前看了二十年,可还是不理解这些人哪来的斗志,阴谋诡计一个又一个,不死不休。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因为额娘也是如此,还是最为狠心的一个。 在弘晖看来,为人处世,要多用阳谋,不要太过依赖于鬼蜮伎俩,否则一旦尝到甜头,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额娘如此,八叔亦是如此,后来的阿玛也陷入了魔障,唯有十三叔一直不改初心! 主院里这会唇枪舌战得正激烈,弘晖在底下听得出了神,心思早就放飞到不知哪里去了。 嗯?她们又说到哪个话题上了? 算了,不听也罢,阿玛后院的事有额娘在就行,跟他没多少关系。 请安约莫有半个时辰,柔则脸上显现出一丝疲态,显然怀着身子有些辛苦,“本福晋累了,众位妹妹早些散了。” “是,妾身告退!” 弘晖跟着宜修,二人向主院大门外走去,他们都不想在这里过多停留,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多学几句千字文。 “侧福晋,等等,先别急着走。” 这时从身后传来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弘晖转头望去,是个眼熟的面孔。 这不是齐姨娘吗?她怎么不去嫡额娘那里献殷勤,反而来叫住额娘这个侧福晋了? “见过侧福晋。” 齐格格这会才二十不到,可是久不见四爷,面容一下子感觉成熟了许多,没了三年前那种稚嫩青涩。 弘晖只是瞄了一眼就不再多看,这是他的庶母,怎能多加冒犯? “齐妹妹不必多礼,都是自家姐妹,便宜行事即可。不知齐妹妹喊住我有何要事?” 齐格格面上犹疑了一瞬,又看了站在一旁低头望着花草的大阿哥一眼,还是决定主动出击。 “婢妾与侧福晋多日未见,又与福晋交好在前,不便前去海棠苑问候一二,还请侧福晋不要见怪。” “齐妹妹客气了,我并未怪罪妹妹,还请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主院的下人听到动静,一双双眼睛望了过来,叫宜修和齐格格两人无所适从。 弘晖适时开口,解了她们的尴尬,“额娘,齐姨娘,园子里的芍药和月季都开了,弘晖想去赏花,你们也去吗?” 宜修最先作出应对,这里是主院,有什么话都不适合在福晋跟前说,“齐妹妹可否赏光,陪我和弘晖逛一逛园子。” 齐格格松了口气:“固所愿也,不敢请而!” 出了主院,几经回转,眼前所见,就是府上的后花园,简称园子。 弘晖跑开几步,作出赏花的样子,让额娘和齐姨娘安心说话。 “侧福晋好福气,不仅在贝勒爷的后院站稳脚跟,还生下了这么聪慧的大阿哥,从此后半生都有了依靠。婢妾就不同了,最先伺候爷,可是几年过去了,这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齐格格叹了口气:“哎!婢妾此生不知道还有没有福气为贝勒爷生下子嗣?” 弘晖只听到这几句,至于额娘回了什么话,他就不知道了。 齐姨娘这个人心计很深,不过额娘足以应付她了,后院里的纷争轮不到弘晖这个小辈插手。 不过齐姨娘的心结他还真的知道,生不了子嗣的原因他也知道,无外乎阿玛和玛嬷对齐家心存忌惮。阿玛用在齐姨娘身上的手段跟后来的年姨娘如出一辙! 既然是悲剧,何不寻找机会改了去? 弘晖不屑于用这种打压后院女子的手段巩固自己的地位,更何况这偌大的大清,广袤的地域,辽阔的海外,可想而知以后等待他的将是多么劳碌又繁杂的日常! 若是没有兄弟姐妹帮衬,就重生前阿玛那小猫两三只的子嗣状况,还不累死他啊? “哈哈哈哈…” 想到以后一个接着一个兄弟帮他处理政事、稳固边关、开疆扩土、巡视海外,弘晖不由笑出了声,这种日子才是他理想中的未来。 宜修和齐格格听到笑声,齐齐转头看了过来,似乎是在询问他在笑什么。 没什么不能说的,好机会来了。 弘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语气和神态中有种故作成熟的可爱之感,“弘晖想到了以后有一群弟弟妹妹,他们跟在弘晖身后你一句我一句地喊着大哥,还在弘晖面前争宠,这种日子太叫弘晖期待了。” 宜修和齐格格面面相觑,弘晖的样子真叫人忍俊不禁。 “额娘,齐姨娘,你们笑什么?弘晖还没怪你们不努力呢?都三年了,我还没看到任何一个弟弟妹妹的影,也就嫡额娘懂弘晖心思,很快就要给弘晖带来二弟了。” 齐格格望着弘晖的眼神中带上了喜爱:“侧福晋,大阿哥怎么这么惹人爱呢?婢妾真的太羡慕侧福晋了。” 宜修心中颇为认同齐格格的话,自己的儿子有时成熟,有时还会闹些小笑话,叫她的日子也跟着鲜活起来。 不过在外人面前还是要谦虚一点的,免得再为弘晖招来不必要的嫉恨。 “齐妹妹谬赞了,弘晖不过是因着人小,说话做事才显得与众不同了些。等他再大上几岁,读了几年书后,就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齐格格却并不认同,反驳了宜修的话,“侧福晋这话婢妾不赞同,俗话说三岁看老,大阿哥如今就这般聪明乖巧、懂事听话,还特别招人喜欢,那等他再大上几岁,不知又是何等的风姿?” 弘晖故意扮乖,大方上前道谢,然后话题一转,又说起了府中子嗣的事。 “额娘,齐姨娘,阿玛什么时候有皇玛法那么厉害就好了!皇玛法给阿玛生了那么多弟弟妹妹,弘晖也想要。等弟弟妹妹生出来后,弘晖要教他们读书写字和骑马射箭,还要陪他们玩耍嬉戏。” 这话听在宜修耳里就是一个意思,弘晖不仅不排斥其他异母兄弟,还异常期待他们的到来。 她是不是将弘晖教养得太过良善了呢? 不,应该不会,他那般早熟,不会忘记福晋因为怀上嫡子就对他这个庶长子下手的事。难道弘晖想与底下的那些兄弟姐妹亲近,让贝勒爷更加重视他吗? 难为他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宜修不会阻止弘晖的想法,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她还真庆幸过弘晖是府上的独苗苗,而今福晋怀上嫡子,弘晖唯有与其他兄弟抱团,才能在贝勒爷心里有一席之地。 “齐妹妹,弘晖都这样说了,你还不早日为他添个弟弟妹妹,我就不行了,太医说过两三年之内是没指望了。” 原来侧福晋没有把持府中子嗣的想法吗?真正想把持贝勒爷子嗣的是福晋。 自福晋进府,爷只在她们这些格格房里歇了寥寥几次,近两年来更是一次都没有去过,这种情况下又哪来的子嗣? 齐格格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后花园,她还要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贝勒爷放下对她的迁怒?没有宠爱又哪来的孩子? 第18章 黄河大水 天气热就是逛得不尽兴,瞧瞧,都出了不少汗了! 四贝勒府上的后花园不怎么大,顶多就一个普通院子大小,里面间或夹杂种了不少种类的花草,不过没什么太珍贵的,赏花也就赏个意思。 珍贵的花草都在福晋的主院里,前院也种了一点,其余各处都是些稀松寻常之物。 烈日炎炎,在外面待着容易中了暑气,走了一刻钟之后,母子二人回到了海棠苑。 后面几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千字文》弘晖已经学了一半,再有不到十日应该就能学完这本不怎么厚的启蒙书籍了。 他在园子里说的话还是传到了阿玛的耳中,不过不是齐姨娘所为,而是额娘借口说笑话讲出来的。 “爷,您说说,弘晖是不是太操心了一些,叫妾身和齐妹妹闹了个大红脸。” 弘晖至今仍然记得当时阿玛脸上的表情,那是极为不甘心中还带着点欣慰。 不甘心在于他都二十七了,府上还是只有弘晖这个大阿哥,欣慰在于弘晖这个大阿哥被教导得懂事孝顺、友爱兄弟。 “弘晖的功课还是少了些,过几日给他订做几支笔,也能开始描红了。” 宜修装作看不见四爷脸上的咬牙切齿,横竖加功课也是为弘晖着想,这些日子她都看出来了,儿子学得那叫一个游刃有余,四爷给他加功课也是迟早的事。 “都听爷的,爷忙着公务要紧,弘晖这里有妾身盯着呢。” 弘晖故作沮丧地低下了头,片刻之后又转换成跃跃欲试的样子,好叫阿玛和额娘安心。 接下来一段时间,胤禛似乎被刺激到了,在各个格格房里轮着歇了几次,意欲让她们早日怀上子嗣。 不过很快就有一件大事打乱了他的节奏,叫他的心思再也没放在后院这些女子身上。 康熙四十三年七月,黄河发大水,下游途经的河南和山东等地受灾严重,偏偏官员虚报灾情,致使百姓流离失所。 乾清宫里,康熙大发雷霆,紧急召见所有入朝参政的皇子以及多位前朝重臣,想要尽快将赈济救灾一事安排下去。 “黄河又起水患,百姓流离失所,依你们看,现在朕该怎么办?” 太子先是看了看直郡王胤禔,又犹豫了片刻,然后出声答话,“回皇阿玛,儿臣以为应该马上拨银两救灾,并安排重修河堤之事。” 胤禔也不甘示弱,他与太子胤礽在朝堂上已是水火不容,“儿臣觉得还要让人彻查河道官员,儿臣不才,愿意为皇阿玛走这一遭。” 这时的朝堂之上基本就是太子党和大阿哥党两党相争,胤禛作为太子党的一员还未崭露头角,至于八阿哥胤禩等人,更是在朝中没什么影响力。 “那你们说说,朕应该安排何人主持赈灾事宜?” 太子和直郡王争相推荐自己阵营里的官员,一时就听得他们两个人在朝堂上吵闹不休。 康熙面上不动声色,索额图去年已被朕处死,纳兰明珠也早就不再受重用,可是前朝的局势早就是势同水火,太子和大阿哥斗得不死不休。 “胤禛,你怎么想?” 胤禛跪在地上,心中正想着这次水灾造成的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可他偏偏无能为力,有太子和直郡王在,哪有他出头的道理?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觉得两江总督张鹏翮治理河道尚算尽心,也是一位能臣,治理黄河几年也没有发生什么水患,不如让他监管赈灾事宜。” 康熙心里点了点头,张鹏翮是他提拔的人,胤禛提议这个人主持赈灾事宜,可见没有多少私心。 涉及几十万乃至上百万赈灾的银两,这事还是交到自己的人手中为好。 “就依胤禛所言,着张鹏翮主持赈灾事宜并重修河堤,刑部彻查涉案官员渎职一事!” 下朝之后,胤禛走出乾清宫,迎头就见八九十三位阿哥堵在他的身前,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四哥,弟弟真佩服您对皇阿玛的一片忠心,就是不知道太子二哥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然后胤禛就听到太子的说话声从背后传来,“哦?孤倒不知八弟你是这么看待孤的,四弟一片忠心,孤高兴都来不及。四弟,回头去孤的毓庆宫一趟,孤要好好与你下上几盘棋。” 在太子眼里,四弟胤禛是他的人,岂能被大阿哥党的人欺负?再说赈灾之事没落到大阿哥党手里已经算很好了,自从索额图死后,太子党的势力大为缩减,他就怕皇阿玛再重用老大的人。 太子说了这话就满身气度、自矜自傲地离开了乾清宫,能叫老大的人不高兴,他就高兴了。 胤禛看了看太子二哥的背影,又看了看富丽堂皇的乾清宫,头一次意识到了权势的重要性。 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贝勒,什么时候能再往上升升,被皇阿玛封为郡王呢? 胤禛自是不知道康熙后面去永和宫时,当着德妃的面夸奖了他一次,说是老四终于没有像以前那么轻率了! “看来朕应该早点敲打他一顿,老四这一醒过神来,不就立马懂事了吗?” 海棠苑 宜修在教弘晖下棋,以她的棋力足以应付三岁小儿了。 弘晖走一步要想上一会儿,他大概能记得下过的棋谱,可是到底不曾系统学过,只能凭着记忆力边学边举一反三。 “阿玛这几天怎么没来考教我功课?是不是有什么公事要处理?” 宜修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你阿玛他被朝政耽搁了,黄河发大水,要重修河堤。他在工部,不免繁忙了些。” “什么?黄河居然又起水患?沿河的老百姓又要流离失所了!” 弘晖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他再也没有心思继续下棋,前世他死后一年,精神都有些浑浑噩噩,所以从来不知道今年黄河居然又起了水患。 “额娘,现在京城里是不是有许多流民?” 宜修冷不防被问愣住了,呆立片刻,弘晖太过聪慧了,“嗯,听有十几万难民被拦在外城,皇上下令,不让他们进内城。不过赈灾银子已经拨下去了,外城那里每天都有的粥汤。” 施粥么?依朝堂上那些官员的性子,恐怕再多的赈灾银两到难民口中,都会变成稀薄到没什么米粒的粥水了! 这不行,他不能看着这么多人白白死去,一场黄河水灾,少说会死上几万人,更别提还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了。 水泥?不行,他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不清楚具体配方。 玉米、红薯、土豆等高产量的粮食?这会似乎已经有了,就是产量不怎么高,也没多少农人种。 有了!当年弘历宠爱的大贪官和珅就曾做过一件叫人新奇的事,那就是往赈灾粮里偷偷掺沙子。 这事说着不好听,可确实管用。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要尽快行动了。 第19章 粥中掺沙 前院书房 胤禛低着头看手上的邸报,字里行间都是那一个意思,朝廷的赈灾银两不够用了,百姓又要饿殍遍野了。 几十万两银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胤禛打开一个空白折子,想要写一封奏折,求皇阿玛再拨点银子下去。 不过这里面真的没有什么蹊跷吗?会不会是有人将手伸的太过,以致到百姓手里的寥寥无几。 远在河北那里的难民不提,就说近的,外城那十几万难民的赈灾事宜是由户部负责的。可据他所知,分发到难民手中的粥水稀得没几粒米。 胤禛将手中的折子揉成一团,心情烦躁地快要坐不住了,时不时将手中的毛笔拿起又放下。 “贝勒爷,大阿哥求见。”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进了书房,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自家贝勒爷生气,他还是能读懂主子脸色的。 弘晖来书房是有什么事吗?罢了,今日这奏折是写不下去了,就见一见弘晖! 稍等片刻,弘晖就稳稳当当地走了进来,“儿子给阿玛请安。” “起,你来是有什么事吗?还是说有什么功课不懂?” 弘晖站起身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回话,“回阿玛,儿子已经将《千字文》学完了,只是听说了黄河大水、百姓流离失所的事,又想到了阿玛你曾经跟儿子讲过的施恩布德、世济其美以及惠泽被民、化隆家国,心中有所疑虑,所以想来问问阿玛,请阿玛为儿子解惑。” 胤禛点点头,这话他在教弘晖的时候确实引申讲过,“你是有什么疑虑?阿玛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你的。” “儿子只学过三百千这些启蒙书籍,接触到了书上先人的那些仁爱思想,可是儿子想不通,应该怎么做才能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不要饿死?” 原来是为这件事啊!看来弘晖是听说了黄河水灾的事,心生怜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才来求助他这个阿玛。 “今日阿玛就与你说一说,古人是如何赈灾的。逢遇灾情,首先朝廷会开仓施粥,然后民间会有捐款捐粮,有条件的也会自己施粥救人。除此以外,还有人采取了以工代赈的方法,就是借助难民的人力,让他们做工换取粮食、衣物等生活所需。” “再有,宋朝的范仲淹就采取过移民就食的方法,把灾区的百姓,转移到粮食或是田地充足的地方,从而让他们继续开始新生活。” 弘晖故作好奇:“那这次黄河发大水,皇玛法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呢?” 胤禛不假思索:“这次黄河水灾来得急,朝廷拨了不少赈灾银两给灾民施粥治病。不过难民太多,大部分又都跑到京城来了,朝廷也没有那么多要施工的工事,就将他们放在外城,由户部安排施粥治病的事宜。没来京城的那些灾民据说大部分被安排到了河工之上,一方面重修河堤,一方面给他们活命的路子。” “那京城外的那十几万难民都能活下来吗?朝廷里的赈灾粮食还够吃吗?” 这话戳中了胤禛内心深处的担忧,他也担心那十几万难民最后死伤无数、饿殍遍野。 “太难了,每逢天灾,百姓都会死伤无数。哎!命数如此,如之奈何?阿玛会让人去外城施粥,能救一人是一人!” 弘晖也跟着叹了口气,如今的阿玛还没有什么权势,他在三年后才会崭露头角,所以他插手不了赈灾的事。 “阿玛,会不会有人冒领这赈灾的粥水?” 那是肯定会有的,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胤禛不由坐直了身子,想要与弘晖好好说上一说这世间的险恶。 “确实会有,每次赈灾都会有百姓冒领赈灾的粮食,朝廷为了减少损耗会将粮食熬成粥,让灾民自行领取缓解饥饿。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又纷纷去冒领粥喝,这样一来赈灾的粮食还是不够用。” 弘晖装作思考的样子,沉思片刻口出惊言,“阿玛,要不我们在粥里面放上一点沙子?这样那些冒领粥水的百姓会不会嫌这粥不干净,不肯再吃了呢?” “胡说八道?赈灾的粮食怎么能拿来浪费?等等,你刚刚说什么?好像可以!弘晖,你让阿玛考虑一下。” 胤禛低下头去不再说话,望着书桌上的白纸径自发呆,显然陷入了沉思。 在粥里掺进沙子?冒领赈灾粮食的人本就是家有余粮的普通百姓,只不过是起了贪念,才络绎不绝地冒领粮食。以他们的生活水平,定是吃不惯粗粝无比、掺了沙子的粥水,假以时日,赈灾粮食会不会全都用在真正的灾民百姓身上呢? 他想写一封折子,将粥中掺沙的方法上奏皇阿玛,以节省赈灾的银两。可是想到他在朝堂之上的处境,他手中可没有什么要紧的差事,更是不被皇阿玛重用。 算了,皇阿玛不会听他的,更不会采取这等会有损皇阿玛名声和朝廷威严的法子的, 这事他只能私下自己去做! 望着阿玛脸上的若有所思,弘晖就知道他一定是听进去了,而且这事十之八九能成。 “阿玛,儿子人小,考虑的定是还不周全,还请阿玛不要将儿子的话放在心上。若是因为儿子一时的想法,让阿玛被别人笑话,儿子会追悔莫及的。” 胤禛微微笑了笑,弘晖也是信任他这个阿玛才在他面前直言不讳,更何况他的想法虽不完善,但不失新意,万不得已之下,是个不错的选择。 “弘晖,别担心,阿玛会谨慎考虑的。你先回海棠苑,等阿玛空了,会去看你的。《千字文》学完了也要温故而知新,你先照着阿玛之前送过去的字帖描红,等闲了,阿玛会亲自教你习字。” “苏培盛,进来。” 在书房外候着的苏培盛忙不迭地进了书房,等候四爷的差遣。 “苏培盛,你亲自将弘晖送回海棠苑,不得有误!” 苏培盛略带几分殷勤地在大阿哥弘晖面前弯下了腰,他一向唯四爷的喜好为行事准则。自从大阿哥险死还生,主子爷的态度就完全变了,如今更是都这般重视了。 弘晖对外人的态度一直都挺有礼貌的,更何况这是在阿玛跟前,“苏公公,有劳你了。” 苏培盛一路稳稳妥妥地将大阿哥送回了海棠苑,回前院的路上还在心里感慨,这大阿哥一点都没有皇子龙孙身上的娇惯气息,看着就不同凡响。 据他所知,那直郡王府上的弘昱阿哥和诚郡王府上的弘晟阿哥,一向有些骄纵,哪有主子爷的大阿哥懂事? 第20章 初学写字 弘晖回了海棠苑之后,心里还放不下难民的事,琢磨着什么时候在阿玛跟前试探几句。 不过这会他可顾不上什么难民,因为他被自己的字丑到了。 望着书桌上那跟着名家字帖描红的黑墨大字,字迹模糊、线条歪歪扭扭、用墨更是一点都不均匀,真真是一塌糊涂。 弘晖曾亲眼见过无数人笔走龙蛇,也曾见识过不少珍贵的笔墨,原以为写字算不上难事,可是轮到他亲自上手,方知什么叫做一看就会、一学就废! 谁能告诉他毛笔字为什么能写成这样? 弘晖欲哭无泪地一张一张数着这些日子努力的成果,只能说没有最丑,只有更丑。 “额娘,呜呜…” 宜修还是第一次见到弘晖这般沮丧过,怕他有什么为难的事,连忙追问一番。 弘晖捂着自己的小脸,闷声闷气地憋出了一句话,“额娘,儿子的字太丑了。” 宜修哭笑不得地接过儿子手里的一沓竹纸,略微翻了翻,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弘晖,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你才三岁,能拿得起笔就不错了,还敢指望刚下笔就能写出人家练了几十年才练出来的好字?” 从门外刚好走进来的胤禛听到了这番话,也开始谆谆教诲起来,“弘晖,不要好高骛远,书法是没有捷径可走的,需要长年累月的下笔练习。再说你才三岁,骨头都还软着,掌控不了笔力也属正常,不用大惊小怪。” “多谢阿玛教诲,儿子知错。” 看着弘晖耷拉下来的嘴角,胤禛有些心疼,赶忙安慰两句,生怕他一向聪慧的大阿哥真的垂头丧气。 “不用担心,阿玛也是这么过来的,只要你每日刻苦练习,总有一日也能写出这样的好字来。” 弘晖这才破涕为笑,有些羞臊地挠了挠额头,眼神飘忽,眼珠子还乱转。 他一向自诩成熟,没想到不过就是一个小挫折,就让他控制不住沮丧的情绪,还闹出一场笑话来。 胤禛看着儿子的表现,心中有些好笑的同时,也放下了那份说不上来的疑虑。 到底还是小孩子啊! “来,到阿玛跟前来,阿玛亲自教你握笔写字。” 弘晖猝不及防之下就腾空而起,被阿玛一把抱起,然后坐在了他的腿上。 啊?这,这…,自己跟阿玛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啊! 胤禛只顾着将儿子的小手握在手心,他摊开竹纸,用毛笔带着弘晖慢慢地写了一个‘大’字,又写了一个‘永’字。 “练字要从描红开始,然后再临摹名家字帖,每日勤耕不缀,才会写出一笔好字。古人有云:见字如见人,练书法更是可以修身养性。弘晖,你是我的大阿哥,一定要勤加努力,为四贝勒府撑起门面。” 看阿玛说得这么认真,弘晖也摆正了态度,“儿子领教。” “不过儿子瞧着阿玛的字都能赶得上这字帖了,不知道在诸位皇伯父和皇叔父之间,是不是阿玛的字写得最好?” 当然,弘晖是知道这个答案的,概因阿玛曾经被人赞过‘书法遒雅,妙兼众体’,而恰巧这话后来传到宫里来了,他也有幸听了一句。 胤禛心中得意,面上却一片谦虚,“你皇玛法教育得当,他还尤其看重皇子皇孙的书法和学业,所以你那些皇伯父和皇叔父等人都写得一笔好字。他们那是各有所长,不输阿玛!” 不过,这里面有个例外,那就是与他一向不和的八阿哥胤禩。八弟写得一笔烂字,被皇阿玛打骂了多少次都没能改得了,如今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这话可不好跟弘晖说,毕竟有伤皇家兄弟的情谊。 “是吗?不过儿子还是更喜欢阿玛的字,看着就是下了苦功夫。儿子会以阿玛为榜样的。” 胤禛当时没说什么话,回头亲自写了一份字帖叫苏培盛送了来,让弘晖跟着他的字描红。 然后,弘晖有十来天没见到阿玛的人影,要不是前院时不时来人取他描红的功课,弘晖都要以为阿玛忙得忘记他了。 这不,今儿又是这苏培盛,他打了个千儿,对着弘晖这个大阿哥笑得有些谄媚。 “大阿哥,贝勒爷又要奴才取您的功课了,还请您让奴才装了带回去。” 弘晖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沓竹纸交给苏培盛,他三日来一回,所以带走的都是前三日的功课。 “阿玛最近很忙吗?苏公公要好好照顾阿玛,不要让他累着、病着了!” “劳大阿哥惦记,主子爷忙着给外城的难民施粥的事,前些日子有些进展不顺,爷累得瘦了几斤。不过最近倒是没太大问题,进展也顺畅了,想来再有几日功夫,主子爷就能闲下来了。” 弘晖若有所思,阿玛的地位还是低了点,一不小心就会叫人欺负了去。 果不其然,几日之后,府外传来消息,说是阿玛被御史弹劾了。 不知是谁出的手,让御史当堂弹劾阿玛,说他以次充好,给难民施的粥里都掺了沙子。 此时的乾清宫,胤禛头也不敢抬地跪在地上,等着皇阿玛发落。 康熙没有动怒,还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胤禛,你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你做错了吗?” 胤禛想到了弘晖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怜悯之心,想到了自己在朝堂中可有可无的处境,又想到了他在外城看到的那些哀鸿遍野的画面,最后将场景定格在一个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的难民身上,他们望着四贝勒府的施粥棚子的眼神叫他至今难以忘怀,那是看到了求生的希望。 “皇阿玛,儿臣没错,儿臣的法子听着阴损了些,可确确实实能救到很多人。” “哦?你就不怕名声有损吗?近日来都有流言出来了,说你这个四贝勒连邀买人心都不会做,竟做这些蠢事?” 胤禛在定下决心之前就想好了可能会有的结果,在这件事上,皇阿玛不会多加斥责,他看到自己一心为公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阿玛明鉴,儿臣只想到怎么让更多难民挺过这一关,没有顾虑到名声方面的事。不过儿臣就是一个贝勒,也用不着太多的民心,这天下百姓都是皇阿玛的子民。” 民心?民心算什么?在皇阿玛眼皮底下广邀民心,他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康熙闻言大笑了一声,他确实不曾责怪过胤禛多事,更嫌这些御史多管闲事。 “好!胤禛,你起来。这四个大字朕送给你了,日后要多多钻研,为朕尽忠,为百姓秉持公心,更要效仿裕亲王旧事作为贤王辅佐太子。” “是,儿臣领旨谢恩。” 胤禛松了一口气,这关平安渡过来了,待接过皇阿玛手书一看,发现是‘虚怀若谷’四个大字。 从‘戒急用忍’到‘虚怀若谷’,这也是一种进步了,皇阿玛是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了吗? “行了,退下,到你额娘宫里去一趟,宽宽她的心。你突然被弹劾,她还在心惊胆战着呢!” “是,儿臣告退。” 胤禛走后,康熙看着手边上的这些弹劾胤禛的折子来了脾气,“梁九功,开了内库,将前些日子进贡来的御制珐琅五彩红玻璃鼻烟壶赐给胤禛。” 至于这些折子,全都留中不发!底下的人会知道他这个皇帝的心意的。 第21章 推辞保胎 雷声大雨点小!弹劾阿玛的人没两天就销声匿迹了,根本就不给弘晖反击的机会。 府中除了刚开始时慌乱了一两天,到后来所有人都当做无事发生,皇上都没斥责主子爷,他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在那之后,胤禛又忙了几日,直到九月初三,他才再次来了海棠苑。 “儿子见过阿玛。” 算来算去,弘晖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阿玛的面了,不过苏培盛每三天跑一次海棠苑,这很好地安抚了他和额娘的心。 弘晖请安之后就围着阿玛说个不停,关于学业、关于身体等等,有太多的话想和阿玛说。 “阿玛,儿子跟你说…” 宜修乐呵呵地看着弘晖全力施为,四爷这不是挺乐在其中的吗? 瞧着四爷的眼神好像望向她这里,宜修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思念,说出的话也带了颤音,“爷,您来了!一月不见,您身子可好?” 她也有一个月没见过自家爷了,可她一点都不急躁,因为她知道,四爷的心里有她们母子。 胤禛似乎也被触动到了,眼神深邃了片刻,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而后拥着宜修还带着弘晖进了海棠苑里面。 这一个月以来,胤禛忙得根本就没有进后院,只是抽空去主院探望了柔则两次,加起来也不过是两个多时辰。 他昨日去了主院一趟,柔则的身子已经显怀,不过人看着瘦了很多,府医都说她身子虚弱了。 一顿晚膳的功夫,柔则吐得苦水都要吐出来了,性子还焦躁了不少,叫胤禛看了十分忧心。 ‘福晋这是忧思过度,再加上身子本就虚弱,腹中的胎儿也跟着没有养好。为今之计,安胎药还是要时时喝着,大补之物也要多进一些,不然母体供应不上胎儿成长所需。’ 今日看到了健健康康的大阿哥弘晖,胤禛突然想起了府医曾说过的话,心里不免担忧了起来。 “宜修,柔则这胎怀胎不易,她昔日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还请你不要介怀。” 爷怎么突然说这话?宜修疑惑地想了片刻,想不出来便作罢了,“爷说得哪里话?福晋是妾身的嫡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就算真的有什么事,妾身也不会真的记恨她的。再说自妾身和弘晖回府以来,就一直对福晋恭敬有加,请安也是从不间断,并没有什么贸然之举啊?”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胤禛犹豫了片刻,又想起了柔则的概况,还是将心中的打算说了出来。 “宜修,我有一个想法,你能不能去帮着照顾柔则的身体?她这胎养得不好,又不肯放下府中事务,人都瘦了许多。你怀过身子,既有经验,又有空闲功夫,所以我才想让你帮着照料一下。” 宜修的脸色立马就变了,让她去照顾嫡姐的胎,这绝对不可能! “这是爷的意思?还是福晋的意思?爷说这话是打着为福晋好的盘算,妾身也很愿意为爷分忧,可若是福晋心里不愿意,那她这胎不是还养不好吗?” 宜修诚恳地给了建议:“爷不如先问问福晋,若是她同意了,妾身别无二话。” 胤禛对此保持乐观的想法,他的菀菀会理解他的真心的,嫡子要紧! 呵呵!全程围观的弘晖吃了个奶饽饽,在心里吐槽阿玛年轻的时候单纯了些,嫡额娘若是能同意将她的身家性命交到额娘的手里,那这太阳就要打从西边升起了! 这一点宜修心里也清楚,所以她才没有表现出不愿意,免得再惹恼四爷。她现在就等着四爷在福晋那里碰一鼻子灰了。 翌日傍晚,胤禛脸色阴沉,好像乌云压顶,气冲冲地来了海棠苑。 弘晖很懂眼色地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按摩颈背,还拿来了阿玛喜欢吃的豌豆黄、桂花糕等甜食,让他消消火气,免得再迁怒到额娘身上。 弘晖的这一通唱念做打没有白费功夫,一刻钟之后,胤禛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很多,脸色也没那么阴沉了。 宜修适时上前,换下弘晖,为胤禛继续按摩起来,“爷这是怎么了?再生气也不能气坏身体,否则妾身和弘晖要担心的。” 软香温玉围着他伺候,胤禛有了倾诉的心思,“你对我的心意我都知道,弘晖也是孝顺的好孩子,可偏偏有人不领我的这一份好心,更是对你颇多揣测。” 宜修深知四爷说得就是福晋,不过她不能表现出来,甚至还有了从中挑拨的心思,“爷说这话怎么叫妾身听得一头雾水?到底是谁,竟然敢跟爷计较?” “没什么,都已经过去了!我昨日那话是欠考虑了,有府医在,你不用帮柔则照顾身子,正好也免得你受累。” 宜修故作沮丧,这等陷害嫡姐的机会来之不易,“是不是妾身哪里做的不对,才失了爷的信任?” “你很好,不是你的错。只是柔则她念在你要照顾弘晖,不忍心叫你们母子分离,所以才婉言谢绝了我的好心。” “那就好,爷没误会妾身就好。福晋她怀有身孕,感念妾身和弘晖的母子之情也是有的,她是一片好心,妾身铭感于心。” 胤禛端起旁边的龙井茶喝了两口,柔则的原话不是这样说的,不过他一概都不能告诉宜修,免得她们再生隔阂。 桌上的茶水又换了一杯新沏的来,云升雾腾之间,他又回想起来今日在主院的糟心事了。 —— 关雎院,四爷忙碌了一月,好不容易又踏足主院。柔则虽然心中还在酸他昨晚在海棠苑过夜,这会见了人,心中更多的是高兴和想念。 “菀菀今日身子可还好?是不是吐得很厉害?” “劳四郎惦念,妾身虽然还吐得厉害,不过府医也说,等这段时日过去了,就能吃得下去膳食了。” 主院进上来的茶也是龙井,不过是稀少的明前龙井,这茶除了前院有一点,其他的都叫胤禛分到主院了。 他的心思不在茶上,意思意思地润了一下嘴唇,然后就开门见山地与柔则说起了他心中的打算。 “菀菀,你的身子太过虚弱了些,胎儿也没能养好,让我十分担忧。我有意让宜修照料你安胎,她怀过身子,既有经验,又是你的嫡亲妹妹,有她在,你才能安心养身子。至于府中事务,暂时交给宜修处理,等你出了月子,再让她还给你…” 他话还没说完,柔则的眼泪当时就淌了下来,一直在无声哭泣,成功吓住了还想继续往下说的胤禛。 “菀菀,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哭了?” 柔则心里还委屈呢!一则她怀的是四郎的嫡子,岂能将自身和嫡子的性命交到宜修这个有子傍身的侧福晋手上?二则她与宜修起了芥蒂,当日大阿哥之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可她不相信宜修心中对她没有怨恨。三则她才是府中的福晋,要是将府中事宜交由宜修处理,岂不是养虎为患? “四郎,是不是宜修跟你这么说的?你之前从来没有过这个心思,再有妾身知道四郎你一向体贴妾身的心思,又怎么会想不起来我们两个人五个月前才起了隔阂?” “不是,真的不是宜修,是我先提起的。宜修念在你是她嫡姐的份上,同意亲自来照料你的身子,她对你并没有怀恨在心。” 柔则本就固执,再有最近几个月她在府中的权威一落千丈,四郎更是从此再没在主院歇过,这种种遭遇都要怪宜修多事,非要将事情捅到宫里娘娘和皇上那里。 “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胤禛被挑起了火气,说话的声音不由大了些,“府医都在守着你呢,她能动什么手脚?再有你一旦出了差错,整个贝勒府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她,宜修人又不傻,怎么会自取灭亡?” 柔则意识到她好像说错话了,怕四郎真的生气,赶忙补救一二,“妾身的身子不用她照顾,我娘家还有额娘在呢。等过段时日,妾身写上一封书信,让额娘来照顾我安胎和生产,岂不是更能叫妾身安心养胎?至于府中事宜,有皇上赐下的两位嬷嬷在,我一个人可以处理妥当,不用再劳累宜修了。” 柔则这话说得好听,可惜胤禛完全明白了她的心思,她不想看到宜修在府中坐大,更不会将身家性命交到宜修手里! 念在嫡子份上,胤禛深深看了柔则一眼,没有与她继续纠缠下去,“算了,随你,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你安心养胎,我先走了。” …… “爷,爷,您怎么了?怎么一直端着茶杯也不出声?” 胤禛被叫得回过神来,“没什么,我去书房看看弘晖,你先让人准备晚膳!” 第22章 挑衅在先 福晋有孕在身,就算她有再多的不是,四爷也全都忍了下来。 他如今都二十七了,却只有一个庶出的大阿哥,所以万分期盼福晋肚子里的嫡子。为了嫡子和三年的感情,他只能当作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 就是又要委屈宜修和弘晖母子了,这个节骨眼也不能多补偿他们,否则柔则又要多思多想了。 回头让苏培盛多跑几趟海棠苑,替自己好好安抚一下他们才好。 海棠苑里,母子二人瞧着苏培盛三天两头的过来,今儿带了什么珊瑚串珍珠耳坠,明儿又送了抱金流苏簪子,后儿还是来了。 “侧福晋,这是主子爷亲自为您挑的翡翠镯子,说是衬您的肤色,您瞧了定会喜欢。” 宜修虽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东西贵不贵重不要紧,要紧的是四爷对她的心意。 她极力掩饰脸上的笑容,努力在众人面前保持镇定,“苏公公,劳烦帮我给爷带句话,就说我很喜欢这个镯子,有劳四爷费心了。”还让剪秋给了苏培盛一锭银子作赏赐。 苏培盛那张脸都快笑出了花来,主子爷想什么他这个近身伺候的还能不知道吗?有大阿哥在,这侧福晋的尊荣还长着呢! “多谢侧福晋赏,奴才这次来送赏,还一并带来了主子爷的话,今儿晚上,主子爷还来海棠苑,请侧福晋提前准备一下。” 苏培盛传完话就走人了,他还得回前院伺候主子爷,主子爷身边可还有一个高无庸虎视眈眈呢。 弘晖全程没有插话,他能看出阿玛这是在补偿额娘所受的委屈,虽然这委屈是额娘情愿受的。一方愿打,一方愿挨,长辈之间的拉扯轮不到他插手。 不过,额娘,您再高兴也不能将首饰盒子都打开摊在梳妆台前一一欣赏! 弘晖不敢打扰额娘的兴致,借口要去书房练字躲了出来,他是领会不到女子对衣料首饰的喜爱的。 他在书房里整整读了两个时辰书,才被回过神来的额娘拉出书房,而这时阿玛已经提前到了。 胤禛提前到来并不算稀奇,他这时不怎么受重用,之前忙碌了一个月忙的还不是朝廷公务,而是他的私人事务。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外城的难民陆续被迁移到其他地方休养生息,他也能腾出空来到后院走走了。 宜修是侧福晋,又有弘晖在,他就多来了两次。其余几个格格全凭他的喜好来,喜欢的就多去一两天,不喜欢的就意思意思去上那么一次,也算得上雨露均沾了。 当然这没什么作用,都五个月了,还是不见后院有任何一个格格怀孕。 …… 九月十五,又到了给福晋请安的正日子,可偏偏不巧,今儿竟然下了一场大雨,逼得宜修和弘晖不得不打上了雨伞。 等他们到主院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沾上了水汽,下摆更是布满了泥浆,可见有多么狼狈。 “侧福晋,大阿哥,快来用毛巾擦擦,这湿哒哒的最容易染上风寒了!” 齐格格和宋格格已经到了,她们身上也挺狼狈的,和宜修母子别无二致。 宜修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毛巾,先替弘晖擦拭了头脸,然后才为自己擦干身上的水珠,“齐妹妹和宋妹妹来得都挺早,这一路挺滑的,两位妹妹没摔着?” “多谢侧福晋关心,婢妾的院子离主院近了些,丫鬟又护持得尽心,一路上安然无恙地来了主院。” 宋格格倒是抱怨了两句,因为她离得远,还差点摔了个跟头。 既然福晋没通知取消今日的请安,那就算天上刮大风、下暴雨,她们也都必须来,否则就是她们不敬福晋了。 说话的功夫,李格格也到了,一样的狼狈,她看到宜修的时候就像是看见了主心骨。 “婢妾给侧福晋请安,侧福晋…” 喂喂喂!额娘不过是前些日子帮了你一回,你就这么靠上来了?不愧是三弟弘时的额娘啊,看着就不怎么聪明。 先到的几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都是些衣料首饰的事。 弘晖漠不关心地看着桌子上的点心,嗯,想吃。 没过多久,内室就有人出来了。 “福晋到。” 福晋都来了,甘格格和苗格格怎么还没到呢?顾不上多想什么,宜修领头,带着三个格格向福晋请安。 柔则先是环视了下面的四个女人,又略含不满地往另外两个空位望了一眼,她是出于好心才取消了每日都有的请安,结果这甘格格和苗格格竟然敢迟到?她们是不是恃宠生娇了? “几位妹妹都受累了,本福晋这怀着身子,一时没顾得上通知各位妹妹取消了今日请安的事,倒叫各位妹妹多跑了一趟。” “福晋仁慈,做主免了妾身等人每日奔波,这初一和十五的正日子,妾身等如何敢不来给福晋请安?” 在外人面前,宜修一向对福晋恭敬有加,任谁也看不出她对自己的嫡姐怀恨在心。 柔则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庶妹对她俯首称臣,不管怎么样,现在她自己才是福晋,庶妹就算有天大的造化,也只能是一个小小的侧福晋。 “几位妹妹都坐,本福晋已经提前准备了姜茶,待会各位妹妹都要用上一碗,免得再染上…” 福晋还在施恩呢,甘格格和苗格格两人才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两人浑身都湿透了,那苗格格衣服上更是污糟一片,看着就像是跌了一跤。 柔则顿时就站起身来,顾不上之前那点小恼怒,“哎呀!甘妹妹,苗妹妹,你们俩这是怎么了?来人,替甘格格和苗格格两人打理一下。” 约莫半刻钟左右,甘格格和苗格格两人只是换了一件衣服就出来了,那头发上还在滴水呢! 甘格格好像有话要说,被苗格格阻止了,“婢妾等人来迟,还请福晋见谅。” “两位妹妹也是不得已才会姗姗来迟,本福晋怎么会怪罪你们?倒是两位妹妹,你们可曾摔到哪里?” 甘格格翻了个白眼,她这会只感觉全身都不舒服,小腹还有点坠痛,今日遭的罪都是福晋造成的。 “福晋不用假惺惺,今日雨下的这么大,都不见您派人来通知一声,说要取消请安。这里这么多姐妹,身上无一不是狼狈不堪,也就福晋命好,待在主院里不用出来。” 柔则听不得这话,心中也生了恼怒,“妾侍向主母请安乃是后院的规矩,甘妹妹就算告到爷那里,本福晋也一点错都没有。京里这么多高宅大院,他们的妾侍每日都要给正室请安,并且还是风雨无阻,各位妹妹都说说还有哪家像我们府里这么宽容的?” 苗格格赶忙从中劝解,生怕福晋和甘格格真的吵出火气来,“福晋莫要见怪,今日甘姐姐受了惊吓,如今脸色还苍白着呢!甘姐姐是一时急躁,所以言语上有些不敬,不过她并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谁知甘格格并不领情,更是将心里话嘟囔出了声,“您是宽容吗?您那是嫉妒!风水轮流转,如今爷开始雨露均沾了,您就着急了。” 甘格格并不傻,她只是看到了福晋在府里的权威没有以前那么说一不二了,又被四爷多宠了两日,所以借着这个机会下福晋面子呢! 柔则受不得激,更何况她还想将后院的这些格格弹压下去,否则时日长了,谁都敢挑战她的权威,“放肆!甘格格你竟然敢以下犯上,还挑战本福晋的权威?来人,将甘格格压出去跪上两个时辰,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请福晋息怒。”“福晋,您有孕在身,就不要跟甘妹妹计较了!”“福晋…” 柔则被吵得烦了,说出的话都带了敲打之意,警告众人以后不要再跟她作对,“今日之事本就是甘氏有错在先,本福晋罚她也是为她好,不然她日后还会恃宠生娇!众位妹妹要引以为戒,不要学她这样不懂规矩。” “福晋饶了婢妾这一次!福晋…” 甘格格百般挣扎也抵不过主院的这么多奴才,更何况今日之事本就是她挑衅在先,福晋罚她是应当的。没见皇上派来的那两个嬷嬷只是看着她被拎出去,没有去劝福晋息事宁人吗? 柔则把甘格格的求饶当作耳旁风,心满意足地看着众人战战兢兢地等候她发话,“好了,各位妹妹,我们继续说话,那等没有规矩之人就不要理睬了。” 第23章 甘氏小产 福晋这一通杀鸡儆猴还是有用的,在场的所有女人都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千万不能在明面上挑衅主母,否则就是拿鸡蛋去碰石头。 前厅中的一位侧福晋和四位格格神色各异地举着手中的茶杯,不管她们心里在想什么,面上都更加恭敬了。 表面功夫做得十分到位! 弘晖接过嫡额娘让人递给他的小点心,回了一句‘多谢嫡额娘’后,就自顾自吃了起来。阿玛的后院跟他没有关系,她们再攀扯也攀不到他身上去。 他还看到苗格格担心地往外面望了一眼,雨一直在下着,甘格格就跪在檐下那里。 这些日子他能看清楚,甘格格和苗格格在后院也算有些宠爱,那她们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才被阿玛抹去存在的痕迹的? 额娘每次说起这两位格格都语焉不详,所以他只知道甘苗二人的倒台似乎与嫡额娘有关,但她们之间具体有什么纠葛还是不清楚的。 算了,还是别为难自己了!就算在人间待了三百年,他还是一个三岁小孩,顶多就算见识多了一点而已! “今日就到这里,各位妹妹且先退下,甘氏跪足了两个时辰才准回去。” 柔则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觉得隐隐有些刺痛,似乎是因为动怒影响到了胎气,为了胎儿着想,她还是赶紧传府医来看看! “是,妾等告退。” 李格格所住的清漪院和海棠苑在一个方向,所以几人便结伴一起回去,免得路上再摔着。 她们出来的时候还看到甘格格跪在那檐下,落下的水珠时不时溅几滴到她身上去,衬得她格外可怜。 这时甘格格才跪了一个时辰,离福晋规定的两个时辰还远着呢,看她如今就面无人色、唇齿格外苍白、身子也摇摇晃晃的样子,她还能支撑一个时辰吗? 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去找福晋求情,甘格格挑衅在先,福晋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罚她跪地自省。若不让福晋出了这口气,甘格格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宜修没往甘格格那里瞧多久,她的心思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弘晖,过来,这路上太滑了,额娘搀着你走。” 弘晖乖乖巧巧地将自己的小手伸到额娘的大手掌心,另一只手由剪秋姑姑扶着,他人小力气也小,所以要格外注意些。 不过,地上那是什么?雨水是红色的吗?看着怎么那么像血啊?不过血的颜色没有这么淡啊! 不对!这副场景他当初在景仁宫里看得多了,这不是女子小产前的前兆吗?难道甘格格怀上了身孕? 弘晖故意往甘格格那里多瞄了一眼,然后装作受了惊吓,“额娘,那是什么?甘姨娘是流血了吗?” 宜修反应迅速,立刻往甘格格那里望了过去,眼尖地发现地上多出了一片嫣红。好啊!福晋摊上大事了。 “来人啊!快去通知福晋,甘格格落红了,叫福晋快传府医来。” 她的语气有些慌张,主院的下人也跟着慌张起来,若是甘格格真的小产了,他们也逃脱不了主子爷的责罚。 “福晋,甘,甘格格落红了,疑似,疑似小产…” 报信的下人说话吞吞吐吐的,说出来的消息却一下子将柔则惊醒了。 “什么?甘格格不是没上报孕信吗?她怎么会落红?快,快去传府医,不得耽搁功夫。” 完了!宫里的皇上和娘娘本来就因为之前的事对她有点不满,若是甘格格真的小产了,那这事就闹大了! 柔则在心里祈祷,甘格格千万不要出事,否则四郎会迁怒她的。她有嫡子傍身不怕四郎的处置,但她就怕四郎心里再也没有她的影子。 然而残酷的现实给了她一遭痛击,甘格格确实小产了。不过跪了一个时辰,两个月的身孕就这么没了。 “福晋,甘格格的身孕保不住了,不仅如此,她还有发热的迹象,小产加上受了风寒,甘格格要大病上一场了。” 柔则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她不是没上报孕信吗?怎么会小产?” 府医以为福晋在问他话,赶忙拱了拱手回话:“回福晋,甘格格最近并未传臣等诊脉,再加上月信也是照常来,所以她应该也不知道自己怀上身孕了。” 这句话直接击沉了柔则那颗忐忑的心,都怪她没有定下诊脉的规矩,才叫甘格格成了漏网之鱼。 府医还有话说:“不过甘格格应该还受过惊吓,早半晌胎气就不稳了,再加上在雨地里跪了一个时辰,两厢叠加,这才会小产的。” 是了,今日甘格格和苗格格来请安时就说了,她在路上险些摔了一跤,又紧赶慢赶地赶来主院请安,想来那时甘格格就有些不适了。 柔则抓住这一点缝隙不放,想要在四郎面前维持她贤惠善良的人设,将甘格格小产之事都推到她自己身上。 不过首先是要打发走庶妹宜修和李格格,不能让她们在这里看自己这个当家主母的笑话。 “两位妹妹先回去,甘格格的事有本福晋在呢!” 宜修意味深长地瞄了嫡姐一眼,带着弘晖又拉上李格格干脆利索地走人,她还不稀罕留下看笑话呢! 倒是弘晖怎么瞧着有点不对劲,他是不是吓到了? 弘晖没有被今日的血腥画面吓到,而是懊悔死后的那一年他怎么就浑浑噩噩度过了呢?他一直以为在嫡额娘之后怀孕的就是李格格,从来都不知道甘格格还曾经小产过。 说来也怪,三弟弘时是在嫡额娘去世后才怀上的,难道这么几年,阿玛的后院就没人怀上过吗? “哎!好好的三弟就这么没了,李姨娘,弘晖只能指望你争气了。” 李格格本是个话多的人物,偏今日受了惊吓,这会还心有余悸,所以一时什么话都不敢说出口。 谁知一片寂静无声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几人全都愣住了。 宜修率先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指着自己的儿子发笑,“你刚才那么安静,额娘还以为你吓着了呢,原来是在想弟弟啊!” 李格格这才回过神来,什么什么?原来大阿哥说的是这个意思啊?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婢妾也想给大阿哥添个弟弟,可是婢妾没有那个福气,身子一直没有动静呀。” 宜修适时安慰了两句,免得李格格下不了台面,“你还年轻,许是缘分还没到,等调养上几年,很快就能怀上了。” 李格格把宜修这话当真了,眼泪汪汪地说了一句‘侧福晋说的都是真的吗?婢妾还能怀上爷的子嗣嘛?’ 她也不需要宜修回答,在她看来,侧福晋是个顶顶有福气的人物,进府一年就怀上了大阿哥,又为人和善,是个可以依附的绝佳选择。 侧福晋都这么说了,那她日后定会有怀孕的机会,说不定到时候后半生都能有依靠了。 宜修和弘晖都没想到这李格格居然这么好忽悠,感觉他们说什么她都能相信。这人幸亏被指进了四贝勒府,否则她在后院活不过三月就被借刀杀人了。 母子二人回了海棠苑之后没多久,甘格格小产的消息就被递到了前院,随后响彻了整个四贝勒府的后院。 这则消息太惊人了,早上请安的时候甘格格还好好的呢,怎么她们才离开主院,这人就突然小产了呢? 都两个月了啊,跪了一个时辰就小产了,可不叫她们唏嘘!兔死狐悲,不外如是。 福晋摊上大事了,这是后院所有女子的共同心声,不过眼下她们最关注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四爷会怎么处理福晋呢? 第24章 宜修理事 古话说得好,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胤禛今日才体会到乐极生悲的滋味。 他今日去了一趟毓庆宫,太子二哥待他的态度叫他有点满意,可是没想到等他心情颇好地回了府,却得知了甘格格小产的消息。 更叫他忧心的是,他的菀菀、四福晋乌拉那拉柔则牵扯到了其中,更是让他没了一个子嗣的‘罪魁祸首’。 “四郎,我不是故意的,今日甘格格挑衅在先,宜修她们都可以作证,我不过是尽了福晋的职责。谁知道甘格格竟有了身孕,机缘巧合之下就这么落了胎!” “那是四郎的孩子,我从来没想过要加害他,四郎你一定要相信菀菀。” 胤禛的心情意外的冷静,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再着急上火也没用了,“菀菀,柔则!我都叫人打听清楚了,你确实没有什么坏心思,甘氏受罚也罚的不错。甘氏小产是无妄之灾,这次的事就是各种变故碰到一起去了。” 没等柔则松口气,胤禛就接着说道,“不过外人不会这么想,他们能看到的就是你没有御下的手段,连后宅之事都不能料理好,又怎能打理好整个贝勒府的内务?” “若是你能防患于未然,提前就定下规矩,命府医隔个十天半月就给后院的女子请脉问安,那这次的祸事还会发生吗?甘氏受罚是她咎由自取,以一介格格之身挑衅你这个主母福晋,更是你没有手段弹压妾侍所致。” 柔则委屈地哭出了声:“妾身没错啊…” “如今已经不是谁有错这么简单了!甘氏有错,可她小产失了孩子,你本没错,却酿成了后果。柔则,你怀孕后就十分辛苦,成日里患得患失,这些我都知道,我也都能谅解,可是你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处理府中事务了,再勉强自己只会造成更大的疏漏。” 说到这时,胤禛停顿了片刻,望着他一心求娶的心爱女子,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重话。 “柔则,你有孕在身,身子最要紧。我会去信乌拉那拉府上,让你额娘于半月后来府上照料你的身子,至于府中事务,先交由侧福晋处理,等你出了月子再说。” 柔则再不甘愿也只能同意四爷的要求,因为她知道,只有生下嫡子,自己这些日子所出的昏招才会被一笔勾销。 想到还有三个多月就要出生的嫡子,柔则心里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等她生产之后,定要将四郎的心从别人手中夺回来。 主院这里是一片慌乱,海棠苑却是格外温馨,胤禛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自己的侧福晋和大阿哥在下围棋。 就是这棋盘两方看着怎么这么势均力敌呢?胤禛来了精神。 “你们这是棋逢对手?” 宜修和弘晖都被吓了一跳,四爷怎么来了海棠苑?没听人通报啊! “妾身见过四爷。”“儿子见过阿玛。” 弘晖率先出击,拉着阿玛的手就让他坐在额娘旁边,口中还振振有词,“阿玛,您就帮帮额娘,额娘走一步棋要想上半刻钟呢。” 宜修的脸先是一红,然后剜了弘晖一眼,最后不甘心地向四爷告状,“爷,您可要帮帮妾身,弘晖居然仗着记忆力好背棋谱,我们之间下过的每一局棋都被他记住了,所以妾身只能更加谨慎细心,生怕被他琢磨透了棋路。” 胤禛乐呵呵地笑出了声,大阿哥聪慧他高兴还来不及,不过自己的女人还得安抚一二,“弘晖,都听见了吗?以后和你额娘下棋让她几分。” 弘晖配合地躬了躬身:“儿子谨遵阿玛吩咐!” 宜修能怎么办,只能保持沉默,免得这两父子再拿她取笑。 最近弘晖和四爷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了,具体表现在他们总是一唱一和,拿各种小事逗自己开心。 那宜修开不开心呢?从她现在越来越柔和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了。 胤禛看母子二人下棋不过瘾,拉开自己的侧福晋,就亲自上手和弘晖下起了围棋。 这回轮到弘晖额头直冒冷汗,以他的知识容量,跟阿玛完全不能比。就算他记住的棋谱再多也没有用,阿玛曾经学过的更多。 弘晖专心致志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没有注意到阿玛望着额娘的眼神中居然满是得意,好像在说,看我怎么给你报仇? 一刻钟都还没到,弘晖就缴械投降了,棋盘上都是黑子,还叫他怎么继续下下去啊? 瞧着儿子脸上有些小委屈,胤禛意识到自己好像过分了一点,居然和自己才三岁的大阿哥认真下棋,丢人不丢人啊! 这时他想起了今日来海棠苑是有事要和宜修嘱咐,没想到气氛太过温馨,让他也忍不住沉醉其中。 “宜修,柔则有孕在身,身子不便,我有意让你暂管中馈,不知你可有意?” 宜修不想为嫡姐收拾烂摊子,更何况甘格格还小产了,后面不知道会有多麻烦。“爷,管理中馈本是福晋的职责,妾身不过是侧福晋,没有资格替您料理府务。再说皇上不是给福晋指了两个嬷嬷吗?有她们从旁协助,福晋应该能管理好府中事务!” 关键就是柔则不肯听嬷嬷的话,大事小事还是自己做主。不过在她刚怀孕时好像有提过想让宜修帮着管家,不知道怎么突然没有下文了? 胤禛心中转过种种心思,面上却不动声色,“哎~我们满人本就有侧福晋管家的先例,并不独你一个。而且你三年多前也曾管过家,有管家的经验。再有弘晖还小,你若手中有权,这府里的下人才不会小看你们母子。” “爷说句心里话,柔则还有三个多月就会生下府中的嫡子,到时爷肯定会更重视嫡子。那弘晖又该怎么办?府中的下人你也都知道,不乏踩高捧低的货色,你若手中有了管家权,才好叫他们敬畏几分。” 是啊!四爷说得难听,可却很有道理,难道她还要让四爷亲自插手后院纷争吗?管家权虽然是个烫手山芋,可手中不能一点权利都没有,否则就是任人宰割! 宜修面上有了松动,口中却还谦虚着,“可是这中馈一直是福晋打理的,若是叫我突然得了这管家权,福晋会不会不高兴?本来我们姐妹就有了一点小误会,妾身不想因为一点管家权就与嫡姐反目成仇。” “这肯定不会,你们到底是出自一个府上的亲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再有柔则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让你管家是我的决定,她不会迁怒你的。” 宜修不太相信四爷说的话,嫡姐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知道的,不过为了弘晖的前程,她还是揽下了管家权。 胤禛就等着宜修点头,当即开口说道,“明日我就叫人把府中的账册给你送过来,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管家权有人接手了,又一桩棘手事办妥了,接下来就是甘格格那里了。 “行了,我还要去甘氏那里看看,听说她还在昏迷之中就被送回了玉兰苑,如今都还没醒来呢!” “甘妹妹也是可怜,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还请爷好生安抚安抚,以慰她失子之痛。” 胤禛也觉得棘手,这事怎么拿捏都感觉不太对,他还是先去看看人再说。 “你们都进去,不要出来,外面地还湿着,我就先走了。” 临走之前,他将自己的大阿哥抱在怀里,借以安抚自己的失子之痛。 后院好不容易又有人怀上子嗣,偏偏无知无觉中就这么没了,可他还不能表现出一丝伤心,否则柔则和甘格格那里就要结下血海深仇了! 雨后的天虹绚丽多姿,带走了他这一瞬的软弱,他可从来不是没有心的怪物啊! 第25章 安慰阿玛 瞧着额娘还望着阿玛的背影不肯转身,弘晖暗自腹诽,这情爱之说可真是千古难题,看额娘这样子,就知道她又再次陷了进去。 额娘,阿玛以后还会有数不尽的女人,你可要看开一点才好。 弘晖主动牵过额娘的手,将她的心神全都拉回到自己身上,“额娘,儿子有点饿了,想吃奶皮子了。” 儿子饿了!什么四爷?宜修果断忘记了前一刻的伤怀,还是儿子最要紧! “剪秋,吩咐小厨房做些奶皮子来,多备几种口味。” 这所谓的奶皮子不是从蒙古传过来的那种酥皮,而是类似于后世的双皮奶。弘晖曾经听那些游客说起过做法,所以让小厨房尝试了几次,最终弄出来这么一个类似的奶皮子。 奶皮子好做的很,就是打发蛋清时比较费手,所以小厨房一般不会提前备着,而是主子传膳他们才会现做。 半个时辰过后,剪秋端来了七八只小碗,上面都是各种常见的水果。那小碗是特制的,也就比茶杯大了一点,看着数量挺多,其实也就几口的事。 弘晖喜欢在奶皮子上淋桂花蜜,这样吃着更香甜,阿玛也喜欢这样吃。倒是额娘跟他们父子的口味不同,她喜欢的是玫瑰卤子。 嗯!又嫩又滑,不愧是后世知名的甜品,不枉他费了这么大功夫给复刻了出来。 美食可以治愈人的心情,这会额娘早就将阿玛忘在脑后了。很好,就要这么做才好,额娘的心中可以有阿玛,但不能只有阿玛,那样她会抑郁伤怀、堕入情爱的魔障的。 用罢点心,弘晖就去了书房,他如今已经开始读《大学》,进程可谓喜人。不过阿玛明里暗里让他放慢速度,生怕他又是一个伤仲永。 算了,他不跟阿玛一般计较,阿玛都能干出吩咐额娘时不时拉他出书房到外面走走的事来,胳膊哪能拧得过大腿? 还是练字!他对自己这一手烂字一直耿耿于怀,想要早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最起码要比额娘在景仁宫时写出的那手大字要好! 还未到晚膳时分,玉兰苑那里就传出了消息,说是甘格格醒来后就吵闹不休,哭着喊着要四爷严惩福晋。 “侧福晋,您看这甘格格?” 问话的是宜修的贴身婢女染冬,她的消息比较灵通,为人也比较活泼。除了她,宜修还有两个管理衣物和器具的丫鬟,分别是绘春和绣夏。 “甘氏愚蠢,她不闹还好,四爷尚会对她心存怜惜;她这一闹,等于自断前程。今日之事,福晋有错,甘氏也逃不了。若不是甘氏挑衅在先,福晋也不会顺势责罚,更不会叫她跪到小产了。” “你看呀,甘氏这一闹,福晋那里要松快几分了。有一个极为不懂事的在那衬着,可不就显得福晋通情达理很多吗?” 虽然福晋也没好到哪里去,可是在四爷心里,这件事的对错从此就有了定论。 宜修猜得很对,晚膳时分,前院就来人告知侧福晋一声,说是四爷吩咐了,让甘格格在玉兰苑里专心养身子,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侧福晋,四爷还说了,甘格格生了妄症,需要安心静养,玉兰苑的事,侧福晋就不要多管了。” 这不是变相的禁足吗?甘格格到底说了什么,才叫四爷这般恼怒? 最后还是染冬解了她的疑惑:“听说甘格格对福晋极为恼恨,口中还咒骂不休,更不肯听贝勒爷的话同意息事宁人,所以才有今日的下场。” 难怪四爷不顾甘格格才刚小产就给了她一个教训,在四爷眼里,这甘格格可不就是极为不懂事吗? 海棠苑这里议论上几句也就算了,无论是福晋,还是甘格格,她们的事宜修母子都不怎么关心。 翌日一早,前院的张嬷嬷就将几本账册都送到了海棠苑,所以从今天开始,宜修就要料理四贝勒府上的事务了。 额娘算账的时候弘晖就在跟前,看她那凝重的神色就知道,额娘心中还是有着担忧的,多年不管家,早就没有那个手感了。 弘晖不敢再打扰处在焦虑之中的额娘,选择一个人去书房用功,同时决定下午要去一趟前院,好好安慰一番阿玛。 …… 前院 胤禛从永和宫里出来就脸色阴沉,显然还气得不轻。 今日八弟几人还说了几句风凉话,句句直指他后宅不宁,被他以八弟至今无子给驳了回去。 今日在兄弟面前丢了脸面,不过八弟的脸面也没了,想起皇阿玛望着八弟那不满的眼神,他就有几分满意。至少他膝下立住了一个聪慧机敏的大阿哥,眼瞧着二阿哥也要来了,可八弟的后院至今都没人怀过身孕呢! 正想着自己的大阿哥呢,偏偏可巧苏培盛进来禀报,说是大阿哥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赶忙让苏培盛将人领进来,他这会也想见见自己的儿子。 “儿子给阿玛请安。” 儿子穿着一身藏蓝色衣袍,跪在地上小小一团的样子,叫胤禛看了心情都好了几分。 “来啦!听说你昨日淋了雨,可曾冻着?” “多谢阿玛关心,儿子昨日没怎么冻着,落雨都叫额娘挡去了。再有嫡额娘还给儿子和其他姨娘赏了姜汤,儿子回海棠苑后又喝了一碗,到现在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弘晖的声音有些稚嫩,可是说出的话语有条有理,叫胤禛很是安心。 不过他想到了主院的那些下人曾经说过的话,甘氏小产的事还是弘晖最先发现的,“那就好,昨日你甘姨娘的事吓着你了?” 弘晖吸了吸鼻子,矢口否认,“儿子没怎么吓着,就是惋惜没了一个弟弟,更替阿玛伤心罢了。” 胤禛无来由地想起了玉兰苑里甘氏落下的那摊血水,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今日皇阿玛和额娘还敲打了他几句,让他多重视些自己的子嗣。 “过来,到阿玛这里来,跟阿玛说说你这几天都学到了哪里?” 胤禛不是什么软弱的性子,本朝也讲究‘抱孙不抱子’,所以他就没在弘晖面前显露过多软弱的情绪。 他想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保持为人父亲的威严! 弘晖站直身子,目视前方,字正腔圆地背了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阿玛,我才学到这里,后面的还没学。” 胤禛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大阿哥,他一向不会叫自己失望,“释义都能理解嘛?” 弘晖点点头,然后不等阿玛问询就主动讲了一遍,过后还补充了一句,“阿玛,额娘没有学过四书五经,儿子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您吗?” 这倒确实是个大问题,弘晖进度太快,光启蒙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可是放眼整个皇家和宗室,谁家教三岁的孩子四书五经啊?等他再长一岁再说! “等翻过了年,你就到前院读,阿玛给你找个先生先教着。《大学》先放一放,你在海棠苑的时候先把满语和蒙语学好,阿玛年节时带你去宫里给你乌库玛嬷和皇玛法请安。” “不过你那字要每天勤加苦练!明年万寿节时,阿玛会给你皇玛法亲笔书写一万个‘寿’字,到时也会让你在上面添几个字,好让你皇玛法高兴高兴。” 说到这个,弘晖一下子感觉时间太紧迫了。皇玛法的生辰是五月初四,从现在算起,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功夫,如果到时候写出的字不能见人,那就丢脸丢到所有人面前了。 胤禛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大阿哥瞬间激情澎湃起来,心中很想提醒儿子一句,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多了?四岁的孩子能握笔写字就不错了,至于写的怎么样没人会在乎的! 第26章 觉罗小住 从那天开始,弘晖有种莫名的紧迫感,花在练字上的时间也更多了。 至于阿玛宽慰他的那句‘你一个小孩子写的字再不好,也没人会笑话你的’,他只当做没听见。要是他是真正的小孩子,可以接受阿玛口中预想的结果,可惜他不是啊! 不要小瞧一个活了三百年的老鬼的自尊心啊! 可惜现实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那就是他的身体条件没能跟得上脑子。才加练了半月不到,他就因为右手痉挛被紧急喊停了。 不仅如此,他还挨了阿玛和额娘的联合训斥,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先是额娘的眼泪攻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要强?光顾着练字,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你若再这样下去,额娘可怎么办…” 阿玛紧随其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十二个大字你要记牢了!阿玛知道你一向聪慧,可是也要注意循序渐进,你若是为了读书练字伤了自己的身子骨,叫你额娘知道会有多么伤心!” “呜呜…弘晖,你四月里才病了一场,身子都还没好全,怎么能又像从前那样拼命努力呢?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额娘宁愿你平庸一些,也省得你再为了读书伤了自己的身体。” 弘晖心想,那绝对不行,平庸之人不能护额娘你一世无忧。 不过眼下还是先认错,他是怕了阿玛和额娘联合起来教训他了,“阿玛,额娘,儿子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 胤禛能看出儿子不是真心认错,直接给他指出来了,“你自己想想合不合算?统共加练了半个月,结果这一场痉挛就得歇个七八天,等你右手好全了再拿起笔,这些日子练出的手感全都化为乌有了。” 弘晖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做错了,脸上一红,诚恳地向阿玛和额娘道歉认错。 胤禛还不罢休:“等你身子好了,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十二个大字抄写百遍,并且不许赶在一起抄写。翻年后阿玛会领你去挑选谙达,不能光顾着读书,而忽略了武艺。” 然后他又转头对着宜修叮嘱道:“以后你仔细盯着,不许弘晖在书房里连续待超过一个时辰,他每日活动身子骨的时间也至少要有一个时辰,不能再纵容他了。” 宜修深为赞同四爷的决定,她对弘晖的作息也早就看不过去了,又没人逼着儿子上进,他至于这么废寝忘食吗? “是,妾身一定亲自盯着,不叫弘晖再有这等损伤身子骨的行为。” 其后,海棠苑里定下了章程,大阿哥进书房超过一个时辰就要提醒他一声,或是用用点心,或是喝杯茶,或是活动身子骨,或是下局围棋,反正不能让大阿哥整日读书练字。 弘晖拗不过自己的额娘,只能选择遵从,他最怕额娘流眼泪了,这会叫他想起来自己死后额娘求不得的悲惨一生。 他的右手痉挛只花了五天就彻底好了,而后写字的手感果然有些生疏了,叫他懊悔自己之前的行为真是得不偿失。 此时都已经进了十月,眼看过几日就是颁金节了。弘晖这几日没读多少书,而是在跟阿玛安排的林嬷嬷学规矩。 十月十三颁金节,皇玛法在太和殿大摆筵席,阿玛有意带他前去见见世面,所以特意安排人教导他规矩。 皇玛法是一国之君,手掌生杀大权,弘晖这等皇子皇孙是不能在他面前有任何逾矩之处的,否则就是失了圣心。 在学规矩的时候,额娘比他还要紧张,“弘晖,你到了宫里就要懂得分寸,不可肆意行事,去太和殿的时候更要万事都听你阿玛的。额娘宁愿你不要去讨得皇上欢心,而是要规规矩矩不被你皇玛法不喜。” 因为他要进宫,所以额娘也会跟着一起去,到时三人会在永和宫里分道扬镳,各自有各自的去处。 “额娘放心,儿子心里有分寸,再说阿玛、十三叔以及十四叔都在,他们定会看顾儿子的。” 宜修面上放下了一些担忧,心中却一直在忐忑不安。嫡姐就要生下嫡子了,她的弘晖若是再被皇上不喜,四爷的态度会不会也跟着改变? 她知道这是杞人忧天,不过四爷都能做出将嫡母觉罗氏接到府上照料嫡姐生产的事,可见他心里有多看重嫡子! “额娘,额娘,你怎么了?” 额娘这段日子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是阿玛?还是嫡额娘那里有事? 宜修三言两语岔开了,没有继续说下去,“额娘没事,许是处理府务有些累了,弘晖不要担心。” 后来弘晖还是知道了府上发生的事,他有一次打从前院回来,远远就瞧见了人,但郭罗玛嬷好像没看见他,径直往主院去了。 “额娘,郭罗玛嬷怎么来了?是来看望嫡额娘的吗?” 觉罗氏是额娘的嫡母,按规矩来说,弘晖确实应该称呼她为郭罗玛嬷,而额娘的生母孟佳氏早逝,等于说他没有嫡亲的郭罗玛嬷。 宜修手中拿着账册,注意力有些涣散,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她是来照料你嫡额娘生产的,前几日就被你阿玛接来了。” 那就没事了,觉罗氏就算照料的再妥帖,也备不住嫡额娘的身体条件不行。自幼沾染麝香的身子怎么可能孕育出健康的子嗣呢? 不过额娘怎么瞧着有些不对劲,弘晖决定试探一下,“额娘,嫡额娘再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了?” 宜修愣了一下神,语气有些低沉,“嗯,你嫡额娘正月里就会给你添个二弟,弘晖总算是有弟弟了!” 难道府医的医术这么高明,都能看出嫡额娘腹中怀的是阿哥还是格格了?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额娘对二弟这个嫡子的存在似乎耿耿于怀。 “额娘,别担心,儿子的前程儿子自己去挣,不去羡慕旁人。” 宜修浑身一震,弘晖是听懂了她的话吗?“都是额娘想岔了,还是弘晖有志气,额娘也是瞎操心。弘晖放心,额娘再也不会胡思乱想了,任凭她们母女如何得意,额娘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原来额娘是被觉罗氏排揎了吗?身为庶女,天然就在嫡母面前低人一等。 过去这几年,弘晖曾见过几次,觉罗氏是如何矜骄狂傲,不把额娘放在眼里的。如今嫡额娘多番吃亏、受阻,觉罗氏这个生母岂会不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出头? 想到觉罗氏那等目中无人的态度,想到额娘在其面前忍气吞声了二十年的耻辱,弘晖强行忍下为额娘做主的想法,现在还不是时候! 额娘,这次你且先忍着,等再过半年,儿子看还有谁敢在你面前横行霸道? “额娘只要管管家,再管管儿子就好,嫡额娘的事自有她的额娘操心。” 宜修笑了笑,领会了儿子话中的意思,不再胡思乱想下去,转而开始处理府中事务。 这才对吗!额娘这辈子就要轻轻松松地活下去才好。 看着额娘专心致志、雷厉风行的样子,弘晖似乎看到了后来那个打理后宫、母仪天下的景仁宫皇后的影子。 这倒也是,自额娘管事以来,府上的风气有了很大的改变,下人、丫鬟等都各司其职,再没有之前那种混乱的局面。 嫡额娘管家太过柔和了些,一味注重打赏而忽视了惩罚,纵得下人越加放肆,时有推诿、欺上瞒下、阿谀奉承之举。额娘就不同了,她管家注重的就是一个‘严’,上下皆要按规矩办事,赏罚有度、奖惩分明。 只看阿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就能看出,他这个贝勒爷对如今府上的状况有多满意! 第27章 略施小计 十月十三日当天,弘晖早早就穿戴妥当,跟着额娘坐进了阿玛所在的马车,一行人直奔那宫门而去。 此时天色还不大明亮,路上却已经有了不少人,他还看到其他几个王府的马车也陆陆续续地驶向紫禁城,可见也是去参加颁金节的宴席的。 “阿玛,儿子能掀开帘子看看吗?” 胤禛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弘晖出生后就没看过京城的风景,让他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这会的京城一点都不热闹,唯有几个早市摊子出来买卖,更多的商铺门都是关着的。弘晖放 下帘子,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阿玛,没什么好看的。” “如今才卯时初,肯定不会有多热闹,等我们从宫里回来,你就能看到那些商铺、茶楼都在营业了。” 弘晖沉默片刻,而后接过额娘递给他的点心盘子,早上没敢吃多少,现在有点饿了。 马车悠悠哒哒地又走了半个时辰,而后才见到把守森严的宫门,此时宫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宫门已经开了,皇室宗亲与若干大臣陆陆续续下了马车,有序地进入宫门。今日不用早朝,他们可以来迟一点,否则寅时左右就要过来等待宫门打开。 弘晖被阿玛和额娘紧紧牵着,一路上看到了好几个小孩子,都比他略大几岁,应该是自己的堂兄弟。 路上还看到了十三叔和十四叔,不过宫里不得喧哗,所以几人就是简单寒暄两句,而后一起向着永和宫走去。 他们要先去给玛嬷请安,然后才能去太和殿赴宴。 永和宫不算远也不算近,走了不到两刻钟,远远就能瞧见玛嬷身边的大宫女—孙竹息在门口候迎。 一众人很快就进了永和宫,德妃在主殿那里等他们前去请安。 “儿臣见过额娘\/德额娘”“孙儿见过玛嬷”“儿媳见过额娘” 请安声此起彼伏,德妃坐在主位,越瞧心里越高兴,她如今也算是子孙繁茂了。 物以稀为贵,三个皇子府里只来了弘晖一个皇孙,德妃忙不迭将人搂在自己怀里,而后才跟几个儿子、儿媳说话。 弘晖坐观全局,十四叔最不受拘束,说着说着还能撒娇卖痴,在玛嬷这里最得宠爱;十三叔说话好听,奉承得玛嬷笑个不停;唯有阿玛最是拘谨,都不怎么见他和玛嬷寒暄。 不中用啊!母子二人关系本就紧张,偏偏二人如出一辙的执拗,要是没人从中撮合,阿玛和玛嬷定会像他重生之前那样反目成仇。 想到这里,弘晖附在玛嬷耳边说道,“玛嬷,孙儿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阿玛睡觉时居然唱曲子,好像是‘快睡,好长大,长大好把弓拉响……’这样子哄孩子的小曲。” 这件事是真的,弘晖没有胡编乱造,阿玛曾梦呓过几句,他听在耳里,也记在心里了。 听到前半句时,德妃还有点小恼怒,长子怎么能在小孩子面前这般放浪?然后她就听到了那句熟悉的童谣,这,这不是她曾经哄老十四唱过的曲子吗? 老四回到自己膝下时已经十来岁了,他怎么会知道? 德妃愣怔地看向一向面无表情的长子,无端地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一点小委屈,情不自禁地让人上了一盘小点心,“老四,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藕粉桂花糖糕,用它配茶吃。” 众人皆是一愣,胤禵最先反应过来,“额娘,四哥不是不喜欢吃藕粉桂花糖糕吗?喜欢吃的是儿子,您是不是记错了?” 那是他遮掩的好!打从老四回永和宫那日,德妃就注意到他往藕粉桂花糖糕上多望了几眼。偏偏老十四也很喜欢吃这糕点,老四这执拗的性子,再没表现出来过对藕粉桂花糖糕的喜爱。 德妃瞪了胤禵一眼:“要你多嘴,吃你的点心去。”然后转过头来,和弘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悄悄话,不再搭理底下任何一个儿子。 胤禵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见额娘不搭理他,只能转头看向四哥,想将那糕点要过来为四哥解围。 然后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一向端肃、从不在外人面前失礼的四哥,三口并作两口、狼吞虎咽地将一盘子糕点全都吞了下去,中间甚至都没喝过一口茶水。 胤禵看着就觉得噎得慌,额娘怎么今日这么难为四哥?四哥也是,额娘让他吃他就吃啊? 此时的胤禛没有理会十四弟快要溢出来的同情,也没有理会十三弟那明晃晃看戏的眼神,只在心里回味那盘藕粉桂花糖糕的滋味。 嗯!太甜了,都要甜到他心里了。原来额娘知道他最喜欢吃的点心啊! 主位上正跟弘晖说话的德妃一直留意底下的动静,大致看完了全程。 老十四这粗枝大叶没治了,要好好敲打敲打才行。老四啊!老四平日里也太能装了,话都不说一句,她一直以为老四对她这个生母没什么感情,反而更加看重孝懿仁皇后那个养母。 原来不是这样啊!德妃松了一口气,根深蒂固的心结有了解开的迹象,只等时日长了慢慢化冰。 弘晖也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猜得没错,这世上哪有儿女不重视自己的额娘的?这不,今日这一鼓动,阿玛和玛嬷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来日方长,为了让阿玛和玛嬷重归于好,他还要多多努力。 这时,有宫人进来提醒一句,说是时辰到了。 弘晖赶紧从玛嬷怀里站了起来,由着额娘为他整理衣袖,因为他接下来要和阿玛以及十三叔、十四叔一起,去太和殿参加颁金节的宴席。 “好了,你们都尽早去,免得再耽误了时辰。老四,你可要看顾好弘晖,不要让他出什么意外。” 胤禛、胤祥、胤禵三兄弟以及弘晖这个小不点连忙弯下身子,向德妃告退离去。至于各家女眷,她们都留在了永和宫里。 出了永和宫,弘晖不禁打了个寒颤。京城里的冬日来得都挺早的,过了十月,这天气就开始转冷,那风吹在身上都带了凉气。 胤禛注意到了儿子的状况,生怕他冻着,于是用自己的大氅将弘晖裹在里面,牵着他的小手慢慢走向了太和殿。 中途胤禵还和胤祥挤眉弄眼了几句,全被胤禛和弘晖两父子无视了,赶路要紧,谁理会他们 在说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弘晖耳朵尖,略微听到了几句,似乎是‘十三哥,你看呀,四哥那么严肃的人,居然还能这么贴心?’ 十三叔好像是这么回的,“四哥对我们这些兄弟一向赤诚,教导学业从不敷衍,还关心我们的身体。十四弟,你错怪四哥了。” 然后十四叔就嚷了出来:“就他?十三哥你没说错人?” 然后就没见他们继续说下去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呢? 原因当然是胤禛往两个弟弟那里望了一眼,胤祥和胤禵自觉心虚,所以不再私下说四哥的笑话,免得到时四哥恼羞成怒再教训他们。 两个弟弟深知胤禛这个四爷的脾气,爱面子又记仇,更是有过‘喜怒不定’的评价,要是让四哥恼羞成怒起来,他们接下来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几人定下心神赶路,生怕真的耽误了时辰,太和殿在乾清宫前面,所以走上一刻钟基本就能走到地方。 辰时初,时间刚刚好,四人和他们的三个随从也就是贴身伺候的太监一起赶到了太和殿外。弘晖年纪还小,还没选哈哈珠子呢。 他们这时还不能进殿,要等着皇上到来,领着他们一起行跪拜礼,还有一整套仪式要做呢。 第28章 颁金家宴 颁金节是满族人最重要的几个节日之一,可是弘晖从没参加过,也没亲眼见过满族人是如何庆祝这个节日的。 他去世之前才只有三岁,阿玛是不会带着他觐见皇玛法的。 所以他现在眼睛就有点不够看了,那些宫人身上穿的各色服装太叫他惊奇了,虽然还是比不上后世人的奇装异服。 “皇上驾到!” 弘晖连忙收敛起小动作,专心致志地跟随阿玛行动,让跪就跪,让起身就起身,绝不惹出笑话给阿玛添麻烦。 其他几个堂兄弟似乎也被各自的阿玛千叮咛万嘱咐过,所以都显得规规矩矩,绝不出一点岔子。 当然,在这里面,才三岁的弘晖年纪是最小的。其余的皇孙最小的都有七岁,年纪小于六岁的都没被带来。 满了十一岁的皇长孙弘皙此刻就跟在太子二伯身后,站得离皇玛法略微近了些,可见他如今的地位确实是独占鳌头。 今日来的人好多啊!皇子宗亲,基本都来齐了。就是他都不怎么认识,因为阿玛以往都没带他见过外客,他唯二熟悉的还是十三叔和十四叔,其他人只能全凭服制瞎认了。 那些堂兄弟他也不怎么认识,待会进到殿里,还是要让阿玛为他介绍一番才是。 在经历过一系列繁杂的仪式之后,康熙终于宣布开宴,带着皇太后率先进殿就坐。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康熙目视前方,意气风发、不减当年,“都起!就座。” 众人谢恩之后方才就座,弘晖被安排在胤禛这个四贝勒旁边,单独摆了一张小桌子。 开宴后,殿中歌舞升平,各色杂耍、乐曲络绎不绝,殿内的皇室宗亲以及各位大臣觥筹交错,还时不时离席各自敬酒。 只见场上有一个微胖体型的儒雅青年像个花蝴蝶一样来回跑动,一会敬敬这个皇子,一会又和那个宗亲王爷说话,一会又跑去哪位大臣身边,就连太子二伯都没有他受欢迎。 反观阿玛,坐在自己身旁,根本就没见他离过席,更没见有哪位宗亲和大臣过来敬酒,可见阿玛的人缘真的不怎么样。 还是十三叔率先过来敬了一杯酒,才免了阿玛形单影只的局面。 而后,十四叔也过来了,就是动作有些扭扭捏捏,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四哥,我敬你一杯。” 然后弘晖被一把抱起,胤禵甩下一句话走人,‘四哥,弘晖 我就抱走了,谁让四哥一直拦着我,不叫我见到弘晖的面。’ 胤禛在后面阻拦不及,又怕闹出什么动静再引起皇上注意,只能焦急地看着弘晖和胤禵的背影渐渐远去。 十四叔的胳膊有些勒得慌,看着就有劲。弘晖羡慕地用手戳起了十四叔的胳膊,成功将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弘晖,你是第一次见你的这些伯伯和叔叔?就四哥那性子,等他想起来带你去打招呼都不知道要过去多久,还是十四叔带你去认一下人!” 没等弘晖回复,胤禵就自顾自将人抱到自己的席位上,他旁边就是十三阿哥胤祥的席位。 胤祥见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忙小声提醒了一句,“十四弟,别胡闹,皇阿玛在上面看着呢!” 胤禵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没事,我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不过是带着自家的侄子去认认人罢了。十三哥要不要一起去,不去的话,我就一个人去了。” 胤祥怕胤禵再惹出什么事端,叹了口气,连忙跟着一起去敬酒,他得在旁边看着才行。 首先是太子爷,直郡王胤禔排行再靠前也抵不住尊卑有序,所以这敬酒向来是太子最先,而后才是胤禔。 “太子二哥,弟弟敬你一杯!这是四哥家中的大阿哥弘晖,弘晖,这是你太子二伯。” 太子好笑地看着两个弟弟将四弟家的大阿哥带在身后,全然不顾四弟铁青的脸色,抢了四弟领自己儿子向叔伯打招呼的任务。 弘晖乖巧喊人,他不能在这个场合下丢脸,“太子二伯好。” 太子稀罕地摸了摸小侄子的脸蛋,又比了比他的身高,“孤记得弘晖才三岁,四弟怎么这么早就将人带到御前了?他也不怕吓着自己的大阿哥!” “四哥这人,太子二哥你是知道的,弟弟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不过在弟弟看来,四哥只是想将弘晖带进来给额娘和皇阿玛看看罢了,毕竟他半年前还性命垂危过一回。” 太子也没有太过纠结,四弟自己做下的决定,他这个外人还是不好说太多。四弟跟他一向亲近,又是他这个太子阵营里的人,他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然后太子将腰间的玉佩往下一摘,塞到弘晖怀里,“太子二伯这是头一回见你,这块玉佩就当做见面礼了。” 弘晖也没细看玉佩的材质,太子二伯的东西哪有不珍贵的,“谢谢太子二伯。” 太子出手这么大方,胤禔见了当然不甘示弱,也给了不菲的见面礼,倒叫弘晖讨个巧宗。 再然后,三伯、五叔、七叔依次顺延下去,下一个就是像个花蝴蝶一样满场团团转的八叔胤禩了。 “八哥,弟弟带弘晖来你这讨见面礼了。” 弘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从十四叔这话就能听出,他和八叔关系有点亲近啊! 胤禩笑得如沐春风,言语间尽是和善和体贴,“十四弟这话就见外了,应该是八哥主动给见面礼的。弘晖侄儿,我是你八叔。” 弘晖接过八叔递过来的玉佩,乖巧回话,“谢谢八叔”,他心里在想就八叔这手段,怪不得后来夺嫡,十四叔支持八叔而不支持阿玛! 十四叔最喜欢别人顺着他,偏偏阿玛这人嘴硬心软,硬生生将十四叔推到八叔那里,最终造成了兄弟相争的悲惨局面。 瞧着八叔和十四叔还想聊下去,弘晖赶忙打断,不能再让他们的关系更亲密了,“十四叔,八叔旁边坐的就是九叔?我听人说九叔长得最俊美。” 胤禵待要答话,胤禟就起身抢风头,四哥家的侄儿夸他俊美,可不叫他欢呼雀跃,“还是弘晖侄儿有眼光,比你阿玛顺眼多了。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弘晖侄儿可要收好了。” 胤禟还挑衅地朝胤禛席位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更是得意,在弘晖这个侄儿的心里,他这个九叔可比四哥那个死人脸俊美。 弘晖捧着九叔递来的金元宝,嗯?金元宝?九叔喜爱经商的传言果真不假,随身都能带着金元宝打赏。 坐在席上一直盯着弘晖和胤禵的胤禛忍不下去了,九弟太荒唐了,竟然将金元宝给弘晖当见面礼,万一他再带坏自己天资聪慧的大阿哥怎么办? 胤禛阴沉着脸色,举着手中的酒杯就直奔胤禟那个方向去,惊人的气势成功引起了包括皇上和太后在内的殿内所有人的围观。 “十四弟,你喝醉了。” 胤禵说得正起劲,冷不防从背后传来了一道冰冷的话语,叫他觉得有点瘆得慌,“我没醉啊!” “你确实醉了,都醉得说胡话了。” 胤禵只感觉自己的右肩上被搭上了一只手,而后转头望去,发现四哥正眼神冰冷得望着自己,那道视线都快将他的身子冻僵了。 胤禵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四哥是真的生气了。不过,他堂堂十四皇子如何会害怕?再说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啊! 他鼓起勇气,想说一句‘我没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对,我确实醉了。四哥,弘晖还给你。’ 怂,太怂了!旁边围观的几个兄弟同时向胤禵表示出嘲讽之意。 胤禵一一反瞪回去,还以眼神示意,你们就敢得罪四哥吗? 那一双双闪躲的眼神给了胤禵想要的答案。嗯!心满意足了。 第29章 御前觐见 原来阿玛脾气臭起来这么可怕啊! 虽不是对着自己,弘晖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对正面承受这股压力的十四叔饱含同情,十四叔,辛苦了。 胤祥赶忙打起圆场来,若是让四哥和十四弟在这里闹起来,皇阿玛定会斥责他们的。 “四哥,十四弟年纪还不大,事到临头就有点意气用事。不过你放心,有弟弟在一旁看着呢,十四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胤禛将自己的大阿哥从胤禵那里抢回来,然后才有心情看缩在一旁、恨不得躲在八弟背后的十四弟胤禵,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虚伪做作的人,哪里值得你贴上去了?你还记得谁才是你亲哥吗?他张开嘴就欲说教,却被弘晖的话阻止了。 “阿玛,十四叔没有胡闹。您看,伯伯叔叔们给了儿子很多见面礼,这些东西都先交给阿玛保管,等回去之后,再让额娘妥善收好。这可都是伯伯叔叔们对儿子的一片心意,儿子要妥善珍藏起来。” 这话一出,所有皇子阿哥全都惊奇地打量着常年神色冰冷的四贝勒胤禛,再看看说笑间就是一对小月牙的大阿哥弘晖,这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亲生父子! 可惜,如出一辙的眼角眉梢以及几乎就是一个模子的脸型,事实告诉他们,眼前这对足有七分相似的父子是货真价实的亲生父子。 太子率先忍不住下场调侃:“四弟,你还是多笑笑,像你家大阿哥这样多好!你眉头上的褶皱都能夹死蚊虫了。” 胤禵见有人撑腰一刻跳了出来:“就是,就是,我又没做什么错事。”然后就被他四哥瞪回去了。 还是弘晖接的话:“阿玛这是为人严谨,端肃冷静,可惜我怎么跟着学都学不会。太子二伯,各人有各人的品性,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像皇玛法是英明果断、不怒自威,而太子二伯您是天生贵胄、博学广知,其他伯伯和叔叔们也各有各的优点,不是谁想跟着学就能学得会的。” 乖乖,这才三岁!这哪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四贝勒胤禛的儿子啊?他何德何能能生出一个这么贴心又聪慧的儿子? 瞧着已经收起怒容、眉眼间尽是得意和欣慰的四贝勒,在场的众位皇子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憋屈感。就你有福气?爷迟早也能添上一位比你家大阿哥还要贴心和聪慧的阿哥! 胤禛只感觉身心舒畅,皇阿玛更重视太子二哥,额娘也更喜欢十四弟,他在兄弟之中一向都是被人忽视的存在。而今大阿哥弘晖的存在让他头一次感受到被所有人瞩目和羡慕的滋味,那滋味是何等的令人享受。 他清咳了两声,然后故作矜持起来,“太子二哥,弘晖他人还小,若是有什么冒犯到的地方,还请海涵。” 太子都想借着练布库的名义亲自揍一顿他的好四弟了!瞧瞧这都说的什么话,以为孤听不懂你那话貌似自谦实则就是炫耀啊! 不行,忍不下去了!太子就不是能忍的人,“四弟,你越发上进了,改天到毓庆宫来一趟,孤要好好教你练一练布库。” 胤禛神色一僵,似乎想到了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武学实力,以及比兄弟们小上一大截的力气,所谓练布库就是单方面挨揍罢了。 “太子二哥既有此意,那弟弟也只能遵从了。” 在场看戏的众皇子都是一个想法,那日定要去毓庆宫里看看,就说也是去练布库的。想来太子二哥应该会给他们这个面子! 回头就和太子二哥说去。 “既然诸位兄弟都在这里,弘晖,你索性将剩下的叔叔一次性认齐了。这是你十叔,这是你十二叔,这两位是你十五叔和十六叔。” 弘晖的眼睛一一看向阿玛所指的每一位叔叔,唇角向上微扬,口齿清晰,“十叔好,十二叔好,十五叔好,十六叔好,侄儿见过各位叔叔。” 各位兄长都给了见面礼,四位当人叔叔的也不例外,解下身上佩戴的玉佩或翡翠等物就塞到弘晖手上,也算尽了一份心意。 “好了,弘晖都已经见过诸位兄弟了,那我这个当人阿玛的可以将他领回去了?太子二哥,十四弟,你们说呢?” 太子噗嗤一笑,四弟这么紧张他家大阿哥啊!“四弟,你自便。” “对对对,四哥,弘晖就还给你了。弘晖,等过几日,十四叔接你去我府上玩去。” 胤禛扭头就带着弘晖往回走,让弘晖跟你回去,那是做梦! 此时已经看完了全程的康熙正在向太后解释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安抚住了有些惊讶的老太太,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老四一人过五关斩六将,费尽千辛万苦才将他的大阿哥带回自己身边。 瞧着老四脚步匆匆,这么一会功夫都快走到自己的席位上了,他赶忙出声叫停,“胤禛,你上前来,朕要看看你的大阿哥。” 胤禛赶忙牵着弘晖的小手走到大殿的中央,皇子皇孙们都是在这里见驾的。 “孙儿弘晖给皇玛法请安。”然后又用蒙古语给太后请安,“弘晖给乌库玛嬷请安。” 上次见到弘晖,他还是满脸苍白、重病未愈的瘦弱孩童,这会再见到人,感觉他一下子就健壮了起来,说话做事更是有了小大人的模样。 “弘晖过来,你还记得皇玛法吗?” 弘晖连忙快步走到皇玛法跟前,那双小短腿看着尤其有活力,他还特意凑近了回话,“记得,孙儿曾经在永和宫里拜见过皇玛法。阿玛的眼睛和皇玛法的好像啊!孙儿的眼睛虽然也像阿玛,但还是没有您和阿玛的好看。” “哈哈哈!你一个小孩子都知道好看不好看了?那你说说,在场所有人,你认为最好看的是谁?” 这不是为难人吗?这个问题让弘晖怎么回答? 弘晖却一点都不害怕,毫不犹豫地开了口,“皇玛法龙眉凤目,太子二伯雍容华贵,大伯英姿勃发,三伯一表人才,我阿玛不怒自威,五叔风度翩翩,七叔卓尔不群,八叔温润如玉,九叔神清骨秀,十叔气宇轩昂,十二叔文质彬彬,十三叔剑眉朗目,十四叔神采飞扬,乌库玛嬷也是容光焕发。” “不过孙儿还是觉得未来的自己最好看,因为孙儿继承了皇玛法、玛嬷以及阿玛、额娘的种种优点,迟早会像皇玛法和各位叔伯一样才貌俱佳。” 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停顿,可见不是提前教的。那么就是弘晖才思敏捷,再加上他确实将每位叔伯都分辨仔细,所以才有这样一番惊人的表现。 皇上惊喜地看着老四家的大阿哥,不想他竟这般聪慧,“好!朕的这些皇子们哪一个不是才貌俱佳?弘晖,你也要勤加努力,用功读书,早日为你阿玛分忧。” 然后他就转头看向四儿子:“老四啊,你教导得极好,但是以后也不能松懈,这是你府上的大阿哥,要谆谆教导,不能荒废了他的禀赋。” 最重要的是不能光顾着看重嫡子,而忽视了这么一位聪慧机敏的庶长子,毕竟弘晖可是被埋没了三年,还曾经险死还生,差点就早早夭折。那样的话,今日就看不到这么聪慧机敏的皇孙了。 胤禛没领会到皇阿玛话中的意思,不过他也是一直这么培养弘晖的,根本不需要皇阿玛这么强调。相反,他还要担心,弘晖会不会努力过了头,又伤及了自己的身子骨。 “是,儿臣谨记皇阿玛的教导,回去一定好好培养。” 康熙念及在底下看着的太子和皇长孙弘皙,没有再继续表现出对弘晖的喜爱,免得再为孙儿招来嫉妒与忌惮。 “行了,你带弘晖下去!弘皙,到皇玛法跟前来,跟皇玛法说说,你最近读了什么书?” 眼见太子和弘皙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康熙凝神叹息,儿女都是债啊! 第30章 宴罢人散 都说御膳好吃,可是弘晖怎么觉得这么一般呢! 瞧见儿子杵着小银筷,慢吞吞地夹起又放下,夹起又放下,还隐隐叹了一口气,胤禛只觉得好笑。方才还是那样口若悬河、一鸣惊人,混不似三岁小孩,如今却这般幼稚,不过没吃到什么好吃的,就表现得这么明显。 “宫里的宴席都是提前就备好的,讲究的就是四平八稳,阿玛这些大人吃着还行,你这样的小孩子就吃不惯了。先拣几块点心用了,等散了席,阿玛带你回永和宫吃小厨房去。” 弘晖接过阿玛递过来的点心盘子,萨其马、奶疙瘩、红豆糕、玫瑰饼,味道意外的不错,比 那些凉透了的荤食要好吃多了。 一口一口,一盘又一盘,他很快就将自己桌子上的点心都吃完了,摸摸还瘪着的小肚子,嗯,才四分饱。 “点心不要吃太多,又是油,又是糖的,吃多了会腻得慌。再随便拣点干果、蜜果吃了就是,今日的宴席离结束也快了。” 不需要弘晖动手自己夹,他的眼睛看到哪里,苏培盛就已经很有眼力见地替他夹进小碗里。不过他也没有埋头就吃,反而时不时抬头看向大殿正中,看到精彩之处还跟阿玛说上一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以往弘晖只抱怨阿玛对额娘狠心,逼得额娘一步步走向深渊,如今几个月的相处,他对阿玛有所改观。 阿玛这个人,他不懂何为情爱,也不懂什么才是正常父子的相处方式,更是对靠近他的所有人都保持一种怀疑的态度。阿玛对嫡额娘一见倾心并三年独宠,正是由于嫡额娘是个浅显到让他一眼看透的女人。 嫡额娘这人怎么说呢,她成天就顾着风花雪月、唱歌跳舞、吟诗作赋,既拿不起府中的事务,也不能为阿玛打点好妯娌、兄弟之间的关系,完全担不起皇子福晋的职责。可偏偏她的这些缺陷成了阿玛宠爱并信任她的理由,因为阿玛能将她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不过一旦嫡额娘打破了阿玛的期望,随之而来的反噬很快就会到来,到时掩藏在种种美好之下的瑕疵会无限放大,最终一朝溃散。 长辈之间的事自有他们自己处理,他只要成为阿玛心中最喜爱、最信任、最倚重的儿子就行,所以他会抓紧一切机会,和阿玛加深感情。这既是刻意算计,也是父子人伦天性。 “阿玛,儿子还是太小了,不能替您在皇玛法那里争光。不过您放心,儿子定会用功读书,日后像弘皙堂兄和弘昱堂兄一样,为阿玛争光。” “什么?”胤禛没有反应过来,然后他抬头就看到了大哥家的弘昱和太子二哥家的弘皙一左一右伴在皇阿玛左右,两位侄子可谓是无限光彩。 原来弘晖是见到了这一幕啊!他一个孩子首先想到的不是羡慕,而是不能为阿玛争光的沮丧。 “弘晖,你今日已经为阿玛争光了,你问问你那些叔伯,他们哪个不羡慕阿玛能有你这样一个儿子?阿玛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争取,你只要用功读书、勤学武艺就行了。” 胤禛反而要担心若是自己的儿子表现得太突出,会不会被他人猜忌、嫉妒? 粘杆处的扩展要尽快了,现在统共不过就八九个小太监,完全起不了多大作用。迟早有一日,他要让粘杆处遍布四贝勒全府,这样才不会重蹈弘晖的覆辙。他被人蒙在鼓里,差点让自己的儿子不治而死,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许是在场众人都吃喝尽兴了,许是太子和大阿哥之间的针锋相对越来越激烈,连带着下一辈也闹得越来越厉害,也可能是皇上和太后疲倦了,太和殿的宴席没能持续多久。 康熙已经没有心情再看下去了,大阿哥这颗磨刀石是他亲手提起来的,就是为了磨炼太子的本事。可是如今局势却完全失控了,前朝以他这两个最宠爱的儿子为砝码,将他们两个裹挟进去,以至于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时辰不早了,你们都散了!朕送皇额娘回宫。” 弘晖跟着阿玛站起身来,行一跪九叩大礼,恭送皇玛法和乌库玛嬷退出,然后这宴就宣告结束了。 十四叔似乎有点喝多了,走路的姿势还有点不稳当,与十三叔互相搀扶着往他这里走。 “四哥,喝,喝酒!不是弟弟说你,今日这宴席,你除了给皇阿玛和几个兄长敬了酒,还有给其他宗亲和大臣们敬过酒吗?感情,感情是联络出来的,你,你怎么这么不上进啊…” 胤禛听得脑门上都起了青筋,到底是不懂事,想得太浅显。有大哥和太子二哥在前,谁敢在皇阿玛跟前弄鬼,就是觊觎皇位。 难道到处联络大臣和宗亲就是上进吗?道不同,不相为谋! “十三弟,你扶着这边,我扶着另一边,先将这个醉鬼扶回永和宫去,免得他还要说什么胡话。” 胤祥也喝得不少,不过到底没有喝醉,所以走路还算稳当。面对四哥,他收起了那副不羁,显得乖巧极了,“四哥,你扶着就是,有弟弟在呢,摔不着十四弟。” 没有理会胤禵口中说个不停的‘我没醉,爷没醉’,一行人出了太和殿就直奔永和宫,连背后有人在叫都没听见。 “十三弟,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喊我们?” 胤祥仔细思考片刻:“没有啊!刚刚没人说话。四哥,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十四弟也太重了。”他怕再压到四哥,四哥的力气在兄弟之中,可是最小的。 弘晖在心里偷偷回话,刚刚是八叔在背后喊十四叔,估计又是做什么人情拉拢十四叔。偏偏十四叔被阿玛和十三叔直接架走了,才叫八叔功亏一篑。 走走走,快点回去的好。八叔的套路太多了,十四叔那么单纯,一忽悠就能上当受骗。 回去用了将近两刻钟,因为十四叔走路歪歪扭扭的,为了配合他的步伐,众人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胤禛额头上都出了汗,看到永和宫里的宫人后不复矜持,“来两个人扶着你们十四爷往里走,再去请娘娘送几碗醒酒汤来…” 老十四这大骨架子,可累坏他了! 胤禵是这个鬼样子,胤祥也喝得不少,德妃气不打一处来,免不得唠叨上几句。 “喝喝喝,就知道喝酒,你们都不小了,还不知道分寸!来人,给他们这几位爷都灌上醒酒汤。” 她知道老十四一向不怎么听老四的话,所以就没怪到老四头上,免得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的母子关系又变得僵硬起来。 “八哥,我们不醉不归…” 德妃的神色瞬间就变了,傻小子,你就知道你八哥。若是你八哥真的是为你好,怎么会看着你在皇上跟前喝成这副鬼样子?他不过是拿话哄着你罢了,也就欺负你见识不多。 “老四,老十四这里你多照看些,他,额娘都不知道怎么说他!” 胤禛明白额娘的意思,她想让胤禵离八弟他们远点,也想让他们两兄弟感情好一点。“额娘,儿臣知道该怎么做,回头儿臣就把他拘在府里学习公务,不叫他出去惹事。” 德妃了解老四的性子,说到就能做到,但更了解老十四不是能轻易被拘束的,所以没有强求。 “你尽你的力就行,他这混小子,一心想往那兵部里钻,可兵部是直郡王的主场,哪会愿意有人进去分权?让他多碰碰壁就知道好歹了。” “阿玛,儿子年后就要跟谙达学习武学,听说十四叔英勇非凡,儿子可不可以向他请教?”阿玛和玛嬷不知道怎么拘着十四叔,他知道啊! 不等胤禛回答,德妃率先替胤禵答应了下来,“可以,正好你十四叔要教你骑射,就让他多去你们府上跑跑。” 多么难得的让这两兄弟亲近起来的机会!德妃是有多傻才会回绝? 第31章 各回各府 “玛嬷,孙儿饿了,有什么好吃的嘛?太和殿的宴席没有玛嬷宫里的好吃。”弘晖摸了摸肚子,点心不怎么抵饱,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又饿了。 德妃眉开眼笑地看着倚在宜修身上的孙子,“有,玛嬷宫里怎么可能没吃的呢?玛嬷就知道你一个小孩子不一定吃得惯那宴席,所以让小厨房提前就备了几道菜,就等着你回来吃呢!” “竹息,吩咐小厨房,进上几道大阿哥爱吃的菜来。”她已经听老四和老十三说了,弘晖今日在皇上跟前极为争气,为老四这个阿玛争了好大的光。 且看着,恐怕没两天功夫,皇上就会将赏赐送到永和宫来,她这个玛嬷也算是沾了自己亲孙子的光了。到底体内流着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的血脉,就是贴心! 什么烤鹌鹑、蜜汁耦合、樱桃肉,还有那炖鸽子之类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全是弘晖爱吃的。 德妃犹不满足,还想再添一两道,被反应过来的弘晖赶忙阻止了。 “玛嬷,够了,够了,三个孙儿都够吃了。”弘晖拉着玛嬷、阿玛还有十三叔和十四叔一并坐了下来,只当在永和宫里再开个小宴席。 额娘和婶婶们在别处另开一席,妯娌之间说话更轻松些。 全程他这个年纪最小的用得最多,除了胤禵,其他人不过略沾沾嘴,意思一下而已。 胤禵神智已然清醒,这会提起筷子就夹,呼哧呼哧塞下去一大碗,可见是饿了。 德妃最先看不下去,同样是腹中饥饿,弘晖吃相那么优雅稳重,还知道细嚼慢咽。而老十四 却是囫囵吞枣、狼吞虎咽,一点都没有皇子的教养。 “老十四,你的教养呢?连你才三岁的小侄子都不如!细嚼慢咽,额娘是怎么教你的?” 胤禵完全不害怕,还嬉皮笑脸地耍赖皮,“儿子饿了嘛!再说这里坐的都是自家人,哪用在乎那么多礼节?额娘,您就别念了,要不,您还是关心您大孙儿!” 胤禛看得直咋舌,十四弟还是这么有恃无恐,连额娘的话都能不放在心上了。他和额娘之间就不会这样,可是他为什么感觉有点辛酸呢? 那是因为越亲近越不需要顾忌什么,反而越疏远才会顾忌重重啊!瞧见阿玛面上有所失落,弘晖忍不住开口转移话题,“十四叔,你可不能再喝这么多酒了,今天可给我阿玛和十三叔累坏了,他们好不容易才将你扶回来的!说来也是,十四叔你也太幸运了,还好皇玛法没注意到你喝醉的样子,不然他会生气的。” 这话到胤禵耳里自动忽视了后半段,他的神经就是这么粗,“四哥,十三哥,今日多谢你们帮忙了,要不然弟弟连永和宫都回不来。” 重点呢?弘晖简直想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塞到十四叔耳里,免得他再被人利用,与阿玛反目成仇。 胤禛忍不住敲打一二,连弘晖这个三岁的孩子都知道不能在御前失仪,胤禵这个已经十七岁的大人偏偏不知道!“行了,胤禵,你以后要慎重行事,在皇阿玛跟前都敢喝这么多酒,你就不怕御前失仪?” 胤禵有些理亏,说话吞吞吐吐,“就一时高兴,才多喝了点,旁人也有在喝吗!四哥,你还说我,弟弟就没怎么见你起身敬过酒,也没见有人来向你敬过酒,你这混的,还不如我呢!” 迎着四哥快要杀人的视线,胤禵低下头去,装作专心吃饭的样子,不敢再撩拨一向严厉的四哥。 “来,都吃,都吃。弘晖,你吃这个,这个好吃。胤禵,你也闭嘴,吃你的菜去,你四哥的事让他自己做主。” 包括德妃在内,在场几人有志一同转移了话题,跟这小傻子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用罢膳食,德妃就算还想留人也没理由留了,要是已经成年的儿子在后宫里逗留太久,宫里会有闲话的。 温馨的时光如此短暂,德妃忍下心头的不舍,“行了,你们都各自回府!改日再来向额娘请安。老四,除夕一定要把弘晖带进宫里来,本宫这个德妃出不得宫,只能等你们进来请安。还有老十四,你家的弘春若是能受得住,也带进来给额娘看看。” “胤祥,你生母虽然已经故去多时,但你是在本宫膝下养大的,本宫有这个责任照顾你、提点你。如今你四哥和十四弟膝下都有了儿子,你也要放在心上。” 三人一并答‘是’,不敢有任何敷衍之处。大清以孝治天下,对生母和养母都要孝顺有加。 望着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德妃叹了一口气,近乎呢喃自语,“我这一辈子就陷在了紫禁城里,哎!我还能有出宫的那一天吗?” 走出后宫就是乾清宫,然后就是太和殿,再往前走过长长的宫道就是宫门。他们是从东华门进来的,所以也得从东华门出去。 此时已经是下半晌了,众人出了宫门略说了几句话就分道扬镳,坐上马车各回各府。 回去的路上果然看到了不少小商小贩并大铺小铺,街上人来人往,显得格外热闹。弘晖略看过一会就放下帘子,他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 “吁!” “弘晖,弘晖醒醒,到家了。” 耳边传来额娘那极为温柔的声音,弘晖揉了揉眼睛,咦?他什么时候睡着的? 宜修赶忙抓住儿子的小手,他是睡迷糊了嘛?“弘晖,不能用手揉眼睛,眼睛会越发红肿的。额娘这里有干净的帕子,来,额娘替你擦一擦。” 弘晖人小,正是多觉的时候,偏今日起得太早了些,所以回来的路上就撑不住了。她和四爷抱了一路,就怕磕着、碰着哪里。 转头就看见自家爷在那偷偷揉胳膊,今日爷也是受累了,又搀扶十四弟,又抱弘晖的,叫她也跟着心疼。 “爷,要不妾身给你揉揉!” 胤禛有所意动,不过还是放弃了,“回头让苏培盛来,你先带着弘晖回海棠苑,我还要去看看柔则。” 今日是颁金节,他若是一直和宜修母子待在一起,柔则会多想的。 第32章 甘氏被放 主院 “哎!四郎,你是忘了菀菀吗?四郎…” 柔则抚着自己的肚子顾影自怜,还时不时摸一摸琵琶,全然不顾在她身旁脸色铁青的生母觉罗氏。 觉罗氏越看越生气,菀菀都是叫她给宠坏了,不仅毫无心机,连府中妾侍都弹压不住,还叫那个小贱蹄子和其生下的庶长子翻身了。 如今四贝勒已经对菀菀起了芥蒂,若是菀菀再不采取行动,整个贝勒府只会是宜修那个小贱蹄子的天下。 “菀菀,你还怀着身子呢,多思多虑伤心又伤身!你要振作起来。” 柔则毫无反应,还嫌吵地将身子换了个方向,“四郎,四郎,你什么时候才能来看菀菀啊?” 觉罗氏只觉得吐了口老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当日就不应该娇惯菀菀,还成日里由着她学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唱歌跳舞,如今没一个能顶用的。 “菀菀,你是想将你的夫君让给宜修乃至旁人吗?宜修生的那个大阿哥都快被四贝勒宠上天了,你要是还不重视,就算日后生下嫡子,也比不得那个庶长子受宠。” 觉罗氏放出的狠话成功引起了柔则的注意,她转过头来,望着自己额娘的眼神中带着委屈和迷茫。 “额娘,之前女儿听了你的话,对大阿哥下了手,可女儿因此被皇上训斥,连四郎对我都有了不满。以前那样多好,四郎只爱女儿一人,不进后院,也不重视宜修和大阿哥。可是四郎在那之后待我就不如从前,又有甘格格小产那一桩事,如今我就连管家权都丢了。额娘,你要我重视起来,可我还能做什么啊?我现在被困在主院,什么都做不了。” 觉罗氏一把将还在哭泣的菀菀搂在怀里,温声安慰,“都是额娘错了,额娘不应该对你大小声的。菀菀,你放心,有额娘在,定会叫你一世无忧。你不会的,不想做的事,额娘会为你办妥,不叫你操一点心。” “这样,贝勒爷来看你的时候,你就求他将甘格格放出来,还要说此事都是你考虑不周全的缘故,才叫甘格格小产失子。重点是你打算对甘格格补偿一二,以此显出你的仁慈,这样贝勒爷才会慢慢遗忘你之前做出的错事。” 柔则擦擦眼泪:“甘格格失子,女儿也十分同情,本来就想补偿一二。偏偏她后来叫四郎关起来了,我就算想补偿都不行了。要不,女儿以后让甘格格多来主院坐坐。” “不行,她的孩子是死在你手里的,你可以补偿一二,但不可以与她亲近起来,否则叫她找到机会,再来报复你和你肚子里的二阿哥怎么办?额娘都找太医问过了,你这胎是个男胎,以后就是你们府上的嫡子,金贵着呢!” 柔则前脚得了亲额娘的指导,后脚就等来了从宫里参加颁金宴回来的四郎,所以当场就施行了觉罗氏的计策,求着四郎将小产后还在调养身体的甘格格放了出来。 甘格格什么的无所谓,她在乎的是四郎的看法,瞧着四郎望向她时变得柔和起来的眼神,柔则放下心来。还是额娘的计策有效果,这样下去,四郎的心会被她重新抓回来的。 …… 海棠苑 母子二人正在对弈,一个冥思苦想,另一个还有闲暇功夫看手上的唐诗宋词。 冥思苦想的那位懊恼地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盘里一撂,不甘心极了,“我又输了!” 弘晖放下手中诗集,赶忙安慰额娘,“额娘,都是儿子不好,儿子一心只在这诗集之上,忽略了额娘。要不,下一局儿子让您几子?” 有用吗?一点用都没有,弘晖厉害之处不在他的思考能力,而在他的记忆能力。试问,有人在和你对弈之时记住了你以往所下过的所有棋谱,你下的每一步他都了如指掌,你还能怎么下这个棋? “额娘自小就没见过什么棋谱,又没什么琢磨的机会,本就不擅下棋。真该让你阿玛教训教训你,你啊!” 弘晖凑上前去,拿甜言蜜语哄自己的额娘,“额娘,不要生气了,弘晖最喜欢的人就是额娘了。要不,额娘您揪揪儿子的小脸,这样也能出出气。” 宜修‘噗嗤’一笑,抬起手来做出揪脸的动作,可最终还是轻轻揉了一下,她舍不得! “侧福晋,甘格格被主子爷放出来了,似乎是福晋为其求情的缘故。”染冬进来汇报了一个消息。 “放出来也好,甘格格小产之后就被禁足在玉兰苑里,传出去的话总有点不太好听,毕竟她是苦主。”嫡姐这是变聪明了啊!还是说有人在背后支招?不过嫡姐就不怕甘格格出手报复吗?毕竟她这身子都快八个月了,稍微冲撞一下就是不可预估的下场。 似乎意识到主子在想什么,染冬补充道,“据说最近主院外松内紧,一切事务由乌拉那拉老夫人做主。” 嫡母这人她是最清楚不过了,那是个心思深沉又老奸巨猾的。自小以来,她和自己的额娘在嫡母手底下受了多少罪,偏偏阿玛还当嫡母最慈祥、和善不过了。 宜修有多想点醒自己的阿玛,可偏偏她和阿玛之间的父女之情极为稀薄,阿玛从不会听她的一面之词。‘阿玛啊!你至今无男丁传继就是你那歹毒的福晋下的手。这些年来,你那后院里的妾侍怀上就小产,没有一个能撑过三个月,就这样你居然还不上心?’ 瞧着额娘又在沉思了,弘晖示意染冬姑姑退下,然后将自己的小身子靠在额娘的怀里,转移她的注意力,“额娘,下棋下累了?要不儿子背唐诗给您听?” 说完不等额娘答复,自顾自背诵起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额娘,江南真的有那么美吗?” 宜修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己的儿子吸引过去了,什么嫡姐,什么嫡母,什么阿玛,她全都不再放在心上。为不重要的人伤心沮丧完全没有必要,还是自己跟前的儿子最要紧。 “额娘跟你讲,这江南啊…” 第33章 风波前奏 十一月初一,弘晖在去主院请安的时候见到了觉罗氏,也见到了甘格格。 “郭罗玛嬷好。” “大阿哥来啦~” 觉罗氏没什么好说的,向来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对着他和额娘更是从没有好脸色,还常拿蔑视的眼神看着他们母子二人。 弘晖没跟她计较,计较也计较不来。大清以孝治天下,再怎么说觉罗氏也是他的郭罗玛嬷,他得谨守孝道啊! “听说大阿哥前些日子在宫里出了好大的风头,臣妇听了还为大阿哥高兴来着。” 觉罗氏搀扶着柔则的身子,转头对自己的女儿说话,“菀菀,你肚子里的二阿哥若是有大阿哥这么出息,那额娘就心满意足了。” 弘晖一点都没泄气,他早就知道嫡额娘肚子里怀的就是阿哥,所以神态如常,甚至还边说边笑,“阿玛曾教过弘晖兄友弟恭,等嫡额娘生下二弟,我要教他读书写字。”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觉罗氏的痛点,有庶长子在,就算嫡子再尊贵,在排行上也矮上一头。 “大阿哥好生念书就是,二阿哥这里有她额娘呢!我们家的菀菀啊,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定能为二阿哥好好启蒙。大阿哥,你就放心。” 这话一出,宜修走上前来,将弘晖拢在自己身侧,目视觉罗氏的双眼,毫不退让,“弘晖,你都来这么久了,怎么还不给你嫡额娘请安?再有你各位姨娘也在,去,和几位姨娘问安去。” 这里是四贝勒府,不是乌拉那拉府上,由不得你喧宾夺主!在场的都是四贝勒的妻妾儿女,你一个丈母娘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菀菀,额娘先去里面更衣,你有什么不妥就叫丫鬟传话。”觉罗氏领会到了宜修话中的嘲讽,心里有些憋屈,偏她无理在先,所以只能退去内室。 瞧着觉罗氏终于走人,甘格格率先发难,“福晋好大的威风,一个臣妇都能管皇子府里的事的?”这几日她就没在主院这里寻到下手的机会,福晋来去都有人守在身边,一看就是专门防她的。 柔则笑得十分有底气,没将甘格格放在心上,“甘氏,你被禁足得还不够吗?怎敢再来挑衅本福晋?本福晋念在你失子之后痛不欲生,所以特意请求贝勒爷,将你从禁足中放了出来,没想到你竟还不知悔改?” 甘格格神色扭曲了片刻,想到了这几个月的遭遇,又想到了玉兰苑那堪比宫里冷宫的冷清,然后不甘不愿地低下身子,“婢妾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还请福晋见谅。” 苗格格矮下身子,替甘格格向福晋求情,“福晋,甘格格已经知错了,她再也不敢挑衅您了。” 柔则见好就收,她不能让四郎误会她还在对甘氏心存芥蒂,“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福晋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甘格格的眼神一下子满是愤恨,因她是低下头来,谁都没有瞧见。失子之仇,她迟早也要让福晋好好尝尝! 柔则身子渐重,撑不了太长时间,所以不到半个时辰,这请安就虎头蛇尾地宣告结束了。 母子两人回去的时候,李格格照常凑了过来,齐格格也罕见地跟了过来,唯有宋格格一人落了单。而那甘格格,竟和苗格格凑到了一起,还有说有笑的,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高兴的事? 包括弘晖在内,几人全都没有在意,只因为甘格格和苗格格自入府以来就一向交好,她们二人之间没话说才算异常。 从那之后,听说甘格格每天都去主院献殷勤,更是对外传出这话‘福晋是当家主母,我昔日所为不仅害了自己的孩子,还见罪于爷和福晋,所以我要痛改前非,获得爷和福晋两位主子的原谅,不然我在这后院里就再没有前程可言了!’ 弘晖听到这话的时候险些笑出来,就算他年幼无知,也知道甘格格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难道她在吃够了教训之后,还对嫡额娘怀恨在心吗? “额娘,听说嫡额娘一向只与齐姨娘交好,是真的吗?” 宜修点点头,后院的这些琐事她不介意与自己的儿子说说,“你齐姨娘那手琵琶弹得极好,据说得了你嫡额娘的真传。额娘也听过几回,确实不错,不过还是不及你嫡额娘的水准。” “可惜额娘就没什么才艺,只有书法还算拿得出手,可还是不如你嫡额娘多矣!哎!额娘真羡慕她们啊!”都是在娘家受过千娇万宠的,只有她连生存都困难,那些年忍饥挨饿又受冻的,她能熬过来还多亏自己那不服输的性子。 弘晖将手伸了出来,紧握额娘的手,然后贴在自己的心口。额娘她在颤抖啊!从额娘颤抖的身子中可以感觉出来,她曾经在觉罗氏手底下受过多大的罪! 弘晖的眼睛里有一丝戾气闪过,脾气也控制不住地焦躁起来。觉罗氏,乌拉那拉柔则,额娘的一生都叫你们给毁了!因为你们不愿意看到曾经被打压到尘埃里的额娘上位,所以先是抢了额娘的福晋之位,又夺了她的夫君,连她的儿子也不肯放过,你们怎么不去死啊?你们都该死! 宜修不想在儿子面前表现出太多软弱之处,所以很快就收拾好心情,还摆出了个笑脸,想安抚自己的儿子。没想到等她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儿子竟然露出了暴戾的神情,这神情叫她陌生,也叫她胆寒。 “弘晖,你怎么了?别吓额娘…” 弘晖回过神来,不好,又入了魔障!他是不是吓着额娘了?额娘那神情就是在害怕! “额娘,呜…呜…,你不要害怕弘晖好不好?弘晖永远不会伤害额娘的…” 在弘晖的忐忑不安中,宜修将他紧紧抱住,态度一如既往的慈爱,“弘晖,额娘害怕的不是你,而是担心你为了额娘误入歧途。你自小聪慧又懂事,如今又深受你阿玛的重视,未来不可预期。要是你因为额娘就对你嫡额娘她们心存恨意,从而移了心性,那额娘宁愿你从不知道我们这些长辈之间的事。” “弘晖,不要让额娘担心你好吗?” 弘晖感觉心底柔软下来,回抱额娘,“额娘,你放心,都是儿子一时想岔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儿子可是要堂堂正正为额娘撑腰的,任谁都阻挡不了儿子的决心!” 第34章 为人父母 思想狭隘更要多读书,不知道这话从何而起?弘晖对其深为赞同。 他不应该对自己只是略超了同龄之人一筹就心怀自满,更不应该有所懈怠,明明他对所有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居然还大言不惭说要让大清兴盛起来? 要想达成志向不是靠嘴说的,而是要用行动来说话。 从那天开始,弘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每日用功读书,不再对嫡额娘那里的事多加关注,也不再关心阿玛后院的事。他顶多有时会说几句话,从中撮合阿玛和额娘之间的关系罢了。 弘晖的变化虽不明显,可是在一直对他有所关注的宜修和胤禛眼里,却是显而易见。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胤禛和宜修之间还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小宜,弘晖最近是怎么了?给人的感觉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宜修低着头,声音低沉,“都是我不好,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丝软弱,弘晖那么懂事,他恐怕是想早日为我这个生母撑腰!” 胤禛心中有所猜测,他对宜修曾经的遭遇不是全然无知,将人搂进怀里,温声安慰起来,“是不是乌拉那拉福晋又为难你了?还是她给了你难堪?” 宜修微微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就知道,弘晖这样子不是没有缘故的!她是柔则的母亲,我不能多说什么,也不能为你们母子做主,如此倒是委屈你们了。” “爷,我不觉得委屈,能嫁给爷,还生下了这么贴心又懂事的儿子,我已经很知足了。嫡母为人一向如此,看在嫡姐份上,我不会多加计较的。” 胤禛有所感怀,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你确实争气,为我带来了弘晖。你看看旁人家的孩子,有哪个及得上我们弘晖?又有哪个有我们弘晖懂事?至于那觉罗氏,你以后少理会她,省得她再仗着嫡母身份对你呼来喝去!” “我都听爷的,只是弘晖他,要不我去和他谈谈心。” “不用,弘晖懂事起来也是好事,这府里的世子之位是嫡子的,我不想看着他毁在了一个世子之位上。弘晖这般聪慧,是要出府寻前程的,有我这个阿玛看着,不会叫他只是个光头阿哥的。” 宜修对此也是了然,有嫡姐在,世子之位没法肖想,所以她以前才会那么绝望。不过没想到四爷竟然对弘晖早有安排,这下她就放心了,嫡姐这嫡子就算能生出来,都不会再对弘晖的前程造成影响了。 四爷都这么郑重其事地说了,那说明弘晖未来至少也能是个贝勒! 胤禛和宜修两人达成共识,对弘晖的异常表现视而不见,还和往常一般对待。 …… 这一日,弘晖捧着手中的《论语》看得津津有味,不说别的,光这里面透露出的为人处世的道理就很值得他去琢磨。 宜修端着小盘子进来,看见的就是儿子看书入了神,忍不住出声提醒,“弘晖,别看了,再看下去你要成了书呆子了!来,先用了点心,是你前几日提过一嘴的桂花糕。现在这个季节没有新鲜桂花,额娘让小厨房用桂花蜜做的,你快来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弘晖放下手中书籍,喉咙不由自主得动了动,舌头扫过牙齿,似乎迫不及待想尝尝这桂花糕的美味。 “额娘,儿子就是提了一句,您这么大费周章的,叫儿子过意不去…”话还没说完,嘴巴里就被塞进一小块桂花糕,直接让他住了嘴。 嗯,口感好香甜啊!这糯米粉吃起来好细腻,额娘是不是让小厨房专门筛过了? 转眼,一盘子点心就这么没了,弘晖有些回味地顿在原地。 “怎么样?好吃?想吃额娘再叫人给你做。” 额娘最近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叫小厨房做些美味的膳食和点心?他看着有这么嘴馋吗? “近日,你读书辛苦,额娘不能为你分忧,所以就只能在小厨房里下功夫了。”宜修这话既是解释,也是事实。府务虽杂,时日长了也能上手,更何况府上就那几个侍妾格格,有什么不好料理的? 弘晖如释重负,只要不是他自身有什么问题就好,“额娘最好了,弘晖最最喜欢的就是额娘。” 这话正好叫胤禛听到了,他面上一僵,大跨步走了进来,“没规矩,这等轻薄的话也能对你额娘说出口?”怎么没见你对阿玛说过?再有这话,他都从来没对小宜说过。 弘晖一向知道阿玛的口是心非,也知道时人最重含蓄,赶忙凑上前去,“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额娘待我有生养之恩,又处处妥帖细致,儿子岂能忘怀?儿子还小,只能为额娘做些小事并说几句好话罢了。” “阿玛不要介怀,焉知儿子没有将您放在心上?这是儿子抽空为您抄写的《孝经》,都是儿子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还请您不要嫌弃。只是,儿子的字有些不好看。” 胤禛故作嫌弃,“庄重些,你这是什么怪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沓竹纸,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弘晖的字是不怎么样,不过字迹清晰、毫无拖沓,看着就是认真书写出来的。 胤禛往怀里一收,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好了,你还不快过来,阿玛要考校你的功课。” 父子二人相处了约莫半个时辰,功课才考校了一半,苏培盛进来传话,说是主院的人求见。 主院的下人进来就跪下了,神态焦急,满头大汗,“主子爷,福晋,福晋她被甘格格推了一下,突然就要早产了…” “什么?” 胤禛和宜修来不及多问几句,匆匆赶去了主院,将弘晖一个人留在这书房里。 至于弘晖,他还很有心情的继续研读《论语》,嫡额娘和二弟无论出什么事,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第35章 柔则难产 主院人慌马乱,下人、丫鬟跑进跑出,凄厉的惨叫声远远就传了出来。 来不及多想什么,胤禛抓着离他最近的一个丫鬟就问,“福晋她如何了?” 这丫鬟就是个洒扫丫鬟,今日福晋突然早产,她也被分派了些事做,不想却叫主子爷拉住了。她低下头来,吞吞吐吐地回话,“回贝勒爷,府医,府医刚刚进去,奴婢不知道,福晋她现在的情况。” 终于赶过来的宜修见状,连气都还未喘匀,就开口安慰起来,“爷,您是关心则乱了,她一个小丫鬟能知道什么?不如等府医出来再问?” 胤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下双手,“行了,你先下去做你的事!” 府医还没出来,他就注意到了跪在角落旁边还有人看着的甘氏,想起来菀菀早产正是这甘氏害的,顿时心头火起,“甘氏,你这个贱人,竟然谋害福晋和嫡子?好大的胆子!” 甘格格满脸怨恨和不甘,咬牙切齿道,“婢妾好好的孩子叫福晋给弄没了,爷不光没有一点责罚,还将婢妾这个苦主禁足在玉兰苑里,婢妾不甘心。” 胤禛觉得这甘氏简直不可理喻,指着鼻子就骂,“你有什么不甘心的?福晋为什么罚你,你自己不知道吗?要不是你挑衅福晋的威严在先,怎么会间接害了自己的孩子?” “当日你当着我的面都能对福晋出言不逊,甚至还敢要挟说要是我不处置福晋,你就去信你的娘家为你做主,这贝勒府何时轮到你甘家做主了?幸亏当日没将你请封为侧福晋,否则还不知道你会生出多少事端来?” 甘格格高声反驳,就算对着他这个主子爷都不肯认错,“要不是福晋这个虚伪的女人看不得婢妾好,怎么会阻拦爷为婢妾请封?您还当您那福晋心思多良善、多纯真呐?整日巴着爷不放,自己吃肉,连口汤都不留给我们这些格格喝。” 胤禛气得直接上前踢了一脚,“福晋若是不良善,怎么会求我将你放出来?要不是有福晋在,你现在还被禁足在玉兰苑里不得出来!忘恩负义、卑鄙无耻!” 甘格格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歇斯底里,“今日婢妾做下此事就不会后悔,婢妾只恨,没有推得再狠些!您可知道,婢妾的身子自上次小产后就彻底毁了?就是因为福晋,婢妾再也没有怀上子嗣的希望!她毁了婢妾的一生,婢妾岂能不报复到她头上?” 瞧着爷还想上前理论,宜修赶忙拉着他的手,劝解一二,“爷,嫡姐生产要紧,跟甘氏理论这么多做什么?她就是个糊涂的,您怎么跟她说得通?” 胤禛满腔怒火都对着甘格格一人,闻言顿下步子,担忧地看向产房的方向,而后不耐烦再看这甘氏,“苏培盛,将甘氏押下去,给爷好好审审,主院防备这么森严,她是怎么才能推倒福晋的?” 甘氏被几个小太监押下去后不久,许府医慌慌张张地出了产房,来到了胤禛跟前。 没等府医说话,胤禛就迫不及待问道,“福晋怎么样了?情况可还好?” 许府医满脑门子的汗,说话还支支吾吾的,“回贝勒爷,福晋,福晋她才八个多月,这会早产,恐怕不太好啊!福晋她身子本就虚弱,再加上多思多虑,所以胎息也不算强劲。现在只能盼着福晋不会难产,否则小阿哥很可能会夭折!” 胤禛惊慌失措到语无伦次的地步:“不会的,福晋,菀菀她一定会平安生下孩子的。对了,太医!苏培盛,拿上爷的帖子,去宫里请精于此道的张太医来。” 瞅着许府医还杵在跟前不动,胤禛暴躁起来,“你还不进去守着福晋,福晋若是不能平安生子,爷定要找你们算账!” 这时,其他几个格格陆续赶到主院,她们看见主子爷那盛怒的架势就不敢上前,只请了个安后就和侧福晋一处坐着等,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看人眼色行事,她们还是能做到的。 众人守了两三个时辰,直到张太医人都来了,产房里都没有什么好消息传来。 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来,一盆盆的热水被端进去,福晋进去已经有五个时辰了,居然连三指都还没开。 此时已是晚上,寒冬腊月的季节,比白日要冷多了。胤禛完全坐不住,也不耐烦烤火,在产房前来回行走,里面出来一个人,他就问上一回,忧心如焚地盯着产房里的动静。 宜修见状不由开了口,“爷,要不,妾身和齐妹妹二人进去看看福晋的情况?”带上齐氏是为了避嫌,免得嫡姐出什么意外再牵扯上她这个无关之人。 胤禛点了点头,他不能进去,小宜和月宾能进去看看也是好的。 还没进产房,老远就能闻到血腥气,等进了产房,这血腥气更浓了些。宜修和齐格格互相搀扶着走了进去,为免万一,她们都没有带上丫鬟。 进去之后,走过一道门廊就是屏风,福晋就在那里面生产。 “啊…啊…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只觉得瘆得慌。 她们也没凑到跟前,到屏风那里就止步了,瞧着里面的情况好像不容乐观,不由开口问了问,“张太医,福晋她到底怎么样了?怎么现在连三指都还没开呢?” 张太医神色凝重,怕惊吓到里面正在生产的四福晋,压着嗓子回话,“侧福晋,福晋她胎位有些不正,稳婆正在为其调整胎位。若是时间久了,这胎位还正不过来,就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片刻之后,福晋的贴身丫鬟来到她们身边,说话委婉而不客气,“侧福晋,齐格格,您二位怎么进来了?” 宜修运了运气,不跟她一般计较,“四爷不放心,所以我们二人就进来看看情况!你去忙你的,我们就在这里守着。” 丫鬟不依不饶,觉罗氏吩咐过她,不要让侧福晋和齐格格待在产房里,“产房污秽,老夫人说了,这里有她在就行,哪能劳累您二位守着?” 宜修和齐格格对视一眼,既然福晋的母亲不欢迎她们进来,她们乐得出去烤火,也省的待在这里面受罪。 第36章 早夭之状 屋子里怎么少了一个人?苗格格去哪里了? 宜修和齐格格出来时就发现了,苗格格不知道哪里去了,李格格和宋格格还惊魂未定地看着她们二人。 见到她们进去还没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胤禛赶忙上前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菀菀她现在怎么样了?” 宜修面色凝重,将张太医告诉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还委婉解释,“爷,不是妾身和齐妹妹不尽心,只是我们到底是外人,嫡姐生产的关键时刻,妾身等人还是不要进去添乱的好。” 齐格格善解人意地开口安慰四爷:“爷,福晋那里有乌拉那拉老夫人在,想来很快就会为您带来好消息的。” 齐格格有些生气,她往日里和福晋一向交好,如今福晋生产,主院的人竟防她防成这个样子?天地良心,她就算对福晋起了点芥蒂,也从来没有过暗害福晋的心思。 胤禛能听出小宜和月宾在向他告状,不过这时他更关注菀菀的身子,所以就压在心里没有当场安抚她们。 他拉过一个从产房里出来倒血水的丫鬟,厉声嘱咐道,“你去告知稳婆一声,就说要她一定竭尽全力,让福晋母子平安,要是福晋出了什么差池,爷决不轻饶!”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产房内还是没什么好消息传来,胤禛越来越焦急,也越来越恼怒,“甘氏和苗氏这两个贱人,福晋要是有什么好歹,爷要她们两个偿命!” 这时宜修已经从李格格口中得知,甘格格推倒福晋这件事,背后还有苗格格的帮忙。更重要的是,苗格格已经怀上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爷,甘格格死不足惜,可是苗格格怀着爷的子嗣,不能随意处置啊!姑母她一向盼着爷子嗣兴旺,要是得知苗格格也怀上了,不知道能有多高兴呢?”她开口向四爷求情,既是为了姑母,也是想看嫡姐的笑话。 胤禛的脸色更加阴沉,不过并没有迁怒宜修,他知道宜修没有恶意,只是孝顺额娘而已。 “这事我会跟额娘商议,再不济也会去母留子,不会叫额娘伤心的。苗氏不能留了,今日她能为了一个不知道性别的孩子谋害嫡子,来日若是生下阿哥,难保不会为了世子之位对其他孩子痛下杀手?” 说完这话,他面向在场的所有妾侍,眼神凌厉,“你们也要吸取甘氏和苗氏的教训,不得在府上兴风作浪、谋害子嗣,否则叫爷知道了,这甘氏和苗氏就是你们的下场!” 敲打过几个格格之后,胤禛不再关注她们,反而就坐在离产房最近的那个椅子上,手里还盘着前些日子才请回来的佛珠。 他在心里为菀菀祈祷,祈祷菀菀能平安诞下嫡子,不要有什么性命之危! 许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祈祷,许是稳婆接生的技术精湛,第二日巳时初,产房内传来了一两声细弱的婴孩哭声。 “菀菀是平安生下孩子了嘛?”他激动地冲到产房门前,对自己的嫡子满怀期待。 可是产房内的情形不容乐观,整整十个时辰的努力,乌拉那拉柔则耗尽了心力和气血,结果就生下来一个满身青紫的男胎。 稳婆经验丰富,摸到小阿哥的身子时就感觉不太好,心里更是咯噔一下,赶紧将小阿哥抱给张太医瞧瞧。 张太医还未诊脉就有了心理准备,待搭上脉一瞧,面色瞬间凝重起来。这二阿哥的脉息太弱了,身子骨也虚得厉害,胎里就不足,隐隐还有常接触寒凉之物的迹象。 他委婉地对四福晋和乌拉那拉夫人说明了二阿哥的情况,更是下了‘二阿哥恐有早夭之状’的诊断。 柔则本来还撑着一口气,期待地看着自己生下来的二阿哥,结果没想到听见的却是一个噩耗,顿时刺激过度,人直接晕了过去。 “不好了,福晋血崩了!” 觉罗氏先是看了一眼瘦弱到胳膊上都是青筋、身上遍布着青紫痕迹的二阿哥,然后又看着躺在床上性命垂危的菀菀,脸色难看至极。她硬是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女儿和外孙都等着她来做主! 她说话的声音极为颤抖,仔细听来甚至还有惊恐和后怕,“张太医,老身求你,一定要留住四福晋的命,还有二阿哥,老身也将他托付给你了。” 张太医又是施针,又是按摩,又是喂药,忙乎了半个时辰,几乎使尽了浑身本事,终于留住了四福晋的性命。 见菀菀还昏睡在那里,觉罗氏心疼极了,菀菀血崩伤了身子,几乎是断了子嗣的希望,偏二阿哥还叫人害了,‘恐有早夭之状’。 张太医说二阿哥经常接触寒凉之物,这不就是叫人给暗害了嘛?是不是宜修干的?她到底怎么做到的?菀菀,额娘一定为你报仇! 产房内收拾妥当之后,在外面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几人陆续走了进来,心急如焚的胤禛走在了最前面。 “二阿哥呢,抱过来,我要看看。”他已经知道菀菀生下了府上的二阿哥。 觉罗氏小心翼翼地抱着二阿哥就站在了四贝勒跟前,似抱怨似逼迫又似怨恨,“请贝勒爷为我们菀菀做主,菀菀今日血崩险些没了命,二阿哥更是叫人害了,被人下了寒凉之物。” 胤禛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颤抖着接过二阿哥的小襁褓一看,人消瘦得就剩个皮包骨。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张太医,二阿哥的脉相如何?” 张太医将诊出的脉相如实说了,还叮嘱道,任凭再精心养着,二阿哥十九八九也活不了多久,他的心肺都有问题,寒凉之物已经侵入了肺腑,就算神医出手都救不回来。 胤禛踉跄了两下,怕摔到怀里气息微弱的二阿哥,赶紧将他放回觉罗氏怀里。这是他和菀菀期盼了那么久的嫡子啊!没想到在娘胎里就叫人暗害了去? 觉罗氏的心情已经崩溃到了极点,对着胤禛就大喊道,“贝勒爷啊!菀菀,菀菀她再也没有机会怀上身孕了啊…” 胤禛大发雷霆,当场就发作起来,“苏培盛,查,给爷彻查整个贝勒府!” 第37章 母子情深 “大阿哥,侧福晋让奴婢给您传句话,今夜她要守在主院福晋那里,让您不要担心。” 弘晖若有所思,嫡额娘这一早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二弟生下来,所以额娘今日不会回不来? “绘春,你去取件厚衣服来,给额娘送过去,天寒地冻的,再冻着她!也别忘了剪秋姑姑的。” 绘春依言行事,拣了两件厚衣服就往主院方向跑,主子和剪秋姐姐离开海棠苑的时候穿得可不怎么多,如今都围在那炭炉边上烤火呢。 弘晖自顾自用晚膳、读书、洗漱、安寝,就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因为他知道,额娘在主院里没有任何危险。 整整一夜,额娘果然没有回来,他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巳时末,才见到额娘的身影。 弘晖的小眼睛比较尖,一眼就能看到额娘脸色憔悴、双眼通红、精神萎靡,连走路都在打着飘。他心疼地将人搀扶进屋里,母子二人一起坐在了榻上。 “额娘,您夜里没眯一会吗?难道就一直熬着?” 宜修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水,喝上几口之后,感觉身子暖和多了。望着儿子的小脸,她来了精神。 “你阿玛在产房外守了一夜,不肯下去休息,额娘一直陪在他左右,所以就憔悴了些。不过,你别担心,额娘没什么事,睡上几个时辰就会好很多。” 弘晖还不放心,接着追问,“额娘,您昨夜可曾冻着?屋子里生了几个炭炉?您腹中可是饥饿了?要不儿子让人传膳过来?……” “好了,别说了,额娘一切都好,你操心太过了。”宜修哭笑不得地阻止儿子继续说下去。 “你叫人送来的厚衣服,额娘还穿着呢!昨日谁不羡慕额娘,有你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倒是你,额娘昨夜没回来,你夜里可曾睡得安稳?” 弘晖笑着回话,还露出两颗小尖牙,“儿子一切都好,就是有些想额娘了。额娘,要不您先用膳,然后再去安寝。等您睡醒后,儿子再来和您说话。” 宜修精神虽萎靡不振,可是心情还算舒畅,正好这会腹中还有些饥饿,所以就让人传了膳来。 未几,用完膳后,趁着这时额娘还算清醒,弘晖问起了嫡额娘的状况,“嫡额娘平安生下二弟了嘛?” 宜修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将弘晖拢在自己的怀里,没叫他看见自己上扬的嘴角。老天有眼,嫡姐断了子嗣的希望,二阿哥再一早夭,她就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打压弘晖的前程了! “福晋生下了二阿哥,但是二阿哥身子不好,你阿玛要伤心了。”她没跟儿子说得太深入,怕吓着自己的儿子,二阿哥何止是身子不好,他是随时都会早夭! “额娘,儿子会去安慰阿玛的。”二弟的状况不容乐观,这事他早就心知肚明。 这点宜修很放心,她只是多嘱咐了一句,“你见了你阿玛也别问太多,陪在他左右便是!” 不过四爷接下来应该不会有心情见弘晖!二阿哥在娘胎里被寒凉药物侵入肺腑,福晋和嫡子都遭人谋害,四爷对后院里的所有妾侍都生了怀疑,觉罗氏更是言语中直指她这个育有大阿哥的侧福晋心怀不轨。 在四爷查清楚事情真相之前,他不会进后院的,也没有心情见弘晖这个庶长子。 “弘晖,你阿玛有要事缠身,可能有一段时日不能来海棠苑看你,你安心读书就是。等他忙完了,会来见你的。” 虽然四爷半信半疑的态度叫宜修有些伤心,可是她的态度十分镇定,一点都不慌张,因为她就没对嫡姐下过手,主院也没她安插的人手。 弘晖抬起头来,注视着额娘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坦荡,毫无心虚。他心里便也放心了,只要额娘没出手报复,嫡额娘和二弟的身子便怪罪不到额娘头上。 “额娘,儿子跟您一起等阿玛回来,他迟早会回海棠苑的!” 母子二人的日子一如往常,读书的读书,处理府务的处理府务,完全没有因为四爷彻查全府的事担忧过,甚至都没有让人出去打听过消息,他们没有这么多好奇心。 …… 两天之后,二阿哥的洗三没有办,他的身子禁不住一点折腾,只能由太医精心调养。 胤禛做下这决定的时候心如刀割,可偏偏还得将伤心和悲痛放在心里,因为他还要安慰成日哀哀戚戚、不顾自己还在坐月子的柔则。 他这会也不管什么屏风不屏风了,乌拉那拉夫人完全劝不住菀菀,所以他只能亲自上阵,“菀菀,你还在坐月子,不能哭,也不能伤心过度,要是落下什么病根…” 柔则百般委屈泛上心头,又是抱怨自己无用,护不住二阿哥,又是恼恨四郎的那些妾侍,贪心不足对福晋和嫡子下了手。她的身子已经这样了,好与坏都没有多大区别! 胤禛头皮发麻,菀菀这眼泪一出,他也感同身受起来,“菀菀,你放心,我一定会将害了你和二阿哥的罪魁祸首找出来,甘氏和苗氏那里,我也会严加处置。” “四郎,你不懂,已经太迟了!就算让她们偿命,也补偿不了我们母子所受的伤害…” “菀菀,你别哭好不好,我已经在满京城的寻摸神医,为你和二阿哥调养身子。你放心,就算穷尽我一切能力,也会保住二阿哥的命来。” 乌拉那拉夫人也是,为何要在菀菀跟前将一切都吐露出来?他本来是想瞒着菀菀的,谁知乌拉那拉夫人当场就叫破了此事,逼得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觉罗氏能说她是一时愤慨吗?女儿和外孙尽被人所害,觉罗氏为了逼贝勒爷为他们做主,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贝勒爷跟前。贝勒爷是更加重视此事了,也有严惩幕后黑手的意思,菀菀却整日伤心痛哭,连月子都坐不好! 她早两日就后悔了,菀菀的身体最要紧,报仇的事可以缓一缓的。 第38章 彻查全府 胤禛不知道站在旁边捧着药碗的觉罗氏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若是再这样下去,菀菀的身子就彻底毁了。 他咬一咬牙,用出了激将法,“菀菀,你要是有个万一,那还有谁能为二阿哥做主?二阿哥若是早夭,除了你这个生母,还有谁能牢记他的存在?” 柔则当场顿住,转过身子,望着满脸憔悴的四郎,不由问出了声,“四郎,若是我早逝,你会续娶吗?”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 “会,这事由不得我做主,皇阿玛会直接指婚,我能违抗圣命一次,却违抗不了第二次。” 胤禛想得很明白,他的这么多兄弟都是由皇阿玛指婚,唯有柔则是他跪了多日求来的。皇阿玛已经念在皇额娘孝懿仁皇后的份上给了他一次机会,所以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柔则沉默良久,突然端起药碗就灌了下去,然后擦去眼泪,对着胤禛请求道,“四郎,求你一定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叫那幕后之人偿命!” 胤禛心下一松,忙不迭答应下来,他的后院容不得这等兴风作浪、阴狠歹毒之人!他已经在让苏培盛彻查了,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这一等,就是十来日的功夫。 “苏培盛,你查了半个月了,可有查出什么来?”他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些日子,四爷刻意疏远海棠苑,苏培盛看在眼里,也知道四爷话中的意思。他清了清喉咙,躬下身子回道,“回主子爷,奴才查到除了甘格格和苗格格动了手,其他几位都没有任何动作。” “福晋有孕前,侧福晋和福晋的关系还算亲近,也会常去坐坐。只是自大阿哥那事之后,侧福晋就再也没有私下去过主院,每次请安也从不近福晋的身,更没有送过什么东西。侧福晋掌管府务后,从没管过主院的事务,都是由福晋和她身边的嬷嬷自己做主。送进主院的衣食等物是经由前院安排的,侧福晋全程都没有插过手。” “福晋有孕期间,齐格格来瞧过两次,只送了一身衣服,没有送任何吃食和药物。这衣服奴才也查过了,没有问题,连熏香都不曾熏过,可见齐格格谨慎着呢!” 胤禛松了一口气,育有大阿哥的小宜和最早伺候自己的月宾都没什么问题,他没有看错人。 “继续!” 苏培盛顿了顿,接着说道,“李格格一如既往的胆小怕事,平日里只会与侧福晋来往,从没有接近过福晋。她本人没什么问题,只是她那院子有一点不妥,宋格格、甘格格和苗格格都在清怡院里安插了人手,李格格那里都快成了筛子了。” 这话出乎胤禛的预料,在他的印象里,宋氏十分低调、温顺,几乎整日龟缩在云烟小楼里,言行从无不妥。难道他看错人了嘛? “宋氏有没有问题?” “宋格格在几个格格那里都安排了人手,只是他们都是些洒扫上的下人,顶多会传一点消息,做不来什么大事。从进府到现在,宋格格还没有对人出过手,所以福晋的身子也不是她动的手脚。” 宋氏所为不是什么大事,后院女子互相安插人手更是寻常,论迹不论心,只要没真的动手,就不用罚得太狠,回头敲打敲打就是! 胤禛将右手放在书案上敲来敲去,冷笑一声,“所有人都查遍了,你跟我说都没有问题,那福晋和二阿哥经常接触的寒凉药物是哪来的?苏培盛,你懈怠了!” 苏培盛吓得立即跪在地上请罪:“主子爷恕罪,奴才已经将府中上下翻了个底朝天,连前院都仔细查过了,真的再没人对福晋下过手了!” “好了,你起来。府中各处,让粘杆处盯着点,免得有人隐藏太深,没有被查出来!”这事可不能到此为止,不查清真相,他决不罢休。 胤禛自觉还是太嫩了,连对菀菀下手的幕后之人都找不出来。想到这里,他决定跑一趟永和宫,借助额娘的人手。 翌日,下了早朝,胤禛摆脱了那几个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兄弟,直奔永和宫而去。他见了德妃就直接开门见山:“额娘,儿子无能,还请您搭把手。” 德妃早知长子是为何事而来,四贝勒府上有她的人手。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神情认真,“你的来意,额娘都知道。柔则怀的是你的嫡子,她们母子出了事后不止你在查,额娘的人也在查。额娘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宜修和齐氏、李氏还有宋氏四人都没有问题。至于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你还是去问问你那福晋!” 好好的一个嫡孙因为息肌丸毁了身子,这就是她为什么从不对柔则和她肚子里的嫡孙另眼看待的原因。唯有宜修所出的大阿哥弘晖才是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的指望! 什么意思?额娘的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胤禛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事查来查去,不会再查到菀菀身上? 不可能,菀菀是二阿哥的生母,怎么会对自己动手以致害了二阿哥呢?还是说,她让人给蒙蔽了? 胤禛神情恍惚地来到主院,看到菀菀那期待的眼神,不知道该说什么。 “菀菀,整个贝勒府我都叫人查过了,连额娘都派人查过了,除了甘氏和苗氏在你生产时做了手脚,其他人都没有对你下过手,更没有人给你用过寒凉药物。” 柔则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眼泪脱框而出,“不可能,太医明明说过,二阿哥正是在娘胎里经常接触寒凉药物,才被害成这个样子!我额娘说是宜…” 胤禛直接打断:“不是,你别听乌拉那拉夫人胡说,宜修虽与你起了隔阂,可是从没对你下过手,也没经手过你的衣食药物,她没有机会对你下手。你院子里的人手曾经被大清洗过一次,所以还算干净,不存在内外勾结谋害你的可能。” 他微妙的顿了顿,想到额娘在永和宫里的提醒,最终还是开了口,“你再想想,是不是被人蒙蔽,在怀胎时用过什么药物?” 第39章 息肌之祸 这话一出,柔则失望极了,看着胤禛的眼神也带上了不可置信。 她颤抖着身子,微微抬手指着眼前这个格外陌生的四郎,“四郎,你怀疑我,你竟然怀疑菀菀害了我们的孩子?那是我们盼了三年的嫡子啊!我怎么会不顾他的安危用什么药物呢?除了府医开的安胎药,我什么药都没有用过。” “菀菀,你别生气,都是我想岔了。害你的人迟迟找不到,额娘又说让我来问你,所以…” 姑母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幕后之人没找到,竟责怪到她这个苦主身上吗?可是她很确信,自己并没有用过什么药物,那安胎药更是她的贴身丫鬟熬的,全程都有人看着,什么手脚都动不了! 等等,她怀胎期间是没有用过什么药物,但是她从小就使用息肌丸,直到怀胎之前都一直没有停过啊! 想到这里,她匆匆打发走四郎,然后去信乌拉那拉府上,想要问一问额娘,息肌丸用久了会造成什么影响? 觉罗氏没有回信,她人直接来了,打发走所有伺候的人后就是一通问,“那息肌丸你用了多久?” 额娘的神情极为严肃,柔则突然有点忐忑不安,“从八岁那年开始一直在用着,不过怀胎之后就停下了…” 觉罗氏一口大气都要喘不上来,颤抖着身子发问,“额娘从前叮嘱你的都忘了吗?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少用些息肌丸,你怎么就不听呢?这息肌丸长期使用会致人不孕,虽然额娘给你的方子已经减轻了麝香的分量,可是用久了轻则胎儿不保,重则终生不孕,你怎么就不晓得其中的利害呢?” 柔则崩溃大哭,“额娘,可是,可是四郎最喜爱我轻盈的身姿和如雪的肌肤。女儿也曾试着戒了此丸药,可是两个月都没到,女儿的肌肤就开始粗糙起来,连腰身也肥了许多,为了博得四郎的喜爱,女儿只能一直使用这息肌丸!” “都是我,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对你娇惯太过,也不应该相信你的自制力,以至于让你毁在了这息肌丸上。毁了,都毁了!二阿哥是你我母女亲手害的啊!”觉罗氏擦去眼泪,以阴狠的语气开了口,“菀菀,这件事不能让贝勒爷知道,否则你日后地位不保。” “可是姑母似乎是知道的,她…” “没什么可是的,你听额娘的就是,你是乌拉那拉氏的嫡出女子,你姑母不会害你的。菀菀,你安心照料二阿哥便是,其他事情都有额娘在呢!” 觉罗氏打算回头就向宫里递帖子,请求德妃娘娘瞒下此事,有费扬古在,娘娘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一番密谈之后,觉罗氏母女自以为能瞒住息肌丸之事,却没想到她们的对话全程都被人听在了耳里。 …… “是嘛?呵呵…” 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普通,神色淡淡,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他跪在主子爷跟前,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主子爷迁怒。 胤禛将手上的竹纸揉成一团,竹纸上‘菀菀’两个字力透纸背。 菀菀!好一个菀菀!不,应该是乌拉那拉柔则! 他勉强压下心中的恼怒,挥退了这粘杆处的小太监,“好了,你先下去,福晋那里再有什么事及时来报。” 书房里冷寂了许久。 “苏培盛,你说说,这息肌丸是什么?”胤禛遍读诗书,息肌丸的大名还是知晓的,只是他还不敢置信。 苏培盛暗自哀嚎一声,主子爷怎么尽找他撒气?他躬身上前,卸下了平日里的谄笑,不敢有丝毫冒犯之处,“回主子爷,这息肌丸乃是汉时赵飞燕姐妹得幸于汉成帝时所用的丸药,女子用之可使面色娇嫩、肤如凝脂、青春不老,丸药散发出来的奇香,还能,还能…” 胤禛突然将书案上的书都摔了出去,然后逼视着苏培盛,“还能什么?怎么不敢说了?不就是能用来助兴吗?《汉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赵飞燕姐妹就是靠息肌丸让汉成帝非她们不可,连堂堂帝王都逃不过,何况我这样的普通男子呢?哈哈哈…” 苏培盛立即跪了下来,膝行向前,“主子爷,主子爷息怒,您的手都流血了,主子爷,不要为了别人伤害了自己的身体啊!” 胤禛没有搭理他,从书案后踉跄着走了出来,“苏培盛,你说,息肌丸用久了会如何?” 苏培盛都快要哭出来了,福晋啊,您为何要踩在主子爷的底线上蹦跶呢?主子爷自小就多疑,更是在男女之情上钻了牛角尖。您二位一见倾心,主子爷对您用情极深,结果您现在突然曝出,三年恩爱缠绵皆是受息肌丸的影响,主子爷能不恼羞成怒吗? 他又不敢不回主子爷的话,只能压低嗓子,硬着头皮回话,“奴才不知道这方子需要哪些药材来配,但知道一点,息肌丸中必有麝香。麝香此物,体弱的女子闻久了,轻则腹中胎儿不保,重则终身不孕。就算身子健康的人,常年接触这麝香,也会落得寒凉入体的下场。” “就连你这个太监都知道,麝香不是好物,偏偏你们那个福晋,为了博取恩宠,这息肌丸就没敢断过!二阿哥遭此横祸,算来算去竟有他生母的一份功劳?” 胤禛的声音极为嘶哑,今日听闻颠覆了他的认知,也让他对一切充满了怀疑。 福晋那转移话题的本事真是巧妙啊,三言两语就将他打发了出来,要不是那闪烁不定的眼神露了底,他也不会怀疑福晋有事瞒着他。 福晋有什么小动作,粘杆处的人一直盯着呢,包括她匆匆给觉罗氏去信的事,也包括她们母女两个在屋内密谈的事。 寒冬腊月,落雪纷纷,梅花树下,一舞倾心,到最后,竟成了一个笑话?还有那一舞动京城的惊鸿舞,恐怕也是用了息肌丸才表现得这么美好又梦幻! 胤禛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福晋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已经彻底分不清楚了。 第40章 最终处置 苏培盛怕四爷再这样下去会伤了心神,赶忙劝解起来,“主子爷,福晋用那息肌丸也是为了博得您的宠爱,谁也不知道会连累到二阿哥身上啊!” 见这话没起什么作用,苏培盛知道自己没说到坎子上,脑袋瓜子一转,安慰的话就脱口而出,“许是,许是福晋对您太过爱慕,才会这么在意您的宠爱…” 胤禛冷笑了一声,然后指着苏培盛就道,“她在意的到底是爷的宠爱还是荣华富贵?一个自小就使用息肌丸磨练身段和舞姿的大家闺秀,呵!这是哪门子的大家闺秀?堂堂内大臣的福晋竟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养成这样的绝色尤物,觉罗氏这是将爷当作好色之人吗?” 这是胤禛最恼怒的地方,他再不济也是皇孙贵胄,怎能甘心被人当猴耍着玩? 耻辱、愤恨、怀疑、不甘,种种情绪油然而生。 ‘戒急用忍’,这是皇阿玛对他的评价,他用了十几年功夫才将自己锤炼成如今的这副冷静模样,可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急性子、躁脾气的四阿哥,忍不下去那就无需再忍! “苏培盛,前面带路,爷要去一趟主院。” 胤禛脸色阴沉,大跨步向主院方向行进,那股惊人的架势吓到了主院的每一个下人。他没理会这些战战兢兢的下人,径直去了柔则坐月子所在的偏房。 柔则倚躺在床上,脸上浮现出了喜色,声音轻柔而温和,“四郎,你怎么来了?是来看菀菀的吗?” “听说你额娘来看你了,怎么不叫她在府上多待一会?”说话的语气都是冷冰冰的,细听还有几分怒气。 柔则心里一虚,想起来她和额娘之间的密谈,还有那闯下大祸来的息肌丸,赶紧拿话敷衍过去,免得四郎再寻根究底下去。 “额娘不放心我和二阿哥的身子,所以就常来看望。我也想多留额娘坐一会,可额娘毕竟是乌拉那拉家的当家主母,管家事忙,所以就先回去了。” 胤禛盯着柔则那张洁白无瑕、如玉般嫩滑的小脸,心中闪过一丝疑问,这息肌丸真的有这么大的效用吗?福晋才生产二十日,就渐渐恢复了自身的美貌,这是她自身的禀赋,还是靠那息肌丸发挥了作用? “柔则,四年前,你我在梅花树下初次相遇的事你还记得吗?” 柔则陷入回忆中,当日种种细节她都能说出来,“菀菀当然记得,那日我穿了一身深红色鎏金吉服,在梅花树下跳了惊鸿舞,正巧被四郎瞧见了,你我二人一见倾心,然后四郎去求了皇上,我才得以嫁给四郎为妻。” 胤禛站起身来,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退后了两步,“菀菀,柔则,我能相信你吗?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柔则摇了摇头,虽然对四郎为何这么问她有所疑惑,但还是给出了回答,“没有,菀菀一向和四郎坦诚相见,没有什么事瞒着…” “你还在说谎!息肌丸,这是什么东西,你不会不知道?” 柔则脸色发白,眼神闪烁,忽而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胤禛的眼睛,“那是什么?四郎,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菀菀什么都不知道!” 竟还在嘴硬?胤禛冷笑一声,拿起旁边的茶杯往地上一摔,咬牙切齿道:“不要再狡辩了,你和觉罗氏说的话我都知道了。柔则,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用过息肌丸?” 柔则如遭雷劈,瞬时质问起来,“四郎,你竟然让人偷听我和我额娘说话?你就这般信不过菀菀吗?” “我为什么怀疑到你头上,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额娘明示暗示,二阿哥的身子是你这个生母一手造成的,我又不是傻子,被你三言两语就能忽悠住。为了福晋和嫡子被害的事,整个贝勒府被翻了个底朝天,找来找去没想到竟找到你这个生母头上?” 胤禛顿了顿,事已至此,干脆就全说出来,“柔则,你贪心不足,还心存侥幸,既想要独宠,又想要嫡子,结果不光自身受累,还连累到二阿哥头上。如今二阿哥药不离口,每日挣扎着多喘几口气,你叫我如何不怪罪你?” 柔则一把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锦被,挣扎着下了床,膝行向前,抓住胤禛的衣角就不肯放手。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四郎,菀菀不是故意的,菀菀只是太爱你了,所以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不完美的地方。四郎,你后院里的女人那么多,以后只会更多,菀菀要和那么多女人争夺四郎的心,只能靠息肌丸…” “是吗?”胤禛一把甩开柔则的手,“可我听说,你从小就在用那息肌丸,那样的话,你这息肌丸到底是为了谁用的呢?” “我从小就喜欢练舞,偏偏又受不得辛苦,所以额娘给了我息肌丸的方子。四郎,你相信我,我使用息肌丸是为了尽情练舞,昔日伺候过我的那些丫鬟都能作证啊!” 柔则那时年岁还小,她才开始用这息肌丸时可能单纯是爱美,可觉罗氏身为生母,不惜伤害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体,也要将柔则培养成不同于任何一个大家闺秀的绝色尤物,其心可诛! 胤禛有了细查当年之事的打算。 不过,他还有一件事要问,否则寝食难安! “柔则,你对我的爱是真的吗?你心里在意的是我还是身为四福晋的荣华富贵?” 柔则指天发誓:“四郎,菀菀可以发誓,对四郎的爱都是真的,所以我才会嫉妒那些霸占了四郎宠爱的女子。” 胤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柔则的话,他只知道,这信任收回来容易,给出去就难了。柔则辜负了他的信任,也让他对自己的眼力产生了怀疑。 “甘氏和苗氏是害你早产的罪魁祸首,甘氏已经赐死,苗氏有孕在身,待生下子嗣后就难产而逝。你就安心待在主院照料二阿哥,府上事务以后都交给宜修处理!” 柔则不甘心以后彻底没了管家权,也不甘心苗氏还能生下子嗣,立即开口请求,“四郎,我…” “别闹了,柔则,此事就到此为止,我真的很累了!”三年夫妻恩爱,他对柔则还留有一丝念想,“柔则,额娘能查到你的根底,就代表皇阿玛也能查到,你若不想皇家出一个早逝的四福晋,就得学会乖顺。” 柔则瘫在地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四郎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晴天霹雳! 第41章 如释重负 落雪纷纷,漫天飞舞,凌冽寒风吹在身上,弘晖不由打了个寒颤。 “弘晖,你出去做什么?天寒地冻的,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从屋内传来额娘的声音,弘晖没有回话,反而向前一扑,直接扑进阿玛的怀里,“阿玛,下着雪呢!您怎么来了?额娘说您有要事要忙,您都忙好了嘛?” 胤禛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左手轻轻抬起,抚摸着长子的小脸蛋,“阿玛忙完了,所以就来了…”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阿玛,您的右手怎么流血了?苏公公没给您包扎嘛?”他一眼就注意到了。 弘晖抬高了嗓音,语气急切中带着担忧,“额娘,快来,阿玛的手受伤了,还在流血呢!” 宜修匆匆赶出来相迎,一把抓起了受伤的那只右手,斑斑血痕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她既心疼又焦急,望着四爷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赞同。 “爷,您怎么受伤了都不包扎?苏培盛,你怎么伺候的?剪秋,快去叫府医来!” 胤禛突然窘迫起来,心虚的转移了视线,由着宜修母子将他拉进暖和的屋内。苏培盛跟在后头远远的坠着,不敢解释什么,只敢陪着笑脸。 “爷,您再生气也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啊!这伤口一看就是您自己弄出来的,要是姑母看到了,不定有多心疼呢!” “阿玛,您还教过儿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可轮到您自己,怎么就记不住呢?” “爷…”“阿玛…”“爷…”“阿玛…” 一连串碎碎念下来,胤禛简直悔不当初,他应该在来海棠苑前就让苏培盛包扎好伤口的,这母子两个太能唠叨了! 可是他的嘴角却浮起一丝微笑,心头上的阴霾被吹去一角,这一刻,他似乎忘记了柔则的存在。 看着母子两个围着他团团转的场面,胤禛突然感受到了被重视的滋味,小宜和弘晖这两母子,一眼就注意到他的手受伤了啊! 然后,他的嘴角耷拉下来,下半晌在主院那会,柔则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右手受伤流血? 胤禛仔细回想了起来,柔则一心只想求他息怒,确实没有注意到他受伤的右手,更没有关心过一句。 他有些心寒,柔则曾经表现得无微不至,事到临头却只顾着自己。 “嘶!” 一阵刺痛传来,唤醒了胤禛的神智,低头一看,发现是小宜亲自为他清理伤口。 宜修的动作极为小心翼翼,帕子抚过的动作既轻柔又细致,口中还不乏安慰,“爷,您忍着点,这血痕都冻起来了,要用温水洗过之后才能包扎。好在您的伤口早就止血了,不然还得先止血,才能涂药。” 她嫌府医动作太粗鲁,没让其上手,生怕弄疼了四爷。 伤口清理干净之后,涂上府医配置的伤药,然后用纱布一圈圈缠起来,这便算处理妥当了。 宜修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情理会缩在角落的苏培盛,“苏培盛,你要记得给贝勒爷换药,平日里更要多劝着点,不能让贝勒爷再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苏培盛凑上前来,陪着笑脸道:“奴才听侧福晋的,爷,奴才说话不中听,但奴才对您是一片忠心,您要是伤着哪儿,奴才也跟着心疼。” 胤禛不自在的用左手摸了摸鼻子,试图转移话题,“弘晖,阿玛许久不来看你,你看着出挑了不少。” 弘晖给阿玛这个面子,免得阿玛被念叨久了再恼羞成怒,“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小厨房的膳食很合儿子的口味,再有阿玛您曾经嘱咐过,让儿子每日读书之余多活动活动身子骨,儿子不敢懈怠。” 宜修笑着补充几句:“爷,弘晖的身子骨比之前好多了,今年入冬愣是没生过一场病,可见每日埋头读书不可取,文武并行才是正理。” 胤禛越听越欢喜,有了一个随时早夭的嫡子,他越来越体会到膝下子嗣身体健康有多重要了。 “宜修,你做的很好,弘晖交给你照顾,我很放心。你也知道,二阿哥的身子不妥,弘晖以后就是府上的门面,所以我们更不能松懈。” 宜修适时露出担忧的神情,就算她在主院里没安插人手,每日也有源源不断的坏消息传来。四爷求了皇上,为二阿哥求来一位擅于小儿调养的老太医,那老太医就坐镇于府上,一刻也不敢离开二阿哥的身边。 “爷,有陆老太医在,二阿哥的身子一定会好转的,您别太担心了。” 胤禛露出苦笑,若是二阿哥有长成的希望,他还不会对柔则这般恼怒和失望。“借你吉言,我如今只盼列祖列宗保佑,留住二阿哥的性命。” 早夭的阿哥连名字都不会有,更别提记入皇家玉牒了。他们只能被放入小棺材里埋葬,在地面上不得堆坟头,也不能栽树,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没有供奉也没有香火,孤零零被埋在地下不得安息。 正巧,宜修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想到了弘晖也曾这么性命垂危过,若不是儿子吉人自有天相,早被草草埋葬,在历史中不会留下任何记载了。 宜修后怕的将儿子抱在自己怀里,感受到那小身子的温暖后才如释重负。 弘晖冷不防被一把抱住,这姿势别扭极了,因为他和阿玛坐在一侧,额娘坐在对面。 他疑惑的问出了声:“额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额娘就是想抱你了。”宜修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先是用眼神安抚好四爷,然后放开儿子的身体,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胤禛猜到了宜修为什么失态,伸出那只受伤的右手,安抚似的拍了几下。丧子之痛,叫他们这些为人父母的想都不敢想,那必然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痛! “咕…”“咕…” 先是弘晖,然后是胤禛,他们两个人的肚子都发出了饥饿的轰鸣,一下子将陷入感伤之中的宜修唤醒过来。 “剪秋,快,还不传膳,你们主子爷和小主子等着用膳呢!” 第42章 洗手作羹汤 娇妻幼子在怀,是人生一大乐事! 虽然宜修不是妻子,只是个侧福晋,大阿哥弘晖也不是幼子,而是能顶门立户的长子,可是胤禛还是感受到了类似于娇妻幼子在怀的欣喜。 在海棠苑,胤禛不需要考虑已经有了隔阂的柔则,也不需要考虑随时都会早夭的二阿哥,长子弘晖的存在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连续四五日,胤禛处理完公事之后就会来海棠苑教导弘晖,父子之间的相处叫他沉溺其中。 “阿玛,儿子听额娘说,皇玛法和玛嬷骂了您一顿,您还好?” 弘晖小心翼翼的问出了口,阿玛这人什么事都压在心里,长此以往只会落下心病。 胤禛不自然的笑了笑,似乎又想起前两日皇阿玛和额娘教训他的那些话,心中闪过种种念头,既有后悔,也有欣慰。 ‘胤禛,不过就是一个女人,你竟然为了她伤害自己的身体?皇阿玛要怎么说你才好?没出息!你那福晋以后还是让她静心养着,免得出来祸害人,朕好好的嫡孙叫这愚蠢之人给毁了!’ ‘胤禛,你从回来额娘身边,额娘就没动你一根手指头,结果因为柔则,你竟然不顾自己的身体?你这样叫额娘情何以堪?你是额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若有所损伤,额娘会心疼的啊!呜呜…’ 他一向不受重视,结果因为受伤,被皇阿玛和额娘好一顿教训和关心,真是来之不易! “阿玛没事,你皇玛法和玛嬷也是关心阿玛,所以才看不得阿玛这般不顾及身体。弘晖,你要引以为戒,不能学阿玛这样任性,要珍惜自己的身体啊!” 弘晖乖巧的点点头,小身子往后一仰,就到了阿玛的怀里。他是坐在阿玛膝上读书写字的,这几日阿玛格外粘人! 他轻轻碰了碰阿玛缠着纱布的那只右手,沉着脸追问:“阿玛,您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府医的伤药极为有效,不过几日功夫,已经都快结疤了。而且你皇玛法也赐下了金疮药来,效用只有更好的,所以你别担心了。” 胤禛还不能动笔写字,就用左手拿起一本《论语》,从头开始教导弘晖。府医千叮咛万嘱咐过,让他过上十天半月才能握笔。 一本《论语》大概一万六千字左右,弘晖都能背诵下来,阿玛没来的这些日子他可没有闲着。只是到底没有启蒙师傅,他只能靠自学,背诵简单,理解就难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孔子在这里所讲的‘学’,主要是指学习西周的礼、乐、诗、书等典籍,在先秦啊……” 胤禛讲习的时候引经据典,并不独讲《论语》的释义,反而结合历史填充扩展开来,一下子勾起了弘晖的兴趣。 这就是在皇玛法手底下煎熬了十几年的成果吗?不独阿玛一个,皇玛法培养出来十几个优秀的皇子,谁也不服谁,怪不得会出现九龙夺嫡呢! 弘晖心里闪过一丝念头,没有深想下去,反而全神贯注听讲,时不时还提出一两个疑问,与阿玛一唱一和起来。 每次教导弘晖,胤禛都会觉得身心舒畅。因为长子太过聪慧,他教导起来就充满了成就感,也就是所谓的见猎心喜。 不知道苗氏腹中的子嗣会不会有长子这么聪慧? 胤禛想了想自己的所见所闻,又想了想苗氏犯下的过错,果断摇了摇头,对苗氏腹中的子嗣再无希冀。 弘晖这样聪慧纯属天赐,据胤禛所知,不管是皇族,还是前朝大臣家里,及得上弘晖的少之又少。偏偏弘晖还不光是聪慧,性子也是少有的懂事又贴心,叫他时时感慨,自己可真是有福气啊! “爷,弘晖,已经一个时辰了,要不先歇会,用点点心再继续。” 宜修推开书房门,进来时就看见父子两人凑在一起,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全然忘记了时间。 她接过剪秋手中的盘子,一盘是四爷最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一盘是栗子糕,还有一壶甜奶茶。 宜修先是舀出两碗明显放了小料的甜奶茶,放在四爷和弘晖跟前,然后又将那盘藕粉桂花糖糕往四爷的方向推了推。 “爷,这是姑母叫人送过来的方子,说是您最爱吃这个味道,您快尝尝,还合不合胃口?” 胤禛顺势望过去,这糕点怎么有些软趴趴的?是不是小厨房不尽心? 看在宜修的面子上,他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赫然是那熟悉的味道,嗯,还不错! “你这里的藕粉桂花糖糕算是得了额娘的三分真传了,就是看着不怎么好看,是不是小厨房不尽心?” “爷教训的是,妾身,妾身日后会敲打他们…”宜修脸色发白,没有辩解,直接认了下来。 额娘,这糕点是您亲手做的,您为何不敢说出来呢?儿子可见不得您的心意被埋没! “阿玛,这糕点是额娘亲手做的,她前段日子一直在跟玛嬷派来的人学,吃尽了苦头!您瞧,额娘手上的划痕和红肿才刚消退下去几日呢!” 胤禛立即抓过宜修的手,果然有些小粗糙,还有一两处小薄茧,他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他顿时心疼起来:“你为何亲自动手?让小厨房去做就行了!你看你的手,都摧残成这样了!我也不缺这口吃的啊!” 弘晖就在跟前看着,宜修有些不自在,一把收回了自己的手,窘迫得红了脸,“爷心情不好,妾身能做的就只有这点小事。姑母送来这个方子就是为了让爷松快些,小厨房做的点心虽然精致,可是没有心意,所以妾身就亲自动手了!” 说完,她瞪了弘晖一眼,继续解释起来,“爷,您别听弘晖的,不过就是几道小划痕,连流血都不曾流,哪有他说的这么夸张?只是如今没有鲜藕,用藕粉做的到底没有鲜藕做的合口!” “没有鲜藕就没有鲜藕,你做的够合我的胃口了!宜修,我知道你的心意,可你也不能不顾及自己啊!以后万不能如此了。” “苏培盛,将库里那进贡来的玉颜膏取了来,给你宜主子送来!” 宜修敷衍地笑了笑,好不容易拉回了四爷的心,她岂有松懈的道理?不管是为了四爷,还是为了弘晖,洗手作羹汤,她都心甘情愿。 第43章 年下琐事 接近年下,前几日皇上就封了印,往下的官员也一一封印,这便算正式休假了。 据说要等正月二十左右才会开印,满朝文武官员和皇子都会有一个月的休假。胤禛腾出空来,时不时会往海棠苑走走,府务的事以及大阿哥弘晖的功课都需要他去操心。 “爷,如今这道上都冻起来了,您就不要亲自过来了,免得再摔伤自己!妾身会叫江福海抱着弘晖去前院的。” 胤禛振振有词:“弘晖年幼,怎禁得住每日的寒风?你这个为人母亲的,怎么一点都不心疼自己的儿子?” “……” 宜修无话可说,只能转移话题,免得四爷还要纠缠下去,“爷,前几日您交代过妾身的,各家王府以及宫里的年礼都已经准备妥了,您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 胤禛将那礼单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基本都是按往年旧例来的,唯有十三阿哥府上和十四阿哥府上的加厚一成,宫里娘娘那里也添了两身衣服和两盒子各种饰品。 宜修的管家能力还是不错的,第一次准备年礼竟没有出什么大岔子!虽然细节上还是有些小问题,比如太子二哥那里的珍稀之物送得少了,还有皇阿玛那里可以再添两样贴心的礼物。 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胤禛拿笔勾勾画画,不到一刻钟便算是妥当了。 瞧着四爷麻利的收起毛笔,宜修面露犹豫,“爷,嫡姐她才是福晋,真的要让妾身为您准备年礼吗?”她怕四爷被人参奏宠妾灭妻! 胤禛的态度十分笃定:“福晋身子不好,要静心休养,以后都不能料理府务。府上唯有你是满洲旗出身,又为我生下大阿哥,有这个资格管家!小宜,你放心接着就是,皇阿玛那里心中有数!” 他又想起前三年为柔则修改礼单的痛苦经历了,柔则准备的年礼基本上都是些华而不实的礼物,连最基本的亲疏远近都分不清楚,这八弟的年礼能和十三弟以及十四弟的一样吗? 话已至此,宜修只能当仁不让。 年下事忙,年礼的事只是一桩,还有好些事等着宜修去料理,比如给下人们放赏,再比如给格格们的恩赏,还有最难处理的主院。 “爷,府上下人的放赏还按旧例吗?要不多赏一个月俸银,为二阿哥祈福?还有齐格格、李格格和宋格格今年受了不少惊吓,不如多赏些东西宽慰她们?” 这些都是小事,胤禛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你做主就是。” 宜修这便心里有数了,该恩赏还是要恩赏的,这样底下那些格格和下人才会念她的情。 “爷,苗格格虽是戴罪之身,可她怀着爷的子嗣,用不用多加恩赏?”还有那被拘禁在自己院子里的苗氏。 胤禛不假思索:“苗氏犯下大错,你不用多管,还有主院那里,也由着福晋自行料理便是。” 最难处理的部分竟这般轻松解决?宜修有些不敢置信,不过她也不想沾手苗氏和嫡姐这两个棘手的人物。 “妾身都听爷的就是!”说完这话,她就投入到府务的处理之中,年底加上月底,各处院子的月例和恩赏都得经她的手。 事关银两,她岂能有所懈怠? 胤禛没有再打扰宜修处理府务,而是去了书房,他从宜修那里得知,弘晖已经在书房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字了。 弘晖勤奋这点值得赞扬,只是天寒地冻的,那双小手冻得红彤彤的,他这个阿玛看着就有些心疼。 果不其然,弘晖的那双小手已经冻得通红! 胤禛一把就抓了过来,带着长子就往炭炉的方向走去,“弘晖,适可而止的道理你可懂得?还不过来烤烤火,若是再生出冻疮来,有你疼的。” 弘晖心虚的笑了笑,阿玛来得太勤,他偷偷努力立刻就能被发现。 “阿玛,听说二弟昨夜起了高热,现在已经退热了嘛?” 昨夜主院闹出了好大的动静,说是二阿哥突发高热,胤禛也跟着熬了半宿。 “陆老太医医术精湛,那点热度已经降下去了,只是你那二弟的身体,很不容乐观啊!哎!” 看着阿玛垂头丧气的样子,弘晖后悔不该为了转移话题就提起阿玛的伤心事。 “阿玛,吉人自有天相,二弟一定能够平平安安的。”说完这话,他就不再多言,静静陪在阿玛左右。 书房里异常的宁静持续了约莫一刻钟,胤禛收拾好心情,他不能让自己还没满四岁的儿子担心自己这个阿玛。 “弘晖,过几日元旦,你跟着我和你额娘去宫里请安,不仅要去你玛嬷宫里,还得去给你乌库玛嬷请安。到时你会见到许多人,有喜欢你的,也有不喜欢你的,不要害怕,也不要沮丧,有你额娘和玛嬷在呢,她们会陪着你的。” 弘晖一点都不害怕,他又不是银子,如何人见人爱?再有视金钱如粪土的又不是没有,连银子都不是人人都爱,更何况他这么一个大活人了! “阿玛,不用担心儿子,只要儿子的至亲喜欢儿子,儿子就满足了。至于那不相干的外人,他们的想法如何,儿子不会关心的。” 胤禛怕的是有人为难自己的长子,毕竟他在颁金宴上曾经出了风头,到时肯定有那嫉妒眼红的会为难他。 若是平辈还好,弘晖机灵,能够一一化解,说不得还能反击回去。可若是长辈不顾身份,也要出手为难一个小辈,到时就得请宫里额娘出手了。 看着一脸自信的弘晖,胤禛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心里的担心怎么也止不住。他不想让自己的大阿哥过早接触人世间的险恶,可是世事如此,以他的权势,还不能将长子护得密不透风! “弘晖,你要见机行事,要是有人欺负你的话,你就跟你玛嬷讲,阿玛知道的话也会为你做主的。” 弘晖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黏黏糊糊的靠在阿玛身上,“阿玛,你真好!” 胤禛镇定自若的训斥了一句:“站直了,矜持些!” 然而那双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的内心想法! 第44章 进宫请安 除夕当日,府上办了一场家宴,四爷并妻妾儿女团在一起,凑了一张桌子。 福晋还在坐月子,甘氏一场急病去了,苗氏被禁足,今年要比以往冷清多了。这是在场众人的共同想法! 哭丧着脸迎接新年不吉利,所以席上几个大人都在强作笑脸,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场面撑起来,吉祥话都快被说尽了。 家宴都是如此,守岁也没什么好说的,四爷心情不好,府上的人都会看眼色。 耳边几个姨娘的声音渐渐远去,弘晖的小脑袋向下一歪,半睡半醒间还留有一点意识。 “弘晖,弘晖…”“没事,他人小,叫他先睡,苏培盛,把大阿哥抱到内室睡去,不要让他冻着。”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弘晖,醒醒,时辰到了,我们要先去给你阿玛和嫡额娘请安,然后还得进宫呢!” 已经是大年初一了嘛?弘晖有些睡懵了,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宜修压着嗓子说话,语气既温柔又和善,“这会还没到寅时呢!只是你阿玛要去参加正月初一的朝贺,所以早早就要进宫候着,不能耽误功夫!” 额娘都来叫了,弘晖不再拖延,不到一刻钟就完成了穿衣、洗漱等一系列动作,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来到了额娘跟前。 先前烛光昏暗,弘晖还没瞧仔细,这会他能看见额娘眼下被脂粉掩盖住的青黑,额娘昨夜是不是守了一夜岁啊? “儿子祝额娘笑口常开,福星高照,好运临门!” 宜修笑得合不拢嘴,拿着小元宝、小荷包就往儿子手里塞去,亲亲热热的话说了一箩筐。她虽精神不济,可心情还算愉悦。福晋今年不进宫,她就是四贝勒府的门面,比往年荣耀多了。 这时,小厨房进上来两碗饺子,都是素馅的。 饺子都不怎么大,虽是素馅,但滋味都还不错。弘晖吃得津津有味,不过片刻,一碗饺子都已下了肚。 他没抱怨怎么不是荤馅的饺子,因为他知道先祖曾经定下祖训,过年吃的第一顿饺子必须是素馅,这是为了祭奠死者。 用罢朝食,母子二人直接去了福晋所在的主院,四爷也在那里。 大年初一,阖府上下都得给四爷和福晋请安,这是后院里的规矩!不管福晋是不是坐月子,还是被禁足,今儿她必得出面。 母子二人到地方的时候,三个格格已经来了,几人互相见了礼,恭贺了几句‘新年好’就静等四爷和福晋到来。 许是见该来的人已经都来了,四爷和福晋很快就从内室出来,只是他们两人看着没有之前亲密了。 来不及多想什么,宜修站在最前面,领着三个格格就弯下了身子,“妾身\/婢妾给贝勒爷请安,给福晋请安,祝爷和福晋福寿康宁、新春万禧!” “岁序更新,春回大地。儿子恭祝阿玛福禄寿三星高照,岁岁平安,福寿康宁,吉祥如意,万事顺心!祝嫡额娘福运滚滚、心想事成、喜乐无边。” 胤禛脸上都笑开了花,一把将长子扶起,越看心里越满意,“弘晖,好,好,都是大孩子了!” 说完这话,他还亲自将宜修扶起,然后对着几个妾侍格格摆了摆手,“你们也都免礼,起身!” 全程围观的柔则眉头紧锁,双眼似乎要冒出火花,身子还踉跄的晃了晃,显然是受到了刺激。 她勉强撑起笑脸,试图吸引四郎的注意力,“爷,不如先把东西赏下去。” 根本就不用她提醒,苏培盛早就行动起来了,唯有她那贴身丫鬟还杵在那里不动,一点都不机灵。 不中用!到底不是从小跟在身边伺候的,就是不贴心!柔则怀念起四年前跟着她嫁进四贝勒府的那几个丫鬟,那些人最是忠心耿耿,可惜因为大阿哥出事,全被皇上下令打死了! 胤禛眉间紧蹙,柔则这样甩脸子是给他脸色看吗? 胤禛自觉已经足够念旧情了,只是没让柔则再管家,她就这般心怀怨愤,还在众人面前给自己脸色看。看来他以前还是对柔则宠爱太过啊! “好了,柔则,你身子不好,不能出来吹风。林嬷嬷,扶福晋去内室休息!” 柔则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心爱的四郎,忍不住出口质问:“四郎,我…” “柔则,听话,你此次生产大伤元气,若是再不精心调养,日后会有伤寿数。”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瞧着福晋几句话就被四爷打发走人,宜修犹可,三个格格大为震惊。 不是说四爷和福晋夫妻恩爱,从来都安插不进旁人吗?那三年的独宠难道是假的吗?还是说福晋做错了什么事?不然四爷是不会当着妾侍的面下福晋这个主母的脸面的! 她们消息不灵通,之前安插的人手又已经被四爷一扫而光,如今就是个聋子、瞎子,连四爷和福晋起了隔阂的事都不知道。 “好了,你们都下去,爷要和侧福晋以及大阿哥进宫请安,这就要出发了!” 胤禛没去管几个格格的小心思,带着宜修和弘晖就转身走人,时辰已经不早了,若是再耽搁下去,看着就不太像样了。 宁可早早就在宫里候着,也不能踩着时辰到达,不然就是不诚心! 深更半夜,天还黑着,路上却已经有了行人和马车,都是赶去宫里朝贺以及参加太和殿的筵席的。 弘晖上了马车就睡着了,不独他一个,胤禛和宜修也在马车上眯着了,直到快要到达紫禁城时才醒来。 弘晖是最先醒过来的,他醒来后也没吵醒阿玛和额娘,拿起食盒里的点心就开始吃起来。 朝食用的太少,还是多用点点心填肚子! 正月初一最是熬人,要在宫里挺上半天,其间只能抽空用些点心,要是运气不好,只能在宁寿宫里硬挺。 今日要给太后请安的人数不胜数,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就是在整个京城的权贵面前丢脸了。 第45章 宁寿诸事 许是快要到宫门口了,苏培盛在马车外喊了一句,“主子爷,侧福晋,大阿哥,还有一刻钟就到东华门了。” 胤禛和宜修陆续醒来,见到的就是弘晖拿着点心吃得不亦乐乎的画面。 弘晖咽下嘴里的饽饽,指着那食盒就道,“阿玛,额娘,你们也用些点心,不然就要饿着肚子进宫了。” 这点心是昨日就提前备下的,都是不易克化的,吃多了也不会在宫里闹出笑话来。 胤禛和宜修都没有推拒,拿过点心就吃了几块,而后用帕子将手和脸都清理干净,不留任何痕迹。 “吁!主子爷,侧福晋,大阿哥,前面就是东华门。” 胤禛最先下去,然后扶着宜修和弘晖下了马车。众人定睛望去,东华门外已经排了一长排,皇子宗亲与前朝大臣是分开进宫的。 队伍虽长,可却是井然有序,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排到了四贝勒府上一行人。 进了宫门,几人走过了长长的宫道,远远看见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便知道是该分道扬镳了。 胤禛俯下身子,不放心的嘱咐起来,“弘晖,阿玛交待过你的都记住了嘛?不要害怕,也不要紧张,有人欺负你就告诉玛嬷和阿玛。还有在宫里不要到处走动,更不要孤身一人,若是有不认识的宫女和太监让你跟他们走,不要理睬,也不要跟他们一起走…” 正巧有两个宗室王爷打旁边经过,从风中传来几句调侃,‘没想到素有冷面王爷之称的四贝勒竟然这么疼爱自己的儿子?那是他的大阿哥?’ 胤禛轻咳了两声,不自在的站直了身子,眼神飘忽不定,“好了,跟你额娘去永和宫!” 阿玛,辛苦了! 弘晖在心里默默为阿玛打气,面上却牵着额娘的手乖乖和阿玛道别,然后迎着寒风向位于后宫的永和宫走去。 宫里到处张灯结彩,各处宫殿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一片节日的吉庆气象。 前两日下了一场好大的雪,宫人已经提前清理打扫过宫道,所以路面上并不怎么湿滑,不过一刻钟左右,永和宫就近在眼前。 “孙儿给玛嬷请安,愿玛嬷福寿绵长、身体康健、万事如意、岁岁平安!” 德妃忙不迭叫起,脸上止不住的笑,“好孩子,快起来,到玛嬷身边来。宜修,你也起来,快坐。” 弘晖站直身子,笑着走向玛嬷所在的主位,然后被玛嬷一把拥在怀里。 “玛嬷的乖孙呦,一个多月了,玛嬷总算见到你的面了。老四平日总不带你进宫请安,本宫想见你一面都难。” “阿玛是怜惜孙儿的身子,怕孙儿受冻,所以才没带孙儿进宫请安。等天再暖和些,孙儿就求阿玛将孙儿带进宫里来,这样就可以多见玛嬷几次了。只是孙儿怕玛嬷见孙儿的次数多了,就不稀罕了!” 德妃被逗得开怀,拿过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荷包就放到弘晖手里,口中念叨不停,“稀罕!玛嬷怎么可能不稀罕玛嬷的大孙子呢?就算玛嬷与你日日相见,也看不够啊!” 可惜,这终究是妄想,除了毓庆宫一系,其余皇子所出的皇孙皆不能居住在宫里,除非被恩准进入上书房学习,才会住进阿哥所里来。 不过,德妃心中还存有希望,因为皇上开恩,允准各皇子府送一名皇孙进入上书房学习。老四的嫡子不中用,这名额非大阿哥弘晖莫属! 未几,十三婶和十四婶一起走了进来,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的女子,后面还有嬷嬷各抱着一个孩子。 又是一连串的请安,十四婶更活跃些,还挺着个大肚子,十三婶却有些腼腆。不过她们二人都是去年春天才嫁入皇家的新媳妇,腼腆也算是情有可原。 那两个没见过的宫装女子,分别是十三叔府上大格格的生母瓜尔佳侧福晋,以及十四叔府上大阿哥弘春的生母舒舒觉罗侧福晋。 弘晖没怎么关注这两个侧福晋,而是先和玛嬷说一声,然后就走下去凑近看两个堂弟堂妹。 这两位都有三岁了,可是说话并不流利,只能说些简单的短句,拿他差远了。 这就是普通的三岁小孩吗? 弘晖没怎么出去见过客,所以他也不知道普通的三岁小孩竟然连话都说不流利,更别提启蒙读书了! 三个孩子站在一处就有了比较,德妃稍微问过几句话就知道,这两个孩子无论如何都比不得弘晖聪慧,弘晖说话做事看着就比他们要年长个四五岁。 看着弘晖在殿内逗大格格和弘春阿哥说话,宜修心中有种莫名的骄傲。你们都看啊,这就是我这个庶女生出来的阿哥,你们这些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可有这个福气? 众人略坐了一刻钟左右,就有宫人提醒,说是到了给太后请安的时辰。 德妃理了理衣服,又拢了一回鬓发,领着众人直奔那宁寿宫而去。 这宁寿宫正好在东六宫的方向,离那里越近,盛装打扮的妇人、小格格就越多,都是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 弘晖目不斜视,眼角余光瞄过一眼便罢,跟在玛嬷和额娘身后,不敢有丝毫懈怠。 到了宁寿宫门口,有小太监出来迎接,“奴才给德妃娘娘,几位福晋和侧福晋,弘晖阿哥、弘春阿哥以及大格格请安,太后娘娘早盼着您几位了,还请随奴才进去。” 一行人直奔那正厅而去,弘晖还看见有很多女眷被带着去了别的地方,直接被带去正厅的没有几位。 阿玛说过,大臣家的女眷一般得先进偏厅等候,依照次序进殿给太后请安。后宫嫔妃以及皇族之人有这个特权,可以不用等待就直接去给太后请安。 瞧着就快要进入殿内了,弘晖赶忙收敛神色。能给太后请安的女眷大多数都是人精,若是稍有走神,都会被她们瞧个仔细,还是谨慎些的好! 第46章 唇枪舌剑 进入正厅,迎面就是一幅极为抓人眼球的草原苍鹰图,底下的紫檀木宝座上还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毯子。 宁寿宫的布置并不奢华,还处处体现出蒙古的风格,弘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布置,一时有些新奇。 两侧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有嫔妃的服制,也有福晋的服制,剩下的不是公主就是哪座王府的格格,大臣的家眷都还没怎么进来呢! 德妃走在最前方,宜修虽是侧福晋,可是占了排行的光,紧随德妃身后,弘晖就跟在她左右。后面分别是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再后面就是大格格和弘春阿哥,最后才是瓜尔佳侧福晋和舒舒觉罗侧福晋。 弘晖跟着玛嬷等人的动作,行三跪九叩大礼,口中还说着吉祥话。众人用的是满语,这才是当前的官方语言! 太后是蒙古人,做了几十年太后也没怎么学会满语和汉语,所以时不时就有嬷嬷在她耳边提点。因为有了提点,太后笑着用蒙语回道,“好好好,都起来!” 怕底下有人听不懂蒙语,嬷嬷立刻替太后传话,“太后的意思是让您几位都起身回话。” 弘晖能听得懂蒙语,不过他没有贸然起身,反而跟着玛嬷行事,玛嬷做什么他再做什么。 德妃用蒙语回了几句话,大概意思是问候太后的身子是否康健,还向太后介绍了她带来请安的这一大群人的身份。 “太后娘娘,这是四贝勒府上的大阿哥弘晖,您颁金节时还见过他一面,不知您可还记得?” 太后向着弘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回话,“哀家知道弘晖,上次他还称赞哀家容光焕发,小嘴可甜了。” 弘晖挺直身子,目不斜视,略微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用蒙语重新向太后请安,“弘晖给乌库玛嬷请安,愿乌库玛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康健、笑口常开、万事如意、喜乐无边!”声音既清脆又流利。 “你小小年纪,竟能将蒙语说得这般流利?还能说其他蒙古话吗?”太后来了兴趣。 弘晖点点头,和太后顺畅地交流了几句话,表示自己既能说也能听懂,引起了一点小小的侧目。 瞧着太后兴致正浓,嬷嬷附在耳边提醒了一句,“太后娘娘,还有不少嫔妃和女眷等着进来为您请安呢!” 太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了一句“赐座”,算是结束了和重孙的交流。 母子两人坐在一处,宜修还时不时小声为弘晖介绍殿内之人的身份,以及和四贝勒府上的亲疏远近关系。 这个关系还不错,那个就疏远了,没什么来往… 又是一波人马进来请安,前面那位看着好像是宫妃,不知道是哪位?倒是额娘,她的脸色怎么变了? 弘晖顺着额娘的视线望过去,发现正是一位看着有几分矜傲骄狂的年轻妇人。呦,这不是八婶吗! 在额娘被提为继福晋后,八婶曾多次在额娘面前作威作福,更是讽刺额娘是妾室扶正,不配与诸位皇子阿哥的福晋来往。甚至在额娘成为皇后之后,八婶也从不低头,言语中百般看不起额娘的出身。 这是个泼辣又骄横的女子,皇家公认的那种! 郭络罗氏扶着惠妃进殿,百般殷勤,做足了孝顺的样子,一时竟将直郡王的继福晋张佳氏给比了下去。 “孙媳给皇玛嬷请安,愿皇玛嬷福寿绵延,松柏齐肩,年年岁岁皆得康宁。”也是用蒙语说的。 郭络罗氏侍奉惠妃极为孝顺,所以太后对她观感不错,笑着叫起,“好好好,快起来,惠妃还有良嫔等人也都起来。” 惠妃接过话去,和太后一一介绍身后的小辈,还指着一个略显端庄的女子道,“好叫太后知道,大福晋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大阿哥又要有嫡子了。” 太后只笑呵呵的听着,皇家添儿进女,她也跟着高兴。不过这都介绍完了,怎么全都是大阿哥府上的,八阿哥府上就没人有消息吗? 八福晋嫁进来也有八年了! 想到这里,太后略问了一问,“八福晋,你们府上可有动静?” 郭络罗氏脸上一僵,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敷衍过去,“许是缘分未到,这子嗣皆是天赐,等缘分到了,许是就来了。皇玛嬷不用担心,孙媳会抓紧的。” 以弘晖的眼力,可以清晰的看见良嫔的神情有些不自在,惠妃也抽搐了两下嘴角。不过她们什么都没有说,在人前给足了八福晋面子。 八叔的子嗣问题,确实挺棘手的!据他所知,八叔应该是身子有毛病,不然不会纳了那么多妾侍后,还只生下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八阿哥有生母和养母操心,太后没有越俎代庖的想法,所有也没继续再问下去,说了一句‘赐座’就轻轻放过。 可巧,这座位离弘晖所在的位置就隔了四五尺的样子,抬眼就能望到,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弘晖没有多关注八婶,而是被下一个进来请安的宫妃吸引去了注意力,这人穿着打扮、举手投足间都摆足了宠妃的气势,和太后说话也比其他嫔妃亲近多了。 耳边传来额娘的介绍,原来这就是宜妃娘娘啊!听说她入宫就是盛宠,无子却被破格封为宜嫔,生下的五阿哥就养在太后跟前,也怪不得与太后这么亲近。 正当弘晖胡思乱想的时候,宜妃已经带着两个儿子府上的女眷就座。她们的位置就在惠妃和德妃中间,是按位份排序的。 宜妃坐定之后,就和惠妃以及德妃互相见礼,道了几句‘新年好’。 然后就有嬷嬷凑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她频频点头。 宜妃自入宫之后就和德妃针锋相对,可谓是老对手了。这会听嬷嬷说,四福晋没有进宫请安,脑袋瓜子一转,就出言讥讽了起来。她突然看了看德妃身后的方向,“德妃姐姐,怎么今日不见四福晋进宫请安?算算日子,她已经出月子了?” 德妃笑得十分温和,这是她一贯的外在表现,“多谢妹妹关心,只是四福晋因为难产伤了身子,所以要多坐上两个月的月子。等她身子调理好了,再叫她进来给太后请安。” 第47章 偃旗息鼓 “听说四贝勒府上的二阿哥身子不妥,还请了老太医常驻府上,不知道如今可有转好?” 说这话的时候,宜妃忧心忡忡,看着就情真意切。 不过德妃岂能听不出来她话中的炫耀和嘲讽,五贝勒和九阿哥的前程比不过老四,所以就拿皇孙来比较了。不提九阿哥,五贝勒已经有三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乌泱泱的一大串,看着就子嗣繁荣。 德妃心里也羡慕,只是不想让宜妃得意,所以每次都反驳了回去。 这次也不例外! “小孩子家家的,一时好,一时不好,也属寻常,有陆老太医守着他,我们这些为人长辈的也就放心了。倒是妹妹也不管管五贝勒,这宠妾灭妻的名头都传到宫里来了!听说五贝勒就连初一和十五都不往五福晋院子里去,若是长此以往,妹妹这嫡孙可就没影了!” 五福晋被磋磨得心如死灰,平日里就守着管家权不放,夫妻失和已经是明面上的事了。 宜妃咬咬牙,暗恨老五那个犟种,怎么劝都不听,尽给他额娘丢脸。 她拉过坐在身后毫无反应的五福晋,“嘉敏,老五府上若有欺负你的,告诉额娘,额娘为你做主!还有你们也都听着,不得仗着宠爱就对福晋不敬,否则叫本宫知道了,仔细你们的皮。” 她做不得老五的主,那就只能护着自己的儿媳。 宜妃偃旗息鼓,却有另一人出来找了麻烦。 “要臣妾说,五嫂就应该对府上的妾侍严加管教,纵得她们越发放肆,都敢仗着爷们的宠爱对福晋不敬了。还有四嫂平日里也太过宽容了,听说她这次难产就是后院里的妾侍出的手,不仅自己险些没命,就连生下来的嫡子都遭了殃。所以啊,疏于管教只会让妾侍得寸进尺,后院里的规矩还是要严些的好。” 郭络罗氏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倨傲、颐指气使,语气却极为坚定,可见这就是她的内心想法。 五福晋当即就红了眼睛,长辈当面,她这个为人嫂子的竟被弟妹教训了一番,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算是丢尽了脸面。 其他人也神色各异,尤其是那些生了儿女的侧福晋们,以她们的脸色最为苍白。 见状,郭络罗氏还不依不饶,替两位嫂子教训起了府上的侧福晋,而首要目标就是生下庶长子的宜修。 “呦,这就是四嫂的庶妹,看你这打扮,肯定很得四哥的宠爱!听说四嫂曾经因为你生下的大阿哥被皇上好一番训斥,你也算是出息了,只是不知你哪来的胆子,竟和自己的嫡姐相争?为人妾侍就要安守本分,你那同为妾侍的额娘没教过你嘛?” 宜修红了眼睛,强忍住泪水,今天是正月初一,不能流泪,否则就是不吉利。她平日里就对庶出身份耿耿于怀,因为庶出错失了福晋之位,害得自己的儿子也沦为庶出,所以最听不得郭络罗氏的话。 弘晖看不下去额娘被八婶这么羞辱,当即起身回话,“不知八婶哪里听来的谣言?额娘对嫡额娘一向敬重有加,我们府里并没有那么多龌龊事!” 郭络罗氏不把他当回事,嗤笑出声,“呵!四嫂还在孕中,这管家权就没了,不是有人从中作梗,那还能有什么原因?乌拉那拉侧福晋,你们府上的管家权好像在你手里?所以这妾侍就得弹压住了,免得得了爷们一点宠爱就敢妄想世子之位了!” 虽然看不惯四嫂为人,但同为独宠了好几年的嫡福晋,郭络罗氏对四福晋的遭遇感同身受。 “八婶,您这话过了!侄儿从不为出身自惭形秽,也从未妄想世子之位,自己的前程会自己去挣!再有难道为人妾侍就是自甘堕落,就得任人打杀吗?皇玛法三年一大选,就是为了绵延子嗣,没有那么多为人妾侍的女子,又何来爱新觉罗氏的子嗣繁荣?” 八婶,您这话可是将宫里所有嫔妃都得罪光了,就连皇玛法和您心爱的八阿哥也不是嫡出,您那额娘听说也不是嫡出! 郭络罗氏染了薄怒,当即就要反击,这时德妃出手了。 德妃轻轻拍了拍长孙的手,那力道就跟没有似的,故作恼怒训斥道:“胡说八道,你是晚辈,言语中岂可冒犯长辈?” 然后她还对着郭络罗氏赔罪,“八福晋,本宫这孙儿才将将四岁,还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不要跟他见怪。” 你好意思跟一个四岁小孩计较吗?说出去也不怕被别人笑话! 八福晋憋屈得脸上都显现了出来,逼着自己说出一句‘没事,臣妾不跟他一个孩子计较’,然后自顾自生闷气。 眼睁睁看着八福晋丢人现眼的惠妃和良嫔,她们都耷拉下脸来,八福晋这性格真是一言难尽,都大操大办管叔伯府里的事了! 今日这一遭是将永和宫一系得罪狠了啊,顺带还得罪了一个五福晋! 德妃不肯罢休,转过身子对着能管得住八福晋的人告状,“惠妃姐姐,良嫔妹妹,您二位不要怪本宫多嘴,这八阿哥都二十好几了?怎么这后院里还没有什么动静呢?我们这些人在宫里折腾了大半辈子,早该享受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了。” 德妃说完这话就没再说下去了,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可。这宁寿宫里那么多眼线,今日之事不传到皇上和太后耳里就怪了! 惠妃和良嫔对视了一眼,深觉此事棘手,以往说教了不知道多少次,也曾赐下几个侍妾格格,可是八福晋愣是喊打喊杀,不让八阿哥近她们的身。 但是你要能生下子嗣啊!再不济就像四福晋那样,就算生个病恹恹的阿哥也好,也算对皇家有了交代。 许是察觉到惠妃和良嫔的视线,郭络罗氏不自在的坐直了身子,一直到请安结束,都没有再生事。 ‘嚣张跋扈’,阿玛评价的十分准确。眼见八婶偃旗息鼓,弘晖满意极了,这人就该好好治治! 接下来就是一片风平浪静,没有人说酸话,也没有人挑事。虽然时不时会有人小声讨论起进宫请安的女眷,但也只是几句无伤大雅的议论而已,都没什么要紧的。 不过隆科多的夫人赫舍里氏出现的时候,弘晖敏锐的发现了玛嬷似乎有些出神,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玛嬷和隆科多之间的事啊,确实是个大问题,要是处理不好,又是母子反目的下场。 “玛嬷!” 他忍不住唤了一句,成功唤醒了德妃的神智。 德妃表现得若无其事,一点都看不出来自己曾经失神过,贴在弘晖耳边说道,“累了?不过别着急,也快结束了。” 所谓的‘快结束’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到两个时辰之后,约莫午时左右,持续了半天的请安终于宣告结束。 “好了,你们都回去,哀家乏了,就不留你们了。” 太后说得很直白,替她传话的嬷嬷要委婉一些,“太后怜惜各位一大早就进宫,恐怕早就乏了,所以让你们都早点回去休息。” 弘晖站起身来,跟着所有人一起行礼,恭送太后离开。 第48章 事后应对 乌泱泱一群人,井然有序地出了宁寿宫,然后各奔东西。 直接出宫的居多,但也有暂时不会出宫的,比如皇子府里的女眷和皇孙、皇孙女,她们得等太和殿的筵席散场之后,才能跟着自家爷出宫。 所以弘晖得先跟玛嬷回永和宫,然后在那里等候阿玛,之后才能一起回府。 回永和宫的路上,一行人说说笑笑,就好像今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直到回了永和宫。 “竹息,让小厨房送些点心过来。” 当着几个晚辈的面,德妃笑得既和蔼又慈善,“你们都是一大早就进宫,还陪坐了几个时辰,都乏了?等下都用些点心,太和殿的筵席没那么快散场的。” 她站起身来,若无其事说道:“本宫乏了,宜修,老十四家的,服侍本宫进去更衣。”这是有话要说。 待到进了内室,德妃立刻拉下脸来,“郭络罗氏欺人太甚,身为弟妹都敢管嫂子府里的事了,这不是越俎代庖是什么?” “姑母\/额娘息怒,您别气坏了身子!” “息怒?本宫倒是想息怒,只是那郭络罗氏不给本宫面子,拿本宫娘家的侄女开刀。本宫若是不计较下去,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都要被人欺负到头上了!” 宜修脸色一白,又想起今日遭受的屈辱,忍着心酸上前劝解,“姑母,不过就是几句训斥,侄女听过便罢,不会放在心里的。八福晋的为人您也是知道的,跟她生气再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当。” 德妃拉过宜修的手,安慰地拍了几下。 “好孩子,今日委屈你了!今儿是初一,她又是小辈,姑母不好与她计较,所以没有闹到太后跟前。不过你放心,本宫不会忍下这口气的,日后定会为你讨回来。” 这点宜修倒是不在乎,因为自己的儿子当场就为自己做了主,儿子那般孝顺,她心里可舒坦了! “本宫不好与一个小辈计较,难道还奈何不了她的长辈吗?小辈惹出的祸端,都是长辈没调教好的缘故。” 宜妃急着喊道:“姑母,惠妃育有大阿哥,直郡王在前朝颇有权势,良嫔又是她宫里的人,不能为了侄女让您树敌啊!” 瞧见宜修这般为她着想,德妃深感欣慰,不枉她平日里的付出。不过宜修想得有些浅显了,郭络罗氏这事追究不到惠妃身上。 “没事,惠妃只是养母,有良嫔在,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后那里,都追究不到惠妃身上。惠妃精着呢,平日里就很少管教郭络罗氏,将事情都推给良嫔这个生母,所以本宫要是将郭络罗氏的账算到她头上,就是本宫的不对了。” 宫里的秘欣宜修等人如何知道?两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瞧着两人十分捧场,德妃谈兴正浓,“好叫你们知道,这郭络罗氏说是孝顺,也只孝顺养母惠妃,竟将八阿哥的生母贬到泥潭里。她平日入宫请安也只会去惠妃所在的主殿,很少踏足良嫔所在的东侧殿。就连今日正月初一请安,她都没去良嫔那里坐坐。” 宜修脱口而出:“什么?这生恩养恩都是恩啊!怎能只孝顺养母而忘了生母呢?良嫔娘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八阿哥,八福晋怎能抛在脑后?八阿哥就不管吗?这世间唯有生育过子女的母亲才知道,自己到底经受了多少磨难,闯过了鬼门关才将儿女带来人世间。” 这话说中了德妃的心坎,生恩和养恩哪个更大,是扎根在她心里的心结。 “好孩子,你说得极对,这儿女啊,都是我们这些当母亲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血脉相连又血浓于水。八阿哥也是糊涂了,只因郭络罗氏出身高就一味捧着她,以致委屈了自己的生母。若是老四和老十四学八阿哥这样,不孝顺本宫,本宫定要打断他们的腿。” 宜修与德妃血脉相连,自然是站在德妃这边的,“姑母说得是,只是四爷一向对您孝顺有加,定不会学八阿哥行事。” 完颜氏也跟着献殷勤:“额娘这是多虑了,十四爷对您也是再孝顺不过了。” 德妃被捧得高兴了,心情就转好了,“好了,都饿了?下去用点点心!本宫也是待你们亲近,才将你们叫进来说了一箩筐话。宜修,老十四家的,不要嫌弃本宫这个老婆子多嘴。” 两人忙说不敢,拥着德妃一起回到前厅,与其他人汇合到一处。 此时,弘晖已经用了四五盘的点心,还喝了两杯茶水,又陪堂弟和堂妹玩了好一会,才看到额娘、十四婶以及玛嬷的身影。 围绕在额娘和玛嬷身上的阴霾好像消散了许多,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向前几步,走到玛嬷跟前,故作沮丧,“玛嬷,今日孙儿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只是额娘是孙儿的生身母亲,额娘受辱,身为儿子的岂能眼睁睁看着?” 德妃将大孙子抱在怀里,轻声安慰起来,“弘晖,你今日并没做错什么。大清以孝治天下,什么时候孝顺母亲也成了一桩过错了?更何况你说得很有道理,皇家绵延子嗣只靠正妻一人如何能够?这些为人妾侍的哪个不是由圣上遴选,她们并没有错,只是出身不比嫡妻罢了!” “嫡妻掌管后院,妾侍绵延子嗣,各有各的职责,哪能和寻常百姓家一概而论?” 弘晖不止一次觉得八婶生错了时代,她应该去的是后世人人平等的那个时代,在那里,她能过得十分快活,总比在期望和失望中渐渐凋零的好。 后世人总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一夫一妻,还说‘古代人’一妻多妾就是不应该,百般看不起妾侍的存在,认为她们都是自甘堕落。 弘晖有话要说,难道这些为人妾侍的都是她们自己愿意的吗?大清选秀制度的存在就意味着她们的前程全都掌握在别人手里,由不得自己做主。 当然,这里面肯定会有人野心勃勃想要追求荣华富贵,因为她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依附在夫主身边,在小小的后院里争得死去活来,最终博一个后半生安稳。 小小的后院就是大清女子的一生! 第49章 小惩大诫 未时初,太和殿的筵席渐渐到了尾声,在一跪三叩礼中,皇上先行起身,然后皇子、宗室和群臣再陆续退出,各自奔赴该去的方向。 德妃估摸了一下时间,派了小太监时不时前去打探,她怕老十四再喝醉了! 约莫未时三刻左右,小太监来报,说是看到几位爷往永和宫这里来了。 “阿玛!”远远看见阿玛的身影,弘晖直接扑了上去。 胤禛没喝多少酒,走路稳稳当当,右手托着儿子的小脑袋,带着他走到德妃等人面前。 德妃先是扫视了老十四一眼,见他还能走路,眼神也没涣散,便放心多了。回头再看老四和老十三,走路都挺稳当,一颗心完全放了下来。 爷们吗,有哪个不好这杯中之物的?她不是不让他们喝酒,而是怕他们喝醉了在皇上面前失礼。生在皇家,虽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也得忍受多重拘束,不能自由行事。 三兄弟一起跪下给德妃请安,吉祥话更是说了一箩筐,“儿子给额娘请安,祝额娘…” “好了,都起来。老四,老十三,老十四,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本宫这便是将你们的家眷平平安安交到你们手里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都出宫去,本宫就不留你们了!” 这里人多眼杂,宁寿宫里的事她一句没说,免得再叫皇上以为,她有意挑拨老四和老八的兄弟关系。今日这事是永和宫一系受了委屈,可是德妃不能得寸进尺,要表现得足够宽容大度、息事宁人,不能上升到影响兄弟关系的程度。 不过老四私下怎么想、怎么做的,皇上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因众人都没表现出什么异样,胤禛只以为今日无事发生,带着宜修和弘晖母子两个就向德妃告辞回府。 等到上了马车,他才从弘晖那里得知,今日在宁寿宫中八福晋对着宜修发难的事。 “阿玛,您不知道,八婶今日在宁寿宫中好生威风,不仅不怕五婶,还教训了额娘一通。” “怎么回事?” 弘晖记忆力好,将今日发生的事全都复述了一通,末了还向阿玛请罪,“阿玛,儿子今日太冲动了,不应该顶撞长辈,还请阿玛责罚。” 胤禛面色扭曲,怒目圆睁,却不是对着自己的大阿哥,而是对着那郭络罗氏。 好一个郭络罗氏啊,什么时候四贝勒府轮得到她当家做主了?宜修好歹也是堂堂侧福晋,还是乌拉那拉氏出身,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低贱到可以任人欺负的存在了? 不过,眼下先得安抚好弘晖。 “弘晖,你没错,你只是为了保护你额娘,阿玛还没夸你有担当呢!还有,你今日那话说得有志气,前程就是要靠自己去挣的,求着别人给算什么皇孙贵胄?” 大阿哥有志气,他这个当阿玛的与有荣焉。 弘晖乖巧的点点头,然后拉过额娘的手,“阿玛,额娘今日受了好大的委屈,八婶当着几位娘娘的面说得那么难听,儿子才听不下去的。八婶明明对我们府上的事一知半解,额娘才没有她说得那么坏呢!” 胤禛右手一伸,将宜修和弘晖母子两个揽在怀里,“你们都没错,是那郭络罗氏无理取闹,耍威风都耍到爷府里来了!” “妾身受点委屈不要紧,只是那八福晋欺人太甚,妾身明明从没有仗着宠爱欺压过嫡姐,更是一向都敬着嫡姐,您是知道的。”明明嫡姐才是后来的! 宜修红着眼眶,死死忍住泪水,不敢为四爷带来不吉利。 四爷顿时想起来这四年间的种种见闻,想起大阿哥出事之后,宜修不光没出手报复柔则,平日连一句柔则的坏话都没听她说起过。 “嗯,我都知道,你一向懂事。放心,有我呢!我会为你做主的。” 郭络罗氏今日所为不光打了宜修这个侧福晋的脸,还打了他这个四贝勒以及永和宫德妃娘娘的脸。正好,额娘负责宫里的良嫔,他负责宫外的八弟,定要让那郭络罗氏知道,永和宫一系不是好惹的。 一切就等过了正月! 不过还没等他出手报复,皇上就先出了手。 宁寿宫中有皇上的人,八福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皇上当日就收到了消息。不光皇上,连太后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皇帝,八福晋是要敲打敲打了,都敢在哀家宫里明目张胆欺负人了!老五福晋那么敦厚的人,还叫她说得红了眼睛,老四那位侧福晋,更是从来没有招惹过她,却被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好生教训了一通,简直,简直…” 太后这么脾气好的人,都对八福晋有了意见,更别提康熙了。 康熙面沉如墨,扶着太后的背轻轻安抚,“皇额娘别急,您是长辈,可不能为了一个小辈急坏了身子!八福晋那里儿子会去处理的,您好生安抚五福晋和乌拉那拉侧福晋就成。” 太后心下顿松,她一辈子就没怎么操过心。从嫁进皇家就由孝庄太后做主,等孝庄太后没了,改由皇上做主,要不是八福晋都欺负到她一手带大的胤祺的福晋头上,太后也不会这么恼怒! 八福晋嚣张跋扈,再不管教,早晚有一日会败光了兄弟之间的情谊。 康熙蹙着眉头:“李德全,八贝勒府上是不是没有动静?朕记得,八福晋嫁进来有八年了!” 李德全躬身上前回话:“回皇上,八福晋正是三十七年冬嫁进来的,不光她本人没有动静,八贝勒府上也没人有动静。” “什么?可派了太医给八贝勒瞧瞧?”八年都没有动静,肯定是出问题了。 “回皇上,八爷的后院至今没有妾侍,也许不是八阿哥…” 康熙大发雷霆:“惠妃呢?良嫔呢?她们就不管了?八阿哥都二十有四了,膝下空无一人,连比他小六岁的老十四的长子都有三岁了!朕记得良嫔好像有赐下两回包衣宫女?” “许是八贝勒独宠八福晋的缘故,这些宫女一个都没被收用,有两个得了急病走了,剩余的全都被打发到柴房了。” 李德全说的话极为委婉,给八福晋留足了面子,可是康熙哪能听不出来,这些宫女已经被八福晋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八福晋就是个悍妇加妒妇! 康熙心疼儿子,在他心里,八贝勒就是被福晋钳制住了,才连收用宫女都不敢。所以没过几天,他就找个空子去了延禧宫一趟,提点了惠妃和良嫔一番。 而后,刚过正月初十,八福晋进宫请安的时候就挨了一顿训斥,苦着脸领回来四个包衣宫女,还和八贝勒闹了足有半个月的别扭。 这些宫女都是以皇上的名义赐下的,八福晋没那个胆子随意处置。 第50章 大快人心 新年期间,八贝勒府每日人来人往,车马喧阗,拜年的、递帖子的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相比之下,四贝勒府门前就冷清了许多,除了那些皇子,还有寥寥无几的几个宗室,就没人来拜年了。其实递帖子的也有,只是四爷不喜结交群臣,全都回掉了,没让一个人进门。 八贝勒府和四贝勒府比邻而居,这对比极为鲜明,不知八贝勒府里的下人如何想的,反正四贝勒府上的下人说话都带着几分酸。 “听说今日佟佳府上也来了人,连故去的温宪公主的驸马、当朝国舅之孙舜安颜都来了,八贝勒府上好生风光。” “还有那裕亲王府的新任亲王也来了,还有…” 弘晖有次在去前院的路上听到了不少议论声,回头就将这事告知了阿玛和额娘,好一番整治敲打,从此以后,府上风气一振,再没有人敢当面议论了。 对下人来说,还是福晋好糊弄。在福晋管家时,互相推诿、包庇那是常有的事。侧福晋却管家极严,他们只能认真当差,不敢有丝毫疏忽。 惯得他们!都是些色厉内荏的,这是打量福晋能出面招待女眷,就以为她迟早能收回管家权,心里就不服侧福晋的管教了。 过了初八,府上就没人上门拜访了,四爷这个主子爷彻底闲了下来。 这些日子,弘晖每天都要去前院,有时是陪着阿玛招待客人,有时是去读书,一日都没能闲下来。 忙碌的日常不代表他就能忘记额娘所受的屈辱,弘晖不止一次想,若是他能做得更好,然后再大上个几岁,是不是就能为额娘撑腰了? 直到正月十二这天,他回海棠苑之后,听到了一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主子,听说八福晋昨日进宫挨了好一顿训斥,从延禧宫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肿了。不仅如此,她还带回来四个包衣宫女,说是皇上见八贝勒的后院迟迟没有动静,于是才赏下来的。” 剪秋的声音极为振奋,话中的幸灾乐祸止也止不住。主辱臣死,主子受辱,她这个奴才也对八福晋恨之入骨。 宜修和弘晖异口同声问道:“真的吗?” “都是真的,不信您问染冬,她消息灵通,这事就是她打听出来的。” 染冬笑着回话:“回主子,大阿哥,这事确实是真的,昨晚隔壁府上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八福晋和八贝勒还吵了几句嘴。” 母子两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忽而就笑出了声。 弘晖忍不住道:“皇玛法英明,这是知道八婶欺负额娘,来给额娘做主了。” 宜修嗔他一眼,这话好听不好说,“皇上分明是因为八贝勒膝下空虚,所以才赐下宫女,这是为了八福晋分忧啊!” 额娘,您别说了,您这话听起来怪讽刺的。 剪秋还在一旁奉承:“主子说得对,皇上都赏了人下来,想必八福晋不敢随意处置?足足四个包衣宫女,要是有那么一两个有了动静,八贝勒日后也能有子传继了。” 那可不一定!八婶出身安亲王府,虽然如今安亲王已经被皇玛法降为安郡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八叔还得倚仗八婶争夺皇位。在这个节骨眼上,八叔只会稳着八婶,不会贸然行事惹恼八婶和安郡王府的。 再有一点,弘晖早有怀疑,八叔是不是自卑于自己的出身,所以不想让宫女生下他的子嗣?当然,也有可能是八叔身体有问题。 后世人的猜想多着呢,他也听了一耳朵。 从那日开始,八贝勒府上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听说八福晋和八贝勒拌了几句嘴,八贝勒要忙着哄福晋,又要忙着和朝臣以及宗室交际,那张清隽文雅的脸看着都憔悴了几分。 一日,两日,隔壁府上的热闹源源不断传进四贝勒府里,宜修等啊等,等啊等,足足等了半个月,居然等来了八贝勒和八福晋重归于好的消息。 “听说这半个月,八贝勒虽然去了旁人房里,可是从未叫过水,就是单纯睡大觉。那四个包衣宫女,八贝勒一个都没收用呢!” 啊!这,这不是糊弄皇上吗?这真的可以? 康熙表示,他才没有这么闲,没时间对儿子的房中事过问得这么仔细! 没人知道八阿哥和八福晋是怎么和好的,唯有他们本人才清楚。 那日晚上,胤禩惯常先去了一趟主院,“淑慧,我来了,你开开门,我想见你了。” “胤禩,你走,你都去了别的女子房里,我不想见你。”从屋内传来的声音嘶哑中还带着哽咽。 “淑慧,你理解理解我,皇阿玛都专门将我叫过去敲打了一顿,我没有法子了…” “你走,你都忘了新婚当夜对我许下的诺言,这才八年不到,你就要背诺了!” “我没有!”胤禩大叫了一声,然后低下声音来,“淑慧,我当然记得曾经对你的承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怎么会忘了呢?就算皇阿玛再如何训斥我,我也不会宠幸别的女子,这半月我虽去了那几人的房里,可也不过是纯睡觉,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郭络罗氏的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来到了房门口,“真的吗?你没骗我?” “没有,胤禩从来都没有骗过淑慧,胤禩可以对天发誓。淑慧,你放我进去,这半月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每日还得早起上朝,人都瘦了好几斤。淑慧,你心疼心疼我,我们和好!” 房门被一把打开,郭络罗氏投进胤禩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胤禩,我为什么不能为你生下嫡子呢?这样就没人拆散我们两个了。” 胤禩深情地望着郭络罗氏,“没关系,这是缘分还没来,太医不是也说,你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吗!所以别担心,我们迟早会有嫡子的…” 当晚,八贝勒府上的两个主子就重归于好,有八福晋在旁帮衬,八贝勒也能安心交际了。 可见苦肉计用得恰当也能起到大作用! 第51章 启蒙老师 正月二十一,‘开印’仪式一举办,新年休假正式结束。从那以后,早朝恢复正常,各个衙门也开始办理公务,回归了忙碌的日常。 当今皇上比较勤政,除非迫不得已,这早朝每日都照常举行,基本就没有停过。 胤禛身为皇子,只要早朝未歇,他每日都要上朝。这一去就是半日的功夫,再加上工部里的公务,弘晖直接被放养了。 阿玛不在,弘晖只能拿着书本自己瞎琢磨,不懂的等阿玛回来才能请教,进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胤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弘晖聪慧,正是念书的时候,不能没人教导,还是得请一个先生!不过这先生也有讲究,必得是可信之人才能教导府上的大阿哥,不能随便选人。 胤禛想到了自己最倚重的谋士戴铎,这人跟了自己也有几年了,能力很强,才干也不错,更是饱读诗书,有教导弘晖的资格。虽然他人有些过于聪明了些,有时还会自作主张,不过以弘晖的性子,不会受他影响太多的。 嫡子体弱,长子就是府上的门面和继承人的首选,也该让弘晖见见府上真正的班底了! 这日未时初,苏培盛亲自来海棠苑传话,说是请大阿哥过去前院一趟。 弘晖照常和额娘告别,他去前院的次数多了去了,没什么好稀罕的。 待到进入书房,他才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咦?这是谁?怎么在阿玛这里的? 弘晖愣了一下,立刻回过神来,“儿子给阿玛请安。” “起”,胤禛指了指那个中年男子,“戴先生,这就是府上的大阿哥弘晖。弘晖,这是阿玛身边的幕僚戴铎戴先生。” 戴铎眯了眯眼睛,打量这个传说中只有四岁,前三年在府上默默无闻,去年因为一场重病才被贝勒爷看在眼里,结果短短半年就在府里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的大阿哥。听说他天资聪颖,聪慧到让贝勒爷赞不绝口的程度,不知道是否为真? “奴才给大阿哥请安,大阿哥吉祥!” 戴铎?这不是辅佐阿玛登上皇位的鼎力功臣之一吗?后世人常常将戴铎误认为邬思道,可据他所知,阿玛从来就没有过一位叫邬思道的谋士。 不过也可能是他记错了,因为那些年,他一直跟在额娘左右,没见过阿玛身边的谋士和家臣,顶多只见了几位入内请安的家眷。 前世今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为阿玛定下‘不争即是争’夺嫡之策的谋士戴铎,不免好奇的多望了几眼。 这人看着就是一个普通中年文士,留有一把小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唯有眼里泛出的精光表明,这是一个厉害人物。 不过阿玛叫他和戴铎见面是有什么打算吗?在这件事上,他真的猜不透阿玛的心思。 “戴先生,本贝勒这大阿哥聪慧灵秀,自启蒙来,已经学完了三百千、《孝经》等启蒙书籍,还有四书五经中的《大学》和《论语》,如今已经在读《诗经》了。如今戴先生正好在此,不如考校一番他的功课?” 戴铎越听越震惊,之前贝勒爷多次在他面前夸赞大阿哥聪慧,他还以为大阿哥才学完三百千这几本启蒙书籍,不想进度却远超预期。 想到贝勒爷话中透露的让他教导大阿哥读书的意思,再想到大阿哥的聪慧,戴铎抖擞精神,足足考校了半个时辰的功课。 弘晖来不及胡思乱想,戴先生就好像完全不用思考的样子,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从三百千到《大学》再到《论语》,从简单到复杂,从释义的理解到具体运用,几乎囊括了所有知识。 半个时辰过后,弘晖还待要继续回答,却听得戴先生说了一句,“好了,大阿哥辛苦了,奴才今日这考校就到此为止!” 弘晖松了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话,中间还一直没间断,他都感觉有点口干舌燥了。 他微微抬头,往阿玛和戴先生那里望去,却看到阿玛和戴先生脸上早已带着笑容,眼神里透露出的是说不出的满意。 戴铎一边笑一边摸着他那小胡子,然后对着四贝勒拱手,“贝勒爷,您这是后继有人了!府上下一代有大阿哥在,日后再如何,也能有撑起门户的人了。” 戴铎所想正是胤禛所想,过年这一个月,二阿哥都病上两三回了,回回皆是凶险无比,陆老太医也是成日里愁眉苦脸,胤禛已经做好二阿哥早夭的心理准备了。 嫡子不中用,柔则又不能再有孕,那就只能倚靠长子!正好长子还这般聪慧,他怎能不未雨绸缪,好好培养起来? 不过为人父母的,还是要谦虚一番的,“戴先生夸的太过了,弘晖就是勤奋了些,所以才多读了几本书。他年纪还小,还是不要太过夸赞的好,免得他再骄傲自满去!” 这话说的有些违心了,胤禛只会担心长子太过用功,从不会担心他有所懈怠。 以戴铎的眼力,岂能看不出来贝勒爷的言不由衷?他笑了笑,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再次拱手,顺便还弯下了腰身。 “贝勒爷前日所提之事,奴才就当仁不让了!” 胤禛极为满意手下人的主动,这人前几日还犹豫不定,话中有推脱之意,今日见了大阿哥后却这般果断,可见确实是见猎心喜了! “戴先生,你的才华还是不错的,本贝勒就将大阿哥交到你手里了,你可要好生教导啊!” 戴铎肃起脸色,认真回话,“奴才一定尽心尽力,将毕生所学尽皆教给大阿哥,还请贝勒爷放心。” 弘晖这才反应过来,阿玛今日叫他过来,原来是叫他拜戴铎为启蒙老师的啊! “弘晖,还不快来拜见你的先生!” 听到阿玛这话后,弘晖顺势躬身给戴先生行了一礼,尊师重道是应有之义,就算只是个启蒙老师那也是师傅! 戴铎兴奋不已,双手托起弘晖的小身子,口中说道:“大阿哥,快,快请起!” 一番寒暄之后,戴铎识趣退下,留下贝勒爷和大阿哥单独叙话。 戴铎走后,胤禛特意嘱咐了一句,“戴先生这人的学识是有的,你可以向他求教,但不能被他的思想影响。”他知道弘晖能听得懂。 弘晖确实听懂了,他看着阿玛的眼睛,态度极为认真,“阿玛,儿子只跟戴先生学习书本上的知识,至于其他,还请阿玛教导。” 这就对了,你是皇孙,所思所想岂能被一介文士左右?胤禛如是想着! 第52章 正式教学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弘晖还是第一次有了正式的老师,一时有些期待,又有些新鲜。 阿玛已经给他定下了上课的时辰,每日早半晌从辰时中到午时中,一共两个时辰的功夫。因他年纪还小,中间会有一刻钟的点心时间,这便算是变相的休息了。 弘晖自觉这个时间定得还算合理,正好利用阿玛不在的早半天学习,等阿玛忙好公务回来了,他这一天的课程也便是结束了。 在满怀期待和少许的忐忑中,二月初一很快就到来了,从今日开始,他得正式跟着戴先生读书。 弘晖乖巧的仰起小脑袋,跟额娘摆手告辞,“额娘,儿子先去前院了,等下半晌再回来,还请额娘不要担心。” 宜修替他理了理衣襟,心中有种莫名的不舍,以后儿子至少有半日功夫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了! “弘晖,戴先生是四爷亲自安排为你启蒙的先生,你要尊师重道、虚心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就多问问…” 额娘的殷切嘱咐,弘晖照单全收,小脑袋点个不停。 瞧着已经辰时一刻了,宜修叹了一口气,“好了,时辰不早了,你这便去前院,不能让先生久等。”说是辰时中开课,这会就得提前去等候,因为还要温书和预习呢! 弘晖辞过额娘,带着阿玛前几日才为他选定的贴身太监赵全顺,一起去了前院的书房。 这书房可不是阿玛一直用着的那间,而是另辟好的,前院的奴才专门收拾来教学用的。 整间书房就摆了两张桌子,弘晖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因为它真的特别明显,就摆在正中间,前面不远处想必就是戴先生的位置! 弘晖径直往自己的位置走去,待要坐下,却见赵全顺上前几步,先是用帕子擦拭了一遍桌椅,然后才请他坐下。 怎么感觉有些不习惯呢?两辈子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伺候他左右,饮食起居都得守在他身边,就跟阿玛身边的苏培盛似的。 嗯,这还是个比他只大上两岁的孩童,说话做事却颇有章程,一看就是被精心调教过的。 赵全顺不知道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敢多说多问,只能看眼色行事。以他接受的教导,在主子跟前就要默默做事,万事替主子想到前头,不能像算盘,拨一下才动一下。 贝勒爷跟前的苏公公曾说过,为人奴才,这忠心最要紧!他才伺候主子几日,正应好好表现,不能让主子以为他不中用。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越发寡淡,先是从书箱里拿出主子要用的笔墨纸砚,随后退后几步,立于主子身后,不给主子添任何麻烦。 弘晖能看出来赵全顺那张小脸上有着明显的稚嫩和些许的紧张,不过主仆之间天壤之别,他不能放下身段安慰一个奴才,否则叫阿玛知道了,有赵全顺好受的。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苛刻的人,天长日久的,只要赵全顺一直忠心耿耿,他就只会是个好主子。 “戴先生教书,你也听个几句,回头本阿哥让人教你启蒙,本阿哥身边伺候的人,不能不知道上进!”他不想留个大字不识还不知道上进的人在身边伺候。 赵全顺心内一颤,主子都提点他了,这是给他机会。不就是读书吗?他一定勤奋刻苦,不达成主子的要求决不罢休。 瞧着如今已到了辰时三刻,弘晖赶忙拿起手中的《论语》,开始温习起来。 温故而知新,不能因为已经学会了就弃之一旁,在学习上,他的态度再认真不过了! 约莫一刻钟之后,戴铎提前到了书房,手里还拿着两三本书。他收起常挂在脸上的那张笑脸,神色肃穆中带着认真,若是不肯好好读书的人见了,定要内心打寒颤。 弘晖站起身来,笔直直视前方,然后躬身行了一礼,“先生好!” 听说太子二伯读书时,教书的师傅们都要跪下宣讲,师生之间的关系完全被颠倒过来。他从来见不得这点,老师就是老师,尊师重道的礼节不可或缺。 戴铎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心内越发满意,“大阿哥请起,不用这么多礼。奴才只是一介谋士,既无功名傍身,也无一官半职,不值当大阿哥这般多礼。” 弘晖摇摇头,斩钉截铁说道,“今日在此,您是先生,弘晖是学生,没有旁的身份!尊师重道乃是为人之根本,弘晖不敢有所懈怠。” 大阿哥这一番话,说得戴铎心里十分熨帖。他将左手背在身后,拿起《诗经》,等时辰一到,就开始了今天的教学。 既然为人先生,那就得认真教导,不能辜负了贝勒爷的信任! 《诗经》共三百余篇,戴铎的计划是每日教导两到三篇,短则三篇,长则就两篇。此外还会穿插一些唐诗和宋词,再加上每日必要练习的书法,这半日功夫也就所剩无几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戴先生读一句,弘晖也跟着读一句,读过一遍之后,他就能通读下来,等到第二遍,他已经能背诵全诗,给了戴铎很大的惊喜。 戴铎见猎心喜,赶忙继续教导释义和理解,还有全诗蕴含的思想,整个教学过程进行得无比顺利,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停滞。 眼见大阿哥表现出色,他赶忙趁热打铁,又往下教了两篇,直到用点心的时间到了,他才怅然若失的放下书本,放大阿哥休息去了。 这才第一日教学,大阿哥不负聪慧之名,十来句话不过两三遍就能背诵下来,讲解其中释义时更是一点就通,这不是聪慧是什么? 戴先生在想什么,以弘晖的眼力,他是看不出来的。但他能感觉到,戴先生对他还是有点满意的,毕竟教学上尽不尽心还是很好分辨的。 点心时间过后,下一堂课程接踵而来,这回戴铎就没讲《诗经》了。 弘晖先跟着学了半个多时辰唐诗,然后又练了两刻钟书法,今日的课程也正式宣告结束。 戴铎迈着小步子,从大阿哥的书桌旁边走过,慢慢走到他自己的位置上。 “大阿哥,今日就到此为止了,明日辰时中,还是在这个地方,奴才再教导大阿哥读书。”他微微抚着自己的小胡子,继续说道,“大阿哥回去后要好好温习今日的教学内容,明日课上奴才会考校你的功课,还望大阿哥不要松懈。” 第53章 文武师傅 戴铎临走之前还布置了课后作业,作业不多,抄写今日所学的所有诗词,能默写也可以默写。 弘晖打算从头到尾默写一遍,边温书边练字,一举两得! 昨日阿玛有提前交待过,等他回来后要过问今日的教学,所以弘晖暂时还不能离开,要等阿玛回来再说。 前院小厨房的手艺要比海棠苑里的精湛多了,连一个普普通通的玉兰笋片都做的格外鲜嫩多汁,他直接吃了大半盘子,还觉得不够尽兴。 不过还是算了,以后在前院用膳的机会多了去了,不能贪口腹之欲,他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 …… 约莫未时三刻,胤禛从宫里赶了回来,今日长子正式开始读书,他有点不放心。 这会见人面上没有什么异样,心下顿松,“弘晖,今日跟戴先生学了哪些?你一一说来。” 早猜到阿玛会问这个问题了,弘晖目视前方,小嘴流利地说了好一通话,将今日所学全都概括了进去,末了还说戴先生给他布置了一点课后作业,将全程描述的清清楚楚。 胤禛满意的点点头,瑕不掩瑜,戴铎的忠心还是值得肯定的,“你既跟戴先生学得不错,那就要继续学下去,不能有所懈怠!” “阿玛说的是,儿子一定持之以恒、勤学向上,不叫阿玛失望。” “好!”胤禛先是赞了一句,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弘晖,你早半晌都读了半天书了,下半晌可不能一直读书,这骑射功夫也要开始打基础了。” 满族人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骑射功夫是立身的根本! 从当今皇上这里就定下了家法,皇子皇孙皆要文武并重,这儒家经典要学,满文及骑射功夫也要学。身为皇孙贵胄更要以身作则,决不能忘本。 胤禛就是这么过来的,只是他那骑射功夫在兄弟之中就是垫底的存在,最多只能拉四力半的弓,所以当年受了不少嘲讽。如今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就得提前准备起来,不能让弘晖步了他这个阿玛的后尘。 有了文师傅,就得有那武师傅! 弘晖早有心理准备,去年阿玛就提了好几次,说年后要为他选谙达,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提而已。他直接就问了出来:“阿玛,您是要为儿子选谙达了嘛?” 胤禛摇摇头,给了弘晖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阿玛已经开始为你物色了,只是一时没有什么满意的,就先选一个可信的先教着。再一个,还有你十四叔在,打基础也尽够了。” 他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多罗贝勒,旗下并没有多少得用的奴才,在选谙达上就有些捉襟见肘。 弘晖有些意外,劝解了一句,“阿玛不用太过求全责备,儿子如今不过是打基础,用不着那么好的谙达。” 胤禛敷衍几句,心里想着小孩子懂什么,谙达是能随便选的吗?这文师傅和武师傅算是长子背后的人脉,可不能随意定下来。 要知道戴铎只是启蒙师傅,可不是正式的文师傅,所以在谙达的选择上面,胤禛也再谨慎不过了。 “你皇玛法要去南巡,正月里就定好了,阿玛虽不会同行,但仍要忙于公务,所以你这武师傅还是要尽快选定。” 这是第五次南巡了?弘晖好奇的问了出来,“皇玛法这次南巡带了哪几位叔伯出去?十四叔可有随行?” “你皇玛法这次出去只带了你太子二伯和你十三叔,其他人都没有随行。”皇阿玛这是不放心太子啊! 满足了好奇心之后,弘晖就不再多问,转而开始期待起了武师傅的人选。 他足足等了十来日,等皇玛法都出发南巡了,阿玛才带他去了校场,说是武师傅定下来了。 啊这?阿玛,这就是您说的尽快?皇玛法离开京城都有四五日了,您这才定下人选,可知您有多挑剔! 当然,弘晖只敢暗自腹诽,当着阿玛的面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免得阿玛恼羞成怒起来,又不好哄了。 二月十四这日,胤禛领着弘晖来到校场,这校场就在贝勒府内,位于前院的一角,所以走几步路就到了。 哇!弘晖只觉得两只眼睛看不过来,什么是巴图鲁?眼前的这些壮汉才是满人口口称赞的巴图鲁。 他还没见过这么健壮的汉子!以往宫妃见多了,他都要以为正常人都会长得很纤瘦,连上了年纪的阿玛这样痴肥而不健壮的人都算少见了! 说来也奇怪,年轻时的阿玛完全承继了玛嬷的美貌,那张冷脸颇有异域之美,越看越是惊艳。可是年老的阿玛却是那样不可言喻,完全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奴才见过贝勒爷,见过大阿哥!” 校场上的所有人都围在一处,给府上的主子请安,他们都知道,今日贝勒爷过来是给大阿哥挑选武师傅的。 胤禛点点头:“好了,都起来!傅成,你留下,其他人继续!” 人选已定的事提前就漏了出来,这些汉子也知道自己没被选上,所以面上并不失望,四散开来继续锻打身子骨。 弘晖好奇的看向场上唯一留下的人,嗯,看着都有六尺高了,妥妥的彪形壮汉! 胤禛指着人向弘晖介绍情况,他府里就这么多得用的侍卫,所以几乎每一个都有所了解。“弘晖,傅成弓马娴熟又精通满语,布库也能在府里排得上名号,你就跟着他先学着。” 说完这话,他又敲打了傅成几句,“傅成,你的一身本事,要好好教给大阿哥,不得有所敷衍!” 傅成立即矮下身子,“奴才见过大阿哥。”能被选为大阿哥的武师傅,这是他的荣幸,他不会也不敢有任何敷衍。 弘晖适时上前几步,亲自将人扶起,“谙达请起,本阿哥以后就麻烦谙达了!” 等傅成再抬起头来,他面上已经有了些微的动容,“奴才谢过大阿哥。” 看着长子学着收服人心,胤禛满意的笑了一笑,虽然还算稚嫩,可也值得称赞一句。 第54章 八爷上门 上半晌读两个时辰书,下半晌再花上半个时辰练马步、慢跑,还有满语、蒙语和汉语三种语言的深入学习,再加上练字、下棋,弘晖忙得不亦乐乎,颇有沉醉其中的架势。 宜修这个当额娘的看了就有些心疼,不止一次在背地里掉眼泪。 “剪秋,你说说,爷是不是太狠心了?弘晖他才四岁啊!从早到晚几乎没个玩乐的时候,哪个小孩子不贪玩啊?” “主子说的正是,大阿哥这样子忙碌,奴婢这个丫鬟都看不过去。旁人家的阿哥都是六岁才开始启蒙,我们大阿哥年纪还小着呢!”剪秋跟主子一条心,大阿哥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心里也心疼着呢。 宜修到底不是那种短视的人,儿子这是要上进,她不能阻止,“哎!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是弘晖不愿意,爷怎么着也会顾念他的年纪,推个一年半载再说。” “罢了,你去叫小厨房炖了补汤煨在炉上,等弘晖回来后再奉上来,还有他前几日提及的那什么鸡蛋卷,你让小厨房做了两盘子来…”她能做的唯有这些吃吃喝喝的小事! 宜修的动作并不算突兀,因为她一概如此,所以弘晖就没注意到额娘竟然还担心他的身体。 弘晖这些日子心情极好,每日过得十分充实,还在前院见到了几次十四叔,叔侄两个好一番叙话。 只是阿玛每次见到十四叔,那张冷脸就越发往外散发寒气,看着就渗人。 是不是十四叔多次提及八叔的缘故呢?十四叔好像在为八叔求情呢! 弘晖曾经在门外听到过几句,有说什么‘都是自家兄弟,四哥你就不要再跟八哥计较了!’,还有‘八哥的人手被弹劾了几个下去,还被皇阿玛写信回来训斥了几句,四哥,你这口怒气也该平息了?’等等,都是些求情的话。 阿玛这是给额娘做主呢!弘晖十分满意,阿玛没有忘记额娘当日在宁寿宫里所受的屈辱,还一针见血直戳八叔的命脉,这是打蛇打七寸啊!八婶的软肋就是八叔,八叔受罪,她这心里就越发难受,比直接报复她本人要有用多了。 知道阿玛并没轻轻放过八婶,弘晖回头就将这件事跟额娘说了,让额娘也跟着乐呵了几天。 …… 进入三月中旬,这天就渐渐暖和起来,眼看着都到了能制夏衣的时候了。 这日,弘晖照常下了武课,换了衣服就去书房,不想却在那里见到了八叔的身影。 八叔怎么来了?他就没来过几次?弘晖愣了一下,赶忙矮下身子请安,“侄儿给八叔请安。” 胤禩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那张亲切的笑脸,还刻意柔和了嗓音,“许久不见,大阿哥越发茁壮了。” 说完这话,他对着胤禛继续说道:“听说大阿哥如今都已经启蒙了,这才将将四岁?四哥好福气啊!弟弟见了只有羡慕的份。” 胤禛眉头一皱,明明已经三令五申,不得将大阿哥的事宣扬出去,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是想保持低调的。 “八弟谬赞,他一个小孩子,就算启蒙也是玩闹居多,并没当真读书识字。八弟若是羡慕为兄的福气,不如早日生出个阿哥来,不拘嫡子还是庶子,不都是自己的儿子吗?”他对郭络罗氏余怒未消! 胤禩犹若未闻:“四哥这话有理,只是弟弟与福晋恩爱情深,所以更想得个嫡子。只是眼下缘分未到,只能眼馋别人家的孩子。” 这话一出,胤禛恨铁不成钢,你那是真爱吗?明明就是畏惧安郡王府的权势,有求于郭络罗氏而已! 他又想起刚刚在书房里的争论了,八弟那句‘福晋当日有得罪之处,弟弟特来请罪,还请四哥看在同被孝懿仁皇后抚养过的情分上,就饶了福晋一回!’,像是打在了他的脸上。 冤有头债有主,你福晋做的孽,她不肯上门请罪,你竟还护着她?低声下气的样子还有皇孙贵胄的骄傲吗? 想到这里,胤禛决定先支开弘晖,有些话不能让自己的长子听到,“弘晖,你先下去用些点心,等会再来书房叙话。” 书房内的气氛凝滞到弘晖这个四岁小儿都能感觉出来,他乖乖退下,不打扰阿玛和八叔继续争执下去。 瞧见长子已经走人,胤禛卸下之前刻意伪装的温和神情,面冷如冰,“八弟,你是堂堂多罗贝勒,是当今皇上的八阿哥,怎能被一妇人钳制住?若是郭络罗氏怀不了身子,难不成你就真的甘愿膝下无人侍奉吗?” 胤禩露出苦笑,叹了一口气,“四哥也知道,弟弟自小就不被皇阿玛看重,生母又出身低微,给不了弟弟太多关爱。福晋她虽然有些小性子,可她对弟弟是一片真心,弟弟不忍为了所谓的子嗣负了她。再有福晋的身子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缘分还未到罢了。” 胤禛沉默不语,就是因为八弟不肯处置郭络罗氏,他才多次出手针对八弟的。不光是八弟这里,还有宫里良嫔那里,也被额娘刻意针对了几次,只是没有传到宫外罢了。 “四哥,您这气也出够了?弟弟手底下的人没了好些,如今弟弟可头疼着呢!福晋她也知道错了,改日定会来府上赔罪,还请四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就放过弟弟和福晋一回。” 胤禩的态度十分诚恳,四哥使的手段让他头疼了二十来日,偏偏四哥还油盐不进,怎么都不肯听他的道歉。福晋更是十分嘴硬,不肯上门给一个侧福晋道歉,所以他这个夹心枕头就得跟着受罪。 胤禛细思片刻,一月的教训已然足够,若是时间久了,皇阿玛那里会有不满的。 “看在你我兄弟之间的情分上,我就放过你们一回,只是有一点,郭络罗氏必得上门请罪。她得做出个样子来,否则就是对宫里娘娘和乌拉那拉氏的羞辱。” 胤禩忙不迭答应,好不容易四哥松了口,他就算使尽手段也得让福晋上门请罪。 事关他的前程,福晋会同意的! 第55章 请罪后续 翌日,八贝勒和八福晋联袂来访,还带了好几样赔礼来,一看就是来请罪的。 八福晋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敷衍地对着宜修这个侧福晋赔了一礼,“侧福晋,当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宜修倒是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能看到跋扈嚣张的八福晋低头。 “八福晋这是折煞妾身了,当日之事,妾身并没放在心上,又何来的原谅不原谅。”左右四爷和姑母已经为她做了主,她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就没必要一直抓着不放,反倒让人以为她气量狭小。 两方有了台阶,这事就算了了,回头再递句话到宫里,永和宫一系对八贝勒府的针对就到此为止。 八福晋没有留下来叙话的打算,而是放下赔礼就拉着八贝勒走了,同样的,四爷和宜修也没挽留,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弘晖还是下学后才知道此事的。 “什么?八婶今日上门来请罪了?”弘晖惊讶极了,以八婶的性子,还能对着打心底看不起的妾侍赔罪? 宜修心情颇好,就算八福晋态度不甘不愿,可这也是赔罪。 “额娘怎会骗你?今日八贝勒和八福晋都来了,你阿玛也在,回头你再问他就是。” 弘晖不打算去问阿玛,前因后果结合起来,猜也能猜出来,八叔这是扛不住阿玛的攻势所以才认输了。 他垂下脑袋,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沮丧,“额娘,都怪儿子年纪太小,不能为你撑腰。不过你放心,等儿子长大了,定不会再让你被人欺负!”在这件事上,他从头到尾都没起到什么作用。 宜修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安慰道:“你怎会没起什么作用?就是有你在,四爷和姑母才会这么给我这个侧福晋面子,还寻了机会报复回去。若是寻常的侧福晋,恐怕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强忍下这口气了。” 弘晖露出一抹微笑,让额娘以为他都听进去了,实则却没有。 没有权势在身,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劳,连最基本的圣宠都没有,别人凭什么忌惮他?就连阿玛更多时候也当他是个小孩,而不是可以倚仗的长子。 他想快点长大,就算再长个三四岁也好,这样就有机会做更多事。 后世有一段时间特别盛行穿越,对,那个词就叫穿越,她们特别热衷穿越到皇玛法、阿玛以及弘历三个人的后宫,和皇帝谈情说爱,所以紫禁城每日都人来人往,他也跟着长了许多见识。 有些小女子来紫禁城的时候,提到最多的除了在历史上留名的那些后妃,就是所谓的穿越必备知识,什么牛痘、香皂、玻璃什么的,都快提烂了。 可惜他以前并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所以只是略听了一嘴,这会回想起来,也只记得一个大概,具体过程还需要细细摸索,到时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想到这里,弘晖就越发懊悔,当初怎么不多了解一下后世人的生活呢?为什么就将自己拘禁在那方寸之地呢? “弘晖,弘晖?”宜修伸出手来,在儿子面前摆了摆手,“弘晖,你在想什么呢?怎么额娘叫你,你都没听见?” 弘晖微微一笑,从懊悔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对着额娘说道:“没什么,儿子只是在想,今日所学的功课而已。” …… 自从二阿哥满月之后,柔则就心气不顺,一方面二阿哥的身子不好,三日一小病、半月一大病,看着就叫人心慌;一方面四郎来的次数少了许多,歇在后院里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其中海棠苑去得最多。 宜修膝下的大阿哥为她带来了多少荣耀和恩宠,如今都能读书上进了,而自己的二阿哥却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不止不能为生母争光,自己这个生母还得跟着操心受累。 没了管家权,宠爱也少了许多,柔则只觉得这日子怎么越发苦了起来呢! 柔则抚弄着手里的箜篌,一遍又一遍地弹着《湘江怨》,心中还在想着,四郎,你什么时候才能才能来见菀菀?菀菀对你是真心的啊! 这时有丫鬟进来回话:“福晋,听说八贝勒和八福晋今日来了府上,好像是来向侧福晋致歉的。” “啪…嘶…”柔则不禁用狠了力,然后这弦就断了。 宜修不过被骂了一句,四郎就上赶着为宜修出头,连着针对了八贝勒一个月。如今八贝勒和八弟妹亲自上门致歉,就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八弟妹也是为她出头,却连累到八贝勒身上,四郎啊四郎,你还记得菀菀才是你的嫡妻吗? “福晋,福晋,您还好?” 柔则回过神来,几句话就打发了这小丫鬟下去,她没有心情继续和下人理论。 遥想一年前,那时她还未怀上身孕,可是四郎就是独宠她一人,而育有大阿哥的宜修却被忽视了个彻底。如今怎么就叫宜修翻身了呢?当日,她是不是不应该对大阿哥出手的?这一步错就是步步错! 如今额娘不被允许来府上看她,连书信都受到了限制,这都是四郎的意思,四郎似乎格外不信任她的额娘。 四郎更是说了这话,‘柔则,你以后还会是福晋,你使用息肌丸的事我也可以先放下,只是你那额娘觉罗氏绝不能再进府看你,她居心不良,只会将你带坏了。’ 她是不知道四郎为什么对她的额娘起了这么大的芥蒂,明明额娘一心为她这个独女着想,息肌丸还是她自己自作主张用多了的,跟额娘没有关系。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挽回四郎的心,柔则只能乖乖听话,以求让四郎尽早息怒。 就在柔则独个在屋里悲春伤秋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晋,不好了,二阿哥突然又起了高烧!” 柔则心中一慌,这才消停两日,怎么又起了高烧了? 她不能生了,二阿哥是她唯一的子嗣,若是有个万一?不,不要!柔则着急大喊:“去叫陆老太医了嘛?快,还不快去!” 第56章 嫡子病重 二阿哥这一病来势汹汹,胤禛得知消息的时候,人还在海棠苑。 临近晚膳时分,一家三口有说有笑,胤禛更是难得的好心情。他听戴铎回话,说是大阿哥已经将《诗经》学了一半,其余功课也进展喜人。 此时的他神态极为放松,丝毫不见平日里的那张冷脸,“弘晖,前几日你写的那九个‘寿’字还算整齐,一笔一划初显锋芒,可见是认真写的。” 弘晖有些受宠若惊,他写的时候曾看过阿玛的字,那才叫铁画银钩,而自己的字只能说不太难看,至于什么锋芒、气势,完全是没有的。 阿玛夸的有些过了! 他难得有些小害羞,微微眯起眼睛,斟酌着说道:“阿玛,儿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拿阿玛的字差远了。” 胤禛点点头:“书法就是要靠每日勤练,没有捷径可走,你日后继续努力便是,迟早也能写出一手好字。” 只是今儿都三月十二了,皇玛法还不回京嘛?那他的万寿节在哪里办?想到这里,弘晖不禁问了出来:“阿玛,皇玛法的万寿节不回京里办嘛?” “你皇玛法还要南巡,万寿节就在苏州办,京里就不设筵席了。只是他人虽不在京里,可这礼物也是要送过去的,阿玛准备的那卷万寿图已经装裱妥当,就等着过两日派人送过去,十八那日要送到你皇玛法手里的。” 说完这话,胤禛喝了几口茶,然后继续说道:“阿玛知道你还为你皇玛法抄了《孝经》,只是枪打出头鸟,你的孝敬,这次就不摆在明面上了,回头悄悄进奉上去便是。” 阿玛说得有理,弘晖乖乖听话,只要皇玛法知道他孝顺就够了,在旁人面前显摆算什么本事? 正说着话呢,苏培盛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急切着说道:“爷,不好了,二阿哥又起高烧了!” 胤禛立即起身,面上带了几分焦急,担忧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可有去请陆老太医?” 不等苏培盛回话,宜修就插了一句嘴,“爷还是快去,二阿哥的身子要紧,有什么话到那再问,苏公公他哪里知道得那么详细?” “那好,我先过去看看,弘晖,乖乖听你额娘的话。” 说完这话,胤禛就脚步匆匆离开了海棠苑,直奔主院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弘晖突然想起一件事,直接就问了出来,“额娘,二弟他前两日才刚刚退热?这会怎么又起高烧了?” 宜修也在琢磨呢!成人的身体都禁不住接二连三的高热,更何况二阿哥一个襁褓婴儿?不知道二阿哥能不能渡过这一关?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母子二人说上几句就罢,谁也没有深入谈论下去,事关嫡子,他们两个还是少说几句的好! 当天晚上,宜修和弘晖两个人都是一夜好眠,主院却人仰马翻、闹了整整一夜动静,上到主子,下到洒扫和守门的仆从,全都没有安寝。 四贝勒府的两位主子都在二阿哥屋内守着,一个哭个不停,一个不断盘手中的佛珠,屋内的气氛越加凝滞起来。 柔则先时还顾着形象,哭得梨花带雨,“四郎,二阿哥他…” 等到过了丑时,陆老太医神情凝重的上前回话:“贝勒爷,这都五个多时辰了,二阿哥身上的热度还是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再这样下去,就大事不妙了。” 话音刚落,柔则嚎啕大哭:“嗷…嗷…二阿哥!陆老太医,求你一定要救救二阿哥!” 胤禛极力保持冷静,“陆老太医,你尽力就是,剩下的就只能看天意。”这几个月来,事实告诉他,二阿哥留不住多久,他这个为人阿玛的,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说完这话,他转过身子面向柔则,面无表情说道:“别哭了!二阿哥这还没去呢!”在这一刻,他只要想到好好的嫡子被生母连累成这个样子,就心生迁怒。 胤禛的神情着实唬人,柔则吓得不敢再哭出声,只‘呜呜’了几句,拿着帕子捂住嘴巴,心里越发酸楚。 四郎啊四郎,你怎么像换了一个人呢?从前的你是那么温和体贴,如今却几次三番怒面相对!你的心中是不是没有菀菀了? 柔则在想什么,胤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眼神放空,手中不停盘着佛珠,心中还在虔诚祈祷,祈祷二阿哥能渡过这一劫。 不过,这一次,老天爷似乎没站在他这边。 寅时、卯时、辰时,又是三个时辰过去,二阿哥还是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甚至气息还渐渐衰弱下去,连哭都没力气哭了。 陆老太医颤抖着身子,面带沮丧,“贝勒爷,微臣无能,二阿哥他,他十有八九熬不过去了啊!”他年纪也不小了,足有六十来岁,这一夜几乎就是熬心神熬过来的。 柔则身子往后一仰,直接瘫在椅子上,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妆容,哭得无比悲痛和绝望。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啊!若是他就这么夭折了,自己还能压得住府上越来越多的妾侍和庶子吗? 胤禛先是看了一眼柔则,然后异常冷静的说道:“陆老太医不用自责,这几个月,你将二阿哥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多少次,要不是有你,他早两个月就夭折了。二阿哥是先天不足,他要是有个万一,怪不到你身上。” 他没有责怪眼前这个已经拼尽全力的老太医,这已经是太医院里数得着的儿科圣手了,他都无能为力,那就只能算天意。 天意如此,任谁都奈何不得! 他能想得开,可柔则却想不开,当即在那喊道:“四郎,二阿哥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他啊!陆老太医不行,太医院里还有那么多太医,你快叫人去请啊!” 说完这话,柔则挣扎着起身,奔向二阿哥躺着的那张床榻,拉着他的小手不肯放开,“四郎,你看,二阿哥他还有气息,他还没死,你快叫太医来救他!” 第57章 嫡子夭折 胤禛头皮发麻,上前就将柔则从二阿哥身边拉开,沉痛道:“好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二阿哥已经回天乏术了…” 柔则直接跪在地上哭求:“四郎,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们的儿子,他才三个多月,还没能叫句‘阿玛’和‘额娘’,不能就这么去了啊” 看着眼前无比混乱的场面,胤禛无可奈何,只能高声叫道:“苏培盛,拿上爷的帖子,去太医院再请两个太医来。”虽然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苏培盛刚走,主院就迎来了好几拨人,先是宜修这个侧福晋和大阿哥,再是齐格格、宋格格还有李格格,她们都得知了二阿哥性命垂危的消息,所以这才来主院守着。 胤禛一眼就注意到了本该去前院读书的大阿哥,眉间轻蹙,当即就问了出来,“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要去跟戴先生读书吗?” 弘晖先是向阿玛和嫡额娘行了一礼,神色中略带几分焦急的解释起来,“阿玛,二弟身子不好,儿子岂能安心读书?儿子已经事先求得先生谅解,告假一日,守着二弟要紧。” 这一大早起来,二弟病重的消息就传了过来,他还有心情去读书吗?阿玛最看重的就是兄弟亲情,若是他若无其事跑去读书,事后阿玛定会心存芥蒂。为了免除后患,也为了不让这好不容易才培养好的父子之情受到影响,他还是自作主张的过来了。 胤禛细思片刻,最终点了头,“也罢,你就留在这里,回头再补上便是。”长子的功课进展极为迅速,告假那么几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这话,他牵上长子的手,拉着人就这么坐了下来,然后就没再搭理任何人,包括柔则,也包括宜修。丧子之痛近在眼前,唯有活生生的大阿哥可以给他带来安慰! 嫡子性命垂危,四爷这心情好不起来,几个格格互相打了个眼色,默默坐在角落,静等二阿哥的结局。 宜修也跟她们坐到了一处,她没有出面安慰四爷或是嫡姐任何一个人,在这个当口,她说什么都不合适。 时间匆匆流逝,不到一个时辰,苏培盛就带着两个太医风尘仆仆赶来。时间紧急,他们是骑马来回的。 可这太医就算来了也没什么用,他们只是略瞧了那么一眼,就心知不好,待摸上脉相,二人的神色同时凝重起来。 他们二人和陆老太医商量了片刻,然后上前回话。 “回贝勒爷,微臣无能为力,二阿哥这是回天乏术了!” “是啊,贝勒爷,二阿哥都翻了眼白,意识若有若无,气息更是越来越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两位太医都是擅儿科的老太医,一路奔波下来,说话都在喘着粗气。 陆老太医从旁补充道:“如今什么药都不管用了,二阿哥的肺腑已经衰竭,连呼吸都困难,就算能熬过来,也活不了几天!” 短暂的沉默之后,柔则崩溃大哭,“老天爷,你别收走我儿子的命,他才三个多月大,还没来得及多看这个世界几眼,更没来得及开口叫阿玛和额娘,连个名字都没有啊!” 胤禛由着她哭,二阿哥为何早早离开人世,大部分原因都是她这个生母造成的。 “四郎,这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是我们日夜期盼,盼了足足三年才盼来的孩子!他不能这么早就离开人世啊!嗷…嗷…” 她哭得肝肠寸断,胤禛眉头一皱,想到三年朝夕相处的过往,想到曾经那份忐忑与期盼的心情,终究软下了心肠。 柔则她也不想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是太过糊涂罢了! 胤禛上前将人搂过来,轻声安慰道:“柔则,二阿哥早早去了也好,免得再遭罪!这几个月他如何挣扎,如何痛苦,你是看在眼里的,与其勉强将人留住,还不如放他重新投胎转世。”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柔则听不进去,只一味哭个不停,哭声中饱含了众多情绪,有痛苦,有绝望,有不舍,还有一丝自责。可她就算哭得再声嘶力竭也没什么用,二阿哥躺在那里毫无动静,气息更是越来越弱,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急转而去。 几个太医一直守在二阿哥身边,他们时不时诊诊脉相,探探鼻息,二阿哥已经回天乏术,他们能为二阿哥做的只有这件小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个太医脸色大变,围在床榻边上确认了足有半刻钟,然后才来到贝勒爷和四福晋跟前沉痛回道:“回贝勒爷,二阿哥已经去了!” 柔则只觉得天崩地裂,身子一软,当场就晕了过去。 福晋晕倒,嫡子夭折,满屋子的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脸上都染上了悲痛,有些甚至直接哭了出来,声音还不小。 屋子里哀哀戚戚一片,胤禛强忍下悲痛,对着主院的下人吩咐道:“你们几个,将你们福晋扶下去,还有你们,为二阿哥洗浴后换上敛衣来。” 说完这话,他踉跄了两下,整个身子往旁边歪了歪。 “阿玛!”弘晖赶紧上前,抓起阿玛垂下来的右手不放,“阿玛,您都一夜未睡了,还是去歇息片刻!这里有儿子在。” 感受到长子手心的温暖,胤禛恍惚了片刻,忽而想到长子才四岁,不能让他这么早就见惯了生死。 “弘晖,你先回海棠苑去,这里阴气重,再冲了煞气。” “还有你们,也都回各自的院子,这里乱糟糟的,用不着你们在这里守着。”这是对后院里的妾侍说的。 说完这话,胤禛难掩悲痛,虽然心里早已做好二阿哥早夭的准备,但他是第一次体会到丧子之痛,没了的还是自己唯一的嫡子。 不行,他不能倒下,一整个贝勒府的人都等着他做主! “苏培盛,先派人去置办朱红色棺木,让二阿哥早日入葬。然后再给宫里娘娘递个信,要细细的说,不要让娘娘跟着伤心。” 早夭的皇孙是埋不进皇家的陵寝的,他不能不顾皇阿玛制定的规矩! 第58章 一病不起 两天之后,二阿哥被放入一顶朱红色小棺木中,没有葬礼,也没有停灵,被草草埋葬于黄花山中。 宜修没有过去,不光她,后院里的三个格格都没有过去,唯有四贝勒府的两个主子在场,为二阿哥送上最后一程。 弘晖倒是想去的,被阿玛直接按回来了,还是那句话,怕冲了煞气。 哪有那么多煞气?再说他还会怕这所谓煞气?笑话!他可是当了三百年老鬼,一度怨气缠身,如今一朝重生,更是有功德傍身,不怕什么煞气。 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是拗不过阿玛的,所以只能照常读书,连告假都不许。 其实他是想去看看自己当初被埋在哪里了,应该离二弟被埋的地方不远!现在他知道了,早夭的皇孙是不能堆坟头的,也不能栽树,完全不会在人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额娘,这就是你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吗? 想到额娘这两日异常的沉默,弘晖忍不住一把抱了上去,“额娘!” 宜修疑惑极了,这是在哪受到小委屈了吗?“弘晖,怎么了这是?别抱额娘,额娘身上一股檀香味,不好闻。” 弘晖嘟哝出声:“不,我就要抱额娘,额娘身上好闻着呢!” 瞧着儿子难得的孩子气,宜修心里止不住的喜爱,“行行行,你抱着!只要你不嫌额娘身上的味道不好闻,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弘晖含糊的‘嗯’了一声,赖在额娘身上足有一刻钟,缠磨得尽够了,才重新端坐于榻上。 “额娘,您是给二弟上香了嘛?”不然不会有这么重的檀香味! 额娘是顶顶不喜欢香料的,她最喜欢的还是瓜果的清新味,所以她身上素日是没什么味道的。 宜修点点头:“二阿哥早夭,额娘身为姨母,要尽一份心意。额娘还抄了一卷往生经,供在府里的小佛堂里,希望佛祖保佑二阿哥能早日投胎转世!”当日害儿子的是嫡姐,不是做不了主的二阿哥,这会人早早去了,她奉上一卷往生经尽尽心意便罢了。 弘晖在心里笃定道,会的,二弟一定会有重新投胎转世的机会。不过希望他下次投胎能认准了人,不要再遇上这样不靠谱的生母了! “嘿嘿,还是额娘好!” “你这张小嘴就是甜,让额娘看看,上面是不是抹了蜜啊?” 母子二人一处笑闹起来,这一日也就过去了。 海棠苑一如既往岁月静好! …… 自二阿哥夭折那日,胤禛就心情不好。柔则昨日哭晕在了黄花山,她这个生母可以表现出明显的伤心,而自己这个生父却还得勉力支撑。 屋漏偏逢连夜雨!二阿哥入葬之后,福晋就一病不起,太医都说是心病,只能安心静养。 看着躺在床上心如死灰的柔则,胤禛起了怜惜之心,只将那过往的种种芥蒂都搁下了。 “柔则,别哭了,你还在病着,哭多了会有伤身子。二阿哥都已经走了,我们这些为人父母的也要向前看,这人生还长着呢!” “柔则,你要好好保重自己,这样二阿哥在九泉之下才不会死不瞑目。” “柔则,你别这样,我会担心的。这些日子,你不肯说话,也不肯喝药,你到底想干什么?” 连续七八日,胤禛每日都抽空去主院安慰一二,劝解的话说了一大箩筐,可是从头到尾就没起到什么作用。 柔则只默默流泪,眼睛上的红肿清晰可见。四郎的话她都听在耳里了,可是只要一想到她的二阿哥没了,苗氏的孩子却还活得好好的,她就忍不住起了怨念。 说不定没有甘氏和苗氏的算计,她的二阿哥能有机会活下来呢! 从二阿哥下葬开始,害死亲子的罪恶感让她变得偏激起来。柔则在心里一遍遍洗脑,二阿哥的死跟她没有关系,都是甘氏和苗氏害的,是四郎的女人害了她的儿子。 心中有了想法,嘴上不由脱口而出:“我的儿子没了,苗氏的孩子却还活得好好的,四郎,你要为我们的儿子报仇!” 胤禛惊讶的望了柔则一眼,顾念到她这是太过伤痛才会失言,所以就没有计较。“你这是胡话了,苗氏已经被禁足,等生下孩子之后人就没了,她已经受到教训了!”难道你还要我这个生父做主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柔则顿时哭出了声:“四郎,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可你却有那么多女人为你生的儿子。二阿哥被一抹小棺材寒酸的埋了下去,天长日久了,你以后还会记得他吗?不,恐怕不会,你现在就更看重大阿哥,早将我们的儿子忘在脑后了!” 胤禛强忍下不悦,柔则说的这是什么话?她是不是糊涂了? “早夭的皇孙如何入葬是皇阿玛定下的规矩,容不得人置喙!我已经做主给二阿哥陪葬了许多金银玉器,你还要我怎么样?”这已经是违制了! “还有,你是福晋,府上生下来的所有子嗣都得叫你一声嫡额娘,大阿哥更是你的亲外甥,你竟嫉妒他这么一个孩子?柔则啊柔则,二阿哥已经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得学会放下,你饱读诗书,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柔则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解释起来:“四郎,你听我解释,我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总是会胡思乱想,我以前不是这样的。真的,你信我…” 胤禛想起了太医曾说过的,‘福晋似乎有些心内郁郁’,看来就是应在这里。 柔则的身子要紧,虽然百般不甘愿,他还是开了口:“要不然,我让你额娘进府来看你,你也有几月不见她了?”心病还须心药医,他劝不动柔则,那就只能让能劝得动的人来劝! 翌日早晨,觉罗氏包袱款款的进了府,足足待了半日。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话,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从那之后,柔则开始振作起来,药也肯喝了,饭食也正常用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跟之前完全不同。 府里所有人都能够看出,福晋这是内心有了斗志。 有斗志好啊!有一个不能生的福晋在前面顶着多好,总比来个年轻又能生的继福晋!后院里的几个格格如是想着。 第59章 弘晖生辰 前院书房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是究是图,亶其然乎?阿玛,儿子今日就学到这里了。” 胤禛越听越出神,《棠棣》啊,这是讲兄弟之情的啊!二阿哥和大阿哥还没来得及培养兄弟之情,人就这么没了! “阿玛,阿玛?”弘晖走上前去,紧紧抱住阿玛的胳膊,口中安慰不停,“阿玛,别难过,儿子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阿玛最近总是精神恍惚、萎靡不振,还整日阴沉着脸,吃不下也睡不着,人都瘦了好几斤。这些日子的陪伴,也没让阿玛展颜几分,丧子之痛,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疏解的。 胤禛一把就将长子拥在怀里,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开了口,“弘晖,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在失去二阿哥后,他真的禁不住再失去一个儿子了,尤其是一向聪慧贴心的大阿哥。 若是大阿哥有个万一,这是剜他的心! 阿玛在颤抖啊!弘晖万般心绪涌上心头,抬起小脸认真说道:“阿玛,您和儿子定个约定,我们都要长命百岁,好吗?”只要阿玛不改初心,他永远都会是最孝顺、最贴心的儿子。 “好,好,我们都要长命百岁,活成爱新觉罗氏的人瑞。”胤禛深受感动,他能体会到儿子在说这话时的真心。 说完这话,他露出苦笑:“今日已经三月二十五了,明日就是你的生辰,阿玛本想大办一场,可是你二弟刚刚没了,你嫡额娘又大病一场,阿玛实在没有心情宴请宾客,如此倒是又要委屈你了。” 弘晖当即反驳:“阿玛这是说的哪里话?二弟才没了几日,儿子才没心情过生辰!更何况这只不过是四岁的小生辰,不值当大办,只明日用上一碗长寿面就尽够了。” “哎!”胤禛叹了一口气,他觉得理亏,“你如今都四岁了,阿玛就没有怎么办过你的生辰,本来想今年定要好好办一场的,谁知天不从人愿!不过,阿玛答应你,明年你过生辰,阿玛一定会大办的。” “阿玛,不用,真的不用,儿子只要在过生辰时有阿玛陪在身边就行了。”他不稀罕什么生辰宴,那都是虚的。 胤禛决心已定,明年长子的生辰定是要大办的,不然他过不去心里这一关! “好了,你先回海棠苑去,阿玛这里用不着你操心!明儿是你生辰,阿玛允你一日假,明日就不用来前院了。再跟你额娘说一声,阿玛明日过去用午膳,为你庆贺生辰。” 再操心下去,就该长不高了! 弘晖嘴角抽搐了一下,阿玛又转移话题了,这就是不想继续争论下去的意思。罢了,阿玛心情不好,就由着他! “阿玛,儿子就先告退了。”不打扰您继续伤心去。 回头他就跟额娘说了这件事,包括明年生辰大办,也包括阿玛明日要来海棠苑用午膳的事。 只是额娘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弘晖不禁问了出来:“额娘?” 宜修忍不住笑出了声:“你阿玛早就和额娘说过了,还用得着你提醒?他这是在逗你玩呢!”四爷可算有心情开玩笑了! 弘晖这才反应过来,他是灯下黑了,哪有明日就要过生辰了,今日才仓促安排下去的道理?阿玛这转移话题的能力越来越熟练了,颇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这不,他就这么上当了。 “额娘,您学坏了,都不提前跟儿子说一声,还尽和阿玛一起欺负儿子!” 宜修充耳不闻:“你阿玛心情不好,你这个长子就得顶上,有你在一旁插科打诨,你阿玛才能尽早从丧子之痛中恢复过来。” 说完这话,她还用手指头点了点弘晖的额头,“好了,额娘是想给你个惊喜,所以就没跟你说。只是没想到你阿玛竟拿这话逗弄你,更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相信他了!亏你一向表现得那么聪慧,如今再一瞧,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 “……” 阿玛误他名声,可恨! 在微妙的不甘和期待中,三月二十六日很快到来。 一大早醒来,等待弘晖的是数不清的笑容和恭贺之语,什么“祝大阿哥生辰快乐”、“奴才贺大阿哥生辰”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说得他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年,他终于不再是三岁了! “儿子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跟额娘客气什么。”宜修拉着儿子的手不放,满脸都在堆着笑,“今儿是我们大阿哥的生辰,额娘祝弘晖岁岁年年,永沐春风。” 说着话的同时,她拿过一个盒子,将其打了开来,“这是额娘送你的碧玉笔洗,是额娘命人特意手工雕刻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不用多看,那笔洗肯定是额娘精心准备的,看这镂空的形制就知道了。 弘晖笑得合不拢嘴,将他内心的喜悦全都展现了出来,“多谢额娘,这笔洗,儿子十分喜欢。” 喜欢就好!看着儿子发自内心的笑容,宜修松了一口气,“额娘亲自去小厨房做了长寿面,等会啊,你可要一口气吃下去,中间不能夹断,额娘就盼着你能长命百岁!” 往年儿子生辰的时候,她都会亲自准备一碗长寿面,这是她对儿子的一片心意。 瞧着小碗里那不算少的面条,弘晖拿起筷子就夹,动作轻柔而迅速。额娘做的长寿面从头到尾只有那一根,只是她的手艺算不上多好,所以每次吃的时候要注意一些。 若是他夹断了面条,额娘会自责的。 弘晖屏气凝神,一口气将碗里的苗条全都吃进肚里,最后只留下了空空如也的小碗。 他认真的看着额娘的脸,语气极为诚恳:“还是额娘亲手做的长寿面好吃,儿子每年就盼着过生辰,因为这一天额娘会亲手给儿子做一碗长寿面。只有吃了这碗面,儿子才会觉得这一年没有虚度。” 宜修欣慰极了,止不住内心的欢喜,“好好好,只要你喜欢,额娘每年都会为你做一碗长寿面,叫你吃上一辈子!” 第60章 生辰当日 用完长寿面,这时已经辰时三刻了。 弘晖有些坐不住,往外面瞄了几眼,那里正是书房的方向。 “弘晖,今儿是你生辰,你可不许去读书了,好好歇上一日,明日再用功便是。”这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他的想法,宜修还是能知悉一二的。 “……” 额娘怎么看出来的?不过,额娘都这么说了,弘晖果断听从。 “好,儿子都听额娘的。” 宜修将自己的儿子拉到跟前,语重心长道:“你自从去前院读书,就许久没在额娘跟前待这么久过了,额娘知道你读书要紧,可是额娘……也是会想你的。” 三年多的时间,一直是母子两人相依为命,如今弘晖提前两年去前院读书,每日辰时出申时归,宜修这个当额娘的心里就有些舍不得。 弘晖只觉得眼眶泛酸,额娘的话让他的心都跟着软了下来。 不等他回话,宜修就自顾自整理好了情绪,抚摸着儿子的小脑袋,莞尔一笑,“行了,额娘就是一时有些感伤,你可不要放在心上。你都已经四岁了,顶多一年多就会搬去前院,如今这样循序渐进,额娘便有了心理准备。”儿子的前程要紧,又不是见不着人了。 都是假话!额娘,您就是舍不得离开儿子,儿子也舍不得离开您。只是儿子有更要紧的事,不能随时陪伴在您身边,今生今世,儿子又要对不住您了! 弘晖自觉做不了主,只能向前倾着身子,投进额娘的怀里,小嘴巴还叭叭个不停。他一会说功课上的事,一会说在前院的见闻,一会又说起阿玛,怎么开心怎么来,怎么有趣怎么讲,不到一个时辰,就将额娘哄得兴高采烈,脸上的笑一直就没有降下来。 母子二人正说得起兴,剪秋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侧福晋,大阿哥,李格格派人来送贺礼了。” 宜修点点头:“知道了,你让她们进来回话。” 未几,就有两个小丫鬟捧着盒子走了进来,“奴婢给侧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 李格格送来的是一方砚台,并不怎么贵重,但母子二人都挺满意。因为他们知道李格格的家世并不算好,生父只是个寻常举人,这份贺礼送得也算是用心了。 “替我谢你们格格一声,就说她有心了。今儿大阿哥生辰,我这里腾不出空,回头等有了空子,再和你们格格一处说话。” 送走李格格的人,没过多久,齐格格也派了人来送贺礼,她的礼物就要比李格格送来的贵重多了。 “嚯!”弘晖赞了一句,齐格格送的贺礼都快赶上额娘送的了,她的家底有这么厚吗? 宜修解释道:“你齐姨娘出身武将世家,是虎贲将军齐敷之女,其家族一向显赫。后院里的这三个格格,唯有齐格格的家世最好,所以她的家底也最厚。”虽然还是不及她这个出身满洲旗的庶女。 虽然,但是,小生辰的贺礼送的这么贵重,齐格格是在向海棠苑示好吗?宜修忽然想起,齐格格这几个月好像没怎么往主院跑过! 不管她有何目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宜修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拉着儿子继续叙话,心中还在想着,不知道嫡姐会不会送贺礼过来? 主院的福晋没来,宋格格先派人过来送贺礼了,她送的是亲手缝制的一身针线。 “好细密的针脚!”宜修一边摸着衣物一边解释,“你宋姨娘是宫女出身,进府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包裹,偏这些年还不怎么得你阿玛的心意,所以在财物上就有些短缺。不过她的针线极好,你能得她一身衣物,也是她看重你。” 弘晖点点头:“这是宋姨娘的心意,儿子很是感激,至于礼物贵重不贵重的,儿子并不放在心上。” “你们母子这是在说什么呢?说得这么入神!”胤禛迈着步子从屋外走了进来,迎面见到的就是宜修和弘晖母子二人围在一起说得兴起的场景。 阿玛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来不及多想,弘晖当即行了跪安礼,“儿子给阿玛请安!” 胤禛随口叫起,走到长子跟前,用眼神询问宜修。 宜修笑着道:“今儿弘晖生辰,三位妹妹都派人送来了贺礼,妾身和弘晖在谈论宋妹妹送来的针线!爷,您瞧,这身针线就是宋妹妹亲手缝制的,针脚细密不说,摸上去也舒适,妾身和弘晖都很是喜爱!” “宋氏那手针线还算拿得出手,你们既喜爱,也是她的福气。”胤禛并不怎么关心这个,后院的这几个女子,宋氏最不受宠,所以他对宋氏的印象极为浅淡。 弘晖眨了眨眼睛,领会到阿玛话中的不在意,赶紧转移了话题,“阿玛,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您不是还要去处理公务吗?” 胤禛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然后才回答长子的问题,“今儿是你生辰,阿玛提前做了安排,再加上今天没什么事,所以就早早回府了。”其实是皇阿玛感念他痛失嫡子,所以吩咐过了,让他多散散心,不叫他处理太多公务。 虽然他不怎么乐意,可是皇阿玛的心意,他还是得领受的。 说完这话,胤禛示意苏培盛上前,指着他手中的方盒就道:“弘晖,这是阿玛送你的贺礼,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苏培盛恭敬地将方盒放在了榻上的小几上,然后向后退开,全程几乎无声无息。 弘晖在心里赞了一句‘有眼色!’,而后就将那方盒轻轻打了开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淡黄色的玉佩。 宜修先认了出来:“爷,这好像是和田玉?这颜色和质地看着就像和田玉。” 胤禛两手交叠,似笑非笑:“你再上手摸摸!” 好光滑的质地,摸上去还有点温润,是错觉吗?宜修又试探着摸了两下,发现不是错觉。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爷,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暖玉?” 第61章 翡翠玉镯 胤禛纳罕的望了她一眼:“你没见过?暖玉虽是玉中极品,可是并不算稀奇。” 宜修淡淡的笑了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没见识,“妾身只听说过暖玉的大名,还知道它色泽、质感温润如脂,给人以温暖之感,对体寒的人最有好处。听说姐姐那里就有一个暖玉镯子,只是妾身没有见过实物,所以这会见了也并不能确认。” 她是庶女,没见过太多好物。 胤禛意识到自己又想当然了,宜修虽出身乌拉那拉氏,可她只是一个庶女,生母又早逝,以觉罗氏的为人,不会让人用心教她的。 只是柔则没有戴出来给宜修看过吗?她那暖玉镯子好像是贴身佩戴的?还是说柔则一直对宜修有所防备? 胤禛心里闪过一丝念头,下意识说道:“我回头送你一对暖玉镯子,跟这块玉佩是同料所出,只是更偏向米白。不过你肤色白皙,米白色倒比淡黄色更衬你!” 宜修愣了愣,伸出双手,露出手上戴着的两个翡翠手镯,然后摇了摇头,“爷,妾身已经有你送的手镯了,若是再来一对,妾身可没两双手戴。” “太医不是说过,你淋久了雨,身子有些体寒吗?你那手镯是翡翠的,怎及得上暖玉养人?回头我就叫苏培盛送来,你换了暖玉镯子来戴,暖玉养身!” 宜修有些不乐意,她手上的镯子可是四爷初见她时送的,有着特殊的意义。‘愿如此环,朝夕相见’,爷,难道你忘了吗? “可是……” 额娘不乐意换镯子,弘晖这个为人儿子的却十分乐意。在他看来,额娘一直佩戴的翡翠镯子十分不吉利,一对镯子困住了额娘的一生。 “额娘!”弘晖大叫一声,打断了额娘未出口的拒绝,表现得极为激动,“好唉!额娘的手镯,儿子的玉佩,都是出自一块料子,看着就亲近!” 儿子这般高兴,宜修的心里有些犹豫,她也想成全儿子的心愿,可是那镯子是四爷和她的定情之物,真的换不得。 不想换镯子的想法占了上风,宜修最终还是开了口:“弘晖……” 弘晖再次打断额娘未说出口的话,适时展现出一抹沮丧,“额娘,您不想和儿子更亲近吗?可是儿子想要让我们一家人更加紧密相连。” 说完这话,他还看了看阿玛,犹豫着说道:“不知道那块料子还有没有出了其他的玉饰?若是阿玛也有一件,那便更好了。” 胤禛有所意动,往苏培盛那里递了一个眼神。 “回贝勒爷,这块暖玉料子出了五六件玉饰,除了您手上的玉佩,再加上那一对手镯,还出了一块玉佩、一个扳指和一个平安扣,都还好好存放在库里!” 胤禛对玉佩不怎么感兴趣,扳指倒是戴惯了。 “就扳指,回头你就取出来,换了爷如今用的这个。”暖玉是玉中极品,肯定比他戴惯的这个更好盘玩。 夫君和儿子都兴致正浓,宜修只能放下心里的不甘心:“有劳爷费心,妾身多谢爷的美意。” 翡翠手镯啊翡翠手镯,从此以后你便束之高阁了嘛? 瞧见额娘兴致不高,弘晖赶忙插科打诨,“额娘,阿玛送的玉佩,您快帮儿子戴上,儿子还没有见过摸起来暖和和的玉呢!” 额娘啊额娘,赶紧忘记那对翡翠镯子,新的人生在等着你呢! 胤禛也来凑热闹:“宜修,暖玉养人,我琢磨了好久才选这个当作生辰礼物,所以你快给弘晖戴上试试。” 宜修一贯拿这两父子没办法,只能亲自取了上好的红绳来,穿过孔眼,打上卧蚕结,然后又用布擦拭干净,最后才绕过儿子的脖颈,为他贴身佩戴。 “好了,行了?你阿玛送你的生辰礼物,你就这么喜欢吗?连一日都不肯等待,非要当场就戴上!” 弘晖笑得欢快极了,说话时还带上了一点小俏皮:“可是儿子就是喜欢呀!哼哼,额娘不要吃醋,您送的笔洗,儿子明日就会拿去用,不会搁置在库房里哒!” “其实要不是儿子已经答应过您,今日一整天都不会进书房,那也不会耽搁到明日!” 宜修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儿子啊,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你啊!尽会胡说八道,额娘怎么会吃你阿玛的醋呢?额娘送你的笔洗,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搁那放着,来日给你儿子用去。” 额娘,儿子才四岁啊,成亲生子还早着呢!不过算了,额娘好不容易才重展笑颜,他还是不跟额娘计较了。 “不要,额娘送的礼物,儿子才不给别人用,就算那人是您的亲生孙儿也一样!他若想要,便由他的额娘送去。” 胤禛只拿温和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母子,嘴角不由勾了起来,从二阿哥病逝那日开始,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欢喜! 弘晖眼前一亮,阿玛他终于笑出来了,不枉自己特意彩衣娱亲! “阿玛,您说说,儿子说的对不对?玛嬷给您的礼物,您舍得给儿子吗?” 以胤禛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弘晖这是故意如此,先是故作姿态讨他额娘欢心,又使尽手段让自己这个阿玛欢喜起来,弘晖他啊,怎么就这么孝顺贴心呢? 心里再感动,也不妨碍他逗弄儿子,“舍得,怎么不舍得?回头阿玛就将你玛嬷送的那方砚台拿给你用……” “阿玛!您怎么尽帮着额娘?”阿玛很上道啊!这一来一回,保管阿玛和额娘忘却所有烦恼,莫不喜笑颜开、心旷神怡。 胤禛和宜修相视一笑,放下心头所有思绪,安心享受天伦之乐的美好。 弘晖超常发挥,一会和阿玛联合起来‘对付’额娘,一会又和额娘联合起来‘对付’阿玛,甚至还以一人之力独战阿玛和额娘,一时屋内欢笑声就没怎么停过。 至于全程围观的外人—苏培盛,他只在心里写了个大大的‘佩服’。还是大阿哥有手段,不过几句话就让一直愁眉苦脸的贝勒爷展颜欢笑,他这个在主子跟前伺候的人还是要跟着学啊! 第62章 替换玉镯 许是气氛过于温馨,胤禛在海棠苑待了整整一日,直到天色渐晚才回了前院。二阿哥才刚刚夭折十来日,他没那个心情进后院。 宜修也没留人,她一向做足了贤惠的样子,不怎么出手邀宠。四爷要是过来,她就精心伺候着,四爷要是不过来,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比如过问弘晖的衣食起居,再比如处理府务。 今儿一整天都是欢欢喜喜,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主院从头到尾就没有派人来过海棠苑。 其实,弘晖是有注意到的,只是阿玛和额娘正高兴着,他就没有说出来扫大家的兴。再说,他也不稀罕嫡额娘送来的贺礼,那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今日收到的贺礼摆了满满一大桌子,真的不算少了,反正他是挺满意了。 “这是玛嬷派人送来的,这是十三叔送的,那是十四叔送的,还有这个……”这些贺礼当晚就得记档入库。 他有个单独的小库房,里面放满了洗三礼、满月礼、周岁礼以及见面礼等等收到的礼物,由额娘身边的绣夏负责保管和盘点,不用他操一点心。 瞧着儿子杵在那指指点点个不停,宜修忍不住嗔笑道:“行了,还用你提醒?额娘早就让人理清楚了,你还是早些去安寝,明日还要去前院读书呢!”弘晖既聪明又懂事,还十分贴心、孝顺,唯有一点不好,就是有时会操心太过,让她这个亲生额娘都看不下去。 “……”他不过是想着多留一会儿罢了,额娘有必要这么着急赶他走吗? 弘晖叹了一口气,额娘态度坚决,他只能遵从:“好,额娘,儿子这就先告退了。” …… 翌日一大早,连辰时都还没到,苏培盛就捧着盒子来了海棠苑。 “侧福晋、大阿哥,这是贝勒爷让奴才送过来的暖玉手镯,正正好是一对。”他的态度十分恭敬,话语中还带着一丝隐藏的极好的谄媚,“贝勒爷一大早就催了奴才,奴才马不停蹄的就过来了。” 宜修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这么快就送过来了?她昨儿一夜都没睡好,就盼着换镯子的时候越晚越好,哪曾想到四爷居然一大早就派苏培盛将东西送了过来,给了她一个突然袭击。 她下意识摸索着戴在手上的翡翠镯子,面上装得若无其事:“有劳公公特意送来,劳烦替我谢过贝勒爷的好意。” 苏培盛忙躬下了身子,不敢有丝毫不敬,“侧福晋客气了,这是奴才应该做的。” 他伺候四贝勒已经有二十年了,主子在想什么,他还是能看出来的。如今福晋势弱,嫡子早夭,侧福晋和大阿哥却越来越受到四爷的重视,这世子之位非大阿哥莫属!除非福晋有心收养庶子充作嫡子,这样世子之位才会有波折。 不过,依福晋的心性,她会同意收养庶子吗? 应该不会! “侧福晋,您快打开看看,这对手镯和大阿哥的那块玉佩都是去年才制好的,贝勒爷一直都没有赏出去,您这里是独一份!” 任心里如何胡思乱想,苏培盛面上都装得毫无破绽,候在屋里等待侧福晋打开盒子戴上手镯,这样他回去后才能有话回禀主子爷。 一屋子人都在看着,就连自己的儿子也守在那里等着,宜修只能放下所有犹豫,轻轻一拨就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那对月白色的暖玉手镯。 镯子下垫了几层厚帕子,帕子是大红色的,显得月白色的镯子越加清透明亮。 宜修愣了一下神,摸着这镯子却没有其他动静,东西是极好的,只是她更念着以前那个罢了! 见状,弘晖忙催促道:“额娘,快戴上看看,您戴了一定很好看。” 罢了,罢了!都已经答应过四爷和弘晖了,她还是不要再磨蹭下去了!宜修回过神来,唤来剪秋为她摘下一直贴身佩戴的翡翠镯子,好好收起来后才戴上新的暖玉手镯。 好暖和啊!不过片刻功夫,就从手腕处传来暖意,偏偏还一点都不坠手,戴在手上显得皮肤白皙多了。 “额娘,正正好,您戴了很合适呢!”弘晖先是拍了拍手,然后目不转睛的盯着额娘看,“额娘,阿玛说得极对,您的皮肤白,就应该戴这月白色的镯子。如今这镯子一戴,额娘看着更好看了!” 宜修脸上一红,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嗔笑道:“人小鬼大,你就取笑额娘!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下去用早膳去,若是误了时辰,看你如何分辩!” 说完这话,她对着苏培盛说道:“苏公公,坐下喝杯茶,你这一大早就过来了,真是有劳了。剪秋,还不快给苏公公端杯茶来! ” 苏培盛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以示回绝之意,“奴才不敢当侧福晋的赏,贝勒爷还等着奴才回话呢!”这几日主子爷都没什么公务,所以闲工夫就多了。 “也好,那我这里就不留你了,剪秋,送一送苏公公。”顺便将赏银给了! 来自海棠苑的赏银,苏培盛没有推辞,什么人的赏银能收,什么人的不能收,他深知杜明。毕竟前院和后院相互勾结,这是府上的大忌! 回头苏培盛就在四爷跟前不经意提及了此事,果然四爷并没什么话讲,由着他收下了那赏银。 “爷,您送的镯子侧福晋当场就戴上了,可见有多么喜爱!” 胤禛把玩着才换上的暖玉扳指,心里十分高兴:“真的吗?昨日她还表现得有些犹豫,爷还当侧福晋不喜欢呢!你说,侧福晋昨日为什么那么犹豫,不想换下手上戴的翡翠镯子?” 苏培盛凑上前来,打趣着说道:“侧福晋在想什么,奴才怎么能猜得到?只是奴才心里有个想法,侧福晋手上的翡翠镯子是您与侧福晋初次相见送的,所以侧福晋才会这么恋恋不舍,轻易不肯换下!” 胤禛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记性还没这么差!宜修啊宜修,你既这般重视、在意他这个夫君,为什么素日什么都不肯说出来呢? 以后还是多往海棠苑那里去几次!宜修这般懂事,不能委屈了她! 第63章 李氏有孕 说起宜修,胤禛就想起了还在病中的柔则,她们姐妹俩一个张扬,一个含蓄,倒也是奇了! 柔则将对他的爱意张扬在明面上,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到头来却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宜修将所有思念和恋慕都放在心里,连一个小小的海棠苑都没传出去,要不是阴差阳错,他这个为人夫君的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这般糊涂了?糊涂到枕边人的所思所想都看不清了! “苏培盛,回头去库里拣几样稀奇的物件,给侧福晋送过去,还有去年才进贡来的那一匹蜀锦,你也拾掇了一起送去。”胤禛有心想补偿一二,又不得其法,就只能多赏赐些东西了。 苏培盛忙不迭应下,面上表现得无比从容,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起来,到底选哪些物件才能更合主子爷和侧福晋的心意? 不等他考虑多久,胤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心中有所疑惑,当即发话问道:“昨日福晋可有派人来海棠苑?” 苏培盛心里一咯噔,收起脸上散漫的笑意,谨慎着回话:“回主子爷的话,昨日福晋不曾派人去过海棠苑。”福晋就没给大阿哥送贺礼! 说完这话,他先是看了看主子爷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随即又道:“许是福晋还在病中,所以一时浑忘了!嗯,也有可能是福晋还在念叨已去的二阿哥,所以就没顾得上府上的事。” 忘了?怎么可能?大阿哥是柔则的亲外甥,又是府上的长子,三月二十六是他生辰,柔则怎么能忘了? 好,就算柔则真的忘了,主院上上下下那么多下人,就没人提醒一句吗?皇阿玛派来的那两个嬷嬷至今还在主院待着,以她们的性子,不会不提醒的。 所以说,柔则果然是对宜修母子心存芥蒂了! “罢了,让福晋安心养病!”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选择暂且搁下,没叫人去主院查个究竟。毕竟柔则才经历过丧子之痛,这时不宜节外生枝。 胤禛越来越看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柔则看似精明,实则却是个糊涂的,亏她饱读了那么多年诗书! “回头以福晋的名义,给大阿哥补一份贺礼,就说由于病情加重,所以就没顾得上安排,至于如何回话,你考虑好了再说,务必要让侧福晋和大阿哥满意。” 苏培盛简直想自打嘴巴,他干嘛要为福晋解释推脱,到头来却给自己揽上一桩麻烦事,可不叫他懊悔吗! 主子爷当面,苏培盛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回话时甚至还带上了笑意,“是,奴才回头就将此事办妥。” 这是他一向的行事准则! 当天苏培盛就去找了主院的下人,借着她的手给海棠苑补了一份贺礼,算是将主子爷交待的事办妥了。 只是侧福晋好像看穿了这里面的门道,什么原因都没有问就收下了贺礼,面上还没有表现出丝毫抱怨和不满。 侧福晋不愧是大阿哥的生母,大阿哥聪慧到令人咋舌,侧福晋也有几分能看穿人心的本事。怪不得福晋的势力越来越弱,这才不到一年功夫,就从独占鳌头到被侧福晋母子压在底下不得翻身,让人不禁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 进入四月,皇上有意继续南巡,回京之日遥遥无期。 由于弘晖这个大阿哥时不时彩衣娱亲,胤禛渐渐从丧子之痛中缓了过来,也有心思去后院走走散散心了。 他去的最多的还要数海棠苑,李格格所在的清漪院紧随其后,齐格格那里也去了一次,唯有宋格格那里还没有去过。 胤禛去后院是为了散心,不想委屈自己,他宁愿去看李氏闹笑话,也不想和宋氏对坐无言。 不过李氏就那张皮相能看,为人却不怎么聪明,跟她说话就好像对牛弹琴,还不如和自己的大阿哥谈论功课有趣,所以兜兜转转之下,胤禛一连好几天都是在海棠苑歇下的。 宜修怎么会顾及底下几个格格的想法?她不是福晋,不需要有多贤惠,也没有这么宽广的心胸,四爷只要来,她就接着,不会推出去让给别人! 四月初九这日,胤禛跟前两日一样,牵着长子的手就来了海棠苑,用晚膳再加上留宿,这就是他盘亘在心底的打算。 一路走来,弘晖那张小嘴叭叭个不停:“阿玛,您前几日送过来的那音乐盒是西洋舶来品吗?儿子曾听额娘说过,我们大清还没有人能做出那音乐盒,是不是真的?还有,那张满是花鸟人物的玻璃炕屏着实好看,是不是琉璃厂自己制作出来的?……” 胤禛只专心听着,时不时回一两句话,显得格外沉默寡言。 在外人看来,大阿哥这般喋喋不休,看着就不像是他这个讷口少言的四贝勒的儿子,实则大阿哥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都是多言多语到滔滔不绝的地步。 自他被皇阿玛下了‘戒急用忍’的评价,他就刻意减少言语,慢慢做出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如今看到自己的大阿哥如出一辙,他只觉得格外亲切。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胤禛从不会开口对长子说‘你少说几句话!’,他只由着长子说个不停,再时不时提醒几句,让多用些茶水罢了。 “慢些走,注意脚下的路,你可别摔着,不然你额娘要担心的。”他这个阿玛也会担心! 看着父子二人又是手牵着手回来,他们之间相处的越来越融洽,宜修只觉得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这是她梦中曾无数次梦见过的场景,如今都成真了。 “快坐下,都饿了!先用点点心,离晚膳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呢!特别是你,弘晖,你这说了一路,嘴巴不干吗?还不多用点茶水!” 胤禛缓缓露出了笑脸,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母子二人,只觉得无比温馨。他想多看一会,再多看一会,就好像站在眼前的是他本人和自己的额娘-宫里的德妃娘娘。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苏培盛突然面带喜色的走了进来。 “主子爷,清漪院传了消息过来,说是李格格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第64章 达成共识 三弟要来了吗?这是弘晖的第一想法。 不过也可能不是,毕竟三弟出生的时辰跟这完全搭不上,李姨娘肚子里怀的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还真的不好说。 不等他继续想下去,宜修最先反应过来,“果真?爷,这真的太好了,府上终于又有好消息了!” 胤禛喜出望外,他都二十八了,膝下还是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大阿哥。二阿哥早夭,苗氏又坏了事,胤禛不怎么期待她腹中的胎儿,这会李氏有了好消息,可不叫他感到惊喜吗? “府医可去看过了?李氏前些日子还报了月信,可有什么妨碍?” 苏培盛脸上止不住的笑:“清漪院的人说了,她们主子都好着呢,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府医如今就在清漪院候着,主子爷若是担心,不如叫他过来问问。” “爷,李妹妹这是此次有孕,想来定会有些不安,爷不如亲自去一趟,好生安抚一番才是正理!”宜修自认和李氏没什么矛盾,再有一个汉军旗女子生下的阿哥再怎么样也比不过满军旗出身的大阿哥,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 这会就算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四爷的心,索性干脆放他走人! 胤禛有些意动,偏还顾及着大阿哥,面上就有些犹豫,“那我就先去清漪院看看,回头再来海棠苑,你们母子自行安排便是。”说话的同时,他的眼睛还时不时往弘晖的方向瞧去。 弘晖插了一句嘴:“阿玛,额娘这里有儿子在呢,您快去李姨娘那里看看三弟!”他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人,那样会显得他特别不懂事,连没出生的弟弟都容不下。 “你又知道了?你李姨娘腹中怀的还不一定是小阿哥,说不定就是个温柔乖巧的小格格!” 弘晖表现得十分笃定,振振有词说道:“就算李姨娘怀的不是三弟,那她也迟早会给儿子添个弟弟。不是儿子不喜欢乖乖巧巧的小妹妹,只是有句古语叫做‘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儿子早就想有几个亲生兄弟,这样就可以教他们读书习武,等到大了还能一起为阿玛分忧!” 说完这话,他还嗫嚅出声:“儿子可不想孤孤单单一个人!” 胤禛大笑一声,看着长子的眼神既满意又欣慰,“行了,怎么说都是你有理行!这都跟谁学的,一肚子歪理。”偏偏听在耳里却这般顺耳! “这次就借你吉言,若是你李姨娘生下的刚好就是三阿哥,阿玛定叫她好好给你封一份厚礼。” 礼物不礼物的弘晖不怎么在乎,但他更希望李姨娘腹中怀的就是三弟弘时。就三弟那性子,说的好听点是懂事听话,说的难听点就是愚钝不堪,这么一个好忽悠又重情重义的弟弟,不就是最好的帮手吗? “那儿子要教三弟读书写字……” 瞧着父子二人杵在屋里说个不停,宜修赶忙提醒道:“你们父子还要聊到什么时候?清漪院的人还在等着呢!” 说完这话,她还嘱咐了一句:“姑母可一直挂念着府上的后嗣呢!爷不如再叫人去给姑母递个消息,她要是得知了李妹妹有孕的事,定然十分高兴。” 胤禛点了点头,朝苏培盛使了个眼色,让他回头就派人给宫里递消息。 “那我就先去清漪院了,你们都待在这里,不要远送。” 说话的同时,他迈开步子就往外面走去,还止住了母子二人想要送他出门的动作,自顾自带着苏培盛往清漪院而去。 宜修和弘晖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才转身回屋,二人继续你说我笑,几乎没受到一点影响。 宜修忍不住用手点了点儿子的额头,哂笑着说道:“弘晖,额娘可还记得,大半年前,你就说过想要弟弟妹妹,这下可算是如了你的愿了!” “额娘,儿子是真心想要多几个兄弟姐妹,无论是哪个姨娘生的,都不妨事。”在额娘跟前,弘晖没有刻意隐瞒。 宜修拿话点他:“若是你真心想要兄弟姐妹,等额娘的身子调理好了,再给你添上一个嫡亲的兄弟,不同母的终究没有一母所生的亲近!” 弘晖的态度十分诚恳,说话时还认真地看着额娘的眼睛,“额娘,您说的意思儿子都明白,只是怀胎生产就是在闯鬼门关,儿子舍不得额娘遭那个罪!儿子不需要什么同母兄弟,只需要额娘健健康康的活着就行。”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贴心呢?”宜修只觉得百感交集,怪不得儿子从不跟她要什么嫡亲兄弟,都是在催着后院里的其他女子怀胎生子。 “只是你也要当心,你阿玛还年轻力壮,说不定就会有世家大族的女子被指进来,到时候子凭母贵,再与你这个长子针锋相对就不妙了。”她知道儿子能听得懂,所以就直言不讳说了出来。 “额娘要相信儿子的能力,就算底下的这些兄弟姐妹再蹦跶,也翻不过天去。儿子是府上的长子,管教他们是应当的,任谁都不能有所异议,再有儿子也看不上府里的这三瓜两枣,何必失了本心,成日里琢磨什么阴谋诡计呢?”这也就是在额娘跟前,他才显露了本性!若是在阿玛跟前,他还是要掩饰掩饰的。 宜修愣了一下,弘晖这才四岁,都已经想到这个地步了嘛?她突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儿子! “都是额娘不好,逼得你早早成熟懂事,没了孩童的纯稚。往日你在你阿玛跟前那样费尽心思,真是辛苦你了!” 弘晖摇摇头,笑容没有一点勉强之处,“为了额娘,也为了我自己,儿子甘之如饴,并没有多辛苦。” “所以说,额娘只要照顾好您自己就行,让姨娘们自顾自生去!她们生的再多也是给儿子添帮手,不会造成什么困扰。长子如父,长嫂如母,没人可以挑衅我这个长子的权威!” 他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 第65章 上门探望 宜修一直以为弘晖性子温和还没有脾气,成日里笑呵呵的从不发怒,对人更是没有防备,这会才知道,弘晖不愧是皇孙贵胄,骨子里就藏着霸气和骄傲。 既然儿子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她这个生母只能选择依从。 “好,额娘都听你的便是!你那些兄弟姐妹由着你去管教,他们的生母有额娘看着,不会给你添乱!”胡乱伸手的就给剁了,免得一个个贪心不足,觊觎儿子的地位。 唯有一点,她不能听儿子的!儿子一个人也太孤单了些,她定要给儿子添个嫡亲的兄弟,两兄弟互相扶持,这样儿子选择的那条路才会更好走。 宜修面上装的极好,成功瞒过了自己的儿子,母子二人这便算是达成了共识,从此一心图谋日后。 …… 翌日一早,天上阴沉沉的,下了一阵小雨,不过还没到巳时,这雨就停了。红日当空升起,照在一处处坑坑洼洼的水面上,七彩的天虹遍布各处。 宜修命下人收拾出一堆药材和补品,还去库里取了棉布、丝绸以及绢布料子,一股脑送去了清漪院。 秉持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她还亲自去了一趟清漪院,做足了表面功夫。 “李妹妹,你是初次怀胎,很多禁忌都不大了解,像这薏米和海鲜都不能碰,酒也不能喝,久坐久站都不可取,还有一定要调理好心情,不能大哭、不能大笑,更不能有激烈的动作,还有……” 怀着身孕的李格格格外感性,当即就眼泪汪汪,一把抓住宜修的手哭个不停。 “侧福晋,呜…,你真好,呜…,好久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了,呜…”她生母早逝,继母待她平平,父亲又跟寻常人家类似,更重视几个兄弟,对她这个长女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她连书都没怎么读过,除了有一张脸能看,再没有别的才艺。 自她进府以来,虽得了一两分宠爱,可是她能看出,四爷只当她是个逗趣的,所以她很害怕,要是哪天失宠的话,很快就会淹没在后院里,再无生息。 “侧福晋,婢妾能平安生下孩子嘛?不会像甘氏和福晋那样?”不提甘氏,连福晋那样的当家主母也被人算计得断了子嗣的希望,连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嫡子都只活了三个月就早早夭折,她这么一个家世低微的汉军旗侍妾能像侧福晋那样有福气嘛? 宜修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别担心,你肯定能平安生下阿哥!府里那些黑心的已经都被贝勒爷处理了,有甘氏和苗氏的下场在先,没人敢冒然出手,所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她隐隐约约有种感觉,四爷好像在府里放了人手,因为海棠苑里就有四爷的人,至于那人是谁,她也不敢去查,只当作无事发生。 宜修这个管家的侧福晋的话摆在那里,李格格心下顿松,她是万分愿意投靠侧福晋的,所以言语中表现得十分明显。 宜修笑着说道:“李妹妹若是嫌一个人待着无聊,可以常来海棠苑坐坐,正好我可以跟你说说孕期的种种禁忌,这可不是只言片语就能说清楚的。” 正好,她也想在后院里扶持那么一两个人,不需要有多聪明,只需要能被她捏在手上,日后诞下子嗣,这样弘晖身后才能有更可信的帮手。 李格格喜不自胜,当即手舞足蹈起来,“多谢侧福晋美意,等婢妾坐稳胎后,一定会去海棠苑叨扰一二。” 宜修没觉得有多荣幸,她只感觉头都要疼起来了,“快住手,才跟你说过的,不能有激烈的动作,你这才一个半月的身子,是嫌自己的胎息坐得太稳吗?” 李格格赧然一笑,悻悻地收回了手脚,坐回榻上不敢再有所动作。 宜修瞥了她一眼,继续嘱咐道:“你这院子里的下人,我来时就大概看了一下,都是些不中用的,若是寻常时候还好,只是如今你有孕在身,必得个有经验的伺候左右,这样才能养好身子。回头我跟贝勒爷说一声,请他给你安排一个积年的老嬷嬷,你可不能任性妄为,一定要听嬷嬷的话,知道吗?” 这一套连环拳下来,李格格已经感激涕零,俨然有被侧福晋完全收服的架势。 二人又聊了许久,直到齐格格上门来探望,才止住了话头。 齐格格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进来之后就姐姐妹妹的叫着,显得无比可亲。 “侧福晋,有几日不见,您这可是越发清丽了,看这脸色,就知道日子过得舒畅。婢妾可只比您大上那么两岁,如今再瞧上那么一瞧,您都快比婢妾年轻四五岁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齐氏到底有什么事要求她帮忙呢? 宜修做谦虚状,嗔了齐氏一眼回道:“齐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都已经二十来岁了,可不再是年轻姑娘了!要论年轻,还要数李妹妹年纪最小,她这小脸可比我们这些老人嫩多了。” 李格格笑着领受了侧福晋的夸奖,完全没有推辞的心思。 在场两人都知道她不是个聪明的,所以都没跟她计较,反而有志一同转移了话题,免得李氏再闹出笑话来。 “还是李妹妹有福气,不过进府一年多,就能怀上爷的子嗣。哎!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能怀上那么一胎?这样也能在后院里站稳脚跟。” 瞧着齐氏有深聊下去的意思,宜修顺势接了话:“齐姐姐年纪还不大,哪能没有机会怀上身子?不知府医可有为你调养身体?想要有孕还得做足了准备!” 齐格格无奈的苦笑了一声,显得无比沮丧,“府医都说没什么问题,可是我伺候爷已经有六七年了,身子就一直没有动静,想来是我没那个福气!” “所以啊,我尤其羡慕李妹妹,还有那坏了事的苗氏,就连已经没了的甘氏,你们都能怀上爷的子嗣,就我没那个福气!”她的态度极为恳切。 第66章 宋氏有孕 齐氏这话是什么意思?宜修脑子一转,当即决定试探一下:“齐姐姐莫要太过沮丧,想来是缘分还没到,等缘分到了,这孩子也就来了。” 齐格格微微一笑,笑容中意味十足,“缘分既是天定,亦是人为,若是自己不努力争取,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之不易的机会转瞬即逝。侧福晋,您说是吗?” 宜修这才反应过来,齐氏这是意在苗氏腹中的子嗣,看她拐弯抹角的样子,还当有什么极为难的事呢? “这人啊,想要的东西就得自己争取,旁人顶多说两句话也就罢了,起不了太大作用!” 齐格格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注视着宜修的眼神中充满了恳求,“殊不知这旁人的一两句话,却能起到极大的作用。婢妾人微言轻,就盼着侧福晋为婢妾说上那么两句话,这样后半生才能有所依靠。” 她的要求并不高,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只要能有个孩子傍身就好!正巧,苗氏坏了事,那孩子生下来后必是要找养母的,福晋不会收养仇人的孩子,侧福晋有大阿哥傍身,有八成可能不会揽下这个麻烦,那就只有宋氏跟她相争了。 齐氏心里怎么想的,宜修也能猜到一二,无非是想让自己在四爷和姑母跟前说句话,免得苗氏的孩子交由宋氏抚养罢了。 一个生母坏了事的孩子,给齐氏也无妨,就算她心机再叵测,也造成不了什么坏影响。只是事情还没定下来,万一就出了什么差池呢? “我是万分愿意帮这个忙的,只是府上的事全凭贝勒爷做主,若是贝勒爷执意如此,就算是我这个侧福晋,也改变不了爷的主意。”宜修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所以先提前将话都说明白了。 齐格格如释重负,站起身来就向宜修这个侧福晋行了一礼,“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婢妾谢过侧福晋的慷慨相助,若是婢妾能达成所愿,日后定会报答一二。” 宜修客气几句,这事便算定下了章程,现在就等苗氏怀胎十月,一朝分娩,那时才是要使力的时候。 至于在一旁听了全程的李格格,她大眼瞪着小眼,迷茫的看着其他两个人,“侧福晋,齐姐姐,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啊?齐姐姐想让侧福晋帮你什么忙啊?” 宜修和齐格格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道:“没什么,你养你的胎去,我们说着玩呢。”聪明人容易坏事,不够聪明的更容易坏事,事情办成之前,还是瞒着些旁人! 李格格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自顾自喝茶吃点心,不掺和这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对话。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该探望的也已经来探望过了,宜修和齐格格很快就告辞走人,没有再继续叨扰下去。 宜修回头就将这件事跟自己的儿子说了,私下还感慨了一句,“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还是膝下有子嗣才算是有了依靠,所以,额娘能生下你,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弘晖当即反驳:“儿子能有额娘这个生母,才是天大的福气,若是投胎到旁人腹中,她们不会像额娘这样对儿子百依百顺、爱护有加的。” 宜修笑得合不拢嘴,儿子的这张小嘴,哄人是最在行的,她是不担心儿子未来哄不住福晋了。“你啊,你啊,额娘是说不过你了。” 说完这话,她叹了一口气,感慨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你齐姨娘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怀上身孕?府医报上来的脉案都一切如常,看着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额娘不知道齐姨娘为什么不能怀上身孕,弘晖知道啊!这是阿玛和玛嬷出的手,他们忌惮齐姨娘的家世,所以就刻意没让她生下子嗣。 齐姨娘也是可怜,一生无子还被当做替罪羊,苟延残喘了大半辈子,到老了虽得了尊荣却还落得个早早病死的下场。 弘晖可不稀罕打压后院女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齐姨娘生不生都没什么影响,不过以后还是借机劝劝阿玛和玛嬷,他不屑在女子的终身依靠上动手脚。 想到这里,弘晖适时转移了话题:“额娘,我们来下棋,不要再说旁人的事了。” “好好好,额娘依你就是,只是你得先让上几子,不然额娘可要找你阿玛做主的。” 母子二人一时下棋,一时闲话,极为悠闲自在,而那主院却是波涛汹涌,福晋心情郁郁,整日里就没个笑脸,只是瞒住外人罢了。 老天爷似乎生怕福晋被打击的不够狠,李格格查出有孕没几日功夫,宋格格就曝出已经怀了两个月出头的身孕,还是在主院请安时曝出的。 当时福晋的表情可谓是呆若木鸡,眉头紧锁,嘴角下垂,顿了许久才说了两句关怀的话,随便打赏了几件东西,差点让宋格格下不来台。 剪秋替侧福晋卸妆时就说起了这件事:“主子,您可也看到了,今日福晋就一直拉长了脸说话,看着李格格和宋格格的眼神充满了不善和嫉妒。连奴婢一个下人都看出来了,福晋这是彻底不想维持她温和善良的形象了嘛?”话中的幸灾乐祸完全都没有掩饰。 宜修没制止她,反而顺着话题说了下去:“嫡姐这下可要着急上火了,府上一下要添三个皇孙,偏她的二阿哥没了,一个没有子嗣傍身的福晋,拿什么压得住底下这些有子又有宠爱的妾侍格格?你看着,以后府里还有得斗呢!” 剪秋听到这话却露出了明显的担忧,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要是,要是一下子添了三个阿哥,会不会对大阿哥?” 宜修神态如常,不假思索说道:“连大阿哥自己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不过就是几个汉军旗女子生下的阿哥罢了,年纪和身份上差的远着呢!让她们生去,不然府里就一个孤零零的大阿哥,外人还要以为我们乌拉那拉氏把持后院呢!” 第67章 天资愚钝 说到这里,宜修就有一肚子的火气,她用力拍了一下梳妆桌,咬着牙说道:“哼!明明是嫡姐专宠的缘故,府上才一直没有动静,可偏有那多管闲事又不辨是非的,成日里说我们乌拉那拉氏两姐妹把持后院,竟让四贝勒府没有旁人怀上子嗣!你说我冤不冤?” 瞧着主子还在生气,剪秋赶紧相劝:“还请主子息怒,仔细您的手,要是明日青了、肿了,再叫大阿哥知道了,他定会心疼您的。” 大阿哥弘晖就是宜修的软肋,她一下子就息了怒气,想到嫡姐愁眉苦脸的那张脸,想到如今越发有滋有味的日子,不由笑出了声。 “嫡姐当家,府上三年多都没人有身孕,如今是我这个侧福晋掌管府务,结果一下子来了三个,这一比较,不就把嫡姐放在火上烤了吗?我现在可巴不得这三人都能平安生下皇孙,好好打了嫡姐的脸!” 所有脂粉钗环都褪尽了,宜修这才往床榻走去,口中还说个不停,“嘱咐小厨房,明日早上去要些牛乳,大阿哥早两日就说过想喝牛乳燕麦粥,这两日必是要让他喝上的。” “是,奴婢这就去办。” …… 胤禛最近心情都挺不错的,脸上还带了细微的笑意,不过外人看不出来他脸色的变化,唯有相熟的才能看出来。 他还整日念叨什么“否极泰来,古人诚不欺我!”,还有“如今可算苦尽甘来,好运终于临门了!” 弘晖这个为人儿子的,曾经有幸听过几句,还附和过几回,回回都得了赏赐。阿玛春风得意到对着他这个儿子都不吝笑脸了! 阿玛是该高兴的,成家六七年了,还是只有他这么一根独苗苗,好不容易有了嫡子,结果才三个月出头,人就这么没了。如今府上一连三位姨娘怀上身孕,那就代表至少会有三位皇孙,不过这三位皇孙中,总不会全部都是小格格?应该会有阿哥的! 不仅他这么想,阿玛和玛嬷都这么想,听说玛嬷得知消息后十分高兴,在宫里对着那些老对头炫耀了许久。 前几日玛嬷还赏下来不少东西,李姨娘和宋姨娘都有,就连额娘也收到了赏赐。两位姨娘是因为她们的身孕,额娘却是被赞了一句贤惠又懂事,得了玛嬷的不少赏赐。 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所以知道的很清楚。 时间匆匆而过,过了四月二十五,《诗经》的学习便正式接近尾声,约莫还有二十天左右,就能学完整本统共三百来篇的《诗经》。 弘晖越来越得心应手,偏偏戴先生不肯加快进度,还说什么“大阿哥的课程都是贝勒爷定下的,奴才不敢擅自做主,要不大阿哥自己去找贝勒爷说说?要是贝勒爷同意了,那奴才肯定会照办!” 戴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微的笑意,这是打量阿玛不会同意他的请求吗? 弘晖不肯轻易认输,回头就在阿玛跟前说了好一番话。 “阿玛,戴先生教的极好,儿子只是儿子想多学上一点,不知……”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胤禛语重心长道:“弘晖,你年纪摆在这里,不要好高骛远!你已经超出寻常孩童多矣,若是再不量力而行,定会有损心神。”戴铎事先向他汇报过了,说是大阿哥太过勤奋好学,怎么劝都劝不住。 “可是阿玛,儿子并没觉得这些功课有多难学,而且府医每次诊脉都说,儿子的身体极为健康,连寻常的疲累都没有过。”弘晖不肯放弃,还在做垂死挣扎。 胤禛斩钉截铁说道:“没有可是,如今是防患于未然,等你真的损了心神就晚了!你若真闲不住,就去你十四叔府上跑跑,至于加快课程,那是想都别想!”他宁愿放大阿哥去跟老十四凑在一起胡闹,也不想失去聪慧又懂事的长子。 弘晖瘪瘪嘴,叹了一口气,阿玛都这么笃定了,那他这两年基本就得按这个进程读书,加快速度那是完全不可能了! 阿玛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好像就从二弟夭折之后,阿玛的态度就有些变了,不仅时时操心他的身体,有段时间还吩咐戴先生减轻了他的学业,后来还是他百般请求才恢复原样的。 “严父出孝子,慈母多败儿,惯儿如杀子!阿玛,您还是狠不下心来啊!以后弟弟们读书习武有我这个大哥看着,绝对不能让他们糊弄过去,儿子不管教出七八个栋梁之材决不罢休!” 看着长子溢于言表的激动,胤禛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还七八个栋梁之材?他能有七八个儿子就不错了!再有哪能每个儿子都是天资非凡?他可比不上皇阿玛有福气! “你高兴就好!只是要悠着点,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聪慧的。” 弘晖能不知道吗?就像三弟,那是顶顶不聪明的,都十五六了,四书五经连一半都没学到,背个书一连背上一百二十遍都能很快就忘了,那天资说平平都已经在夸奖他了。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做则必成! “阿玛放心,儿子一定不畏艰难险阻,任弟弟再如何愚钝,也要将其教养成材,这样以后才能为阿玛分忧。” 愚钝?胤禛自觉自己虽没有太子二哥和三哥他们聪慧,但也不是个不开悟的,他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有愚钝之人? 不,不一定!万一李氏腹中那孩子承继了李氏的头脑呢? 胤禛只觉得如坐针毡,李氏最好能生下一个小格格,这样就算再不聪明,也碍不着什么。怕就怕她腹中的是个阿哥,还是个天资愚钝的阿哥!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都已经有这么聪慧的大阿哥顶门立户了,不在乎底下的这些儿子聪不聪明,若是真的天资平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好歹也是堂堂的四贝勒,自己的子嗣还是养得起的。 想到这里,他从容的看了看站在那里还在激动不已的大阿哥,心中生出看好戏的想法,“弘晖,阿玛就将你那些兄弟都交给你管教了,你可要‘好好’尽了长子的责任!” 你既然这般爱操心,索性就多操点心! 第68章 耿氏进府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才消停了没两日,江南又起了风波,江天寺行宫处传来消息,说是皇上斥责了张鹏翮,责他‘听信属员,流于刻薄’。 京中弹劾张鹏翮的折子接连不断往江南送去,还有人含沙射影牵扯到胤禛这个四贝勒头上,真的让人不得不感慨,这年头,什么歪门邪道都出来了。 胤禛觉得自己很冤枉,他不过就捎带着举荐了那么一回,至于用不用全看皇阿玛,而且张鹏翮又不是他的人,如今人犯了众怒,跟他这个不相干的四贝勒有什么关系? 瞧着阿玛的脸色有些阴沉,明显还在憋着气,弘晖跟着劝了一回:“阿玛,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皇玛法最英明不过,不会怪罪到您头上的。” 胤禛也知道皇阿玛不会怪罪到他头上,甚至还知道张鹏翮本人肯定会安然无恙。大小于成龙都已经逝世了,如今可就剩下张鹏翮一人有能力治理黄河,要是张鹏翮被罢免了,谁能顶上这个位置? 回头他就写了一封自辩折子,句句诉说自己的委屈,还隐隐内涵朝堂争斗不休,都牵连到他这个没什么权势的四贝勒头上了。 远在扬州的康熙前脚收到弹劾的折子,后脚就收到了老四的自辩折子,统共相差不过两日。 “这个老四,怎么总是平白遭受无妄之灾?李德全,这些弹劾四贝勒的折子全都打回去,这是看朕的四儿子好欺负,就逮着他一个人欺负吗?”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老四是太子的人,弹劾他就是剑指太子。太子身边的势力已经缩减了许多,康熙可不想在这时候大动干戈。 康熙嘴角微微上扬,心情颇好的说道:“还有这个老四也是,都跟谁学的,连这么肉麻的话都能写出来!除了对他那福晋,他不是一向冷静自持的吗?” 李德全在一旁奉承道:“四贝勒这是跟您亲近呢!”他一边说话,一边还给皇上奉上了一杯明前龙井。 康熙端起茶杯微微吹了一吹,不经意的问了一句:“朕好像听说,老四后院里有动静了?” “回皇上的话,前几日才传过来的消息,说是四贝勒府里有两个格格怀上了,德妃娘娘成日里欢天喜地的,还在宜妃娘娘和良嫔娘娘她们面前炫耀了好几天呢!” “好,好,好!”康熙连声叫好,满怀欣慰说道:“老四可算不用朕再操心了!自从他不再独宠福晋,不过一年功夫,后院里三四个格格陆续都开了怀,可见昔日朕教训的极对。” 一个老四,一个老八,这两人让他多操了多少心!如今老四子嗣不再单薄,就剩下老八这个最棘手的了。 “传个信给惠妃,叫她催催八贝勒和八福晋,朕想尽快看到小皇孙。” 说完这话,他又问了一句:“老四府里如今有几个人伺候?” 李德全不假思索道:“回皇上,四贝勒府上除了福晋和侧福晋,就只有四个格格伺候。这四个格格中有一位是之前谋害四福晋要预备处置的,还有两位有孕在身的,如今四贝勒跟前就只有一个格格伺候着。”这些事他都查的非常清楚,就预备皇上哪日要过问呢! 康熙忍不住多操些心思:“再传个信给德妃,叫她送个人到老四府上,就这么两个人伺候,真是委屈了老四!”老四才失了嫡子,要好生安慰他一番。 “是,奴才遵旨。” 回头这口信就被递回了宫里,惠妃当日就将八福晋叫去训了一通,苦口婆心,话都说尽了。至于有没有用,只能来日再看。 而德妃却早已准备起来,选了好几个备选的预先调教起来,就等着选定人后就赐给老四。自己的儿子自己操心,她可不用皇上来亲自提醒。 “竹息,这几个宫女中,哪位看着没那么出挑,性子又好的?老四府上出挑的人多了去了,本宫不想给宜修和柔则添麻烦。” “回娘娘,有一位耿氏,样貌只是清秀,其父又只是个小小管领,但性子十分沉稳,并不掐尖要强。只是有一点,她身子有些柔弱,可能不太合您的意。” 德妃无所谓的点点头:“且先调教着,若是没什么意外,就是这耿氏了。不过新人进门并不着急,等哪日柔则进宫来请安,再叫她领回府去,没有本宫上赶着送到老四府上的道理!” 孙竹息有话要说:“娘娘,自从二阿哥夭折后,四福晋就一直病着,都好久没来宫里请安了……” “不用担心,若是这月十五柔则没有进宫的话,就递句话出去,说是本宫要召见四福晋,那时人不就来了吗?” 柔则的心情如何,德妃如今已经不怎么在意了,反正福晋的位置也不会换人来当。而宜修育有大阿哥,还是一个才四岁就已经进学读书的阿哥,那才是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下一辈的希望。 “竹息,过两日给宜修带句话,就说本宫想见她一面。”新人进门的事,她要事先跟宜修说一声。 所以整个四贝勒府中,宜修是最先得知有新人要进门这件事的,然后就在后院里传了开来。不过没人拿到台面上来说,只略微议论几句,一时竟将福晋瞒过去了。 柔则龟缩主院,成日里伤春悲秋,不怎么理会府中之事,所以阴差阳错之下被瞒得死死的,直到进宫请安当日才得知有新人要进门。 德妃这一出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姑母,四郎身边伺候的人已经有不少了……” 德妃直接打断了柔则的话,语气还有些严厉,“柔则,你是福晋,要贤惠大度,不能有嫉妒心!如今你膝下没有依靠,就只能做足了贤惠的样子,这样老四才会念你的好,你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当。” 柔则觉得委屈极了,她才失了嫡子,姑母就选了新人进府,一点都不顾及她的心情。 她的脸上显出了一丝抱怨:“可是……” 第69章 圣驾回銮 德妃语气加重,看着柔则的眼神也带上了不满,“这是皇上做主安排的,你要晓得分寸。本宫特意挑了一位没那么出挑的,这是为你好,你可要知道了!” “是,侄女这就将人领回去。” 柔则不敢再有异议,只能委委屈屈的将耿氏领回府里,把人交到宜修手里后,就撒手不管了。 看着嫡姐渐渐远去的背影,以及白着一张小脸、略微有些惊慌的耿氏,宜修叹了一口气,安慰着说道:“耿妹妹,不要害怕,福晋她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只是她才失去嫡子,所以心情就有些不好。我已经提前为你收拾好了院子,染冬,带耿格格去会芳小筑。” 当着侧福晋的面,耿氏表现得小家子气十足,嗫嚅着说道:“多谢侧福晋。” 宜修心中就在想,姑母所言不假,这回进府的新人比李氏她们差远了,看着就是个没什么威胁的。 她没怎么在意新人的到来,毕竟两者之间的差距如隔天堑,有大阿哥傍身,她的底气足着呢! …… 自耿氏进府之后,后院只闹了几天动静就消停了,就连福晋都没再摆脸子,由着耿氏自行自便。 弘晖没见过耿姨娘本人,不过曾听额娘提起过几次,只是额娘口中的耿姨娘胆怯怕事又没心机,身子还有些病弱,跟他记忆中的有所殊异。 他怎么记得,耿姨娘在额娘的围追堵截之下怀胎生产,虽然遭逢难产,但还是平安生下了五弟。五弟的身子虽有几分病弱,人可是活了许久,耿姨娘这后福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 不得不说,耿姨娘伪装得极好,骗过了府上一众人,连阿玛这样的聪明人都骗过去了。 弘晖只略思考了片刻就没再放在心上,耿姨娘如何都随她去,反正她为人极是通透,只求自保,不求尊荣,根本就没什么坏心思。 时间倏忽而过,一晃都已经二十五了。 弘晖每日光读书就过得极为充实,一本厚厚的《诗经》已经全部学完,如今他在温习学过的知识,戴先生还没教授新的内容。 他还试探过阿玛的口风,“阿玛,戴先生接下来会传授四书五经中的哪本书籍?儿子想先预习一番,到时候才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你该学算学了,而后还有乐律和绘画,至于四书五经,先放一放再说。”胤禛实话实说,毫无隐瞒的意思。 他实在不能想象,要怎么教才四岁的大阿哥为政、哲学、做人等等深奥的知识。无论是《中庸》,还是《孟子》、《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这些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就教下去。 弘晖顿时愣住了,他没正式经历过皇子皇孙的教养过程,所以一时竟将那些杂学都忽视了过去。 “阿玛,除了您列举的这些杂学,还有旁的要学吗?” 胤禛点点头:“当然还有,你要向你皇玛法学习。你皇玛法不仅博古通今,还精通算学,热爱科学,通晓天文地理、音乐、刑律、医学药理、农政、西洋文字等等杂学,甚至都会弹钢琴。弘晖,你这般聪慧,阿玛不指望你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也要有你皇玛法的七分风采!” 原来皇子和皇孙要学的知识这么多啊?弘晖还是头一次认识到,皇玛法真的太了不起了。皇玛法不仅以文功武略着称于世,还勤政治国,毫不懈怠,在这种忙碌的情况下,他居然还能挤出时间深度钻研了这么多杂学,真的不得不让人钦佩有加! 弘晖当即就拍了胸脯做了决定:“阿玛,儿子一定向皇玛法学习,什么算学、医学、天文等等,儿子都要一一融会贯通,不会给阿玛丢脸!” 胤禛嘴巴微张,欲言又止,他只是话到嘴边就激将了几句,并没有真的想让长子像皇阿玛一样什么都要通晓。皇阿玛那是一国之君,长子却只是一介普通皇孙,不需要拿培养皇位继承人的办法培养长子! 他只想让长子精通那么两三样杂学,其他的只要略知一二就够了,没有那么大胃口! “弘晖,你年纪还小,所以不懂。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能太过逞强,要学会合理安排时间。你皇玛法读书时还累到吐了血,你要引以为戒。” 弘晖完全都没有听进去,皇玛法都能做到的事,没道理他做不到。好不容易有个聪慧的脑子和超强的记忆能力,他怎么可能不跟皇玛法学习? 当然,当着阿玛的面,他还是要敷衍过去的,“阿玛,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 胤禛心里很怀疑长子那番话的真假,不过眼下还有要紧的事要说,没继续纠缠下去,反而换了一个话题。 “你皇玛法已经正式结束南巡,二十二那日就从山东出发,如今在回銮的路上,估摸着再有几日就能抵达京城。” “真的?”弘晖喜出望外,皇玛法都出去一百零几天了,可算是回京了! 胤禛点点头,笑着说道:“这一路都有人报信,你皇玛法是坐船到天津武清的河西务,然后从那里坐马车回京,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行程,不会有所变动。” “统共就那么几日路程,今儿都二十五了,最多再有三四日,你皇玛法就能回来了。京里已经预备好接驾事宜,阿玛那日也得去,所以这会就得准备起来了。” 弘晖羡慕极了,他也想跟着去接驾,所以巴着阿玛的手臂不放,“阿玛,您能带儿子去接驾吗?不,不行,还是算了,阿玛那日有得忙了,儿子不能跟过去拖阿玛后腿。” 胤禛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的大阿哥,直接开口问道:“你这是在哪听说的胡言乱语?圣驾回銮都是在午门外迎接的,接驾的不是前朝诸臣,就是皇子、宗室,可没有孩童在场迎接。” 啊这,他又想当然了!那三百年时间,他就没出过后宫,所以不知道圣驾回銮应该如何接驾。就这点见识,还是他听说来的,不想却引起了笑话。 弘晖红了红脸,不敢再说下去,他怕又闹出笑话来。 看着长子难得的窘态,胤禛赶忙安慰起来:“弘晖,你这是年纪还小,所以只学了见驾和请安的规矩,还没学到那份上呢!不过你不用担心,阿玛会安排人教你的。” 第70章 接驾事宜 闰四月二十八日,圣驾抵京。 这次没有哪位皇子得了圣旨,有那个荣幸提前前去接驾,都是老老实实候在京里等着的。 在京皇子以直郡王为首,宗室以几位铁帽子亲王为首,还有众多文武百官,都早早就穿上朝服,恭敬的候在午门外,跪迎圣驾回紫禁城。 康熙上半晌就到达了京师地界,一路上车驾悠悠哒哒的,速度并不算快。等一行人到达紫禁城时,都已经过了午时了。 “儿臣恭迎皇阿玛回宫!”“恭迎皇上回宫!”“臣等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一连串高声呼唤中,康熙并没做任何停留,而是直接进了午门,直往乾清宫而去。 胤禛一大早就去午门外等候,足足坚持了一整日,等他回到四贝勒府,申时都已经过了。此时已经红日西沉,再有不久,就该到用晚膳的时候。 “奴才给贝勒爷请安,贝勒爷吉祥!” 胤禛脚步都没停,直接进去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又略喝了一杯茶,然后才有心情问话。“府上今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高无庸只恭敬的肃立在原地,不敢上前跟苏培盛抢伺候贝勒爷的差事,这会听到贝勒爷的问话,赶忙上前回道:“回贝勒爷的话,今日府上安然无恙,没什么大事发生!只是福晋遣人来送了一身衣裳,说是天渐渐热了,特意亲手给贝勒爷缝制了一身夏衣,奴才做主,已经先收下了。” 胤禛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淡淡地说道:“福晋送来的东西,你们收下便是。只是若是吃的、喝的,就不用进上来了,你们直接分了。”反正都是小厨房的手艺! 柔则恨不得餐风饮露,从未进过厨房,这些汤水、点心恐怕连她的手都没过过,就直接送来前院了。一日两日的还可,胤禛能给面子进上少许,可时日长了,就没什么享用的心情了。 只是柔则到底是福晋,胤禛还是要给她面子的,所以东西照收不误。只是收进来后就会赏给跟前伺候的这几个奴才,胤禛本人不会享用的。 自从耿氏进门之后,柔则开始积极争宠,总是派人来前院送这送那,什么补汤、衣裳、点心等等,各种东西都送遍了,连本人都来过一回,邀宠邀到这个程度也是前所未有的事。 府上这几个人都挺安分的,连最不聪明的李氏都不会往前院送东西,就柔则一个人动作频频,在后院里可扎眼了! 哎!看在二阿哥的份上,还是隔几日就去主院坐坐,免得真让柔则越发左了性子。 想到这里,胤禛又补充了一句:“前院书房乃是重地,后院之人包括福晋在内,都不得擅自踏足,你们可要瞧仔细了!” 苏培盛和高无庸还有其他几个得脸的奴才脸色一肃,立即跪地回话:“是,奴才谨遵贝勒爷吩咐!” 料他们也不敢肆意行事!胤禛站起身来,摆了摆右手,“好了,都起来!”然后指了指苏培盛说道:“苏培盛,前面带路,爷要去海棠苑用晚膳。” 福晋到底没有以前受宠了,任她送这送那,百般殷勤,贝勒爷心心念念的还是侧福晋和大阿哥。苏培盛脑中闪过一丝念头,面上却没什么异样,他在心里做了决定,以后不能再得罪侧福晋和大阿哥,否则…… 话分两头,各表一方。 未时末,略站了一刻钟马步,这武课也就宣告结束。 赵全顺适时上前递过热毛巾,他没自作主张替大阿哥擦汗,因为大阿哥说过,“擦汗、穿衣这些小事,我自己就能办到,不用你动手。”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跪地请罪时那副慌张的样子,“大阿哥,是不是奴才哪里伺候的不周到?才叫您亲自动手!”他生怕大阿哥将他打发出去。 可是大阿哥却对他这个奴才温和的笑了笑,“别担心,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更喜欢亲自动手、自食其力,我可不想太娇气了!” 赵全顺还不能完全理解大阿哥内心的想法,只是大阿哥都已经这么要求了,他只能依顺。 怎么今儿突然就想到以前的事?赵全顺摇了摇小脑袋,将思绪全部清空,然后捧着一件宝蓝色外褂,递到主子手里。 弘晖只一心擦拭脸上和身上的汗渍,没注意到赵全顺一时的失神。他脱下身上这件染了尘土和汗渍的藏蓝色短褂,递到赵全顺手里,然后又接过那件干净的短褂,三下两下就穿戴妥当,完全不用赵全顺帮忙。 瞧着都这个时候了,阿玛还没回府,弘晖索性说道:“直接回海棠苑,今日就不在前院停留了。”阿玛人都不在,他留在那里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早点回去陪额娘说话。 等他回到海棠苑的时候,这才未时五刻,比以往要早上许多。 宜修愣怔了片刻,不由问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弘晖先是上前给额娘行了一礼,还刻意没有凑得太近,然后才冷静的解释道:“阿玛去接驾了,还没回府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府,所以儿子就先行回来了。” 圣驾回銮的事,宜修前两日就听四爷和弘晖说过,她只略点了点头,就没再放在心上。圣驾回銮的时辰或早、或晚都是有的,如何能提前算仔细? 宜修拉过儿子的手,带着他坐在榻上,殷切着问道:“饿了?额娘已经让小厨房准备了点心,一会就叫人给你拿过来……” 弘晖摇了摇头:“额娘,如今都入夏了,儿子身上汗涔涔的,觉得腻得慌,儿子想先沐浴更衣,然后再来用点心。” “好,热水都有,额娘提前就命人准备好了,就预备着你回来沐浴呢!弘晖,来,先将这碗绿豆汤用了,小厨房已经略微冰镇过了,你这会用了正正好。绿豆汤解暑热,最是管用不过!” 如今这烈日炎炎的,儿子却每日都得上武课,她可心疼了。 第71章 孝顺之举 今年偏多了个闰四月,这会已经入了夏,正是炎热的时候。 热水兑了凉水,一盆温水浇在身上,弘晖只觉得浑身舒爽,又在木桶里泡上些许时候,等身上的暑热尽去了,这才穿戴妥当来到额娘跟前。 看着儿子那张红彤彤的小脸,宜修忍不住道:“真是难为你了!只是如今还没到最热的时候,等到了七八月,你那武课如何能坚持得住?” 弘晖并不担心这个问题,还拿话安慰额娘:“额娘,别担心,阿玛自有分寸,他不会任由儿子中暑热而不管不顾。儿子估摸着那时的武课应该会改了地方,不会被烈日晒到身上的,再有如今这武课最多也就半个时辰,痛痛快快流上一场汗也就罢了,儿子并没有受什么罪。” “你啊,你啊,就会护着你阿玛!额娘也是白操心,你阿玛肯管教你是看重你这个大阿哥,额娘还是不要多嘴的好,免得你阿玛说额娘‘慈母多败儿’!” “额娘……” 母子二人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半日很快就过去了! 待到寅时二刻,胤禛赶来用晚膳,三人聚在一起说了好一阵话,大多都是关于今日的接驾流程,还有其他几件零碎的小事。 话过三巡,胤禛心情颇好的开口说道:“如今这红日越发炽热如火,弘晖可不能再在校场上上武课,再过两日就挪到庭院里去,拣阴凉处待着便是。” 宜修松了一口气,轻启唇角,笑靥如花,“还是爷考虑的周到!弘晖,你可不能辜负了你阿玛对你的一片心意。” 弘晖凑到阿玛跟前,意外的发现阿玛居然在对着额娘发呆,不由在心里数了十来个数,然后才笑着开口,“不用额娘多说,儿子心里知道,阿玛一向对儿子极好!阿玛,您在烈日底下站了一整日,肯定累了?儿子这就给您捏捏肩膀,为您去去乏意。” 胤禛微愣了片刻,直到听到长子在耳边答话才反应过来,“不用你来,你手嫩,仔细扭了伤了,回头叫苏培盛……” 瞧着阿玛有喋喋不休的架势,弘晖直接上手,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好僵硬!这是弘晖的第一想法,他只捏了五六下就忍不住劝道:“阿玛,您可不能光顾着皇玛法交给您的差事,却不顾及身体,看您这肩膀僵硬的,怎么不叫苏培盛多捏几下?” 胤禛双手紧握,强自忍住内心的欣喜和安慰,却怎么也压不住上翘的嘴角,“好了,好了,随意捏几下便得了,可要仔细你的手!”至于长子的问话,他选择避而不答。 瞧着自己出马都说不动阿玛,弘晖赶忙给额娘和苏培盛使了眼色,示意他们也跟着劝劝。 宜修和苏培盛都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阿玛的身子有这两位担待着,弘晖放下心来,继续手上的动作。 不过还没到半刻钟,这件孝顺之举就被本人紧急叫停。 胤禛直接上手阻止了长子的动作,态度十分坚定:“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若是再继续下去,你明日还要不要练字了?” 弘晖瘪瘪嘴,略表现出几分沮丧,“好~” 胤禛一把将长子拉到身前,轻轻按揉起了他的小手,一边按揉一边安慰道:“你如今才四岁,不是十四岁,力有未逮也属正常!若是你真心想孝顺阿玛,只每日用功读书便是,不用着手于这些小道。” 阿玛,您又口是心非了!儿子在您身侧观察许久,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还是略知一二的。 “百善孝为先!阿玛,儿子的孝顺之举您只接着便是,无论您说什么,儿子都不会放弃的。若是您看不过去,便去孝顺您的阿玛,儿子心想,皇玛法肯定会高兴的。”若是阿玛真的听进去他的话,在皇玛法面前极尽孝顺,那就再好不过了! 胤禛轻嗔了一句:“胡说八道,你皇玛法也能拿来说嘴?”皇阿玛贵为一国之君,他身为儿子和臣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寻常父子完全不同。 牵一发而动全身,许多事情,往往不能随心所欲的去做! 阿玛这性子,就知道不怎么好劝!弘晖暂时偃旗息鼓,留待以后再见缝插针地提醒上几句,为阿玛的前程添砖加瓦。 父子俩有志一同转移话题,就着苏培盛特意取来的《九章算术》讨论起了算学,一个教,一个学,也算相得益彰。 当晚,胤禛顺势留宿海棠苑。他这一晚上都是笑着入睡的,夜里更是做了一场美梦,只是等到醒来,却记不得梦中种种画面,只有那忍不住微翘的嘴角留下了痕迹。 此后几天,他的好心情一直没有烟消云散,无论是对着皇上,还是众位兄弟,嘴角都是微微上扬,眼神中也没了冷意,就连对着胡闹的胤禵都没怎么训斥,反而轻轻放过。 旁人犹可,只是背后议论了几句,胤禵这个亲弟弟的反应却尤为激烈。 看着眼前摆出一副笑脸,显得尤为陌生的四哥,胤禵先是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伸出右手探了探他四哥的额头,“四哥,您这也没起热啊?怎么就说起了胡话?” 不等胤禛回话,他转头就看了看天空,呢喃出声:“不对啊?金乌也没从西边升起啊?” 胤禛眉头紧蹙,忍不住瞪了胤禵一眼。 “胡闹!我看你是皮痒了,非得吃够教训才满意是?好,爷满足你!回头就将‘谨言慎行’四个大字抄写五百遍,两日之后交给爷检查!” 胤禵不假思索道:“对嘛!这才是爷的四哥,刚才那样,爷都要以为站在跟前的是八哥了!” “啊!”他这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之后赶忙求饶,“四哥,我的好四哥,你就饶了弟弟这回!弟弟最不爱读书写字,在书房里怎么都坐不住,就只两日功夫,这五百遍如何能抄写完?” 看着哭丧着脸的老十四,胤禛只觉得满意极了! 嗯,心情又好了。 第72章 皇家父子 老四这几日的种种反常,康熙全都看在眼里,好奇心作祟,他就过问了那么一句。 “老四啊,你这几日怎么就一直摆着一副笑脸?听说还吓到了老十四!” 当着皇阿玛的面,胤禛不敢有丝毫隐瞒,他躬身上前,轻咳一声,努力作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回皇阿玛,儿臣只不过是有所感怀,所以才有这几日的好心情。” 说完这话,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视线飘忽了一瞬,不敢直视皇阿玛的眼睛,“儿臣的大阿哥颇为孝顺,前几日才给儿臣捏了肩膀,又一向贴心懂事,在儿臣承受丧子之痛时彩衣娱亲逗儿臣开心,所以……咳……” “哈哈哈……”康熙连声大笑,指着胤禛就道:“好你个老四,都二十来年了,朕还没看过你这副扭捏的样子!不过就是有个孝顺的儿子而已,看给你得意的?” 康熙说着说着就沉默起来,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念头。他想到斗得死去活来的太子和大阿哥,想到对他只有恭敬却没什么亲近和关切的一干儿子,顿时脸色微僵,心里不好受起来。 他年纪渐渐大了,最看重的就是兄友弟恭和子孙孝顺! 瞧着皇阿玛似乎有些闷闷不乐,胤禛不敢出声打扰,一直站在原地,只当自己是哑巴。 殿内沉默良久。 手中的毛笔晕染在纸上,呈现出一小摊黑墨的痕迹,康熙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晾了自己的四儿子许久了。 “百善孝为先!老四,你有个好儿子!” 胤禛松了一口气,看来皇阿玛心里不高兴是另有缘由,他只作谦虚状,躬身回道:“皇阿玛谬赞了,大阿哥幼子天真,所以才这般赤诚,儿臣只盼他长大后不改初心,一如幼时孝顺有加的模样。” 康熙在四贝勒府上安插有人手,以往还曾听过几回,说是大阿哥已经正式启蒙读书,文课和武课日日勤耕不缀,这会还听说他极为孝顺,心中不免越发好奇起来。 “老四,你府上的大阿哥有四岁了?朕怎么听说,他都已经正式入学读书了?” 胤禛流露出一抹骄傲和激动,眼神闪烁着雀跃,开始滔滔不绝起来:“皇阿玛,弘晖是三月底的生辰,这会确实已经满了四岁!他年岁虽小,可极为聪慧,三岁时就熟读三百千,如今才刚刚四岁,四书五经都学了其三,虽不过是较为浅显的《论语》、《大学》和《诗经》这三本书……” 胤禛滔滔不绝,从聪慧到贴心,从勤奋到懂事,跟大阿哥相关的一连串事迹脱口而出,跟他在朝堂上一贯沉默寡言的形象简直是判若两人。 康熙越听越惊奇,他还以为大阿哥才刚读通了三百千,不想进程却这般喜人。 “你这话可当真?大阿哥才刚满四岁,你这个为人阿玛的可不要揠苗助长!要知道你们这些兄弟,哪个不是六岁才入上书房读书?朕对你们的要求还没有你对你那大阿哥高呢!” 当然,太子是例外!太子也是两三岁就开始启蒙,四五岁开始学四书五经,十三岁就出阁读书,文武双全,毫无短板,赞一句天资聪颖并不为过! 胤禛只点点头,心中有一丝隐秘的得意:“儿臣岂敢犯下欺君大罪?此前所言句句为真!弘晖天资聪慧,若是耽误那么一两年,儿臣心里不安。” “再有儿臣也是没办法,弘晖每日闷在书房里读书,从不懈怠。因为进展过于迅速,他那额娘院子里没人可以从旁教导,偏偏儿臣每日都得上朝并处理公务,不能亲自教养。这一来二去的,儿臣不忍心让他失望,就为他安排好了文武师傅,这才算如了他的意……” 瞧着老四那滔滔不绝的架势,康熙忍不住出口打断:“好了,你那大阿哥有多聪慧,朕已然知晓!只看他当初在颁金宴上那般从容不迫,才思敏捷又对答如流,朕就能看出来,你那大阿哥天资不凡!”都快赶上太子了! 康熙自有一番识人之能,所以没有怀疑老四是在撒谎骗他。之前仅有的两次见面,他能看出来,老四府上的大阿哥是个天资聪颖的,只是没想到,孙子还这般贴心又孝顺有加。 天资聪颖的人有的是,据说张英的次子张廷玉幼时也极为聪慧,还有太子珠玉在前,可是有些人就算再聪慧,也尽做些不齿于人的事,比如当年的明珠和索额图! 他更看重的是品性,而不是资质!但若是品性和资质俱全,那便再好不过。 “老四,你可要好生教导,不能耽误了弘晖的品性和资质。”康熙说的语重心长,这是他第一次将孙子的名字记在心里。 胤禛果断点头:“儿子谨遵圣意,定不会有所懈怠!”不用皇阿玛嘱咐,他也会好生教养自己的长子,弘晖是府上的门面和骄傲。 看着老四那坚定的眼神,康熙似乎想起了胤禛在表妹孝懿仁皇后膝下抚养的光景,那时老四的眼神就充满了坚定和骄傲,没有如今的内敛和谨慎。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罢了,罢了,老四好不容易才有个聪慧的儿子,不能叫其他人生了忌惮! 康熙先是扫视了一眼在殿里伺候的奴才,发现在场的唯有一个李德全,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对着胤禛嘱咐道:“今日之话,出得你口,入得朕和李德全的耳,再无旁人听见!老四啊,你年纪不大,还是不够老练啊!弘晖如今都还没有种痘,更别提长大成人了!你平日里要收敛起,不能炫耀太过,否则一不小心,就会为朕的孙子带来灭顶之危。”皇家面上一片光彩,内里却是藏污纳垢,他这个皇帝没法管也管不住。 胤禛顿时收起脸上的笑容,态度认真又真诚:“皇阿玛,您担心的事儿臣心里都明白,所以儿臣从不在外人面前夸赞弘晖聪慧,顶多提一句懂事罢了!只是您是儿臣的皇阿玛,当着您的面,儿臣才畅所欲言、不敢有丝毫隐瞒的。” 这是他跟弘晖学的!弘晖嘴甜,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他耳濡目染已久,不由就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第73章 忽得赏赐 这话一出,康熙只觉得极为欣慰,不管怎么样,老四还是最相信他这个皇阿玛。 “行了,你也闲的够久了,回头替朕多办几件差事,也好为朕的孙子做出榜样来。” 胤禛心内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康熙只略摆摆手:“起来!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朕等会还要召见马齐议事呢!” “儿臣告退。” 看着老四一步一顿显得成熟又稳重的身影,康熙点了点头,老四这养气功夫越发得宜了,都是自己教育有方啊! 等人走后,康熙点了李德全一句:“李德全,在朕跟前如何做事,你是最清楚不过的。” 李德全立即跪了下去,头伏在地上,显得格外恭敬而忠心,“奴才只知道御前的消息决不能对外透露分毫,在皇上您跟前伺候,要只当自己是个哑巴和聋子,所以今日奴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康熙点了点头,李德全的忠心他还是知道的,御前伺候的因为口舌不紧被处置了多少个,唯有李德全这么多年来就没犯过什么错。 “起来!” 李德全擦了擦脸上的汗,悄默声的站回原位,时不时给皇上递个折子,再续上一杯茶,就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康熙略看了四五本折子,又喝了一杯茶,估摸着已经过去了一刻钟,这才开口道:“去,传召马齐进来回话。” 李德全转身就要向外走去,却被皇上叫住了。 “等等,回头你去库里挑几样好的,朕要赏给弘晖阿哥!都瞒着些人,明日朕去一趟永和宫,你悄悄带过去就是。” 康熙想从德妃的手里过一道儿,免得再生什么事端。 …… 胤禛可不知道他的皇阿玛内心如何百转千回,他只知道,弘晖的前程有了,他的差事也有了。 只要弘晖一直如此聪慧又懂事,皇阿玛只会更加喜爱这个在皇孙中排行不上不下的大阿哥,没见皇阿玛都改称名字以示亲昵了嘛? 胤禛在走出畅春园的时候还看到了马齐大人,不过他们之间并不怎么熟稔,真正和富察马齐熟稔的是八弟。 他只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胤禛可没有跟皇阿玛跟前的重臣打好关系的想法。 回头在见到弘晖时,他什么都没有说,包括替长子在皇阿玛跟前露脸的事,也包括皇阿玛称赞长子的事。 满招损,谦受益!他不想自己的长子得知此事后沾沾自喜。 不过世事无常,人生难料,很快他就不得不在长子跟前说了实话。 三日之后,永和宫里的德妃娘娘突然命人来府里送了赏赐,还是指明要送给大阿哥一个人的。 德妃派来的人正是她的心腹孙竹息,可见她对大阿哥的重视。 当着侧福晋和大阿哥的面,孙竹息笑得既温和又亲近,毫无生疏之处,“大阿哥,这是您的玛嬷赏赐给您的。” 瞧着屋内除了四贝勒就再无旁人,她含糊其辞道:“两日前圣上来过永和宫,然后库里就多出了那么几件……”接下来她也不用多说什么,以四贝勒的才智,能猜到这里面的因由。 胤禛确实猜到了赏赐的来历,还猜到了皇阿玛动作这么隐秘的缘故,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皇阿玛不想改变当前的朝堂局势! 他伸出双手,拱了拱拳,以示对圣上的恭敬:“有劳孙姑姑了,劳烦替本贝勒向娘娘带句话,就说辛苦额娘了!” “贝勒爷客气了,这是奴婢应当做的。娘娘吩咐奴婢前来时还让奴婢带了一句话,说此时不是大阿哥得脸的好时机,还请贝勒爷见好就收,不要太过失望。” “孙姑姑,还请替本贝勒回一句话,就说请额娘放心,儿臣心里有数。”胤禛早猜到皇阿玛不会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所以心里不会太过失望。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在场的其他两个人哪里猜不到赏赐的来历? 宜修激动不已的看着面前的一堆赏赐,光那方端砚就价值不菲,还有几支狼毫毛笔,更多的是来自西洋的玩意,里面甚至还有一块珍贵的怀表。 在她心里,这些赏赐都是极珍贵的,每一样都意义非凡。这可都是皇上对大阿哥的一片心意啊! 看着额娘那喜形于色的模样,弘晖的双眼不由注视着阿玛的身影,这不年不节的,皇玛法如何会赏赐这么多东西给他这个皇孙? 所以说,阿玛,一定是您从中做了什么! 眼下孙姑姑还在,弘晖没有多问什么,只表现得十分欣喜,还连说了好几句‘喜欢’,给出了他应该有的回应。 最后,他更是拉着孙竹息的手嘱咐道:“劳烦孙姑姑替我向玛嬷道声谢,玛嬷送来的赏赐,我真的很喜爱。” 孙竹息脸上的笑就一直没拉下来过,看着略微高了些许的大阿哥,心中道不尽的喜爱,“大阿哥,您放心,奴婢啊,一定给您将这句话带给娘娘听。” 孙竹息没有停留多久,而是很快就回了宫里,宫门下钥的时辰摆在那里,任何人都不能延误了时辰。 等人走后,弘晖立即开口问道:“阿玛,这事跟您有关系?” 胤禛纳罕了片刻,弘晖竟这么敏锐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儿子上次见皇玛法时还是过年那会,中间隔了足足五个月,再有如今这不年不节的,皇玛法如何会突然赐下赏赐?所以,这事肯定跟阿玛您有关系。” 胤禛点点头:“阿玛在御前夸了你几句,许是夸的过了点,你皇玛法才给了这么多赏赐给你。”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阿玛到底是怎么夸他的?弘晖没有接着问下去,左不过是聪慧、懂事、孝顺那几个词,阿玛不知道跟额娘念叨过多少遍了! “多谢阿玛!还是阿玛疼儿子,儿子才有了这么多赏赐。” 胤禛领了这份谢,因着长子年纪还小,他还多嘱咐了一句:“弘晖,你要记得,这些赏赐都是你玛嬷送来的,跟你皇玛法没有关系!” 弘晖的眼中流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儿子知道,这些赏赐是皇玛法偷偷送过来的,儿子不会跟任何人说起,这是儿子跟阿玛、额娘还有皇玛法和玛嬷的秘密!” 第74章 各有所思 送赏的事业已了结,胤禛还要去前院和十三弟议事,所以就先行离开。 看着阿玛渐渐远去的背影,弘晖忍不住出了神。 “弘晖,弘晖?”宜修唤了两声。 弘晖回过头来,那双丹凤眼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好像在询问‘额娘,您叫儿子做什么?’ 宜修拉着儿子的手,带着他回到屋里。 “弘晖,这回可多亏了四爷,才叫你在皇上跟前露了脸。”宜修说得情真意切,这明显是她的真心。 弘晖笑眯了眼:“将心比心!儿子对阿玛孝顺有加,阿玛对儿子也是一片赤诚,我们父子之间没那么外道!” 宜修叹了口气:“只盼着将来,你们父子之间一直亲密无暇,不要生份了去。” “额娘,您不用为了儿子和阿玛之间的父子关系操心,儿子心里都有数。”这也是儿子内心的愿望! 宜修嗔了儿子一眼,她这话也是白说,儿子的性子如何,她还是深知杜明的。“好了,我可没时间操心你们的事,眼瞧着府上几位格格都渐渐大了肚子,额娘操心她们都还来不及呢!” 说完这话,她又叫来剪秋,“剪秋,先将这些赏赐记一下档,然后将除了怀表和八音盒以外的物事都放到库房里。记住,一定要用心存放,这可都是姑母特意送给大阿哥的赏赐,不能有任何损坏!” 剪秋笑着应了一声,满怀激动和欣喜,主子和小主子得脸,她与有荣焉。 “过会再去嘱咐小厨房一声,贝勒爷今晚要过来用晚膳,让他们都拿上全部的本事,有什么缺的、少的,都去前院厨房那里要去。” 大阿哥在皇上跟前露脸的事多亏了四爷,宜修有心想犒劳一二,精心准备一顿晚膳那只是开始。 海棠苑忙乎得热火朝天,上到主子,下到下人,心里全都是热乎乎的,骄傲和得意充斥了他们的心田。 …… 德妃娘娘特意派人给大阿哥送赏赐的消息不胫而走,还没过夜就传遍了后院。 听说这次的赏赐极为珍贵,都是给大阿哥一个人的,没有其他人的份。 有孕在身的李氏和宋氏二人心头火热,若是她们也能生下阿哥,将来会不会有大阿哥的风光? 不过李氏很快就认清了现实,侧福晋和四爷安排给她的林嬷嬷十分老道,一番话就熄灭了她刚刚扎根还未发芽的上进念头。 “格格,德妃娘娘和侧福晋是正经的姑侄关系,按亲戚论,贝勒爷还得叫侧福晋一声表妹,所以大阿哥才是府里独一份的尊贵,就算府上再添了多少皇孙,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所以,格格当日所做的决定十分英明,您有侧福晋庇护,您生下的阿哥也有大阿哥照顾,这往后啊,您的日子安稳着呢!” 李氏本就不是什么聪明的,林嬷嬷都将话说得这么明显了,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心中再无一丝嫉妒和不满。 “嬷嬷说得对,我出身不显,娘家几乎没什么依靠,给不了孩子多少倚仗。再有后院里这么多格格,侧福晋只对我一个人另眼相看,我只盼着生下一位阿哥,他再跟着大阿哥学得几分本事,那我这后半辈子就有了依靠。” 有一句话,林嬷嬷没有说出来。大阿哥天资聪颖,四岁就开始启蒙读书,后面的这些阿哥已经落下了一大截,就算想追赶都没法追。 同样的话语也有人劝了宋氏。 宋氏面上表现得十分本分而又温顺:“锦云,不用再说了,本格格心里有数。侧福晋和大阿哥身份尊贵,远不是我们这些格格能比得上的,本格格就盼着能平安生下孩子,这样膝下才不会空虚。” 只是她心中却在想,大阿哥还未种痘,算不得已经立住,若是种痘时有个什么万一……不过这一切的大前提是她能有那个福气生下阿哥,否则就算再怎么争宠都是无用功。 她怀胎一个多月时就查出了身孕,原意是想瞒到满了三月胎气稳固的,好不容易瞒了一个月,竟被李氏先曝出有孕的消息,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跟着曝了好消息。 这一步,到底失了先机! 宋氏暗暗祈祷:“佛祖保佑,一定要让信女平安生下阿哥,再叫李氏生下格格……”同为有孕的格格,她最怕的是被李氏比下去。 不独李氏和宋氏二人,后院各处都是各有所思,有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有羡慕了片刻就认清现实的,也有怒气冲冲、闷闷不乐的。 怒气冲冲、闷闷不乐说的就是福晋本人,偏偏她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在心里生闷气。 “都下去,本福晋乏了,想进去躺躺。” 跟前伺候的这几个丫鬟都是不中用的,皇上派来的那两个嬷嬷更是只会说教个没完没了,这偌大的主院没一个贴心又值得信任的! 在这时候,她能相信的唯有自己的额娘。 柔则摊开纸笺,亲自磨了墨来,拿起毛笔就写了一封信—— 母亲大人膝下: 数月不见,女儿思亲心切,相忆感怀,恨无从相见。 不知母亲大人身体可还健康?半月前听闻您染上一场风寒,不知如今可已痊愈?女儿最近心思郁结,孤枕难眠,无从排遣!女儿平日难见您一面,府中更是无人说得上话,只盼着您送一位可信之人进府,常伴于女儿身侧,也免得女儿一人在这府中踽踽独行。 另宜修和大阿哥越加受姑母重视,后院的几位格格也陆续怀上身孕,女儿孤身一人在这后院举步难行,还请母亲大人想想法子帮衬女儿一把。 书不尽意,盼即赐复。 恭颂近安 柔则敬禀! 信一写就,翌日一早,柔则就派人送去了乌拉那拉府上,没有耽误多少功夫。 因贝勒爷交代过,如今不再需要过问福晋与她娘家的书信,所以柔则的人顺利出了贝勒府,并没叫人拦下。 这封书信当日就被送到了觉罗氏手里。 觉罗氏一会怒气冲冠,一会又忧心忡忡,拿着书信的手还在不住颤抖。她细细盘问了送信之人许久,又深思良久,才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她恨不得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女儿,抓回贝勒爷的心要紧,柔则没了子嗣不能再没有宠爱。 至于可信又有本事的丫鬟,还需要细细寻摸! 第75章 巡幸塞外 福晋和娘家通信的事后院没人知道,就连宜修这个管理府务的侧福晋也不算太清楚,不过她们就算知道了,也没人会放在心上,因为谁都有娘家,写封书信给娘家实属正常。 胤禛知道有这么回事,只是每日忙忙碌碌,一时没顾得上主院的事。 自圣驾回到京城,早朝恢复正常,他这个多罗贝勒肉眼可见的忙了起来。 如今他手上多了几桩差事,虽都不算要紧,可是能时时见驾,光这项好处就足以令他满意。 圣驾回宫的这二十天,胤禛被召见了七八回,除了直郡王和太子爷,就属他被召见的最多。 这日又是如此,皇上宣召,将他召去了畅春园。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头都没抬,保持批折子的架势,对着胤禛说道:“你来了?朕交给你的那件差事可有办好?长春宫偏殿的那几间屋子状况如何了?” 胤禛脱口而出:“回皇阿玛的话,长春宫西侧殿靠后的那两间屋子外墙脱离,屋顶瓦片也有些微受损。儿臣亲自带工部的人勘探过了,修缮一新约莫要花费上半个月功夫,至于预算的银两,儿臣写了一封奏折,这就递给您查看。”在见到皇阿玛之前,他就在心底打好了腹稿。 康熙顺手接过来瞧了两眼,发现没什么问题,就直接放置一旁,“行了,你办事越来越妥帖了,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 胤禛躬身说道:“儿臣一定尽心竭力,尽早为皇阿玛修缮好长春宫。” 康熙先是摇摇头,然后慢条斯理的说道:“不用着急,长春宫如今没有几位宫妃居住,慢慢修缮便是。朕有意于本月二十四巡视塞外,到时会将太子、老大、老十三、老十五、老十六和老十七一起带走,京里的事就交给你和老三、老八协理。” 老八是胤禔的人,老三一向亲近太子,京中的事有他们俩协理也尽够了,再有个老四就显得多余,所以原是没有老四的。只是老四最近颇合他的意,康熙有心褒奖一二,还存了磨练一番老四的心思。 胤禛赶忙跪地谢恩,诚惶诚恐说道:“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儿臣必定多学多看、谨言慎行,还请皇阿玛放心。”二十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协理京中的事,以往要么是太子二哥,要么是三哥,没他这个四贝勒的份。 康熙点点头,又不放心的略敲打了几句:“你自小性子就急,大了倒是好上许多,只是有时候还是固执了些,朝堂之事不是非黑即白,这里面的门道要细细琢磨。你啊,要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不能再那么孤僻下去了!你府上那门庭冷落的样子,连朕都看不下去。” 胤禛不假思索反驳道:“儿臣就是一个普通的皇子,只忠心您一人便罢,不需要有什么亲近之人。”跟前朝大臣亲近,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听得此话,康熙越加满意,脸上还带了一抹欣慰,“行了,你都这么大了,早就懂事了,不需要朕再多管教。回头多带你那大阿哥去你额娘那里请个安,她一人在宫里,日子寂寞了些。”德妃生了三儿三女,最后就只有老四和老十四这两个儿子活了下来,她心里不太好受啊! 胤禛躬身应是,这才起身告退,巡视塞外在即,畅春园前厅里一拨人在等着召见,皇上每日的日程安排紧着呢! 他出来的时候还看到了一拨重臣,太子二哥和大哥以及八弟也在,只是他们脸上那神情看着有些不对劲,他从中看到了一丝忌惮。 不行,这可不行!旁人的忌惮胤禛都无所谓,唯有太子二哥,绝对不能让他对自己起了忌惮。太子二哥是储君,更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若得了他的针对,自己不过是一介贝勒,无权又无势,如何应付得了? 是不是这些日子皇阿玛多次召见的缘故?还是自己多办了几件差事的缘故? 任心中如何浮想联翩,胤禛面上既恭敬又有礼,先向着太子行了一礼,然后才与大哥和八弟各自见了一礼。至于在场的其他大臣,他理都没理,完全无视了过去。 太子见状,脸上的忌惮渐渐褪去,还摆出了一副笑脸:“四弟怎么还是那副老样子?除了孤和孤的这几个兄弟,就没见你有什么亲近的人。” 胤禛态度如常,当着众多大臣的面直言不讳:“臣弟性子孤僻,不喜结交甚广,人生在世,有两个亲近的兄弟已然足够。” 胤禩摇了摇头,他可不同意四哥的观点,“四哥这话有些偏颇了,诸位大人与你我一样,都是为皇阿玛办事的,所以日常更要多多沟通往来,这样才能顺利办好每一桩差事。” “公就是公,私就是私,只有公私分明,朝堂上才有章程!”胤禛怼了胤禩一句,然后就不再搭理他,反而再次躬身向着太子行了一礼,“太子二哥,臣弟还要跟工部的人商议,修缮长春宫偏殿的事,所以请恕臣弟先行告退。” 长春宫?那处宫所里只住了几位低位小主,连一个主位都没有!亏老大和老八在他跟前连上了好几句眼药,结果四弟接手的差事没一件要紧的!老大和老八真是居心不良,费尽心思来挑拨他和四弟的关系,太子自觉绝不能让他们如意。 “四弟,二哥才从江南回来,才待了几日就又要随皇阿玛巡视塞外,到时又要有几月不见你的面。明日来二哥宫中用午膳,我们兄弟好好说说话!” 太子这番话说得既亲近又自然,狠狠打了直郡王和八阿哥的脸。 胤禛适时表现出一抹激动,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多谢太子二哥美意,明日臣弟一定前去拜访。” 说完这话,胤禛没再停留,径直去了工部,他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去办! 第76章 圣驾离京 五月二十四日,圣驾从畅春园启行,一路直奔塞外而去。 康熙几乎每年都要巡视塞外,还时不时来个南巡、西巡等等,一众皇子和大臣早已司空见惯,该准备的很快就准备妥当。随驾的随驾,留京的留京,各司其职,不用圣上多操多少心。 圣驾离京那日,留京的皇子、宗室和大臣都前去送行,胤禛也不例外。他们得在那守着,直到圣驾离开之后才能回返。 理所当然的,弘晖这个才四岁的皇孙没有前去送驾的机会,不过他听阿玛说了,皇长孙弘皙是唯一在场送驾的皇孙,还是特意跟圣上请了两个时辰的假才得以出场送行的。 事后补上的那种! 嗯,从这就可以看出,皇玛法对皇子皇孙的要求有多严了!等他进入上书房时,不会不习惯那‘读一百二十遍,背一百二十遍’的法子? 弘晖后怕的拍拍胸口,还好还好,戴先生和阿玛都没有那么教条!当初他学《诗经》时只意思意思读背了十来遍就被轻轻放过,然后就接着学下面的内容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胤禛和戴铎也想用皇上定下的一百二十遍大法,只是考虑到大阿哥记忆能力和理解能力超群,最终还是特殊对待,没有因循守旧。 “将时间浪费在重复读背这些小事上,只会耽误了大阿哥的天资!”这是戴铎的原话。 胤禛本就犹豫不定,再被人这么一劝,果断否了读背一百二十遍的教导方法。 当然,这也是弘晖一向争气的缘故,要是他表现不佳,恐怕早就被用上上书房一贯用的那一套法子,一整日功夫都耗费在读书和背书上,一本三百来篇的《诗经》最快也要学上半年了去! 望着手上那本厚薄适中的《九章算术》,再看着戴先生那张刻意装作严肃的脸,弘晖有话想说。 是的,算学也是戴先生教的,不光是算学,还有围棋和象棋,甚至连书法和乐理都是戴先生一人教导。只是每日的课程各不相同,今日学算学,明日就会换了围棋来,后日再变成乐理,再后日还有礼节…… 如此循环往复,由浅入深,层层递进,随时都有一种新鲜感,弘晖从未觉得有任何腻味! 今日趁着戴先生心情还算舒畅,他好奇的问出了口:“戴先生,儒家六艺您都通晓吗?” 戴铎摸了摸须髭,神色从容,眼神中还夹杂着一抹得意,“大阿哥,奴才是正统儒家出身,儒家六艺是必学的,礼、乐、射、御、书、数,奴才无一不通、无一不晓!”只是不擅长制八股文,所以就没考上什么功名。 弘晖没敢再问下去了,他曾听后世人说了无数次,明清时期的八股文有多贻害无穷,想来戴先生也是被这八股文埋没的人才之一罢了。 他接着埋头演算,从例题中探索算学的规律,然后用这规律代入到其他例题中,以期学得更加透彻。 约莫写了十来道算学题,弘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算学好像在后世被叫做数学?后世人常说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中的‘数’就是数学! 许是他见识短浅,反正他没看出来学好算学有多重要,只是既然后世人人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依样照办。 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能摸索出来算学的其他使用方法呢? 在弘晖埋头读书的同时,圣驾已经离开了紫禁城,估摸着再有不久就会到达京郊,然后驻扎于汤山行宫,明日再次启程。 圣驾是一大早出发的,所以还没到午时,各处皇子府的主子爷都回了府,全然不见往日的忙忙碌碌。 胤禛也不例外,他在送走皇阿玛一行人后,先是和三哥诚郡王还有八弟一起碰了个头,达成了初步协定,然后在午时之前也回了府里。 狭小的号房里,足足坐了三位皇孙贵胄,他们的贴身太监都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诚郡王、四贝勒以及八贝勒三个人泾渭分明,不过诚郡王和四贝勒坐的更近些,只将八贝勒远远隔开了去。 诚郡王率先开口,语气镇定自若中夹着一缕锋芒:“四弟,八弟,皇阿玛此次巡视塞外,估摸着至少两三个月后才会返回京城。皇阿玛临行前,将这京中事务交由我们三人协理,但总要选个主事之人!为兄不才,愿担了这份责任!” 胤禩笑得十分温和,言语中尽是软刀子:“三哥此言有理,您是兄长,按理来说,弟弟们都该听您的话。只是弟弟也想趁此机会好好磨练一番,这样才能更好的为皇阿玛分忧!您都协理了那么多回京中事务,也不差这么一回,何不学那孔融让梨,礼让弟弟们一回!” 说完这话,他又看向胤禛的方向,“四哥,您说弟弟说的是否有理?”四哥这是头一次被皇阿玛安排协理京中事务,他就不信,四哥对这主事之人的位置不动心! 只要四哥动心了,鹬蚌相争,渔翁就有机会得利了,毕竟在排行上,他这个八贝勒年纪最小也最吃亏! 胤禛早过了动心的时候,皇阿玛刚把差事交代下来,他就和戴铎两个人足足商议了两日,最终还是韬光养晦的想法占了上风。 他面无表情的盘着手中的佛珠,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三哥和八弟自行商议就是,我还要顾着工部的事,就不瞎掺和了!” 这段时日,胤禛充分见识到了圣心的重要性。手上的差事一件接着一件,还能时不时见驾,这都是圣心有所偏倚的缘故。 争千秋,不争一时!皇阿玛的圣心要紧,有了圣心,还怕没有当差的机会吗?所以,他这个四贝勒还是退一步的好! 瞧着四哥连争都不争就直接放弃,胤禩当场愣住,心中恨铁不成钢,四哥啊四哥,你这是要让弟弟骑虎难下吗? 倒是诚郡王顿时笑容满面,看向胤禛的眼神中带上了满意和亲近,“四弟自去料理工部的事,有任何需要帮忙的或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来找三哥便是。” 胤禛只点了点头,就不再插话,由着另外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当场不欢而散。 这主事之人到底没在今日就定下!诚郡王和八贝勒心照不宣,今日暂且搁置,留待来日再相争。 至于在场看了一场好戏的胤禛本人,他只恨不得没有尽早离开,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享受天伦之乐! 第77章 避暑安排 从工部出来后,胤禛看了看腰间挂着的怀表,巳时已经过了一半。 心中想着今日应该没什么事了,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理妥当,所以他直接回了贝勒府,没再做什么停留。 等到马车停下来后,午时近在眼前。 瞧着快到用午膳的时辰,胤禛有了想法:“苏培盛,去告诉侧福晋一声,就说今日本贝勒和大阿哥要去海棠苑用午膳。”弘晖再有半个时辰就要结束早半晌的文课,正好可以一起回海棠苑用午膳。 前些日子因为差事繁忙,再有后院也要安抚,父子之间相处的时间少了许多,如今好不容易腾出空来,胤禛首先想到的不是什么福晋、侧福晋还有格格,而是自己的长子。 在他心里,儿子要比妻妾重要得多! 所以,苏培盛刚跑了一趟海棠苑,马不停蹄的返回前院后,还得守在大阿哥的书房外等着,一直要等到午时中,文课结束的时辰。 见到大阿哥的身影后,苏培盛赶忙抹了抹脸上的汗珠,躬身上前行了一礼,口中还道:“奴才给大阿哥请安!贝勒爷吩咐了,请大阿哥先去一趟书房,而后跟贝勒爷一起回海棠苑用午膳。” 弘晖一眼就瞧见了苏培盛脸上滚落的汗珠,连忙吩咐赵全顺:“赵全顺,快拿那沾湿的毛巾来,给你苏爷爷擦擦脸上的汗,再给你苏爷爷倒杯冰镇酸梅汤来。”他一看就知道,苏培盛必是在书房外等了许久! 如此炎热的季节,苏培盛虽是得了吩咐,但他一直守在门外檐下,丝毫没有糊弄之处,算得上尽心了。 无论是毛巾,还是酸梅汤,这些只是小恩小惠,但都不可或缺。你来我往,投桃报李不外如是! 苏培盛心中只觉得甚为安慰,笑得合不拢嘴:“奴才不敢当大阿哥的赏,如今还未到最热的时候,更何况奴才是站在檐下等的,这一会子功夫,哪里要到那般地步?”其实他也不必一直守在大阿哥的书房外,只是如今大阿哥越发受重视,他上杆子讨好罢了。 弘晖没有听信他的话,反而坚持让赵全顺拿来了毛巾和酸梅汤,主仆界限分明,苏培盛这话不过是谦辞,听着就口不对心。 三人没有耽搁多久,连小半刻钟都未到,一行人就走到前院书房门外,只差推门进去了。 “儿子给阿玛请安。” 胤禛只摆摆手,就从书案后走到长子跟前,紧接着说道:“你来了?那就走,你额娘还在等着我们呢!” 而后,他牵上长子的小手,一行人步伐匆匆地出了前院的门,直奔海棠苑而去。 此时的宜修忙得不亦乐乎,小厨房准备的菜品不够,她又叫人去大厨房取了些来,什么荤的、素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有的,都拣了一两样来,足足备了一满桌子。 她这并不算奢侈无度,一则四爷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胃口大开之下,能抵得上好几个她;二则弘晖胃口一向很好,有四爷的一半风采,三人吃一桌子菜只能算稍有余裕。 果然,胤禛见了满桌子菜肴并没说什么话,只司空见惯的坐于主位,宜修和弘晖母子分坐于两旁,三人正好围成一团。 苏培盛和剪秋时不时布两个菜,不独他们,宜修也会亲自动手,为自己的夫君和儿子夹菜,“爷,如今天气炎热,这道鼎湖上素正合时候,吃下去只会胃口大开,你多用些。还有弘晖,你也多吃些,读了一早上书,早就饿了?” 她的胃口不大,只略吃了几口又喝了一碗汤羹便算饱腹,不过看着四爷和弘晖父子两人吃的津津有味的画面,宜修只觉得格外满足。 因着四爷和弘晖都在用膳,宜修也没说什么话,只脸上带着微笑,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们二人而已。 一碗汤用罢,这顿午膳渐近尾声,胤禛接过帕子,先是擦了擦嘴,然后又用茶水漱了漱口,这才有闲情雅致说话。 “弘晖,今日圣驾出行,你是没见着,一路上浩浩荡荡的……” 弘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询问一二。 “阿玛,皇玛法这次出行是去巡视塞外,那塞外离我们这里有多远?马车要走多久?”、“塞外的风景怎么样?是不是应了那句‘风吹草低见牛羊’?”、“皇玛法这次要去多久?是不是整个夏日都会在塞外避暑?”…… 胤禛一一回答,从内蒙说到外藩蒙古,从科尔沁说到察哈尔,再到喀尔喀和青海,大致介绍了一番情况。 弘晖只觉得如同听天书,脑中一片混沌,毕竟他一直被困在四贝勒府和紫禁城这两处地方,从来没亲眼见过京城以外的风景。 他嘴巴微张,显然是惊讶极了,“阿玛,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您能带着儿子一起出巡吗?儿子想到处看看,增长一番见识。” 胤禛先是点点头,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摇了摇头,“在你六岁之前,若是阿玛有机会随驾出巡,定会带你出去走一遭。只是等你满了六岁进入上书房读书后,那就得看你皇玛法的旨意了!” 弘晖并不沮丧,在他的记忆里,好像阿玛明年二月就会随驾出巡。至于去哪处地方?他记不得了。 “阿玛同意便好,不管结果如何,儿子都能接受。当然,在功课上,儿子不会有所松懈的,还请阿玛放心。” 胤禛并没担心这一点,只看长子读书的态度,就不用他操心太多。他略思考片刻,露了一点口风:“等再有一个月下去,就到了最热的时候,阿玛会提前安排妥当,到时候带着你和你额娘还有府上女眷,一起去京郊的庄子上住上十来天,顺便再避避暑。” 第78章 怅然若失 说到庄子,弘晖心中满是期待,一连串问话脱口而出:“真的吗?儿子从来没去庄子上看过,是不是遍地田野、鸡鸭成群,田间还有耕牛来回耕田呢?” 就连宜修都有点心动,成日在贝勒府里待着,她也想见识见识不同的风景。 看着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兴奋和期待,胤禛不由笑出了声,“这庄子是在京城北郊,靠近小汤山温泉行宫,占地足有六七百亩,其中……” 屋内说话声和谈笑声不绝于耳! …… 时光飞逝,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一晃都到了六月中旬。 这段时间以来,胤禛每日早半晌出门处理公务,午时回来用午膳,下半晌多半不会出府办事。 午时那顿午膳,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留在前院和大阿哥一起用膳,很少踏足后院。但晚膳就例外了,宜修所在的海棠苑是最常去的,福晋的主院紧随其后,怀孕的李氏和宋氏那里也没有落下,就连齐氏和耿氏的院子也去过一两次,雨露均沾到后院一片平静的地步。 这段时日,福晋到底还是复了宠,贝勒爷歇在主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初一和十五这两日,按照规矩来说,只要福晋没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胤禛必得歇在主院,否则就是打福晋的脸。 六月十五那日,晚膳前夕,胤禛按照惯例,直接从前院去了主院。 他有两三日没来主院,柔则忍不住百转柔肠,轻声唤了一声“四郎~”,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躬下身子行了一礼,“妾身给爷请安。” 胤禛抬头望去,只见柔则穿着粉红色丝锦,打扮的越加娇柔而妩媚,跟以前的清丽简直判若两人。 说句实话,这种打扮不可谓不漂亮,但关键是,柔则身为福晋,打扮成这样就有些轻佻了。不提宋氏和耿氏,就连齐氏都没有这么夸张! 柔则啊柔则,你怎么跟李氏学了?只是李氏的容貌就是娇艳那一挂的,而你的相貌却更偏向清丽,你打扮成这样……还是挺不错的。 在这方面,他并不口是心非,容色上佳的女子总比相貌寻常的得他的心意,“你近来容色渐佳,可见是大好了。” 柔则莞尔一笑,眼神越加柔和,还刻意走上前来挽住胤禛的手臂,将他拉到前厅之中。 “二阿哥走了都好几个月了,我也要向前看,不能一直被过去牵绊住。四郎可别光说我,你也是越发精神焕发了。” 胤禛点点头,并没说什么,只转头望向圆桌,桌子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并且还都是他爱吃的。 满满一桌子十来道菜肴,居然没有一道是柔则素日常吃的!这已经不是争宠,而是明晃晃的讨好! 自二阿哥走后,柔则就失了寻常心,特别是最近这段日子,一直百般讨好他。胤禛身为贝勒府的主子爷,本应颇为享受,但他只要一想到‘讨好’的含义,想到柔则为获取宠爱百般迎合他,他就说不出来的怅然若失。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柔则到底变了,变得面目全非,而他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和柔则恩爱情深、心有灵犀的四郎了。 他再也没叫过一声‘菀菀’,那三年的时光就好像一场幻梦,‘菀菀’这个幻影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来去匆匆,在世间再无痕迹。 胤禛只想的出了神,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拉着坐了下来。 “四郎,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啊~”柔则没让苏培盛布菜,全程都是自己动手,夹菜的空隙会吃上两口菜,并说上几句话,显得格外体贴而温顺。 胤禛并不搭话,只由着柔则说去,如今他跟柔则之间再无以往的默契,柔则找的话题也不再引起他的共鸣。 就像现在,柔则时不时谈论诗词,再谈论乐理,而他却不再对这些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朝廷的公务和温馨的家常。 晚膳临近尾声,柔则放下手中筷子,看着胤禛的眼神中带着请求,“四郎,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胤禛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示意柔则先说下去再说。 柔则叹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哀婉而幽怨:“自从去年那会,我从娘家带进来的丫鬟和嬷嬷死的死,走的走,主院的下人也被换去了大半,我在这府里连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四郎,我想叫娘家送进来一个丫鬟,日常陪我说说贴心话也是好的。” 胤禛搁下手中汤匙,眉头微蹙,试探着问道:“如今伺候你的那些丫鬟都不尽心吗?既然这么不中用,那就早些给内务府退回去!” 伺候柔则的那几个丫鬟哪个不是内务府送进来的下五旗包衣宫女,身后没什么牵绊!当初他可是特意挑选了这么些人,就指望柔则能尽快收拢人心,结果人都已经进来一年多了,这会说什么没有亲近的人,那不就代表柔则御下无方吗? 柔则皱了皱眉,抱怨着说道:“她们平日也还算尽心,就是不怎么贴心,到底不是乌拉那拉府里调教出来的人,不会一心为我办事。四郎,我还是想要一个更贴心的丫鬟,内务府龙蛇混杂,那里送来的人怎么有我娘家靠得住?” “四郎,求求你了!自二阿哥走后,我就一直闷闷不乐,偏偏跟底下这些人说不上话……” 胤禛沉思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你让你娘家送一个丫鬟进来便是。”不过就是一个丫鬟,进了贝勒府后就有人看着,谅她也不敢兴风作浪! 不过他怎么都没想到,十五晚上才同意送人进府,十六下午乌拉那拉家就将丫鬟送到了府上,说一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都不为过! 得知消息后,胤禛脸色阴沉了一整天,还罕见的发了怒,“苏培盛,怎么回事?你去叫人查个究竟!”这不是先斩后奏是什么? 合着人都提前准备好了,就等着他点头同意是? 第79章 复宠失宠 苏培盛足足查了两三日,才查清前因后果。 “回贝勒爷,福晋一个多月前曾经给乌拉那拉夫人写了一封信,信上提了想要乌拉那拉家送丫鬟进来的事。因您交代过,不用再检查福晋的信,所以门房就直接放人出府给乌拉那拉府上送了家信。” “继续说!”胤禛点点头,这事他心里有所预料,并没觉得惊奇。 苏培盛微顿了顿,越加小心谨慎回话:“奴才派人去乌拉那拉府上查过了,乌拉那拉夫人选丫鬟的动静不小,上个月月底就选出了三四位候选之人,而后又调教了半个月,几日前才确定好最终人选。” 说完这话,他头都低了下来,一连串话脱口而出:“贝勒爷,十五那日早半晌,乌拉那拉夫人给福晋递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人选已定’!” 好啊!柔则竟这般着急让娘家送丫鬟过来?连两三日都等不得吗?胤禛有种被糊弄和欺瞒的感觉,柔则和觉罗氏相互勾连,只将他瞒了个彻彻底底。 瞧着四爷脸色阴沉的像泼上了墨,苏培盛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这一个多月来,福晋和乌拉那拉夫人通了七八封信,奴才查不到福晋信上写了什么,但乌拉那拉夫人的回信还是能查到的。” “夫人在信上教导了很多房中之事,还劝福晋继续使用息肌丸,说是既然已经不能再怀上子嗣,那就破罐子破摔,多用些息肌丸保养身体,这样才能在后院里争宠……”剩余的话,苏培盛不敢再说下去了。 胤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问道:“福晋又用息肌丸了嘛?之前的那些不是都被扔了嘛?” “乌拉那拉夫人又送了一批进来,奴才拿给府医瞧过了,说是加重了麝香的比例,效用比之前的更强。福晋,福晋已经用了半个月了!” 怪不得!胤禛恍然大悟,这半个月他歇在主院的次数比之前要频繁的多,有时还觉得食髓知味,不自觉就想往主院那里多走走,原来是受息肌丸的影响。 “告诉福晋,叫她不要再用息肌丸,否则别怪爷不客气!”胤禛作咬牙切齿状,恨不得摔了手里的茶杯。 “苏培盛,以后福晋和娘家的书信,都要查过之后再放行,觉罗氏那里更要一直盯着,不能再叫福晋受了她的影响。”觉罗氏真是害人不浅!这才多久,柔则都有胆子欺上瞒下了,还有她那浑身的妖媚样,可不是福晋该有的品格。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既然柔则还是福晋,她就不能有失分寸,不然定会连累到自己身上。胤禛可不想沦为兄弟之中的笑话。 至于柔则接到警告之后的崩溃和伤心,那就不必再提了! 六月二十那日,福晋突然告病,胤禛没有前去探望,还当着众人的面说道:“福晋旧病复发,安心养病要紧,尔等不得前去叨扰!” 世事无常,人生难料!福晋这才刚刚有了复宠的苗头,转眼间又失了宠!贝勒府里的人看的一脸懵,福晋又做了什么错事惹四爷生气了嘛? 府上曾经就有下人议论了几句,被四爷直接处置了,而后四爷还下了严令,命令府中之人不得议论和打探主院的事。后院的那几个格格顿时噤若寒蝉,只敢在私下猜测几句,不敢拿到明面上问询。 宜修也跟自己的心腹剪秋探讨过一回,只是四爷瞒得太紧,她这个侧福晋也没听到一点风声。 “难道是嫡母给嫡姐送丫鬟的事?可是爷不是都同意了嘛?那丫鬟如今也好好的待在主院,并没被爷送回家里啊!” 剪秋一向忠心,瞧着主子有些困惑,当即就站了出来:“要不奴婢回一趟乌拉那拉府,那里还有几个旧日交好的小姐妹,她们说不定能知道一点情况。” 宜修摇了摇头,否决了剪秋的提议:“算了,反正嫡姐已经这样了,没有必要再寻根究底。我如今的日子正是风光,不能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被四爷迁怒,倒不如装作无事发生,安安生生过好每一天便是。” “眼下有件要紧事,剪秋,你亲自去各处院子走一趟,让她们明日巳时中都来海棠苑,就说有要事相商。”四爷已经定下出发去庄子的时日,是时候告诉后院那几个格格了! 剪秋领命照办,从齐格格到李格格再到宋格格和耿格格,不到一个时辰就将此事通知到位。不过,她没有去苗氏的院子,按惯例,府中有任何事都是要将苗氏排除出去的,没有任何例外。 她回返的时候正好和大阿哥赶到了一处。 看到小主子的身影,剪秋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显得极为亲切,“奴婢见过大阿哥。” 弘晖纳罕的问了一句:“剪秋姑姑,这大热天的,你这是去哪里办事了?” “奴婢刚刚去了府上几个格格的院子,侧福晋唤她们明日来海棠苑一趟,想来应该就是为了去庄子上避暑的事!” 这事弘晖也知道,前两日阿玛就跟他说过了,所以没再追问下去。 “剪秋姑姑,我们快进去,额娘肯定已经备好了冰镇的绿豆汤,你也用上一碗,去去暑气才好。” 剪秋应了一声“是”,跟随在大阿哥身后走进海棠苑大门。 回头见到额娘的时候,弘晖多嘴问了一句:“额娘,剪秋姑姑去办的事是不是去庄子上避暑那件事?” “是啊,今儿都二十二了,二十八那日就得出发,再不通知下去就没时间准备了。这两日,额娘已经命人先行准备起来,上到你阿玛和你,下到后院那几位格格,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样不要额娘操心?” 弘晖露出贴心的微笑:“额娘辛苦了!阿玛有您在身边,真是他的福气!” 宜修面上一红,嗔了儿子一眼:“瞧你这张嘴,哄得你阿玛舍不得斥责你半分,竟还来哄额娘?去去去,还不赶快用了那碗绿豆汤!” 弘晖只作小儿状,三步两步走到几案跟前,口中还说道:“额娘莫要生气,儿子这就来,这碗绿豆汤是额娘对儿子的心意,儿子岂敢辜负?” 说完这话,他拿起小碗一饮而尽,末了还舔了一下嘴唇,赞了一句“不错”。 宜修笑得合不拢嘴:“你啊,你啊……” 第80章 临行准备 翌日刚过巳时,四位格格就提前来了海棠苑。 不知道其他格格心里怎么想的,刚入府不久的耿氏心里有些不稳当,这府里风云变幻的,叫她倍加谨慎起来。 不光是她一个,其他几位心中也略有些忐忑,侧福晋传唤她们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当着几个格格的面,宜修没有卖什么关子:“如今已是酷暑,府里越加燥热,贝勒爷有意带上你们一起,去京郊的庄子住上个十来天。在座的都是自家姐妹,你们可以三两结伴游玩一番,顺便避避这暑热。” 这是好事啊!四位格格同时在心中想道。 齐氏笑着开口道:“侧福晋,不知哪日出发?婢妾和各位妹妹也好提前做做准备。” “贝勒爷定下的日子是六月二十八,那日一早府上的马车就会出发去庄子上,你们也都提前收拾好包裹,这一去就是十来日,庄子上肯定不比府里方便。” 四人异口同声应了一句“是”,而后就在心里盘算出行所要带的东西,衣裳、胭脂水粉等等都不可或缺,还有贴身伺候的丫鬟也要带上两个。 一个院子那么多下人,不可能全部带走,那就太兴师动众了! 看着底下都在沉思之中的四位格格,宜修拿起茶盏,喝了一小口。 “李妹妹,宋妹妹,你们有孕在身,所以这次出行府医也会跟着去,还有日常所用的药材也不用操心,我都会叫人准备妥当。” 李氏率先奉承起来:“还是侧福晋妥帖,婢妾刚刚还在想府医和药材的事呢!” 宋氏慢了一步,不过她也摆出温顺的态度,恭敬中夹杂着一丝感激:“婢妾谢过侧福晋美意。” 谢不谢的宜修不在乎,她只是为了自己的贤惠名声和大阿哥的地位,才时不时施恩于底下的这几个格格。 “好了,我就不留你们了,都早些回去歇着!这红日眼看渐渐升起,再晚些时候晒在身上,再晒黑了你们的肌肤可就不好了!” “是,婢妾等人告退。” 送走后院四位格格后,宜修松了一口气,头一次安排一堆人出行,前前后后都要考虑仔细,不能有所疏忽。 如今府里盯着海棠苑的人多了去了,她可不想闹出什么笑话来! …… 接下来几日,各处院子都忙着收拾包裹行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就连前院也不例外!不,应该说,前院的动静才是最大的,毕竟宜修只不过是个侧福晋,很多事只有名义上的权利,实际上还是要征得胤禛这个贝勒爷同意的。 不过,府上的动静闹得再大,也跟弘晖这个还在读书的大阿哥没什么关系,他只要安心等待出发的日子就行,任何事都不用他操心。 看着额娘忙的热火朝天的样子,弘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也想帮一点小忙,可是不管是阿玛,还是额娘,都以一句‘你且去读书便是,这点小事不用你操心’回绝了他。 不用他帮忙也好!弘晖苦中作乐的想着。 因是去庄子上,他早几日就向阿玛要了农书来看,藏书阁里厚的厚、薄的薄,约莫百十来本,到他手上的却只有十册薄薄的《齐民要术》。 其实胤禛本来只想给他一本先看着,只是承受不住他的请求,索性给了一整套《齐民要术》。 农书啊!身为一个从未耕种过田地也从未见识过农庄的皇孙,弘晖对耕种之事显得尤为困惑。 这几日读书之余,他都会拿着《齐民要术》去请教戴先生和阿玛,还提出了数不尽的问题,算是初步了解如何耕田以及春种和秋收等等知识。 胤禛此人一向重视农桑之事,看着自己的大阿哥如此行事,只觉得老怀甚慰。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光看农书看不出什么结果,等去庄子上阿玛亲自教你农桑之事。” “好!”弘晖干脆有力的应了一声,他已经做好长期奋斗的准备。 不提后世更先进的农业技术,光眼下的农耕之术就不是轻而易举就能精通娴熟的,没有不懈的努力和不断的实践,又怎能改善大清如今看似盛世内里却饥荒不断的局面? 农桑之事事关社稷,既然心有大志向,这时更得努力学习,最起码也要让百姓衣食富足,才不枉他重生一回! 在不断的求教和解答之中,时间很快来到了六月二十八日当天。 眼下正当酷暑,四爷定下的出发时间是辰时初,马车大概要走上两个时辰,等到抵达京郊的庄子上时,正好是午时初左右。 六月二十八一大早,卯时连一半都没到,海棠苑一行人都已收拾妥当。 这次出行,宜修只带了那四个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再有弘晖身边的赵全顺,那就是两位主子和五个伺候的下人并两马车各式包裹行李。 各处院子的行李昨日就已经放到马车上,今日只要再拿上点心、饮品再有贴身的体己便算妥了。 瞧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宜修牵着弘晖的手走在前面,剪秋和赵全顺各抱着一个小包裹紧随其后,染冬和绘春各提着一个食盒,绣夏背后背了个稍大一些的包裹,一行人径直前往前院和府中众人汇合。 前院的门口,苏培盛早已恭候许久。 他满脸堆着笑恭迎了上来:“奴才给侧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 “起来!贝勒爷可在书房候着?” “回侧福晋的话,贝勒爷在前厅等着您和大阿哥呢!府上的各位主子都还没到,您和大阿哥可是最先来的。” 宜修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话,拉着儿子的小手往前厅走去。 至于其他下人,都被苏培盛领着前往中庭等候。 第81章 正式出发 “妾身给贝勒爷请安。”“儿子给阿玛请安。” 瞧着最先到的是自己的侧福晋和大阿哥,胤禛随即迎了上去:“都起来!你们今日来得挺早,再晚上一到两刻钟也是来得及的。” 宜修笑着解释道:“我这海棠苑离前院最近,最多也就半刻钟的脚程,不像各位妹妹离前院比较远,我这是占了地利的便宜了。” 说完这话,她将弘晖从身侧拉到跟前,继续说道:“再有,爷是信任我的能力才将府务交到我手里,我又怎能有所懈怠?现下出发在即,我想早点过来,帮着爷安排照应一番。” 胤禛牵过儿子的小手,又拉过宜修,带着母子二人坐了下来,“该准备的前几日都已经准备妥当,今日只要等人齐了,坐上马车就能出发。前些日子也是辛苦你了,衣食住行,这四样哪样你没有跟着操心?等去了庄子上,你可要好好松快一番才是!” “爷这是谬赞了,我做的都是些小事,并没操多少心。倒是爷才是跟着受累,瞧您这身子,不过十来日功夫,都瘦了一圈了!”宜修有些心疼。 胤禛无所谓的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有些苦夏。你也知道的,我是最不耐这炎热酷暑的,以往哪年夏日不会瘦上个十来斤,等到了秋日,再进补上来就是。” 如今正是酷暑,内务府供应的冰块将将够用,可这天燥热成这样,那一点冰块顶什么事?若是常人还可以忍过去,偏偏他最怕炎热,所以才什么都吃不下。 弘晖用小手圈了圈阿玛的手臂,都能摸到骨头了。 “阿玛,您这也太瘦了,回头要多用些牛乳、羊乳,并鸡蛋等物,这些最是养人。” 胤禛只点点头,领了长子的关心,至于什么时候进补,他两句话含糊了过去。其实府里好东西多的是,只是没胃口就是没胃口,苦夏没什么法子彻底根治,只有等到天气转凉,他的胃口就会不药而愈。 父子二人略说了一刻钟话,后院的那几个格格陆续赶了过来,等到卯时五刻左右,所有人都到齐了。 当然,福晋不在其中! 胤禛直接下令让福晋在府中静心养病,没有带她一起去庄子上避暑。不过福晋到底还是福晋,一应冰块和消暑药材、食物等等都没有短缺过半分,反倒多上了那么一些,所以不管是府上的人还是外人,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些多出来的都是宜修做主送过去的。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为了在四爷心中的地位,宜修没有落井下石,对福晋的态度一如既往恭敬而又有礼。 甚至在两三日前,她还在四爷跟前劝了那么一句,“爷,这次出行真的不带嫡姐一起去吗?我记得嫡姐的身子也有些畏热的……”然后就被驳回来了! 至于胤禛心中对她这个侧福晋添了一分满意和敬重,那就不必过多赘述了。 眼下人已到齐,胤禛也没刻意等到辰时初再出发,而是直接下令让都往府上的大门那里走去。 这时那些下人也都有序的跟了出来,李氏和宋氏甚至还有丫鬟搀扶左右,一行人马不停蹄就来到了府门口。 出了府门,放眼望去,门口停了十来辆马车,最前面的一辆看着最大也最精致,后面的那些都差不多式样。 胤禛先是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然后三言两语安排妥当:“弘晖,你和你额娘都坐前面这辆马车,阿玛也跟着你们一起。” “苏培盛,带几位格格去后面的马车那里就座。” 因路途遥远,赶路为先,他还特意恩准,所有下人都可以坐上马车,不用在地上行走。一辆马车挤挤挨挨坐了五六个人,比主子们差了老远,可是所有下人都感激涕零,没有一个有所怨言。 因为按照规矩,下人都得随着马车步行前往,如今这般省力,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此次出行人虽然有些多,但属实忙而不乱,不过半刻钟功夫,该坐上马车的都已经上了马车,该骑马的也已经骑上了马背,就等着四爷一声令下,就能启程出发。 “出发!”胤禛一声令下,十几辆马车同时开拔,浩浩荡荡的架势,引起了沿路经过的王府和皇子府门房的注意。 有能力做得皇室、宗亲王府门房的下人,哪个不练就了一双利眼?他们一眼就认出这是四贝勒府上的人马,再看一连十来辆马车,四贝勒这是要带着府上女眷出行吗? 他们只远远的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心中还在猜测,四贝勒这是要带着府上女眷去哪里? 坐在马车里的弘晖可不知道外面的人在想什么,他只一味盼着赶紧去到庄子上,见识见识不一样的风光。 “阿玛,儿子听说小汤山那里有温泉,那我们要去的庄子上有么?” 胤禛摇摇头:“这次要去的庄子不在小汤山上,所以没有温泉,不过阿玛在小汤山那里也有一个庄子,比这个略小点,等到秋冬时节,阿玛再带你过去泡温泉。” 弘晖听得入神,不由问了一句:“那我们府上还有别的庄子吗?” “其实京郊还有一个庄子,足足有一千来亩大,只是那里没有怎么修整过,不怎么适合居住。出了京城,倒是有三四个庄子,都是一两千亩左右,也有修整的妥妥帖帖的,只是阿玛不能擅自离京,所以只有小汤山附近的那个庄子最为合适。” 弘晖赞叹道:“好多庄子啊!” “这哪叫多?不提在京里的这三个庄子,不在京城的那几个位置都比较偏僻,还连山带水的,值不了多少银钱。”他只是个多罗贝勒,没有那么大权势,就这仅有的六七个庄子,有两个是孝懿仁皇后留下的私产,宫里的额娘也给了一个,如今要去的这个庄子正正好是额娘给的那个。 父子二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毫无困意,坐在他们身边的宜修却睡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快要到地方才渐渐清醒过来。 耳旁传来刻意压低的说笑声,宜修睁开惺忪的双眼,微微哑着嗓子问道:“到哪里了?” 弘晖赶紧递过去一杯茶水:“额娘,先润润嗓子,等会再说话。” 胤禛也不甘示弱,伸手掀开马车竹帘,轻声回道:“如今已到了京郊,约莫再有一刻钟,就到地方了!” 第82章 顺利抵达 宜修顺势望去,只见四周遍布田野,间或夹杂一两处石头和茅草搭建起来的屋子,再往远处眺望,就是用围墙围起来的各处庄子。 “此地靠近小汤山温泉行宫,所以大户人家的庄子偏多,村子里的农户几乎都是这些庄子上的佃户,很少有自耕自种的。” 宜修只瞧了几眼就作罢,乌拉那拉府上也有庄子,她曾经还去庄子上住了好些天,所以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反倒是弘晖,他不错眼的瞧着四周的风景,心中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担忧。旗人圈地之行靡然成风,动不动就是几千亩的大庄子,恐怕佃户们日子不好过! 想到这里,弘晖一下子没了兴致。如今百姓的日子还能勉强过下去,等到皇玛法年老时一味推崇仁政,朝政糜烂不堪,那时百姓的日子才真的过不下去。 十来年时间,土地兼并严峻,饿殍遍野,要不是阿玛上位后提出摊丁入亩这项政策,大清的人口还不会增长的这么迅速。 在他想这想那的时候,马车行进一处用围墙围起来的庄子,这便是到地方了。 围墙修筑的比较高,有米出头的样子,都是用青砖修建而成,上面还雕刻了不少花纹,可见有多么豪华。 等到进入围墙里面,眼前所见跟外面没什么不同,遍地田野、地广人稀,远处甚至还有一座小山。 “快到了,前面山脚下有一处宅子,那里便是我们要居住的地方。” 弘晖放眼望去,山脚下果真有一处高宅大院,从外面看,看不出来到底是二进还是三进的宅子。 还是要进去看看才能知道! “吁!” 苏培盛忙不迭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先是用袖子抹了脸上滚溢的汗水,然后立即掀开帘子,“贝勒爷,侧福晋,大阿哥,到地方了。”作为贝勒爷的贴身太监,他宁愿顶着烈日坐在马车夫身旁,也不想跑到后面的马车里面就座。 胤禛下了马车之后就把自己的长子抱了下来,然后搀着宜修的手带着她走下马车。 “爷,这宅子看着不小啊!” 胤禛略点点头:“这是四进的宅子,在庄子上已经尽够了,不过还是没有贝勒府宽阔,到底只是一处别庄。” 话还没说几句,几位格格各由一个贴身丫鬟搀扶着走了过来,剩余的丫鬟和奴才都在忙着搬运行李。 烈日晒在身上,胤禛颇为受不住:“行了,等下会有奴才带你们去各自的屋子,都早些安顿下来。” 贝勒爷没心思说关心话,宜修只能自己出面打了圆场:“李妹妹,宋妹妹,你们可感觉有哪里不适?一路上坐了这么久马车,等安顿好了,叫府医过来给你们瞧瞧。还有齐姐姐和耿妹妹也是,不知你们可有晕着?” “婢妾等人谢侧福晋关心。” 四人配合的又说了两句话,就跟着前院的奴才去了各自的屋子。 这时高无庸走了过来,躬身说道:“侧福晋,大阿哥,还请跟着奴才走!” 从外面看还看不出来,等到进了里面,母子二人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四进宅子。 宅子里面修的十分精致,还有几分内敛的奢华。一进那里的前院占地甚广,走过长长的走廊,旁边就是一处大花园,花园深处还有一处假山,假山旁的池塘里都是从山上引的泉水。 穿过一道垂花门,就是二进院。二进的屋子略多了一些,包含正房、厢房和耳房在内,足足有三十来间屋子。 二进的花园比一进的还大,里面种上了许多桃李、石榴、枇杷、桂花等等果树,花草只占了不到一半。 至于后面的三进和四进,想来应该不会小的。 母子二人被领去了第二进的东厢房,而那四位格格全部被安排在第三进院落里。 这东厢房看着还不小,约莫有五六间屋子,旁边还有几间耳房。西厢房和正房也是差不多同样的配置,只是正房要略大一些。 看着近在眼前的正房,宜修心中有些羡慕。正房是福晋、正妻所居之所,就算她再得宠,就算福晋再怎么落魄,她这个侧福晋也永远住不到正房里面。 瞧着额娘望着正房的方向出了神,弘晖忍不住转移话题:“额娘,别瞧了,我们先安顿下来,过会儿还要去前院那里用午膳。阿玛可是交代过,今日初到庄子上,要聚在一起用顿午膳的。” 各处屋子都是提前清扫过的,看着就十分干净,所以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包裹和行李都被安置到位。 安置行李的事不用主子们操心,他们只略坐了一刻钟就往前院正房那里走去。 午膳都是些农家风味,鸡鸭鱼、腊味、茄子、莲藕等等,还有几道田间的野菜。 菜肴都算不上精致,口味连府里小厨房的一半都没有,但弘晖仍然吃的津津有味。农家菜虽然粗糙了些,可是浓油厚酱的,吃起来也算新鲜。 包含宜修在内,在座的几个女子都没怎么动筷子,她们习惯了清淡饮食,所以对味道重了些的农家菜吃不太习惯。 倒是胤禛难得的好胃口,吃了好几张野菜饼子,还用了一碗马齿苋饺子,末了又进了一碗排骨煨藕汤,才意犹未尽的放下了筷子。 “府中都是那老一套,一味讲究清淡和原汁原味,吃着就没什么胃口。这农家菜虽然粗糙了些,可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特别是这马齿苋做的饺子,有种特别的鲜味。苏培盛,你去问问,这饺子里放了什么调味,我怎么吃出来一股海鲜的味道?” 苏培盛躬身回道:“回贝勒爷,这事奴才知道!这饺子里放了晒干的海虾磨成的粉末,厨娘事先询问过奴才,奴才打量着爷和几位主子都没有什么藓症,所以就让厨娘放上一点提提鲜。可巧,正好如了贝勒爷的意。” 胤禛满意的点点头:“你有心了,回头赏了那厨娘一回,她这手艺还算不错。” 第83章 庄子生活 说完这话,他巡视了众人一眼,慢条斯理说道:“今日这第一顿,必是要聚在一起吃的,等晚上那顿晚膳,你们就自行领回去吃去。若实在吃不惯的,各处院子里都有小厨房,丫鬟中要是有厨艺好的,随你们自行安排。” 几个格格面上称‘是’,心中却下了决定,能不麻烦还是不要麻烦的好,最多不过十来日,勉强糊弄过去便是。 宜修却是有心弄个小厨房,平时做点点心,炖点绿豆汤、酸梅汤也是好的。可巧,染冬就有几分手艺,所以这小厨房是必要有的。 用完午膳,众人皆回房休息,毕竟坐了一早上马车,没有一个不累的。 弘晖也回房睡了一个多时辰,等到申时中夕阳西斜的时候,他才梳洗妥当去了前院。 “你来了,来这里坐,在庄子上可还习惯?” 弘晖点点头,随着阿玛的指引坐到他对面,榻上的几案上摆了一张紫檀木棋盘,还有两钵白玉制成的棋子。 “儿子觉得这庄子还不错,中午的那顿午膳也别有一番风味,不比府里的差多少。只是额娘可能有些不太习惯,她的口味比较淡,不过儿子出来时,剪秋姑姑她们已经将小厨房收拾出来,想必明日就能开伙了。” 胤禛选了黑子,由着长子执白先行,父子二人边下棋边说话。 “这庄子还是阿玛初开府时你玛嬷送的,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才有如今这副样子。庄子上约有七十来户人家,上等良田和中等良田各有一百多亩,下等田略多一些,有两百亩左右,还有一处山林并两处荷塘。” 弘晖嘴巴微张,忍不住赞叹道:“阿玛,您对这庄子的情况这么了解吗?” 胤禛心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若无其事的放下手中的黑子,淡淡的说道:“身为一府之主怎能为奴仆所欺?这些庄子地势偏远,一年也去不了一回,就算管事再忠心,时间久了也免不得糊弄了事。府上每年都有奴才去庄子上查探一番,且每一处庄子都有专门的账册簿子,阿玛还是知道个大概的。” 阿玛这人就是天生操心的命!不过这样也好,免得管事仗着主子不管肆意敛财、欺压佃户、欺上瞒下。 “阿玛,这一路而来,儿子看见了不少破落不堪的茅草屋,还有修筑的格外豪奢的深宅大院,不过等进了我们府里的庄子,却多是平整的石头屋子,还有好几间砖瓦造成的大屋,基本没有太破败的,可见庄子上的佃户这日子还算可以。” 胤禛微微一笑,摸了摸长子的脸颊,“你这是越发见微知着了,这样很好!你是堂堂皇孙,更要从细微之处洞若观火,这样才不会被人欺骗和利用。” 说完这话,他开始给长子解释起来:“如今的佃户大多是交七成到八成租子,也有少数仁善的,只用交六成半。 这处庄子里的佃户大多是你玛嬷年轻那会就进来耕种了,他们交的就是六成半,再有山林里各色果树和野菜菌菇从来不缺,他们平日可以进山寻找山货,一年下来也能省不少嚼用。还有鱼虾藕荷、鸡鸭牛羊等等,若是他们伺弄的好,也能多得一些银钱。” 当然,这都是最理想的情况!要是碰上干旱和水灾,就那处小山林,能有多少山货?再要是佃户运气不好,伺弄的鸡鸭牛羊得病或是意外没了,还得赔上一份雏苗的本钱。 这一年年下来,庄子上的佃户只盼着年景再好些,也能多存些银两为儿孙娶媳延续香火。 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胤禛没有跟自己才四岁的长子细说,反而顺势转移了话题,“弘晖,从明日开始,你只跟着阿玛便是,阿玛要带着你好生体验一番庄子上的生活。” 他事先给皇阿玛写了奏折,还请了一段时日的假,所以时间挺充足的。京中之事有三哥和八弟看顾着,这十来日,若是无事发生,他都会在庄子上待着,但若是有什么要事,他还得赶回内城一趟。 鉴于此,他衷心祈愿,京里最好没什么事发生!胤禛可不想在烈日底下来回奔波。 弘晖也知道阿玛接下来一段时日都会十分清闲,所以他忙不迭点点头:“嗯嗯,儿子全凭阿玛安排。”来了庄子上总不能一直待在宅子里,肯定要出去见识见识的。 在来庄子之前,阿玛就说了“文课和武课先暂停个十来日,等回了府里再一切照旧”,所以他的时间也十分充足。 父子二人心有所觉,同时抬起头来,忍不住相视一笑。他们再次想到了一起! …… 翌日一早,辰时初左右,父子二人用过早膳,手牵着手向田地的方向走了过去。 庄子上的林管事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时不时介绍几句,就是态度挺紧绷的,一看就有几分紧张。 路过一块足有好几亩的菜地,地上种的菜倒是不少,就是结的果实有些稀疏,还有菘菜等绿叶菜看着就个头不大。 胤禛和弘晖忍不住驻足望去,还同时给了林管事一个询问的眼神。 林管事提起心来,急忙解释道:“贝勒爷,这是庄子上的菜地,佃户们平日就在这里种菜、收菜,因为肥料要紧着上等良田用,这里就显得稀疏了些。宅子里的后院那里也有一处,各位主子这些日子吃的都是宅子里种的,那里伺弄的更为精心,种类也更全。” 话说到这里,胤禛没有再询问下去,粮食可比果蔬金贵多了,佃户们做的选择再正确不过。 可巧,眼前不就是极好的教学之地吗? 胤禛带着长子走进菜地里,取过苏培盛递来的果蔬,一一拿在手上介绍道:“弘晖,这是胡瓜,是西汉时期的张骞在出使西域时带回中原的,还有,这是菘菜……” 菜地里的果蔬大部分他都认得,也有一两样不认得的,这时林管事就会不经意提醒上一两句,然后这场教学就能顺畅进行下去了。 弘晖只时不时点着小脑袋,眼神从迷茫慢慢转向若有所思,可见这场教学确实起了效用! 第84章 苗氏发动 “好了,这里的果蔬种类不怎么齐全,回头带上你额娘一起去后院那里,好生享受一番田园之乐。” 弘晖配合的点点头:“嗯嗯,儿子要亲自摘些来,送到厨房里做几道菜肴,好孝敬阿玛和额娘。”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换过一个方向继续向前走去。 由远及近,一大片果树林近在眼前,正当时的杏子和李子、枣子等水果挂满了枝头,还有一多半的果树只长了叶子,还未到结果的时候。 不用阿玛多教,这些常吃的果子弘晖都认识,只是没有见过它们长在树上的样子。 出了果树林再往前走去,一汪池塘映入眼帘,池塘里青的青、红的红,正应了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看到此等盛景,一行人不由驻足赏看。 胤禛起了兴致,当场和弘晖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背起了关于莲花的诗词。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直到连背了二三十首诗词,父子二人才意犹未尽的向前走去。 “阿玛,府里虽然也有莲花,可是还是庄子上的更为风姿绰约,府里的池子也没有庄子上的宽阔。” 胤禛嘴角微扬,右手搭在长子圆乎乎的小脑袋上,眼神越加柔和,“等过两天,阿玛带你来这里摸鱼、抓虾、挖莲藕去,那也别有一番滋味。” 弘晖只不住点头,时不时应了一两句话,庄子上的每一处都叫他颇为新鲜。 “贝勒爷,大阿哥,前面就是桑树林了,如今正是结果的时候,再有几日,桑树上就会结满桑葚。” 弘晖顺势往远处看去,只见桑树林里人影攒动,显然正在忙碌中。 见了贝勒爷和大阿哥过来,桑树林里的佃户乌泱泱跪了一大片,“民女\/民妇给贝勒爷请安,给大阿哥请安。” 胤禛略摆摆手,高声说道:“都起来!你们忙你们的去,不用候在这里。” 说完这话,他就开始了新一轮的教学:“弘晖,你瞧,桑树上是不是结满了桑叶?这桑叶可是极宝贵的,农人要靠它养蚕喂蚕,蚕虫吐出的丝处理过后就能纺织成丝绸,一匹最普通的丝绸也能换得好几两银子。” “……” 弘晖咋了咋舌,要知道普通的大米一升也不过七八文的样子,一匹丝绸都能换得成丁半年乃至一年的口粮,可见有多么珍贵! “这庄子一年的出息才能换多少匹丝绸?”压在心中的话不由说出了口。 胤禛看了一眼林管事,示意他上前来回话。 林管事微微躬着身子,老老实实说道:“好叫大阿哥知道,自从庄子上种了桑树之后,每年的出息都能超过五百两,好的时候能有七八百两,就连佃户们的日子也好过多了。” 这不过是一个才六百多亩的小庄子,能有这个出息算是可以了,胤禛心中挺满意的。 不过弘晖一点都不满意,府上每年的开销至少要一万两银子,阿玛的俸禄是两千五百两银子外加两千五百斛禄米,再加上各个庄子上的收成,收支只能说勉强保持平衡。 阿玛这个多罗贝勒也就府邸略大些,身为皇子也就这点好处,至于俸禄什么的,再没有多的了。 “阿玛,以后府上开销节俭一些,儿子每餐用不着那么多菜肴!” 胤禛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小小年纪,心操的还不小!弘晖,你就放宽心,阿玛不至于连一府之人都养不起。” 开府时皇阿玛给了十万两白银,再有孝懿仁皇后留下的那一点私产,以及宫里额娘给的私房银子,再加上这些年来时不时得到的赏赐,他这个小小的多罗贝勒可一点都不捉襟见肘。 再有,他一向不结交前朝大臣和宗室王府,光在这方面的开销上就节省了许多,所以每年庄子上的收成就够一年花用了。 真的吗?阿玛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弘晖有些不太相信他的话。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以后再好好深思一番,府里是该开源了。 弘晖乖巧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跟着阿玛的步子向前走去,这回终于看见了田地。 上等良田和下等田还是很容易就能区分开的,一片青青绿绿、长势喜人,一片却有些稀疏,叶子上还略带些淡黄,有几株甚至还伏了下去,两处地方的对比极为鲜明。 见了稻苗,胤禛打开了话匣子,从播种说到分蘖,从拔节孕穗说到抽穗、灌浆等一系列过程,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完全不用林管事提醒。 弘晖全神贯注的听着,时不时问两个问题,再有实物作对照,这场教学可比光读书有用多了。 他还学到了如何分辨稻苗和杂草,甚至还在阿玛的带领下去田地里除了几株杂草,算是体验了一番农活的辛苦。 直到红日升上半空,暖阳晒在身上有了汗意,早半晌这一行便算是告一段落。 …… 接下来两三天,父子二人就到处转悠,有时还带上宜修一起,摸鱼、抓虾、摘果子等等,可谓尽兴极了。 直到这日一大早,府里突然来了人,带来了苗氏提前发动的消息。 宜修得知消息后就赶去了前院,“爷可要回去看看?这才九个多月!嫡姐还在病中,又和苗氏之间有些芥蒂,哪能劳烦她拿主意?府里还是要有个坐镇之人的好!要不,我也跟着回去看看。” “不用,我带着齐氏回去就行,等苗氏生产过后还得再赶回来住着。李氏等人都在这庄子上,你还是留下来主事!”苗氏的孩子交给齐氏抚养,这件事在前来庄子上之前就已经成了定局,如今不过是走一走流程罢了。 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府医都已经诊了出来,那孩子十有八九是个小格格,所以胤禛才会同意齐氏的请求。 而后,他带着齐氏匆匆赶了回去,留下其他人继续在庄子上住着。 第85章 牛痘终现 阿玛这一走,弘晖只觉得不太适应!阿玛不在,额娘又怕身子被晒黑所以很少出宅子,一个人逛庄子有什么意思? 苏培盛也跟着一起回去了,不过高无庸还留在这里,看到大阿哥有些闷闷不乐,他赶忙提了一个建议:“大阿哥,要不奴才带您出去摸鱼去?” 弘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不用了,这几日玩得尽够了,本阿哥不怎么想去摸鱼抓虾。” 高无庸并不作罢,转瞬又提了一个建议:“要不奴才带您去看看庄子上养的牲畜?有鸡鸭鹅,还有牛羊马驴,甚至还有家兔和猪豚,您这几日可没去瞧过?” 对啊,他怎么忘了牛呢?明明之前还一直惦记着那所谓的牛痘,结果在庄子上这几日就都给忘了! 弘晖忙不迭点点头:“走,前面带路,本阿哥且先瞧瞧去。” 高无庸微微松了一口气,领着大阿哥就往牲畜棚方向走去,二人的身后只跟着一个赵全顺还有前院的一个奴才,除此之外,再没有旁人了。 庄子上养牲畜的地方和桑树林、池塘等不在同一方向,离菜地倒是不远不近,略走上一刻钟左右便到了地方。 “大阿哥,棚子里养的多是牛羊和猪豚,还有一些马匹和驴子,鸡鸭鹅这些都被放养在另一处。您瞧,那处拦起来的就是了,那里还有一个池塘,平时放养家鸭和大鹅,所以看着就没那么清澈。” 弘晖略往远处瞧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盯着棚子的方向望个不停。棚子搭的都还算仔细,还有专人照料,照料的人很少有中年汉子,大多数是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他们还在那里用草料喂牛羊。 有了,终于找到了牛棚所在! 弘晖迫不及待的向前行进几步,口中还说着:“晓牧侵星大暑天,昼寻芳草绿荫眠。春牛不使冲残日,归来黄昏饮小川。自古以来,牛乃耕农之本,百姓所仰,走,我们都去牛棚那里看看。” 他这也是多此一举,就算没有这句解释,一行人更看重的也唯有能耕田的牛,至于其他牲畜,略瞧上一眼也就罢了。 牛棚看着就比其他棚子齐整些,顶上盖的严严实实,棚里打扫的干干净净,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里面给牛清洗身子。 “这些都是牧童吗?”弘晖顺势问了一句。 负责照管牲畜的小管事轻声回道:“回大阿哥,这几人都是庄子上的牧童,这庄子上的佃户,无论是年老还是成了丁的,都得忙着田地里的事,唯有这些半大小子有这个空闲照料耕牛。” “这里有多少头牛?” “回大阿哥,庄子上统共有五十七头牛,其中能下地耕种的有三十来头,小牛犊和半大的牛犊有十五六头,还有四五头怀孕的母牛和两三头奶牛。” 弘晖顿时愣住了,他只知道牛痘出自牛身上,但到底长什么样子他完全不清楚,不光如此,他连天花都没见过,所以只觉得任重道远。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让牧童各选上几头,本阿哥想靠近了摸摸这些牛。” 小管事有些不情不愿,犹豫着说道:“大阿哥,老牛和母牛的脾气还好,愿意让人摸上一模,可是小牛犊和一两年的青年牛就不一样了,那是很可能尥蹶子的,万一再踢着大阿哥就不好了。” 高无庸忙不迭的劝道:“大阿哥,您的身子要紧,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这不行,牛痘近在眼前,他可忍受不住这份诱惑。弘晖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听谁提过一嘴,牛痘多出现在母牛身上,这样就不用牛犊和青年牛了。 “那就只选了老牛和母牛来,怀孕的母牛也不要忘了,对了,还有奶牛,都各选上两头,本阿哥想看个清楚明白。” 瞧见大阿哥已经有所退让,小管事面上有了松动,先是跟高无庸对视了一眼,见他点头后才高声唤了一句:“东生,大阿哥的吩咐你都听到了?你去选了几头温顺的牛来,记住,一定要是性子极温顺的!” 一个脸上略有些斑点的半大小子含着身子走了过来,支支吾吾的说道:“大……大阿哥,小人带您进去看看,牛……受不住晒……” 小管事立即瞪了他一眼,口中呵斥道:“没眼力的东西,大阿哥千金之尊,能去那牛棚里吗?就晒这一小会,又能怎么样?” 眼见马上就能达成所愿,弘晖生怕出了什么差错,赶忙打了个圆场,“没事,没事,本阿哥没那么娇贵,东生,你带着本阿哥去牛棚里便是。” 大阿哥都已经发下了话,小管事只能偃旗息鼓,由着东生将大阿哥还有高公公带去了牛棚里。 先是老牛,弘晖看来看去,甚至还上手摸了好几下,没见有什么疱疹,他只能不甘心的走了出来,往别的棚子里走去。 母牛和奶牛身上也没什么异样,难道他的运气这么不好吗?还是说庄子上的牛就没有得过牛痘的? 弘晖心中有些泄气,步伐从轻快变得沉重起来,他只盼着怀孕的母牛身上能有这牛痘。 怀孕的母子身子金贵,每头住的都是单独的棚子,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眼就看到了,有一头母牛身上有许多痘疹,那会不会是传说中的牛痘? 弘晖不禁把手放了上去,口中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牛身上怎么会起了痘疹?它不会疼的吗?” 东生忙不迭回道:“不会……不会,大阿哥……放心,这不过是普通的牛痘,大多牛都会得,其他几头怀孕的母牛身上也有。您看这里,是不是有些水疱?那就是了 ” 什么?牛痘这就找到了? 弘晖顺着东生的手指向下看去,果见下面有些溃烂,周遭还有些水疱和脓疱,看着就有些骇人。 不过,到底要怎么告诉阿玛,牛痘比人痘更安全呢? 他可不想引起什么怀疑! 第86章 达成所愿 想着牛痘的事,弘晖渐渐出了神。 以他的年纪,这一两年就能种痘,他本想慢慢接触几本医书,顺势将这牛痘提出来,却不想这么快就来到了庄子上,更没有料到这么轻易就找到了牛痘。 就连农书都是才研读没多久,医书就更别提了!难道他还能跑到阿玛跟前直言不讳,说什么“牛痘比人痘更安全?”,关键他没有借口来搪塞啊! 所以这话没法说出来。 还是说,要以身犯险一回? 弘晖没见过天花病人,但听说过怎么种痘,种痘之时宫里都会大张旗鼓,后世的皇帝和宫妃们也会略说上几句,所以他也跟着长了见识。 人痘好像是要塞到鼻子中!那这牛痘会不会也是这样? “大阿哥,时候不早了,您还是快出来。” 从身后传来高无庸的催促,弘晖回过神来,脚步定在原地,怎么都不想往外走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行,今日必得冒险一回,好不容易寻到的机会,若是错过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来呢! 他转过身子,作势要往外走去,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摔靠在了牛身上。 “大阿哥……”“哞……” 一连串惊呼声传来,弘晖没有搭理,反而借着遮挡掐下了牛痘上的脓水,顺势就往鼻子里面抹去。 这时高无庸急忙将大阿哥从牛身上扶起来,急切着问道:“大阿哥,您没事?有没有摔到哪里?您……您这手都摔破了,都是奴才不中用,没照看好您……” 弘晖顺势望去,撑地的左手手掌和手指处果然有几道伤口,刚才用这手掐脓水时竟没有发觉,这时才感觉有一些刺痛。 “没事,不过一点小伤,回头抹两回药膏也就妥了!高公公不必自责,此事不是你的错,都是本阿哥一时大意,才不小心绊了脚。” 牛棚里的牧童、佃户和奴才跪了一地,神色惊惶,浑身颤抖,弘晖不由生出些许愧疚,都是自己自作主张的缘故,才连累到这些人身上。 “你们都起来,今日之事只是意外,就算不在牛棚里,磕磕绊绊也是寻常事,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万事有本阿哥担着,回头阿玛知道了,不会怪罪你们的。” 就算大阿哥没有怪罪的意思,高无庸也十分自责,他伺候人已经有二十年了,竟还会让大阿哥摔着!他沮丧的说道:“大阿哥,奴才这就带您回去找府医瞧瞧,要是扭到、伤到了哪里,奴才万死不能辞!” 弘晖也没心思继续闲游,被高无庸一把抱起就回去了宅子里。 他也想自己走回去,可是高无庸拼死不干,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所以他只能顺了高无庸的心思,被抱着回了宅子里。 这一番动静到底闹到了宜修那里。 儿子出门时还是活蹦乱跳的,不过半个多时辰就摔伤了手,她这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许府医,大阿哥可有扭到哪里?除了手上的擦伤,还有别的伤口吗?” 许府医约莫四十岁上下,嘴角留着一溜胡须,他先是仔细查看了大阿哥的手脚和胳膊,又摸了摸前胸和后背,而后慢条斯理的说道:“回侧福晋,大阿哥没有什么大碍,就是一点擦伤,涂上几日药膏就可以了。” 宜修松了一口气,命剪秋好生将许府医送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抱着儿子的身子不肯放开,呜咽着道:“弘晖,你吓坏额娘了,若是你有什么万一,额娘可怎么办才好?还好只是一点擦伤……” 弘晖任由额娘一直抱着,一肚子话都没有说出口,因为事情已经做下了,接下来还会让额娘担忧上一回,所以他没脸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静静的窝在额娘怀里,借着遮挡掩饰了自己脸上的愧疚和自责。 额娘,儿子会好好的,一定会平安无事! …… 翌日傍晚,胤禛从贝勒府里赶来了庄子上。 府里添了大格格,本是一桩喜事,没想到刚到庄子上,他就得知大阿哥摔伤了手的事。 高无庸跪在地上,将昨日情形细说分明,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遗漏,末了还不住请罪:“都是奴才不中用,没看顾好大阿哥,还请贝勒爷治奴才的罪!” 这时弘晖和宜修匆匆赶了过来,他们是得知消息后赶来迎接的。 可巧,弘晖正好听见了高无庸的请罪,他赶忙三步并做两步走进前院,诚恳着说道:“阿玛,此事不是高公公的错,都是儿子不小心才绊到了脚,还请阿玛不要多加怪罪。不光是高公公,昨日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做错什么事,儿子恳请阿玛也不要治他们的罪。” 胤禛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大阿哥本就是不小心才摔着,跟旁人没什么关系,再有不过就是一点擦伤,犯不着兴师动众、大加问罪。 不过,敲打一番还是要的! “昨日之事你是有些疏忽了,挨上板子也是应当的,不过既然大阿哥都为你求了情,那就饶了你一回,回头罚了一个月月俸算作小惩大诫。” 高无庸感激涕零:“奴才谢过贝勒爷恩典,谢过大阿哥恩典。”月俸算什么,只要没有失了贝勒爷的信任,那就算不得什么大事。 胤禛摆摆手,示意高无庸先行起身,而后对着苏培盛说道:“苏培盛,传话下去,昨日在场之人就不治他们的罪了,让他们安心就是。” 这话一出,弘晖顿时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懈多久,他就又提起心来。 牛痘发作起来近似天花,所以等到牛痘发作之时,阿玛不寻根问底、一查究竟就怪了!昨日在场的人肯定会受上几日罪,不过等到水落石出,他们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些赏赐。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牛痘顺利发作,他这个大阿哥最终安然无恙,这样阿玛才不会大发雷霆、迁怒于他人。 弘晖刻意将另一种可能忽视了过去,那就是昨日所为都是白用功,牛痘并不会发作,这几日内心的种种煎熬也是白费功夫。 他只一心盼着自己终将达成所愿! 第87章 疑似风寒 苏培盛和高无庸陆续退了下去,屋里就只有主子们还在。 胤禛拉过长子的左手,上面缠了纱布,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过瞧着长子还能正常伸缩手指,那就应该没什么事。 看着长子的眼睛,他语重心长的说道:“弘晖,以后可要小心些,幸亏这次你没出什么事,要是有什么万一……” 弘晖有点心虚,不过面上却装得极好,“阿玛,儿子知道错了,以后会倍加小心的。” 因不是什么大事,胤禛只略说上两句就轻轻放过:“算了,不说了,你先出去玩会,阿玛跟你额娘有事要说。” 弘晖乖巧的点点头,转过身子就走了出去,他要趁着现在多跑跑跳跳,备足了精力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直到再也瞧不见儿子的背影,宜修收回了视线,对着四爷询问道:“爷,府里情况如何?” 胤禛若无其事的说道:“苗氏今早生下大格格后就血崩去了,她的后事有齐氏照应着,大格格也一并交给齐氏抚养,别的没什么了。” 宜修用帕子略擦了擦双眼,哀叹着说道:“苗妹妹无福,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不过她到底给爷生下了大格格,绵延后嗣有功。”她并不同情苗氏的遭遇,只是面上要装出个样子来,毕竟苗氏是被秘密处置的,不能惹了外人的闲话。 胤禛却不这么想,相比起苗氏,他还是更看重大格格,为了大格格好,必得以绝后患。 “苗氏坏了事,大格格有这么一个有罪的生母,以后不定遭什么非议!我有意改了玉牒,以后齐氏就是大格格的生母,至于苗氏,就让她安安静静的走。” 宜修没有纠缠下去,苗氏、齐氏和大格格如何,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不过身为管家的侧福晋,她还是要表现一番自己的贤惠。 “也好,爷说的有理,到底是府上的大格格,该抬一抬身份。不过,既然大格格的生母换了人,要不也提一提齐姐姐的身份?按理来说,绵延后嗣有功的格格可以晋为庶福晋,况且齐姐姐还是府上的老人,不知爷是否有意?” 胤禛陷入沉思,这庶福晋之位无足轻重,就是说着好听,给不给都是两可之间,只是齐氏这家世…… “先暂搁着,等李氏和宋氏生下来再说,府里是要提一两个庶福晋了。” “爷做主就好!” 宜修没有插手的心思,又不是和她平起平坐的侧福晋,庶福晋和格格都不记入玉牒之中,后院这几位格格无论哪几位晋为庶福晋,都影响不了府中的局面。 不过她也有一点小心思,只盼着李氏能一索得男,她再说上两句好话,这庶福晋就稳了。 毕竟相对于心思莫测的宋氏,她更喜欢不怎么聪明的李氏,聪明的人可不好拿捏! …… 一日,两日,一连五日过去,弘晖都倍加精神,身体毫无异样,完全没有起热的症状。 这几日他刻意去了人少的地方活动身子骨,更没有往三进院那里去过,毕竟牛痘也是有一点风险的,能少传一个人就少传一个人。 其实,他也想过将自己关在屋里,可是为了不引起任何怀疑,他只能忍痛放弃了这个盘算。 不过,这都几日了?怎么就一点异样都没有?还是说他做的是无用功? 弘晖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却有些焦急,难道他还得再寻找机会吗? 在这种心神不定的情况下,很快就到了七月初九。 这日一大清早,弘晖醒来之后就感觉身子有些不舒服,头还有点痛,再一摸摸额头,感觉有点热乎乎的。 难道是?他来不及多想,高声叫道:“赵全顺,去请府医过来,本阿哥好像有些冻着了。” 不管是不是牛痘,今日他都不会出门,等府医来诊过脉再说。 赵全顺神色惊惶的出了屋子,直往侧福晋屋子外跑去,看到几个姑姑之后立即惊呼出声:“剪秋姑姑,染冬姑姑,回去禀报侧福晋,大阿哥有些不太舒服,约莫是冻着了。” 剪秋面上带了急切,一把拉过赵全顺,带着他一起进了内室。 二人一通回禀,宜修忙不迭往儿子的屋子跑去,脸上同样带了急切。 她一走进来,只见自己的儿子脸上有些红通通的,一看就是起了热。她用手试探的摸了摸,果真是起了热,不过热度不高,只是低热。 “剪秋,去传府医过来;染冬,去小厨房烧些热水来;绘春,拿几件干净的里衣和毛巾来,预备大阿哥换洗用;绣夏,去跟贝勒爷禀报一声。” 宜修风风火火的安排了下去,三岁之前,弘晖曾起过好几回热,她的经验十分充足。 不久之后,胤禛匆匆赶来。 他摸了摸长子的额头,担忧着说道:“你这是夜里踢了被子受了凉了?还是衣裳穿的少了?” 不等弘晖回话,胤禛高声呵斥道:“赵全顺,你是怎么照顾大阿哥的?大阿哥怎么就起了热?” 赵全顺‘扑通’跪了下来,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不停磕头请罪。 弘晖立即出声阻止:“阿玛,您是知道儿子的,儿子安寝的规矩做的极好,从不会踢被子。再有儿子这几日衣裳并没有轻减……” 瞧见长子的精神还算可以,胤禛微微松了一口气:“好了,你别说了,等府医过来给你诊诊脉。不过是一点小风寒,你很快就能恢复健康的。” 众人没有等多久,府医提着一个行医匣,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 他只略请了个安就被叫起。 “行了,快来给大阿哥诊诊脉,看看是不是风寒?” 府医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托起大阿哥的右手就开始诊起脉来。 低热不退,体内还有一股邪火,头痛、身子也略微有些痛,这不像是风寒的症状啊? 府医有些拿不定主意,放下大阿哥的右手,想要换了左手再诊一下脉。 第88章 天花突现 不想这一举动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只见大阿哥的左手上有多处小红点,看着就有些异常。 府医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来回摸了四五回脉相,最终战战兢兢回道:“回……贝勒爷,大阿哥看着不像是风寒,倒像是感染了天花……” 宜修向后一踉跄,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几个丫鬟的身上。 看着眼前的一片乱象,府医咽了口唾沫,慌慌张张的继续说道:“不过奴才也不能十分确定,毕竟奴才更擅于医治伤寒,还是要找擅于此道的诊过才好。” 胤禛只机械的盘着绕在手上的佛珠,眼神迷茫中透着张皇失措,看着躺在床上正发着低热的长子,再看着还瘫在丫鬟身上的宜修,他舔了舔嘴唇,急切着说道:“苏培盛,拿上爷的帖子,快马加鞭,去京里请几个痘疹科的御医过来。” “高无庸,通知下去,李氏、宋氏和耿氏几人都搬去后院暂住,其余各处都不许走动。另将大阿哥先挪去前院安置,等御医过来再说。” 天花之事事关重大,宜修不能阻止儿子被挪去前院安置的事,索性她也跟着一起去了,不然心里放心不下。 贝勒爷一声令下,整个庄子立刻安静下来,毕竟是人见人怕的“天花”,谁听了心里不害怕? 唯有已经出过花的不慌不忙,这天花得过一次一般不会再得第二次,所以就算大阿哥果真染上了天花,也传染不到他们身上。 在惶惶不安和焦急的等待中,下半晌申时初左右,苏培盛带着五个痘疹科的御医匆匆赶来了庄子上。 不过御医怎么多了两位?胤禛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苏培盛匆匆来到主子爷跟前,顺势跪在地上请了个安,而后急慌慌的说道:“贝勒爷,奴才去请御医的时候碰上了十四阿哥,十四阿哥听说后用了他的帖子又多请了两位,阿哥爷还说了,让有什么消息告诉他一声,若是缺什么药材他会派人送过来。” 在他回禀的同时,几位痘疹科的御医陆陆续续进了内室给大阿哥诊脉。 约莫半刻钟之后,御医们神色凝重的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大约五十来岁的样子,正是痘疹科的主事之人。 他颤颤巍巍的说道:“回,回贝勒爷,大阿哥所得的正是……天花!” 胤禛如遭雷劈,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他颤抖着声音说道:“有劳各位御医,还请一定要好好为大阿哥诊治,他可是本贝勒唯一的儿子!” 几位御医对视一眼,纷纷抬起双手拱拳道:“职责所在,岂敢有所疏忽?微臣等人定会竭尽全力,尽力护得大阿哥周全!” 说完这话,几个御医立即行动起来,先是安排隔离的事,然后又从京里调来了十来个吏目和医士,同时过来的还有好几车药材。 大阿哥居住过的前院和二进院东厢房全都被隔离起来,除了太医,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就连胤禛这个贝勒爷也被迫搬去二进院里的正房居住,宜修和两个出过花的丫鬟从东厢房搬去了西厢房,其余未出花的全都搬来倒座房居住,至于弘晖本人,他仍旧住在前院养病。 是的,除了太医院的人和几个出过花的奴才,其他人一概搬离前院,只有胤禛和宜修这两个为人父母的能时不时进来瞧一眼。 翌日,宜修在二进院里供上了痘疹娘娘,开始抄经为儿子祈福。 不光是她,后院里的三个格格也都闭门不出抄经祈福,有为了大阿哥祈福的,也有为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祈福的,这个时候,众人都安安分分的待在房间里等候天花销声匿迹。 胤禛也没闲着,连夜写了一封折子,一大清早就唤来了苏培盛:“苏培盛,叫人送去塞外,记住,派去的人一定要是已经出过花且没跟来庄子上的!” “还有,你带着出过花的奴才彻查大阿哥是如何染上天花的。”要知道,庄子上可没有一个人出花,要是没有传染的源头,长子又怎么会不明不白的染上这要人命的天花? 苏培盛领了吩咐自去办事,他也曾经出过花,所以心里不怎么害怕。 苏培盛走后,胤禛犹自忧心忡忡不已,天花致死率极高,每逢泛滥之时都会死伤无数,先帝就是死于天花,弘晖一个才四岁的孩子,能像皇阿玛和太子二哥那样扛过来吗? 长子正在受苦,他连陪伴身侧都不被允许,只能时不时进去看望一番,也算尽了一份心意。 忙完之后,胤禛就和宜修一起去了前院,却没想到弘晖竟坐在床上看农书,还看得颇为津津有味。 “弘晖,快躺下,今日感觉如何?” “弘晖,身上还难受吗?想吃什么,额娘亲自给你做?” 弘晖身上虽发着低热,精神倒还好,胃口也一如往常。他只收起书本,并不就势躺下,嘴角微微上扬,笑着回道:“儿子身上一切都好,胃口也没有败过,只是躺多了有些受不住,就坐起来看看书。只是儿子就带了一本农书过来,其余书籍都在屋子里,阿玛,儿子想请您带几本书给儿子,不然一直躺着就有些无趣。” 他可不耐烦一直躺在床上,还想下来走走路、活动活动身子骨,可是被几个御医轮番劝阻,所以只能退让一步,坐在床上看书来打发时间。 胤禛哭笑不得的说道:“你尽瞎折腾,如今是什么时候?若是想看书,等你的身子恢复健康后尽管看去,现在还是多躺下来休息休息的好。” 弘晖瘪瘪嘴,刻意放软了声音,“阿玛~儿子心里有数,要是不舒服了,儿子会躺下来休息的。只是一直躺着颇为无趣,儿子不拘什么书籍,医书也好,游记也好,话本也好,儿子这时看书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 胤禛有些受不住长子的请求,略琢磨了一下,就同意了这件事。 “好了,阿玛答应你就是,回头叫人从京里带几本游记过来,那农书就不要再看了,农书读了耗神,还是游记更轻松些。” 第89章 安然无恙 话过半旬,弘晖郑重其事的说道:“阿玛,额娘,前院这里正是最危险的地方,你们不要总是过来看望儿子,儿子一切都好。” 胤禛摇摇头:“这事你不用多管,阿玛种过痘,不会染上这天花,而且阿玛和你额娘每次进来都是蒙了纱巾又熏了艾草和陈醋,回去之后也会换了一身衣裳,我们做的准备足着呢!” 宜修只不住点头,她怕话一出口就又忍不住呜咽不止,索性就少说些话再多看会儿子的脸。 弘晖又劝阻了几句,可是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眼瞧着阿玛和额娘的态度越加笃定,他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胤禛和宜修二人说到做到,接下来两三日,他们每日早中晚各去一次前院,每次都会待上一刻钟到两刻钟左右,来回繁琐无比,可他们甘之如饴。 不光是他们二人,还有在京里的十四阿哥和德妃娘娘也派人时时过问,就连远在塞外的皇上都派人快马加鞭传来了口谕,让务必保得大阿哥安然无恙。 御医们提起心来,照看的再仔细不过,他们就怕大阿哥扛不过去,皇上回来后定会大加责罚。 大阿哥颇为受宠啊!御医们如是感叹道。 …… 西厢房里,宜修跪在痘疹娘娘的神像跟前虔诚叩拜:“信女乌拉那拉宜修愿从此行善积德、修桥铺路,只求痘疹娘娘保佑大阿哥能扛过天花……” 痘疹娘娘有没有听到她的愿望没人知道,但是老天爷最终如了她的愿! 一日,两日,三日,直到第四日,弘晖的身上一直发着低热,热度就没有升上去过。不仅如此,他身上的痘疹也出了好些,脸上、胳膊上、腿上、背上的红点都陆续转为水疱,密密麻麻一片,看着就有些骇人。 几个御医排了班次,轮流守在大阿哥跟前,每日诊脉的次数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所以大阿哥的情况他们一直看在眼里。 御医们都颇为疑惑,怎么大阿哥的症状这么轻微?不光没有高热,还这么早就出了好些疱疹!以往每回得天花的病人这个时候只会高热不退,身上会有红色斑疹,两三天后才会慢慢转变为水疱和脓疱,没有一个出疹出的这么容易。 心中有了疑惑,他们老老实实的说了出来。 “回贝勒爷,大阿哥已经开始出疹了,只是,他这症状有些轻微……” 胤禛提起的心放了下来,打断了御医未说出口的话:“症状轻微是好事,这样大阿哥才更有可能痊愈,想来是痘疹娘娘一直在保佑着他!”他只关心大阿哥的身体状况,对别的没那么关心。 御医们只能压下心中的一丝疑惑,继续守在大阿哥的身边。照这情形看,大阿哥很有可能扛过天花这一劫,那他们也算交差了! 弘晖能感觉到几个御医神色和态度上的转变,还有他们无意中露出的口风,说是自己的症状还算轻微。 这居然算轻微?弘晖只觉得身上有些酸痛,肠胃还有些恶心,膳食用进去有时还会呕吐出来,难受倒不算十分难受,就是有些不得劲。 这样都算是轻微,那得了天花的人该有多么难受! 弘晖第一次庆幸自己冒了一回风险,将这牛痘带到世人眼前。只是还得再等上一段时日,等庄子上染上牛痘的人都陆续痊愈,那时就是牛痘出世的最好时机。 心中有所挂念,他的精神没有怎么颓靡,闲暇时还有心情翻翻游记,再畅想一番大清各地的景色风光,直叫御医看了啧啧称奇。 前院的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了出来。 两日后,大阿哥低热消退,全身的痘疱顺利出全。 五日后,大阿哥身上的痘疱都转换为脓疱,其间虽偶有低热,但并不严重。 御医还说了这话:“大阿哥此次出痘出的极顺,若是接下来能顺利干缩结痂,那大阿哥可就算是扛过了天花。” 胤禛和宜修顿时松了一口气,不过考虑到此时还不能完全笃定,所以就没有向宫里和塞外传出消息。 他们只在心中默默祈祷,面上静静的等待着,等待那个一而再、再而三的好消息。 在众人的期盼和不安中,不过几日,前院真的传来了好消息。 “回贝勒爷,回侧福晋,大阿哥身上的脓疱开始干缩结痂了……” 这代表什么?只要稍微对天花有所认识的人心里都清楚,大阿哥可算是扛过来了。 在场的每位御医的脸上都带了轻松之色,跟往日完全不同。二位为人父母的也面带喜色,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唯有大阿哥本人感觉十分难受,全身又麻又痒,他总想用手抠抓一番,才能止住了这痒到心里的痒意。 十来天的出痘期间,这是他最难受的时候! 瞧着儿子实在痒的难受,宜修心疼极了,抱住儿子的手不放,呜咽着说道:“弘晖,你再坚持几日,这结痂和痂壳脱落时可不能用手去抓,那样会留下疤痕的。” 胤禛紧接着说道:“你额娘说的对,这疤痕一旦落下了,就不会再消退。”皇阿玛就是因为出花时没注意,才在脸上留下了斑斑点点。 他还对着留在前院伺候的几个奴才吩咐道:“你们几个,要一直守在大阿哥跟前,不能让他用手抠抓身上的痘痂,都听清楚了嘛?” 因皇阿玛和额娘以及十四弟那里都等着他报信,胤禛匆匆离开前院,一回去就赶紧写了两封书信,而后交到苏培盛手里。 “苏培盛,命人快马加鞭给宫里和塞外送去!” 好事一桩连着一桩,一则大阿哥算是扛过了天花,二则庄子上统共也只有四五个人染上了天花,而且他们都不算严重,低热的多,高热的少,都在慢慢出痘结疱疹中。 据说他们精神也尚可,就连才只有六岁的赵全顺都没有高热不退,痘疱也出的极顺利。 一桩桩好消息传来,胤禛喜上眉梢,一场天花下来,竟没有一个人有性命之危。 若是接下来这些人能像大阿哥一样扛过天花,那便是锦上更添花! 第90章 牛痘天花 而后几日,身上越发麻痒,弘晖险些忍不下去。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不想步了皇玛法的后尘。在最难受的时候,弘晖或是叫奴才按住他的手,或是翻看游记移情分心,从头到尾就没有抓挠过一次。 在他跟浑身的痒意对抗的同时,苏培盛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 “贝勒爷,奴才将庄子上查了个底朝天,可是并没有什么不妥,大阿哥也没有接触过天花的痘痂……” 苏培盛回话的时候都想放声大哭一回,十来天的功夫,连一点线索都没查到,就算贝勒爷不怪责,他也觉得自己不中用。 胤禛蹙了蹙眉头,面无表情的说道:“苏培盛,你越发不中用了,一个小小的庄子都查不明白。” 苏培盛低下头来,惭愧着说道:“奴才知罪,只是大阿哥房里的衣物和摆设,奴才都叫御医查了个底朝天,没有一样有所不妥。大阿哥在庄子上接触到的每一个人以及去过的每一处地方,奴才也都一一询问、查探过,还是没找出问题所在。” 胤禛陷入沉思,到底是谁有这么大能力瞒天过海,让大阿哥染上天花? 难道是他那几个兄弟?不可能!夺嫡之争就算再凶险,也祸及不到下面的小一辈头上。更何况他只是个小小的多罗贝勒,谁会多此一举戕害他的大阿哥? 难道是后院里怀孕的李氏和宋氏生了歹毒心肠?那也不可能!她们一无管家权,二无人脉,三无手段,动什么手脚都是一目了然。再有她们也住在庄子上,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冒这个风险。 “行了,你先下去再彻查一番,每一处异常都不能放过!” 苏培盛勉强露出了一个苦笑,脚步蹒跚的走了下去。得,十来天功夫都白费了,还得重新再彻查一遍。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他这真相还没查出来,大阿哥就先痊愈了。 七月二十七那日,弘晖身上的最后几个痘痂全都脱落下来,只留下满身的斑痕。 御医们喜极而泣,整整十八个日夜,他们可算是熬了过来。 为首的痘疹科主事满脸堆着笑容,心情极为放松,慢条斯理的对着守在主院的一干人等说道:“回贝勒爷,微臣等人可算不负使命,大阿哥这便算是痊愈了,至于那些斑痕,只要涂些药膏,时日久了自会消退的。还有,从今日起,大阿哥就可以从前院搬回自己的屋子住了。” 闻言,宜修立即将自己的儿子抱在怀里,一会哭一会笑,激动的不能自已。 胤禛也有几分激动,不过他更为内敛,略轻咳了几声,向着几个御医说道:“大阿哥能痊愈多亏了各位御医,回头本贝勒定会一一厚赏,同时还会上书皇阿玛,好好奖赏你们一番。” “不敢,不敢,这都是微臣等人职责所在,不敢当贝勒爷的厚赏。” 御医连番推辞,因为他心中还有些疑虑。一场天花下来,统共就五六个人出了花,每一个人症状都不怎么严重,比往日每一回天花肆虐都要轻微多了。 想到正在慢慢痊愈的其他人,御医犹豫着说道:“此次天花比以往每一次都轻微多了,微臣等人想细细研究一番,不知贝勒爷可能行个方便之门?” “当然可以!”胤禛果断点点头,这次天花褪下来的痘痂可以用于以后种痘,要是御医能琢磨出更好的痘苗,那以后定会活人无数。 瞧见阿玛和御医们已经意识到这次天花有些异常,弘晖知道时机已到,该是说破其中玄机的时候。 “阿玛!”弘晖高呼一声,紧接着露出了迟疑的表情,左顾右盼了片刻,最后小声说出了口:“阿玛,儿子跟您说件事,也可能是儿子想多了,儿子身上起的这些脓疱感觉跟牛身上好像哦……” “怎么回事?你在哪里看到的?”胤禛急切着追问道。 难道是有人将这天花通过耕牛传到大阿哥身上吗? “就是阿玛回府那日,儿子去牛棚里看牛,不小心摔到怀孕的母牛身上,那头母牛身下就有不少脓疱,儿子起身时还不小心碰上了一点。” 弘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可是胤禛心里却起了轩然大波。 “苏培盛,给本贝勒彻查牛棚,看看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敢在庄子上肆意妄为?” “嗻!” 苏培盛风风火火的带着人去了牛棚,牛棚里统共五十七头牛,结果有七八头牛身下有或多或少的脓疱,还有十来头牛身下有些些点点的斑痕,看着跟天花痊愈留下的斑痕有些相像。 一时间,牛棚里的小管事、牧童以及接触过耕牛的佃户都被带去牛棚问话。 苏培盛的双眼锐利而又透露出寒光,皮笑肉不笑的对着众人说道:“都说说,谁把天花下到牛身上的?” 小管事提起心来,难道有人在牛身上动了手脚?他急慌慌的上前看了一眼这些耕牛,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陪着笑道:“苏公公,这可不是天花,这是牛痘,大多数牛都会得这个病。” “牛痘?那是什么?”苏培盛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牛痘。 “这牛痘啊,是发生在牛身上的一种病,一般不会传到人身上,但也有些运气不好的,会染上这牛痘。不过牛痘没有什么风险,一般就起个几天热,再痒上个几天就能痊愈。庄子上也有十来个人染过这牛痘,除了一个四十来岁又有心疾在身的没熬过去,其余人等尽皆痊愈。” 说完这话,小管事还指了指在场的几个牧童,“好叫您知道,这几个牧童都是染过这牛痘的,所以小人才将他们安排在牛棚里照料耕牛,因为牛痘只要得过一次就不会再得第二次。” 场下的几十来个人只不停点头,有胆子大些的还鼓起勇气说了一句“管事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个人做贼心虚。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大阿哥染上的也不是天花? 第91章 功德无量 苏培盛心中揣测个不停,只是没有定下结论,万事都要由贝勒爷做主。 回去他就在贝勒爷跟前将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出来。 “是吗?你去将御医叫过来,问问他们有没有这件事。” 胤禛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牛痘,但庄子上的人都说的这么信誓旦旦,那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一刻钟之后,几个御医都赶了过来。 在来的路上,苏培盛已经将事情都跟他们说过了。 “回贝勒爷,牛痘之说确有其事,只是医书上没有什么详细记载,只在民间流传。这牛痘,微臣等人都没有钻研过,所以一时忘了还有牛痘一说。” “只是,大阿哥和其他几位出了花的下人,他们身上的症状都和天花十分相似,就是稍微轻微了那么一点……”御医自己也很困惑。 胤禛简直一言难尽,难道说大阿哥受了十来天罪,结果到最后只是染上了一个牛痘?那岂不是还得再种一回人痘? 不行,他可不甘心! “各位御医,还请好好钻研一番,看看大阿哥得的到底是天花还是牛痘!” 这……御医们对视了一眼,他们可得罪不起四贝勒,要是当初真的是误诊的话,皇上知道了,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微臣等人这就下去翻看医书……” 胤禛摆摆手,让这些御医都退了下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这个贝勒爷心里就没有消停过。 贝勒爷将御医叫进来问话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弘晖耳中。 得知消息的时候,他才刚刚沐浴更衣过,正准备去额娘屋子里用点心。 连御医都被叫了进来,这就说明事情的进展还算在掌握之中,但是他就怕御医因为牛痘出自牛身上,就看不起它的存在。 还是要在阿玛跟前说上两句话,至少要让御医对这牛痘有所重视! …… 傍晚时分,苏培盛过来传话,说是贝勒爷请侧福晋和大阿哥去正房用晚膳。 母子二人略收拾了半刻钟,就一起去了同处于二进院的正房。 “儿子给阿玛请安。” 看到已经安然无恙的长子,胤禛脸上不由带上了笑意,“今日是你痊愈的好日子,阿玛摆了一桌筵席,我们三人好好聚聚、用上一顿晚膳。” 只是想到牛痘和天花悬而未决,他的心中闪过一丝隐忧,长子遭一回罪都难受成这样,若是再遭上一回罪?…… “阿玛,儿子可算是能出来吹吹风,活动活动身子骨了!这十八天,儿子都快憋坏了!”弘晖一张小嘴叭叭个不停,这些日子他只能待在屋子里养病,算是耗尽了耐心。 “还有儿子身上这些疤痕,看着有些碍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消退下去。” 胤禛这时才有了‘长子真的已经痊愈了’的实感。 他轻笑了一声,手放在长子额头上轻轻揉了揉,口中还不乏安慰:“别担心,如今不过是还未愈合,等再过上十来日,这疤痕会慢慢消退的。阿玛那里有进贡来的玉颜膏,再不济你玛嬷那里也有些去疤痕的良方,等回了府里就给你用上,管保你这身上不会留下什么疤痕。” “嗯!”弘晖点了点头,表示被安慰到了。 “好了,你们父子别站着了,都快坐下说话。”宜修笑容可掬的走上前来,将他们父子一手一个拉着坐了下来。 父子二人顺势坐下说话,有时还带上宜修一起,三人这便谈天说地起来。 话过半旬,弘晖瞅着时机说道:“阿玛,之前许是儿子看错了,这牛痘和天花怎么能混到一起?牛痘是牛身上的痘疹,天花却是人身上的痘疹,就算它们看起来十分相似,到底也不能归为一类。” 这可不光看起来相似,连症状都很相似,只是一个重些一个轻些,两者混淆到一起,就连身经百战的太医院御医都分不清楚! 想到御医禀报上来的那番话,胤禛脸上闪过了一丝担忧,不过当着儿子的面,他强压了下去。 “天花的事自有御医操心,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我们在庄子上住的够久了,等过几日就先回府去。”那些下人就留在庄子上,等他们痊愈之后再叫人接回府里。 也好,看阿玛这样子,他定是将牛痘之事放在了心上,所以留不留在庄子上都无伤大雅。 而后,有下人陆陆续续上了各色佳肴,弘晖放下心思,专心用起膳来。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隔日苏培盛就报上来一个消息。 “贝勒爷,庄子上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得过牛痘的人都没有染上过天花。” “什么?”胤禛大为震惊,连手上的茶杯都不自觉打翻在地。 “苏培盛,你这是从哪里听到的?可有什么实证?” 苏培盛没有丝毫心虚,脸上甚至还带上了一抹不可置信,“奴才今日带着御医去牛棚的时候,有一个牧童报上来的,其他佃户也纷纷赞同了这个说法,然后奴才让人这么一查,庄子上得过牛痘的人全都没有再染上天花。” “只是奴才也不知道这事是否为真,毕竟天花在这个庄子统共也就肆虐了那么一两回……” 胤禛已经没有心思再继续听下去,只要这事有一丝可能是真的,那就值得大费周章一回。 “去叫御医来,你再叫人去京郊的另外两个庄子上查查,看看到底是巧合还是确有其事?” 不用四贝勒盯着,御医们已经炸开了锅,毕竟牧童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就在跟前听了全程。他们虽对此说法有些半信半疑,但得过牛痘却没有染上天花的不是一两个,大阿哥这场天花也是处处存疑,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四贝勒府里的奴才和太医院的人联合起来,陆续查探了好几个庄子,一个、两个的时候还能当做是巧合,等查探到十个、八个的时候,那就不能算作是巧合了。 一连十来个庄子,得过牛痘的人没有一个染上天花的,就算天花再肆虐,就算身边死伤无数,他们这些人也安然无恙。 这回,御医们都抖擞起精神,全权接管了牛痘的试验和痘苗的改良,不用四贝勒府插手。 若是这回真能试验出什么结果,那便算是功德无量了! 第92章 打道回府 牛痘事关重大,一旦试验成功,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功劳。 不过胤禛没有插手的打算,此等活人无数的大功劳他兜揽不住,也不想兜揽,唯有安在皇阿玛身上,那才算是皆大欢喜。 他直接写了一封密折请求皇阿玛做主,折子上还附带了痘疹科的御医们联合起来写的一封密信,而后命人快马加鞭送去了塞外。 送信的人知道轻重,中途换马不换人,马不停蹄的赶赴塞外,而后又奔赴当今銮驾所在的噶海图地方,全程只用了两日两夜,直接累了个半死不活。 御帐里。 康熙心情颇好的批阅折子,嘴角上的微笑一直没有耷拉下来。他两日前才收到消息,说是大阿哥已经痊愈,其他染上天花的人也在陆续恢复中,此次老四庄子上的天花没有一个人死伤。 在他自顾自眉开眼笑的时候,李德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回皇上,四贝勒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密折。”说话的同时,那只封裹的严严实实的密匣被递到皇上跟前。 老四这么大张旗鼓是有什么要事吗? 康熙有些讶异,老四这人没有要事不会这么郑重其事的。 他顺手就将密匣打了开来,里面厚厚的一大摞,放于上方的是一本奏折,下方还有一封书信和一大叠竹纸。 这奏折还挺厚的啊!康熙刚开始看的时候还有心情调侃几句,等到看到一小半的时候脸色顿时严肃起来,奏折里禀报的事说句石破天惊都不为过。 他深呼一口气,然后屏气凝神,一口气从中间那里看到了结尾。 奏折上将庄子上这次天花的前因后果写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有御医们的调查结果以及大阿哥等人身上的一系列症状也都罗列分明,看得康熙心中不由激动了起来。 待看过奏折之后,他立即打开御医们写过来的密信和那一大叠竹纸写就的脉案,一张一张详细翻阅、查看。 康熙自己就颇通医术,所以他能看出来,牛痘的事大有可为,更何况老四已经查清楚了,大阿哥和庄子上的人染上的不是天花,而是牛痘,这便算是有了先例。 想到老四的密折字里行间都是请他做主的意思,康熙甚为欣慰,高声唤了一句:“李德全,进来!” 李德全赶紧从毡包外走进御帐中,身子微躬,静听皇上吩咐。 “你去安排下去,将四贝勒庄子上的御医和得了牛痘的耕牛都送去皇庄上,着御医便宜行事。同时给刑部尚书传个口谕,让他暗中安排一些死囚也送去皇庄上,记住,此事一定要隐秘,不得泄露出去。” 李德全心中一紧,神色肃穆的回道:“奴才遵旨!” 当天,就有人马从塞外快马加鞭回了京城,将皇上的旨意带了回来。 “皇上有旨,着御医去皇庄上继续试验……” 在庄子上早已恭候许久的胤禛立即将得了牛痘的耕牛送去了皇庄上,而后紧赶慢赶送走了一大群御医和吏目,只留下四五个吏目和医士照顾还未完全痊愈的那几个下人。 他这便是完全放手不管了! …… 八月初六,正值秋分,庄子上一片忙乱,奴才们走进走出收拾、安放行李,明日一大早就得赶回府里。 胤禛命人传下话来,“得过天花和牛痘的可以跟着一起回府,但要是二者皆未得过也未种过痘的,就先暂时留在庄子上,等剩下的人痊愈之后,再一并领回府去。” 所以每个主子身边都有人留在庄子上,贝勒爷身边的奴才留下的最多,几个格格留下的人最少,乌泱泱的统共留了十一二个下来。 宜修身边的绘春和绣夏都没有得过天花,也没有种过痘,所以只能眼泪汪汪的看着主子和小主子以及两位好姐妹回了府里,而她们却还得再留在庄子上待上个几日。 “主子……呜呜……” 看着两个伺候了她十来年的贴身丫鬟伤心成这样,宜修忍不住安慰道:“你们安心便是,回头贝勒爷派人来庄子上接人的时候,我一定不会忘了你们两个!” “就是,就是,绘春姑姑、绣夏姑姑,本阿哥也不会忘记你们的。” 海棠苑出来的人就这两位留了下来,至于那染上牛痘的赵全顺,他前两日就痊愈了,又因为没有做错什么事,所以被安排回了弘晖身边继续伺候。 不过,弘晖也没叫他做什么事,大病一场,人还是得休养休养的。 话赶话的功夫,行李很快就收拾妥当,全程只用了不到半日功夫。 出府的时候带上的行李足足有两大马车,但回府的时候只塞满了一辆马车,那些贴身衣物和器具之类的,全都被焚毁掩埋,没有一样得以幸免。 据说这是为了不留后患!弘晖不懂这里面的道理,但是御医都这么郑重其事的嘱咐了,那便只能听从。 傍晚时分,所有行李都被放在了马车上,喧嚣了一日的动静渐渐平息,厨房里的烟火气弥漫又散开,再有不久就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因为庄子上的天花还未平息,这顿晚膳就是各自在自己房里用的。 晚膳前夕,苏培盛还到各处院子传了话,说是“贝勒爷说了,让各位明早都抓紧些,卯时中马车就要出发!” 贝勒爷的命令谁敢不遵从?当晚,所有院子很早就熄了烛火,一夜静谧。 弘晖也不例外,他戌时初就陷入沉眠,还做了一个美梦,梦中正是牛痘完全取代人痘、天花都被消灭的美好未来。 真好啊!他醒过来后已经忘记了梦中的种种画面,但他仍记得那时的欣慰和激动。 牛痘告一段落,他也要收拾好心情,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寅时五六刻左右,天还未明,一簇簇烛火陆续被点燃,各处院子都有了动静。 穿衣、打扮、洗漱、用膳等等,一连串事情做完之后,卯时三刻,所有人准时来到宅子大门前汇合。 “婢妾给侧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三个格格陆续走上前来行礼请安,面上都是一致的恭恭敬敬。 就连有些小心思的宋氏都表现的恭敬多了!她们不知道此次天花的内情,所以只以为大阿哥顺利扛过了天花,以后轻易不会再夭折。 府中的世子之位十有八九已经稳了!几位格格如是想着。 第93章 回到府里 “出发!” 一声令下,走在最前面的那辆马车的车夫扬起马鞭,轻轻拍打了一下马身,而后不过片刻,车轱辘就滚动了起来。 一辆接着一辆,十来辆马车陆陆续续的出了庄子外的那道大门,一路向内城驶去。 此时天光大亮,旭日东升,从马车里向外看去,只见轻风拂过,稻禾轻轻摇曳,蝉鸣声声入耳,让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阿玛,明年还来庄子上吗?” 知道长子今年没玩尽兴就被关在不透风的屋内养病,胤禛有些心疼,但是明年的行程他可决定不了。 他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微微一笑,几句话一带而过:“这要看你皇玛法怎么安排,说不定阿玛就被带去塞外了呢!” 那倒不太可能,在弘晖记忆中,从现在开始直到太子二伯第一次被废之前,阿玛都没有随驾去塞外过,所以接下来这两三年,每年夏日都有可能来庄子上避暑,前提是阿玛是否有心! 不过,等圆明园被赏给阿玛居住后,这庄子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庄子上的景致再风光迤逦,还能有“万园之园”之称的圆明园瑰丽壮观? 看着眼前的风光,弘晖渐渐陷入沉思中,不知不觉就打起盹来,脑袋往身侧一偏,就这么睡了过去。 胤禛由着长子的脑袋一直抵在他的胳膊上,还刻意换了个姿势让弘晖睡的更安稳。 “爷……” “嘘!”胤禛比了个静声的手势,小声说道:“弘晖这些日子受了大罪,让他就这么睡!你也睡会,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宜修嘴角轻轻上扬,给了四爷一个极尽温柔的微笑,而后慢慢阖上眼睑,闭目养神去了。 一时间,四周只有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和骏马的嘶鸣声,在时不时的晃动之中,三人全都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许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半个时辰,耳旁渐渐传来叫卖声,“包子,包子……”“炊饼,卖炊饼嘞……”“河鲜儿来……”…… 一连串叫卖声传来,弘晖睁开睡的惺忪的双眼,往上一瞥就看见了阿玛那张冷峻的面孔,然后往旁边一看,他却是倚在阿玛胳膊上睡了一路。 他赶紧坐直身子,只是就算动作再怎么小心,也惊醒了本就因为叫卖声渐渐清醒过来的胤禛。 瞧见阿玛已经醒了过来,弘晖特意凑近了小声说道:“阿玛,您的胳膊酸不酸?儿子给您揉揉。”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伸出自己的双手,哼哧哼哧的揉了起来。 “不用你来,你坐好便是……”胤禛推拒不及,只能由着长子在他的胳膊上任意施为。 这一番动静终究吵醒了熟睡的宜修,她睁开双眼瞧见的就是父子两个父慈子孝的美好画面,这一幕险些叫她舍不得打断。 不过,想到弘晖才痊愈没几天,她最终还是开了口:“弘晖,你来额娘这里坐着,你阿玛的胳膊有额娘就行。” 胤禛也忙不迭点点头,不给弘晖拒绝的机会。 弘晖只能瘪瘪嘴,换了靠帘子的那处坐着,还时不时掀了帘子,看外面大街小巷的叫卖声,吃的、喝的、用的,贵重的、便宜的,还有夏日的果蔬和冰块,各种买卖应有尽有。 四贝勒府应该离这里不远了! 待问过苏培盛,果然已经进了内城,再走几条街就是太保街,四贝勒府就在太保街上。 快要到家了!一时众人都没了睡意,只时不时说上两句话,糊弄着打发打发时间。 “嘚嘚……嘚嘚……” “吁!” 随着一声声高呼,所有马车都停了下来,浩浩荡荡的,在太保街上排了一长串。 众人陆陆续续的下了马车,只见福晋和齐格格已经候在贝勒府门外等着,“妾身\/婢妾给贝勒爷请安。” 后院的所有女子都在这里了! 当着贝勒爷的面,上到福晋,下到侍妾格格,她们都互相见了一礼,表现的十分亲密。 胤禛最怕燥热,懒得吃这套表面功夫,很快就出声打断了众人的寒暄:“烈日炎炎的,都堵在门口干什么?行了,都进去!” 柔则不自在的偏移了视线,要不是齐氏身份低微,没有资格独自在府门外迎候四爷,她这个福晋还不会被放出来。 一个半月的禁足,她的想法和心思越发偏激,连带着对四郎这个心爱的情郎都有了一丝怨念。只是如今形势越发严峻,她只能压下所有心思、一心讨好四郎这个主子爷,这样才不会沦落到只有福晋这个虚名的地步。 不过背着四爷的面,她也懒得再看那两个挺着大肚子显得格外碍眼的格格,以及兀自眉开眼笑看着就像笑里藏刀的庶妹宜修,先是给众人甩了一个自以为很隐秘的不屑眼神,而后直接跟在四爷身后进了府里。 嫡姐那眼神是什么意思?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自高自傲!她是在看不起谁呢? 宜修运了运气,旋即对着几位格格露出了一个安抚意味十足的微笑,给嫡姐拉足了仇恨。 不知道其他几位心中怎么想的,耿氏只觉得见足了世面,怪不得她在入府之前曾听人说起,四贝勒府里福晋没有福晋的样,侧福晋却十分贤惠、有福晋的品格,乌拉那拉氏的这两姐妹完全颠倒了过来啊! 不过这样也好,照这情形看,侧福晋好像没有对府中子嗣下手的心思,若是她也能怀上一胎,那后半辈子就有了依靠。至于世子不世子的,她没有那么大野心! 弘晖可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是由阿玛牵着走进府中的,嫡额娘还在他们身后落了一步,算是风光至极。 不过,他心中并不得意,因为今时今日的地位都是他奋发进取而来,不是靠别人施舍来的。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第94章 德妃召见 当天晚上,前院摆了一桌筵席,一则接风洗尘,二则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三则补上大格格的满月宴。 满月宴因为天花的原因没有办,不过大格格的生母坏了事,胤禛虽然不至于迁怒到自己的女儿头上,但素日并不怎么看重,所以这满月宴就没有另抽时间补办回来。 当然,大格格记在玉牒上的生母是齐氏,而不是苗氏。看在齐氏面上,今日聚在一起用顿晚膳便算是补办了满月宴。 府里几个大小主子凑在一起坐满了一桌子,欢声笑语的,好一番热闹。 齐氏将大格格抱在怀里,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褪下来过,就算大格格不是她亲生的骨肉,这些日子的相伴也带给了她很大的欣慰。 她年纪不小了,宠爱也是日渐减少,膝下有个依靠,后院的生活才不会如同一潭死水。 就算贝勒爷再怎么不看重,这也是府里的大格格,以后至少也是个多罗格格。若是贝勒爷日后晋了郡王、亲王,那大格格也有机会做一做那和硕格格。 所以就算福晋再怎么因为苗氏迁怒、厌恶大格格的存在,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瞧着大阿哥一直拿着拨浪鼓逗弄自己的养女,齐氏越加欣喜,放心的转过头去跟侧福晋和李氏、宋氏她们谈天说地去了。 “咚咚咚……” “来……大哥在这……呀……” 大妹妹的长相不怎么像阿玛,倒有些像那苗氏!弘晖如是想着。 众人又各送上一点礼物以表心意,然后就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翌日,宫里的德妃娘娘传下话来,说初十那日要召见侧福晋和大阿哥。 至于为什么不是初九,所有人都知道,初九是太宗文皇帝忌辰,这日要祭拜祖先,不能进宫请安。 眼看长子的功课还要暂且搁置,胤禛直接做了主:“这两日事忙,后日还要进宫请安,你这文课和武课十一再恢复!” 那便是三日后了!弘晖点点头说道:“阿玛做主便是,耽搁一两日的不要紧,回头儿子抓紧补回来。” 胤禛没有反驳,他知道长子有这个能力和决心,再有以目前的进度来看,再耽搁上十来日也没有关系。 转头父子二人就聊起了明日的祭祀之事,太宗文皇帝的忌辰,宗人府肯定要大肆祭祀一番的。 既然说起了祭祀,那就不得不再提几句太宗文皇帝的事迹,身为皇家子嗣,怎能不对老祖宗的事迹了如指掌?胤禛慢条斯理的说道:“好叫你知道,这太宗文皇帝可是我们大清的开国之君,他当初……” …… 忙过了初九,便是入宫请安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母子两个装扮妥当,跟着四爷的马车一起去了紫禁城。 到了宫门口之后,几人就分道扬镳,胤禛去了工部衙门,宜修和弘晖进了宫门往东六宫的方向走去。 永和宫是来惯了的,所以不消两刻钟便到了地方。 “奴婢给侧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孙竹息远远的就迎了上来。 对着姑母的亲信,宜修一向尊重有加,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态度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看不起。“孙姑姑,有守门的侍卫在,怎么劳你亲自守在门口?” 孙竹息笑得十分和善:“娘娘一大早就盼着侧福晋和大阿哥过来,奴婢打量着四贝勒爷来衙门约莫就是这个时辰,所以半刻钟前才出来等在这里的。” “姑母的身子可安然无恙?我在庄子上也不好进宫请安。” “侧福晋,您就放心,娘娘的身子好着呢!只是大阿哥出了花,娘娘一直跟着忧心不已,直到好消息频频传进宫里,娘娘这心才算安稳。如今大阿哥扛过了天花、安然无恙,娘娘知道后乐呵了好几天呢!” 说话的功夫,永和宫主殿很快就到了。 “孙儿给玛嬷请安。” 德妃走上前来,将长孙一把抱进怀里,摸摸额头再摸摸手脚,脸上止不住的心疼。 “我的孙儿这是受了大罪啊!瞧这脸上的肉都轻减了好些,还有这些斑痕,都没有消退下去。宜修,是不是你们府上的药膏不管用?没事,本宫这里有几样宫廷秘方,回头一并带回去给弘晖用了。” “这般俊俏的小脸,可不能留下什么斑斑点点!” 弘晖由着玛嬷在他身上摸索,只回了一句,“孙儿身上的斑痕已经消退很多了,府医说了,再有七八日,孙儿这身上应该不会再留有什么痕迹了。” “那就好,那就好!”德妃止不住心中的欢喜,拉着长孙一处坐在榻上说话。 “你阿玛可有说过,你那天花是何处染上的?是不是有人黑了心肠?”说到这里,德妃眼神中闪过一缕寒光。 弘晖赶紧摇摇头,含糊其辞道:“没有人下手,都是孙儿不经心,才害得玛嬷和阿玛、额娘这么担心。这里面还有些隐秘的事,孙儿不好多说,您只要知道,孙儿得的这场天花是件好事就行了。” 德妃多聪明的人物,一听这话就知道天花的事必有蹊跷,不过弘晖都说了那是件好事,她就不再追问下去了。 坏事会被千方百计掩埋下去,但是好事不会,所以她总有一日会知道真相的。 德妃适时换了一个话题:“宜修,你们府上那两个有了身子的格格月份不小了?她们可有闹出什么动静来?” “回姑母的话,李氏和宋氏都满了七个月,再有两三个月就能瓜熟蒂落,她们这胎怀的十分安稳,日常也并不惹是生非,都再懂事不过了。” 德妃放心的点点头,只要没有人威胁到大阿哥的地位,她就不会在意。 永和宫这里说的正兴,宁寿宫来人传了话,“德妃娘娘,太后娘娘得知大阿哥今日进宫请安,想请您带着侧福晋和大阿哥一起过去坐坐。” 德妃笑着回道:“你先回去,且等本宫梳一回头就过去。” 第95章 京师地震 等这奴才走后,德妃转过头对着宜修母子解释道:“前些日子弘晖得了天花的消息传到宫里,太后娘娘也跟着念叨了几回,如今小辈痊愈进宫请安,太后顺道叫你们过去坐坐、安安她的心也是有的。” “你们先坐坐,用杯茶水,本宫片刻之后就出来。”说完这话,德妃转身进了内室。 有姑母的话在,宜修这才放下心来。她们母子上次见太后还是大年初一进宫请安那会,如今不年不节的,一个侧福晋和庶皇孙突然被太后召见,由不得她不担心。 略等了半刻钟,德妃从内室走了出来,“时候不早了,我们走,不能让太后娘娘久等。” 到宁寿宫的时候,太后的嬷嬷领着他们去了待客的次间。 “臣妾\/妾身\/弘晖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都起,来这里坐!”太后笑得一脸慈祥,口中说的仍是蒙古话。 德妃用蒙古话回道:“多谢太后娘娘恩典,才叫小辈得以瞻仰您的光辉。”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嘴哦,怎么尽跟宜妃学?往日你的性子既温柔又善解人意,今日偏说这些巧话!罢罢罢,赛纳,给德妃拿个甜果儿,也甜甜她的嘴。” 次间里的所有人配合的笑出了声。 瞧见常替太后传话的嬷嬷张嘴就要说话,德妃开口阻止道:“嬷嬷不用如此尽心,老四家的侧福晋和大阿哥都能听懂蒙古话,满人出身,蒙古话从小是必学的。” 太后越加满意,指着这嬷嬷就开了一回玩笑:“赛仁,你且暂歇一回,今日哀家这里用不着你……” “哈哈哈……”又一阵笑声响彻宁寿宫的次间。 太后自个也笑了起来,待她笑够了,拿着一个奶饽饽塞到弘晖的手里,对着德妃问道:“大阿哥痊愈有几日了?” “好叫太后知道,大阿哥是二十七那日痊愈的,御医也说这次天花极为顺利,老四那庄子上就没有一个人死伤,可见是万岁爷隆恩浩荡和长生天庇佑的缘故!” “是吗?”太后只知道大阿哥前些日子扛过了天花,却不知道这次天花的内情,听得这等好消息,她的脸上都笑出了褶皱。 “好好好,大阿哥有福气,回头皇帝知道了,他不定有多开心呢!乌拉那拉氏,四贝勒可有给皇帝递了消息过去?” 宜修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回道:“回太后娘娘,贝勒爷上月底就将消息递去了塞外,皇上还派人到庄子上慰问过一回。”慰问是假,接收御医和耕牛是真,其中内情她也略知一二。 太后一向是从不操心的性子,能记得四贝勒家的大阿哥得了天花已经算难得了,所以她只略高兴一回就放下了此事。 瞧见大阿哥似乎挺喜欢吃那奶饽饽的,太后将一盘子都递了过去,由着重孙吃个尽兴。 太后的性子谁都能看出来,所以弘晖没有故作客气,而是不见外的拿起一个奶饽饽分享给了乌库玛嬷,口中还说道:“乌库玛嬷,您也吃,弘晖吃过那么多回奶饽饽,唯有您这宫里的吃着最香。这奶饽饽奶味浓郁,叫人回味无穷。” “你喜欢就好,乌库玛嬷这里别的没有,那蒙古来的奶饽饽可多着呢!回头等你出宫的时候,带上一些回府里用,只是这会天还热着,奶饽饽可不经放。” 弘晖应了一句“多谢乌库玛嬷赏赐”,就乖乖巧巧的坐在那里看乌库玛嬷和玛嬷说话,腮帮子鼓起又落下,显得可爱极了。 太后叹了一句:“可惜大阿哥脸上的斑痕还没有彻底消退下去,不然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小仙童,就跟那年画里一模一样!明年正月初一进来请安的时候,要是将大阿哥打扮成年画里那样,该有多可喜可掬呀!” 德妃有所意动,只是顾忌重重,最终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 索性太后也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强求的意思,她很快就另换了一个话题,跟德妃继续聊了下去。 约莫一刻钟之后,这场突如其来的请安以“哀家乏了,你们先退下”告终。 出了宁寿宫,德妃也没多留,让宜修母子直接出宫去了。 …… 从八月十一开始,文课和武课都恢复了正常,弘晖的悠闲日子正式宣告结束。 不过这课还没上几天,就又休息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就连宫里的皇子都会有一日休假,更别提要求没那么高的皇孙。 弘晖也被放了一日假,中秋那日他得跟着阿玛和额娘他们一起拜月和赏月,就跟去年没什么区别。 拜月和赏月没什么好说的,也就是仪式上繁琐了那么一点,实则并不怎么有趣。除此之外,宫里发放下来的月饼吃着也不怎么香,还没有小厨房的点心好吃呢! 不过聊胜于无,吃月饼也就是吃个意头,同分一块大月饼更有全家团圆之意,所以就算那块大月饼吃着再怎么干巴,弘晖也努力咽了下去。 一家人坐在一起赏月的时候,他还暗自腹诽,今日这婵娟看着不怎么明亮啊!像是有阴云笼罩似的。 胤禛倒是挺高兴的,他对着圆月举杯独酌,心中越加欢喜。牛痘的事他虽都交了出去,可是皇阿玛暗中给他行了方便,所以御医们有什么进展他也略知一二。 据说牛痘的事有了一点成果,御医那里已经有了实例,“得过牛痘的人不会染上天花”这句话初步被证实了。 牛痘和天花之事事关重大,一点小进展都令他欣喜不已。若是来日牛痘痘苗被研制出来,那这天下会少死伤多少人?大清的江山稳固,胤禛只有高兴的份! 不过他没有高兴多久,翌日京师就遭逢了一场小地震。 这场地震发生在酉时左右、傍晚时分,他那会人在海棠苑用膳。 地面微震、屋内的器具轻微晃动,汤盘里的汤水也泛起了涟漪,胤禛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抱起弘晖,边对着宜修说话边往外走:“快出去,这是地动了……” 一时间屋内的人都往门外的空地跑去,现场一片慌乱。 第96章 前去接驾 这场地震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就戛然而止,连屋瓦都没有损伤一块,算不得什么大地震。 晃动停止之后,胤禛心中有些不放心,多嘱咐了一句:“今晚就搭帐篷住,先别往屋里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地动了。” 看着眼前的一片乱象,弘晖陷入回忆中,康熙四十四年京师有发生过地震吗?他怎么记不得了? 良久之后,他终于在记忆的旮旯找到了一丝痕迹,怪不得他不记得有这场地震,因为府里没有造成什么损失,所以相对应的,府里也没人过多谈论地震的事。 阿玛也是多余操心,不过他没有开口劝阻,反正如今暑气还未消去,在帐篷里住一夜也没什么要紧的。 接下来一片风平浪静,地动再未出现过,待到第二日,府里的人又搬回了屋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确实算得上轻微,偌大的京师只倒塌了几十来间平房和茅草屋,百姓几乎没有什么死伤。 康熙得知此事后传了旨意回京,让户部和工部照常赈济安抚,他就先不回京了。 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地震年年都有发生,那一套流程是做惯了的,所以户部和工部几日就将一连套救济之事办妥,最终耗费统共不过几千两银子。 小地震没人放在心上,就连那些房屋不幸倒塌的百姓,也收拾起沮丧和难过,为重建家园而重整旗鼓,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 时光飞逝,一转眼就到了重阳节,再有几日圣驾就要回京了。 前些日子,塞外传来消息,说是圣上已经在回京的路上,约莫于九月十五那日抵达京城。 圣上还下了旨意:“着四贝勒胤禛速来接驾,其余人等留在紫禁城候着便是。” 这是恩赏也是抬举,胤禛连重阳节都没在京里过,匆匆辞过府中一干人等,骑着马就向着圣驾驻跸的行宫赶去。 接驾这种差事越快赶到地方越能显示出诚心诚意! 重阳节当日,胤禛带着一众侍卫和贴身太监风尘仆仆的赶到了宣化府。他只略洗了把脸就匆匆赶去御前见驾,“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康熙点点头:“起来!你来的还挺快的,路上没少受罪!” “儿臣只一心赶着接驾,所以难免狼狈了些,不过皇阿玛放心,儿臣年轻、底子好,禁得住折腾。”胤禛若无其事的摇摇头,面上一如既往的恭恭敬敬。 “来,你来看看这份奏折。” 胤禛连忙摆摆手:“这,儿臣只是一个多罗贝勒,这奏折……” “没事,朕许你这回,再有这奏折也跟你有关系,你看了也是无碍的。”康熙举着那本奏折,示意老四上前来接。 胤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磨磨蹭蹭的上前接过了皇阿玛手中的奏折。 “这,这是……皇阿玛,这是好事啊!御医研制的第一批牛痘痘苗都只有两三个伤亡的,比那人痘安全多了。” “这才是刚开始,御医还有的试验呢!这次接种痘苗的死囚都是些成人,孩童和女子、老人都还没有接种过。朕已经下旨,着御医在京郊筛选自愿接种牛痘的人选,许他们以厚赏,这样才能更早研制出适用于大多数人的痘苗。” 胤禛适时抱拳行了一礼:“皇阿玛一向宽仁,又为天花之事如此操心,百姓得知后定会敬重有加。牛痘之事乃我大清之福,从此以后,天花就再也不是什么威胁了。” 康熙越加满意,高声唤了一句:“李德全,还不给你四贝勒看座?” 胤禛推辞不得,只能挨着凳子坐下回话:“儿臣多谢皇阿玛恩典。” “要不是你家大阿哥阴差阳错染上了牛痘,还被当成了天花,再加上你为人谨慎,没有放过每一处细节,这牛痘啊,不知哪一年才得以现世?朕已经催促过御医了,着他们尽早试验出一个最佳结果,牛痘痘苗早一日现世,大清的百姓就多一条活路!” 这话胤禛可不敢接,他担不起这么大的功劳,“皇阿玛此言差矣,儿臣只是将自己查到的事说了出来,就算没有儿臣,也有其他人。下令研究牛痘的人是皇阿玛您,千辛万苦、夜以继日研制痘苗的是各位御医,跟儿臣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你一向内敛,不肯说什么真心话,如今朕才知你的心意!这事要放在旁人身上,只会私下研究出结果后拿来换功劳,唯有你一片忠心,不肯跟牛痘搭上什么关系!” 康熙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既然如此,朕就领了你的这份心意,回头等弘晖满了六岁,就将他送进宫里来读书,上书房的大儒总比你那府里的先生好得多。” 说到这个,胤禛没再拒绝,大阿哥的前程要紧,去上书房读书更是恩典,早早定下来他这个为人阿玛的也能安下心来。 这时李德全进来禀报:“万岁爷,太子爷和十三爷过来给您请安,如今在外面候着呢!” 天家父子顺势揭过了此事。 太子肩背挺直、矜持有礼的走在前面,胤祥落在身后,衣袍挥动间带出了一缕微风,显得他格外潇洒。 “臣弟给太子二哥请安。”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四弟,瞧你身上这狼狈的样,还不赶快下去歇歇!” 胤祥也来见了一礼,而后顺着太子的话说了下去:“太子二哥说的对,四哥自小就不善骑射,如今这么快赶来接驾,路上肯定受了不少罪。皇阿玛,四哥有所冒犯之处,还请您不要怪罪。” 瞧见几个儿子表现的十足亲近,康熙欣慰极了,他嘴角上扬,笑着说道:“行了,老四,你先下去歇着,老十三,你去帮着你四哥张罗张罗,太子留下。” “是,儿臣告退。” 胤禛和胤祥并肩走了出去,离了老远还能听到他们的说笑声,看到此状的李德全不由弯了弯嘴角,回头万岁爷知道了,他只会更高兴。 第97章 接连生产 与此同时,四贝勒府里却是一片安稳。 主子爷不在府里,万事由侧福晋做主,福晋忙着练舞,几个格格更是再安分不过了。 弘晖每日前院和海棠苑两处跑,时不时还被接去十四叔府上,好在秋高气爽、天气渐渐转凉,他并不觉得有多难受。 一日、两日、三日……终于盼到了九月十五,圣驾抵达京城之日。 据说这次圣驾回京的排场比南巡那会要大的多,弘晖没有机会出去,就只能听下人描述一二。 申时初,前院来人通报,“回侧福晋,回大阿哥,贝勒爷已经出了宫门,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回府。” “好了,你先下去,本侧福晋和大阿哥稍后就去府外候着。” 待这人走后,宜修匆匆梳了一回头,又补上一回妆,拉上弘晖就往府门那里走去。 海棠苑离得近,所以是最早到的,不过也没有等多久,其他人陆陆续续的赶了过来。李氏和宋氏因为肚子渐重,她们两个没有被安排过来迎接。 说是不到半个时辰,其实只等了两刻钟。 “阿玛!”弘晖远远迎了上去。 “吁。”为免伤到自己的大阿哥,胤禛匆匆下得马来。“你这孩子,下次可不能这么干,万一阿玛没能驾驭得住这马呢?” 弘晖瘪了瘪嘴:“阿玛这骑射还说不好?明明比常人要强多了,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阿玛的一半风采呢?” 说着话的功夫,奴才牵着马去了马厩。 因此地再无外人,胤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而后在长子的脑袋上轻按了两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走,我们回府去!” …… 九月的下半旬过得十足平静,无论是府中还是朝堂,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到了十月初,前朝有一点小风声,有人写了奏折弹劾御医草菅人命,在京郊肆意妄为,还害了多条性命。 看到折子,康熙脸都绿了,明明瞒得极好,怎么现在就曝了出来? 这翰林好像是老三的人?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懂察言观色!前朝加上皇室还有宗室那么多人,听到风声的不是一两个,怎么就没见他们出来弹劾?唯有老三总是做不合时宜的事。 也是,皇上自诩瞒得紧,可谁看不出来,没有圣上的旨意,御医怎么敢在皇庄上大肆动作的?虽然不知道万岁爷到底卖的什么关子,可身在官场就得看人眼色行事,装作无事发生是最基本的为官准则。 康熙强压下怒火:“李德全,这折子留中不发,再去将诚郡王叫来!” 回头胤祉挨了好一通训斥,勉强算是揭过了此事。 而后十月初八,颁金节前夕,宋氏发动,平安诞下了府中的二格格。 二格格身子还算康健,不过胤禛心里有一点失望,怀了身子的三个格格,其中两个生下的都是小格格,唯有李氏还有一点希望。 他心想,总不能三个人中没有一个诞下阿哥? 李氏就算再不聪明,这时也感受到了一点压力,若是她紧跟着诞下三格格,她们母女会不会被贝勒爷迁怒? 许是担忧太过,十月十一二格格洗三宴这日,李氏连夜发动,诞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 小阿哥是十月十二凌晨诞生的,也算不巧,没赶上颁金节的好日子,不过李氏却十分高兴,因为她没有辜负贝勒爷的期望,为府中添了一位三阿哥。 “去,在府门口挂上一把弓箭。” 胤禛眉开眼笑的看着被裹在襁褓之中的三阿哥,府医来诊过了,说是三阿哥身子极为康健,在娘胎里就养足了元气。 身子康健好啊,这样才不会轻易夭折! 此时此刻,他看着宜修的眼神尤为欣慰,还情不自禁的说道:“此番,真是有劳你了!” 柔则管家三年,府中没有添一个子嗣,宜修料理府务不过一年,府上添了两个格格和一个阿哥,关键他们的身子都还算康健,可见宜修有多贤惠! 胤禛心中有所懊悔,早知道当初还不如将宜修提为福晋!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这四年功夫算是白费了。 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耳旁传来了长子的催促声。 “阿玛,你让让,儿子想看看三弟。” 弘晖凑上前去,仔细观察了三弟的面孔。就算胎脂未退,就算婴孩还未长开,但那模样可还是能看出来的。 咦?出生月份都不同了,怎么这张脸还是那么熟悉? 这,这不就是弘时吗? 弘晖大为震惊,这就是世界意志的修正吗?那大格格和二格格的存在又如何解释? 不管了,随便怎么样!今生就是重头再来,以前的事只能当作参考,不能奉为圭臬! 弘时就弘时!只是到时得多费点心思教导,不然以三弟那脑袋瓜子,必将成为众兄弟之中垫底的存在。 眼见出门上朝的时辰渐渐临近,胤禛果断开了口:“行了,外面寒气重,再冻着三阿哥,快抱回屋里去!” 李氏身边的嬷嬷轻手轻脚的将三阿哥抱回了屋里。 众人看也看过了,便纷纷告辞离开,出了清漪院就各奔东西。 胤禛上朝之前还嘱咐了一句:“宜修,你只派人给娘娘报信便是,皇阿玛那里我顺带着说一声。” 宜修应声道:“是。”她的脸上还留有一丝疲惫,刚忙过二格格的洗三宴,接下来还要抓紧筹备三日后三阿哥的洗三宴,她这个管理府务的侧福晋就没有闲的时候! 是时候分一点府务出去了,以后府里的妾侍只会越来越多,她一个人如何操持得了?权势,她要了;宠爱,她也要;还有跟儿子的相处时间,她也不会落下! 李氏?不行,她那脑子就担不起重担。宋氏和耿氏也不行,一个心思莫测,一个身子骨柔弱还是新人,都担不起府务。 那便只剩下齐氏了,待回头问过姑母的意见再说! 宜修犹自烦恼,她却不知得了消息的宋氏心中有多恼恨。 宋氏只恨得牙痒痒,就算二格格的洗三宴没被李氏打断,但她在洗三宴当日发动,隔日就生下了府中的三阿哥,这不是将二格格的风头全都抢过去了嘛? 只是由于李氏背后有侧福晋当靠山,膝下还有三阿哥这个依靠,宋氏只敢在心里咒骂几句,面上却不敢多说什么。 甘苗二人的例子在前,她还不敢在后院里兴风作浪! 第98章 逢场作戏 人逢喜事精神爽! 早朝的时候,胤禛的表现一如往常,脸上也没什么笑意,但他的眉眼间藏着一股喜气,看在熟悉他的康熙眼里,这喜气何其明显。 待到下了早朝,李德全过来传了话,说是万岁爷召见。 可巧,胤禛正好有事要去御前禀报,如今这样也省得他去乾清宫求见。他急匆匆辞过了前来贺喜的十三弟和十四弟,迈开步子去了乾清宫。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起!”康熙略摆摆手,然后撑着下巴,只不住的看着老四那张冷脸,他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带上了一抹笑意,“说,你府上是有什么喜事吗?” 胤禛错愕的抬起了头,皇阿玛他怎么知道?自己还没往宫里报信呢! “回皇阿玛,儿臣府上今早添了一位三阿哥,身子骨还算康健。” 康熙放声大笑:“哈哈哈……朕只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你府上定有喜事,如今果真如了朕的猜测。老四啊,朕可算不用再操心你的子嗣了!” 胤禛脸上微微一红,临了临了,他那掩饰功夫还是不怎么到位啊!不过皇阿玛天纵奇才,可不是谁都能糊弄的,他这点浅薄的本事哪能登得大雅之堂? “这下,朕与你是同喜了!”说话的同时,康熙甩过去一个折子,示意老四拿过去瞧瞧。 因有了前例,胤禛只作了一番推拒,就接过了那折子翻看起来。他越看越激动,脸上不由显现了出来:“好!天佑大清!如此,如此……儿臣恭贺皇阿玛得此良方,从此以后,天花就有了防治的办法!” “御医还算得用,赶在颁金节前夕研制出了效果更好、更安全的牛痘痘苗,这是给朕最好的颁金节贺礼!”康熙越发兴奋,忍不住从御案后走到了殿前。 “爱新觉罗家族列祖列宗显灵,肆虐了几百年的天花总算有了防治的法子,朕心甚慰!” 千秋功过留与后人评说!牛痘是他在位时的一项大功绩,有此功绩在,一则尽揽满汉民心,二则名垂青史,待来日去见列祖列宗时,他也能说一句“无愧于心”了。 “皇阿玛仁德广被,泽被苍生,天下臣民皆感恩于您的恩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笑领了亲生儿子的恭维,末了还嘱咐了一句:“明日颁金宴上,朕要将这则好消息告知天下臣民,叫他们也高兴高兴。” “皇阿玛圣明!” …… 康熙四十四年十月十三日,一年一度的颁金节再次到来。 这日一大清早,各处王府、前朝大臣的宅邸都中门大开,一辆辆马车从各处而来,驶向紫禁城的方向。 今年颁金节,四贝勒府去宫里的马车多了一辆,父子二人坐了一辆马车,福晋和侧福晋坐了另一辆马车。 前头一辆马车上,弘晖和胤禛父子二人相处得宜,时不时谈天说笑,可后面一辆马车上就不是如此了。 柔则和宜修相对无言,气氛僵硬而又尴尬。 宜修自觉身为庶妹和侧福晋,得要开口表现一番自己的关心:“几日不见,姐姐身子可还好?妹妹怎么觉得姐姐有些轻减了?” 柔则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本福晋一切都好,有劳你关心。至于身子有所轻减,想来是经常跳舞的缘故,本福晋自小就爱跳舞,宜修你是知道的。” “是了,姐姐你那一身舞姿不知迷倒了多少人?说一句风华绝代、倾国倾城都不为过,妹妹很是羡慕啊!” 柔则冷笑一声:“舞姿再美也比不上你有心机,一步步将我的宠爱和福晋的权势全都夺走,如今我在这府里就只剩下了一个虚名,不过你要记着,只要我一日是福晋,你就永远只是个侧福晋!”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外面的马车夫听到。 宜修并不生气,就算她只是个侧福晋,可是在万岁爷和姑母那里、在贝勒爷那里、在后院的所有侍妾格格心里,她不是福晋胜似福晋! 昨日下午,宫里派人来府上送了赏赐,除了诞下二格格和三阿哥的宋氏和李氏,就只有她这个侧福晋得了赏赐。 万岁爷还专门赏了她一个“贤”字,从此以后,她就多了一个封号,被人尊称一句贤侧福晋。 而姐姐呢,不光在府里没有什么话语权,连在宫里和宗室里的地位都日益削减,就剩下四福晋这个名分了。 “姐姐这是哪里话?妹妹身为庶出,一向极尊重姐姐的,姐姐定是对妹妹有什么误会。”宜修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故作伤心:“这天长日久的,姐姐以后会明白妹妹的一片真心!” 柔则被这话恶心到了,有心说几句反击的话,又怕被马车夫听到了,到时又是一场风波。 于是,接下来,她再也没有张过口,也没有再往宜修那里望去,算是故意无视了宜修的存在。 宜修见好就收,嫡姐这人一向骄傲,若是刺激的狠了,她再鱼死网破如何是好?要知道嫡姐身后可是了无牵挂啊! 一时马车里异常的冷寂,这股宁静一直持续到抵达宫门口才恢复正常。 “吁!” 随着一连串轻呼声,两辆马车陆续停了下来。 弘晖被抱着下了马车,等他站定之后,只见额娘和嫡额娘互相扶着走下了马车,还边说边笑,不用阿玛搀扶。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逢场作戏吗?弘晖不得不佩服!看额娘和嫡额娘那自然流露的亲和,要是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她们两个关系真的十分亲密呢! 最近一段时日,额娘和嫡额娘在人前和好如初,听说还是嫡额娘先递的梯子,额娘只能算顺水推舟、遂了嫡额娘的心思。 嫡额娘可算聪明了一回!只看阿玛那欣慰和满意的眼神就知道,嫡额娘这条路终于选对了! 对此,弘晖曾问过额娘一回,额娘是这么回他的,“我们同为乌拉那拉氏出身,在外人眼里,我们就应该亲密无间。如今你嫡额娘递了梯子过来,额娘不能不识好歹,为了贝勒爷,也为了你的名声,不过就是忍上一忍,在人前演一回戏便是。” 想到这里,弘晖转过头去,不再看这场真实无比的逢场作戏! 第99章 牛痘出世 跟往年一样,进了宫里首先要去的就是永和宫,然后才能去太和殿赴宴。 永和宫里一番叙话就不再赘述了! 匆匆辞过玛嬷、额娘还有几位婶婶,弘晖跟着阿玛以及十三叔、十四叔一起去了太和殿。 今年参加颁金宴的皇孙只多了一位,是太子二伯家的弘晋,至于其他人,都是些眼熟的面孔。 弘晖跟着胤禛一起,向几位叔叔伯伯打了招呼之后,就回到原位置站定,等候圣驾到来。 不久之后,远远传来扬鞭声,这声音由远及近,而后一声高呼声响彻云霄:“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连串的三跪九叩大礼之后,康熙意气风发的摆摆手,“都起来!” 望着底下站了一大片的皇子皇孙、宗室和朝臣,他抑扬顿挫的说道:“今日,朕有一件好消息要告知你们,肆虐了几百年的天花终于有了防治的办法,从此以后,天花再也不是什么威胁了!” 什么?这是真的吗? 站在太和殿前广场上的百十来个人纷纷抬起头来,望向万岁爷的眼神充满了疑问和迷茫,偏偏又不能御前失仪,真的开口议论起来。 康熙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说道:“前两日,痘疹科的御医递过来一个奏折,李德全,你给他们都读读。” “嗻!”李德全打开奏折,通畅流利的读了起来。 说实话,御医们写的折子还挺通俗易懂的,但这内容怎么听着这么不可思议呢? 得过牛痘的人不会再染上天花,难道防治天花的法子就是这牛痘吗?在场的朝臣中有几位博学多才的,一下子就想到了牛痘是什么。 当然,不知道牛痘的人占了大多数,不过还没等他们疑惑多久,御医的折子很快就为他们解释分明。 牛身上的痘疹如何能接种在人身上,牛痘又如何能防治天花?知道牛痘的和不知道牛痘的都沉默不语,只因这件事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李德全只一心读着手中的折子,没有分心去看底下众人的面部表情,可是眼神极好的康熙却看了个全程。 看着底下百十来个人或质疑或否认或半信半疑或慎重的表情,康熙只觉得身心舒畅。此时此刻,不管他们是太子的人,还是老大的人,亦或是其他几个儿子的人手,他们以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就是朕这个天子远不是他们能冒犯的,从龙之功也不是好得的。 有牛痘之功傍身,他这个皇位只会越坐越稳当! 李德全足足读了一刻钟,才将这份包含了两个多月试验成果的折子读完。 他的声音一停下来,前朝的几位重臣陆续出列问话。 “敢问皇上,牛痘真的这般有用?得过牛痘的人真的不会再染上天花?是不是一时侥幸?” “敢问皇上,牛痘种在人身上是不是真的这么安全?三十个死囚只死了一个!” …… 问话的朝臣络绎不绝,连皇子和宗室都忍不住站出来询问。 康熙镇定自若的开了口:“今日是颁金节,不议朝事,你们若有疑问,明日再议!不过,朕可以很放心的告诉你们,御医所禀没有一丝虚假,就连几岁的孩童种了这牛痘,也只死伤了一个先天不足的。” “如今大清种的是人痘,每年因为人痘夭折了无数孩童,偏偏只有种痘才能不再得天花,现在有牛痘在,这是大清之福,天下百姓之福!” 瞧见万岁爷的态度这般笃定,众人心中便添了三分信任,他们纷纷跪在地上,异口同声说道:“天佑大清,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喜不自禁:“都起来!接着奏乐。” 而后,穿着各式打扮的宫人、侍卫陆续进场,开始为颁金节庆贺起来。 庆贺的歌舞没什么好看的,跟去年几乎没什么区别。啊!苦等了三个月,牛痘终于出世了,可真不容易啊!弘晖低着头想道。 虽然三个月已经算很短了!弘晖本以为至少要半年,牛痘才会现世,结果痘疹科的御医太过尽心尽力,三个月不到就研究出了成果,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至于皇玛法从头到尾没提到阿玛在其中的贡献,他并不放在心上,对阿玛的选择,他也并不意外,一向韬光养晦的人会转了性子立在人前当靶子吗?面子哪有里子重要? 弘晖悄悄看向了阿玛的脸,父子二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稍后的颁金宴上,康熙兴致不减,足足喝了好几壶酒水,堪称来者不拒。 太后看不过去,用蒙语劝了几句:“皇帝,酒喝多了伤身,你一向注重养身,今日怎就忘了?” 康熙脸上微醺,眉眼含笑,举着酒杯慢条斯理的说道:“皇额娘,朕心里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既然皇额娘担心朕伤了身子,李德全,上碗解酒汤来,朕醒醒酒。” 太后这才满意,虽然牛痘的事确实是个大惊喜,可也不能不顾身子,皇帝都五十来岁了,圣体安康才是最要紧的。 今日的颁金宴,除了圣上本人,就属太子周围最热闹。 “这牛痘之事孤知道,孤跟你们说,牛痘和天花……” 太子胸有成竹的回答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昨日才从自己的皇阿玛那里得知牛痘的事。 几个兄弟、朝臣和宗室翻来覆去问的那几个问题都是他昨日就问过的,这会他只拿着皇阿玛的话解释给旁人听,这一番景象看在外人眼里,只以为太子跟这牛痘掺上了那么一点关系。 康熙的眼神微妙的顿了顿,保成啊,哎! 然后他不经意瞥向了老四所在的席位,那里道一句冷清都不为过! 筵席之上觥筹交错、一片喧嚣,唯有老四父子安安静静的坐在席位之上,互相夹个菜、说句话、再交换一回眼神,将满室热闹都隔绝在外。 父子情深,真叫人羡慕啊! 第100章 以身作则 颁金节过后的第一日朝会上,说一句人声鼎沸都不为过。 昨日参加颁金宴的群臣只是少数,还有一大部分人没有资格前去谒见,如今得知消息之后,他们只想纾解心中的疑惑。 连昨日向太子询问过好些问题的那些人也不甘示弱,逐字逐句的研讨起御医们上的那个奏折,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 看着底下沸沸扬扬的乱象,康熙被吵得头疼,撂下一句“具体的事你们去问御医,朕知道的没那么多。” 众人纷纷闭上嘴巴,绝不能将万岁爷惹怒了! 康熙这才满意,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继续说道:“接种牛痘之事,交给痘疹科的御医去办,为表朕之决心,就从皇室开始种痘,先是皇子,再是皇孙,如此向外蔓延开来。” 站在殿前的十来个皇子脸色瞬时变得苍白起来,牛痘这种新鲜事物,没有足够的前例在,他们怎敢让自己的亲生儿女冒这个险? 他们膝下就那么几根独苗苗,可不像皇阿玛那样子嗣繁茂! 就连太子的脸上都有些犹豫不决,可是身为一国储君,他不能站出来打皇阿玛的脸。 康熙将十来个儿子脸上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为人父母,事关儿女,都再谨慎不过了! 不过推行牛痘之事刻不容缓,任何人都不得有所异议,就算那人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不会有任何例外。 退朝之后,康熙将从老大开始到老十四截止的十二位阿哥都叫去了乾清宫。 “都说说,你们心里如何想的?” 胤禔一向急躁,闻言立即站了出来:“回皇阿玛,儿臣觉得接种牛痘之事不宜操之过急,至少要等到民间接种一两轮之后,再为皇子和皇孙接种比较好。” 太子紧跟着说道:儿臣也以为这样比较好,毕竟牛痘确实是个新鲜事物,还是要谨慎些的好。”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里赞同老大的意见! “其他人呢?都赞同太子和老大的说法吗?”康熙嘴角上扬,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有老大和太子出头,胤祉、胤祺等人纷纷上前,异口同声的说了一句“儿臣同意大哥和太子二哥的说法。” 胤祥不着痕迹的看了他四哥一眼,得到一个反对的眼神,于是他硬生生止住了上前的步伐。 而后眼瞅着十四弟迈开步子就想冲上前去,他也一把给拽了回来。 胤禵满脸疑惑的看着他十三哥,小声问道:“哎,不是,十三哥,你拽我干什么啊?”说话的同时,他还用了力气想要挣脱开来,可偏偏他十三哥那力气不比他小,所以就算再用力也是白费功夫。 见状,胤禛眉头紧蹙,再不复之前的从容不迫。他扭头瞪了老十四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警告和杀气。 胤禵心中生了一丝胆怯,眼神飘忽不定,老老实实的被按在原地不得动弹。 “呵呵……”康熙冷笑一声,底下每一个儿子的动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除了老四,其他所有人都有异议,只是老十三和老十四被老四阻止了而已。 “老四,你来说说,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胤禛躬身上前,镇定自若的回道:“回皇阿玛的话,儿臣以为身为皇子皇孙,就得以身作则,在天下百姓面前树立一个榜样。再有皇阿玛既是君上,也是父亲,更是皇孙们的亲玛法,不会拿皇子皇孙的性命开玩笑。” “都听到了嘛?朕要是没有一点把握,能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孙子孙女冒险吗?你们一个个的只看到牛痘才被研制出来没多久,就生怕它有什么危险,难道人痘和天花不比它更危险吗?天花那是不治之症,十人中能活下来一两个就算是运气了,种人痘存活的人会多一点,可是那也最多只能活下来一半人,你们能保证自己的孩子是运气好的那一拨吗?” 康熙说着说着就平息了怒火,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要是现在不赶紧接种牛痘,说不定哪日天花又会肆虐,到时候你们后悔也来不及!” 众皇子顿时想到了四贝勒府上的大阿哥得的那场天花,一时尽皆陷入了沉思。 而后,以太子为首,一众皇子阿哥纷纷上前,异口同声说道:“皇阿玛所言极是,儿臣遵旨!” “这就对了!” 康熙满意的笑了出来:“这次种痘只取三岁以上孩童,若有三岁以下的,等到了年纪再种痘。好叫你们知道,老四家的大阿哥得的就是牛痘,他还不是扛了过来吗?御医研制的痘苗只会更加安全!” 一时间,众皇子纷纷向着胤禛望去,怪不得他表现的若无其事,原来已经经历了一遭啊! 不对啊,算算时间,御医研究牛痘好像正是从弘晖侄儿痊愈之后才开始的! 众皇子看着四弟\/四哥的眼神充满了佩服和不解,牛痘这等天大的功劳说不要就不要了,要是他们的话,必得自己研制出来后再上禀皇阿玛,到时圣心和民心唾手可得。 太子看着他四弟的眼神有信任、有不解、有责怪,却没有一丝忌惮!不结交群臣和宗室,不交好皇子阿哥,连活人无数的大功劳都不要了,这就是又一位裕亲王啊! 老四,你放心,等孤来日登上皇位,必得重用你一番。这等孤忠之臣,比其他兄弟要可信多了! 就算兄弟们的眼神再如何露骨,胤禛也只泰然自若的看着前方,所有功劳都在皇阿玛和御医那里,他只起了微不足道的一点作用。 他的表现将包括康熙和胤禩在内的所有人都瞒了过去,以往受了一点重用引起的忌惮全都消弭于无形。不,应该说,所有兄弟只当他是个傻子,再忠心耿耿也不能不顾自身前程! 对此,胤禛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101章 论功行赏 一日之后,牛痘的接种事宜被迅速的安排了下去。 十月十五,十八阿哥和十九阿哥两位皇子阿哥还有七八位皇孙、皇孙女被一并送到庄子上种痘,除了他们,还有几个紧跟皇上步伐的宗室和前朝重臣也送了十来位孩童过去,总共凑满了三十个人。 在众人的紧张和期盼之下,庄子上的消息陆续传到京里。 一日,两日,三日,乃至七八日都过去了,三十个孩童中没有一个重症的,不光如此,有身子骨健壮的都快结痂了,眼看着再有几日就能痊愈归来。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直叫众人喜不自禁。 十月二十六,庄子上有了首个痊愈的孩童。 十月三十,痊愈的人正式超过一半。 等到十一月初四,所有人尽皆痊愈,全都平平安安的回了京城。 此次种痘,没有一则重症,没有一则死伤,堪称顺顺利利,给了朝野内外一个天大的惊喜。 皇子、朝臣、宗室、诰命、百姓等等,他们对牛痘信心十足,再无一丝疑虑。 第一批种痘之人才刚刚痊愈,第二批还没开始,朝野内外就络绎不绝的去太医院踊跃报名,颇有人山人海的架势。 太医院每日被围的水泄不通,连其他科都受到了影响,太医院院使苦不堪言,一封奏折告到了御前。 康熙陷入两难,前朝百十来位大臣,无数亲王、郡王、贝勒等等宗室,还有天下百姓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让哪个先种痘都不合适。 没法子,只能督促太医院抓紧种痘,晚一日便会多耽误几条人命。 “着太医院从其他科调派人手,先紧着种痘之事,其余不着急的诊治都暂先放放。并从民间征集名医,协助太医院种植牛痘。此次种痘,从京畿向外扩散,各处官员务必配合御医的安排,不得有误!” 万岁爷一声令下,上到总督、巡抚,下到知县,全都尽力配合种痘事宜。各处地方官提前就将要种痘的百姓罗列成册,只等御医到来就立马接种。 种痘之事刻不容缓,御医们来不及歇上几日,马不停蹄的赶赴各处庄子,为一批又一批的人种上牛痘。 不过在那之前,康熙先开始论功行赏,重赏了痘疹科的一干御医,还将研制痘苗的痘疹科主事张太医破格提为院判,并赏了一个虚爵。 除此之外,他大笔一挥,给发现了牛痘之事的四贝勒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还大手笔的赏了一个园子,就在畅春园附近。 不过那园子还没有开始兴建,只有一点雏形。 皇阿玛给的赏赐,胤禛不收都不行,索幸所有赏赐都不算出格,那个园子虽在畅春园附近、占地广阔无垠,也就听着好听,实则一点都不打眼。 “儿臣跪谢皇阿玛的赏赐。” 瞧见老四对这些赏赐都还算满意,康熙却不怎么满足,“你素日怕热,这园子可以留作你夏日乘凉之所,朕已命工部抓紧修建,不过再怎么也得有个两三年才能住进去。”银子和园子都是些身外之物,唯有爵位才最要紧,这两年不好给爵位,那就修建一个好园子! “还有,朕也给弘晖赏赐了一点东西,你也给一并带回去。” “皇阿玛,这不行,弘晖一无功劳,二无……” 康熙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要是弘晖没有染上牛痘,再要是他观察的没那么细致入微,你又如何查到牛痘和天花之间的关系?弘晖在这件事上是有一点功劳的,朕要好好褒奖朕的孙儿一番。” 话都说到这里了,胤禛哪敢再推辞下去?他只能带着十来个箱子浩浩荡荡的回了四贝勒府。 回头他就将给长子的赏赐送到了海棠苑。 两箱金银珠宝,一箱西洋之物,一箱各色玉饰,弘晖看着摆在屋里的四个大箱子,不可置信的问道:“阿玛,这些都是皇玛法赏给儿子的吗?” 胤禛点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这些都是你皇玛法赏你的,你皇玛法说了,牛痘之事上你也有一点功劳,所以就不吝赏赐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弘晖由衷的感叹道:“等下次去宫里请安,阿玛可要带着儿子去给皇玛法磕个头,儿子想好生谢一回恩。” 不过,他不怎么看重身外之物,所以只看了片刻就收回眼神。 “阿玛也有赏赐吗?” 胤禛没有隐瞒的意思:“有,比你的还多,除了金银珠宝,另有一笔银子,除此以外,阿玛还得了一处园子。” “园子?哪里的园子?”弘晖来了精神。 “那园子在西北郊畅春园北一里许,只圈了地,还没有开始兴建呢……” 这处地方怎么听着越来越熟悉?那里除了圆明园就没有建过别的园子! 难道真的是那圆明园所在?怎么一下子提前了好几年呢?这才康熙四十四年,阿玛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多罗贝勒,圆明园这就来了? 弘晖脑中一片混乱,又一件事发生了改变,还是他亲手推动的。 不管了,改变就改变,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上,以后的变化还多着呢!不差这一回。 四贝勒府得了赏赐的事当日就传了出去,不过倒是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如今朝堂上大多都知道其中内情,所以只议论上一两句就轻轻揭过。 最多不超过十万两的银子,还未开始修建的园子,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有这个议论的功夫还不如多弹劾弹劾政敌! 回头太子还安慰了胤禛几句,说是“皇阿玛心中自有考量,只要你用心当差,皇阿玛迟早会看在眼里,你不会一直都只是一个小小的多罗贝勒。再不济还有孤在,孤不会让你没了下场。” 胤禛这才明白皇阿玛压着他的爵位的苦心,要是为了一个迟早能到手的郡王爵位失了太子的信任,再得了众兄弟的忌惮,那就得不偿失了! 四贝勒府的清静一如往常,唯有德妃既得了面子,也得了里子。四十几岁的年纪,还被万岁爷连翻了几日牌子,一时竟压过了宜妃和后来居上的舒嫔。 宠爱不断,赏赐不缺,连太后都对她多了几分看重,德妃只觉得“母凭子贵”这句话说的极有道理。 第102章 煤炭诸事 变化不止这一回,没几日又有一件事发生了改变。 十一月中旬,胤禛被点名随驾祭谒暂安奉殿和孝陵,除他以外,随驾的还有七贝勒胤佑和十三阿哥胤祥。 从阿玛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弘晖暗自腹诽,变化这么快就又来了吗? “阿玛,您这次外出是不是得到年下才能回来?” 胤禛点点头:“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要看你皇玛法怎么安排,不过再怎么也要到年下才能回京。如今天寒地冻的,你年纪还小,阿玛这次就不带你一起出巡了。” 弘晖心中有点失望,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天时不利他也没办法。 “弘晖,你是府上的大阿哥,阿玛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你要帮阿玛照看好府里。有什么事就去找你十四叔,再不济让你额娘给你玛嬷递帖子,阿玛也会时常写信回来的。” 弘晖斩钉截铁的回道:“嗯,儿子会照看好弟弟妹妹还有额娘、嫡额娘以及几位姨娘,不叫他们有所闪失!” “你尽你的心便是。”胤禛对长子的要求没那么严苛。 几日之后,十一月二十那日,圣驾从紫禁城出发,向着暂安奉殿和孝陵行去。 这次,弘晖终于得以送了圣驾出巡。 一辆辆华丽而又不失庄重的马车排成一长列,最前面的御辇看着就金碧辉煌,随驾出巡的侍卫统统骑了骏马,显得格外英姿挺拔。 弘晖一眼就看到了阿玛,他和七叔还有十三叔一起,骑着马围在皇玛法的御驾周围。 嗯,这时就能明显看出来,阿玛的骑射功夫在众叔伯跟前确实是垫底,连略微有些跛脚的七叔都比阿玛轻松肆意。 不过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来,阿玛真的会恼羞成怒的。 看着圣驾渐行渐远,弘晖内心有些惆怅,至少有半个月不得见阿玛的面,一时怎么感觉有些不太习惯呢!他是不是变得娇气了? 然后他就被一把抱了起来。 “十四叔?” 胤禵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略带些狡黠的笑容,然后颠了颠自己的大侄子。 “弘晖,走,十四叔带你去永和宫蹭饭去。我是发现了,有你在,永和宫的膳食会更精致些,你玛嬷也太偏心了!” 玛嬷一向偏心的不正是十四叔您吗?您在这里跟一个小辈吃什么醋啊? 弘晖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巧巧的跟着十四叔去了永和宫,只待到下半晌才被送回府里。 这日之后,府里更加风平浪静,几乎没有什么事发生。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暴雪,银装素裹,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走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孤单只影。 站了两刻钟马步,弘晖只觉得身子快冻僵了,这暴雪的天气也不能出去跑两步暖和暖和身体,这几日的武课越发熬人了。 赵全顺适时递过一条热毛巾,他的手边还有两三条等着给大阿哥替换了用。 “舒坦!”一阵暖意袭来,弘晖情不自禁的说出了口。 “大阿哥,那炭炉子奴才已经添了炭块,又温了一壶奶茶,还烤了红薯和长生果,如今这会吃着刚刚好,您可要用上一些?” 弘晖果断的点点头:“拿来!” 寒风凛冽,冰寒刺骨,一口温热的奶茶下肚,他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过来。 瞧见赵全顺的手上有些微红,弘晖体恤着说道:“你也用上一碗,再给你高爷爷送去一碗,就说这几日有劳他了。”下雪的日子,一直是高无庸抱着他进进出出,没叫他的鞋沾过一回积雪。 赵全顺默默的点点头,随即取了一个碗,装了个半满,还在上面盖了个碟子,而后就离开了书房。 在他走后,弘晖一边烤火一边继续吃吃喝喝。 炭炉子里燃的都是一等的银霜炭,所以屋子里没有什么烟味。弘晖身为府上的大阿哥,一应份例都是极好的,虽赶不上四贝勒这个主子爷,可也差不了多少。 府里用的炭大部分是内务府拨过来的,庄子上也会进上一些,红箩炭、银霜炭、黑炭,各种等级的煤炭并不是应有尽有的,而是按份例供应的。 最上等的红箩炭唯有前院和福晋的主院才有,不过今年福晋用的也是银霜炭。 一等的银霜炭价格昂贵,差不多半两一斤,看着炭炉子里至少有半斤的银霜炭,弘晖忍不住咂了咂舌,太奢侈了! 当然,这是内务府报过来的价格,在民间银霜炭可没有这么贵,一等的最多只有二三十文,虽然这价格已经算是昂贵了。 平民百姓可用不起昂贵的银霜炭和红箩炭,他们只用得起黑炭和煤炭,但是黑炭烟味浓也不耐烧,煤炭更是有碳毒,每年冬日中了碳毒的穷苦百姓不知凡几。 可是还有更多的人用不起黑炭和煤炭,只能上山打一点柴火,一个冬天都抖抖霍霍的缩在床上、炕上,拿自己的身子硬扛。扛的过来算是运气使然,扛不过来的也就草席一裹,白白送上一条性命。 人间疾苦,莫过如此! 这些事都是戴先生跟他讲的,他从前从不知道百姓的日子还能苦成这样。 弘晖心中怏怏,沉默良久! 内务府的中饱私囊、欺上瞒下是一直都有的,只是包衣势力盘根错节,没人敢轻易得罪。皇玛法虽心里有数,可他要借着包衣的势力跟满蒙贵族的势力相抗衡,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包衣贪点钱财。 只是皇玛法估错了包衣的胆子,那哪叫贪一点钱财,明明是欺上瞒下、大肆搜刮! 以上种种弘晖心里都清楚,也清楚这会不是对付包衣的好时候,皇玛法为政宽仁,不会轻易对内务府动手的。 不过等阿玛上位后,内务府的好日子就没了。阿玛眼里揉不得沙子,更是“沉迷”于抄家,要是让他得知内务府的胆大包天?哼!…… 内务府的事暂且搁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平民百姓的取暖难题,有没有既没有什么危险、也耐烧、价格更低廉的取暖之物呢? 煤炭,煤炭,对啊,还有那蜂窝煤啊! 第103章 试制蜂窝 弘晖灵光一闪,从记忆中翻出了一个画面,那是两百多年后了,那会的人基本都是用蜂窝煤取暖。 小小的一个煤炉子,里面塞上两三块就能用上一日,烟味也少多了,关键价格十分低廉,比单用煤块便宜的多。只是到底还属于煤炭,这碳毒还是能伤人性命的。 不过,这年头,穷苦百姓连吃喝都成问题,他们需要的是低廉的煤炭,而不是没什么危险却价格昂贵的木炭,所以蜂窝煤还是可行的。 只是蜂窝煤是怎么做的来着? 弘晖陷入了沉思!他曾见过几次实物,知道蜂窝煤状如蜂窝,却没看过制作的过程。 蜂窝煤里好像掺了黄土?是不是将煤块和黄土打碎了混在一起?还是说还要掺上什么东西? “吱嘎……” 高无庸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赵全顺。 “多谢大阿哥恩赏,奴才特来谢恩!” 弘晖略走几步,亲自将人扶了起来:“高公公不必多礼,前番本阿哥劳烦你的地方多了去了,一碗奶茶算得上什么?高公公当差尽心尽力,阿玛和本阿哥都看在眼里。” 高无庸连道不敢,诚惶诚恐的说道:“奴才可担不得大阿哥的夸赞,为贝勒爷和大阿哥尽心尽力是奴才应当的。” 弘晖没跟他纠缠下去,反而趁机问道:“高公公,府上有用煤取暖吗?” 高无庸面上一怔,片刻之后老实回道:“回大阿哥的话,煤有碳毒,府上只下人会用。” 弘晖心中一喜,连忙追问了下去:“那库里还有多余的吗?” “主子们都不用煤炭,给下人的月初就发放下去了,又因下月是过年,所以下个月的煤炭也一并发放了下去,如今库里只留了几十斤备用。过了正月就要开春了,那会也用不着煤炭了!” 弘晖失望的叹了一口气,总不能大张旗鼓跟下人索要煤炭?而且下雪时也不能出去挖土,这不是没法子试验吗? 回头他就不甘心的在额娘跟前提到了这件事。 “额娘,儿子在书里看到了一件趣闻,古时候煤炭会被做成煤饼冶铁,这煤饼中加了黄土,中间又留有空隙,所以十分耐烧,不知是否是真的?” 宜修疑惑的回道:“额娘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如今的煤就是一块块煤块儿,烟味浓重,还有碳毒,也不怎么禁烧,就占了个便宜的好处。那玩意你可用不着,只有穷苦的平民百姓才会烧来取暖。” 煤啊!那可不是个好物! 宜修深有感触,在乌拉那拉府上,每年的冬日太难熬了。作为一个小小的庶女,银霜炭那是妄想,黑炭也时有克扣,又因银钱上的不趁手,逼得她不得不使银子托人买了煤来用。 不过她只有在最困难的时候才会烧煤,煤有碳毒,她既不想冻死,也不想中了碳毒孤零零的死去。 那些提心吊胆的日日夜夜仿佛就在昨天,十几年的挣扎,数次濒临绝境,索幸她还是熬了过来。宜修经历过最难堪的处境,所以才对自己庶出的身份耿耿于怀! 弘晖敏锐的感觉到额娘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他赶忙出声将额娘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额娘说的儿子都知道,只是儿子有些好奇,古人是如何才将这煤炭做成耐烧的煤饼?我大清又是为何没人这么做呢?是不是失传了?这么一个好东西要是真的该有多好!” 宜修的脸上带了一抹微笑:“尽是孩子话?要真是好东西怎么会没有流传下来?不过你既有些好奇,额娘就如了你的愿,只是如今库里那几十斤的可不够你倒腾,等哪日雪停了,路上的积雪再化了,额娘让人再给你买些来。” 弘晖一把抱了上去,撒着娇道:“额娘对儿子真好,儿子最喜欢的就是额娘,第二喜欢的才是阿玛。” 宜修笑得合不拢嘴,由着儿子在她怀中磨蹭。 “不过是一点煤,一文钱便能得上一斤,你又用得了多少?额娘先给你买上百十来斤的用着,再安排两个下人听你吩咐,你有什么事就吩咐他们去办,自个不许动手!那煤黑乎乎、脏兮兮的……” 弘晖只不住的说着:“额娘真好!” 这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弘晖没想到额娘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的请求,明明额娘对他说的事半信半疑,可还是由着他胡闹。 他无数次觉得,能投胎到额娘肚子里是他最大的福分!在乌拉那拉氏和他之间,在阿玛和他之间,额娘的选择从来都是他这个儿子。 啊,活着真好,只有活着才能享受额娘全心全意、毫无杂质的母爱! …… 两日过后,风收雪住,暖阳从东方升起,屋檐下“噼噼啪啪”作响,水珠滴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完全陷了进去。 啊,照这情形看,积雪化开还早着呢! 弘晖忍不住责怪自己,之前天还未转凉的时候没有想起蜂窝煤来,等天寒地冻、事到临头才想起来,这时已经晚了。 煤炭和黄土的比例问题,还有那蜂窝一看就不是自然形成,说不定是借助了什么器具打造而成,这里面的疑惑多的是。 蜂窝煤,今年冬日是别想了,明年开春能有所成效就算不错了,又白费了一个冬天! 在焦急的等待中,路上的积雪渐渐化为流水,直到三日之后,道上已经能走人和马了。 煤炭很快就被买了回来,用柳条编的筐子装了两筐,一溜烟的被抬进海棠苑的后院里。 据说筐里的煤有整整两百斤,都是些好煤块,没有什么煤渣和煤灰。 弘晖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摞的整整齐齐的煤块,下人办差太过尽心,他也不好说什么重话。哎,明明他想要的不是这些好煤块,而是碎裂成渣的,煤灰也可,这样也省得再费事捣碎了。 不过,算了,事已至此,麻烦就麻烦点! 试制蜂窝煤的事要抓紧安排下去了! 第104章 告一段落 当着这两个下人的面,弘晖将自己的要求和当日所见的实物大致描述了一遍,只是他也是一知半解,具体过程难免说的有些含糊。 两个下人面上都带了难色,大阿哥的要求太难了,煤炭和黄土混起来,那能烧的着吗?还有那蜂窝状如何弄出来,难道要他们一个个亲手钻孔吗? “大阿哥,这蜂窝状不好弄啊,是不是有什么器具捣出来的?” 得,事情又回到原点! 这事弘晖也不知道,他叹了一口气:“你们先试着,要是能做出来耐烧又价格低廉的煤饼,本阿哥一定重重有赏!” 而后,蜂窝煤的事被全盘交托到两个下人手里。 不过弘晖一直挂念着这件事,他隔上个一两日就会过来后院看看最新进展。 煤灰、黄土和水搅在一起制成煤饼,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只是初初制成的煤饼不易燃,还特别容易熄灭,第一批试制品算是失败了。 两个下人颇为尽心尽力,一连换了好几种比例接着试验,直到二十来日之后,贝勒爷都已经回了府里,他们才总算研制出不容易熄灭的煤饼,可那也没什么用,因为蜂窝的问题亟待解决。 他们试着用木条、铁条捣出洞来,做出来的煤饼倒是耐烧还易燃,就是太过费事,价格上肯定不会有多低廉。 “大阿哥,这蜂窝奴才估摸着是要打造专门的器具才行,只是奴才二人都不是工匠出身,实在琢磨不出来,奴才无能,还请大阿哥恕罪。” 弘晖并不沮丧,这事他早有预料,两个不识字的下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尽心了。 “行了,暂时先这样,你们这些日子辛苦了!再有三四日就是新年,赵全顺,一人赏二两银子,这是本阿哥的一点心意。” “奴才谢大阿哥的赏!您有什么吩咐尽可跟奴才二人交代。”有了赏银,他们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态度格外殷勤。 “煤炭的事先搁着,你们回去当差,等本阿哥让人研制出适合的器具再说。” 说完这话,弘晖马不停蹄的回了正房。 进了屋里,他跺了跺脚,抖下身上的雪花,颤颤巍巍的说道:“外面好冷,后院的风太大了。” 宜修嗔了一句:“下着雪呢,你怎么还到处乱跑?安生些!烤烤火也是好的。” 弘晖也不反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炭炉跟前,双手往炉子上方一放,顿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不碍事,就是一点毛毛细雪,明明昨日还是晴日的,今日偏就落雪了,老天爷真是喜怒无常。” “你尽胡说?冬日不都如此,怎怪责到老天爷头上?弘晖,额娘看你最近人都魔怔了,成日想着那煤炭的事,是不是忘了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 弘晖哂笑一声:“儿子是想到这雪一下,大清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冻死、饿死!儿子穿的这般厚实,什么炭炉子、火笼之类的从来不缺,都这般怕冷,那些连件破棉袄都没有的穷苦百姓日子又该有多难熬?” “年纪不大,心操的倒不小!罢了,罢了,你们父子两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成日操心什么国家大事,嘴上念叨的都是平民百姓,额娘一介妇人不懂你们的抱负,额娘只知道啊,你们的身子才最为要紧!” “嘻嘻……” “还笑,你还笑,都跟你阿玛学坏了!”宜修伸出指头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儿子的额头。 弘晖不由拉长了声音叫道:“额娘……额娘……” “好了,别腻歪了,炭炉子那里温着菊花茶,冬日最容易口干舌燥,菊花茶平抑润肺,这时候用了正正好。” 弘晖乖巧的点点头,自去喝茶吃点心去了。 …… 临近年下,这场雪足下了两三日,明日便是除夕。 这雪一停,府里各处开始装饰起来,枝头上系上了各色彩纸,再被红灯笼这么一照,显得格外喜气。 弘晖早几日就停了课,这会他被皑皑白雪勾起了兴致,在雪地里堆了一只白犬。 全神贯注上手制作的时候还看不出来,等堆成功的时候离远了那么一看,这白犬怎么看都不怎么对劲。 “你这是白犬嘛?怎么看着像大白熊?” 对了,不对劲之处就在这里! 不对,这是阿玛的声音,弘晖转头望去,果然看见了阿玛的身影。 “儿子给阿玛请安!” 说完这话,弘晖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来,羞愧着说道:“都是儿子学艺不精,将这白犬堆成了大白熊……” 胤禛两手相互交叉,放在袖筒里,杵在原地稀罕的看个不停。 “挺好的,圆头圆脑,看着就喜气。不用妄自菲薄,你学画这才几日,就能有这般造诣,真是长进了。只是,你竟喜欢温顺的白犬嘛?阿玛一直以为你会喜欢活泼一些的。” 弘晖点点头,他确实更喜欢温顺的白犬,乖巧又贴心,各方面都十分合他的意。 “白犬也挺好的,吉祥又悦目。”胤禛自己就对狗极为喜爱,小时候就因为一条小狗剪了九弟的辫子,还挨了他皇阿玛好一顿训斥。“喜怒不定”的评价就是打那时候贴在他身上,二十几年来,他的性子被磨得越发冷静,唯有对狗的喜爱从不减少半分。 现下的狗品种繁多,但他更喜爱黑色的细犬,在他心里,细犬既忠心又矫健,还十分能干,一下子就将其他狗都比了下去。 长子的喜好跟他不同,他并不放在心上,只慢条斯理的说道:“等明年开春的时候,阿玛去宫里给你领一只白犬回来,上驷院那里什么狗都有。” 这狗养也可,不养也可,只是阿玛都这么说了,弘晖索性领了这份好意。 “儿子不拘什么品种,阿玛只拣那温顺的来,这白犬儿子是要放在海棠苑陪伴额娘的,所以越温顺越贴心的才最合适。” 胤禛听了这话越加满意:“好,都依你!” 看着眼前用雪堆成的白犬,他逐渐被勾起了兴致,大氅一解,放到苏培盛手上。 “来,阿玛给你堆一头咆哮山林的猛虎……” 第105章 新的一年 昨日那头猛虎到底还是堆成了! 虎啸山林,威风凛凛,霸气十足!该说不说,还是阿玛的技艺精湛,远不是弘晖能比的。 只是到了后来,原本只有父子二人参与的一时玩乐变成了一整个院子的全体活动,偌大的海棠苑,地上那厚厚的积雪全都变成了或精致、或粗糙、或霸气、或奇形怪状的雪雕。 弘晖出来参加家宴的时候,那些雪雕还好好的竖在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舍得清理干净。 今日宫里也设了家宴,但所有皇子和皇孙都不能出席,已经开府的成年皇子只在自己府里设了家宴,在阿哥所里住着的小皇子聚在一起另开一桌筵席,各自有各自的热闹。 今年府上的家宴一看就十分盛大!这场家宴无论是膳食果品还是装饰摆设,都比去年的要隆重多了。 弘晖记性极佳,一下子就想起来去年除夕家宴上的情形,再对比如今,二者堪称天壤之别。 去年除夕,嫡额娘困在主院不得出,阿玛整日担忧二弟的身体,后院的几位姨娘更是对甘苗二人的事心有余悸,那场家宴说句寒酸都不为过。 很快家宴就宣告开始,弘晖压下心头的百般思绪,专心的用起了膳食。 “弘晖,有你喜欢吃的槽鸽子……” 时不时会有菜肴被夹到碗里,有时是额娘,有时是剪秋姑姑,有时候苏培盛也会替他布菜,他的小碗一直没有空过。 弘晖没到喝酒的年纪,他只埋头苦吃,还瞅着空子说上几句吉祥话,一时竟不得闲。 席上的人唯有他这个大阿哥吃的最多,其余人都在推杯换盏,喝点小酒再用上几口菜肴,谈天说地个没完没了。 “爷,妾身敬你一杯。”柔则身穿大红色锦缎,举着酒杯站起身来,嫣然一笑,极尽妍态。 见此情形,席上的女子心中都有些酸涩,要说容貌,后院里唯有福晋长相最佳,就连最为貌美的李氏都及不上。 女子长相皆由天定,福晋要不是长得貌美,她能有三年独宠吗?还好现在福晋没有之前那么受宠,又不能生,不然长此以往下去,府上可没她们的活路。 想到这里,后院里只要膝下有子嗣傍身的全都安下心来,容色再美又如何,等到色衰而爱驰,难道还能守着贝勒爷的怜悯过日子吗?唯有自己的亲生子嗣才是自己的依靠! 在她们发怔的时候,胤禛已经举起酒杯,很给面子的满饮了一杯。 胤禛今日心情颇好,堪称来者不拒,他只要一想到这几个月的圣眷优渥,他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欣喜。 今年是他头一次这么被皇阿玛重视,还破天荒的帮着写了一回“福”字,这可是极大的恩典! 可惜在外不能表现出来,他怕再招来兄弟之间的忌惮。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包括太子在内的皇子阿哥没有人真的忌惮他,究其原因,那是因为万岁爷尺度拿捏的刚刚好,给了圣眷却没有给到实权,给了赏赐却没有晋封爵位,没有实权、爵位也不高,一堆眼高于顶的皇子阿哥如何会放在心上? 长年累月的,胤禛许是能看出来这里面的平衡之道,但眼下,他还没有那个眼力。 酒过三巡,这场家宴也接近尾声,各色菜品早已凉透,有些都已经凝结成块,看着就油油腻腻。 残羹冷炙被陆续撤了下去,这些都不会浪费,热一热给下人分分,是绝好的赏赐。 一屋子人边喝茶边说话,时不时还打打盹,守岁一直守到子时才各自回屋安寝。 只有弘晖这个大阿哥是例外。 戌时刚过半,胤禛就忍不住开了口:“弘晖,熬夜伤神,明日还要起个大早进宫请安,你年纪还小,这里不用你守着,早些回去安寝便是。” “苏培盛,你亲自将大阿哥抱回海棠苑安寝,地上湿滑,动作稳着些,不要再摔着大阿哥。” 任弘晖如何婉拒,他还是早早被送回海棠苑,等到子时那会他睡的可沉了。 …… 翌日一大早,两辆马车向着紫禁城的方向驶去。 今年正月初一进宫请安跟去年没有什么区别,先是永和宫,再是宁寿宫,一坐就是半日功夫。 从宁寿宫出来的时候,苏培盛出乎意料的等在大门外候着。 德妃也瞧见了这一幕,忙不迭追问:“可是老四有什么事要交代?” 苏培盛先是给各位主子请了个安,然后毕恭毕敬的回道:“回德妃娘娘的话,贝勒爷叫奴才过来接上大阿哥,万岁爷有请。” 一听这话,德妃立马反应了过来,这是好事啊! “弘晖,你这就跟着去,要记住一点,御前不能失仪,其余的都不重要。” 弘晖乖巧的点点头,跟着苏培盛去了乾清宫。 是的,不是太和殿,而是乾清宫。据苏培盛所说,万岁爷今日喝醉了,所以太和殿的筵席已经散了。 今年这筵席散的有点早啊!皇玛法到底喝了多少酒,才提前了半个多时辰散场? 回头他就在乾清宫里看到了阿玛的身影。 胤禛脸颊微红,走路还有些不稳当,一看就喝了不少酒。他这会只牵着长子的手,带着人走进了次间。 “孙儿弘晖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万福金安!” 康熙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得这话立即睁开双眼,眼中一抹精光飞逝闪过,最终只留下了慈祥和温和。 “弘晖来啦?快来,皇玛法……这里坐,朕听,你阿玛说,你围棋……还尚可,朕正想下一盘,解解乏,你便替了,替了你阿玛!” 弘晖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上坐下,“皇玛法,孙儿棋艺不精,还请您不要见怪。” “无碍……你尽力就好,朕,不会怪罪的。还有,老四啊,你也坐下来,看看,只是你可不许……出手指点,朕,朕要跟弘晖,大战个八百回合……” 皇玛法确实喝醉了!弘晖忍不住想,在这种情况下,他能不能破天荒的赢了皇玛法一回? 第106章 一场闹剧 很快,事实告诉他,妄想终究是妄想,他也钻不了这个空子。 弘晖执白,白子先行,黑子后行,随着一颗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央,这场突如其来的棋局正式宣告开始。 “嚯,一手天元啊这是!”康熙在心中慨叹道。 一人执白,一人执黑,一时间你来我往斗了个旗鼓相当,只是随着棋子的渐渐落定,棋盘上的白子也渐渐落入下风。 能力不足就是能力不足,再焦急也没有用,弘晖压下心里的千头万绪,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棋谱,越发谨慎小心起来。 不过这并没什么用,棋盘上的黑子渐渐多了起来,白子逐渐稀少,还被黑子围住了一角。 这么你来我往了一刻钟,康熙醉意渐消,看着棋盘上的局势,心中忍不住想,弘晖到底还年幼,谋略和布局的能力不足,白子的空子多的是,只是以他的年纪,能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可以了,寻常五岁孩童有这么聪慧的吗? “朕听说你如今学了几门杂学,可有什么喜欢的?” 弘晖一愣,这话可是问住他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门杂学。不过当着皇玛法的面,他选择了实话实说。 “孙儿的兴趣比较广泛,一时也说不上来更喜欢哪门杂学,但相对而言,孙儿对农学和医学更感兴趣。” “哦?这是为什么?”康熙来了兴趣。 弘晖赧然一笑,轻声说道:“医学能治千种病,农学能救万万人,孙儿不才,心中想为大清的做点贡献,为百姓谋些福祉。皇玛法,您不会觉得孙儿不自量力?” 康熙大笑一声:“好!你有如此志向,朕只会觉得慰藉,不过要想愿望成真,你可要不懈努力,朕等着你长大后为朕办差。” “嗯,孙儿不会懈怠的。好叫您知道,孙儿的心有些贪婪,既想成为阿玛和额娘的骄傲,也想为弟弟妹妹们做好榜样,还想让皇玛法和玛嬷笑口常开,所以就算前方的路有再多的坎坷,孙儿也不会半途而废。” 说这话的时候,弘晖的态度十分认真,叫人一看就知道他这话里的真心实意。 起码康熙和胤禛两个人都深受感染,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康熙转头望向胤禛的方向,语重心长说道:“老四啊,你教导有方啊!” 胤禛谦虚的摇摇头:“皇阿玛谬赞了,儿臣不敢当。弘晖年纪还小,担不起此等夸赞,古有‘伤仲永’之说,若是等他长大后一直如此,那才值得称赞一句。” 康熙闻言蹙起了眉头,这话他怎么不爱听呢! “老四,你太过严苛了些,朕教你们是这么教的吗?弘晖是朕的亲孙儿,朕可不许你……” 胤禛面上唯唯诺诺的称“是”,心中却在暗自腹诽,明明皇阿玛您对所有儿子只会更严苛,结果到孙子头上,就这么宽松,可见是双标了。 都说隔辈亲,隔辈亲,他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 康熙口中训着话,手上也不耽误动作,不一会儿,棋盘上的白子就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眼看着马上就要落败。 弘晖还在做垂死挣扎,又勉强下了两三子,最后被黑子压死在棋盘上不得动弹。 “孙儿认输!” 康熙捋着胡须,嘴角上扬,笑容中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满意。 “你这围棋下得还算不错,可见你阿玛没有夸大其词。弘晖,今日你落败只是因为年纪幼小、思虑不周全的缘故,等再好生琢磨上几年,你这棋艺会有大长进的。” 弘晖并不觉得有多骄傲,败了就是败了,找再多借口也没意思,还不如日后勤加努力,这样才能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这会他只说了一句:“孙儿多谢皇玛法教导。” 康熙站起身来,伸了伸胳膊,“行了,今日就到这里,朕乏了,你们先回去。” 父子二人顺势告退,离开了乾清宫。 许是筵席已经散场多时的缘故,他们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熟人,只有奴才和宫女在宫道上来来往往,构成了偌大的皇宫里的寻常风景。 回去的路上,弘晖忍不住小声问道:“阿玛,皇玛法怎么会突然召见儿子?可是有什么事发生?” 胤禛笑着摇摇头:“今日就是寻常请个安,没有别的意思,你别担心。再有一年,你就能入宫读书,到时候面圣的机会多的是。” “日后你也要像今日这般,敢说敢做,不能学那小家子气的胆怯模样,也不能生出丝毫骄纵之气。”这话说的其实别有所指,只是他自觉背后说人是非有些不太好,所以两句话一带而过。 今日太和殿的筵席之上,三哥家的弘升、七弟家的弘曙表现都不怎么样,一个仗势欺人,一个胆胆怯怯,直接搅了皇阿玛的兴致。 还有大哥家的弘昱也是一脸骄纵之气,跟太子二哥家的弘皙争斗不休,在席上险些打了起来,叫宗室和前朝大臣看了好一场笑话。 太和殿的筵席早早散场有大半是因为这个缘故,皇阿玛只是借口酒醉顺势而为,没见他那几个兄弟都没有凑在皇阿玛跟前吗?都赶着回去教训儿子呢! 一连几个皇孙都表现欠佳,皇阿玛心中郁郁,才会想着召见一个有聪慧懂事之名的皇孙,所以才叫弘晖得了巧宗。 这不,弘晖不就被一下子凸显了出来吗?不过,那也是弘晖自己争气的缘故,一盘棋的功夫就叫皇阿玛一解愁绪,没有白白浪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一场闹剧看下来,胤禛第无数次庆幸自己有个好儿子,聪慧懂事、勤奋上进、孝顺贴心、有勇有谋,最重要的是没有一点骄纵之气,他那些兄弟哪个有他的好福气? 想到这里,他多了一句嘴:“今日你做的很好,真的很好。” 胤禛的态度一如往常,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可是弘晖还是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再结合皇玛法的异常表现,今日肯定有事发生! “阿玛,太和殿上发生了什么事?您跟儿子说说。” 第107章 年后琐事 胤禛错愕片刻,长子这么敏锐吗? 不过他没有实话实说,而是生硬的扭转了话题:“太和殿上一切都好,无事发生,你这是多虑了。行了,快走,你额娘她们还在等着我们呢!” 嗯,阿玛,您说这话时能不能不要眼神闪烁?一看就是在撒谎! 算了,宫道上人多眼杂,还是回去再追问。 弘晖装作被说服的样子,一路上不再追问下去,安安静静的回了永和宫。 …… 太和殿上发生的事翌日就传了出来,胤禛算是白费了功夫。 也是,筵席上人多眼杂,就算万岁爷下了封口命令,也会有传出去的可能,更何况万岁爷完全没有封口的意思,事情不传出来就怪了。 不过传消息的人似乎是怕惹怒了万岁爷,事情只在后宫、皇室和宗室里小范围流传,没有被传到朝臣和百姓耳里。 弘晖知晓实情后叹了一口气,还感慨了几句:“一个个皇孙贵胄的,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没到懂事的时候呢!” 宜修好笑的望了儿子一眼:“这话说的你比他们大多少似的,明明你也才只有五岁,年纪比他们每一个都小。” 弘晖辩解道:“儿子年纪小,但心性成熟,这些堂兄虽比儿子年长,可是一向娇生惯养的,等他们懂事还早着呢!回头碰上几回壁,再吃上几回苦头,想不成熟懂事都难!” “还有阿玛也是瞎操心,这事有什么好瞒的?儿子怎么问他都不肯说,明明知道的人都那么多了,他还生怕儿子知道几个堂兄的糗事。”…… 宜修看着念叨个没完没了的儿子,只觉得哭笑不得:“你阿玛那是坚守本心……算了,不跟你讲了!好好好,你说的都有理行了?还不快收拾妥了,你阿玛叫你去前院待客呢。” “好,儿子这就去。” 心中疑惑已解,弘晖没有再纠缠下去,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接下来几日,他每日都要去前院待客,有时是早上,有时是下午,但从没有过早上和下午都去的。 其实今年想来府里拜年的还不少,前朝多的是想投机的小官,只是一个都没被放进来而已。 兜兜转转之下,府上冷清依旧! 出了初八,府上再没有人上门拜访过,弘晖腾出空来,开始着手解决蜂窝煤的事。 既然那蜂窝是压出来的,那就必得打制个器具来,木头做的估计不行,还是铁具比较合适。 那就需要铁匠了! 额娘没有陪嫁庄子,铁匠的事也没法帮他,他只能求助阿玛。 “阿玛,儿子想跟您要一个手巧的铁匠……” 胤禛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又是为了煤炭的事?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过来说呢!” “阿玛,您知道了?” “这府里的事阿玛什么不知道?年前你为了煤炭的事愁了一个月,过年那段时日也一直在写写画画,你书房里的那些图画的不就是压煤饼的器具吗?摆在桌子上一眼就能看到,阿玛眼睛又不瞎!” 弘晖追问了一句:“那阿玛觉得儿子画的那些图可有能用的?儿子没人可以请教,只能自己瞎琢磨。” “你那煤饼和图画阿玛都看过了,只是阿玛也不怎么懂这个,铁器的事你要问铁匠才行。阿玛已经给你备了一个手巧又精干的铁匠,如今人在京郊的庄子上,就预备着你什么时候要用。” “阿玛真好!”弘晖兴高采烈的说道:“儿子现下就要用人,还请阿玛派人去通知一声。” 胤禛点点头,喊来苏培盛就吩咐了下去。 “行了,接下来的事有铁匠操心就行,你收收心,从十二开始,你接着来前院读书。”胤禛对煤炭的事不怎么关心,他更关心长子的学业问题。 在胤禛心里,煤炭的价格已经算得上低廉了,再降下去又能降多少?长子口中的“蜂窝煤”没有变成现实之前,他不会轻易相信的。 弘晖没再纠缠下去,他只忙不迭答应:“儿子知道了。” 过年期间的十几日休假已经算是阿玛开恩了,留在上书房里读书的几位小叔叔可是只在初一休了一日假,那一日假能干什么?光是参加太和殿的筵席就需要大半日功夫,留给他们的休息时间可只有短短的两三个时辰。 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弘晖都不想进宫读书了!从早到晚,从寅时到酉时,全年的休假不超过五日,还有那“一百二十遍”大法的折磨,弘晖顿时对自己的未来担忧不已。 索幸还有一年功夫,这一年他要做好心理准备,免得进入上书房读书时再不习惯。 想到这里,他多问了一句今年的教学安排:“阿玛,儿子今年还是只能学杂学吗?儒学典籍是不是得等去宫里读书才能继续学习?” 胤禛沉思片刻,而后慢条斯理的解释了起来:“今年上半年你先继续学杂学,等过了中秋再说,估摸着那时候应该可以教一教《孟子》,毕竟再有一年,你就有六岁了。” 弘晖这便心里有了数,还要有大半年啊,等就等着! “阿玛,今年的杂学能不能以农学和医学为主?儿子才在皇玛法跟前夸了口,所以想从现在就开始不懈努力,儿子不想长大后失信于皇玛法。” 胤禛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可以,你心中有志向,阿玛怎能不放在心上?农学就让你戴先生先教着,至于医学,光看医书学不出什么来,等阿玛给你寻摸一个老大夫,请他上门来教上一教。只是农学和医学博大精深,再加上其他几门杂学,你能吃得消吗?” “儿子可以!”弘晖的语气坚定有力,眼神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和害怕,“阿玛只管让先生来教儿子便是。” “好了,你先回去温温,等你进学时,戴先生必会考校你的功课。” 反驳或是鼓励的话,胤禛一句都没有说出来!一切只看长子日后的表现,要是他吃不消,那就减了一两门杂学,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时间继续教导。 第108章 寺庙祈福 翌日,铁匠就背着包袱来到了四贝勒府。 “小人给贝勒爷请安,给大阿哥请安。” 弘晖抬头望去,嚯,好高壮的汉子,看着都快有九尺高了!相比起来,阿玛就…… 不说了,对比太过鲜明,不光阿玛,其他叔伯也没有一个赶得上这铁匠的身高。 原来打铁的汉子居然比府中的侍卫还要高壮吗? “大阿哥,府上有个铁匠铺子,这赵铁柱可是铺子里的老师傅了,世代打铁为生,家传十分渊源,您有事尽可吩咐他去办。” 原来如此,怪不得会有这个身板! 弘晖解了疑惑,立即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那沓竹纸,开始切入正题。 赵铁柱看着憨实,实则内敏,他只上手一瞧就瞧出了关键,“大阿哥,您这些图画有大半都不能用,唯有这两三张可以一试,小人先给您打制出来,您再叫人试用一番。” 末了他还上手改了好几处细节,而后就被苏培盛带了下去。 瞧着阿玛送过来的赵铁柱还算靠谱,弘晖这便放心多了! “阿玛,多谢您了。” 胤禛强自压住上扬的嘴角,装作若无其事的回道:“瞎客气什么?有这功夫你还不如多写两个字,阿玛瞧你那字可不如你那手棋艺。” 弘晖瘪了瘪嘴,没有反驳,阿玛说的是事实,他那手字确实比不上棋艺。 哎!谁叫他记忆力颇好呢?无论是下棋还是学习都事半功倍,可是写字用不着记忆力,全凭自己勤奋努力,这不是一下子就被凸显了出来吗? “儿子会努力的……” 胤禛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失言了,偏还说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赶紧转移话题:“过两日阿玛要带着你额娘和嫡额娘她们去隆福寺上香,你也跟着一起去长长见识。” 这事可不是第一次听说,前两日额娘就说过了,只是弘晖想着上香那日正是正月十五,那会都已经进学了,又怎好去寺庙烧香祈福? 眼下得了许可,弘晖顿时来了兴致,听额娘说隆福寺的庙会是一绝,不知那日能不能见识一二? …… 时间匆匆流逝,一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一大早上的,先是来了一碗汤圆,有芝麻馅和花生馅两种口味,一口下去,香甜软糯,直叫人回味无穷。 小厨房的手艺越发好了,这馅调的,干吃都不打紧。 宜修擦了擦嘴,紧跟着问道:“早上去隆福寺上香,你是跟你阿玛一辆马车,还是紧着额娘坐?” 弘晖略考虑了一小会,很快做出了选择:“儿子去阿玛那里就行,回来的时候再紧着额娘坐,阿玛和额娘,儿子都想亲近。” “行,额娘由着你的心意,你想紧着谁坐都可以。”宜修笑的合不拢嘴,叫来剪秋就抓紧安排起来。 大半个时辰后,巳时初左右,三辆马车驶出了太保街。 跟别的寺庙有所不同,隆福寺不在山里,而是簇立于市井之中,并且还离四贝勒府不远,马车走了一刻钟便到了地方。 一路上只见人来人往,两旁行人,中间过马车,一片井然有序。 弘晖还注意到,往隆福寺的路上没有任何衙役在场维持秩序,一切全凭百姓自觉。如今这般人山人海都能做到井然有序,可见寺庙对人心的约束还是有一点作用的。 马车其实没有走到隆福寺牌匾前,而是在离那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因为实在走不动了。作为与护国寺齐名的东寺,隆福寺的香火不仅不缺,还尤为富余,香客的数量更是与日俱增,超过了它的负荷。 看着接踵而至的香客,一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感觉有些棘手。 胤禛牵着弘晖的手,柔则和宜修紧紧跟在他们左右,苏培盛带着五六个下人还有四五个侍卫围在外围,正好围成了一大圈。 不光是他们府上这样,弘晖还看到好些人都是这样做的,夫人、小姐被保护的好好的,轻易不会被人冲撞。 好不容易穿过人流来到隆福寺牌匾前,便有喇嘛过来问了声安。 “贫僧见过四贝勒,各位居士安好。”京中的权贵,这喇嘛能认识大半,所以才被安排守山门。 胤禛卸下了往日常挂在脸上的皇孙贵胄特有的骄傲,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喇嘛多礼了。” “阿弥陀佛!四贝勒还有各位居士,待贫僧叫个小喇嘛领你们进去……” 胤禛婉言谢绝了这喇嘛的好意,他那佛珠和佛像就是在隆福寺这里请回去的,所以他对隆福寺知之甚详。 一行人跟随着人流,慢慢向着主殿走去。 此时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脸上只有一种神情,那就是虔诚,只是程度深浅不同而已。 佛求来世,藏传佛教也是如此,今生受尽苦楚无法解脱,那就只求来世安享太平。这是现今大多数百姓的现状,看的弘晖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用多说,这里面的种种,他都记在心里了! 待到进了主殿,一行人陆续上了一炷香,上香的过程中还不忘虔诚的磕头跪拜。 弘晖不信佛,但事实告诉他,这世上可能真有佛。于是他双手合十,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那也是他对自己的期许。 “若是世上真有佛,还请保佑额娘一生健康无忧,至于大清,我会担起这个担子!” 睁眼的时候,他不经意与边上的住持对上了视线,那住持还对着他笑了笑,只是弘晖怎么看怎么觉得,住持脸上的笑容颇为意味深长。 片刻的功夫,那住持已经站到了他跟前,双手合十施了一礼:“阿弥陀佛,各位居士安好。” 胤禛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有名的活佛惠仁上师,前两年就出了隆福寺云游天下,不想近日却回来了。 他赶紧回了一礼:“惠仁上师安好!” 惠仁上师笑眯眯的说道:“还请居士借一步说话,小居士也可以跟着一起过来。” 胤禛知道惠仁上师这是有话不方便当众讲,所以赶紧带着长子跟着去了禅房,其余人都留在殿外边赏景边等候。 第109章 元宵灯会 进了禅房,一股幽静而通明的气息迎面而来,待重新放眼望去,又觉得好像都是错觉。 禅房里只略摆了几张木桌木凳,还有必不可少的蒲团,除此以外,再无别的装饰,这就是最普通不过的禅房! 三人各选了一处坐着说话。 “老衲上次见居士,居士天禄星显现,印堂隐隐发黑,且有妻离子散、众叛亲离之兆,如今再见居士,却是福禄寿三星俱全,眉间晦暗去了大半,破镜重圆、子孙满堂近在眼前。” 惠仁上师一脸慈眉善目,说出的话却叫弘晖打了个寒颤。 这么神机妙算的吗?前世阿玛的一生可不就是应了这句话吗?九五之尊、孤家寡人、妻离子散、众叛亲离,样样都占全了! 可怕,太可怕了!惠仁上师不会看到他的来历?弘晖后怕的想着。 胤禛却没有注意到长子的失态,因为他自己也失了神,惠仁上师这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惠仁上师,我那嫡子确实已经夭折,与福晋之间也有一点小隔阂,说句妻离子散那也勉强搭上一点边,只是破镜重圆又怎么说?是不是上师看错了?” 惠仁上师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说道:“佛曰,命由已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居士怎知眼前所见和心中所想谓为一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居士这是入了魔障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弘晖怎么觉得有些云里雾里的,好像听懂了,好像又没有听懂,那阿玛到底有没有听懂? 胤禛一脸疑惑,他也没有听懂。 “上师……” 惠仁上师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再问,时机一到,居士自会了悟!只有一点,老衲要提醒居士,万事顺其自然,不可过多强求。” 胤禛虽听不懂惠仁上师话中的意思,但他将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惠仁上师德高望重,禅、喇嘛、道三教同修,深谙佛理,精通命理之术,所以上师从不会无的放矢! “多谢上师提点。” 惠仁上师只点点头,脸上笑意加深,低头望向了随同而来的小居士的那张脸。 胤禛顺势望去,忍不住问了出来:“上师,不知我这长子面相如何?” 谁知惠仁上师却摇了摇头:“老衲可断不得小居士的天命,小居士这命三分由天定,七分由他自己决定,旁人插手不得。不过老衲可以看出来,小居士全身笼罩在功德金光之下,诸邪避易,百事无忌,长此以往只会一帆风顺、无往不利。” 父子两个同时松了一口气!胤禛心中想着长子的未来必不会有多坎坷,弘晖却想着自己的底细还好没有让人看出来。 恰在此时,惠仁上师又多了一句嘴:“老衲也有一句话要提醒小居士,缘起缘灭,有因必有果,只望小居士不改初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弘晖被吓了一跳,赶忙抬头望去,正好和惠仁上师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那是什么眼神?三分慈眉善目,三分期待希冀,一分狡黠,一分好奇,另有两分心满意足。 鬼知道弘晖怎么看出来这么多意思的?明明就是一瞬间的事,偏偏他打心底里就是这么想的。 “时候不早了,老衲就不留二位了!”惠仁上师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摆出明晃晃的送客之态。 父子二人只好告退离开,皇子皇孙的身份在高僧和活佛面前没有一点作用。 等他们走后,惠仁上师突然睁开了眼,自言自语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救得万万人之命,便能称一句功德无量!佛法无边,普度众生,世间无佛,世间也有佛,佛在心中,佛在人间,老衲这便悟了……” 话分两头,父子二人离了禅房后赶紧和其他人汇合去了。 “爷”“贝勒爷”“大阿哥”“弘晖” 一连串呼声传来,胤禛深吸一口气,沉着冷静的下了命令:“好了,这香也烧过了,佛也拜过了,都回府,时候也不早了。” 而后,一行人逆着人流向外走去,不过半刻钟,就来到了牌匾处。 出了隆福寺,只见小商小贩遍地皆是,各种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直叫人眼花缭乱。 弘晖只略瞧了一眼,很快就上了马车,白日这些热闹有什么好看的?据说晚上的赏花灯和猜字谜才算好玩呢!阿玛可是说了,今晚要带上他一起,去正阳门看花灯去。 花灯啊!去年阿玛没有心情,前三年不必再提,今年是他头一次赏花灯,弘晖万分期待傍晚的到来。 至于那些花灯到底怎么样?弘晖只能说,不负此行! 动物、花草、人物等等,各式花灯美轮美奂,各有各的风采。弘晖还瞧见顶上有悬挂龙凤的花灯,他稀罕的瞧了好几眼,而后依依不舍的去了猜字谜的地方。 不想,这里的花灯竟是更加精美绝伦,比之前叫他看直了眼的龙凤还要绚丽多姿。 “阿玛,儿子想上去猜一猜灯谜。” 胤禛由着长子上台尝试,举办猜字谜这项活动的都是京城的各家老字号,所以他很放心。 正巧,那台子上的掌柜高声叫道:“还有哪位可敢上前一试?” “我来!”弘晖迈着小步子走了上去。 掌柜有些犹豫不决,还多问了一句:“这位小少爷,你确定要来猜一猜字谜吗?这些字谜有些还算简单,有些却挺难的。” “无碍,我只尽力就行,哪怕失败了也不要紧。” 在百十来双眼睛的注视下,弘晖连猜了十来个字谜,赢得满堂喝彩,最终败在了一个生僻字上。 “真是太可惜了!”掌柜打心底里觉得可惜,要不是因为年纪太小,怎么会被一个生僻字难住? 弘晖并不沮丧,日后继续努力便是,他只取了一盏莲花样式的走马灯,交给苏培盛拿在手里,然后继续逛玩了起来。 正当此时,一抹光亮跃上天际,闪烁又散开,原来是宫里在放烟花。 “好美啊!阿玛,明年元宵,儿子还想出来赏花灯……” 第110章 蜂窝事成 正月二十刚过,后院那里就有好消息传来。 “大阿哥,您前些日子拿过来的那器具实在好用,不过一压一提,蜂窝就成型了,一点都不费事。那‘蜂窝煤’晒干后,奴才等都试过了,又耐烧又易燃,烟味还小多了,关键本钱还不高,除了煤炭就是黄土,足足省了两三成!” “可惜这器具是铁做的,铁器的价钱贵,要是让奴才买了回去自己做煤饼?奴才可舍不得!” 弘晖没有跟这奴才解释什么,蜂窝煤这等取暖利器更适合由皇家牵头,等做好后再发卖,平民百姓怎会舍得花钱买压蜂窝的器具? 等等,既然铁器可以,那木器应该也可以,虽然木头做的容易腐坏,但木头易得,只用费上一点力气,就能省下不少银钱。 对于百姓来讲,几文钱也是钱,非常重要,过日子能省得一文是一文,所以蜂窝煤的事还是双管齐下。 弘晖转头就让这两个下人带着压煤的铁器以及做好的蜂窝煤去了前院。 听得苏培盛禀报说‘大阿哥来了’,胤禛颇为惊讶,长子下了武课去而复返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儿子给阿玛请安。” “起来,你来是有什么事吗……哦,原来是煤炭的事啊!”胤禛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下人手上拿着的东西。 弘晖如实说了下人试验出的成果以及他想双管齐下的想法,末了还问了一句:“不知阿玛可有好主意?儿子的想法可能有些稚嫩。” 胤禛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来到长子跟前,脸上还带了一丝不可置信:“当真?不是说特别费事吗?本钱多少?” 弘晖不假思索的回道:“一斤煤炭最多可以做出两斤的蜂窝煤来,不过火力可能不怎么旺,要想既耐烧又易燃,唯以一斤四两为佳。而且做蜂窝煤并不需要完整的煤块,煤渣和煤灰就可以了,一文钱都能做上两斤蜂窝煤来。” 胤禛不是那等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他略估算了一下,寻常百姓一个冬日能省下至少二十几文钱,放到一个大家庭身上,起码也能省下百十文钱, 如今的米价每斗大概十二、十三文左右,秋收的时候更是能降到十文、十一文,这百十文钱都可以买上十斗米了! 十斗米,那可不算少了!就算只多上三两斗米,也能养活不少百姓。 “好!太好了!苏培盛,看赏。” 做出蜂窝煤的这两个下人每人被赏了二十两银子,还升了两等,然后就被带出了书房。 没有外人在场,胤禛语重心长的说道:“弘晖,这件事你先不用管了,阿玛会上禀给你皇玛法处理。不过眼看就要开春了,蜂窝煤的事不着急,等下半年再说。” 依他的想法,蜂窝煤的事不着急,也不必当下就说出来。牛痘的事才刚刚过去没两个月,如今御医还在如火如荼的给百姓接种呢,这时候再冒出一桩功劳,那就是将四贝勒府放在火上烤! “是!儿子都听阿玛的。”弘晖没有固执己见。 本来就是如此,阿玛说的有道理。再有半月不到就要开春,半月的功夫能做什么?朝廷办事向来繁琐,等蜂窝煤能发卖的时候,那会都不需要烧煤取暖了。 “阿玛,蜂窝煤的配方还有图纸都在这里,您收着便是。” “放那就行。”胤禛并没有多激动,这蜂窝煤一看就十分简便,不用配方也能摸索出来,回头叫府里的工匠多试试,也好再完善完善。 “好了,蜂窝煤的事以后再说,阿玛跟你说件事,你皇玛法有意于二月初巡视畿甸,阿玛到时也一并随行,你想跟着一起去吗?” 弘晖来了兴致,边点头边说道:“肯定要去的,儿子早想见识一下世面,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阿玛可一定要带儿子一起随行。”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只是儿子这一走,额娘定会十分想念,留她一个人在京里,儿子总有些不忍心。” “知道你孝顺,但这次顶多二十来日就会回来,时间不算长!行了,莫要做小儿姿态,等你入宫读书,还不是十天半月都不得回府,你额娘自有她的日子要过。” 好,二十几日也不算长,一晃就过去了,弘晖直接答应了下来。 可惜不能带着额娘一起出巡!等什么时候他们父子一起伴驾巡视塞外,那时定要带着额娘一起出去。 弘晖回海棠苑后就跟额娘说了这件事。 “是吗?二月初就要出发啦!”宜修有些怅然若失,弘晖自小就没有离开过她身边,连得了牛痘那次也能时时相见,这一晃要离开二十来天,她心里有些不得劲。 不过当着儿子的面,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次出巡,你可要听你阿玛的话,不能乱跑,也不能靠近船帮,要是不小心落了水,想捞都不好捞。”她知道万岁爷多半是坐船出巡,所以才会担心儿子落水。 “还有,你是头一次坐船,说不定还会晕船,这薄荷膏可要带上,衣服也要多穿些,船上风大,早春那会还冷着呢……” 宜修这一念叨就没有停下来,儿子第一次离开她身边,她心里真的不放心。 弘晖只安静的听着,他能感觉到额娘这些话里饱含着的爱意。额娘那是唠叨吗?不,不是,明明那是绵绵絮语。 而后几日,海棠苑闹出了好大的动静,丫鬟、奴才走进走出,为大阿哥准备行李。 “这个,对,这个一定要带上,那个就不用了……” 远远就听见宜修的声音,胤禛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这几日他可算见识到了,宜修那是满心满眼都是大阿哥,明明他也要随驾出巡,宜修怎么就不知道多关心几句呢? 是,宜修没有忽视他这个贝勒爷的存在,只是对比长子的待遇,胤禛忽然有些心难平。 “小宜……” “爷来啦?妾身给爷请安。”宜修娉娉婷婷的走上前去,用一个微笑堵住了胤禛未说出口的话。 第111章 伴驾出巡 过了二月初二龙抬头,很快便到了出发的时候。 初四这日一早,弘晖依依不舍的别过额娘,跟着阿玛一起坐上马车去了宫里。 据说今日也是从畅春园启行,弘晖忍不住想,皇玛法到底有多喜爱畅春园啊?皇玛法一年到头在京城里待不足半年,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畅春园里,那乾清宫可是冷清多了。 到畅春园的时候,送驾的人来了不少,随驾出行的人也来了大半,父子二人来的都算迟了。 弘晖一眼就瞧见了十三叔的身影。 “十三叔,十三叔……” 胤祥回望过来,脸上带上了明显的亲切:“弘晖,你来啦,我还在想着你和四哥什么时候过来呢?” 瞧见十三叔旁边还站了个大伯,弘晖赶紧请了个安:“侄儿弘晖给大伯请安,给十三叔请安。” 直郡王性子豪爽,他与太子针锋相对,但对四弟没什么意见,对自己的侄子更没什么意见。 “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 “四弟,没想到你真的带上了弘晖侄儿,我没记错的话,他才五岁!这么早就带着一起出巡,你这个为人阿玛的可真严厉。我那长子弘昱都十岁了,我也不敢带他出门,水土不服不是小事,小孩子的肠胃嫩,如何受得住?” 胤禛只敷衍的应了两声,大哥就是看不过眼才多说了两句,实则没有坏心思。 不过他可不同意大哥的观点,顶门立户的长子怎能娇生惯养?再有皇阿玛出巡都是做足了准备,所有食材和用水都是从京里带过去的,又怎么会水土不服? 长子年纪虽小,心志不小,身子骨更是健壮,能受得住舟车劳顿的辛苦,胤禛正是考虑到这点,才把人带了出来。 说话的功夫,九阿哥胤禟也赶了过来。 “大哥,四哥,还有十三弟,你们这么早就来了?还有,这不是弘晖侄儿吗?几月不见,你这身子骨见长啊!” 弘晖乖巧的请了一个安。 胤禟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咻’的一声就打了开来,显得无比潇洒,“甭客气,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你九叔我啊,最烦那一套规矩了!弘晖侄儿,你可别跟你阿玛学,叫人看着就拘束。” 弘晖听着九叔的话,眼睛却看向九叔手上的那把折扇,那折扇用金丝银线明晃晃的绣了四个大字——日进斗金。 再看他腰间挂的金蟾和手上戴的四五个金镶玉扳指,不愧是有“财神老九”称号的九叔,这称号绝没有起错的道理。 就是不知道阿玛和皇玛法心里会怎么想了?据弘晖所知,阿玛一向看不惯九叔的不着调,皇玛法更是看不得九叔经商,还时时斥责,这年头不比后世,经商可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事。 “你这是什么样子?规矩学到哪里去了?你是皇子,不是纨绔!”胤禛当场就发作了出来。 胤禟瘪了瘪嘴,敷衍的抱了一拳:“多谢四哥教导。”至于改不改的,哼,他打死不改! 胤禛的脸色越发阴沉,以他的眼力,怎会看不出来九弟就是在敷衍他?不识好歹,等皇阿玛知道了,不训斥就怪了。 瞧着气氛实在僵硬,弘晖赶忙打起圆场:“九叔,这字是您打的样式吗?看着颇具风骨,用金丝银线绣了总感觉暴殄天物,还不如您亲手写几个字来呢!” 胤禟闻言一喜:“是吗?当初我可是连着写了几十幅,精挑细选了其中一幅,没想到府里的绣娘不争气,费尽了心思也没有原模原样的绣出来。就这幅已经算是绣的最好的了,真是白费了我那么多力气。” 呼!弘晖偷偷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猜的没有错,九叔还是渴望他人认可的。 他赶紧再接再厉:“侄儿听阿玛说九叔的语言天赋极佳,不仅满蒙汉三种语言尽皆通晓,还会说俄语,甚至连拉丁语都会,您真是太厉害了,不知道侄儿什么时候能有九叔的本事?” 胤禟被捧得得意起来,还是弘晖侄儿有眼光,他就是那么厉害! 他不顾四哥铁青的脸色,一把将侄子拉了过去:“来,九叔跟你说说西洋的事,还有一些有趣的科学知识,都可好玩了……” 胤禛眼睁睁的看着长子离了自己身旁,还被迫听九弟在那胡说八道,偏又不能上手将人抢回来。他运了运气,瞪了九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不满。 看着四哥那不甘不愿的神情,胤禟越发来了兴致,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 弘晖足听了一刻钟,其间他只时不时点个头,再问上一句“真的吗?”,其他时候都是九叔在说话。 说句实话,九叔看着不着调,实则博学多才,见识也广,世人都低看他了。九叔只是生错了时代,要是他生活在后世,定会闯出一片天地。 说话的功夫,有太监大声喊道:“皇上驾到!太子爷驾到!” 众人一齐跪了下去,恭敬的请了个安。 康熙略扫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伴驾出巡的和送驾的分开站着,显得泾渭分明。 一系列例行准备之后,他便坐上御辇,沉声说了一句:“开拔。” 一长排马车浩浩荡荡的向畅春园外驶去。 “阿玛,您不骑马真的不要紧吗?大伯、太子二伯还有九叔和十三叔都骑着马前进……要不,您也出去骑马?儿子一个人待着不要紧的。” 胤禛摸了摸长子的脑袋,安慰道:“你不用操心,阿玛心里有数,等出了畅春园,阿玛自会骑马前进。弘晖,你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有什么事就喊苏培盛过来,阿玛也会时不时来瞧上一眼。还有那点心和茶水,都会放在食盒里,你饿了、渴了就自己拿出来吃……” 知道了,知道了,阿玛您别再念叨了,这些话翻来覆去的都说上七八回了,儿子背的滚瓜烂熟,不用您再提醒了。 任心中如何腹诽,弘晖面上都装的乖乖巧巧,由着阿玛念叨下去。 第112章 有意无意 作为此次唯一随驾出巡的皇孙,弘晖收到了很多来自长辈的关心。 他虽是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却并不孤单,苏培盛一直候在马车旁,掀开帘子就能看到,且隔上半个时辰,阿玛或十三叔会骑着马过来问上一问,再瞧上一瞧。 “阿玛放心,儿子有事会喊苏公公的。”在又一次婉拒了来自阿玛的关心之后,弘晖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的精神没有怎么萎靡,就是身体有些不太习惯。 去年去京郊庄子上避暑时,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忍忍就过去了,如今一连坐了两三日马车,他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太颠簸了。 其实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官道都是些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走在上面时不时颠簸一下,晃得他头都要发晕了。 这时额娘准备的薄荷膏就起了作用,在额头处抹上一点,然后闭目养神一番,时间久了便习惯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实在闲的发慌的时候,弘晖就在心里默背学过的儒学典籍,至于读书解闷?那肯定不行,在马车里读书既伤眼又容易头晕,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初六这日下午,李德全过来传了话。 “大阿哥,万岁爷召见,请您跟着奴才去御辇上见驾。” 弘晖立即出了马车:“本阿哥这就过去,有劳李公公了。” 这两日皇玛法也曾派人过来瞧上一眼,还送了一盘点心过来,只是没有召见。这次召见估摸着就是想找人解闷,没有什么别的含义。 “孙儿弘晖给皇玛法请安。” “起!朕看你的小脸好像有些瘦了,是不是不习惯坐马车?” 弘晖摇摇头,顺着皇玛法的指引坐在他身旁,“回皇玛法,孙儿只是抽条了,等回头多用上一些膳食,这脸上的肉还会回来的。” 康熙没有过多在意这个问题,而是指着御辇内的几案说道:“来,与朕下两盘棋,朕要看看你的棋艺可有进步。” 果然猜对了!皇玛法这不就是想找人解闷吗?弘晖正好也觉得穷极无聊,于是兴致勃勃的和皇玛法对弈了起来。 这日下午,他在御辇上待了大半个时辰,下了两盘棋,又被考校了一番功课才被放回来。 …… 初七春分过后,圣驾一行从马车换到了船上。 运河上风平浪静,御舟稳当的很,基本没有什么颠簸,相比起坐马车,坐船舒服多了。 终于不用再受罪了!弘晖打心底里这么想。 同在一艘船上,他跟几个不怎么熟悉的叔伯难免有了接触,互相之间的关系也亲近了几分。不过在这些叔伯中,弘晖破天荒的跟阿玛的死敌九叔有了不少交情。 其实这也不怪他自作主张,而是包括阿玛在内的其他叔伯都被叫去伴驾,唯有九叔是个大闲人,偏九叔是个闲不住的,常常过来找他玩乐,这一来二去的,叔侄之间就有了一点交情。 这日,九叔又来了。 “大侄子,你昨儿说的那个什么万花筒,九叔我试着做了一个出来,不过是几个琉璃珠子,打碎了竟这么美轮美奂!”胤禟的语气稍显惊讶,明显还没有回过神来。 这么快吗?因九叔近几日一直在给他传授西方的科学知识,为了礼尚往来,弘晖时不时会翻一翻记忆,说上一点他曾听说过的科学小知识。 这万花筒正是他昨日不经意说出来的! 瞧着九叔手上那明显粗陋至极的万花筒,弘晖抿嘴笑了出来:“九叔,您也太着急了?昨日侄儿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其实并不知道真假,您却这么快就将万花筒做了出来,真是太厉害了。” 胤禟得意一笑:“还是时间太急了,又没有什么合适的材料,回头等回到京里,我可要制作一个更精致的。你也快过来看看,看有哪里还需要改进的?” 弘晖双手捧着接了过来,放在右眼前向里面看了过去,只见一朵朵形态各异、五颜六色的花骨朵在纸筒底部盛开,显得格外精妙绝伦。 “确实不错!侄儿只是听人说过,不想实物这么美轮美奂!” “不过若是用琉璃镜子代替贴在内壁的琉璃,那样做成的万花筒会更加多姿多彩。可惜我大清如今没人能做出琉璃的镜子,那西洋的琉璃镜属实贵重了些!” 胤禟极为赞同这话,那西洋钟、琉璃镜、香水、八音盒等等,哪样不是贵重至极?西洋来的大多数物事,只有富商和权贵能置办的起。 “京里的琉璃厂只能做些炕屏、琉璃珠子等物,镜子可做不出来,可恨我大清竟没人能赚了这个银子!”眼看着一笔笔银子流入洋行,他着实眼红。 九叔,您可恨的是您自己没能赚得了这个银子! 弘晖暗自腹诽,面上只不住点头以表赞同。 “九叔,您这般精通西洋的科学知识,何不如亲自研究一番?不拘钟表、琉璃,或是香皂、香水,侄儿忖度若是您能研制出一两样来,皇玛法必定大加褒赏。” 瞧着九叔有些意动,弘晖再接再厉道:“侄儿自觉跟九叔亲近,说话可能有些不中听,九叔现在这样不被看重,侄儿总觉得是屈才了。明明九叔这般博学多才,怎能自暴自弃、弃自己的长处不管呢?侄儿不想看着我大清的银两哗啦啦的流向西洋,偏又无能为力,如今九叔就有这个能力,侄儿很是羡慕呢!” 胤禟被这话说中了心声,他确实十分喜爱商贾之事,但更想从皇阿玛那里得到认可和称赞,要是在研究西洋物事的过程中再赚个盆满钵满,那…… 只要一想到这里,他就来了兴致。 “大侄子,你说的有道理,怎么九叔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可惜如今是在船上,一应材料都没有,等回京后,等回京后我定要好生研究一番。” “还是大侄子你待九叔真心,九叔心领了。你跟你那冷面冷心的阿玛完全不一样,这是‘歹竹出好笋’了!可恨九叔竟没有与你提前结识一番……” 第113章 如鲠在喉 听得阿玛被明里暗里的嘲讽,弘晖强忍住争辩的想法,毕竟九叔和阿玛之间隔阂重重,不是轻易就能化解的。 他索性当做没有听见。 一连串话说下来,胤禟只觉得口干舌燥,他赶忙拿起茶杯,狠命灌了一口下去。 当着侄子的面,他说了几句真心话:“都是那些传教士敝帚自珍,九叔曾经问询过他们,结果没一个告诉九叔的。皇阿玛还说那些传教士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九叔,您是对的! 弘晖用鼓励和期盼的眼神看向九叔:“九叔这是当仁不让!除了您,谁有这个能力和眼界?等您研制出那么一两样来,我们就去赚西洋的银子来充实大清的国库。”虽然这些洋货的价格在西洋基本上算是人尽皆知的低廉,只对着大清瞒得严实,皇玛法叫传教士忽悠住了,大清的富商权贵也都受了骗上了当。 但这话可不好说出来,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要不是亲眼见证过大清是如何走向衰败以及西洋是如何崛起的,弘晖自己都不敢相信,西洋人竟如此胆大包天,用了两百年时间慢慢蚕食了大清这个庞然大物!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如鲠在喉! 胤禟可不知道自己的大侄子在想什么事,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京,想要在皇阿玛跟前大展宏图。 “弘晖,你继续看你的,我先回去琢磨琢磨这万花筒。”说完这话,他急匆匆的离开了。 看着九叔匆匆远去的背影,弘晖心道,九叔可算是心动了,不枉他这几日冥思苦想所花费的心思。 九叔是八叔的拥趸,更是八叔夺嫡过程中最有力的支持者和银钱的来源,无论是为了夺嫡,还是为了大清,离间八叔和九叔之间的关系都大有可为。 但这事不能摆在明面上,起码不能让八叔看出来,否则以八叔的玲珑心肠和伶俐的口舌,说不定这一遭反倒彻底将九叔得罪狠了。 弘晖在这件事上尤其谨慎,这些日子,他不光没有说一句八叔的坏话,甚至都没有怎么提过阿玛,只和九叔谈论闲事和西洋之事,其他事一概没有涉及。他仗着自己的年纪和外在表现初步降低了九叔的戒心! 至于如何一步步将九叔从八叔那个泥潭里拉出来?弘晖冥思苦想了好几日才琢磨出来了一个法子,那就是牵绊住九叔的精力。 正好九叔有这个才能,浪费的话岂不暴殄天物? 西洋刻意对大清实行技术封锁,九叔的研究只会日益艰难,但只要有了成果,不愁皇玛法对这里面的巨大利益不动心! 至于九叔会不会瞒报以求更大的利益?八叔会不会因为九叔得利? 那肯定不会,银钱易得,但爵位可不好晋升,一众亲王、郡王、多罗贝勒中冒出一个光头阿哥,好说也不好听!只要九叔有上进心和廉耻心,八叔就沾染不上多大的利益。 以上种种都是弘晖的一人之见,也许可能横生意外,但只要这件事能给大清带来巨大的利益,那就值得他冒一回险。 要想兴盛大清,那就不能坐井观天、目光短浅! 弘晖打心底里这么想着。 …… 御舟中,康熙正与几个儿子谈论巡阅河堤的事。 “过两日朕要去东子牙河堤看看,着侍卫等人做好准备,你们也一并前去。” 太子等人肃然回话:“是,儿臣谨遵皇阿玛安排!” “行了,都下去歇着,还有一个时辰才到赵北口,不用一直候在这里!”康熙的神色颇为轻松,这些日子的巡视还算叫他满意,河堤上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可见河道上的官员还算尽心。 “儿臣告退。” 几个儿子走后,康熙叫来李德全例行询问了一番:“御舟上可有什么事发生?” 李德全躬着身子,边思考边回话:“回万岁爷的话,御舟上一片风平浪静,没人敢在万岁爷跟前作怪。” 康熙满意的点点头:“叫侍卫们都灵醒些,运河上的水深得很,不要叫人钻了空子。” “是。” “还有弘晖那里,老九还是常去叨扰吗?” 李德全亲自给万岁爷递了一杯龙井茶,而后退了几步,“九阿哥跟弘晖阿哥一见如故,他们处的好着呢!这几日,九阿哥隔三岔五的去找弘晖阿哥,听说是在教导弘晖阿哥西洋的科学知识,奴才还是头一次见九阿哥这般耐心!” 康熙初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惊讶了许久,毕竟老九那臭脾气,自从因为被老四剪了辫子就开始跟老四对着干,不想他竟对老四的长子另眼相待,还不吝教导。 老九真是长进了! 只是老九一向不着调,还成日沉迷于商贾之事,万一再叫他教坏了朕的孙儿?想到这里,康熙想将老九叫过来提点两句。 “去,传老九过来。” 没过多久,胤禟来到了圣驾跟前。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你这是怎么了?眼睛怎么一片通红?莫不是熬夜了?胤禟,你都多大了?还这么不醒事!”康熙一眼就瞧见儿子那双通红的双眼,还有脸上清晰可见的憔悴,这不是熬夜是什么? 胤禟讪笑了一声,眼神闪烁,低着头支支吾吾道:“回皇阿玛,儿臣,儿臣就是一时读书入了神,才忘了时辰……” 听得这话,康熙顿时来气了:“下人是怎么伺候的?由着你胡来!” “皇阿玛也知道儿臣的性子,下人如何做得了儿臣的主?”胤禟自认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但一直伺候在身边的奴才还是要护一护的。 康熙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你既知道自己做的不对,那又为何打死不改?……” 瞧见皇阿玛有喋喋不休的架势,胤禟一咬牙,直接将带在身边的万花筒拿了出来:“好叫皇阿玛知道,儿臣制了一个玩意,叫做万花筒,您也瞧瞧!” 满腔教诲被堵了回去,康熙顺势接过了老九呈上来的万花筒,然后不经意的放在眼前一看,顿时被吸引了住了。 “有几分意趣,你的手艺还不错,回头再制两个来,朕要留着赏玩一番。” 第114章 出行不易 “皇阿玛,这万花筒还不算多精致,等回头儿臣再琢磨一番,到时给您和娘娘制几个更精巧的。” 康熙嘴角微微上扬,儿子的孝心可嘉,不过还是要敲打几句,“不用多费什么心思,你有那功夫就多读读书,也免得朕和宜妃再为你操心。” 皇阿玛这话听着怎么不好听呢?胤禟微不可察的瘪了瘪嘴:“儿臣遵旨。” “你这几日就做的很好,尽了为人长辈的一份心,更没有招惹是非,可见是长进了。”康熙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没有再继续教训下去。 胤禟的神情瞬时轻松起来,回话时也带上了一点笑意:“儿臣喜爱西洋的科学知识,可巧,弘晖侄儿也对它们颇为感兴趣,儿臣这个当叔叔的,照顾自己的侄子理所应当。四哥是四哥,弘晖侄儿是弘晖侄儿,儿臣可不会因为一点积怨就迁怒到自己的侄子身上。” “行了,莫要做这副怪样子!你们兄弟之间如何相处?朕可从来没有干涉过半分,只是你们面上要给朕做足了兄友弟恭的样子,给天下人做好榜样。你要记住一点,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可以闹些小别扭,但绝不能反目成仇!” 胤禟一向深知皇阿玛的底线,听得这话只不住点头以表认同。 康熙只略点了一句就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如今也就太子和大阿哥斗得狠了些,但也没有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皇子们都谨守着底线,不用他这个万岁爷多操心。 他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以后九龙夺嫡会有多惨烈,惨烈到史书盖棺定论的残酷和残忍,所有成年皇子几乎被一网打尽。 当然,眼下他可不知道未来,他只知道,太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其他皇子也是,若是其他儿子上进、懂事了,他这个为人皇阿玛的只会更加欣慰。 “好了,你先下去!还有,将你手上的万花筒留下,朕要赏玩一番。” 胤禟收回已经伸出去的右手,讪笑一声:“嘿嘿……皇阿玛,儿臣,儿臣这不是一时没转过弯吗?这万花筒您拿着便是,儿臣回去再重新做两个。”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谄媚起来,支支吾吾的恳求道:“儿臣想求皇阿玛一点小事,这万花筒的生意……” 康熙眉头一紧,老九还是死性不改,竟又与民争利!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堂堂皇子怎能自甘堕落行那商贾之事? “你可真是……朕都说过多少回了,安心留在府里读书!老九啊,你就这么喜欢银子吗?朕和宜妃从来没有短缺过你半分银两!” “儿臣喜欢的不是银子,而是赚银子的过程!”胤禟振振有词道。 骂也骂过了,敲打也敲打过了,康熙懒得再说教下去。看在老九这几日有所长进的份上,就勉强同意了一回。 “万花筒是你研制出的,朕且依着你一回,只是不能与民争利,更不能仗着皇子的身份放肆妄为,要是叫朕听见你有什么不妥,那就立刻歇业回府,朕可不会惯着你!” “是,儿臣谨遵皇阿玛吩咐。” 皇阿玛还是头一次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以往哪回不是好说歹说,皇阿玛、额娘、五哥、八哥,统统求了个遍,十次有八次能达成所愿。 胤禟兴奋不已。 …… 且不说天家父子二人的谈话,以及关于经商的一点小争执,只说另一对感情颇好的父子。 伴驾出巡的这十来日,胤禛的心气一直不怎么顺,长子和他一向看不顺眼的九弟来往颇多,他心里真怕长子被不着调的九弟带坏了。 当然,这件事怪不到长子头上,毕竟这些日子一直是九弟亲自过来找长子,长子身为小辈,不好拒绝而已。 胤禛多想在长子面前直言不讳,可是生怕影响到自己在长子心中的声威,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九弟出入他的地盘如无人之境,却不敢表现出来。 他这暴脾气一上来,只能靠捻佛珠勉强压下去,二月早春、乍暖还寒,他这嘴角都急得起了火疮。 好在,还有几日就要回京!九弟那人他知道,绝不会登他这个四贝勒的门,到时隔开长子和九弟简直易如反掌! 在这种极为折磨人的来回拉扯下,一晃便到了清明。 万岁爷下了令,明日开始回銮,为期十来日的出巡渐渐到了尾声。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的,弘晖早便归心似箭,就算运河两岸的风光再迤逦,也抵不过他的思亲心切。 总算是回去了! 圣驾回銮跟来的时候一样,还是坐马车回去。 御舟上人来人往,奴才和丫鬟来来回回往马车上搬运行李,闹出了好大一片动静。 而后又坐了两日马车,终于在二十五日这天,圣驾回到了畅春园。 听说皇玛法还要留在畅春园住上个几日,嗯,弘晖又忍不住腹诽了,皇玛法对畅春园的喜爱 真是一目了然! “此次随驾出巡,你心中有何感想?”回去的路上,胤禛没话找话多问了一句。 弘晖心有余悸的感慨道:“阿玛,原来出行这么不容易啊!” “哦?”胤禛错愕的转过头来,“你就这一个想法?” “当然不是,皇玛法对河道一向重视,这次出巡更是为了巡阅河堤,皇玛法几十年来的不懈努力才换来今日的风平浪静、畅通无阻,儿子为皇玛法的功绩而心折。” 弘晖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但只要一想到连续多日的颠簸,他的心绪立刻平静下来。 “出行不易,以后还是慎重考虑!” 看着长子那副敬谢不敏的样子,胤禛哭笑不得:“你年纪还小,所以才坐不惯马车,等再大上个几岁,很快便能习惯了!如今无论是官道还是别的小路,都是些土路,你就算去天涯海角也得受颠簸的辛苦。” 弘晖不甘心的摇摇头:“回头儿子一定要找到修路的好法子,换了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要实在没法修路,那就想法子让马车更平稳些,也免得白白遭罪!” 第115章 母子连心 “弘晖,你不知道举国上下修路所需的耗费,那可真是多得不可计数!石板打磨不易、极耗人工,陶瓷做的地砖又十分昂贵,莫说修遍大清,只说修上一小段,那都十分不合算。” 胤禛信口拈来,给长子报上了一连串数据,末了还说:“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就算在京城、一国都城所在,也不是处处都是石板路,有不少街道还是土路和石子路。京城都是如此,其余县城、府城只会远远不如,有些穷困的小县城连衙门门前都是土路,可见修路有多么不容易!” 弘晖沉默良久,他被现实打击到了。 后世遍地平平整整究竟是怎么做到了呢?明明修路耗费甚广,后世偏将举国上下的路都修了一遍,他越思考越觉得震撼。 我大清就这么落后吗? 弘晖尤为不甘心,可是他翻遍记忆也没找出后世的路是如何修的,更不知道那看着跟石板有几分相像的路究竟用了哪些材料! “阿玛,儿子不甘心!有生之年,儿子一定要将全国上下的所有土路都修的平平整整,要让‘出行不易’这句话彻底成为历史!” 静谧的马车里突然传来长子的声音,胤禛倏然一惊,长子胸怀大志,他倍感欣慰,但他怎么觉得长子这志气有些大了? 再看长子那犹自一点一点的小脑袋,胤禛摇了摇头,坐马车都坐到头发昏了,竟突然胡思乱想了起来? 可不都是错觉吗?长子只是心怀天下、忧国忧民了些,纵观历史,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反倒是他这个四贝勒,心中有些说不得的妄念,所以才下意识的选了韬光养晦这条路,进可攻,退可守!若太子上位,他就是忠心耿耿的皇弟,若太子被废,他还是那个忠心耿耿的四贝勒,只是忠心之人换成了他的皇阿玛而已! 一时间父子二人都陷入了沉思,只有马车“哒哒哒”的向着四贝勒府行进。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弘晖刚下了马车就被一把抱进怀里,不过他没有挣扎,因为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额娘身上特有的果香味。 他回抱了过去,右手轻轻拍打额娘的背以表安慰,语气越加柔和:“额娘,儿子回来了。” 见了儿子的面,再听见他的声音,宜修的泪水情不自禁的夺眶而出,“弘晖,你可算是回来了……”当着外人的面,她表现的若无其事,可是如今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拉着自己的儿子好好哭一场。 可是她终究还是醒过神来,毕竟在场的不光有她的亲生儿子,还有贝勒爷、她那个表里不一的嫡姐以及后院的四个格格,甚至还有一大堆下人,由不得她任性。 片刻之后,宜修站起身来,用帕子擦拭了一番眼角,而后盈盈下拜:“叫贝勒爷、福晋以及各位妹妹看笑话了,只是大阿哥这一走就是二十来日,我这个当额娘的甚为想念,所以才会失了态,还请各位不要见怪。” 胤禛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说道:“母子连心,母亲想念自己的孩儿实属寻常,旁人挑不得理!这样,弘晖过几日再去前院读书,这两日就让他多陪陪你!”母子之情只会叫他感念,不会叫他厌烦。 柔则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宜修母子越发得宠了,一个在府里一呼百应,一个在四爷跟前独得垂青,满后院的人都压不住他们的风光。 想到这里,柔则在心中咒骂了几句,后院的这几个格格都是不中用的东西,偏没一个有眼光的,居然不投靠自己这个福晋,而是要么作壁上观,要么倾向于宜修,连她亲自递过去的梯子都敢回绝,叫她蒙受了天大的屈辱。 宜修能给她们什么?既没有晋了位份,也没有对谁另眼相看,只有一个愚蠢的李氏好运贴了上去,其余格格都是一厢情愿、受累还不讨好。 不过一想到阿玛派人送过来的书信,她很快就压下心思,不管怎么样,宜修母子都是乌拉那拉氏血脉,她不能听额娘的话痛下杀手。 也罢,就先这样! 柔则收起心中思绪,领着四个格格一起上前给贝勒爷见礼。 …… 自从回了府里,弘晖就像进入了福窝里,沉浸在额娘的关心中不能自拔。 回府那日,额娘直接撂下一句话:“弘晖,你这出去一趟,身子可是轻减了不少,是不是吃不惯外面的膳食?没关系,额娘已经给你备下了你素日爱吃的,保管叫你吃个尽兴!” 而后两三日,小厨房将各种膳食一连串的进了上来,一摆就是一大桌子,有时一桌子还摆不下,迫不得已只能撤换下去几个不怎么要紧的。 够了,够了! 弘晖只觉得已经足够了,才两三日,他的脸上都长了一点肉,再这样大吃大喝下去,阿玛都要认不出来他了。 胤禛怎么可能认不出长子的脸来?不过看着宜修那意犹未尽的架势,再看着长子偷偷哀求的眼神,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拦住了宜修夹菜的动作。 “好了,过犹不及!弘晖那肚子都鼓起来了,你可收敛收敛,不能真叫他积了食!” 宜修后知后觉的望向儿子的小腹,那里果然已经鼓起来了!她讪讪的放下了筷子,郁郁的回道:“都是我不好,只想着弘晖需要进补,却忘记了他的胃口……” “额娘怎么能这么说?”弘晖立即反驳道:“额娘明明是关心儿子,只是儿子的身子太过争气了些,才两三日就进补了回来,倒累得额娘这一番辛苦成了空。” 宜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别说了,你的意思额娘听明白了,从明日开始,额娘就恢复从前那样,你这日日进补的好日子今日就到头了!” 弘晖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额娘的关爱太“沉重”,他承受不来。 第116章 晋升与府务 用过晚膳,三人一处闲话。 “听说惠仁上师前些日子圆寂了?”回来后就听说了这件事,胤禛到现在都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事他是第一次听说!弘晖一脸不可置信,那么神神道道的一个老和尚,怎么会突然圆寂? 宜修叹了一口气:“惠仁上师于二月十九日在隆福寺坐化,隔日消息便传了出来,你们父子不在京城,所以并不知道。据说上师圆寂之前还大笑三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就当场坐化,那收敛佛骨的喇嘛都说,惠仁上师的身体结出了好些舍利子,如今这些舍利子都被好生供奉了起来。” 胤禛闻言也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满怀感慨道:“惠仁上师是得道高僧,修行深厚,他这是成佛了!” “是啊,民间百姓都说,惠仁上师被观音菩萨点化,才会在二月十九当日坐化,一时人人前去参拜。隆福寺所在的那条街上,如今连马车都行不进去了,只能走路前往。” 宜修自个就信佛,海棠苑里还供了个小佛堂,时不时为四爷和弘晖抄经祈福,所以她也去隆福寺参拜过一次。 胤禛和弘晖父子两个都陷入沉思。 胤禛想惠仁上师是不是泄露了天机才会突然坐化?不,应该不会,都已经过了一个来月,天机如何会反噬其身?不过,惠仁上师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已经没处问询! 弘晖则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毕竟惠仁上师隐约能看出来他的底细,要是上师告诉了旁人,那就有了隐患。 虽然他不怕这些潜藏的隐患,但他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打量着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寂,宜修赶忙转移话题:“爷,你们这一走就是二十来日,大格格、二格格和三阿哥都能翻身了,几位妹妹将他们养得极好。” 听得这话,胤禛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是吗?这两日忙着料理差事,还有昨日那场地震,虽然损失不大,不过还得忙着赈济的事,等我闲下来必要去看看的。” “阿玛,带上儿子一起,儿子也有些日子不见大妹妹、二妹妹和三弟了!”弘晖不甘示弱的补充道。 胤禛轻轻的点了点头以作回应,而后望向宜修,“府里的事有劳你操心。” “这是妾身应当做的!爷,你将一府事务都交托到我手上,我又岂能辜负这份信任?只是有一件事亟待解决,几位妹妹都为爷添了子嗣,生子有功,偏还一直都领着格格的份例,不知爷是否有意褒赏一二?” 原来是晋封庶福晋的事啊!胤禛这才想起来,他曾经说过‘等李氏生下子嗣后再说’,结果又是牛痘、又是伴驾谒陵、又是过年、又是蜂窝煤、又是随驾巡阅京畿,一连串事下来,他完全给忙忘了! 算算日子,二阿哥都有四个多月大了,再不动作,后院就该有怨言了! 他抚了抚宜修的柔夷,慢条斯理的说道:“这事我心里有数,有劳你挂念。回头你就告诉她们,不出五日必会有结果!” 当着长子的面,胤禛没有细说下去,而是等长子离去后,才接着和宜修探讨了一番。 “齐氏资历最深,李氏诞子有功,宋氏啊,宋氏再等等,资历还是浅了些,这回就提两位庶福晋,小宜,你觉得如何?” 可巧,宜修也是这般想法,不光如此,她还想分一分府务。 “爷说的有理!于情于理,齐姐姐和李妹妹都合该被提为庶福晋,至于宋妹妹,等她再为爷添了子嗣,再提她为庶福晋可好?” “就听你的!”胤禛没有异议。 宜修适时露出苦笑,眉眼间还流露出一丝疲态,“只是我有一件事考虑很久了,不知当不当说?” “哦?有什么事就说?” “府上的事务本就又多又杂,如今更添了几位皇孙,成日操持、忙碌的,我这身子可禁不住。 若是后院再进人,亦或是爷升了爵位,那就越发应接不暇了!说句心里话,我不想连陪伴爷和弘晖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所以我想将手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分出去,有人帮忙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胤禛捻着佛珠,兀自沉思。府务关系重大,必得有个谨慎、细心的人帮着料理,柔则、李氏都不行,耿氏是新人,不服众,那就只有齐氏和宋氏。 不过这李氏是宜修的人,不知道宜修可有什么别的安排?想到这里,他微眯起双眼,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属意何人?” 宜修看出了四爷的心思,但她当做没有看出来,只若无其事的回道:“齐姐姐资历最深,又出身世家,管家也是学过的,不如叫她来试试?”她本就没有把持四贝勒府的心思,又怎会将李氏推上台面? 胤禛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就依你的意思!这样,三月初一,你们去主院请安的时候,再与她们好生交待一番。” 宜修点了点头,伺候四爷歇下。 而后几日,府里明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试探和猜测一拨连着一拨来。 是的,宜修透露了一点风声出去,只是没有说的太具体。她只说了“贝勒爷有意晋升两位庶福晋”这句话,其余的一概未说。 李氏稳坐泰山,齐氏稍落下风,宋氏心神不定,至于耿氏,那就纯粹是摆烂,资历和子嗣一个都没有,她就从来没有抱过自己被提为庶福晋的奢望。 终于在三月初一请安这日,万事有了定局。 “齐氏和李氏生子有功,从今日起提为庶福晋,份例也一并提上来!” 宋氏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她着实想不通,大格格明明不是齐氏亲生的骨肉,为何贝勒爷要提齐氏为庶福晋? 被她腹诽的齐氏却喜上眉梢,望着侧福晋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感激。 齐氏敢肯定,她被提为庶福晋的事,侧福晋肯定也帮着说了几句话,不然不会这么顺利! 第117章 分成银两 不等她上前谢恩,宜修接着说道:“今日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各位姐姐妹妹一声,府上的事务越发繁杂,我一人有些应接不暇,所以求了贝勒爷允许,请齐姐姐帮着打打下手。齐姐姐,不知你是否乐意?” 齐氏当场愣住,还是她的贴身丫鬟偷偷提醒才反应过来。 “这是婢妾的荣幸!婢妾一定不会辜负侧福晋和贝勒爷的信任,以后您有什么繁杂的活尽可吩咐婢妾去办!”她能看出来府务是侧福晋有意分出来的,不然贝勒爷不会想到这件事。 府务啊!甭管侧福晋分给她的事务有多琐碎,协理府务的事都是天大的荣耀,旁人想掺和都掺和不上。 没见那几个格格瞧着她的眼神都饱含羡慕和嫉妒吗?齐氏只觉得一道道眼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不过她无所畏惧,到手的权利怎能推拒了出去? “齐姐姐乐意便好,我还担心是自个一厢情愿,如今可算是放心了!回头请齐姐姐往海棠苑走一遭……” 众人眼睁睁看着齐氏得了协理府务的权利,心中忍不住的羡嫉。 这齐氏好大的福分,白得了府上的大格格,又一跃而上升了庶福晋,如今还能协理府务,怎么什么好事都叫她摊上了呢? 就连李氏都有些不自在,不过一想到侧福晋特意安抚她的那句话“你安心照顾三阿哥便是,若是三阿哥平平安安的长成了,你才有享不尽的后福! 再有你仔细想想,这府务你能料理明白吗?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贝勒爷定会怪罪于你的,到时再迁怒到三阿哥头上!”,她就歇下了这份说不得的心思。 更不自在的要数福晋,怨怼、责怪、懊恼等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一则齐氏本与她交好,却行背叛之举慢慢靠向宜修,白眼狼不外如是;二则宜修明明都应接不暇了,不找她这个嫡姐,却找外人帮忙,真是里外不分! 虽然她也从没想过帮宜修打下手,她只想将府务全部收回自己手里! 众人各有所思,一场请安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 时光荏苒,一转眼半年过去了。 在这半年中,大大小小的事不少,府里府外都是暗流涌动,只是没有波及到弘晖这个大阿哥头上。 许是运拙时乖,后院里没一个有动静的,去年那盛景就好像昙花一现。 三弟的天资平平已经有了苗头,哪哪都差了大格格和二格格一截,十个多月大更是只会“啊啊啊”,怎么教都教不会他说别的话。 弘晖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后肯定不怎么好教导啊! 什么时候再来个四弟呢? 弘历?不,不行,弘历就算了!被算计生下来的还不如不生。 不过,那并不着急,等到阿玛被算计得了弘历,足足还有四年时间,所以一时半会的,不用考虑弘历的事。 就是不知道哪位姨娘有幸生下四弟?这四年府上肯定不会没有一个阿哥出生的,不然皇玛法和玛嬷这一关就过不去。 弘晖心中想着事,手上的动作就耽搁了下来,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又酸又累,那是悬臂的时间过长了。 练字必得悬臂练,不然写不出一笔好字! 他轻轻扭了扭右手,略用了一回点心,拿起毛笔继续他未完成的功课。 不想才刚刚写过一页,苏培盛就进来传了话,“大阿哥,贝勒爷请您去前院一趟,九皇子也在。” 九叔怎么又来了?莫不是有了什么成果?弘晖赶紧跟着苏培盛去了前院。 九叔一年到头都不怎么登四贝勒府的门,这半年倒是来了三回! 头一回是来送银子的,足足五千两,说是什么买方子的银钱,那时他便知道九叔这人还算讲究,没有因他年纪小而眛下这笔银两。 嗯,九叔做生意更是有一套,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凭着万花筒赚了几万两银子,如今半年过去了,怎么着也应该有十来万两了? 弘晖脚步不停,没一会就到了前院。 “儿子给阿玛请安,侄儿弘晖给九叔请安。” 胤禛还未有所动作,胤禟就抢先发了话:“快起,快起,跟九叔客气什么?今日九叔来是给你送银子的,银子不多,就只是个心意!” 这还叫不多?几张银票加起来明明都有两千两了! 弘晖推辞不受:“九叔,这银票侄儿可不能收,那硝石制冰是唐宋时期就有的古方,只是硝石受了管制,才会慢慢失传。 古书中写了硝石可以制冰,侄儿不过是凑巧读到了那本书,又当做趣闻说出来了而已!一应研究、售卖都是九叔一人所为,侄儿可没什么功劳,反倒连累九叔被皇玛法骂了一回,侄儿甚为愧疚!” 胤禟笑眯眯的摇摇头,完全无视了不远处四哥咄咄逼人的视线,“哎!你可别放在心上,你皇玛法教训九叔那是家常便饭,挨一回两回骂不痛又不痒,还是赚银子要紧!可惜硝石管制极严,我费尽周折才弄来了百十来斤的份额,好在这硝石能重复使用,不然啊,就白白错过赚银子的大好时机。” 这话一出,胤禛眉头紧皱,瞪着胤禟的眼神充满了寒光。 “都说的什么混账话?皇阿玛教训你那是应当的,堂堂一个皇子成日琢磨着商贾之事,甚至还将手伸到了重重管制的硝石身上,你可知这几个月,前朝弹劾了你多少回?要不是皇阿玛……” “知道了,知道了!”这话胤禟可不爱听,他三言两语敷衍了过去,“四哥,弟弟可没有与民争利,赚的都是富商权贵的银子,还孝敬了皇阿玛三成盈利,如今皇阿玛都没有再说什么了,您又何必浪费口舌?” “弘晖,你收下便是!九叔我赚的不多,一个夏日统共赚了两万两银子,硝石还是太少了!这两千两就是一点心意,毕竟唯有你将我的喜好放在心上,旁人只会训斥和鄙薄,没一个帮我出主意赚银两的!”说话的时候,胤禟打开他那把挥墨写就的折扇,折扇上四个黑色的大字熠熠生辉。 弘晖定睛一看,原来墨里掺了金粉,这才算是应了“日进斗金”的意头! 第118章 来之不易 银票都递到手上了,弘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无奈的看向阿玛的方向,用眼神问询了一番。 胤禛微不可察的颔了颔首,送上门的银两怎能不要?不要就是下九弟面子!再有又不是头一回了,总不能让长子白白辛苦一回! 弘晖这才收了下来,末了还说了一句“多谢九叔的心意,侄儿感激不尽。” 至于胤禟本人,他一直笑眯眯的由着两父子在他跟前打眉眼官司,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 有钱能使鬼推磨,唯有银两才是实实在在的!独一份的生意实在好做,根本不用像以前那样费尽心思,还常常被参奏与民争利,所以老四这个死敌算什么?跟弘晖这个“知己”打好关系才是最要紧的! 至于八哥说的那什么“虎父无犬子,无事献殷勤,恐其中有诈”,胤禟没有放在心上,四哥是四哥,弘晖是弘晖,二人怎可混为一谈? 再有,四哥就是迂腐了些,为人还死板,说是心机深沉,那还勉强沾上一点边,但说到狡诈?嗯,他不能昧着良心胡言乱语! 弘晖侄儿更是乖巧聪慧,颇为敬仰他这个九叔的才华,还从不人云亦云对商贾之事不屑一顾。不光如此,弘晖还一心为他这个九叔着想,那些方子既是阴差阳错,也是刻意为之,要不是大侄子将他放在了心里,又怎会如此机敏? 古书上的趣闻数不胜数,也没见其他人琢磨出什么赚钱的方子?用不用心,分外明显! 世人愚昧,对商贾之事极尽鄙薄,士农工商,商更是排在最末! 胤禟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般理解他的人,弘晖侄儿还是头一个!就连八哥跟他那样亲近,还常常劝他要读书上进,十弟也跟着劝过几回,只近几年没再劝过而已! 是,他是博学多才,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可是他就是喜爱赚银子,天生的喜好就是改不了,所以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胤禟兀自陷入沉思,胤禛只嫌弃的瞪着他,“九弟,你还有什么要事吗?”没事就离开这里。 胤禟眉间一蹙,嘴角微抽,这么不欢迎他?四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还偏不如四哥的意! “四哥自去办差,弟弟我和弘晖侄儿还有话要说。” 说完这话,他拥着弘晖的身子就往外走,“走走走,跟九叔去你书房细说,不打扰你阿玛处理公务……” 走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八哥啊八哥,你这是多虑了!四哥要真是想拉拢他,又怎会这般不待见他?四哥就差明着叫人将他赶出去了!阴谋诡计?那更不会!几十万两银子说不要就不要了,就为了陷害他这么一个光头阿哥?四哥不是傻子! 胤禛嘴角耷拉了下来,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咬牙切齿道:“都给我回来!” 可惜那是无用功! 胤禟只当做没听见,甚至还加快了步子,他心想,谁要留下来听你教训?有这功夫还不如多与弘晖侄儿探讨探讨科学知识! 弘晖向后扭着头,却被推着向外走去,就算想止步不前都做不到,孩童的力气怎能敌得过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看着九弟和长子那渐渐远去的背影,胤禛恼羞成怒的用拳头锤了一下书案,口中念叨不停,“气煞人也……” 苏培盛听到动静进来一看,只见自家贝勒爷绕着书案转了一圈又一圈,手上还不停的转着玉扳指,一看就是气极了! “贝勒爷,您消消气,九阿哥这是不跟您见外,您啊,可别气坏了身子!”这可不是头一回了,每回九皇子过来,贝勒爷都会气上一遭,他都习惯成自然了。 有了梯子,胤禛半推半就慢慢平静了下来!九弟是什么人他还不知道吗?与其指望九弟懂事起来,还不如他自个修身养性,这样才不会真的气坏身子。 “行了,你先下去,回头去给九阿哥和弘晖阿哥送些茶和点心,其余的不用多管。” 还是那句话,不是头一回了!胤禛早就想明白了,不管长子是如何才与九弟交好的,这件事归根到底来说是件好事。 他这个四贝勒落落寡合,不与群臣、宗室、皇子相交,彻底贯彻韬光养晦的策略。可是长子却不同,一个皇孙再如何与叔叔、伯伯亲近,都不会有多显眼,就是可惜那人怎么会是九弟? 九弟跟他一向不亲近,那是八弟的人,胤禛如何都想不通,九弟怎么会跟自己才五岁的长子亲近起来的? 不过想不通也不要紧,他只知道有长子杵在中间,八弟和九弟的关系就有了一丝裂缝,八弟那看似温和大度实则自卑自傲的性子,能容忍九弟跟四贝勒府有交情吗? 胤禛就算再不机敏也能看出来,自己的长子好像半是刻意、半是真心与九弟交好,毕竟真正亲近的人,比如十三弟和十四弟,长子待他们的态度就不会这么见外! 也罢,顺其自然,由着长子放手施为便是! 胤禛猜测的没有错,弘晖用不着他担心。 进了书房,叔侄二人坐下说话,他们身后摆着百十来本西洋书籍和古书典籍,什么《天工开物》、《鲁班经》、《考工记》、《梦溪笔谈》还有《几何原理》、《穷理学》、《物理小识》、《光学考成》等等,都是淘换了许久才凑齐的,金贵的很! “九叔,您必是试验出什么成果来了?” 胤禟半是得意、半是欣喜的扬了扬嘴角:“是有了一点成果,你来看看。”说着话的时候,他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方盒,递到了弘晖手上。 看这样子,莫不是香皂?上个月月初大妹妹周岁宴时,九叔曾提过一嘴,说是洋货的研制都陷入了僵局,没有一个传教士肯为他效力。 想到九叔曾说过的那话“九叔我算是看透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西洋人一个都不可信!我已经让人到处搜罗西洋书籍和能工巧匠,可巧在一本残页上找到了关于香皂的一点记载,如今匠人正在细细琢磨呢!”,弘晖至今记忆犹新。 第119章 趋之若鹜 待打开一看,果然是香皂,只是那香皂有些发黄,看着更像后世的肥皂。 弘晖凑上去闻了闻:“好香啊,九叔莫不是往里面放了花汁?” 胤禟点点头解释道:“熬制的时候放上了一点茉莉花汁,茉莉清雅而浓郁,就是这香皂不比进贡来的贡品,那才叫素白而又香腻。” 弘晖没有亲眼见过西洋进贡给皇玛法的香皂,但他见过后世的香皂,他想,如今的香皂肯定和后世的香皂相差甚远。 他用手捻了捻,又叫人打了一盆水来,亲自试了一试。 “泡沫细腻,去污力也不错,清洗过后手上还会留有余香,就算不如贡品,也比如今用的澡豆和胰子要出彩多了!九叔,不如放上一点牛乳,会不会更素白?还有除了猪油,可以用别的油脂试试。” 胤禟也跟着试了一回,沉思片刻之后说道:“你说的有理,回头九叔叫匠人多试上一试,要是我们的香皂能赶得上贡品,看传教士有何话说?” 其实如今的香皂已经可以售卖了,只是他有些不甘心,凭什么大清就落后于西洋?还有这香皂的本钱可不算高,配不上贡品的名号,西洋拿它来进贡,那是糊弄皇阿玛和整个大清! 胤禟见识越多,心情越沉重,光香皂一样就是如此故弄玄虚,还不知道西洋人又耍了什么花招? 他步履沉重的出了四贝勒府,骑上马回了自己府里,却没有注意到在他不远处,相邻的八贝勒府有门房出来探头探脑。 …… 前院书房。 胤禛心不在焉的拿着公文翻阅,耳听得苏培盛进来通报,说是大阿哥来了。 他直接撂下手中的公文,高声说道:“让他进来。” 弘晖照常请了个安,然后站直了身子静等阿玛问询。 “你九叔回去了?” “回阿玛,九叔半刻钟前离了儿子书房,这会估摸着已经出了府门。他嘱咐儿子来向您道一声告辞……” 胤禛冷哼一声,言语中像是带上了刺:“说的好听,他就是没把我这个兄长放在心上!弘晖,你跟你九叔寻常来往即可,决不能学了他的不着调!” “……”弘晖也没替九叔狡辩,毕竟这是事实。 “行了,不说他了!你九叔今日过来可是有何要事?”长子年纪还小,万一受了老八、老九的蒙蔽?想到这里,胤禛忍不住问了出来。 阿玛这爱操心的性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弘晖走上前去,将一个小方盒放到了书案上。 “这是九叔研制出来的香皂,他给了儿子一方试用,阿玛您也看看,这可比如今的胰子和澡豆好用的多。” 胤禛纳罕了片刻,试用了一番也就作罢,老九的生意用不着他来操心! “倒还真不错,你九叔这人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只是这香皂的生意,老九一人可领不下来,要是不孝敬上几成给皇阿玛?老九就等着挨削! 后面的话胤禛没有说出来,有些话他能当着长子的面讲,有些话却不能!他知道长子都能听得懂,但他不想有损自己和皇阿玛在长子心中的威严。 不过,老九这事倒是个绝好的挡箭牌,有香皂在前面顶着,那蜂窝煤看着就不显眼了。 想到这里,胤禛心中有了主意。 “弘晖,蜂窝煤的事,阿玛有心交由你皇玛法安排,府上也不做蜂窝煤的生意,你可有什么异议?” “阿玛做主便是,儿子没有异议。”弘晖完全赞同阿玛的决定,一废太子都还没开始,四贝勒府禁不起折腾,也受不住太大的风光。 他拿出放在荷包里的银票,接着说道:“阿玛,这两千两的银票,儿子孝敬给您……” 胤禛打断了长子的话:“不用,你叫你额娘收着便是,阿玛不缺你那点银子,你的心意阿玛心领了!” 好!阿玛不要便不要! 弘晖默默的揣上这两千两的银票回了海棠苑,给他额娘带来了一点小小的惊喜。 一个半月后,京城新开了一家名为玉容春的商铺,这商铺专卖各色香皂,什么玫瑰香皂、茉莉香皂、百合香皂等等应有尽有,还有多种花香混合起来的香皂,给了见多识广的京城百姓一个大大的震撼。 在这其中,犹以添了牛乳和些许药材做的玉容皂最为出名,甚至还有一句诗词传了出来。 “玲珑生玉光,肌肤凝冰雪!”,说的就是这玉容皂。 玉容皂一皂难求,京城权贵无不趋之若鹜,还不惜高价求购,可玉容春的掌柜却没有给任何权贵面子,只撂下了一句“玉容皂还在抓紧制作,请各位等着便是。” 玉容春的掌柜这般不识抬举,可是京城的权贵却不太敢放肆,因为他们知道这玉容春背后的东家可是当今的九阿哥! 九阿哥是宠妃幼子,身后还隐隐站了八阿哥和十阿哥,旁人轻易得罪不起,连当朝太子爷的母家赫舍里氏都不敢太过猖狂,因为九阿哥天不怕地不怕,他是真的敢掀桌子。 玉容皂别处没有,可海棠苑却是有的! 颁金节前夕,九叔派人送了六块玉容皂和十来块各色花香皂过来,等颁金节过后,那玉容春才开始售卖香皂。 颁金宴上,九叔给皇玛法进了一箱子香皂,各种品类一应俱全,当时弘晖也在场。 他眼看着皇玛法和九叔一唱一和,不过一场颁金宴,就将这香皂高高抬起,然后才有玉容春一皂难求的盛景。 真不愧是九叔,没有辜负“大清财神爷”的称号!这经商的本事叫弘晖叹为观止。 只是不知皇玛法怎么同意帮九叔搭台子的?莫不是九叔跟上次一样给了不少分成? 后来弘晖才知道,九叔给皇玛法足足送了七成盈利,自己只留下了三成。 怪不得!怪不得皇玛法没有训斥九叔与民争利! 第120章 风波不断 弘晖如今用的就是玉容皂,整个四贝勒府上,只有胤禛和宜修沾了他的光,提前用上了玉容皂。 剩余的三块玉容皂,一块送进了永和宫,还有两块送去了十三皇子和十四皇子府上。 就算手里再没有多余的,弘晖也一点都不心疼,玉容皂就算再珍贵能有跟十三叔和十四叔亲近重要吗? 颁金节过后,宫里也用上了玉容香的香皂,不过由于数量有限,只有一宫主位和得宠的嫔妃才有幸得了那么一两块,嫔位以下的只能干看着旁人明里暗里炫耀。 得了赏的妃嫔中有那么一点殊异,四妃和佟佳贵妃各得了两块玉容皂,其余嫔妃不拘是不是宠妃,她们的赏赐中只有花香皂。 这下宜妃可得意了,旁人一皂难求,她的翊坤宫里偏有一大箱子,都是九阿哥胤禟孝敬她的。 看着底下的这些贵人、常在等小嫔妃上赶着奉承讨好,她时不时赏赐了那么一回,做足了春风得意的架势。 许是有人见不得她得意,一则流言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据说宜妃娘娘快要晋封贵妃了,宫里就属翊坤宫一宫独大!” 弘晖听说后还笑了出来,这种流言都有人深信不疑,可见人云亦云,没有一点主见!要是宜妃真因为九叔和香皂的事得封贵妃,那玛嬷早就因牛痘的功劳、母以子贵封了贵妃了! 不知道是何人忌惮、打压翊坤宫一系,才传出的这话? 反正这事跟永和宫一系没有关系,倒是延禧宫和毓庆宫有很大的嫌疑,也有可能是大伯和太子二伯都动了一点手脚,否则流言不会传得这么沸沸扬扬,都传到他这么一个皇孙耳里了! “行了,不得妄议宫妃,否则叫本阿哥知道了,定会回了阿玛和额娘,好生惩治你们一番。” 回头他就派人给九叔递了一则消息,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 至于他的提醒到底有没有用?其实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翊坤宫一系早就听闻了这则消息,不用旁人提醒。 回头宜妃卸下妆容、素衣薄衫去宁寿宫哭了一回,又去乾清宫哭了一回,惹得向来不管事的太后发了懿旨,万岁爷又极力配合,打杀了不少擅传流言的奴才,才压下这股针对翊坤宫的邪风。 不过,弘晖的多此一举终究没有白费功夫,只看海棠苑多出的那箱子香皂就知道了! 香皂是九叔派人送过来的,传话的人还说了“我们九爷说了,大阿哥若是想用香皂,只管叫人上门来取。” 是的,胤禟到底感念了这份心意,因为整件事从头到尾,除了八哥和十弟,就只有弘晖侄儿提醒了他一回,其中真意可见一斑! 八哥那是杞人忧天,弘晖侄儿是真心和他相交,没有什么阴谋诡计,胤禟如是想着! …… 话分两头,在香皂初初盛行京城的时候,又一则消息仿若石破天惊般瞬间传遍了京城。 十月底,万岁爷突然在朝堂上公布了蜂窝煤的存在。 “启天之幸,列祖列宗福佑大清,各位,你们都来看看这奏折!” “万岁爷,蜂窝煤的本钱真的这么低廉?” “万岁爷……” 留在乾清宫里的一众大臣议论纷纷,实不敢相信居然还有能人将本就低廉到只一文钱一斤的煤炭又往下降了三四成,他们虽用不着煤炭,但府里下人和平民百姓可都用得着呢! 康熙慢条斯理的解释了一通话,眼神里是说不出的自在,防治天花的功绩摆在那里,接下来无论大阿哥党和太子党如何赫赫扬扬,他的心里都有了一点底气。 功绩不缺,私库也有了进项,如今又有蜂窝煤来锦上添花,等他百年之后,说不定能争一争“文皇帝”的谥号。 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眼下,康熙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他只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大阿哥和太子两方的人马争夺推行和售卖蜂窝煤的差事。 “回皇阿玛,儿臣举荐……” 从最开始的争相举荐到互相攻讦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眼看着朝堂上闹得实在不像话,康熙才出来阻止。 “行了!”康熙一一扫视站在乾清宫里的所有朝臣和皇子,面上看不出喜怒。 “蜂窝煤的事收归户部,老四,这事就交给你督办,从今日起,你调入户部,兼领户部差事。”老四对他这个皇阿玛孝顺有加,牛痘和蜂窝煤的功劳说不要就不要,他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康熙心想,索性如今朝堂还算平衡,那就嘉赏了老四一回,免得寒了老四的心。 太子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老四是他的人,皇阿玛重用老四那就是看重他这个太子。 与之相反的是,胤禔满脸不高兴,还不忿的瞪了太子一眼,然后又不着痕迹的回望了站在他身旁的八弟一眼。 八阿哥胤禩满脸苦笑,皇阿玛都下了旨意,他能做什么?四哥真是好本事,都能沾手如此要紧的差事了! 众人神色各异,望向四贝勒胤禛的眼神中带上了一点打量和忌惮。 胤禛心中极为欢喜,皇阿玛到底念着他这个亲生儿子,才将蜂窝煤的事绕了一圈又送回到他手上,可是望着众兄弟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他立刻清醒了过来。 说到底,他还是想一直韬光养晦下去,不想这么早就竖在前面当靶子! 胤禛心中百转千回,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他镇定自若的上前一步:“皇阿玛有吩咐,儿臣理应义不容辞,只是蜂窝煤事关重大,儿臣一人担负不得此等重任,还请皇阿玛再指派一位副手,协助儿臣料理妥当蜂窝煤的事。” 康熙微微眯起双眼,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四儿子,不由追问道:“哦?不知你可有属意的人选?说说也不打紧!”是老十三还是老十四?看在老四孝顺有加的份上,就给他这个面子! 众皇子心中一激灵,目不转睛的看着四弟\/四哥的背影,胤禵的脸上甚至还带了一点忐忑和期待。 偌大的乾清宫一时鸦雀无声,显得格外冷寂! 第121章 公私分明 没叫众人等多久,胤禛抱了一拳:“回皇阿玛的话,众兄弟之中唯有九弟擅于经商,若要尽快将蜂窝煤推行于天下,非九弟莫属!” 这话一出,包括康熙在内的所有人全都大惊失色,有几个情绪外露的瞳孔瞪圆、嘴巴张得老大,看着就是惊讶至极。 老四\/四哥\/四弟\/四贝勒他没有发疯?还是说今日的红日打从西边升起了?要不就是他们的耳朵出了问题? 就连朝臣都知道,四贝勒和九阿哥一向不睦,二者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四贝勒怎会举荐九阿哥一同打理蜂窝煤的差事? 康熙最先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追问道:“老四,你……你确定?”不是头脑发热做的决定? 胤禛眉毛一扬,对众人的反应毫不意外,他认真而又从容的解释道:“九弟机敏,在商贾之事上一向有些急智,儿臣不能因为跟九弟的一点小误会损害了大清的利益!儿臣举荐九弟为副手,还请皇阿玛恩准。” 小误会?那是小误会吗?见面就冷嘲热讽、相看两厌,除了满月宴、周岁宴还有过年,互相之间从不登门拜访,这种状况叫小误会? 哦,不对,有消息灵通的想起来了,今年九弟\/九哥好像跟老四家的大阿哥相处得宜,半年多的功夫,都上门拜访了好几回,老四莫不是给他那个大阿哥面子,才举荐九弟\/九哥的? 九阿哥胤禟本人目瞪口呆,愣在当场。四哥和他之间相处的如何,他还能不知道吗?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有弘晖侄儿在,他轻易不会登四哥的门! 四哥也是如此,要不是他死缠烂打,四哥早就将他轰出府去!四哥曾经明明白白的说了一句话,“你来可以,但不许带着弘晖胡闹,也不许剪吉祥的毛发……” 天知道胤禟初次听到这话时心里有多恼火,他恨不得和老四大打一场!吉祥是弘晖侄儿养的白犬,胤禟身为叔叔,不是不懂事的孩童,他怎么会去剪狗的毛发? 老四太欺负人了,尽拿着当年的事和他斤斤计较?他是看在弘晖侄儿的份上,才忍了这一回! 胤禟深思恍惚,一时竟没有听见皇阿玛在叫他的名字。 “胤禟,胤禟!” 康熙思忖老四的请求一点都不过分,不过还要顺带着问问老九的想法,只是他连叫了两声,老九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神魂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胤?这下不干了,一胳膊肘向着他九哥捅了过去。 一阵疼痛袭来,胤禟一个踉跄向前迈了一步,口中还惊呼道:“疼……老十,你捅我干嘛?” 胤?不顾皇阿玛那泛青的脸色,小声提醒道:“皇阿玛传九哥你上前回话!” 胤禟这才惊觉自己好像御前失仪了!他赶忙上前请罪:“儿臣御前失仪,还请皇阿玛见谅!” “起来,这次就先算了,不许有下一回!你四哥的意思,让你帮着一起料理蜂窝煤的差事,你可有什么异议?”事出有因,康熙没有斤斤计较。 胤禟斩钉截铁的回道:“儿臣当仁不让!”当然没有异议!有差事就不错了,更何况是这么要紧的差事,要知道这可是他头一回办差,由不得他不激动! “蜂窝煤的事着四贝勒胤禛督办,并着九阿哥胤禟协理,户部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延误!” “是,儿臣\/臣等遵旨。” 诸事皆定!太子党和大阿哥党两方算是皆大欢喜。 太子心有不足,但只要一想到胜了直郡王一回,他就歇下了质询四弟的心思。更何况他心中另有猜测,今日的事莫不是皇阿玛有意在先?四弟只是顺其自然! 直郡王也并不沮丧,就算老九更心向八弟,但八弟却是他的人,绕来绕去,老九得了协理蜂窝煤的差事属实是意外之喜! 唯有八贝勒胤禩和十四阿哥胤禵有些闷闷不乐,只是胤禩不动声色,就显得胤禵十分不懂事。 “四哥,九弟,恭喜恭喜,我在此预祝二位办差顺利!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找我等兄弟,特别是你,九弟!你还是头一回办差,定是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回头来八哥府上,八哥跟你细说一番。”胤禩的脸上洋溢着真心的笑容,眼眸深处却没有一点笑意,只是掩藏的极好,旁人轻易瞧不见。 好哄又容易受骗上当的胤禟一下子就被忽悠了过去,他感动的望向自己的八哥,情不自禁的说了一句:“八哥,你放心,弟弟这回一定用心办事,不叫八哥再为弟弟费心!” 胤禛不忍直视,老八那是什么人?最是无利不起早、自卑而又自傲,他成日里装成这副温和的样子,只骗骗老九这等人罢了! 正在此时,远远传来一声冷哼,胤禛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老十四满脸不忿的看着他。 这又是闹什么别扭了? 就算一堆兄弟都在看着他,胤禵也不管不顾,只不住冷哼,再时不时瞪一眼自己的同胞兄长,怒形于色,不外如是! 这是要兄弟阋墙了啊!皇子阿哥幸灾乐祸的想着。 可是他们最终并没有如愿,因为胤禛伙同德妃将人哄住了,不光没有兄弟阋墙,关系反而更亲近了几分。 胤禵性子莽撞,为人更是单纯,他不懂事不要紧,德妃却是十足的老谋深算,怎会看着好不容易亲近起来的两兄弟生分了去? “老十四,你坐下,哼来哼去的像什么样子?” “可是额娘,四哥他……” 德妃语重心长起来:“这么多年书都白读了嘛?就算额娘再不知事,也知道蜂窝煤事关重大,老四不带上你一起才是为你着想!” “你自个想想,若是你能办好这件差事,那永和宫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前几日翊坤宫的遭遇还没有叫你警醒嘛?你和你四哥绑在一起也敌不过直郡王,更别提太子了!若是你办不好这件差事,不光见罪于你皇阿玛,更会连累你四哥一起挨训受罚。” 胤禵若有所思,怎么感觉额娘说得有几分道理? 第122章 平息风波 胤禛适时露出苦涩的微笑,重重叹了一口气,“还是额娘懂儿臣的心思,十四弟他……哎!” “不用多说,你的种种为难额娘都看在眼里!”德妃温婉一笑,语气越加温和起来。 “只是额娘心中有个疑问,万岁爷如何将蜂窝煤的差事交给你督办?莫不是万岁爷他……”有什么想法? 德妃自认能看懂一点万岁爷的心思,万岁爷心里琢磨的就是两个字——“平衡”,所以老四突然得了这么要紧的差事就显得尤其蹊跷! 还是说万岁爷看不得太子受委屈?太子的地位也更加稳固了? 德妃掩藏在话语之中的担忧溢于言表,胤禛忙安抚道:“额娘,不用担心,儿臣心里有数,这回跟那牛痘一样……” 德妃立马反应过来,追问了一句:“蜂窝煤也是如此?” 胤禛点点头,给了德妃一个肯定的回答。 “那就好!”德妃心安神定,悠悠哉哉的喝了两三口茶,继续说道:“你只用心为万岁爷办差便是,万岁爷定能看到你的一片孝心。” 老四这事做得极对,有什么功劳都孝顺给万岁爷,万岁爷能不记在心里吗?夺嫡之事说明白了就是争夺万岁爷的宠爱,揽上一堆功劳傍身只会功高震主,太子先前就是做得太过完美无缺才会得了万岁爷忌惮,只是没有几个人看出来而已。 德妃庶女出身,自幼就要看人眼色行事,娘家出身不显,给不了她什么倚仗,她能有今日的风光全是靠自己筹谋。 打前几年大阿哥被高高抬起,她就知道太子的地位没有之前稳固了,因为万岁爷的心思变了。 万岁爷渐渐老去,太子却仍然年轻力壮,万岁爷虽雄才大略,可也只是个寻常人,怀疑和忌惮油然而生,所以才有大阿哥党的声威赫赫。 只有太子被废,才有其他皇子上位的机会,后宫哪位嫔妃对太子不是虎视眈眈?万岁爷的心思德妃能看出来,惠妃和宜妃也能看出来,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德妃选的就是隐于幕后、韬光养晦,正好跟她的长子选了同一条路。 瞧见额娘和四哥只说了两句话就将他晾在一旁,胤禵听得云里雾里,抱怨着追问了一句:“额娘,四哥,你们在说什么事?我怎么听不懂呢!蜂窝煤怎么了?” 德妃眉间一蹙,嗔笑道:“没什么事,你四哥说的是蜂窝煤跟牛痘一样利国利民,心中不敢有任何懈怠。”她本想实话实说,可是想到老十四那单纯至极的性子,要是叫老十四知晓实情,万一再被八贝勒三言两语哄了出来,那岂不是给老四添麻烦? 她心里也挺纳闷,明明老四和老十四之间的关系亲近了许多,怎么老十四总是跟八贝勒来往? “是啊,十四弟,额娘说得没错,蜂窝煤跟无数百姓的生死息息相关,由不得我不经心!” 胤禛紧接着说道:“术业有专攻,九弟更擅长经商,你却喜爱舞刀弄剑,要是我不管不顾举荐了你,你真的会高兴吗?再有户部的差事十分琐碎,需要十足的耐心,你却性烈如火,能坚持两日就已经算是不错了,回头再在户部闹出什么事来,当哥哥的可护不住你!” “十四弟,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了!你的亲哥哥只是一个多罗贝勒,额娘虽为四妃可上面还有佟佳贵妃、惠妃和宜妃压着,我们能有今日的风光不是一时侥幸,你可知道额娘和我费心筹谋了多少回?” 一连串掏心窝子的话下来,胤禵的心情沉重了几分! 他支支吾吾的开了口:“四哥,弟弟,弟弟不是故意的,弟弟就是觉得你宁愿向着九哥,也不肯举荐我……” 德妃趁热打铁叮嘱了几句:“你四哥怎会与你一般计较?老十四,你莫要相信了旁人的鬼话,这世上唯有你四哥才与你最亲近,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打着骨头还连着筋!” “额娘……四哥……” “好了,莫要做这副孩子气的样子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老十四,你四哥连你十三哥都没有举荐,可见他的谨慎与思虑周全,你就不要再与他计较下去了,否则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十四弟,你且用功读书,等以后有了机会,四哥定会将你举荐到兵部当差。你不是想当大将军吗?四哥一定会让你如愿以偿……” 德妃和胤禛母子两个联起手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哄得胤禵找不着北。 这场风波最终以胤禵的一句“四哥,我错了,以后弟弟一定听四哥的话,那等离间我们兄弟之间感情的人着实可恨。”而告终! 送走老四和老十四两兄弟后,德妃如释重负的瘫坐在椅子上,“可算是没事了!这两兄弟险些给本宫吓了个半死不活,要是他们只因为一点小事就反目成仇,本宫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孙竹息边为主子按摩额头边劝解:“四贝勒和十四阿哥是同胞兄弟,怎么会反目成仇呢?主子,您这是多虑了。” “就老十四那拗性子,本宫怎么会放心?本宫生了六个孩子,就只有老四和老十四养住了,少不得还是要替他们两兄弟操心操心。竹息,回头你叫小厨房炖一盅燕窝鸽子汤送去乾清宫,老十四犯下的过错,本宫得为他弥补回来。” “是。” …… 当日下午,宜妃大张旗鼓的带着一堆礼物去了永和宫,与此同时,胤禟也别别扭扭的来到了四贝勒府上。 见到四哥之前,胤禟心里打起鼓来,“咚咚咚”的跳个不停。等到见到人之后,他支支吾吾的道了一句谢:“四哥,多谢了。” 胤禛挑了挑眉,只觉得格外畅快!没想到啊,有朝一日竟能见到九弟向他低头,可见白云苍狗、世事无常! “不用放在心上,本贝勒为的是大清的百姓,不是你的一两句感谢。若是你真心感念,那就用心办好这件差事,本贝勒可不想担负识人不明的名声!” 第123章 水火不容 胤禟眉毛竖起,额头起了青筋,强忍住想拌嘴的心思。 好一个老四!亏八哥还说四哥举荐他是想拉拢他,这叫什么拉拢? 要不是额娘千叮咛万嘱咐过了,他怎么会备了谢礼专门上门来谢?依他看,老四就是想看他低头受辱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胤禟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向看不顺眼的四哥,但无论是额娘,还是五哥,甚至连十弟也是,他们众口一词,说老四这人讲究,只为了一点来往就不吝提携他这个素有过节的兄弟,人品还算不错。 额娘甚至还说了:“胤禟,你向来跟你八哥来往,额娘劝过多少回你都不听。你往日常说你八哥待你极为亲近,万事为你思虑周全,额娘怎么没见他为你争取来当差的机会?他还不如跟你有过节的四贝勒!” 额娘说的话不止这几句,还有什么“幸亏你没有自矜身份,跟四贝勒府上的大阿哥不吝交好,不然如今也不会被举荐,四贝勒还是颇为看重他那个大阿哥的。”、“等回了府里,你挑上几样谢礼去四贝勒府好生谢一回,德妃这里有额娘就行。”等等。 想到在翊坤宫里的一番对话,胤禟忍不住腹诽了几句!八哥素来温和而又妥帖,对自己和十弟照顾有加,额娘没有跟八哥相处过,她怎会知道八哥的为人? 不过,胤禟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了一点涟漪,八哥真的没有为他筹谋过吗?是不是皇阿玛没有同意? 没有人可以给他答案,他也不敢去问八哥,那是对八哥的不信任! 但他能肯定自己选择跟弘晖侄儿交好绝对没有错,今年一连串好事纷至沓来,银子赚的盆满钵满不说,差事也有了,回头多办上几件差事,来日也能得个贝子、贝勒的爵位。 胤禟兀自沉思,却被胤禛一眼看了出来。 “胤禟,回回神,我跟你交待的事你都听明白了嘛?户部的公务极为琐碎,你又是初次上手,必得上心才是……” 这话匣子一打开,胤禛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大通,直说到口干舌燥才罢休。 胤禟嘴巴微张,两眼呆滞,机械的点了点头,“四哥,劳你费心。”四哥那张嘴开开阖阖就没有停过! 胤禛只觉得一阵恶寒,老九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渗人? 他轻咳了一声:“行了,该告诉你的你都知道了,回头不许给我添乱!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也别怪我六亲不认。” 胤禟的满腔感动被一句话打破,什么叫给老四添乱?他可禁不起这般嘲讽! “不用四哥费心,弟弟一定不会给你添乱!” ——胤禟第无数次这么觉得,他跟老四就是水火不容。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苏培盛的声音,“大阿哥,贝勒爷和九阿哥在书房里谈论正事呢!要不您等奴才进去问问?” “让他进来。” 弘晖照例给阿玛和九叔请安,心中却在猜测,阿玛和九叔二人到底在谈论什么正事?他们二位不是一向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吗? 见到跟自己亲近的侄子,胤禟粲然一笑:“弘晖,你这是下武课了?” 弘晖轻轻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听说九叔来了,侄儿只换了件衣服就过来了,您瞧,我这额头上还有汗珠呢。哎,您别上手摸,侄儿身上又脏又臭,您离侄儿远些……” 胤禟的回应是用力按揉了他的小脑袋一回。 “你九叔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汗臭味算什么,我早就习惯了!你看,这是九叔从库里挑给你赏玩的,要是有什么不喜欢的,尽管跟九叔说,九叔再找其他的送你。” 九叔这是哪一出?瞧着阿玛点头示意他收下,弘晖压下疑惑,收下了来自九叔的礼物。 等人走后,他才问了出来:“阿玛,九叔这是?” 这事没什么可隐瞒的,胤禛言简意赅的说道:“蜂窝煤的差事被你皇玛法交给阿玛了,阿玛举荐了你九叔为副手。” 原来如此!九叔这是心存感激,才会送了这么多礼物。 “皇玛法还是挺看重阿玛的,绕来绕去,蜂窝煤的差事还是回到阿玛手里了。”颁金节一过,等到香皂在京城开始风靡起来,阿玛才给皇玛法递了折子,折子上说的就是蜂窝煤的事。 “……”这话可不好回! 胤禛只笑了笑,并没有回话。 “蜂窝煤的差事交给阿玛督办,儿子就放心了,旁的叔伯没有您谨慎,也没有您刚正不阿,皇玛法知道您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胤禛脸上微红,实是被长子的话捧得害臊了。 “行了,你来说说今日学了哪些功课?” 又转移话题!弘晖瘪了瘪嘴,大度的放过阿玛一回,至于今日才学的功课,那可不在话下。 转头弘晖就放下了蜂窝煤的事,有阿玛和九叔在,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担心的是翻了年要去宫里读书的事!听阿玛说,皇玛法有意于正月十六接他去宫里读书,如今都十月底了,再有不到三个月就得去上书房遭上几年罪,弘晖心有泱泱。 不是说要等年满六岁才能进上书房读书吗?皇玛法怎的连三个月都等不得?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才能藏拙?就他现在的学识,早已经赶上了年纪最长的弘皙堂兄,要是不藏拙的话,那就擎等着当靶子! 还没等他担心多久,永和宫来人送了赏赐,还是指明给他这个大阿哥的。 这回的赏赐还是孙竹息送过来的。 “大阿哥,这回的赏赐都是万岁爷和娘娘亲自挑的,万岁爷其实有大行嘉赏的心思,只是被娘娘劝住了。娘娘还嘱咐奴婢给您传句话——既然选了秘而不宣,那便不好再行嘉赏,但蜂窝煤的功劳万岁爷都记在了心里,以后只再接再厉便是。” 阿玛对皇玛法实话实说了嘛?不是说不要带上他吗?事已至此,弘晖只能接受。 “玛嬷可还有别的话要交待?” 第124章 顺顺利利 “有的,娘娘说了,大阿哥做得极好,万岁爷对您十分满意,只是等您进入上书房读书后,如何行事可要拿捏准了,要学会不露声色!”孙竹息如是补充道。 知道了,不就是藏拙吗?弘晖心里十分清楚,无论何时都不宜锋芒毕露,更何况接下来十几年还是夺嫡最要紧的时候,怎么可以张扬行事? 他郑重其事的说道:“还请姑姑转告玛嬷,就说我知道了,请玛嬷不用担心。”其他的话等进宫请安时再说。 转头,孙竹息就将这话带回了永和宫。 “竹息,大阿哥对那些赏赐可否满意?” “回娘娘的话,大阿哥满意着呢,还说回头进宫给您和万岁爷磕头请安。” 德妃笑得得意而又欣慰:“本宫的弘晖聪慧又懂事,旁的皇孙可有赶得上他的?可惜偏偏不能对外宣扬,本宫这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孙竹息打心底里赞同这话。 “要奴婢说,大阿哥可不光是聪慧而又懂事,他还极有福分,要不是大阿哥,牛痘可没有这么容易面世?这一年也没听说哪里有天花肆虐,据说民间已经给万岁爷立了长寿牌位供奉,可惜却没有多少人知道四贝勒和大阿哥的功绩。” “万岁爷心里知道就行,要那么多名声作甚?”德妃心明眼亮,抱怨归抱怨,但她绝对不会拖老四的后腿。 “老四谨慎,弘晖聪慧,以后指不定还会给本宫带来什么荣耀!竹息,永和宫的门户都看紧一些,免得有什么消息走漏出去!” 孙竹息忙不迭点点头,心中想着,那几个探子看来得要尽快清出去了。 不过,万岁爷的人例外,个中道理不用主子细说,她也一清二楚。 …… 十一月初,户部和工部一起设了一个皇家工坊,专门生产和售卖蜂窝煤以及压煤的器具。与此同时,朝廷出了告示,将蜂窝煤的方子公之于众。 有牛痘的事在先,民间百姓对朝廷有了一丝信任,蜂窝煤的推行比牛痘顺利的多! 十一月初五辰时中准时准点,售卖蜂窝煤的铺子锣鼓宣扬的开了张。 这铺子就设在工坊隔壁,门前就是街道,街道不算喧闹、也不算僻静,两旁的商铺倒是不少, 辰时中这会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 “九弟,真的要如此大张旗鼓吗?”胤禛犹有疑问。 胤禟拿出折扇扇了两下,胸有成竹的说道:“四哥不懂,这做生意就得先声夺人,就算那是户部的生意,也不能敷衍了事!百姓爱看热闹,要是不大张旗鼓的话,等蜂窝煤传出去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旁的弟弟拿不出手,但经商的手段弟弟还是略知一二的,四哥只看着便罢。” 九叔不冷吗?弘晖暗自腹诽道。 胤禛忍不住脱口而出:“行了,不要再摆弄你那折扇了,这会都辰时二刻了,还不下去做准备!” 胤禟微微一顿,装作若无其事的将折扇收回到袖子里。 嗯,是挺冷的! “四哥,弘晖,那我就先下去了。”说完这话,他转身下了楼梯,向着茶楼外走去。 “开始!” 随着胤禟一声令下,锣鼓喧天,舞龙舞狮龙腾虎跃,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大半条街的百姓都被吸引了过来。 “哎,你说,这铺子是卖什么的啊?忒热闹了!” “哎呦,你看,还有衙役在呢,莫不是什么大官、王爷开的铺子?”…… 百姓里里外外围了两三圈,不停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时就有那消息灵敏的出来透了消息:“你们都猜错了,这是户部设的铺子,据说好像售卖什么蜂窝煤,约莫就是一种煤球。” 可惜没有几个人相信他的话:“你搁这唬人的?煤球那是什么东西,一文就能买上一斤,朝廷还能这么大张旗鼓?去去去,别胡说八道了!” “哎哎哎,别推啊,我说实话你们怎么都不信呢?……” 看着眼前一片喧闹的画面,胤禟十分满意,带着户部的几个主事走上前去,主持今日的开张仪式。 他先是掀了牌匾,而后让人搬了几筐蜂窝煤放到门前,又指了一个能说会道的主事上前细说分明。 这主事也机灵,嗓音响亮、说话流利,句话就将蜂窝煤的底细和优缺点说了个透彻,末了还加上一句“万岁爷爱民如子、贤明仁德,体恤百姓取暖不易,专门叫人研制了这蜂窝煤,还有这牌匾也是万岁爷的笔墨,尔等不可辜负万岁爷的厚恩!”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百姓全都跪了下来,异口同声道:“皇上万岁万万岁!” 而后不久,有三两百姓半信半疑的上前追问道:“蜂窝煤怎么卖?它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 这回是掌柜出来回话:“若是蜂窝煤不比煤球好,朝廷又如何拿它出来售卖?好叫诸位知道,户部售卖的蜂窝煤一律一文钱一斤半。” 这么便宜?百姓像炸开了锅一样议论纷纷。 “若是你们买了煤球亦或是煤渣和煤灰回去自己制作,价格还能更便宜……”掌柜这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心急的百姓打断。 “煤渣和煤灰还能做蜂窝煤?怎么做的?” 掌柜从容不迫的回道:“都不要着急,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来问,我定会为你们解惑!蜂窝煤的方子和打煤机的图纸都有,朝廷已经出了告示,各处衙门外都贴上了,回头你们自行前去查看。” “要是不想麻烦的,铺子里有现成的卖,这后边就是皇家工坊,每日都会赶制出好些来。但制作蜂窝煤需要时间晾晒和烘烤,所以铺子里的现货不多,想要买的还请抓紧!” 听得现货不多,百姓反而焦急起来,十一月已经入了冬,正是急需煤炭取暖的时候,他们虽备了几十来斤煤球,可那远远不够,等下雪之前还要再买上个几十斤,有的还要更多。 片刻之后,有十来位百姓涌上前去,你十斤、我五斤、他二十斤的买着,一晃就空出了一个筐子。 胤禟也不沮丧,他知道这时百姓都半信半疑,等回头有人尝试过之后,不愁蜂窝煤不大卖! 第125章 生意兴隆 开张当日,蜂窝煤的销量堪称惨淡,连十筐子都没有卖完。 不过等到第二日,一窝蜂百姓涌进煤铺,你五十斤我一百斤的买着,还有些大户人家的管事大手笔的一买就是千八百斤,险些将铺子里的存货全部买空。 见此情形,本来还在为昨日的失败郁郁难安的户部官员打起了精神,催着工坊的管事大肆招人并抓紧赶制,要知道蜂窝煤的盈利可都直接流进国库,国库丰裕,户部才好办事! 早有先见之明的胤禟嗤笑了几声:“早跟他们说了,这点量够干什么?一个个的,胆子忒小了些!你阿玛那人也是,指挥不动户部的人也不去跟皇阿玛告状,户部这是欺生呢!” 弘晖只当没听见,若无其事的说道:“九叔,多谢了!蜂窝煤的事能进展顺利多亏了九叔,阿玛也曾在侄儿跟前夸了您几句,说您做事还算机灵。”其实是小聪明,过了他的口就变成了机灵。 “别说了,夸得有些过了!”胤禟能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更何况老四那人怎会在私底下夸他?估摸着又是似褒实贬的话! 好,既然九叔不想听,那他就不说了。 弘晖突然想起一件事,立马就问了出来:“九叔,您上次不是说快要给侄儿添个堂弟堂妹了嘛?算算日子,就是这几日?” 胤禟愣了一下,这段日子他一直顾着差事,没有怎么顾府里的事。 “应该是的,产婆和奶娘都备好了,不过这一胎大概率又是小格格。一连生了五朵金花,哎!九叔就没有生阿哥的命!”八哥没有子嗣,他没有福分,两个人另一种意义上也算是同病相怜。 可是九叔的长子好像就是在今年得的?弘晖对这个堂弟的记忆十分深刻,因为他很凄惨的被拘禁了五十余年,大半辈子就这么耗磨在狭小的高墙之中。 想到弘晸堂弟的悲惨遭遇,弘晖忍不住叹了口气,哎!阿玛虽是罪魁祸首,可是皇玛法以及八叔和九叔也有过错,九龙夺嫡造成的后果太过凄惨,一句造化弄人怎么概括得了? 不过他既然有幸重来一回,那怎么着也要弥补几桩遗憾,不为其他,也要为了不让阿玛留下残害手足的名声。 “九叔莫要说丧气话,您怎么知道小婶婶肚子里就不是堂弟呢?说不定等九叔办妥了蜂窝煤的差事,再替皇玛法将钟表、琉璃等西洋之物研制出来,老天爷感念您的功德,然后给您赐下一连串阿哥呢!”所以,九叔,你还是乖乖的顺着侄儿给你划定的路线走,不求你与阿玛前嫌尽弃,也不能让你跟着八叔一条路走到黑! 胤禟哭笑不得的回道:“还功德?你这张嘴真是太甜了,怪不得十四弟总说,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好听!我还真是想不通,一向寡言少语的四哥如何会有你这么一个嘴甜的儿子?” “侄儿都是肺腑之言,还望九叔莫要见怪。” “好好好,借你吉言,回头等九叔添了丁,定要好生谢你一回!” 胤禟只等了两日,九皇子府大门前就挂上了一把弓箭,他的大阿哥“哇哇哇……”的来到了人世。 从康熙四十年到四十五年,足足六年时间,他可算添了丁!胤禟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广发请帖,大办了他那大阿哥的洗三宴。 四贝勒府也收到了请帖,还是胤禟这个九皇子亲自送过来的,跟着请帖一起过来的还有几件赏玩之物,都是些所谓的“谢礼”。 啊,这……九叔太过客气,再这样下去,他都不好意思继续算计九叔了!弘晖如是想着。 …… 整个十一月,京城里最风靡的还要数蜂窝煤,香皂都没有它受欢迎。 不光是京城,连两广之地都有了蜂窝煤的身影,自制蜂窝煤的百姓数不胜数,民间更是多了无数做蜂窝煤生意的商贩。 不过皇家工坊仍然是供不应求,做小本生意的百姓、各处府邸的管事还有往来各地的行商,每日争着抢着订购,因为铺子里的库余全部都被买空了。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争抢,方子虽摆在那里,可是民间流通的蜂窝煤良莠不齐,唯有皇家工坊的用料最扎实。 到了十一月底,蜂窝煤的事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样操心,胤禛和胤禟只顺带着关照两句,但账本他们还是要过目的,回头还要写信回禀给远在遵化的皇阿玛呢! 胤禟腾出空来,又琢磨起他那玉容香的生意。 玉容香里的香皂没有便宜货,都是精心制作的,赚的就是富商和权贵的银两。 就算冬日如此天寒地冻,京城里的富商权贵洗浴次数骤减,香皂的销量也只增不减,什么晋商、徽商等等各地的大小商户全都跑来玉容香大肆订购,连因为过了季最不受欢迎的薄荷皂都被买空了,就更别提其他的了。 玉容香的掌柜面露难色:“九阿哥,庄子上之前囤的干花全都用完了,这会什么鲜花都没有,花香皂只能再做上一批,倒是各色香料皂不缺原料。” “知道了,让庄子上的人先紧着那几种受欢迎的做着,花香皂暂先放放,今年备的原料少了些,明年一定要多备些。”今年时间不够,等明年一定要在江南等富庶之地开几个铺子! 但胤禟不知道的是,他险些就引起了民间物议沸腾。 究其原因还是香皂太过受欢迎的缘故! 自香皂面世一两月后,京师附近的胰子和澡豆全都降了价,富商权贵对香皂趋之若鹜,唯有平民百姓得了实惠。 弘晖想,这勉强算是一件好事! 就是有一点不妥,不少售卖胰子和澡豆的大小商铺生意惨淡,有些甚至都关了门歇了业,有家底的另换了营生,没有家底的成日里唉声叹气,偏偏无计可施。 还好有蜂窝煤在,将香皂造成的影响暂时压了下去,那些没有家底的都转而去做了蜂窝煤的生意,否则民间物议沸腾起来,九叔可没有好果子吃! 第126章 渐生隔阂 十二月底,一场冬雪落尽,很快便是新的一年。 大年初一当日,弘晖被带去了太和殿参加筵席,打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女眷扎堆的地方。 坐在席位上,他边吃吃喝喝边看戏,是的,太子二伯和大伯又闹起来了。 太子二伯拼命吹嘘皇玛法的功绩,还内涵大伯文采不佳,至于大伯,一直揪着太子二伯旗下犯了过错的官员不放,到最后他们居然还拼起了酒来,叫皇室、宗室和前朝大臣看了一场好戏。 这场好戏最终被看不过眼的康熙叫停了。 “行了,胤礽,胤禔,酒多伤身,不许喝醉了!”康熙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也没有训斥他们,概因今日他们已经收敛了许多,至少没有真的吵起来。 啊!好戏没得看了! 弘晖眼中流露出一抹失望,微微叹了口气,四下扫视起来。 满场乱转的花蝴蝶,略过,略过;文绉绉品酒顺带吟诗作赋的三伯,咦,真有闲情逸致,算了,略过;一杯接着一杯对饮,显得格外豪爽的十三叔和十四叔,也没有好看的,同样略过。 哎?九叔怎么瞧着有些不高兴?一个劲的搁那喝闷酒,十叔就在旁边陪饮。 好奇心一上来,他就想跟着过去看看。 “阿玛,儿子去向九叔和十三叔、十四叔他们敬杯酒。” 胤禛略瞧上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颇为放心的说道:“去,只不许喝酒!” 知道了,让他喝他也不会喝的,弘晖暗自腹诽道。 他从席位后面绕上了一大圈,路过五叔、七叔和八叔的席位,来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九叔,侄儿敬您一杯,愿九叔春祺夏安、秋绥冬宁、前程似锦、喜乐安宁。” 胤禟的脸上立马带了笑意:“我还是头一回见你穿大红色,你这一身还算喜庆!来,这是九叔给你的压岁礼。” 他拿出一个大红色的荷包递了过去,而后杯中斟满酒,满饮了一杯。 敬过九叔之后,弘晖顺带着敬了十叔一杯酒,而后轻声问道:“十叔,九叔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怎么竟有些不高兴呢?莫不是碰上了什么难事?” 胤俄的嘴巴张张合合,犹豫不决的望了他九哥一眼,九哥不想说出来,他也不好自作主张。 “我没事,劳你关心。”胤禟接过话来。 “你那堂弟生了一场小病,九叔有些担心,所以就显在了脸上。不过,他的身子不要紧,这两日已经大好了!”其实背后另有原因。 前些日子,董鄂氏向他抱怨,说八嫂欺人太甚,在大阿哥的满月宴上大放厥词,还说了好一通什么“妾室就得严加管教,身为嫡妻绝对不能纵容!”、“不过是一个格格出的庶长子,竟这般抬举他,可不叫妾室越加放肆吗?”等等越俎代庖的话。 董鄂氏告状的时候,一并说起了这几年在八嫂那里挨的教训,末了还加上一句“往日妾身跟爷说过多少回,爷总不当回事,还说看在八哥的面上叫妾身忍了,可如今八嫂当着那么多妯娌的面狠狠下了妾身和爷的面子……”说着说着还流泪不止。 想到这里,胤禟对八嫂啧有烦言,八哥什么都好,就是有这样一个跋扈善妒的福晋拖了后腿!八哥也是,怎就这般纵容八嫂呢? 八嫂素日就爱大包大揽、越俎代庖,还一直仗着嫂子的身份对董鄂氏和十弟妹博尔济吉特氏动则教训有加,种种行径胤禟全都看在眼里。 往日他看在八哥的面上息事宁人,如今却不免有了怨言,更是有些说不出来的隐秘猜测。 八哥与他和十弟向来交好,这种交好可不是“上”对“下”的那种,可八嫂呢?八嫂对着董鄂氏和十弟妹却是凌驾于上,早已超过了那层界限! 八哥都还没上位呢,八嫂都这样摆谱了,要是等八哥上位了?…… 不会,不会,胤禟后怕的摇摇头,都是他想多了,八哥对他和十弟的态度如何会变呢? 只看九叔这副扭捏的样子就知道,这背后定有隐情,不过弘晖没有追问下去,反而顺着九叔的话回道:“那便好!侄儿多日不曾见九叔,竟不知道堂弟染了风寒的事!这几日要忙着拜年、见客,回头等过上几日,侄儿登您的门看望堂弟去。” 说完这话,他没再停留,向着十三叔和十四叔的席位走去。 不想他还未开口就被十四叔一把捞在怀里。 “怎么?十四叔比不得你九叔吗?弘晖,你说说,到底是跟十四叔亲近还是跟九哥亲近?”胤禵咬牙切齿道。 完了,十四叔这是吃醋了,赶紧哄人! “十四叔莫不是忘了,九叔对侄儿有教导之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侄儿怎能有所怠慢?还有十四叔也是,您是侄儿的亲叔叔,又不辞辛苦登门教我骑射,侄儿只有更感激的! 说句实在话,九叔虽也是叔叔,可到底不比十四叔和十三叔亲近,素日侄儿也没有常登九叔的门。” 弘晖说的都是实话,他不怕九叔听说后会不高兴,因为在九叔心里,最重要的是十叔,然后才是八叔、五叔,再之后才是他这个侄儿。而且九叔跟他之间的来往多是探讨科学知识,还上升不到交心的层面去。 胤禵好哄的很,哼哼唧唧的说了一句“你知道便好”就轻轻放过。 弘晖微微松了一口气,转头就看到十三叔对着他笑得格外意味深长,他撇过头去不敢再看。 胤祥无奈的摇了摇头,自斟自饮了一杯,十四弟可算碰到了克星啊!四哥虎父无犬子,要是他那才出生一个多月的大阿哥有弘晖一半聪慧便好了! 至于被羡慕的本人,他早就回了自己的席位上,安安分分的待足了一个时辰。 而后几日,府上收到了无数拜帖,然而能被放进来的寥寥无几,不过弘晖没有怎么关注这件事,因为他快要入上书房读书了。 第127章 入宫准备 “弘晖,你这次入宫读书是三日一回,平日住在阿哥所里,回来后住在前院,不过正月这会不宜搬院子,等过了二月二再择吉时搬迁!” “嗯,儿子听阿玛的。”搬院子的事弘晖早有心理准备,这时候的规矩就是皇子皇孙不能跟生母太过亲近,他的年纪渐渐大了,所以不能再待在后院额娘身边。 “不过,儿子听说在上书房读书的堂兄中唯有弘皙堂兄住在宫里,其余堂兄都是每日来回,儿子如此三日一回,会不会有些不妥?” 胤禛从容一笑:“不用担心,你皇玛法怜惜你年纪幼小,才给了你这个恩典,且四贝勒府离宫里比较远,每日来回奔波太过辛苦,旁人再不会嫉妒你一个才六岁的孩子。” ——皇阿玛对外的说法是:“老四这蜂窝煤的差事办得还算妥帖,朕就给他的大阿哥一份恩典作为嘉赏,别的就不赏赐什么了!”所以还真没有多少人嫉妒长子的特殊待遇。 上书房那可不是个清净地,大哥家的弘昱、太子二哥家的弘皙和弘晋、三哥家的弘晟、五弟家的弘升和七弟家的弘曙都在一处读书,踩高捧低、拉帮结派那是常有的,长子迟早也会卷进漩涡里。 想到长子入宫读书后就得学着拿捏分寸、见机行事,胤禛颇为担忧,遂将皇阿玛给的这份恩典的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末了还语重心长的说道:“弘晖,阿玛知道你一向聪慧,行事谨慎有耐心,可宫里不比家中,人心叵测、龙蛇混杂,你要学会分辨。 等你进宫之后,一心读书便是,不要牵扯进弘昱和弘皙的争斗中去,也不要跟其他皇子皇孙的伴读、哈哈珠子走得太近,免得遭了什么算计……” 他这一开口就足足说了一刻多钟,直说到口干舌燥才停下来。 弘晖能感受到潜藏在话语之下的浓浓关切,他只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阿玛的话。 “阿玛,用杯茶,润润口。”他适时倒了一杯龙井茶递了过去,而后继续说道:“阿玛,不用担心,儿子心中有数!甭管宫里有多少阴私,儿子一律不理不睬,要是有人算计到儿子身上,儿子自有手段对付他。”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找玛嬷和皇玛法做主,他可不想留下软弱好欺的名声! “护犊子”养不出来出息的子嗣!就算再不放心,胤禛也只能选择放手,任长子自行施为。 他满心感慨:“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阿玛还记得你躺在襁褓之中,小手小脚纤细的一只手就能折断,如今你都能进宫读书了!等再过上几年,你再娶了妻、生了子,阿玛就能抱孙子、当玛法……” 弘晖嘴角微抽,忍不住暗自腹诽道,阿玛想的可真够远的,等他娶妻生子至少得十年后,想抱孙子早着呢! 一通话说尽,胤禛只觉得神清气爽,而后才想起来他好像有一件重要的事忘记跟长子说了。 “阿玛前些日子就开始为你择选伴读,如今可算是定下来了,回头叫他们来府上请个安,你也好见上一见。 皇孙按例都是四个伴读,一个钮祜禄家的旁支,一个完颜氏的嫡系,一个富察氏的旁支,还有一个是乌拉那拉家的,论血脉你该叫他一声表兄。 他们会跟着你一起去上书房读书,这些都是人脉,如何收拢全凭你的手段!” 嚯!都是些大姓啊!阿玛也太过用心了!虽然有一半都是旁支,但有一个好姓能带来的人脉数不胜数,只是乌拉那拉家的有些拉胯了! 弘晖有些不情不愿,因为乌拉那拉家除了郭罗玛法就没有什么能人了,偏偏郭罗玛法寿数不长,好好的一个大家族竟沦落到靠女子庇护的下场。 这是其一,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额娘在乌拉那拉家饱受苛待,那时可没有人对她伸出援手,如今额娘渐渐熬出头了,一个个的都冒出来了,墙头草不外如是。 不过算了,看在额娘和玛嬷的份上,就给这所谓的表兄一个机会,若是他表现尚可就多调教调教,若是表现不佳还仗势欺人,那就早些打发了去。 “是,儿子知道了。” 两日之后,四个垂髫之年的孩童低着头恭敬的站在了弘晖跟前。 他略过问了几句,得知这几人年纪最大的是九岁,年纪最小的是七岁,所以算来算去,还是他这个大阿哥最年幼。 初印象还可,以后再慢慢琢磨!倒是乌拉那拉家的表兄脸上没有什么娇纵之气,看起来十分老实,甚至还有些怯懦,叫弘晖讶异了一回。 回头他就得到了解答。 “老实就对了!乌拉那拉氏下一辈没什么成才的,娇纵的纨绔倒是一大堆,矮个拔高个才挑出这么个人来。 弘晖,你别嫌这云恪没见过世面,他虽是嫡出,可上有长兄下有幼弟,自幼不被重视,所以只会牢牢抓住选伴读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日后调教一番,忠心就有了!” “这些伴读虽是你以后的人脉,但到底能不能将他们拿捏到手中还是未知数,你身边不能没有忠心之人。” 弘晖这才知道阿玛的良苦用心,他选的每一个伴读看似随意其实都有深意,就连关系户表兄都不是随手选的,真不知道阿玛到底琢磨了多久才选出了这四个伴读来? “阿玛,你真好,儿子真的舍不得离开您。” 胤禛嗔笑了一声,别别扭扭的说道:“都几岁了?莫要再作小儿姿态,稳重些!” “……”弘晖笑笑不说话,阿玛一向口是心非,这会只要安安静静的陪在他身边就好。 而后府里动作频频,为大阿哥去上书房读书做准备,什么束修、书箱、书籍、笔墨都是要提前备的,不能有任何差错。 结果没两日,康熙发了话,说是正月里还天寒地冻着,未免大阿哥染了风寒,让二月初一再进宫读书。 得,又有半月轻省了! 第128章 入宫读书 岁月如白驹过隙,半个月一晃而过,二月初一近在眼前。 这日一早,父子二人坐上马车,带着一大堆行李向着紫禁城而去。 他们先是去了阿哥所。 阿哥所位于乾清宫西侧,坐北朝南,五座院子紧紧相邻,世人也称其为乾西五所。 弘晖被安排住在西三所,这是一处三进院,除了他,院子里还住了十七阿哥和十八阿哥,三人正好各占了一个院子。 因前院和中院都住了人,他的住所被安置在了后院,不过弘晖还挺满意的,因为后院清净,天然就将许多麻烦阻隔开来。 “走,阿玛带你到处转转,熟悉熟悉阿哥所的环境。” 留下赵全顺和内务府安排过来的几个小太监安置行李,父子二人向外走去。 “方才你也知道了,西三所除了你还住了你十七叔和十八叔,你十八叔在中院,前院住了你十七叔,回头等他们下了学,你再一一上门打个招呼。” 弘晖脚步不停,边点头边说道:“儿子知道了。” “如今头所没有住人,二所住了你十五叔和十六叔,再就是三所,至于四所和五所,住的都是伴读。虽然你是三日一回,可你的那几位伴读不能随意出宫,一月方可回府一次,他们以后随时会伴随你左右。” 这一点弘晖早就知道了,伴读享受了皇家的专属教育,也得忍受数之不尽的规矩,他这个大阿哥要是犯了什么过错,都是伴读代为受罚,没有任何例外。 啧!要是他没有见识过后世的“人人平等”,说不定还会为此庆幸不已,反正都不会受罚,皇子皇孙有尽情任性的资本。 不过如今的皇子皇孙还算勤勉,功课上并不敢落后,他们生怕被皇玛法责罚、训斥,再带累了宫里的生母和宫外的血亲。 弘晖下定决心,先生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决不能连累一群孩童替他受罪。 而后,父子二人来到了乾清宫附近。 迎面传来一阵阵朗朗读书声,那声音由远及近,随着步伐的临近越加清晰洪亮。 原来上书房要求的读背一百二十遍这么严格吗?默读和小声诵读都不被允许吗?弘晖心内一紧,这种日子太过难捱了些! 本朝的上书房设于乾清宫左侧,专门辟了几间屋子给皇子皇孙、宗室近亲以及伴读等人读书,被选入上书房教学的先生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博学多才,就是年纪大多老迈了些,为人也是四平八稳了些。 关于在上书房如何行事,父子二人曾经深入探讨过,最终还是决定入乡随俗、低调行事,所以再难捱也要捱下去,大不了回去后再读旁的书。 然而,弘晖想到自己那堪称惊人的进度,四书已经学完三本,剩下的《孟子》也学完了一小半,这种情况下就算想藏拙也十分艰难。 索性宫里大多都知道他四岁就开始启蒙,这样就不用再在启蒙班里耗磨多少时间了。就是那些伴读日子不好过了,他们跟自己的差距如隔天堑,要是不废寝忘食的话,连紧跟自己身后的可能性都没有。 弘晖从来没有止步不前等候伴读赶上来的想法,堂堂皇孙让着几个伴读,这个时代没有这样的道理! 看着乾清宫的红墙黄瓦,他下了一个决定——那就以弘皙堂哥为标准,稍微次上一些! 父子二人离了上书房,又去校场转了一圈,然后就扭头回了西三所,此时四位伴读已经等候多时。 弘晖瞧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都肃立在院子里,没有一个东张西望的,一看就是家里事先调教过了。 “奴才给贝勒爷请安,给大阿哥请安。” 弘晖摆出一张笑脸,安抚他们道:“宫里都还适应?内务府指派的小太监可还尽心?” 众人皆说没有,就算有也不敢说出来。 弘晖也没纠缠,说了几句话就让伴读都回去歇着了,自己的要求进宫之前已经灌输到他们脑子里了,至于他们听不听从,来日再看! 胤禛全程没有插话,由着长子恩威并施收拢伴读,而后才点评道:“做的还不错,不过你绝对不能对他们一视同仁,要在前头竖一两个靶子,免得他们联起手来糊弄你。” 弘晖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弘晖,以后除非召见,早膳和午膳都会送进上书房,晚膳方可回阿哥所用。行了,快要到用午膳的时辰了,今日阿玛带你去永和宫用膳,你玛嬷提前交代过了!” 到永和宫之后,德妃果然准备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为孙子“接风洗尘”。 “老四,弘晖在宫里有本宫看顾着,你就将心放在肚子里!伺候他的小太监都是本宫安排过去的人,阿哥所小厨房那里本宫也打点过了,点心时常备着,叫小太监去拿就有了……”事关自己的亲孙子,德妃再妥帖不过了! “额娘做事,儿臣最放心不过了。”胤禛放心的是德妃背后的包衣关系网,这层网从乌雅氏延伸出去,层层叠叠,在紫禁城里形成了一股极大的势力。 因成年皇子不能在后宫逗留过久,午膳才用罢,父子二人立即离开了永和宫。 这次,胤禛只将自己的长子送到西三所门口就停了下来。 “弘晖,该跟你交待的已经交待过了,剩下的路该你自己走了,阿玛不能一直陪伴你左右!” 弘晖被这话引出了一抹感伤,下次再见阿玛和额娘就是三日后了! “阿玛,额娘素日多思多虑,您要替儿子照顾好额娘,要让她笑口常开,不要再为儿子担心。还有,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儿子不能承欢膝下,只能祈求神佛保佑阿玛和额娘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胤禛目不转睛的望着长子的面庞,半晌之后沉声说道:“回,一堆公事在等着呢,阿玛这便出宫了。”尽管心中再担忧,但该放手还是要放手。 父子二人依依不舍的告了别,一个向北,一个向南,二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第129章 正式入学 申时中左右,有小太监前来禀报,说是上书房下学了。 弘晖略等上半刻钟,估摸着两位叔叔回来的时辰,瞅着空去打了个招呼。 他先去了中院,“侄儿见过十八叔。” “不用多礼,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十八叔,我是你叔叔,还比你年长,而且皇阿玛交代过了,让我多关照一下你。”胤祄颇为好奇的看着四哥家的大阿哥,抿着嘴笑了出来,眼神中流露出善意。 十八叔说话做事透露出一股孩子气,他也确实还是个孩童,今年才只有七岁,不过倒是能看出来,他在皇玛法那里颇为得宠,不然字里行间不会表现得这般亲近。 投之以桃,报之以琼!既然十八叔都表露出了善意,弘晖说话间也带上了一点亲近,“侄儿初来乍到,有些惶恐不安,有十八叔在,侄儿心里就有了底气,侄儿以后听十八叔的!” 胤祄拍拍胸脯,一口应下:“这几日你跟着我,我带你认认人,再说说在上书房读书的规矩……” 弘晖面上乖乖巧巧的听着,心中却在感叹,十八叔性子还挺好的,没什么骄纵之气,怪不得被皇玛法宠爱。可惜他命不好,明年就会早夭,那时也不过八岁! 想到十八叔的遭遇,弘晖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们同为年幼早夭,只在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却给亲人带去了数不尽的悲痛。 丧子之痛,痛彻心扉! 弘晖半是回想半是猜测,听说十八叔患上腮腺炎才病死在塞外的,不知道是否为真?十八叔的死正是废太子的导火索,人人讳莫如深,所以十八叔的死因才众说纷纭。 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弘晖想逆天改命一番,至于能不能成功,到时候再说,眼下还早着呢! 别过十八叔,他又去跟十七叔打了个招呼。 看着才只有十岁、一片青葱稚嫩、眉眼间却有了一点风华的十七叔,弘晖倒吸口气。 嚯!这可是胆子大到能给阿玛戴绿帽子、觊觎宫妃的十七叔,看外表真看不出来。 许是他盯视过久,胤礼还投注了一个疑问的眼神,像是在问“你在瞧什么?我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弘晖赶忙收回视线,随意敷衍了几句,而后就回了后院歇息。 …… “大阿哥,醒醒,时辰到了!” 弘晖睡梦正酣,却听得耳旁传来了赵全顺的声音,他勉强睁开双眼,含含糊糊的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再有两刻钟就是寅时了,您得提前过去候着。” 弘晖坐起身来,接过赵全顺手中的那身衣裳,利索的穿衣、洗漱,又用了几块饽饽垫垫肚子,带着赵全顺向上书房走去。 他这一路上和几位叔叔并十来位伴读陆续碰了面,不过众人没有说什么话,脚步匆匆不停,都急着去上书房温书呢! 待到进了上书房,一连十来间屋子映入眼帘,不过只有三四间是教学之所,其余的作书房、茶室、饭厅之用。 弘晖初来乍到,连同他的四个伴读一并被分在启蒙班里,同在一个屋里的还有十八叔和弘晟、弘曙两位堂兄以及各自的伴读。 还好,还好!弘晖偷偷松了一口气,最棘手的人物在别的屋子,接下来最起码能清净一年之久!至于据说十分娇纵的弘晟堂兄,以前也见过一两回,这人好糊弄的很,说上几句好话捧着就是了。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前方左侧角落处,从左到右分别是弘晟堂兄、弘曙堂兄和十八叔,皇子皇孙再加上伴读,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坐满了整间屋子。 不过屋子还算空旷,各张书桌之间的距离一点都不狭窄,对于这点,弘晖还挺满意的,总比挨挨挤挤、连手脚都活动不开的好! 待到卯时初,上书房的师傅、助教有序的进了各处屋子。 因弘晖是头一日来,师傅捋着胡须问了他的进度。 这可不能如实说啊!弘晖刻意藏了藏拙:“三百千、《论语》、《大学》都会背诵,《诗经》能背诵大半。”还是那句话,一个四岁就开始启蒙的皇孙,要是进度太慢,别人也不信啊! 然而他这话还是叫众人十分震惊,就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师傅都停下捋胡须的动作,望着他的眼神充斥着惊奇。 “就背一遍《大学》!” 《大学》,早两年就背得滚瓜烂熟,弘晖轻巧拿捏,全程毫无停滞,给了众人小小的震撼。 师傅满意的点点头,看来弘晖阿哥是个可造之材,以后的教学可算是省心了。至于那四个伴读,无一例外全都得由助教先教着,等追上进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启蒙班进度最快的也才学完《论语》,《诗经》刚开了个头,师傅课上讲的就是《诗经》的内容。 他忖度着弘晖阿哥已经学过了,就没再浪费时间,随意指了一个助教先行教上一两篇,勉强糊弄过这段时间。 而后不久,各处屋子都传来了读书声,书声琅琅、铿铿锵锵,就是不怎么整齐。 弘晖连着背诵了一个时辰,背得脑袋瓜子昏昏沉沉,换气的间隙他还在庆幸不已,还好昨日提前睡下了,早上又灌了一杯浓茶,不然突然起得这么早,不擎等着打瞌睡连累伴读吗? 辰时二刻,历时一个时辰之久的反复诵读终于停了下来,因为用早膳的时辰到了。 师傅走后,弘晖微微松了一口气,才半日不到,他就彻底见识到地狱的滋味,上书房这样教学还不如后世所谓的“考试”呢! 罢了,明日浓茶还是得接着灌,不过浓茶灌多了伤身,以后多带点薄荷糖来上书房。 看着面前颇为丰盛的早膳,弘晖大快朵颐,早上用功过度,必得多用上一些。 至于那四位伴读,他们都感激的看着大阿哥,幸亏有大阿哥提醒,他们才没有因为打瞌睡受罚,要是第一日就受了罚,那也太丢脸了! 第130章 天资平平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弘晖慢慢适应上书房的日常的时候,留在海棠苑里的宜修却是辗转难眠。 弘晖在宫里有没有忍饥挨饿?有没有被上书房的师傅责罚?有没有受欺负?…… 心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宜修恨不得立马进宫去阿哥所看望一番,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也没有办法这么做,于情于理她都只能学会放手,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 不过她还没担忧多久,府上就闹了一场风波。 “侧福晋,听说昨夜贝勒爷在清漪院训了三阿哥几句,还当场甩袖离开,李庶福晋哭了一整夜,直到凌晨才歇下去的。” 宜修放下手上的碧玉钗,追问道:“这又是怎么了?贝勒爷怎么就发火了?” 剪秋边为主子梳头边解释:“好像是三阿哥背不出什么文章,至于具体是什么文章,清漪院一团乱糟糟的,奴婢没叫人打听。不过奴婢听说贝勒爷好像说了三阿哥笨头笨脑,不知道是不是确有其事?” 那肯定是真的!宜修都不用让人打探消息,三阿哥的天资如何府上众人皆知,贝勒爷气急了说上几句重话也是有的。 要她说,贝勒爷也是庸人自扰,三阿哥不过就是比寻常人愚笨了些,但身子十分健壮,白白胖胖的看着多讨喜啊!为何贝勒爷总是看不过眼呢? 还是说贝勒爷被弘晖的一贯表现迷了眼?竟以为这世上的孩童都十分聪慧,却不知人世间还是平庸之人占了多数! “你做的对,这种事不要多打听,海棠苑的下人也不许谈论,到底是府上的三阿哥,旁人冒犯不得!” 剪秋心内一紧,赶忙应了个“是”,因大阿哥和三阿哥的鲜明对比而产生的些许自满瞬间烟消云散。 透过铜镜,宜修一眼就看到了剪秋的神色变化,不过既然剪秋已经认识到了错误,她就没有特意点出来。 “回头你去库里挑几样衣料首饰,亲自送去清漪院,安抚安抚李庶福晋!你跟她说,贝勒爷并没有真的生气,让她不要担心,还有三阿哥只是启蒙晚了些,等大了定是文武双全,她以后的荣耀多着呢!” 这一番话原模原样的递到了清漪院,可算安抚住了脸色憔悴、双眼通红、迎风流泪的李氏。 “多谢侧福晋关心,我也是没了主意,要是三阿哥真的为贝勒爷所弃?呜呜呜……”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剪秋只感觉头都疼了,一个堂堂的庶福晋对着她这个下人诉苦,真不知道李庶福晋到底有没有脑子?知道的能看出来李庶福晋待海棠苑的不见外,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身份有多特殊呢! 天知道她只是个下人! 剪秋迫不得已多说了两句话:“庶福晋莫要伤心,好叫您知道,侧福晋派人去前院传了话,等贝勒爷回来后,她要为您和三阿哥说项说项呢。” 李氏瞬时止住了眼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剪秋的胳膊不放,不住追问:“真的吗?” 剪秋撑起一张笑脸,不着痕迹的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嘴上不停安抚道:“都是真的,奴婢哪敢骗您?侧福晋知道您和三阿哥的为难之处,平日里常常为您二位在贝勒爷跟前转圜一二,这次也不例外,所以您就将心放在肚子里!” “请剪秋姑娘替我多谢侧福晋,等明日我带三阿哥上门给侧福晋请安。”李氏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更何况三阿哥确实是天资平平,贝勒爷不满意也是应当的!这种情况下她只能紧紧抓住侧福晋和大阿哥不放,不然三阿哥以后能有什么好前程? 剪秋又去瞧了三阿哥一眼,见人玩乐正起兴就没打扰,转身回了海棠苑。 回去的时候她还在想着,三阿哥太过心宽体胖了些,昨日才刚被训斥过,还哭了一场,今日就表现得像是无事发生,合着昨日的事三阿哥就没有放在心里啊! 而后,不知道宜修是怎么劝的,胤禛的态度稍微改变了些,对三阿哥更是平添了一分耐心,具体表现在几句简单的《三字经》翻来覆去的教了好些遍都没有放弃,他跟三阿哥就这么耗上了。 弘晖还是回府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对此他深表同情,无论是对阿玛,还是对三弟。 “阿玛,您别怪责三弟,三弟不是故意的!”天资如此,任谁都无法改变。 胤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知道,我不怪他,但古人有云,勤能补拙,我还非得将他调教成才不可!” “……”弘晖暗自腹诽道,阿玛,您也是闲的慌,是不是手上没什么要紧的差事了?如今竟有闲心情教导三弟了! “三弟年纪还小,说是三岁,其实还未过两个整生日,阿玛可要悠着一些,不要用儿子当示范,儿子那般表现其实跟常人还是有些不同的。” 胤禛抽了抽嘴角,他这两个儿子,一个过于聪慧,一个过于愚钝,表现得非常极端! 难道不同生母生下的子嗣就这般殊异吗?可他和老十四是一母同胞,偏偏他们兄弟性子完全不同,擅长的事也各不相同,一个舞文弄墨却不擅武艺,一个舞刀弄剑却学识平平,堪称两个极端。 胤禛怎么想都想不通其中的道理,果断放弃了思考,换了一个话题来说:“行了,莫要再说你三弟的事!前院收拾出了一个小院子,就在东北角,你的行李和库里的物事这两日已经陆续放进来了,铺盖什么的都是新的,你今晚就可以入住。” ——这事前些日子就说过了,弘晖并不惊讶,他甚至还参与过自己要入住的那处小院子的布置,屋里的摆设都是按他的喜好放置的。 “今日是你搬到前院的好日子,走,回海棠苑用晚膳,等用过晚膳之后,再回前院来。” 父子二人并行向外走去,边走边说起这三日在上书房的经历,一个不住问询,一个耐心解答,也算相得益彰。 第131章 搬离后院 微风徐徐拂过脸颊,带来了一丝凉意,早春二月的傍晚寒冷依旧,然而宜修却是心头火热,因为她的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不消片刻,远远就见贝勒爷和弘晖父子两个往海棠苑走来,宜修心中一喜,赶忙迎上前去,抓着儿子的手不住打量。 “回来啦?宫里是不是用的不好?弘晖,你都瘦了!” 弘晖安抚一笑:“额娘,儿子不还是那个样子吗?您是担忧心切才觉得儿子轻减了!宫里一切都好,您就放心。” 胡说?明明就是瘦了,脸上的肉都快没了!宜修忍不住抱了上去。 一息、两息……直到十息过去,眼前这母子两个还抱在一起,胤禛不由出声提醒了几句,“好了,进去,这里人来人往的,叫下人看见了不太好。” 宜修如梦初醒,牵着儿子的手进了海棠苑的大门,至于被遗忘在一旁的胤禛,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跟着母子二人走进了海棠苑。 母子情深,且由他们一回! 而后还未坐定,宜修一连串问话脱口而出:“你在阿哥所住的习惯吗?宫里的膳食吃的惯吗?师傅严不严厉?……” 这些话阿玛已经问过一遍,弘晖不厌其烦的又回答了一遍,句句都说好,就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胤禛和宜修都知道他这是报喜不报忧,可又不忍揭穿,儿子的心意他们不得不领! 一时屋内欢声笑语不断,听得守在门口的苏培盛和剪秋相视一笑,大阿哥一回来,贝勒爷和侧福晋从骨子里流露出了鲜活气。 屋子里的谈话直到用晚膳时才告一段落,待到用了晚膳,三人又继续说起未说完的话题。 “额娘,上次做的薄荷姜糖还有吗?这糖吃了提神,又不算甜,乏了就用上一颗,比浓茶管用多了!儿子带的那些极为受欢迎,几位叔叔、堂兄还有伴读分去了一大半,剩余的将将只够用十来天。” 宜修越听越心酸,才六岁的年纪就要靠浓茶和薄荷姜糖提神,可见在上书房读书的日子有多难熬! 可她不能抱怨,在外甚至还得表现得与有荣焉,因为各王府的皇孙一大堆,只有嫡子或庶长子才有这个恩典进入上书房读书,旁人就算再羡慕也求而不得。 当着儿子的面,她极力掩饰了过去:“还有一些,你都带进宫,回头额娘再让小厨房做些备着。至于那薄荷姜糖的方子,不是什么珍惜之物,你一并带去宫里,有喜欢的都送上一份。” 胤禛笑了笑,没有阻止,这点小恩小惠就是小打小闹,造成不了多大影响。 “额娘再让小厨房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研制出其他提神之物,要是一直吃薄荷姜糖,你迟早会发腻的。” 弘晖乖乖巧巧的听着,他真希望时光能停留在此刻,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很快就到了分离的时候。 “弘晖,你在宫里和前院要照顾好你自己,不要冷着、冻着了……”从今日开始,儿子就彻底搬离她身边,千言万语道不尽宜修内心的不舍和担忧。 弘晖眼睛一红,郑重说道:“额娘,保重!” 而后他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向着前院的方向走去。 看着渐行渐远的儿子的背影,宜修的眼泪夺眶而出,自言自语道:“弘晖……” 剪秋忙不迭上前劝慰:“主子,您莫要伤心了,大阿哥以后还会回来看您的。大阿哥孝顺,要是知道您这般伤心,他会担心的!” 宜修不过是一时感伤,流了几滴泪就慢慢想开了,儿子就算离开她身边,她的日子也要照常过下去。 “走,回去了。” ……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春天的脚步悄然而至,宫里宫外的花草逐渐染上了颜色,成为这世上独特而又寻常的景象。 不过一个多月,弘晖就习惯了上书房的日常,左不过就是耗磨时间,但只要他读背一百二十遍都领了下来,师傅便会接着向下教导,不用等其他人一起。 虽然这些日子学的都是他已经学过且烂熟于心的内容,但师傅还会引经据典,讲得比戴先生要透彻的多。 弘晖深刻的认识到,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大儒到底是大儒,果然不能小看上书房的先生,就算他们四平八稳了些,可学识却是少有人能赶得上,稍微漏一点出来就够自己钻研的了。 师傅每日讲授的内容其实并不多,进度还赶不上他四岁启蒙那会,但为了藏拙,弘晖没有表现的太过夸张,而是比弘皙堂兄稍逊一筹。 也幸好弘皙堂兄承继了太子二伯的聪慧,竖在前面就是个活生生的靶子!世人只会看到榜首,却注意不到榜眼的存在,只要弘皙堂兄还好生生的待在宫里,他便能隐于身后,既能藏拙,又不至于沦为“背景板”。 在这种情况下,他课上只用了三分精力便能游刃有余,课后再去文渊阁借上几本书回阿哥所翻阅,将浪费的时日弥补回来。 弘晖这一个多月堪称顺顺利利,可那四位伴读却不是如此,他们算是启蒙班最垫底的人物。 伴读中要数富察楚珲最为聪慧,在家中就已开始启蒙,所以进度也最快,如今《论语》已经学了一小半;进度最慢的是乌拉那拉云恪,他在家中完全没有启蒙,天资也不算聪慧,只是他读书极为用功勤勉,用一句废寝忘食形容也不为过,据说《百家姓》马上就要学完。 无论进度快慢与否,这四位伴读都不敢有任何懈怠,因为他们陪读的皇孙远远将他们甩在身后,要是再不勤加努力,万一大阿哥对他们不满意了,想换了旁人伴读怎么办? 这四位伴读都是真正的孩童,掩饰功夫不过关,弘晖一眼就瞧出他们心中的担忧和忐忑,不过他只当做不知道,素日里不吝教导便是! 第132章 一日休假 三月十八万寿节,上书房统一放了一日假。 弘晖看着颇为兴奋的启蒙班众人,万般感慨油然而生,一个半月的早出晚归,终于有了一日休假,可真是不容易啊! 万寿节的贺礼提前几日就送去了苏州,圣驾虽不在京中,但该庆祝还得庆祝! 跟往年一样,府里设了戏台,备了香案,又摆了一桌筵席,热闹热闹的唱了一日戏。 这一日,府里的人都来齐了,大格格、二格格和三阿哥也一并被带了过来。 “见过大哥!”三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孩童乖巧的上前请安,一眼就能瞧出来他们的性子,大格格哈宜乎端庄大方,二格格茉雅奇腼腆害羞,三阿哥弘时憨气十足中还带着三分急躁。 弘晖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几眼,笑得既亲切又温和:“自家兄弟姐妹,无需多礼。” 弘时最先沉不住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己的大哥跟前,抱着他的大腿不放,“大哥,额娘说你去宫里了,宫里远吗?怎么一直没来看弘时?” 弘晖笑着回道:“宫里不算远,就是坐马车会比较慢,玛嬷就住在宫里,过年的时候你进宫请安,她还给你拿过点心吃,你还记得吗?” 弘时杵着小脑袋回想自己的记忆,末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摇了摇头,半是困惑半是稚气的说了一句,“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不要紧,你年纪还小,等再大上几岁就能记事了!大哥去宫里读书了,一时不得空,竟让我们弘时感到孤单了!听说你能背几句三字经了,真厉害,大哥为你骄傲。”弘晖蹲了下来,摸了摸弘时的头,算作安慰。 闻言,弘时紧皱眉头,想到这些日子挨过的训斥和阿玛那张臭脸,声音不由低沉了几分:“读书,读书不好玩,弘时不想大哥挨骂。” 弘晖颇为哭笑不得:“别担心,大哥不会挨骂,读书明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的多了就会觉得好玩!你也别害怕,大哥前些日子将三字经画成了画,如今已经画了一半,等画完装订好后再送给你。” 弘时嘟囔道:“读书明明就不好玩,弘时真的记不住,也不想读书……” 三弟怎么什么话都敢说?没见阿玛的脸色都阴沉了下去吗? 弘晖赶紧从怀里掏了两三张竹纸,纸上图画和文字并存,看着颇有几分童趣,“看,画成这样你想读吗?” 弘时越瞧越喜欢,眼睛珠子盯着纸上的小人不放,手还扒拉了上去,“弘时要大哥的画……” “弘时,还不谢谢你大哥!大阿哥,叫你费心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子公然说不想读书,李氏羞愧的都想掩面而泣了,只是她管不住弘时也没有底气管,只能含糊着两句话一带而过。 “不用多礼,都是自家兄弟,哪有什么谢不谢的?”弘晖淡淡的回了一句,尽显长兄风范!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到的人却十分动容。 胤禛满意的点了点头,长子的表现从来都不会叫他失望,不过想到上书房的忙碌日常,他这心里就有了一点异议。 “弘晖,你读书要紧,费这份心思做什么?弘时想要图画可以叫童生、秀才来画,哪里用得着你这个大阿哥亲自动手?” 弘晖无所谓的摇了摇头:“没关系,不过是闲暇用来打发时间的玩意,每日画上一两张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况且儿子的进度您是最清楚的,功课如何会受到影响?”宫里的人都是人精,他藏拙都来不及,怎会加快进度? “儿子想,图画总比枯燥的文字读的进去?儿子不仅想将《三字经》画出来,以后空了还要将《千字文》等启蒙书籍一并画出来,这不光是为了三弟,其他弟弟妹妹启蒙也要用到。阿玛,您就不要阻止儿子了,这是儿子身为长兄对弟弟妹妹的一片心意!” “就由你一回,不过你只画上一遍就行,阿玛会让人照着描摹!”长子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胤禛不同意也得同意,只是他心中却在想着,长子对弟弟妹妹这般真心相护,就怕有人黑了心肠不念长子的这份好! 在他心里,弘晖既是长子又天资聪颖,还是满军旗所出,四贝勒府的世子之位非其莫属,所以就算以后柔则想过继庶子充作嫡子,他也绝不会答应。 且看,以后要是有谁为了世子之位忘恩负义,他这个当阿玛的绝不姑息! 只是他哪里知道,自己日后还有幸成为一国之君呢?从世子到一国太子,这里面的变化大着呢! 且不提日后的事,只说如今弘晖的心思。 弘晖猜不到阿玛的想法,他这一出更多是为了拉拢、亲近兄弟姐妹而刻意为之,谁曾想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眼下他对着两个妹妹笑得越加温和:“哈宜乎,茉雅奇,你们也有,只是要等一等了,大哥的空闲时间还不算多。” 大格格和二格格年纪虽小,懂事却很早,她们颇为受宠若惊,忙不迭回道:“多谢大哥,哈宜乎\/茉雅奇不着急!” 看着两个乖乖巧巧、嫩生生的小妹妹,弘晖心情大好,还是妹妹可爱,弘时那臭小子,啧! 说话的功夫,便到了磕头祝祷的时辰,府里的人尽皆向着圣驾所在的苏州方向跪了下去,齐声高呼万岁,声音响彻前院。 而后,戏台子开始唱起了戏,不过弘晖没有一直守在戏台处看戏,贺寿的戏都是热热闹闹的,时间久了吵得他头疼,他的耳朵每日在上书房遭了不少罪,这会只想耳根子清净一会。 宜修同样没有留下来看戏,早早告退去和自己的儿子一处闲话去了!儿子好不容易才休了一日假,她虽还算喜欢看戏,可戏曲什么时候不能看? 母子二人再加上中途加入的胤禛,三人偷得浮生半日闲,短短的一日休假很快就结束了。 翌日丑时还未过半,弘晖坐上马车奔赴属于他的征程! 第133章 画册风波 本朝规定,进入上书房读书的皇子皇孙每年只能有五日休假,分别是元旦、万寿节、端午和中秋,再就是本人的生辰。 弘晖都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万寿节和他的生辰就隔了七八日,在一月之内连着休了两日,匀上一匀也好啊。 啧,罢了,能休假就不错了!再有等到夏至过后,连着四十来日都只用上半日课,到时不是休假胜似休假。 三月二十六当日,弘晖收到了不少礼物,还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九叔,过了一个还算叫他满意的生辰。 而后一个多月,弘晖在上书房堪称如鱼得水,一次都没有受罚,那四位伴读倒是被罚过几次,他们多是因为打瞌睡受罚,功课做的不认真的少之又少。 对于这四位伴读的表现,弘晖还算满意,打瞌睡实属寻常,哪个孩童不缺觉?但要是因为功课做的不认真受罚,那是态度问题! 待到夏至之后,上书房果然只上了半日课,每日午时就能下学回阿哥所。 闲暇的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弘晖索性将自己的四位伴读拢到一处,为他们开小灶、赶进度,剩余的时间给《三字经》收尾。 待到圣驾回銮之后,一本厚厚的画册被递到了胤禛跟前。 “阿玛,儿子业已完工,您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儿子再修改修改。” 胤禛郑重其事的捧起画册翻看,手上的动作越加小心,生怕弄出什么褶皱。 弘晖看不下去,拿话劝解了一二:“阿玛,不用这么小心,竹纸十分厚实,轻易揉不坏,就算揉坏了也不要紧,儿子再重新画一遍就行了。” 胤禛一句话给驳了回来:“你别管,用你的酸梅饮子去。”这可是长子辛辛苦苦作的画,便是再小心都不为过! 眼瞧着一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那画册才被翻了二十来页,弘晖坐不住了,“阿玛,那只是一本简单的画册,画工也不算多好,三两下就能翻完……” 胤禛不赞同这话,长子的画工虽还算粗糙,但这画册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童趣十足又引人入胜,他要是孩童定会爱不释手。 “不用妄自菲薄,你才六岁就有如此意趣,便是画工不好,也实属正常,更何况你这画册人物鲜明、形神都有一点雏形,可取之处还是有的。” “……”弘晖赧然一笑,阿玛怎么就突然不再口是心非了呢?简单的两句夸赞夸的他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试探着转移话题:“算了,您还是回头慢慢翻看,照您这速度,就是再有两个时辰都看不完!” 胤禛微微一顿,沉思片刻之后放下手中画册,淡淡的说道:“你说得也有理,我明日再接着翻看,这画册你不用管了,接下来的事交给阿玛就行了。” 弘晖放心的将《三字经》画册的事交给自己的阿玛,而后专心琢磨从文渊阁借来的农书。 一本《三字经》画的他身心俱疲,所以《千字文》还是明后年再说! 胤禛不知道长子心中的打算,但他要是知道了,也会深表赞同。 眼下他全副心思都在画册上,足用了两日功夫才将长子呈上来的画册翻阅完毕。 “苏培盛,去找几个画工好的秀才,原模原样的描摹上七八本,对了,就让他们在府里作画,等画完后再送他们出府。记住,动静不要太大!” 苏培盛领了吩咐自去办事。 而后不过十日,大格格、二格格和三阿哥人手一本画册,无一不是旁人描摹的,至于那原版,还好好的收在胤禛手里。 胤禛刻意将原版画册截留下来,甚至还珍藏了起来,那是长子辛辛苦苦几个月的心血,如何能送给旁人?就算这人是他的亲生骨肉也不可以! 不过在珍藏起来之前,他先拿去海棠苑跟宜修分享了一回。 “爷,这果真是弘晖的笔墨?”宜修激动不已的望着眼前的画册,眼神没有往四爷身上放过半分。 胤禛目光幽暗,不着痕迹的说道:“不是他还有谁?弘晖的画工你也略知一二,这用墨、留白处处都有他的痕迹,我让人描摹了几本,也给你带了一本过来。”宜修什么时候能更看重他这个夫君? 说着话的时候,他又取出了一本画册放在宜修跟前。 见状,宜修哪能看不明白爷的心思?爷是想将弘晖的笔墨留在自己手上,给旁人的都是描摹本。 她默默的收下了描摹本,仔细翻阅了起来!其实她也很想要自己亲生儿子的笔墨,但爷这么看重弘晖,无论如何都不会给的,所以她就没有白费功夫。 “爷,姑母那里要进上一本吗?还有十三弟和十四弟,要不要也送上一本?” 胤禛早有主意:“都送,娘娘和十三弟为人谨慎,不会将这事传出去,至于老十四那里,我再多叮嘱几回!但若是万一传了出去也不要紧,就是一本普通的画册,起不了什么风浪。” 二人定下主意,翌日那三本画册就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不想这一遭竟引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说是出乎意料,实则这人在去年常常登四贝勒府的门,待到今年弘晖入了上书房读书,这人才轻易不再登门。这人不是旁人,而是九阿哥胤禟! 胤禟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那只能怪胤禵口风不严,多喝了几杯什么话都秃噜出来,白费了胤禛的几番提醒。 “四哥,你这人不厚道,弘晖出了画册,你掩着藏着作甚?要不是十四弟多说了两句话,弟弟就被蒙在鼓里了!四哥啊四哥,弘晖出的画册十三弟有,十四弟也有,你府上的阿哥格格也有,怎么弟弟就这么惹你嫌?连一本画册都不肯送!”胤禟满腹怨言,一连串诘问脱口而出。 胤禛眼神闪烁,难得有些心虚:“那不是弘晖亲手画的画册,是旁人照着描摹的。九弟,弘晖的一时游戏之作,郑重其事到处送人不怎么合适!” 第134章 大功告成 胤禟快被逗笑了,四哥这话他也敢说出来,打量着自己不好和兄长计较吗? “四哥啊四哥,十三弟和十四弟是叔叔,我就不是叔叔吗?自家侄子的笔墨,怎么我这叔叔拿不得吗?”要么你谁都别送,区别对待算什么?再有旁人可以不送,他这个和弘晖有几分亲近的九叔怎能落下? “知了……知了……” 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书房外划过一两声蝉鸣,屋内的气氛渐渐焦灼。 胤禛的额头渐渐湿润,细密的冷汗油然而生,九弟的质问不无道理,他也确实将九弟忘了个干干净净。 但是他此举自有缘故,谁叫九弟跟八弟来往密切,是隐形的大阿哥党?胤禛不想节外生枝,就只送了永和宫一系的人,不曾想还是惹出了一场风波! “九弟,这画册实则是弘晖画给他的弟弟妹妹启蒙用的,按理本不该外传,只底下人描摹的时候多描了三本,一本给了娘娘,另外两本给了十三弟和十四弟,多余的再没有了。 不过我已经吩咐下去,让他们再描摹上几本,过上一两日也便有了,到时肯定不会忘了九弟。”这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他是绝对不会低头向九弟认错的。 胤禟猛灌了一杯茶,而后阴阳怪气的说道:“只望四哥不要再忘了弟弟便好!”他此来一则是为了讨一个公道,二来自有其他缘故,所以没跟自己的四哥纠缠不休,顺势轻轻揭过此事。 “不瞒四哥,弟弟想借弘晖亲手画的原版画册一用……” 胤禛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的话:“不可能,原版的画册只有一份,又是弘晖辛辛苦苦几个月的心血,我绝不会想让!”别说是九弟了,就算是皇阿玛开口索要,他也绝对…… 万不得已之下,他还是会忍痛割爱的! 胤禟并不生气,反而嘻嘻哈哈的笑道:“四哥多虑了,弟弟没想跟你争原版画册,而是想借过来印刷上百十来本……” “胤禟,你那些生意还嫌做得不够吗?竟将主意打到你侄子头上!那就是一本普通而又粗糙的画册,上不得大雅之堂,你就算印出来也没有什么人购买,反倒会让弘晖沦为笑柄。”说着说着,胤禛气得脸色发青。 “四哥,莫要生气,也别着急,弘晖再怎么说也是弟弟的侄子,我与他往日无仇,近日无怨的,如何会不顾他的处境?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胤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恼怒,淡淡的说了一句:“说,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四哥,你也知道,富商权贵各家子嗣良莠不齐,有聪慧之人,也有那愚笨不堪的存在,自来启蒙都是件麻烦事,但有这本画册在,不说两三岁的孩童,甚至连五六岁、七八岁知了事的垂髫也能轻易读懂《三字经》。 弘晖这画册虽略显粗糙,但瑕不掩瑜,更是独一份的存在,在这世上没有任何替代之物,四哥又怎知这画册卖不出去呢? 四哥可以不相信弟弟的手段,但请一定要相信弟弟经商的能力,什么生意赚钱,我还是有那个眼力的! 至于四哥的担忧所在,弟弟心知肚明,只要将画册的来历掩饰住了,不就牵扯不到弘晖头上了嘛?” 胤禟一口气将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末了作拱手状祈求他四哥应了这件事。 胤禛冷笑一声:“如何掩饰?府里的人大多知道这回事,再有老十四能泄密一回,就能有第二回,你能保证他下回不在一堆人面前秃噜出去吗?” 胤禟嗤笑着道:“四贝勒府不是四哥说了算吗?回头管得严些,再杀鸡儆猴上一回,不就传不出去了嘛?还是说四哥你管不住自己府里的事?” “胡说八道!弘晖画这画册本意是为了友爱兄弟,如何能为此大动干戈?九弟,你别胡闹了!” 胤禟犹自不甘心,追着赶着请求道:“那就先瞒过一阵子,等卖上百十来本就不怕弘晖沦为笑柄了!万一要是没有销量,那弟弟就对外说,我这当叔叔的见猎心喜,自作主张印了百十来本想与世人分享,你看这样行不行?” 成功了那是皆大欢喜,失败了也有人担责!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胤禛就算再不想答应,也得给了九弟这个面子。 “也罢,你既这般有诚意,为兄的且由你一回!只是这画册原是弘晖的心血,你得征得他的同意,要是他不答应的话,我这个当阿玛的也不能不顾亲生儿子的意愿。” 胤禟半是不甘、半是踌躇满志的空手而归,翌日下午就去了阿哥所,跟弘晖说了这件事。 “九叔,您莫不是开玩笑?”这件事叫弘晖难以置信。 胤禟的脸上和身上遍布细细密密的汗珠,不过他浑不在意,接过冰镇过的绿豆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后方道:“嗐!你这孩子,九叔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我又不是闲得慌,顶着烈日、酷暑来阿哥所逗弄你一回!事情大致就是如此,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弘晖顿时感受到了一点压力,连阿玛都允准了这件事,他还能有其他异议?要是他不给九叔面子回绝了这件事,那岂不是擎等着九叔和他渐行渐远吗? “九叔做主便好,就算失败了也不要紧,不怪九叔,只怪侄儿画功不好,所以九叔可别说什么卖不出去由您担责的话了,那岂不是跟侄儿生分了嘛?还有,要是有什么不妥的需要改进,尽可来找侄儿!” 胤禟满意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大笑一声:“还是你爽快,九叔一提你就答应了,不像你那阿玛,我裁心镂舌也没叫他当场同意,那扭捏劲别提了!” “……”弘晖踉跄一下,险些站不稳身子,这时就能看出来,九叔果然是文武双全,一身力气也非寻常人可比。 印刷画册的事既已征得本人同意,胤禟便坐不住了,“行了,你练你的字去,九叔自去找你阿玛要那原版的画来!” 第135章 针锋相对 从宫里出来后,胤禟忙不迭的登了四贝勒府的门,从不情不愿的胤禛那里拿走了原版的画册。 而后,不过三日,弘晖这里的清静不再! “大阿哥,这是九爷让奴才递给您的信,您瞧了便是。” “大阿哥,九爷让奴才给您带句话,说是这张画有一点不妥,需要您重新画上一张。” “弘晖,你过来瞧瞧,这是九叔派人搜罗的《芥子园画谱》和西洋画谱,你要是得闲了就琢磨琢磨,也好提升一下画工。”………… 弘晖有话要说,九叔,您能不能别这么离谱? 嗯,怎么说呢?住在阿哥所里的人那么多,唯有他几乎每日都有人前来拜访,关键拜访之人跟四贝勒府没什么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九叔的亲生儿子呢! 弘晟堂兄坐不住拿话来调侃他,“弘晖,九叔怎么总来找你?还有那翊坤宫的方太监也是得了九叔的吩咐,才来拜访你的?九哥待你如何,我们这些人可不能比……” 弘晖知道弘晟堂兄没有什么恶意,就是混的比较熟,才会开上一点玩笑,所以他没有斤斤计较。 他只拿那些画谱当借口:“九叔来此是为了给我送画谱的,我学画几年,想精进一下画功,九叔为人热心,不吝相助。”弘晖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因为他这些日子得了闲大多都在画画,他那几位伴读都瞧过好几回了,相信不相信的还用多说吗? 弘晟确实相信了这个解释,他甚至还脑补了一回,以为九叔在教弘晖画画,所以才来的这么勤! 经了他的口,弘晖这一通让人十分信服的解释不到一日就传了出去,而后阿哥所就再也没有人议论这件事了。 半个月之后,六月底、七月初左右,画册最终定了稿。 在拿去雕版和印刷之前,胤禟再次来了阿哥所,将整本画册带到了弘晖跟前。 弘晖大致翻了一下,相比一月前,画册所做的改动其实还挺多的,可见九叔的要求有多严格。 不过也是,他都连着修改了二十来日,这画册怎会不焕然一新? “九叔,不用再改进了嘛?侄儿自认自己的画功不登大雅之堂,真的会有人买账嘛?” 胤禟自信满满的说道:“你要相信九叔,九叔什么生意没有做过?哪样赚钱,哪样亏本,我一看便知!现下的书生画功比你精湛的数不胜数,可他们能画出来这些故事嘛?就算他们能画出来,也不过是照本宣科,一句三字经底下配一张图便算完了,那能有什么趣味可言?” “……”弘晖沉默不语,当初为了体现诚意,也为了让天资平平的弘时能看进去《三字经》,他没少绞尽脑汁编故事,如今竟是误打误撞了嘛? 胤禟自顾自说着话:“好了,剩下的事有九叔就行,我就不耽误你用功了。”四哥都明里暗里提醒他好几回了,让他收敛些,免得皇阿玛回来后数罪并罚! 什么?你说四哥那是在关心他?呵呵,他还能听不出来四哥话中的深意吗?明明就是深怕他影响到了弘晖的功课! 也罢,也罢,这一个月叨扰弘晖多时,就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 过了立秋,正是七月流火的时候。 因暑热渐渐消退,上书房下学的时辰又恢复成了原样,也就是申时。 不过弘晖没有什么不满足的,阿玛曾告诉他,“你们这些皇孙比我们当年舒坦多了,当年我们可是酉时才会下学,回去后还得点灯熬油继续用功,等到第二日再瞌睡不断,不知挨了多少回训斥、吃了多少回苦头!” 想到这里,弘晖一下子没了怨言,申时就申时,痛快淋漓的流上一场汗,当晚还能做上一场好梦。 这种清静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没两日,上书房闹出了一场风波。 这日下午,该是上武课的时辰,一干皇孙和伴读都凑在校场射箭,弘晖也不例外。 他手中拿着一把二力的小弓,轻松的拉了开来,稳稳的射在了远处的靶子上,再看那靶子,虽没有射中靶心,可相差的也不算远。 胤禵向来不懂什么叫婉转,不吝夸赞道:“弘晖,你这骑射大有长进啊!再养上半年,都能换了三力的弓来用了。” 弘晖谦虚一笑:“十四叔谬赞了,我这一手算什么,听说皇玛法六岁的时候都能开四力的弓了!” “你皇玛法的本事远非常人能比,不说十四叔我,就连你大伯、七叔这等骑射功夫绝佳的,也没有一个赶得上你皇玛法,所以莫要妄自菲薄! 弘晖,你这骑射功夫虽算不得顶尖,但比寻常人要好得多,你且看看五哥家的弘升,还有七哥家的弘曙,他们如今也不过用三四力的弓,你迟早能赶上他们的。”至于四哥那人人皆知的四力半就别提了,说的多了真的很扫兴! 弘晖再次拉满弓弦,对着靶子又射了一箭,这一箭可巧正中靶心。 “十四叔所言有理,侄儿能有今日多亏了十四叔不吝教导……”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远远传来一阵争吵声,听着像是弘皙堂哥和弘昱堂哥的声音,弘晖顺势望了过去。 ——“弘皙,怎么,你今日发挥的这么失常?十射五中,说出来也不怕别人笑话,这是皇长孙该有的表现吗?听说太子二叔五岁就能连发五矢,还射中了一头鹿和四只兔子,而你这骑射,啧啧啧……” 弘皙耷拉下嘴角,强自辩解道:“我那是昨晚练字练多了,伤到了手腕,才会发挥失常的,等明日我们再比比,到时定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弘昱嗤笑一声:“噗嗤~你这话糊弄谁呢?往日你赢过我几回?我就算输了那么几回,那也是你侥幸,你那骑射功夫可比不上我。” “光骑射功夫好有什么用?怎么不比比功课?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活脱脱一个莽夫!” 第136章 静水流深 “你说谁莽夫呢?”弘昱最听不得‘莽夫’这个词,因为他阿玛直郡王文才不显、武艺却十分精通,这么多年一直被人偷偷叫做莽夫,他这个当儿子的着实感同身受。 弘皙却一点都不相让,犹自拱火道:“皇玛法看重的是文武双全的全才,若是只精通武艺,那不是莽夫是什么?你若听不得这话就赢过我一回啊!” “你说什么?” ………… 说着说着,二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将校场上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眼看着弘昱和弘皙快要动了真火,胤禵赶忙上前劝解:“都干什么呢?好好的骑射课不上,你们是想惊动远在塞外的皇阿玛吗?” “十四叔,弘昱欺人太甚,明明是他先挑衅的……”“他骂我了……” 二人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就差动手打起来。 胤禵的额头泛起青筋,脸色阴沉下来,咬牙切齿的教训道:“都给我住嘴!弘皙,你这么多年书白读了吗?‘莽夫’这词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嘛?还有弘昱,弘皙是你兄长,兄友弟恭,你都忘了个干干净净吗?” 弘皙和弘昱脸色一僵,对视一眼又都不屑的瞥了开去。 “你们都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不消说伴读,谙达、侍卫也不少,奴才、宫女更是一大堆,怎么的,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弘皙,弘昱,身为兄长要为弟弟做好榜样,你们是想让堂兄弟看着你们打起来吗?” 说完这话,胤禵对着围过来的众人厉声呵斥了一句:“行了,有什么好看的?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难道还要本阿哥亲自请你们回去吗?” 围观的人群倏忽间散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犹自互相瞪视的两个总角少年和从中劝解的十四阿哥胤禵。 一个是太子二哥的次子,名副其实的皇长孙,一个是大哥的嫡长子,话都不能说重了! 胤禵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们俩真是闲得慌,这是打量着皇阿玛和太子二哥以及大哥不在,就越发得寸进尺吗? 弘皙,弘昱,你们平日里小打小闹不要紧,只要没有闹到师傅跟前,没人会管你们如何相处,但也不能这么放肆,大庭广众之下就闹成这个样子,你们是生怕惊动不了远在塞外的那几位爷吗? 且等着,今日的事肯定会传到上书房的师傅耳里,他们知道了,那皇阿玛也肯定知道了!” “十四叔……”两个半大的少年心有怏怏,他们不怕皇玛法的斥责,就怕给各自阿玛的处境带来困扰。 “今日要不是你们闹的动静太大,我也不会多管闲事。罢了,旁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你们安分几日,有这功夫自去用功去!”胤禵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亲侄子的骑射课才上到一半,他没那闲工夫再跟这两个不怎么亲近的侄子纠缠下去。 此时的弘晖已经看完了全程,不过他没有凑那个热闹围上去看,因为各靶子之间离得不算远,就算他站在原地也能听个大概。 敢凑热闹的要么是皇孙,要么是勋贵出身的伴读,其余人等皆不敢擅自上前! 一场热闹看下来,弘晖只觉得这两位堂兄都被惯坏了,以他们的年纪,书读的倒是不少,行事却没有分寸,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如何。 稳重和谨慎都被他们遗忘在脑后,一个个的,都还天真的很呢! 弘晖回想了一下这几个月的回忆,自他二月初进了上书房后,弘皙堂兄和弘昱堂兄隔三岔五闹一回动静,二人从方方面面的比拼到随时随地的争吵,看的他都要司空见惯了。 还好,还好!二位堂兄闹出的动静没有怎么波及到启蒙班里。 在他边出神边放箭的时候,校场上的风波渐渐平息了下来。 胤禵满意的看着靶子上临近靶心的一箭,不吝夸赞道:“好,有大将风范!校场上闹成这样,你还能安心射箭,并且还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不愧是我的亲侄子!”他大致瞧了瞧凑过去看热闹的人,弘晖是唯一一个没有挪地方的皇孙。 “……”弘晖的脸上微微一红,他只是留在原地听‘热闹’,没有十四叔说的这么夸张。 “弘晖,你莫要跟他们一样胡闹,读书习武、上进才最要紧。他们是有个好阿玛,要是三哥家的弘晟闹出这事,早被皇阿玛大加斥责了!”说着说着,胤禵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似乎生怕被旁人听见。 弘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十四叔,别说了,隔墙有耳,这话不能多说!再有皇玛法洞若烛照,任何动静他都心知肚明,十四叔就算心中有所怨言,也绝对不能表露出来,皇玛法他做什么都再对不过!” 胤禵愕然的回望过来,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和恍惚。 “放心,我什么都知道!” 弘晖撂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后,拿了一支箭抵在弓弦处,而后拉满弓弦,稳稳的射在靶心上。 胤禵失神的看着弘晖的侧脸,那张脸瞧上去还很稚嫩,可他似乎看到了四哥和皇阿玛的一点影子。 这就是四哥倾力教导出的皇孙贵胄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弘晖有时候太过冷静了些,看着不像六岁的孩童。 弘春就比他小一岁,却像是隔了七八岁,四哥可真叫人羡慕啊! 恰在此时,弘晖跳起来喊了一句“好”,再一看,原来是又射中了靶心。 胤禵回过神来,只当自己是想多了,看弘晖那副蹦蹦跳跳的样子,可不还是一个孩童吗! “不错,你的骑射功夫大有长进……” “十四叔,靶子真的不能再拿远些吗?这么近就算射中了也没什么意思。” “不行,你的力气摆在那里,要是再远些,箭支插不进靶子里。” “哎~十四叔,求求你了,骑射功夫不就是靠日积月累的练习才能练出来吗?还有二力的弓我觉得有些不够使了,要不换了二力半的?……” ………… 脚步声渐渐远去,叔侄二人并行离开了校场。 第137章 意外之喜 八月初,翊坤宫来人传了消息。 这人还是那打过好几回交道的方太监:“大阿哥,九爷说了,画册已经印刷好了,还给您留了五本,您回府后就能看到了。” “……”算算时间,雕版和印刷用了足足一个月,弘晖可算见识到如今印刷一本书籍有多困难繁琐!再对比后世,算了,不必多说,说了反倒满是心酸。 等弘晖回府后果真看到了实物。 五本画册的材质各不相同,黄麻纸、竹纸、桃花纸、罗纹纸、宣纸,五种材质制成的画册依次序摆在了书案上,宣纸制成的画册甚至还涂抹上了色彩,给了弘晖一个很大的震撼。 “阿玛,九叔这……”九叔他脑子没问题? 胤禛半是无奈半是崩溃的回道:“别问了,你九叔他的想法向来超乎常人,一本画册都能整出来这么多花样!弘晖,你可知道他印刷了多少本画册出来吗?” 弘晖配合的摇了摇头,估摸着说了一个数字,“怎么着也应该有两三百本?不然对不起九叔费的这么大力气!” “两三百本?呵呵,他直接翻了五倍!之前说的好好的,就印上百十来本,捎带着售卖即可,如今这千八百本的,光宣纸制成的画册就有整整五十本,你九叔他是嫌银子烫手,千方百计扔水里听个响呢!” 弘晖错愕极了,九叔竟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吗?不说那些颜料,光说纸张的材质,宣纸那不是多用于文人书画吗?这般价值不菲的纸张却被裁成了一本画册,九叔这银两还能赚回来吗? “阿玛,九叔他着实不露风声,儿子什么都没有听说……” 胤禛摆摆手,打断了长子的话:“你在宫里用功读书,怎会知道你九叔的动作?连我都不知道这件事!你九叔他这一手瞒天过海使的极好,画册都送上门来了才跟我提了一嘴,说是这回足足印了一千余本。啧!” “……”啊,这,九叔是疯了? 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不是什么书画大家,这本画册也并非不可或缺,九叔到底是怎么想的,竟对他这么有信心吗? 可他对自己没有信心啊!他的画功是今生从头开始学起的,顶多就是见多识广了些。就这本画册,到时能售卖出去两三百本就算极限了,剩余的除了压箱底没有其他去处,那九叔的银两岂不是打水漂了嘛? 至于仗着皇孙的身份让底下人上赶着孝敬,那绝对不可能!他宁愿压箱底也不愿意丢人现眼。 此时此刻,弘晖真的很想立刻登他九叔的门,再说上一句:“九叔啊九叔,你太过冲动了!” 但他知道该说的话阿玛肯定都说过了,不用他多此一举登门质疑,所以他最终还是按捺下了心思,只送上一句“九叔做主就行了”便算是答复。 被四哥骂了一通的胤禟看在眼里,以为弘晖笃信他的决定,还对他这个叔叔充满信任! 胤禟兀自脑补了一回,带着满腹感动操办起了售卖画册的事。 且不提他是如何售卖画册的,只说弘晖心中的担忧。 自那日以来,弘晖每回回到府里都会问上几句,但事实给了他一记重击!这才开始就是出师不利,以后还能一切顺遂吗? 直到八月十五中秋,终于开始时来运转了! 八月十四傍晚,弘晖回府之后例行询问一番:“阿玛,九叔那里可有什么消息?画册售卖的事是不是依旧进展不佳?” 胤禛先是点了点头,半晌之后又摇了摇头,“你那画册先时没有多少人买,可这两日竟一连售卖出去两三百本,不知道你九叔是如何办到的?” 弘晖微微松了口气,但到底没有松懈下来:“那便好,儿子就怕出了什么差错,连累九叔亏损不少银两!九叔这经商的本领没得说,连这等普通的画册都能售卖出去,要是做其他生意,那更是如虎添翼!” 算来算去,他的画册大约售卖了将近四百本,快接近一半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些人才会买这本堪称‘鸡肋’的画册?启蒙有《三字经》一本薄薄的书籍便够了,那画册能起到作用吗? 更叫他震惊的是,百十两银子一本的宣纸画册都有人买,买的还不是一两个,那宣纸画册听说都卖出去五六本了! 弘晖真的不能理解那些富商权贵的心思,但他不会问出来。 胤禛也不能理解这里面的逻辑,不过是几场活动,加上些许媒子,再摸上两三回“奖励”,怎么就有那么多人买账呢?老九他也没有仗势欺人啊! 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他就没有那个经商的头脑!再有,剩余的画册着实不少,能不能将这份顺利延续下去还未为可知。 “画册的事且由他去,就算功亏一篑,也是老九一时冲动做的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如何,你已算是大功告成,不用拘泥于世人俗见,且忘了画册的事!” 弘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胤禛揉了揉眉头,淡笑着说道:“用功了一日你也累了,就先下去休息,明儿是中秋,你可要歇个好觉!” “是,儿子先行告退。”说完这话,弘晖转过身子出了书房。 翌日中秋节当天,前院摆了一场家宴,府里的大小主子再次聚到了一起。 后院的女子聚在一处打嘴皮子官司,几个小一辈的皇孙自有他们的玩乐,而胤禛这个贝勒爷笑看着自己的长子从容应对来自他那几个弟弟妹妹的童言稚语。 “茶一碗,酒一尊,熙熙天地一闲人!”胤禛不由发出了一句感慨。 弘晖耳朵灵敏,一下子就听到了阿玛的自言自语,不过他浑不在意,只眼珠子微微转了转,继续回答来自弘时那数不尽的“为什么”。 第138章 双喜临门 海棠苑 宜修放下手中账册,用手揉了揉眼睛,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剪秋适时端来一杯红枣茶,放到她手边,“主子,用杯红枣茶,您这几日气色不太好,要补补气血才是。” 宜修三两口饮尽,末了皱着眉头说道:“有些甜腻了,下次少放些糖,不过弘晖爱喝甜的,等后日他回来,你也给他进上一回。” “是,奴婢记着呢!您就放心。” “弘晖在上书房十分辛苦,三日才得一回,偏我还不能总是叫他回来,不过往前院进点心、吃食还是可以的,贝勒爷见了也别无二话。” “大阿哥上进又懂事,不仅在上书房屡得夸赞,还为弟妹亲手画了一本画册,如今听说那画册都卖出了六七百本了!我们大阿哥可才只有六岁,就能有如此成就,您说说,寻常人等怎会及得上大阿哥?侧福晋,您可不知道府里的庶福晋和格格有多羡慕您呢!” 一番奉承下去,宜修笑得合不拢嘴:“到底是府上的大阿哥,他肩上的担子重着呢!弘晖这样努力,我这个当额娘的可不能扯后腿,剪秋,还有几日,就是九月了,下个月的月例都点好了嘛?” “都点的好好的,就预备着您什么时候要用,还有这个月针线上的账册,齐庶福晋也送过来了,您要不再点点?” 宜修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先放那里,我等会再看。剪秋,福晋那里拣最好的送去,齐庶福晋膝下养着大格格,李庶福晋膝下养着三阿哥,还有怀着身子的宋氏那里,从下个月开始一应份例添上一成,我已经请示过爷了。” “侧福晋菩萨心肠,若是叫二位庶福晋和宋格格得知此事,定会对您感激涕零!” “我何曾需要她们的感激?一点份例算什么,我又不是府里的女主子、福晋,尽可往大方了去,她们一个个的不给我添麻烦、不挑衅弘晖的地位便算是两全其美了!”说完这话,宜修只觉得胸口处有些反胃,忙喝了一杯红枣茶勉强压下。 剪秋担忧不已,情不自禁的开了口:“主子,要不请府医过来看看?” 宜修摆了摆手,回绝了她的好意:“不用费心,府医每半个月来把一次脉,今儿都八月二十五了,左不过再等上五日,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传府医过来!再有,你也知道,我那肠胃素来不好,积年的老毛病了,多用些凉的、冰的或是吹了风,坏了肠胃实属寻常,回头叫府医开上一点药丸子,养养便好了。” “对了,宋氏的身子快有五个月了,让底下人都警醒着些,不要给旁人留了可乘之机!无论如何,在我管家的时候,我要让这府里没一个夭折的皇孙,至于皇孙的身子康不康健,只能看他生母的手段!”这不光是为了打脸嫡姐,还有不能辜负万岁爷赐下的‘贤’字封号的缘故在内。 “主子放心,底下人寻日里都注意着呢,只是您的身子要紧,还是早日让府医来把把脉,要不然叫大阿哥知道了,定会怪罪奴婢伺候的不周到。”剪秋是贴身丫鬟,更是心腹中的心腹,在她心中最要紧的是主子的身子是否康健,别的都退了一射之地。 想到主子近日的身体状况,她支支吾吾的补充了一句:“还有,您这个月的月信已经迟了五六日了……” “不用多想,自三年前那回伤了身子,我这月信便时有推迟,想来这回也是!府医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过,要继续调养一番吗?” “主子,您还是传府医把回脉,要不奴婢心里不稳当……”剪秋苦口婆心的劝说起来,一时间颇有些不依不饶之态。 “四五日功夫又耽误不了多少事,再等上几日。” “主子,后日大阿哥回府,他要是知道您这样,在上书房读书会分心的……” 牵涉到自己的儿子身上,宜修的心思立刻回圜过来:“也罢,你去传府医进来把个脉,就让你们安心一回。” 不消半个时辰,留着一把羊角胡的府医背着药箱急匆匆的赶来了海棠苑。 “小人给侧福晋请安。”这府医是近几年新聘进府里来的,所以最知道四贝勒府是何人当家做主,这人不是四福晋,而是育有大阿哥的贤侧福晋。 因与其打过不少回交道,宜修只摆了摆手就让他上前把脉。 谁料府医搭上脉后神色开始凝重起来,还恭谨的说了一句“侧福晋,请您换只手。” 怎么?是有什么严重的病症吗?宜修忐忑的伸了另一只手出去。 不待她有所猜想,府医的脸上带着喜意,拱手上前贺了一贺,“恭喜侧福晋,您这是有喜了,约莫一个月出头……” 宜修愕然起身,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可是当真?莫不是诊错了?本侧福晋的身子不是还要调养一番才能有机会怀上身孕吗?” “侧福晋安心,小人擅长的就是妇人脉,脉如滚珠,您这不就是有了身子吗?不过您的身子时日比较短,脉相有些若隐若现,所以小人才这般反复验证。要是您还是不确信,等过上几日,再传其他府医过来把一回脉便知。 至于您的身子还未调养完全就能有孕,这没什么问题,您体内的寒气基本都被拔干净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运气好就能怀上身子,如今瞧您的脉相便是如此。” 府医退下后,剪秋一迭声的上前贺喜:“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您要给大阿哥添一个同胞兄弟了……” “且慢贺喜,你去给爷身边的苏培盛递句话,就说请爷拿了帖子,我想请宫里的太医过来把一回脉,不然我这心里不安心。”宜修是真的不敢确信,自己这么快就有孕在身了,为求稳妥,势必要请太医诊一回脉。 然而事实就是,她确实有孕在身,府医诊脉并无谬误,太医的话就是十足的证据。 而后,一则消息引爆了整个四贝勒府,海棠苑的贤侧福晋再次怀上身孕了! 第139章 愕然失色 八月二十七傍晚,弘晖照旧坐上了府里的马车回了府。 每逢三日之期,四贝勒府都会派一辆马车候在宫门口,风雨无阻接他回府,而本该回府的日子,他也从不逗留在阿哥所,再延误了回府的时辰。 今日本该是跟往常一样,堪称平淡无奇,可谁知等他一回府就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弘晖,你额娘要给你添个弟弟妹妹了,你高不高兴?” 弟弟妹妹?额娘有孕在身了?怎么会?额娘不是一辈子都没有再怀上子嗣嘛?弘晖愣怔的失了神。 他急慌慌的追问道:“阿玛,可是当真?府医没有诊错脉?” 胤禛纳罕的望了自己的长子一眼,然后一眼就瞧见了他眼中明晃晃的急切和关心,于是语气温和的解释起来:“确凿无疑,连太医也来瞧过了,你额娘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子。弘晖,你别担心,你额娘身子康健,定会平平安安诞下子嗣。” 这哪能不担心呢?世人看重的是子嗣繁荣昌盛,他们却不知女子怀胎生产要闯过多少回鬼门关! 可偏偏弘晖对此心知肚明,他宁愿不要什么同胞兄弟,也要额娘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待在他身旁。 要是额娘生产时有个万一? 呸呸呸……童言无忌,额娘定会长命百岁! “阿玛,能不能传府医过来?儿子有事要问府医。” 胤禛疑惑的问了一句:“你能有什么事?关于你额娘的身子,问阿玛便行了。” 弘晖沉默片刻之后,选择实话实说:“儿子想将孕期的禁忌一一罗列出来,汇成一本小册子,这样额娘有孕期间就有例可循了。不过,府医知道的肯定不多,太医知道的也不算全,还是要查找医书,不知道文渊阁那里的医书全不全?……”他兀自说个不停,说是回话其实更像是自言自语。 胤禛无奈极了,偏偏找不到时机打断长子的话语,只能看着他的心思跑偏到不知何处去了。 半刻钟之后,书房里的絮语终于停了下来。 “弘晖,读书要紧,你额娘定不想看到你为她耽误功夫!且府医和太医都在,不用你操这般心思……” 弘晖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儿子不独是为了额娘,也是为了大妹妹、二妹妹和以后的其他妹妹,她们日后也会有此一遭,早做准备十分必要!儿子身为男子,不能体会女子的辛苦和承受的风险,那便只能尽力为她们扫除隐患了。” 胤禛暗自腹诽道,长子真是操不完的心,才为兄弟姐妹画了一本画册,就又琢磨起女子怀胎生产的事,真真是……跟他像了个十成十,只是他没有长子这么心细,长子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孝心可嘉,但客观事实就是,长子不适合掺和到这件事里。 “你才几岁?上书房的功课不繁忙吗?你能有多少闲暇功夫?再有,你在宫里能接触到太医吗?……”一连串反问脱口而出,意在打消弘晖的念头。 “……”弘晖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阿玛说的话不无道理,等他办妥这件事,黄花菜都凉了。 “阿玛,……” 胤禛上下嘴皮子一碰,给了弘晖一句准话:“行了,这事不用你多管,有阿玛便可以了。”他的侧福晋和他的亲生女儿,要自己的儿子‘越俎代庖’作甚?他这个为人夫、为人父的很该做一回主,庇佑上自己的女眷一回。 弘晖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不无感激的说道:“此番就有劳阿玛了!” “不用多说,还不动身去看你额娘去,她才诊出身孕,正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闻言,弘晖立即起身告退,小跑着回到了海棠苑。 “额娘,额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宜修人还倚在榻上休息呢,远远就听见了弘晖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来到了她的跟前。 “额娘,您还好吗?头晕不晕?想不想吐?身子累不累?” 宜修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只见那张小脸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她这心里顿时慰藉多了。 “不用担心,额娘一切都好,太医也说没有大碍,就是有些轻微的害喜。你看你这脸上的汗珠,还不擦擦,一路跑着过来的?下次不许这么做了!” 弘晖腼腆一笑,接过剪秋递过来的毛巾,将整张脸埋在白白软软的棉绒里,然后三下两下就将脸上的汗珠擦拭的干干净净。 “额娘,这下行了?来,您来跟儿子说说,太医诊脉时是如何说的,儿子有些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宜修轻轻揉了揉他那白皙而又光滑的小脸,振振有词的说道:“都跟你说过了,额娘一切都好,你呀,你呀,真是操不完的心!额娘是一回生、二回熟,哪有那么矜贵?再有,府医和太医都在,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他怎么可能会放心呢?只要额娘没有平安诞下子嗣,他这颗心就安稳不下来。 不过当着额娘的面,弘晖乖巧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才对了!你且用功读书便是,等八个多月后,额娘就能为你添上一位同胞兄弟了!只是不知额娘肚子里这胎是阿哥还是格格?” “阿哥也好,格格也好,只要是额娘生的,儿子都喜欢。额娘千万不要一直拘泥于为儿子添上一位同胞兄弟,凭儿子的本事,还护不住妹妹吗?” 宜修笑得越发欣慰,虚搂着儿子的身子,温声细语的说了一句:“好,都听你的,我这个当额娘的,只盼着你们两个相亲相爱,以后也好互相扶持。” 弘晖毫不犹豫的一一应下:“额娘放心,儿子一定会尽长兄的责任教养弟妹。”但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额娘必得安然无恙,不然他必会对同胞弟妹起了隔阂。 当晚,他久违的留在了海棠苑用晚膳,母子二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但是等到依依惜别的时候,二人只沉默的对视一眼,然后‘背道而驰’。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第140章 歇斯底里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甫一听到宜修有孕在身的消息,柔则大惊失色的叫嚷了起来:“你说什么?” “回福晋,贤侧福晋,侧福晋她确实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子,太医的诊断断然不会有问题……”因着福晋的脸色,后面的话云锦不敢再说下去了。 柔则忿然作色,狠命摔了几个茶杯,又拿起窗台边的花瓶往地上一砸,花瓶里的花枝和水洒了一地,颇有几分精致的内室顿时一片狼藉。 “主子息怒,您息怒啊……” 柔则冲着云锦歇斯底里的吼道:“你叫本福晋如何息怒?没用的东西,亏额娘百般夸赞你有手段,都两年过去了,本福晋不说盛宠,连李氏都比不得了!你既不能为本福晋搏来宠爱,又不能弹压妾室,你说说,你还有什么用?” 云锦的脸色霎时一片惨白,只不住的磕头请罪:“福晋息怒,福晋息怒……”然而她的心中却有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明明是福晋之间将事情做绝了,她就算有百般手段也抵不住贝勒爷根本不领情! 柔则连看都不看一眼,兀自说个不停:“额娘派你来意在辅佐本福晋重获宠爱,但你口口声声说宜修和本福晋是嫡亲的姐妹,不能对其下狠手以免伤了乌拉那拉氏的根本,你到底是何居心?白眼狼……” “福晋息怒,您这是错怪奴婢了,奴婢一切是为了您啊……” 柔则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花言巧语,你当本福晋是傻子吗?这几年她们一个个的宠爱不断,生儿育女,子息繁衍,就本福晋膝下空虚,如今宜修都怀上第二胎了,本福晋的处境可有真的改善?你的主子是本福晋,而不是跟你没有一点关系的宜修!” 这是直指她背主啊!云锦一咬牙,不顾额头上的血痕,膝行向前抱住了福晋的腿不放。 “福晋,您听奴婢解释,奴婢是由夫人一手提拔,才有幸来四贝勒府伺候您左右,奴婢真的没有背主啊!您仔细想想,府中的皇孙多了,侧福晋和大阿哥的宠爱和地位会不会受到影响?此计不在当下,而在未来!” “信口雌黄!府中添了三阿哥,海棠苑的地位却没有动摇分毫,大阿哥甚至还有幸进宫读书,只差被封世子了!等宜修再添个一个一儿半女,本福晋这辈子都要被她踩在脚底下不得翻身!” “福晋,您想岔了!三阿哥那是天资愚钝,贝勒爷肯定不会对其另眼相看,但要是日后哪位有幸生下天资聪颖的小阿哥,岂能不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侧福晋还没一手遮天呢! 对了,宋格格不就怀胎快有五个月了嘛?她素日虽表现得安安分分,可那双柔顺的眼眸深处却藏匿着野心,您许是看不出来,可奴婢看出来了,宋格格心中自有大志向。 您想想,若是宋格格诞下府中的四阿哥,这天长日久的,宋格格能不觊觎世子之位吗?只要府中争斗不休,您这个福晋的位置只会坐的稳稳的!” 柔则半信半疑的追问:“你说得都是真的?宜修真的不会一直这么得意下去?本福晋也不是真想斩草除根,但宜修都快将本福晋的位置给取代了,要是再让她这么得意下去,本福晋还不如一死了之,也免得再遭受种种屈辱。本福晋不想日后看他们母子的眼色行事!” 瞧见自己的话奏了效,云锦赶忙再接再厉又出了一个主意,“其实要是您真不想看侧福晋和大阿哥的眼色行事,不如抱养一个庶子养在膝下充作嫡子,那样既能有机会争夺世子之位,也能免得膝下凄凉……” 柔则想都不想的拒绝了她的提议:“绝对不行!本福晋绝对不会让旁人占了我那可怜的孩儿的嫡子之位,更何况庶出卑贱,本福晋不稀罕什么庶子。” 果真如此么!云锦将话说出口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二猜测,因为她以往曾试探着提过几回抱养庶子的事,福晋连听都不想听下去,从未让她说完整句话。 不过她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抱养一个庶子只会一举多得,一来能让福晋站稳脚跟,二来不用辜负夫人的厚恩,三来满足了老爷的殷殷期盼。 是的,这两年福晋没有跟侧福晋彻底相争起来全是她从旁劝解的缘故,否则以夫人半月一封书信的架势,福晋早就和侧福晋斗得不可开交,四贝勒府更不会有今日这般清净了。 但她没有叛主,她的主子从来不是夫人亦或是四福晋,而是乌拉那拉府的男主子、当家人——乌拉那拉费扬古。 当年她被夫人选中纯属意外,老爷也是错有错着派她看顾着大小姐不要被人欺负,可谁想到大小姐竟是自作自受,逼得二小姐与其渐行渐远、反目成仇。 然而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大小姐将贝勒爷得罪狠了,先前种种宠爱一朝反噬,贝勒爷对大小姐的信任几近于无! 如今大小姐虽还是福晋,可却只被贝勒爷当成宠妾看待。宠妾以色侍人,偏还膝下无子,怎能不被其他有子傍身的妾室压了过去?所以为大小姐筹谋贝勒爷的宠爱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让其后半生有所依靠才是正理。 想到这里,云锦委婉劝道:“福晋,您要是不想以庶充嫡也可以,只抱养不改玉牒便是,生恩养恩皆是恩,孝懿仁皇后不就是如此吗?您实在看不得庶子的话,那就担一个名头,乳母和嬷嬷有的是,用不着您操一点心思!奴婢一心为您着想,才不想您日后膝下无人依靠。” 柔则仔细一想也有道理,连孝懿仁皇后都尽心尽力养大了四爷,她不过是一介皇子福晋,能有当今母族出身的孝懿仁皇后尊贵吗? 她捏着鼻子说道:“那也不能随意选个庶子来养,本福晋好歹是满洲旗大家出身,汉军旗或旗下包衣所出的阿哥都不够资格,最好是满洲旗秀女生养的阿哥才好。” 瞧见福晋的心思好不容易有所转圜,云锦将一肚子话吞回腹中,面上只作赞同状:“还是您考虑的周全,奴婢竟没有想到这点,只是现下府里除了您和侧福晋是满洲旗出身,就再无旁人了……”满洲旗出身的秀女会甘心听从福晋的吩咐而不反噬吗?福晋心思还是太浅显了些! “这不要紧,回头本福晋去永和宫一趟,想来姑母会成全本福晋一回!行了,你也下去擦擦药,看你这额头磕碰的,你的忠心本福晋知道了。” 可算劝好了!云锦暗暗松了口气,恭敬的从内室退了出来。 第141章 东窗事发 主院闹出的动静虽大,可到底没有传到外人耳里,旁人只隐隐听说福晋心中有些不自在,至于旁的,就一概不知了。 还是宜修深为了解她嫡姐的心思,一看便知嫡姐肯定大动肝火,只是这两年主院的篱笆扎的紧,有什么消息都不会轻易传出来。 不过嫡姐心中如何作想,她怎会放在心上? 宜修只笑了一笑,当作笑谈轻轻放过,而后唤来齐氏,将手上的府务又交托了几件出去。 齐氏不想还有意外之喜,又是激动又是感激,险些语无伦次,“多谢侧福晋美意,婢妾一定尽心尽责,帮着您料理好府务……” “齐姐姐这话错了,你哪里是帮着我料理府务,是为了贝勒爷才对。贝勒爷出于信任,才将府务交托到你我二人手里,我们可不能有所辜负!” 齐氏抬起头来,正好和宜修的眼神撞到了一起,二人相视一笑。 “对对对,侧福晋说得对,看我这记性,竟然忘记了如此重要的事。” 等她回去的时候,还跟吉祥耳语了两句,“还是侧福晋有福气,先是诞下了大阿哥,现下又怀了一胎,要是这胎再是一个阿哥,侧福晋啊,日后只会是府里的独一份!我就没有这个福气了,这么多年肚子就没有过动静,哎~” “主子您有大格格,大格格可是您‘亲生’的。”血缘算什么,大格格在玉牒上载明的生母就是主子,到谁那里都会被称赞上一句‘生子有功’! 齐氏立即笑出声来:“你说的对,哈宜乎可不就是我亲生的吗!吉祥,我是不是上了年纪,这记性越发差了……” “您才二十来岁,哪里年纪就大了?依奴婢看,您那是一直操心府务,无暇他顾罢了。” “哈哈哈,快些回去,哈宜乎还在等着我教她读书呢!” …… 四贝勒府闹出的动静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到弘晖耳里! 上书房和阿哥所远在紫禁城,天然就隔绝了很多消息的传入,但要是让他听说了某件事,那就意味着这件事不说众人皆知,至少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再不济京城权贵也有所耳闻。 就像之前画册的事,上书房的同窗还曾提到过几次,弘晖每次笑笑不说话,看着那些权贵子弟或褒或贬自己的画册。 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虽然眼下他还没有暴露出来,但那是迟早的事,这时的任何举动都会为日后埋下隐患! 弘晖这是出于谨慎才这般小心翼翼,但他知道其实一本画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贵人多忘事,左不过到时被议论上几句就罢了,掀起不了太大的风波。 然后,九月中旬,画册的底细被人摸了个干干净净。 这日辰时,早课方才结束,启蒙班一众人三两成群去下屋用早膳。 弘晖才一起身,就被拦在屋里。 弘曙支支吾吾的说道:“弘晖,你,这……这画册是你作画的吗?”伴随着他的话,屋子里十来个人看了过来。 这么快就传出来了嘛?弘晖不着痕迹的扫视了自己的伴读一眼,有人一脸迷茫,有人惊讶诧异,还有人自得骄傲。 自得骄傲的那人不是他的表兄又是谁?回头要敲打敲打了,这般情绪外露可不好,再为他 引来嫉妒和不满如何是好? 弘晖微微瞥了一眼,递过去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而后作红脸状,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堂兄怎会知道画册的事?那是我闲暇时画了玩的,又因三弟和妹妹们正在启蒙,我才挑了《三字经》来作画。不过那本画册的画功极为拙劣,不登大雅之堂,堂兄快别说那画册的事了,我实在懊悔没有经得住九叔的劝……” 由于以前曾被弘晖帮过几回,弘曙忙不迭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再说丧气话了,我四弟十分喜爱你的画册,说是画的极为有趣,我也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勿怪这么多人喜爱!弘晖,你的画功囿于年纪才算不得多好,换做是我,就算想画也画不出来。” 弘晖的嘴角微微上扬,配合的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堂兄谬赞了,我素日里喜爱读书、绘画,跟旁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九叔这人你也知道,他那经商的手段没得说,要是换个人重新作一回画,想来九叔如今都赚个盆满钵满了!九叔他还真是……哎!” 剩余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且由着旁人脑补! 果然,听得这话,弘曙自行脑补了一回,他想着弘晖的画册卖了个千余册纯属侥幸,要不是其有幸得了九叔的看重,又如何有今日风光? 可巧,在场众人都是这么想的,因为九皇子在售卖画册的时候真的是各种骚操作不断,可以说画册的畅销离不开他的手段,弘晖阿哥不过是适逢其会、运气好罢了。 而后,众人纷纷散开,不再缠着弘晖追问画册的细节。 弘晖眼看着围在他左右的同窗一哄而散,最后只四个伴读留了下来,只觉得心满意足! 不枉他曾经在九叔跟前稍微提点了那么两句,待到今日,旁人啧啧称道的只是九叔那经商的手段,他却得以匿影藏形、被完美的隐于幕后。 不过,今日这一着是何人所为?他前日回府时可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如何才不过两日,就传到早出晚归进宫读书的皇孙耳里? 弘晖可以肯定,这其中必有蹊跷! 第142章 流言背后 可巧,胤禛也在查走漏消息的事。 “苏培盛,去查查,这事是打哪传出来的?”他知道走漏消息是迟早的事,但不应该这么来势汹汹,不过两日都传到他耳里了。 这其中怎能没有蹊跷? 而后,苏培盛带着人查了三四日,最后果然查到了府里的人头上。 “回贝勒爷,这事最开始是宋格格的娘家兄弟对外炫耀了几句,说二格格颇得大阿哥看重,因有人不信还说了两句风凉话,他一时情急就将画册的事说了出来。不过,他只漏过那一回口风,过后还曾矢口否认过,奴才打量着他可能不是有意的!”苏培盛说着说着不时抬起头看贝勒爷的脸色。 是否有意只看利益是否相关!胤禛面无表情的追问道:“还有呢?” “奴才还查到,八贝勒和安郡王的人也掺和了进去,府外的流言一度向着四贝勒府‘仗势欺人’、底下人谄媚讨好的方向而去,只是乌拉那拉夫人后来也插了一手,说了好些风凉话,误打误撞将大阿哥身上的干系撇了出去,才造成了如今的这个局面。” 胤禛把玩玉扳指的动作一顿,眼眸深处的寒光转瞬即逝:“宋氏、八弟、觉罗氏,哼!苏培盛,福晋此前可有动作?” 苏培盛噤若寒蝉,小心翼翼的回道:“福晋半月前曾写过一封家信,信中说了几句膝下空虚的话,还提到了贤侧福晋有孕的事,想来乌拉那拉夫人心里可能有些不痛快。不过关于画册的事,福晋未曾提起过,福晋好像从来没将画册放在心上……” 胤禛越听脸色越阴沉,偏还不好发作出来。 福晋跟娘家抱怨几句没有什么问题,他不会为此生气,但长子如此慧心巧思、友爱兄弟却叫人看不起,一股恼火无端端的涌上了他的心头!只是柔则自幼饱读诗书,素来心高气傲,看不上六岁孩童的画功也属常理,他的不甘心不好说与外人知晓。 胤禛阖上双眼,沉思片刻,而后猛然睁开眼睛,“苏培盛,去告诉宋氏,还有两个月就是太后娘娘的生辰,让她抄上十卷《金刚经》供在佛前为太后祈福。再有觉罗氏那里,让人透几句话给内大臣,就说不许有下次,嫡亲姐妹手足相残总是不好的。”至于福晋,既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那就暂先放她一回! “是,奴才这就去办。”说完这话,苏培盛转身就要告退离开。 “等等,你先别走,再去办一件事!” 苏培盛作洗耳恭听状,只听贝勒爷如此说道,“苏培盛,老八的动作你悄悄的让人捅给老九知道,记住,一定要隐秘些,不能被人觉察分毫。” 几日之后,八贝勒和九阿哥隐隐闹了矛盾的消息传了出来,说是矛盾,其实是九阿哥一时情急,不免质问了几句。 “八哥,你手下的人针对弘晖作甚?他是你我的亲侄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就算他是老四的长子,可他才不过六岁!”更重要的是,流言针对的只是弘晖吗?胤禟自己也被牵涉其中了。 胤禩面上作错愕状,急切着解释道:“九弟,你竟是这般想我的?我再不济也是堂堂皇子,怎么会让人针对一个小儿?更何况这人还是我的侄子!你莫不是让人哄骗了,才以为这事是我出的手,明明是老四他后院不稳当,才会有今日这一劫。” “八哥,我都叫人查出来了,在外传流言的有安郡王府的下人,如何跟你没有关系?” 胤禩大惊失色:“什么?安郡王府的人也掺和进去了?他们怎有这个胆子对皇孙动手?是不是看不惯老四和他背后的太子?不过此事真的不是为兄所为,九弟你也知道,安郡王府一向嚣张,我如何能差遣得了他们?” “真的不是你?”胤禟半信半疑。 “果真不是为兄所为,我可以对天发誓!再有这事还牵扯到了你身上,我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九弟若实在不信,尽管去查便是。”胤禩说的越发情真意切。 许是“对天发誓”起到了效用,胤禟信了这话,“好了,别说了,弟弟相信八哥你是无辜的,只是若不是为了八哥你,安郡王府怎会针对四哥才六岁的长子?弘晖他是无妄之灾,弟弟更是被牵连其中,安郡王府是应该好好敲打了。” “八哥啊八哥,你是堂堂皇子,如何能被外八路的安郡王府欺负了去?还有八嫂那里,八哥也要挺起胸膛,不能再任由她这般肆意妄为!”八哥向来是哄着、让着安郡王府,安郡王府的人也看不起八哥这个出身低微的皇子,他们自作主张也是极有可能的。 胤禩适时露出一个苦笑,脸上的表情为难极了,“九弟你是懂我的,我出身不好,生母和养母都不好亲近,唯有福晋一心一意待我,我不忍为难她。” “那也不能……” “九弟,你听我说,这几年皇阿玛多番训斥福晋善妒跋扈,还责令为兄以繁衍子嗣为上,我不得已近了旁人的身子,你八嫂这心里苦着呢!今年张氏和毛氏一前一后有了动静,你八嫂险些闹翻了天去,到如今还待我爱答不理的,我,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胤禟翻了翻白眼,为两个侍妾就能闹成这样,八嫂这皇子福晋当的可真“贤惠”啊! “不过是两个小小的侍妾,八嫂这醋吃的过了些!她是堂堂皇子福晋,还怕弹压不住后院的侍妾吗?八哥这些年膝下无子还不是被她耽误了……” “别说了,九弟,你不懂,对我来说,子嗣并不算要紧,要紧的是福晋她待我的真心真意!” 胤禟被这几句话一绕,都快忘了他此行的目的是质问流言的事,“那八哥你也不能后继无人!皇子福晋不能生的又不独八嫂一个,像五嫂,她就算不能生也从没有耽误五哥添儿添女,再有四嫂和七嫂,也没听说她们拦着爷们不叫进后院,八嫂又是哪门子的底气,在皇家行民间之事?” “只要你八嫂一心待我,我甘之如饴!” 第143章 风波暗涌 胤禟从来都不懂他八哥的心思,但这会八哥后嗣传承有望,他就没有纠缠下去,只含恨撂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八贝勒府。 “八哥,你就这么纵着她,早晚有一日,她要爬到你头上来了!还有那安郡王府,你一定要好生敲打一番,我们兄弟再如何相争也要有底线,绝对不能朝女人孩子下手!”到底心中还是有一点疙瘩,只是他最终选择了相信而已。 这话狠狠打了胤禩的脸,但他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 他的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微笑,笑看着胤禟的背影,眉眼间却是一片冰凉。九弟啊九弟,你为何同老四还有老四的大阿哥越来越交好呢?好的都叫他嫉妒了! 还好当初留了一手,否则这一关就不好过了,觉罗氏也是画蛇添足,倒叫他白费了一番功夫! 此事暂且作罢,下回还是直接针对老四,他可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择手段”!胤禩如是想着。 …… 九月下旬,万岁爷从塞外送了一堆皮毛之类的赏赐回来,为画册的事下了定论。 而后没两日功夫,京中的流言渐渐平息,一片风平浪静。 弘晖微微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有人再来他跟前“胡言乱语”了!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后宅纠纷、过往积怨、前朝争端,一个个的都掺和了进去,险些叫他以为这会到了夺嫡最要紧的时候。 一本算不得大卖的画册都能闹成这样,可见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不过他从来没有后悔画这画册,旁人的过错如何叫他承担?只是他到底还是有些心有余悸,这一两年老老实实读,等阿玛被封了亲王、有了权势之后再说。 至于涉及到流言的相关之人,他们一个都没有逃脱过去,一个被罚抄佛经、变相禁足,一个屡受掣肘、颜面大损,一个折了一二得力手下、权势折减,真是大快人心! 弘晖对此没有异议,只是他心中有个疑虑,真不知道八叔怎么想的,竟然选择推波助澜、对他出手?回头事情闹大了,皇玛法不是一查就能查到吗! ——他哪里知道此事半是报复、半是针对他的阿玛四贝勒,只是物议还未沸腾,就阴差阳错变成了个“笑话”。 许是有教训在前的缘故,再之后四贝勒到处请教太医关于女子生养的事,竟没有掀起什么风波,顶多得了后宅女眷的几句赞赏。 有那么一小波春闺之人更是生了爱慕,就比如才十一岁出头的致休湖广巡抚年遐龄之女年世兰,她的心中有了一点痕迹,原来也有这样对女眷用心的皇孙贵胄啊! 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心中更多的是对四贝勒府女眷的歆羡,这时她怎会知道自己日后会成为嚣张跋扈的华妃娘娘? 当然,这是前世,今生如何却不好说,毕竟世事无常,人生难料,谁说天命不可违呢? 这是后话,且不提! 时光如梭,岁月匆匆,一晃就到了年下,再有不久就是新的一年。 弘晖仍然苦兮兮的三日一回,特别是如今天寒地冻的,傍晚回府还好,夜里出门就要受罪了! ——过年期间,朝臣和皇子、宗室都得以休假,唯有他们这些在上书房读书的风雨无阻,从六岁到十五六岁,至少待足十年才能“分府”出宫。 十年啊!弘晖难以想象自己长成后是什么模样,是像足了阿玛,还是更像额娘? 其实跟谁相像都无所谓,做了几百年孩童,他是受够了自己矮小的模样,早盼着长成八九尺的高挑汉子,再居高临下一回。 弘晖的野望暂时无人可知,世人只知道四贝勒府的大阿哥颇为聪慧,在上书房表现尚佳,是万岁爷颇为喜欢的一个皇孙。 当然,万岁爷跟前最得意的皇孙唯有弘皙阿哥独一个,其余皇孙都退了一射之地! 不过弘晖并不沮丧,还拿话宽慰了阿玛几句:“弘皙堂哥受宠自有他的道理,儿子不会介怀的,再有儿子已经比旁人要幸运的多,寻日里时不时能见到皇玛法的面,像是三弟,都快四岁了,还未曾有幸觐见,他也同样是皇孙啊!” 当时胤禛是这么回自己的长子的:“你皇玛法贵为皇帝,身份贵重,一言一行皆有无数人揣测,皇孙一辈多了去了,又怎会随意召见?你能投你皇玛法的眼缘已经算是侥幸,你那些堂兄弟只有羡慕的份! 至于弘时,他只不过是汉军旗出身的庶子,母家不显,说不定等到十来岁都不会被你皇玛法召见,在皇家之中,这再正常不过了!” 弘晖这时只庆幸自己有个好出身,序齿上还占了上风,否则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皇孙,又哪来的机会在御前表现? 临近过年,他在御前多提了两句弘时的趣事,“皇玛法,弘时他又憨又直,活脱脱的一个小老虎,每次见面都抱着孙儿的腿不放,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着实叫人喜爱……” 康熙来了兴致,抚着胡须哈哈大笑道:“你那足足画了小半年的画册就是为他画的?” 弘晖摇摇头:“不独为了他,还有其他弟弟妹妹呢,只是如今府里就我们两兄弟,看在旁人眼里,孙儿明显更重视这个唯一的弟弟,两位妹妹硬生生的被这么忽视了过去!” 康熙想到自己所出的那些公主,一个个的和兄弟之间的关系都算不得多亲近,等到远嫁塞外的时候,除了他这个当皇阿玛的想起来了会召见一二,便再无旁人撑腰! 他打心里发出了感慨:“你是个友爱兄弟的!大格格和二格格有你这个兄长只会是一件幸事,回头等她们出了门子,不愁没有娘家撑腰。” 弘晖郑重其事的说道:“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就算生母各不相同,骨血里也留着同样的血脉,孙儿有能力时护上一二也是应当的!” 第144章 苦不堪言 康熙对召见一个出身平平的庶出皇子兴致缺缺,他这会只想起前几日的那场闹剧,胤礽和胤禔越发闹得不可开交,全然忘了他们本是兄弟! “你是个好的,老四也教导的不错。” 弘晖微微一笑:“阿玛言传身教,时时教导孙儿什么是‘友悌’,孙儿素日里也常听您和故去的二伯祖之间的兄弟情深,只是孙儿到底无福,没能见过先二伯祖的面。” 康熙顿时想起已经故去三年之久的二哥福全,除了当年胤禔那事,他们兄弟之间一辈子几乎没有什么龃龉,如今一朝回想起来,只觉得昔人音容笑貌近在眼前。 “你二伯祖是个极宽和的人物,脾气又好,待底下的这些小一辈更是慈爱,朕仅有这么一位兄长,偏这么早人就没了!哎,朕这一辈的兄弟姐妹皆已离世,算得上亲近的唯有一个远嫁科尔沁的堂姐还活在世上,岁月弄人啊!”他这心里越发空落落的。 弘晖都想自打嘴巴了,他不该提起二伯祖的,这不,皇玛法的愁思不就被勾出来了嘛? 他赶忙出声安慰:“皇玛法,二伯祖和您兄弟情深,他在九泉之下怎会愿意看到您为他伤怀?孙儿虽不懂太多道理,可也深知只有您长命百岁,才是对二伯祖和叔祖等人的最大宽慰,因为您会一直将他们记在心里!” 说完这话,弘晖摆出认错的架势,低着头说道:“都怪孙儿不好,叫皇玛法伤怀了……” 看到弘晖如此费心安慰他这个皇玛法,康熙不免冁然而笑:“你的孝心朕都知晓,抬起头来,朕不怪你。老四时常用朕和二兄的兄弟情深教导你,朕只会心满意足,一脉相传,不外如是!” “过来,朕跟你讲讲你二伯祖的事,你阿玛那是小一辈,他能知道多少?” 康熙这话匣子打开后,滔滔不绝的讲述了一大通。 弘晖边听边点头,时不时再穿插几句追问,末了还感慨道:“真好啊!孙儿要向二伯祖看齐,友爱兄弟,做个好兄长。” 于是,这日傍晚,祖孙二人借由缅怀故去的裕亲王福全加深了感情。 …… 过了除夕,便是新的一年。 康熙四十七年,那是一个用波诡云谲都不足以形容的年月,从今年起,九龙夺嫡正式宣告开始。 从去年开始风声就有些不对劲,直郡王和太子都过于急切,两方阵营隔上几日就有人落马,不是这个贪赃枉法,就是那个为非作歹,参奏和弹劾每日不休。 待到入冬,万岁爷的身体好像出了问题,时有头晕目眩之感,太子党一度占了上风。 年老多病的父亲和年轻力壮的儿子,对比何其鲜明! 胤禛自是个有眼力的,他咬一咬牙,索性再低调上几分,将身上的差事能推的都推给旁人,做足了沉湎于教导儿孙的架势。 于是,弘晖便经常看到自己的三弟弘时隔上一刻、半刻钟被训斥上一回,那张稚嫩十足的小脸早早带上了“苦不堪言”。 今日又是如此。 “愚不可及!昨日才背会的今日就忘了个干干净净,都一年了,一本简单的《三字经》竟还未学完?弘时,你到底有没有用心?” 弘时战战兢兢的站在书房里,胤禛说一句他就颤抖一下身子,害怕而又无助极了。 “阿玛,阿玛……” 看到三子这样支支吾吾、抖抖霍霍的样子,胤禛心头火起,“抖什么?我能将你吃了吗?站直了说话!不会背书连回话都不会回吗?” 弘时险些哭了出来,可他不敢哭,因为往日他曾经哭闹着不肯启蒙,却被好一顿责打,连额娘的哭求和贤姨娘的求情都不管用,阿玛只会从重处罚。 “回阿玛,儿子,儿子真的努力了,可是儿子……儿子真的记不住……” 眼看着阿玛又要大发雷霆,弘晖赶忙出来打圆场:“阿玛,弘时没有松懈,每日早晚都会用功读书,弘时,你来说,大哥说的对不对?” 弘时忙不迭点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扒着大哥的胳膊不放,“大哥说的对,儿子真的不敢……不对,是没有松懈,儿子早上还背过好几遍的,结果刚刚话到嘴边还是忘了……” 胤禛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既气三子的愚钝,也恼恨自己竟有这般天资平平的儿子。 三子不说跟大格格、二格格比了,跟长子更是差了个十万八千里,就算他对三子再没有期望,也不能看着三子以后不学无术! 他强压下心中的恼怒,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行了,继续背书,背会了再回去。” 弘时恭恭敬敬的应了一个“是”,心中却偷偷松了一口气,终于又度过了一劫!还是大哥回来比较好,阿玛光打雷不下雨,他这日子比之前好过多了。 弘时自以为自己的小心思掩藏的极好,却不知旁人一眼就能瞧出来他的心中在想什么,此时此刻,胤禛和弘晖父子两个都看出了他的小心思。 胤禛简直没眼看,索性眼不见为净,将视线放在了长子身上借以洗洗眼睛。 弘晖却有了动作,只见他拱手行了一礼,不无请求道:“阿玛,过年期间不如让儿子替您教弘时!正好,儿子每日下午都会回府,所以这段时日,您尽可放松放松!”也免得太过着急上火、嘴上再长出一口疮。 胤禛十分心动,但只要一想到长子过年期间都要每日进宫读书,着实辛苦至极,他就打消了心中的想法。 “不用你费心,你读书要紧,弘时这里有阿玛便行了……” “没关系!儿子的功课算不得多累,而且上书房的进度,嗯,才到《诗经》,儿子回来也无事可做。” 长子的进度如何,胤禛这个当阿玛的是最清楚的,藏拙也是他们父子共同做的决定,所以这时并不纳罕。 “行,这几日你三弟就交给你教导,我就歇上个几日。”唯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对牛弹琴有多难熬! 第145章 当年旧事 自打接手弘时的教学以来,弘晖对阿玛感同身受起来。 真不愧是有“愚钝”之名的三阿哥!脑子连转都不转,十足的“一根筋”,勿怪他日后居然能为了阿玛的政敌求情生生断送了自己继承人的位置! 弘晖不信邪,不厌其烦的教了一遍又一遍,或是哄或是劝,各种法子都用尽了,才将那几十句的《三字经》灌输到他的脑子里。 对于一个记忆能力只能算寻常的皇孙来说,后世所谓的“填鸭式”教学根本没用,最后起到作用的居然是讲故事! 所以说,画册果然画对了吗? 但就算找到法子也没有用,当今世上有哪位先生是通过讲故事教导学生的?一位都没有! 转头他在阿玛跟前提了两句,果然得到了否定的答复。 罢了,还是他多受受累,自个的追随者要自个培养,没见不过十来日,弘时就对他越加信服,颇有一种盲从的趋势吗? 左不过再耗磨一点功夫罢了!弘晖如是想着。 …… 正月十二,宋氏瓜熟蒂落,诞下了一个小格格,这便是府上的三格格。 府上谁都没对这个结果表现出幸灾乐祸,只有宋氏自己心中有些郁郁,纵有再多的野心和不甘,偏偏肚子不争气啊! 听得府医说的“恐有伤胞宫,日后子嗣艰难”的那话,她彻底安分下来,不再想什么“世子”、什么“尊荣”。 天命如此,为之奈何! 宋氏的心思谁都没放在心上,因为满府里就没有跟她交好的人物,不过宜修到底松了一口气,日后这后院越加省心了。 结果没两日,二月初一请安的时候,福晋漏了口风,说是有意求取新人入府,还指明了必得是满洲旗秀女。 这下四贝勒府的后院就像炸开了锅,本朝看重满人,满军旗出身比汉军旗和旗下包衣高了一等,若是新人进了府,后院里除福晋和贤侧福晋的所有人都得提起心来。 再若是新人有幸生下皇孙,等贝勒爷晋升为亲王后,另一个侧福晋之位更有可能落在这个满军旗的新人身上。 不过还没等她们忧心忡忡多久,永和宫传了消息出来,说是德妃娘娘以贝勒爷要修身养性当场婉拒了福晋的请求。 德妃当时的原话是“本宫知你一向贤惠大度,只是老四的后院伺候的人不少了,这两年就不进新人了,再有老四本就不是个爱重女色的,伺候的人多了府上反倒不清净! 还有你也莫要贪心,满洲旗秀女那得是大选才能被指进府里,一切要看万岁爷的心意,本宫做不得主。” 能不能做主全凭一张嘴如何说!满洲旗出身的女子向来心志高,宜修这时又有身孕在身,万一新人进府后兴风作浪再伤了宜修的胎呢?她是傻了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指满洲旗秀女进府! 德妃的心思唯有她的心腹和宜修本人略猜到一二,柔则还没有那个看人眼色行事的能力。 柔则见说不通德妃,就转而去胤禛跟前说项:“爷,耿妹妹入府也有三年了,府上就这么几个人,真真是委屈爷了!姑母不心疼爷,我心疼爷,这新人的事……” 胤禛面无表情的敷衍了两句,却对求取新人进府的事只字不提。 这件事上他默认了德妃的决定,因为他发现,柔则生了抱养子嗣的心思,还十分贪心只要满洲旗所出的阿哥! 要是小格格还罢了,阿哥牵连甚广,以庶充嫡更不可取,若是再让小阿哥的生母和养母联起手来争夺世子之位,府上会闹成什么样子他不用想都深知杜明! 不管是为了府中的清净,还是为了聪慧懂事的大阿哥,再就是他心中对于生母和养母的一点小执念,所以柔则抱养庶子的事,他绝对不会同意的。 柔则心中如何懊恼自不用说,反正听说这件事的人都不理解,福晋怎会这般积极求取满军旗秀女?这一点也不符合福晋以往对贝勒爷一往情深的表现! 弘晖本也是满心疑惑,只后来回了一次海棠苑,才知道嫡额娘这般行事的最终目的。 “你在宫里读书,府中的消息就有些闭塞,福晋她有心抱养庶子,旁人不知道,我这个庶妹还不知道吗?我看她也是妄想,有你这个大阿哥在前面搁着,贝勒爷如何会同意她以庶充嫡?” 啊,这,嫡额娘不知道她犯了忌讳吗?生母和养母,那是阿玛和玛嬷心中的一根刺,所以纵观后来,只有生母去世才会有抱养之说,至于甄嬛,那是例外,阿玛脑子被驴踢了! 瞧见额娘好像对这里面的忌讳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弘晖压低嗓子说道:“额娘可知阿玛和玛嬷还有孝懿仁皇后之间的瓜葛?” 这般神神秘秘作甚?宜修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配合的小声回道:“略知一二!你玛嬷诞下你阿玛时还是个小小的贵人,没有资格抚养子嗣,万岁爷便指了孝懿仁皇后来抚养你阿玛,后来孝懿仁皇后因八公主早夭过度伤心离开人世,你阿玛这才回到已经成为德妃娘娘的姑母膝下。” “不过姑母似乎对此心存芥蒂,往日里对十四弟更加重视,你阿玛……不提也罢!还好这几年有所转圜,姑母面上、背地里渐渐一碗水端平,他们母子、兄弟之间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这等人尽皆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弘晖要说的也不是这个。 “不独玛嬷对那段过往心存芥蒂,阿玛也是如此!本朝非一宫主位不得抚养皇嗣,按理来说,玛嬷不应该对此耿耿于怀,可谁叫阿玛长到六七岁大竟还不知自己的生母到底为谁,又有先六叔的死因搁在里头,孝懿仁皇后这个养母当的,生生让玛嬷和阿玛一度离了心。” 宜修错愕的回望过来,不由追问道:“这等秘辛你是如何知道的?哦,不用问了,你在宫里这么久了,说不定就从哪儿听说了一点往事。” 第146章 人伦天性 弘晖正襟危坐,一字一顿的说道:“正是如此!自孝懿仁皇后去后,承乾宫便封了宫,不再住宫妃,那些旧时的老人也死的死、出宫的出宫,所以渐渐的,往事再没人提起。儿子机缘巧合打听到了一点往事,额娘听听也好,免得再犯了忌讳!” 宜修点点头,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孝懿仁皇后是当今母族出身,又掌管宫权,为了将养子彻底归拢到佟佳氏,勒令宫里的人都不得提起阿玛的出身,旁人忌惮佟佳氏势大,又怎敢多嘴?皇玛法么,他更看重母族的表妹,玛嬷从满怀希冀到渐渐绝望只用了不到五年!由此就埋下了因。” 弘晖顿了顿,似乎想起当初他得知这段往事时的复杂心情,天意弄人,人心叵测! 有因才有果,要不是孝懿仁皇后私心作祟,又怎会有天家母子反目成仇、兄弟之间手足相残的人伦惨剧? 宜修打从心里发出了感慨:“母子分离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若是你从出生就被旁人抱走,额娘纵是拼尽一切也要将你抢回来!” “嗯,额娘待我之心,儿子一清二楚!玛嬷那时也曾有过额娘这般心思,但到底还得委曲求全,面上不得不本本分分,否则就是对皇玛法心存怨望,在宫里这是大忌。” “姑母当年也不容易,她与我出身仿佛,庶女出身能爬到四妃之一已经算是侥天之幸,所以素日里只有再谨慎的。任性妄为?那是和我们最不相关的话了!” 弘晖摇了摇头:“那是以前,有我在,定不会叫额娘和玛嬷一直这般拘束性子。”眼下是迫不得已,且待十来年后再说。 宜修虽心存感动但没有真的相信儿子说的话,“你有这份心便已足够,额娘就是抱怨几句,其实如今的日子已经足够肆意,府里府外一大堆人羡慕我呢!”宠爱不缺、子嗣不断、儿子上进、府务在手,她这前半生就差一个福晋的位份就算圆满。 弘晖没再说什么大话,而是接着之前的话说了下去:“玛嬷那个时候的处境其实很微妙,还总有人传流言说什么卖子求荣,六叔的到来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安慰和希冀,先六叔那会其实比十四叔得宠多了,只是六叔早夭,才将十四叔显了出来。” 宜修对六皇子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依稀记得六皇子名讳为胤祚,出生的时候似乎还带来了一点祥瑞,不知可有其事? 六皇子的死因听说是病亡,又是否为真? 恰在此时,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宜修不由痛呼出声,“哎呀~” “额娘,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弘晖当即就要喊人进来。 “额娘没事,你别着急,是你弟弟妹妹踢了额娘一脚,他呀,就不是个安分的,时不时搁额娘肚子里打拳,真是个冤家!”宜修笑容满面的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从内而外散发的满足清晰可见。 “等他从额娘肚子里出来后,儿子要好生教训教训他,谁叫他不顾惜额娘的身子!” 宜修应了一句“好”,末了拉着儿子的手坐了下来,“你们兄弟姐妹如何相处?额娘可不管!来,你继续说你的。” “刚刚儿子说了一嘴先六叔的事,那便继续说他!说到六叔,就不得不提到他的死因,宫里没有准确说法,有说是病死的,有说是落水溺亡的,还有说染上天花不治身亡的,六叔的死因存疑,儿子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相。” 宫外流传的是病死的说法,但那可能吗?一个健健康康的阿哥说没就没了,宫里还那般遮遮掩掩,其中必有内情。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六叔的死是母子离心的前兆。 “直到六叔去世,阿玛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母和胞弟的存在,等到六叔去世后,阿玛在人前表现得过于若无其事,玛嬷深恨之下才将这里面的内情捅了出来,再加上孝懿仁皇后去后,阿玛坚持为其守灵,一重重前因累加起来,这才有了玛嬷和阿玛的母子离心!” 宜修听得一愣一愣的,良久之后叹了一口气,“怪不得!难怪姑母往日不怎么看重四爷呢!姑母有她的辛酸苦楚,四爷也有他的种种不易,都是造化弄人啊!” 弘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正是呢!当年的纠葛虽然随着孝懿仁皇后的去世一笔勾销,但无论是玛嬷,还是阿玛,他们都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一个心怀夺子之恨、恨意刻骨铭心,一个纠结于生母的偏心、愁肠百结! 前些年温宪姑母的去世更是雪上添霜,玛嬷自来深恨佟佳氏,偏阿玛是由佟佳氏出身的孝懿仁皇后养大,养恩大于天,种种隔阂便油然而生。” 话都说到这里了,宜修还有什么不懂的?生母和养母,生恩和养恩,这母子两个绕在里面出不去了! “看来以后府里是别想有什么抱养之事了。”除非生母夭亡。 “这样才好!皇玛法定下非主位不得抚养皇嗣的规矩本意是为了防止外戚势大,可母子人伦岂是能轻易阻隔的?儿子的命是额娘给的,要是让儿子离开额娘身边,儿子情愿不做什么皇孙贵胄!” 宜修眼睛一热,鼻子一酸,话中便带上了一丝哽咽,“又胡说!你生来就是皇孙贵胄,怎能为了额娘就放弃了你的身份?天家有天家的烦恼,民间有民间的苦楚,人生在世哪有事事称心如意的?额娘啊,不求你有什么大出息,惟愿你一生平安幸福。” 弘晖只笑眯眯的望着她,几不可闻的说道:“那可不行,没有出息绝对不行!” 宜修一时没听清,不由多问了一句:“弘晖,你说什么呢?还不快来用点心。” “没什么,儿子这就来!” 第147章 独善其身 过了三月,还有一个闰三月,今年比往年多了一个月。 许是快要临近那个特殊的时间点,前朝的局势越加混杂,太子党和大阿哥党斗的水深火热,这股躁狂很快就波及到了上书房。 这几个月上书房堪称风波不断,连启蒙班都受到了影响。 受影响的多是勋贵出身的伴读,身份寻常的无论是哪方人马都看不上眼,但要是哪位皇子和皇孙站了队,相应的伴读便自动站了队。 作为还算得宠的皇孙,又是四贝勒府的庶长子,弘晖收到的拉拢真的不算少,不过他一律以功课繁忙等理由敷衍了过去,从未在人前表过态。 他的巧舌如簧避免了自己被强迫着站一回队! 今日又是一场风波,两方人马为了诗会的事闹了起来。 两个针锋相对的皇孙在同一日举办了诗会,广邀同在上书房读书的皇子皇孙、宗室和勋贵出席,来自两方的帖子一前一后递到了众人跟前,谁看了不得说一句“前进无路,后退无门——进退两难”啊? 这不是明晃晃的强迫人站队吗?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的,反正弘晖一方都不会出席,他直接当着两位堂兄的面忧心忡忡的说道:“弘皙堂兄,弘昱堂兄,我额娘身子渐重,再有两月就要生产,我,我这心中有些不放心。妇人生产那是闯鬼门关,我就这么一个额娘……” “你啊,多余操心!妇人生产自有章程,府医、稳婆都在,要你这个堂堂皇孙操什么心思?”弘皙自来不关注后院的事,堂弟的心情他不能感同身受。 弘昱立即反驳道:“母子人伦乃是天经地义,弘晖那是操心吗?明明是孝顺!想来弘皙堂兄从来都不知道妇人生产向来凶险异常?”他的生母就是连生五胎生生耗垮了身子才早早离开人世,生母早逝的苦楚他最清楚不过! “我怎会不知道?只是我们又能做什么?倒还连累生母担忧一回……” “切~强词夺理!那点担忧算得了什么,为人子的孝顺之举,这世上只要当额娘的,怎会心中不蕴藉?” 然后这两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了起来,倒将站在一旁的弘晖忘了个干干净净。 对此,弘晖只想说——干得好! 不枉他特意挑两位堂兄都在的时候回绝邀请,这不,一个同意,另一个就会反对,这两个人只会针锋相对,却不会将矛头对准他这个外人。 弘晖兴致勃勃的看了半刻钟的戏,直看到有些不耐烦才出言阻止道:“弘皙堂兄,弘昱堂兄,莫要为弟弟的事争吵不休,您二位说的都对!有人志在四方,有人儿女情长,但看如何抉择。 我么,相比读书上进,还是更想承欢膝下,如今额娘这般状况,我又岂能安心跟同窗往来?如今不得不搅了你们的兴致,还请二位堂兄海涵。” 大清以孝治天下,最看重的就是孝顺,无论是弘皙,还是弘昱,都不敢强求弘晖出席诗会,否则传到皇玛法耳里,就是他们的不对了。 于是,弘晖又顺利逃过了一劫! 回阿哥所的时候,他不免被追问了几句。 “弘晖,你去不去?去哪一方?”问话的是十八阿哥胤衸,如今留在启蒙班读书的皇子和皇孙就剩下他和弘晖两个。 因十八叔与他还算交好,弘晖直言道:“我哪方都不去,我额娘快要生产了,我要回去守着她。” 胤衸没有对此做出评价,而是歆羡着叹了口气,继而说道:“还是你聪明,每回都没叫你沾染上,我十五哥和十六哥早早便下了场,我们一母同胞的,我就算再不想掺和进去也免不得站一回队,就是不知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大哥和太子二哥闹的动静太大了,甭说他们这些小皇子,就连那些成年的皇子都免不得下场站队,什么时候能真正清净一回呢? 胤衸对此十分苦恼。 “十八叔莫要忧心,皇玛法对你还是有几分疼宠的,他不会看着你这般两难。上书房的闹剧终归是闹剧,我们这些小阿哥掺和进去做什么?有这个功夫还不如读书上进呢!像十七叔,他就极为自在,说回绝就回绝,哪方都没有掺和进去。” “我跟你和十七哥都不同,我额娘是汉人出身,又只是一介庶妃,我不能为她添麻烦。好烦啊!他们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胤衸泄了一口气,只觉得沮丧极了。 闹到什么时候?今年只是刚开始,往后就是你方斗罢我登场,甭想有真正的清净! 弘晖什么都没有说,只静静的翻阅手中的书籍,由着十八叔尽情发泄。 不过胤衸本是个心宽的,只略说上几句丧气话便罢了。 而后四月初,朱三太子被抓的消息传到了京城,太子党和大阿哥党的针锋相对得以暂缓上几分,上书房的风波也跟着稍有平息。 说到朱三太子,那是前朝崇祯帝的后裔,与本朝只会是水火不容。 他的落网叫弘晖满是唏嘘,但更多的是羡慕!明朝虽叫清朝夺了天下,但到底不失汉人气度,可清朝却是在屈辱和不堪中走向灭亡,还连带着一个文明险些消亡,可谓担足了罪魁祸首的名头! 想到这里,弘晖不敢再细想下去,这时他只庆幸自己能有幸重生一回,凭空多出一个力挽狂澜的机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朱三太子的落网对于本朝是个极大的宽慰,起码皇玛法最近的心情颇为不错,人也立马精神起来,一点都看不出来去年年下那会还曾头晕目眩过。 待到四月中旬,朱三太子等人被押赴到浙江审理,从那以后,弘晖就没有怎么关注这件事了。 他最关注的还是额娘的身子,府医和稳婆瞧过了,说是就这几日就能生产。 说是几日其实不到两日,四月二十这日,海棠苑传出了动静。 也是不凑巧,这日不是该回府的日子,生母生产也没人通知他这个亲生儿子,所以等弘晖得知了消息之后,那时已经是翌日了。 一切尘埃落定,从头到尾就没有他操心的份! 第148章 平安产子 四月二十,海棠苑。 昨夜一场蒙蒙细雨落尽,一扫接连多日的晴日带来的浮躁,空气中不免多了一丝凉意。 宜修小心翼翼的扶着肚子在廊下施施而行,漫步的同时还时不时打量着院中花团锦簇的牡丹和芍药,十足的闲情逸致。 “主子,要不您还是回屋歇着?府医说过,您就是这一两日生产……”剪秋全神贯注的盯视着主子的脚下,口中还不乏劝解。 宜修无所谓的摇了摇头,慢条斯理的说道:“无碍,这点动静惊动不了胎气。在怀弘晖的时候,我就是吃了年轻不知事的亏,一味在屋里歇着,不敢有什么动作,结果生产时就吃了大苦头,还一度难产,要不是我们母子两个有福运,又哪里有今日的风光?” “主子莫要忧心,您这是第二胎了,第二胎只有比第一胎要顺利的!” “说是这么说,但女子每回生产都是在闯鬼门关,我怎能不吸取之前的教训?寻日里不过多走几步路,活动活动身子骨,生产时能免遭几分罪我就心满意足了。” “……”剪秋一时无话,只更专心的搀扶着自己从小服侍的二小姐闲庭信步。 这会满府的人都用过了午膳,再一瞧时辰,还有一刻钟就是未时。 估摸着大约走了一刻钟,宜修只觉得腰腿酸软,小腹处还坠得慌,不由叹了一口气,“回,我这身子渐重,精力不比从前了。” 主仆二人又回返回来,不想才穿过院子,宜修突然觉得小腹有些疼痛,身下还湿淋淋的,有生弘晖的经验在前,她便知道这是发动了。 宜修一把握住剪秋的手腕,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去叫稳婆和府医来,我要生了。” 剪秋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主子话中的意思,立即惊慌的高声叫嚷了起来:“快来人,主子要生了……” 话音还未落,早已守候在周围的下人陆续涌了上来,扶着宜修进了事先收拾好的产房。 在这期间,剪秋简洁而又利落的吩咐了一通事,而后,稳婆和府医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两个稳婆都是内务府安排过来的,但她们其实是德妃特意安排的自己人,所以这二人自来用心,很快就接管了产房内的接生事宜。 产房内的宜修在专心生产,产房外的下人也不清闲。 因贝勒爷还未回府,去报信的绘春又等上了两刻钟,直等到未时三刻,才将人给盼了回来。 “贝勒爷,我们侧福晋发动了……” 胤禛前脚跨进前院,后脚就听到了这话,他赶忙转过身子,向着海棠苑的方向跑去,口中还吩咐了一句,“苏培盛,去库里取上好的人参来。”其实海棠苑不缺人参,但他心中就是有些不放心。 待他气喘吁吁的赶到海棠苑,人还未坐定就忙不迭传了府医上前回话。 “回贝勒爷,侧福晋一切都好,开指也还算顺利,虽这胎养得略大了些,但第二胎么,平安生产的可能性极大……”府医并没有给准话。 胤禛不停的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神思未定的望着产房的方向,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这一等就是半日功夫,等到用晚膳的时辰,产房里传了话出来,说是已经开了九指,眼瞧着马上就能生了。 后院的女子一个不落的候在海棠苑里,在这之中,唯属柔则的神色最为担忧,不过她可不是在担忧庶妹宜修不能平安生子,而是在担忧这一胎又是一个阿哥,到时两个阿哥傍身,宜修…… 柔则不敢想象下去了! 这会她只在心中祈祷,要么一尸两命,要么一胎得女,绝对不能是两个阿哥。 可她却并未如愿,酉时末戌时初,产房内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半晌之后,稳婆喜笑颜开的抱着襁褓走了出来,“贝勒爷,贤侧福晋给您添了府上的四阿哥,母子平安……” 她的话音还未落,胤禛眉开眼笑的接过襁褓,抱在怀里细细打量了起来。 “贝勒爷,四阿哥胎里养得可真好,您瞧,这眉眼和您还有大阿哥一模一样,还有那鼻子,看着像侧福晋……”这会奉承个不停的正是齐氏。 至于其他人,她们都一时无话。李氏口拙,宋氏恩宠大不如前,耿氏一向不爱在人前表现,柔则那更是精神恍惚、神思不属,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四阿哥的到来,对柔则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她眼睁睁的看着四爷赏了满府下人三个月的月例,看着海棠苑的人一片喜气洋洋,看着后院的妾侍争相恭维一个才出生的孩子,她只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这梦虚幻而又残酷,叫她迫不及待想逃避一回。 为何老天爷要让宜修卷土重来呢?明明她都将四爷的心夺了过来,还一度受了三年独宠,那三年,宜修母子被弃之敝履,可三年之后却是面目全非,好像一切都被拨回了正轨。 她知道,宜修当初曾经有机会坐上四福晋的位置,是她这个嫡姐和自己的母亲看不得小小庶女一朝翻身,筹谋了一回所谓的“一见钟情”,将四福晋的位置硬生生抢了过来。 六年前,她是那般得意,六年后,她只剩下了一个福晋的虚名,而宜修却是浴火重生,将她这个嫡姐压在身下不得翻身! 她前所未有的开始担心起来,宜修不会有朝一日取代她被立为福晋? 不会的,不会的,四爷不会这么狠心的!夜色朦胧之下,柔则惊慌失措的走出了海棠苑。 且不说柔则的身心受到了何等的打击,只说海棠苑是如何欢欣鼓舞的。 上到剪秋等贴身丫鬟,下到守门的仆妇,人人喜气洋洋,从内而外显露出一股精神气。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们主子如今算是府里独一份的尊荣,两个阿哥傍身,海棠苑的安稳日子有了! 于是,这一日,海棠苑的下人尽皆得了意,其余各处院子却不免失意了几分。 第149章 一母同胞 翌日一早,报信的人将消息递到了宫里。 “回禀娘娘,贤侧福晋于昨夜戌时诞下了四阿哥,母子均安。” 德妃喜出望外之下,不由连声叫好:“好好好,竹息,看赏!永和宫的宫人也都有赏,各赏一个月份例。” 底下一片欢欣鼓舞,贺喜声不断,乌泱泱的也算闹出了一番动静。 而后,下人领了赏都陆续退了出去,只有孙竹息留在内室伺候。 “恭喜娘娘,您又添了一位皇孙,怪不得奴婢起早就听见了檐下的喜鹊在叫,果真有喜事迎门!” 德妃难掩激动:“喜鹊一叫,喜事来到,老话果然说得极对!本宫一大早起来也听见了喜鹊的叫声,原来是应在这里。竹息,回头去叫人捉上些虫子来,好好犒赏犒赏它们。” “是,奴婢都记着呢。” “该说不说,还是宜修争气,一连两个阿哥,以后啊,本宫就不必再担心乌拉那拉氏的未来了。柔则,啧!”德妃对自己的这个侄女意见大着呢! 柔则秉性柔弱、手段欠缺,又一味执着于所谓的情爱,偏还不能有个好身子,不能为她诞下嫡孙,以上种种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当初老四被柔则迷了眼,多次顶撞万岁爷和她这个生母,母子二人的关系一度恶化了几分。 德妃对孝懿仁皇后这般耿耿于怀,又怎会不对影响她们母子二人关系的柔则心存芥蒂?只她看在乌拉那拉氏的份上隐忍不发而已。 要是柔则一直如此拢住老四的心,那还罢了,到底乌拉那拉氏得了利,偏偏这人何其愚蠢,生生作弄的老四与其离了心,到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四福晋的虚名。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让宜修直接上位,嫡长子总比庶长子好听的多!德妃打心底里这般想着。 “竹息,回头去库里挑些好的,亲自送去老四府上,嘱咐宜修好好坐月子,本宫还等着她继续为本宫添孙子呢!”说是这么说,其实德妃业已心满意足,两个阿哥搁在那里,任老四后院里的妾侍再如何得宠,也别想挑衅宜修母子三人的地位! “是,奴婢都记着呢!” “对了,还有弘晖那里,他在上书房读书,定是还不知道他额娘生产的事,你亲去告知他一声,也省得他一直惦记。” 孙竹息自是个醒事的,深知不能为弘晖阿哥带来麻烦,就趁着午时用膳那会去了上书房。 “大阿哥,娘娘让奴婢告知您一声,贤侧福晋于昨夜戌时平安诞下了四阿哥……”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什么?额娘身子可有大碍?还有四弟的身子如何?”一通问话脱口而出。 “贤侧福晋和四阿哥都好着呢,母子均安,大阿哥,您就放心!” 闻言,弘晖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四弟? 不是弘历?不,肯定不是,生母都换了人,如何还会是那个刚愎自负的弘历? 不过他也确实没想到,四弟竟出于额娘膝下,和他一母同胞,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出于一点小小的担忧,弘晖一回到府里就忙不迭的去了海棠苑,他是去确认四弟的样貌的。 待到看见那张跟他有两分相像却跟弘历毫不相关的小脸后,弘晖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命运又一次有了变动。 许是一母同胞的缘故,对着四弟这张堪称丑兮兮、蔫巴巴的小脸,他的心里凭空多出了一抹喜爱和亲近。 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弘晖目不转睛的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引得胤禛发了一场笑。 “你就这般喜爱你四弟吗?眼珠子动都不动,眼皮子就不酸吗?” 啊?什么?半晌之后,弘晖才回过神来。 “四弟的眉眼和儿子还有阿玛仿佛,儿子一时多看了几眼,竟忘了旁的事!不过儿子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想来是时间过短的缘故。” 说完这话,他半是抱怨半是撒娇的问了一句:“昨日额娘发动,阿玛怎不叫人去宫里通知儿子一声呢?儿子也想见见刚出生时的四弟!” 胤禛的神色比往日松快许多,轻挑了一下眉头说道:“你人还在上书房呢,通知你作甚?倒累得你也担忧上一回!你额娘这里有阿玛守着便行了,用不着你操心费神。” 所以,到头来,他是最后一个知道额娘平安生产的吗?弘晖暗自腹诽道。 说话的功夫,婴孩的哭声“呜哇哇……”的传了过来,父子二人放眼望去,小小襁褓里的身影可不就是醒过来了嘛? 然后便有乳母上前查看,末了还来回话,说是四阿哥腹中饥饿,到吃奶的时辰了。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退出了偏室——妇人喂奶他们这些男子怎能相看? 他们转头又跑去内室,隔着屏风跟还在坐月子的宜修说了几句话。 “额娘,您疼的难受吗?您昨日定是受了大罪,可恨儿子不在场……” 宜修虽觉得身下钝痛,精神倒还好,还有力气说话,“我没事,不用担心,你去瞧过你四弟吗?”昨日不过折腾了半日,虽受了一场大罪,到底还能承受。 “儿子去瞧过了,四弟一看便是阿玛和额娘生的,那眉眼,那鼻梁,还有那头旋,都眼熟的很,不过儿子没有瞧太久,四弟哭醒了在吃奶呢。”他不好留在那里。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你们兄弟相处的时候,只是这一月额娘要坐月子,不能见你的面,你……” 弘晖打断了她的话:“额娘放心,儿子心里都明白,您莫要太过挂怀!”偏心不偏心的,他从未那般想过。 宜修听懂了长子话中的含义,莫名眼中一酸,但很快就忍了回去——坐月子可不能掉眼泪,否则会落下迎风流泪的毛病。 “爷,弘晖那儿……” 胤禛没叫她说完就赶紧回道:“放心,有我在呢,你安心坐月子。” “有劳爷费心。”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才生产不足一日,定是精神不济,我们就不多留了。” 父子二人没有耽搁多久,很快就告退离开。 第150章 洗三之日 两日后,四贝勒府上大办了洗三宴。 洗三宴之前是洗三礼,洗三礼又叫做“三朝洗儿”,从唐朝开始就盛行于世,无论是民间,还是皇家都极为重视。 四阿哥的洗三礼就颇为繁琐而又盛大,对比当初三阿哥和大格格、二格格还有三格格的洗三礼,明显隆重了一筹。 至于大阿哥弘晖,那根本没法比,他出生的时候正是福晋最为得意的时候,所以这洗三宴不免有些寒酸,连府中的三格格都比不过。 许是对比过于鲜明,还有人凑到他跟前挑拨是非,说什么“贝勒爷太过偏心”、“四阿哥真是得贝勒爷看重”之类的话,弘晖一概将人打发的远远的,还狠狠惩治了一番,一扫府中风气。 这是后话,且不提! 今日皇室和宗室的人来了不少,乌拉那拉氏同样来了人,觉罗氏也在其中。 她臭着一张脸远远站着,虽没有大发脾气,可也明显能看出来她在窝火憋气。 “乌拉那拉夫人,恭喜恭喜,你又添了一个外孙……”有那看不懂眼色的年轻妇人凑上来贺喜,却不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觉罗氏皮笑肉不笑的敷衍了两句,心中却在不停咒骂,“都是贱人,不识眉眼高低,尽来本福晋跟前卖弄! 还有宜修,庶孽就是庶孽,一朝得势便猖狂,着实可恨! 我可怜的柔则啊,本是千金万贵的嫡女出身,却叫一个庶孽压在身下不得翻身,老天无眼! 哼!庶孽所出的也是庶孽,有柔则在,你们这一辈子都休想有机会成为嫡子!……” 她都瞧见了,自己的柔则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而又迷茫,失魂落魄而又无助的站在角落,周围一群福晋、诰命,竟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奉承的,可见有多落魄。 觉罗氏心疼的瞧个不停,一丝眼神都没有落到今日的主角四阿哥身上,心疼女儿之余,还在不停咒骂,“见风使舵之人,说句墙头草都算夸奖了!” 觉罗氏的心声没有引来任何关注,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洗三礼上。 先是添盆。 只见丫鬟们将用槐叶和艾草煮过而又放凉的温水倒入浴盆中,然后一众宾客陆续上前将各自的贺礼投入水中,贺礼有厚有薄,贵重的如金银玉饰,便宜的如花生枣栗,倏忽间浴盆底下堆了一层底子 收生姥姥脸上笑个不停,一连串吉祥话脱口而出:“早儿立子,连生贵子……”洗三礼结束后这些贺礼全都归她所有。 添盆结束之后就是响盆。 响盆顾名思义,就是拿着木棒在盆里搅动,而后再为新生儿洗身,新生儿的哭声越响亮越是吉祥,所以才被叫做响盆。 今日的洗三礼上为四阿哥洗身的是德妃娘娘的庶妹——一等公阿灵阿的福晋乌雅氏,只见她手上动作不停,口中还不住念叨“先洗头,作王侯;再洗肩,当大官;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吉祥话基本都是固定的那几句词,用不着刻意发挥。 按理说四阿哥名义上的郭罗玛嬷也就是觉罗氏本应被安排给四阿哥洗身,但无论是胤禛,还是宜修,他们都不同意这个安排,再就是觉罗氏本人,她也不愿领了这个职责,所以只能换了旁人。 这乌雅氏一则血脉亲近,二则身份贵重,三则多子多福,就算钮祜禄氏并不与四贝勒府亲近,她也从一众命妇中脱颖而出,担了为四阿哥洗身的职责。 “哇哇哇……” 四阿哥的哭声越加响亮,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上了吉祥话,一时热闹非凡。 响盆之后的打扮和打三不消细说,左不过就是那些固定的流程,玩不出什么花样。 待到洗三礼结束,众宾客还得转换阵地,去参加稍后的洗三宴。 洗三礼那会所有人都聚在一处观礼,洗三宴却不是,女眷和男丁各自分开,女眷自有女眷的去处,男子也有男子的筵席,死死遵守“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的规矩。 男子的筵席不用多说,你一杯我一杯的互相敬酒,酒喝得尽兴了,便没有那么多糟心事了。 可女眷的筵席却不是如此。 “四嫂,我敬你一杯。”八福晋眉眼郁色难掩,还时不时闪过一抹锋芒,看着就知道她这个人极不好惹。 柔则撑起一张笑脸,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她还不想在一众福晋和诰命面前丢脸。 “我说四嫂,你府上的后院该管教了,纵的她们越发放肆,将我们这些福晋都不放在眼里了!”八福晋郭络罗氏有感而发,越说越激动,“一个个妾侍打量着爷们吃她们那套,惯会撒娇弄痴,又是争宠,又是夺权,偏我们身为福晋总也放不下身段,眼看着爷们的身心被她们拢了去,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福晋的名分……” 在场的女眷霎时神色各异,这八福晋莫不是喝醉了?竟在如此场合说这等胡话! 看在自家爷和八哥交好的份上,九福晋董鄂氏赶忙出来打圆场,“八嫂,你喝醉了,先用一碗醒酒汤……” “我没醉,我就是心里难过……”突如其来的委屈涌上郭络罗氏的心头,一时之间竟哽咽了喉。 “八嫂,今日是四哥家的四阿哥的洗三宴,是个大喜日子,婶娘、伯母和妯娌们都在,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郭络罗氏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不吃她这套,再有她也确实喝醉了,所以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 “你也是个不争气的,肚皮子能生却拢不回老九的心,哪天叫那庶子承继了偌大的九皇子府,有你哭的时候!呜呜……你们都能生,为何偏我不能生呢?胤禩,胤禩……” 柔则悲从心来,一时也开了口:“八弟妹,你的日子还不好过吗?八贝勒府任你予取予求,八弟也什么都听你的,人人都道你们夫妻恩爱,就连庶子庶女也都养在你膝下,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那才叫日子难熬,守着一个福晋的虚名拼命跟妾侍争宠,日常谨小慎微,就怕被四爷厌弃再失了宠。 失宠的日子最是难熬了! 第151章 闹剧之后 “我有什么不满足的?我哪里都不满足!明明说好的,两个人恩爱到老,结果这才几年,什么阿猫阿狗都冒出来了!至于庶子庶女,我不稀罕,又不是自个亲生的骨肉,养的再精心也不亲近!胤禩,你骗人,你骗人……” 借着酒醉,郭络罗氏满腔苦楚尽皆宣泄而出,全然不顾如今这是什么场合,也没有考虑清醒后又会如何。 眼见八福晋闹成这样,其余女眷都没有心思继续用膳,再之后八贝勒得知了消息赶过来哄人,才算平息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至于八贝勒又是如何哄人的,众女眷只能说长了见识,甜言蜜语接连不断,什么小意温柔,什么低声下气,跟如今的男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世上还有女子过得这般快活,真叫人羡慕啊! 在座的女眷多为正室,她们跟自个的夫君之间的关系最好也就是相敬如宾,又哪来这般肆意?甭管八贝勒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八福晋好生享受了几年,就算不能生,福晋的位置也坐的稳稳的,没有任何人敢来挑衅。 她们岂止是羡慕,更是觉得八福晋不知足,成日里纠缠于什么情情爱爱,可情爱能当饭吃吗?身为八旗贵女,掌家理事、说一不二才是她们的追求! 爷们的话岂能相信?后院的妾侍一茬接着一茬,指望爷们有真心,还不如指望自个的儿子,至少大清以孝治天下,儿孙不敢不孝顺。 在众女眷各有所思下,洗三宴草草结束了。 事后,胤禛发了好大的脾气。 “郭络罗氏十足可恨,竟不将爷放在眼里,一通胡闹搅和了四阿哥的洗三宴!老八他是怎么管教的人?要发酒疯回自个府里发去,在爷府里使什么小性子!” 宜修本也十分生气,可见到四爷气成这个样子,她渐渐冷静下来。 “爷息怒,莫要为了旁人的过失伤了自己的身子!八福晋的性子一向如此,并不是针对你我而来,今日丢尽了脸面的也不是四贝勒府,而是八贝勒。” “她性子如此就能在爷府里肆意行事吗?这都多少回了,老八就没管得住人过,如今都过分到在人前下自家爷们面子了,老八也真能忍的下去!”胤禛隔着屏风来回走动,脚步重重踏在地上,足以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爷也别跟一介弱女子计较,她有什么过失自有八贝勒担着,现下万岁爷还在京城呢,他要是知道了,有八贝勒和八福晋好果子吃。况四阿哥的洗三礼不是极为顺利吗?洗三宴稍有不足,嗯,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不免被议论几句……”该劝她还得跟着劝,就是她这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高高兴兴的日子突然蒙上了阴影,长子当初不提也罢,四子如今也出了岔子,胤禛的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顿在原地,一字一顿的说道:“今日委屈了四阿哥,待满月宴,我一定要给他补回来,至于老八和郭络罗氏,他们最好吸取教训,否则别怪爷不留情面!” 宜修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就算她和四阿哥是苦主,但也不能跟八贝勒和八福晋太过计较,毕竟她就算再得四爷的看重,也只是区区侧福晋,她要是计较的多了,就该有人说她不识抬举了。 哎!怎么她每回受委屈都跟八福晋有关呢? 宜修总觉得自己好像跟八福晋犯冲,以后还是离她远些! …… 洗三宴上的闹剧翌日一大早就传到了宫里,听说万岁爷难得的发了怒,派了人去八贝勒府上训斥了几句,还送了不少赏赐到四贝勒府上以示安抚。 一通动作之后,万岁爷这里算是过去了,可德妃却耿耿于怀,一直记在心里。 “可一可二不可三,郭络罗氏这是可着乌拉那拉氏的人欺负啊!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良嫔母子这是打量本宫好欺负,回回都折了本宫的面子,冒犯本宫的侄女还不够,现下都冒犯到本宫的孙子头上了,本宫就算再好性子,也容不得他们继续放肆!竹息,传话下去,让内务府都醒醒神,‘照顾照顾’延禧宫的良嫔娘娘。” 冤有头债有主,八福晋能有今日的放肆离不开良嫔母子的纵容!就算不能伤筋动骨,也要让他们吃够教训,否则他们怎会对管教八福晋上心? 然后她也收拾出了一堆赏赐,紧随着万岁爷之后送到了四贝勒府上,同样以示安抚。 而后才用过午膳不久,良嫔带着致歉的礼物登了永和宫的门前来谢罪。 “德妃娘娘,昨日之事是老八媳妇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她一个小辈计较,她心里也苦……” 德妃挑了挑眉,打断了她的话:“本宫怎会这般斤斤计较?小辈的不是还是找她的长辈管教比较管用,就是不知这长辈能不能狠下心肠?” 良嫔暗暗叫苦,面色又苍白了几分,“老八媳妇的性子一向如此,臣妾不忍说教,她就算有千错万错,可对老八的心意却是一片赤诚,再有昨日她是心里苦才多喝了几杯酒,不是故意冒犯四贝勒和贤侧福晋的,还请娘娘海涵!” 德妃似笑非笑的放下了手中茶杯,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锋芒。 看来上回的教训没有吃够!不过没关系,内务府磋磨人的手段她知之甚详,回头定叫这良嫔“深有体会”一番。 后宫的针锋相对且不必说,无外乎人前不给面子,人后从份例上下手,自古以来就是那老一套,没有什么新鲜花样。 再之后不到半日,八福晋耍酒疯的事传遍了紫禁城的每一处角落,只除了进出都颇受限制的上书房。 弘晖还是回了府里才知道洗三宴上发生的事。 在听得他那院子里的下人禀报的一堆消息后,弘晖暗暗咬了咬牙,又是她! 勿怪阿玛对此人恨之入骨,郭络罗氏干出的事桩桩件件都狠狠戳了阿玛的逆鳞,她能有日后那般下场也是因果报应。 就是可怜了四弟,好好的洗三宴叫人搅和了,嗯,跟阿玛说一声之后就去安慰额娘,她也受了不少委屈! 弘晖打定主意,又一次来到了海棠苑。 第152章 挑拨是非 自从那日洗三宴过后,八福晋善妒的名头在京城里疯传。 尤其是爷们,他们都觉得八福晋太过无理取闹,八贝勒更是夫纲不振,哪家后院没几个妾侍?总不能为了所谓的夫妻恩爱断了香火? 但女眷普遍不这么认为,她们尤其羡慕八福晋的底气十足,哄得一个皇孙贵胄在跟前伏低做小,八贝勒夫妻更是举案齐眉,至于她们自己的爷们,呵! 一股暗流在京城里涌动,然而女眷终究还是没有跟爷们闹起来。 这时候的“男尊女卑”可不是闹着玩的! 八福晋的闹剧只在京师流传了半个月,随着圣驾又一次巡幸塞外而销声匿迹。 而在圣驾巡视塞外之前,府里府外同样发生了不少事。 五月初那会,总有些眼生的下人在背地里嚼舌根,还叫弘晖听到了两三回。 今日又是如此。 “你说贝勒爷是不是太过看重四阿哥了?这都还没满月,都快将人供起来了,不说三阿哥,连大阿哥都没有这个待遇?” “是啊,我还记得大阿哥出生那会,贝勒爷就过来瞧了两眼,那时福晋可是独宠,侧福晋就算生下了大阿哥,贝勒爷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不像四阿哥这回,贝勒爷三两日跑一回海棠苑,府里谁不知道四阿哥更受宠啊?” “那这世子之位可就悬喽!……” 弘晖人站在花园里,脸色却是铁青。 这都第几回了?总有人不怕死,一个接着一个跳出来挑拨他和四弟之间的关系,想要投机取巧的人真是数不胜数! “大胆奴才,竟敢非议主子?来人,将他们押送到前院交给苏公公,叫他好好审审,到底是何人指使他们的?” “大阿哥饶命,大阿哥饶命啊……” 嚼舌根挑拨是非的下人很快就被拖走了,但弘晖的心情却并没有转好,他打量着花园里跪了一片、脸上神色各异的下人,面无表情的警告道:“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上回和上上回嚼舌根的全都被打上五十板子逐出府去,结果现在还有敢舞到本阿哥跟前的!是不是本阿哥太过仁善了?若再有下回,本阿哥定禀明阿玛,打死勿论!” 这下不管有没有心思的全都打消了心思,只不住说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弘晖却没有轻轻放过,头两回轻轻放过的教训就是没两日又有了第三回,这些下人是打量着额娘还在坐月子管不到他们就心思浮动了,府中的风气就是被他们这些人带坏的。 “赵全顺,今日的事,你回头去海棠苑跟额娘说一声。”府中的下人是该好好紧紧皮子了! 宜修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征得胤禛这个贝勒爷的同意后,将府上的所有管事和下人都传唤到前院,让他们好生见识了一番嚼舌根之人的下场。 ——前院的奴才亲自动的手,两个嚼舌根的下人直接被当场杖毙! “贝勒爷,饶命啊……大阿哥,饶命……”求饶声渐渐几不可闻,直到彻底没了声息。 苏培盛狠厉的望着站在院子里的所有下人,皮笑肉不笑的敲打了几句,“都给咱家看仔细了,这就是嚼舌根挑拨小主子之间关系的下场!不独大阿哥和四阿哥,要是再有人跑到三阿哥和几位格格跟前挑拨是非,贝勒爷说了,一律杖毙!” 想到贝勒爷训斥他的那几句话——“苏培盛,你这总管太监还要不要当了?府里闹成这样你就没有敲打敲打?光大阿哥听见的就有三回,那他没听见的呢?还有三阿哥和几位格格处,是不是也有下人挑拨是非?你还不给爷彻查一番!” 苏培盛越加窝火,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们一个个的都给咱家紧紧皮子,主子是你们能嚼舌根的吗?咱家知道你们当中肯定有想借挑拨是非在主子跟前得脸的,但咱家告诉你们,一切都是妄想!下人就该恪守本分,要是越了线,就是自寻死路!” 眼见两个大活人在自己跟前被活活打死,府中的所有下人倒吸一口气,别说继续挑拨是非了,就算让他们用各种手段讨好小主子,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胆子的。 然而也有下人本着“富贵险中求”的原则,根本没有吸取教训,他们心中只想着以后要收敛几分,不能做得这般明显! 可他们怎会知道今日的事并没有了结? 而后几日,各处院子都有下人被押送带走,有嚼舌根的,有引诱小主子学坏的,其中甚至还有一个乳母。 “回贝勒爷,各处院子都有人嚼舌根,其中唯属李庶福晋的院子被带走的人最多。 这一两年一直有人在李庶福晋和三阿哥跟前挑拨是非,但李庶福晋听不懂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又有嬷嬷看得死死的,还有三阿哥也是,特别听大阿哥的话,才没叫这些心怀叵测之人得手。 至于那个乳母,仗着奶过二格格,百般挑拨二格格和宋格格的母女关系,宋格格精力不济才叫这人得了手,二格格如今对这乳母极为亲近,倒是对宋格格有了一丝隔阂……” 一桩桩一件件被禀报到胤禛那里,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枉他以为府里一片风平浪静,宜修管家三年府中也没有生出什么大风波,结果这些人尽皆隐于台下,只在阿哥、格格处使力呢! 谁能想到杂役和三等丫鬟这些轻易就被忽视过去的人物,竟还有这个胆子挑拨是非?还有那个乳母,谁给她的胆子哄骗二格格只与她亲近的? 胤禛真的很想大开杀戒一回以示警告,但一下子打杀十来个人,他必会担上残暴弑杀的名声,到时就得不偿失了。 他沉思良久,而后运了运气,“一个个的一律打上五十大板,然后赶出府去,府中下人一并观刑!” “还有侧福晋那里,你跟她说一声,这些事不是她的错,叫她好生坐月子,府里的事有爷呢。”一则府中下人的管教一向由前院负责,二则他的粘杆处也没有查出来这么些龌龊,三则宜修是侧福晋,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这事他不怪宜修。 不过,粘杆处的人手还是少了些,日后再培养些来! 第153章 事先准备 赶在圣驾离京之前,府中的风气焕然一新,不过弘晖没有怎么关注后续的事,他在筹谋如何让十三叔免于被圈禁在养蜂夹道以及如何让十八叔逃过生死劫。 先说十八叔。 十八叔是突然得了类似腮腺炎的病症,塞外又没有对症的医药才一病而亡,他的事情比较好解决,左不过备足了药材和太医,对症下药就行了。 至于十三叔,那可棘手了,不过这是后话,且先不提。 许是同住西三所的缘故,又许是同为颇得皇宠的皇子皇孙,二人年龄还相近,不免比旁人更亲近了几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弘晖都会出手帮忙,他还不想眼睁睁看着一向亲近的叔叔骤然早夭! 于是他提前就在皇玛法跟前旁敲侧击起来。 “皇玛法,塞外偏远,今年还比往年热几分,您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要不多带些祛暑的药物?” 康熙眉眼一挑,轻松落下一子,“太医院备了两大马车,尽够了!塞外不比京里,不算有多炎热,这些祛暑的药物还是备了路上用的。” 弘晖跟着落了一子,淡然一笑道:“看来是孙儿杞人忧天了,不过孙儿也是担心塞外太过偏远,要是在路上有什么急需的药材也不好买,从京师送过去更是要好些时候,出行不易啊!” “放心,太医备的足足的,他们往年一贯如此,这么些年就没有出什么差错。”康熙杵着下巴回道。 弘晖暗暗提了一口气,不太好办啊! 还好他做了两手准备,解决了药材的事,至于专治腮腺炎的太医,请恕他无能为力,他还不想引起别人的怀疑。 他已经说通了阿玛,为十三叔和十四叔备上了三四车药材,从伤寒到暑热,从腹泻到胃脘痛,一应药材一概俱全。 当然,消炎和退热的药材才是最多的,足足占了大半马车,等十八叔病发的时候,到时就能派上用场了。 五月初九这日,他亲自上门将备好的药材和几盒子丸药送到了十三叔和十四叔府上。 跟他一起同行的还有胤禛,父子二人先去了十三皇子府。 “你十三叔和十四叔都是老大的人了,还用得着你一个小孩子操心?巴巴的备上了一大堆药材和丸药,老十三和老十四府里又不是没有!”马车行在路上的时候,胤禛不免说教了几句。 弘晖泯然一笑:“礼轻情意重!十三叔和十四叔这几年待儿子十分亲近,十四叔还一直教导儿子骑射功夫,儿子人小力微,不能施以厚报,就只能多备些药材、免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胤禛只道长子一向心善,并没觉得大惊小怪,他只是有些微醋,长子跟他好几个兄弟来往频繁,九弟、十三弟、十四弟、十八弟就算了,听说就连十弟和十七弟也跟长子有了些许交情,说声交游广阔都不为过。 他有种微妙的直觉,再过几年下去,长子不会再多上几位交好的叔叔? 想到这里,他别别扭扭的开了口:“你待你这两位叔叔还真是诚心诚意!” 弘晖一听便知道阿玛话中的言外之意,忙不迭的回道:“儿子在上书房读书腾不出空来,也不知道要备哪些药材,真是多亏了阿玛,否则儿子就要闹大笑话了。” “父子之间谈何言谢?你用功读书日后为阿玛分忧就行了。”胤禛十分好哄,一句话就将他哄好了。 说话的功夫,十三皇子府已经到了。 片刻之后便有门房进府通禀,而后不久,胤祥小跑着赶过来迎接。 “四哥,弘晖,你们怎么来了?来来来,快进府坐……这是?……”这会他已经看到了后面跟着的几辆马车。 胤禛指了指其中两辆,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是你侄子特意给你备的药材和丸药,你和老十四一人两辆马车的份。” 胤祥又惊又喜的望向已经足有他半人高的侄子,越看越是喜欢。 “弘晖,你竟操这心思,十三叔府里缺什么也不会缺药材,四哥,你也不劝劝,弘晖每日在上书房读书就足够辛苦了,还念叨着叔叔的事作甚?” 弘晖脸上微微一红,他能说此举更多是为了救十八叔的命吗?不,他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否则事后再叫人联想起来,就有未卜先知的嫌疑了。 “十三叔收着便是,我人小力微,只能拜托阿玛帮着准备些药材和丸药,十三叔随驾去塞外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不然我心里不放心。” “哎呦!十三叔肯定收着,你的一片心意十三叔怎会辜负?”胤祥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手上还热情的将自己的侄子拥了进府。 胤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长子又被兄弟抢了过去,眉间顿时一蹙,这可不是头一回了! 长子太过受欢迎也不是件好事!胤禛真的很想问问他那些兄弟——你们就没有自己的儿子吗?为何总是要跟他抢儿子? 但出于矜持,他还是压下了心头千思万绪,跟着十三弟和长子一并进了十三皇子府。 待到进了前院,十三福晋兆佳氏早已候在院中,几人之间互相见了一礼。 兆佳氏只让下人进了茶和点心就下去了,四贝勒府送过来的两马车药材还等着她安置呢! 这边厢,胤祥热情的招呼父子两个用茶进点心,“四哥,弘晖,茶和点心有的是,到我这里就不要拘束了……” 两句客套话说尽,又略用了一杯茶,兄弟两个不由谈论起当前的朝堂局势。 “十三弟,这回出巡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说不定到时会有事发生,你还是谨慎些!” 胤禛不能未卜先知,所以并不知道再有几个月就要一废太子,但他知道,老大和老八他们私下里定是在谋划些什么,说不定还跟太子二哥相关。 老八那张脸看不出什么问题,倒是老大,明显有些不对劲,过于兴奋和激动了些,可巡视塞外又有什么激动的? 第154章 所谓忠心 胤祥虽没有胤禛敏锐,可也不算迟钝,一听这话便知道他四哥在担心什么,无外乎大哥和太子二哥争斗不休的事。 他心头一紧,肃着一张脸说道:“四哥,弟弟记下了。”不过他不认为大哥和太子二哥会闹得不可开交,皇阿玛还在上面看着呢! 胤禛不放心的又叮嘱了一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前朝有什么动荡都会牵连甚广,你可不要掺和进去以免陷得太深。” 这几个月,皇阿玛和太子二哥之间的矛盾好像加深了许多,但也可能是他的错觉,因为皇阿玛面上待太子二哥的态度跟前两年没什么不同,都是一如既往的忌惮有加。 山雨欲来风满楼,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边太子二哥渐渐陷入劣势,那边老大和老八等人虎视眈眈,胤禛一直提着心吊着胆,就怕到时候会山崩川竭。 闻言,胤祥却苦笑一声:“身不由己,如之奈何?” 弘晖突然插嘴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十三叔千万不要自暴自弃、冲动行事,除了您还有谁能为温恪姑姑和敦恪姑姑撑腰? 温恪姑姑远嫁塞外,敦恪姑姑也即将出嫁,说句不好听的,世人大多捧高踩低,远嫁塞外的姑姑、姑祖们有多少长寿的?您得先护住自己,两位姑姑才有娘家依靠! 还有十三婶和堂弟堂妹们,他们能依靠的也只有您一个,要是您不谨慎的话,他们的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 在他的记忆里,十三叔一朝落魄,温恪姑姑和敦恪姑姑没两年就逝去了,这就是没有娘家兄弟依靠的下场。 十三叔府上更是一朝落魄,十三婶并堂弟堂妹们受人冷嘲热讽,堂堂的十三皇子府活像宫里的冷宫! 弘晖的这一番话说完,胤祥当场愣住。 是啊,他怎么就忘了额娘留下的两个妹妹?他向太子二哥靠拢正是为了给自己的同胞妹妹撑腰,但若是他一朝失势,两个妹妹的下场只会是生不如死,说不定连生的机会都被人剥夺了去。 还有福晋、侧福晋、弘昌、大格格、二格格,要是他有个万一,妻儿只会生生受辱,连过安稳日子的机会都没有。 内务府啊,那是个顶顶踩高捧低的地方,磋磨人更是有一套,额娘去世的那段日子,他和两个妹妹深有体会! 想到这里,胤祥突然有些胆寒,这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他该如何是好? “四哥,不会闹到那个地步?……”当着侄子的面,胤祥强作镇定,说话的语气却有些颤抖。 胤禛前脚还在感念长子对局势的敏锐,后脚就开始担忧起十三弟的前程!要是太子二哥有个万一?不说十三弟了,就连他这个四贝勒也逃不过。 “且提着心,局势过于混乱,就算是我,也看不清未来的路。” 纵观历朝历代,能顺顺利利登上皇位的太子少之又少!父亲年老多病,儿子却年轻力壮,皇位的宝座充满了诱惑,所以便有了夺嫡之说。 夺嫡之争向来残酷,重则丢了性命,轻则不得重用,连累妻儿那更不用多说,十成十皆会如此。 胤禛这会还没有定下决心争夺皇位,但他已经从史书中洞悉了夺嫡的残酷。 “……”胤祥沉默良久,不复之前的好心情。 眼瞧着阿玛和十三叔都对未来有了忧虑,弘晖暗暗松了一口气,没白费他这半年在阿玛跟前旁敲侧击所花费的功夫! 其实他没有说的过于明白,只漫不经心的说上一两句话,有时是弘昱堂兄和弘皙堂兄在上书房相争的事,有时是皇玛法的心情变化,但他说的更多的是类似于“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的话。 这会他又提了一嘴:“十三叔,莫要太过担忧,皇玛法是圣明君主,他八岁就已登基,十五岁铲除鳌拜,而后平定三藩之乱、收复台湾,还三征噶尔丹,皇玛法这一生什么没有经历过?料想前朝的这些动乱在他老人家眼里只是些小风波!” 胤禛暗自腹诽道——小风波?太子党和大阿哥党各占据了朝堂上的半壁江山,太子二哥和大哥都快大打出手了,这还叫小风波? 不过长子的话确实有道理,皇阿玛就像遮天大树,底下人闹得再凶他都不会伤筋动骨,所以他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党和大阿哥党结党营私、尾大不掉的状况一直延续下去吗? 想到那一个个倒在皇阿玛身下的对手,他们每一个都不是无名之辈,却偏偏成了皇阿玛的手下败将,胤禛突然对太子二哥和大哥都不看好起来。 至于八弟,他就可尽的出来跳,蹦跶的越欢,离皇位就越远! 心中有了主意,面上就表现了出来。 胤禛眉眼轻挑,一丝锋芒一闪而过,“十三弟,皇阿玛是父也是君,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身为儿子和臣子,便该‘从一而终’!记住,你我能忠心的只有他一人!” ——十三弟,你的定位错了,是皇阿玛让你对太子二哥效忠,平日里你可以听皇阿玛的话,太子二哥让你如何便如何,但要是皇阿玛和太子二哥要是有了矛盾,能命令你的只有皇阿玛一人。 胤祥一下子就听出了这话中的言外之意,四哥在劝自己不要对太子二哥太过忠心,可要是太子二哥有朝一日登上皇位记仇了呢? “四哥,真的要如此吗?皇阿玛不会真的如此冷酷……” 胤禛言辞锋利的打断了他的话:“噤声!什么话能说出口,什么话不能说出口,你还不知道吗?” “……”四哥,我错了! “十三弟,现下你我也只是在猜想,说不定日后无事发生呢?但要是事到临头,你我要有所盘算,不要本末倒置了!”要是太子二哥走到带兵逼宫的那一步,你还能一条道走到黑吗? 胤祥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似乎有些不能接受,但只要想到两个远嫁塞外的胞妹,想到自己的妻儿,他这心中的天平就有了倾向。 “四哥,我知道了,别担心!” 第155章 圆明修成 看完全程的弘晖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可算叫他如愿以偿了! 一废太子的过程人人讳莫如深,所以其实他并不知道十三叔究竟是为何才被皇玛法厌弃?但阿玛曾经提过一两句,说十三叔曾经为太子二伯抱了不平,还说了两句重话。 至于是什么重话,天知地知,还有皇玛法和十三叔心中有数,旁人一概一问三不知。 知道太多的人都被灭口了! 不过十三叔,您怎能为太子抱不平呢?这不是擎等着皇玛法迁怒吗? 弘晖稍微一代入,便知道皇玛法心中的恼怒——自个这个万岁爷都还没死呢,一个个的就急着向太子表忠心,要是哪日太子登高一呼,岂不个个都筹谋从龙之功? 虽然太子二伯确实可怜,被数十年如一日的偏爱娇惯坏了,竟忘记了皇玛法不仅是他的阿玛,也是一国之君,种种僭越终究引来了忌惮,然后两立两废还被终生圈禁,下场极为凄惨。 对此,弘晖深表同情,但这皇位,太子二伯做不得!一个跟皇玛法如出一辙施行仁政的后继者,眼里可看不到最底层的百姓,太子二伯这人过于骄傲了些! 言归正传,现在说十三叔的事。 十三叔这会过于年轻气盛了些,考虑也不周全,他哪里想到自己的一时冲动差点毁了自己的一生? 看着低垂着头颇有些蔫耷的十三叔,弘晖转了转脑子,想出了一个主意。 “十三叔,温恪姑姑远嫁塞外,思乡心切,孤苦无依,您何不如派人过去看望一眼?也不知皇玛法巡视塞外是否经过温恪姑姑处?不然您还能亲眼过去瞧上一眼以慰温恪姑姑思亲之情!侄儿想,您要是亲眼瞧见了人,您这心里才会放心?” 胤祥颇为意动,不由抬起头来,“也好,我去与她撑一回腰。”他也有四五年没有见自己的大妹妹了! “好了,该交待的都交待过了,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就不多留了……” “四哥,你们这才来多久?晚膳就留下来用,弟弟还有不少话要和四哥说呢!” 胤禛站起身来,淡淡一笑道:“还是不了,留着下回!回头还要去老十四府上走一趟,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而后不久,父子二人出了十三皇子府,直奔离这不远的十四皇子府而去。 至于种种交待,那不消多说,左不过让谨慎小心一回,不要掺和进太子和直郡王的争端中去罢了! …… 两日之后,圣驾启程巡视塞外,直郡王、太子还有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和十八阿哥一并随行。 由此,一废太子正式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事,弘晖没再关注下去,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到时到底是“命由天定”还是“人定胜天”,只看身在局中之人如何选择了! 他一如既往的去宫里读书,但回府可不是回四贝勒府,而是去了新修成的园子避暑。 是的,五月中旬,修了三年的园子终于修成了! 这处园子仍旧被命名为“圆明园”,那圆明殿的门上方还挂着万岁爷的御书牌匾,直叫弘晖有一种既视感。 其实说句实话,这圆明园修的绝没有前世那会精致奢华,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阿玛还未被封为亲王,规制上有所差异罢了。 但这园子占地颇为广阔,房舍临湖,清风拂过湖面,阵阵清爽迎面而来,着实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不光弘晖是这么想的,府里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圆明园一修成,府上大小主子全都搬过去避暑,连才出生一个月出头的四阿哥也一并被带了过去。 这段时日,父子二人都挺闲的,一个只用上半日课、还求得允许每日都回圆明园避暑,一个想抽身而退、刻意辞谢兼理京中事务,二人并在一处逛遍了圆明园。 胤禛作为圆明园的主人,对这处园子尤其喜爱,成日里各处赏玩,不过十日就将所有景致都逛了一圈,还赐下去了一堆匾额。 他挥墨写就的时候,弘晖就在跟前磨墨,顺便从各个角度夸赞名字取得极好! 依旧是有几分熟悉的名字,什么上下天光、杏花春馆、天然图画等等,都有了一丝雏形,但更多的宫所还不见踪影,至少得十来年后才会面世。 逛玩圆明园的日子太过乐不思蜀,以至于父子两个都忽视了一则从塞外传过来的消息,那就是圣驾驻跸热河行宫。 待到弘晖想起来这事,都已经是七月了,那会他下学的时辰早恢复成了申时,三日一回又提上了日程,不过他只略过问了一句就抛开不提,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由大清之人亲手制作的第一座自鸣钟终于问世! 七月初五这日,胤禟满脸兴奋的往上书房跑了一趟。 “自鸣钟,自鸣钟有了!” 什么意思?自鸣钟怎么了?弘晖一脸困惑的追问道:“九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手底下的匠人制成了一座自鸣钟,准度还算精准,虽没有西洋的自鸣钟精致耐看,但那可是我大清的第一座自鸣钟啊!”胤禟难掩激动,甚至还有些得意。 “真的吗?”弘晖激动的凑近了身子,语气中难掩雀跃,“九叔真是太了不起了!这么些年,大清之人没有一个能做出自鸣钟,九叔还是独一份!这自鸣钟定是耗费了九叔极大的心力……” 一连串夸赞脱口而出,直说的胤禟越发心花怒放,颇有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满足感。 “我带着匠人连拆了八九个西洋自鸣钟和十来个怀表,耗损几十万银两,几乎将这两年赚得的银钱折了大半,才做出我大清自己的自鸣钟。这西洋的自鸣钟看着神秘,其实说穿了也就那样,成本,嗯,你定不知自鸣钟的成本几何?……” “不会不超过十两?” 第156章 一反常态 胤禟先是一愣,然后才继续说道:“镶嵌金银、玉石的略贵些,寻常的确实不超过十两,甚至还能更低。”对比它的售价,成本根本不值一提! 弘晖对此并不算多震惊,后世的自鸣钟几乎人人都买得起,可见成本算不得多高。他震惊的是九叔的才能,不过两年,从无到有,竟将自鸣钟给复刻了出来! 世人皆小看了九叔! 要知道此时的做钟处能做的不过是些怀表,并修理损坏的自鸣钟,大清的匠人没有制造自鸣钟的实力。 ——自鸣钟的核心技术被西洋传教士禁锢住了,大清已有的自鸣钟全部来自西洋! “太好了!皇玛法要是知道了,他还不定有多高兴呢。您这一手可是极大的功绩,等我大清的自鸣钟面世后,看那西洋人的气焰如何嚣张下去?” 胤禟深有感触的说道:“正是如此!西洋的自鸣钟动不动就数千上万两银子,除了富商权贵谁能负担得起?就像香皂那回,西洋人所谓的贡品、珍宝,到头来就是一个笑话!” 一年多的功夫,香皂的技术到底还是泄露了出去,如今民间多是些香皂作坊,香皂的价格已经低廉到百姓也能买上一两块给自家女儿当嫁妆的地步,如此情形之下,西洋人只能灰溜溜的撤换了贡品。 低廉到数十文一块的香皂,要是再拿来当贡品,那是寒碜万岁爷呢! 想到这里,胤禟嗤笑一声:“海商一个个的可足了劲购买我大清的香皂,再带回去售卖,听说他们那里的香皂成本和作价都比我大清的高上一截呢!”这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弘晖附和道:“能赚上一回西洋人的银子也真是不容易,我大清的茶叶、瓷器和丝绸可没有他们这些所谓的贡品昂贵,亏他们一个个的敢张这个口!依侄儿看,西洋人就是没把大清当回事!” “你说得对!西洋人一向胆大妄为,传教士嘴上更是没一句实话,成日里将什么基督、天主教挂在嘴上,再一问他们国家的状况和西洋之物的制作方法,一个个的都顾左右而言他,成了那锯嘴的葫芦。怎么着,我就那么好骗吗?”胤禟咬了咬牙,忿然作色。 你确实好骗!弘晖暗自腹诽道。不过这话可不能当着本人的面说出来! “九叔一向眼明心亮,西洋人的小小盘算又如何能瞒过您的慧眼?可惜世人却看不到西洋人的狼子野心……侄儿最近听说了一件事,说那英吉利在几十年前就颁布了一则《航海条例》,英吉利女王鼓励本国人在海上掠夺,不知九叔可否知道?” 胤禟摇了摇头,疑惑的追问道:“海上掠夺?你这是打哪里听来的?传教士也从来没有说过有这回事。” “侄儿前些日子淘了一批西洋书籍,书中还夹了几封书信,其中一封信中提及了《航海条例》的事,等回头侄儿回了府里,再拿与九叔瞧。只是那封信如今在阿玛那里,而且那信中的内容有些不中听,九叔看了可千万不要挂在心上。” 这事也还算属实,毕竟他特意盯着那些个传教士,以对西洋的科学知识颇感兴趣为借口,一来二去的就捡了一回漏。 “没关系,你继续说,信中到底说了什么?” 弘晖神色犹疑,犹犹豫豫的说道:“信中说我大清遍地金银,十分好骗……” “什么?他们真是这么说的?”胤禟怒发冲冠,脸上的怒火清晰可见。 “确凿无疑!不过信中也就是略提了一句,没有过于深入,也不知能不能当真?阿玛也说,这封信可能只是胡说八道,到底从没见传教士说过这回事!九叔您一向对西洋之事知之甚深,所以侄儿才想着问过您一回。” “我虽没听说过这回事,但传教士嘴上没有一句实话,说不定这事就是真的。你也别着急,等回头我让人去查查……” 弘晖忙不迭的摇头婉拒:“不用,不用,阿玛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侄儿心急,才拿这回事来问您。此事可不敢劳动九叔出手,您好生歇着便是,一切有我阿玛呢!” 其实阿玛的原话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府上不好有所动作,等风波平息下来,再叫底下人去查查。”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九叔跟前漏了口风,他还想借助九叔的人手帮着查探一回呢! 请将不如激将,胤禟的心理果然叫他猜中了。 “四哥他查他的,我查我的,我俩毫不相干!啧!就四哥那迂腐的性子,他手底下的人能跟传教士套近乎吗?我就不同了,我手底下的人跟传教士、海商来往较多,轻易不会打草惊蛇,不比他更合适?” “可是……” “没有可是,你也别跟四哥说,等我查明此事后,再说与他听着!”他对老四的仇恨渐渐消弭,但他十分乐意看到老四的颓态和沮丧的样子,那副画面看着就十足的下饭。 不过想到这几年跟弘晖的来往以及蜂窝煤的差事,胤禟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句,“弘晖,回头给四哥带句话,让他安生一些!”八哥和大哥最近要对太子二哥动手了。 其实八哥没有在他跟前说的太明白,这事还是十弟分析给他听的! 胤禟虽能理解八哥不想打草惊蛇的心思,也十分想将太子爷拉下马来,但他心中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为八哥,也为他自己。 八哥是不是没有之前那样信任他了?虽然八哥面上一如往常,可他就是觉得八哥变了,变得对他起了防备。 ——他从前进八哥的书房从来不用通传,这一年多却是回回都需要通传,而且八哥的书房里,之前堆满了书架的各种公文和书信不知何时没了一半,那剩下的一半看着就没有怎么增添过。 这事不经细想,胤禟也从不跟任何人说起,就连对着最亲近的十弟,他也守口如瓶。 人与人之间到底相处的如何,只有当事人才最清楚! 第157章 胤衸病重 这才说完了自鸣钟和《航海条例》的事,不想还有意外收获。 有生之年,他终于看到九叔心向阿玛了! 虽然九叔只是隐晦的提醒了一句,但相比之前的剑拔弩张和后来的视如寇仇,这已经是难得的善意了。 不枉他十年如一日的挖墙脚! 弘晖面上略带了丝疑惑,然后点了点头,“九叔放心,等侄儿回府就替您传话。” 胤禟有些心虚,微微移开了视线,小声说道:“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不好叫旁人知道。”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选择是否正确,但他一向遵循自己的本心,后续如何且随他去! “九叔放心,我只跟阿玛说。”然后他就一字不漏的将话传到了胤禛耳里。 至于胤禛得知此事后的反应,说句目瞪口呆、如遭雷劈、失魂落魄都不为过,往日刻意端着的冰冷神情完全变了样子,直叫弘晖大长了一番见识。 老九他没起高热?还是说老九叫人替换了去?瞠目结舌了三四日之久的胤禛如是想着。 …… 自打七月以来,胤禛每回跟胤禟见面总觉得有些别扭,满腔说教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这一别扭,胤禟也跟着别扭起来。 直到七月底,他终于受不住了,特意跑了一趟上书房跟弘晖告状,“你阿玛发什么疯了?不是每回见面都会说教几句吗?他那副样子看着真别扭,反正我是瞧不惯的!我宁愿他像从前那般待我,弘晖,你劝劝他。”再这样下去,他都要疯了! 没见八哥和十弟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吗? 弘晖虽很快就将这话带了回去,但这不妨碍他看笑话——阿玛和九叔的来回拉扯太有意思了。 可惜这种来回拉扯没有持续多久,太宗文皇帝忌辰前夕,胤禛就恢复了正常。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你的规矩呢?你是皇孙贵胄,不是市井纨绔,金扳指给爷收起来,活脱脱的一个财主……”一通说教脱口而出,胤禛只觉得身心舒畅。 与此同时,胤禟也觉得颇为畅快,甚至还笑了出来。 要不是几个兄弟看了全程,都要以为四哥不是在说教,而是在夸赞老九了。 神神叨叨的!一会好一会歹,这两人搁这唱戏呢! 唯有胤禩货真价实的松了一口气,之前那状况看着着实不对劲,叫他无端的生出了一丝惶恐。 就算他没有之前那般信任老九,但老九还是他的囊中之物,他不想就这么拱手让人! 至于胤俄,他却是若有所思,一会看看四哥,一会看看八哥,一会又看看九哥,眉眼间闪过一抹精光,只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胤俄的粗中有细旁人皆一无所知,他将自己的聪慧刻意掩藏在那副憨实的皮囊之下,生生瞒过了所有人。 大哥的自暴自弃和放手一搏,太子二哥的惶恐和底气不足,三哥的野望,四哥的韬光养晦,八哥的野心和虚伪,九哥的单纯好骗,十三弟和十四弟的锋芒毕露,他什么不知道? 然而就算心中装的事情再多,他也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额娘拼尽一切给他谋划的活命之路,他要贯彻到底。 但唯有九哥是例外! 当年额娘去世,是九哥护在他身前;内务府欺他生母早逝无人相护,还是九哥出手,将他拉回翊坤宫去,要不是有九哥在,他说不定还活不到长大成人。 要不是顾虑到了九哥,他岂会向八哥靠拢?但要是九哥的倾向变了,那也别怪他跟着一起转换阵营。 不过眼下看着还为时尚早,九哥只是态度略微松动了些,转换阵营更是没影的事! “九哥,你笑得好难听哦,像个鸭子……” “什么?老十,你说什么胡话呢?竟然敢不尊重你九哥……” 一时间,两个皇孙贵胄当着一众兄弟的面闹了起来,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说教声响彻云霄,“胤禟,胤俄,这是什么地方?要胡闹回府去……” “四哥,你声音小点,炸耳朵。”“四哥,两三里外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你这嗓子真是不得了!”…… 忽喇喇一下子,狭小的号房热闹非凡,将一众官员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而后便是喜闻乐见的弹劾和请罪,在场的皇孙贵胄一个都没有逃得过,统统手书一本厚厚的请罪折子,给远在塞外的兄弟添上了一点笑料。 不过,这种愉悦没有持续多久,八月中旬,十八阿哥胤衸身子抱恙,暂留永安拜昂阿养病。 而后不到两日,病情骤然加重,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在外巡视的康熙耳里。 康熙素来疼爱自己的十八阿哥,连忙紧赶慢赶着回了永安拜昂阿,守在了胤衸的床榻跟前。 “十八阿哥到底是什么症候?怎么就突然起了高热?” 这御医正是伤寒科的太医,只见他躬身上前,颤颤巍巍的回道:“回万岁爷的话,十八阿哥约莫是腮腺炎,您看他这两腮肿胀的样子,正是腮腺炎的症候! 要放在往日,腮腺炎不算什么大问题,只是十八阿哥身上的高热迟迟不退,进食也困难,微臣又不擅长诊治这病症,更是没有对症的药,为今之计,还请万岁爷派人快马加鞭传御医过来。” 看着躺在床榻上满脸通红的十八阿哥,康熙神色一肃,目露急切道:“李德全,还不下去准备?” 这时胤衸突然睁开双眼,眼中光芒黯淡,一看就是受了大罪。 “皇……皇……”他多想开口安慰皇阿玛却无能为力! 康熙一把抓起他的小手,温声说道:“胤衸,不要勉强,你还在病着,能不开口就不要开口!安心睡,皇阿玛就在这里陪着你。” 不,不,皇阿玛,您快去歇息去,不用守在儿臣这里。 任如何用力,他的嘴巴都没有张开半分,最后只能颓然的昏睡过去。 而后,不用康熙下令,随驾的各位皇子自行轮流过来照看幼弟,不过太子并不在其中。 第158章 多事之秋 十八阿哥胤衸病重,众位皇子一齐汇聚于病榻之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担忧之色,在这其中,唯属跟胤衸一母同胞的胤禑和胤禄最为忧心忡忡。 康熙略扫视了一眼底下的几个儿子,疑惑顿生,胤礽怎么不在? 不过眼下他可顾不得这些琐碎之事,因为他的十八阿哥身上的高热一直不退,京里的御医一时半会也不会赶来此处,他这心里越发担心焦虑! “你们都知道了,小十八得了腮腺炎,身上高热不退,你们为人兄长,得了空就过来看看。” 众位皇子尽皆称是,面上一概担忧不已,做足了表面功夫。 不过他们身为皇孙贵胄,不可能亲自照看年幼的幼弟,只每日多往床榻处走上几遭,尽尽为人兄长的心意。 连直郡王都来过几遭,就属太子最为自矜,一次都没有来过。 如此不过两三日,康熙的心中就有了不满,偏又一重打击向他袭来——御医禀报说清热解毒的药材不够了! 太医还在赶来的路上,药材同样如此,小十八病得这般严重,怎能断了药材? ——腮腺炎虽是个常见的疾病,可是多发于春夏交替之际,此次巡视塞外根本没有带多少对症的药材,治风寒和风热的倒是有的是,但那可不对症。 正在他忧心如焚的时候,得知消息的胤祥和胤禵赶了过来。 “皇阿玛,清热解毒的药材儿臣这里有……”“皇阿玛,儿臣也带了……” 康熙大喜过望,忙不迭的追问道:“好好好!你们带了多少?够小十八用上几日?” “儿臣和十四弟各带了半马车清热解毒的药材,约莫能用上一两个月了!这些药材就在御帐外,您只管让太医来接管便可。” 胤祥率先开了口,胤禵也不甘示弱,“是啊,皇阿玛,儿臣和十三哥带了不少药材过来,各种常见症状的都有,太医若是有所需尽管来取!” 闻言,康熙立马吩咐下去,着太医接管了这批堪称“雪中送炭”的药材。 心中的大石有了松动,他不由感慨道:“胤祥、胤禵,你们的福晋都是好的,各色药材备得这般足,是个贤内助!” 胤祥和胤禵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了实话:“这可不是福晋所为,临行之前,四哥和弘晖往儿臣和十三哥\/十四弟府上各送了两马车药材和丸药,儿臣也是借花献佛。” “哦?竟是如此?你们兄弟之间倒是处得极好,老四是个友爱兄弟的,弘晖也深得他的真传!兄友弟恭,相亲相爱,朕心甚慰!” 多出来的这批药材解了太医的燃眉之急,而后不过两日,十八阿哥胤衸的高热渐退,病情有所缓解。 与此同时,康熙终于看不过去太子对幼弟漠不关心的态度,不免训斥了两句。 “胤礽,小十八是你亲弟,他病得这般严重,你却漠不关心,还成日里跟蒙古藩王交际来往,朕都没有你这般忙碌!” 胤礽不以为然的说了一句:“不是有太医在吗?十八弟又不是没有同胞兄长,孤去了能做什么?皇阿玛,巡视塞外要紧,您别为了一小儿耽误行程……” 康熙怒不可遏,大吼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胡说八道!兄友弟恭,你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幼弟病重,你来看望一眼都不肯做,朕还指望你善待其他兄弟吗?” 那又不是孤的亲弟弟! 胤礽早对胤衸的得宠耿耿于怀,一个汉人所出的庶子渐渐占据了皇阿玛的宠爱,倒叫他这个太子退了一射之地。 于是,他犟红着脸跟康熙顶了两句,“皇阿玛,儿臣没错!儿臣以为大局为重,十八弟的病那是私事,有太医调理就够了,用得着这般大张旗鼓吗?”不过是一介庶子,能配得上这般大的荣耀吗? 康熙顿时想起来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那时胤礽就是这般对他这个皇父的病情漠不关心,实可谓不孝,如今更添了不友爱,他越发心灰意冷。 再想起来两个月前胤禔禀报的桩桩件件,无一不让他觉得太子越发不堪重用,还恣意妄为到了僭越的地步! 胤礽啊胤礽,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而后,天家父子不欢而散,一个心事重重,一个自觉委屈,倒叫一众皇子看了好一场热闹。 本朝只要是皇子,无一不对太子的存在嫉恨难消,犹以直郡王对其最为仇视,所以他这会也最为欣喜。 ——闹,闹,我的好二弟,早晚有一日,你的太子之位会被一朝废黜! 见状,胤祥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为太子,也为他自己。 “十四弟,你不要到处乱窜,安生待在帐篷里,我有些不祥的预感……大哥处你也不要去,想打猎等明年再说,今年先这样。”这情形越发不对劲了! 胤禵愣怔的望了过来,眼神中充满了后怕和担忧,“十三哥……”就算他再愚钝,也能琢磨清楚十三哥的言外之意。 况逢多事之秋,而乃有令患风,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啊! 胤禵收敛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安安生生的在自个帐篷里待上了七八日,结果果然真就出了事。 八月底,十八阿哥病情好转,但仍需静养,偏永安拜昂阿不是长久养病之所,于是康熙决定回返京城,带着十八阿哥回到宫中休养。 没想到才走了两日,十八阿哥经不得舟车劳顿之苦,突然病情加重,险险救了回来,康熙吓得不敢再启程回京,就地驻跸让十八阿哥休养身子。 然后翌日晚上就出了“窥视御帐”之事,窥视御帐的居然还是堂堂太子之尊。 且不提康熙心中有多恼怒和忌惮,他直接当场发作起来,太子被他骂得宛如狗血喷头,战战兢兢的瘫在地上连声抱屈。 “不是儿臣所为,儿臣真的没有” 真凭实据皆在眼前,康熙如何相信他的狡辩,自个压抑在心中的怒火反而越发汹涌澎湃起来! 第159章 一废太子 当晚,康熙几乎一夜未眠,一会想到早早逝去的孝诚仁皇后,一会又想到早年对太子的看重和偏爱,一会还想到太子的种种不妥和僭越。 呵!窥视御帐!胤礽这是不满朕对他的训斥,竟生出弑君之心了吗? 康熙的忌惮至此攀上了顶峰,废黜太子的心思格外强烈! 与此同时,营帐周围闹了一夜动静,御前侍卫奔波行走,太子的人全都被当场拿下。 胤祥也在此列! 极为不平静的一夜很快就过去了,但这件事并没有过去,越发震怒的康熙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于九月初四当日下旨废黜了太子。 至于圣旨,真可谓是字字泣血,什么暴戾淫乱、专擅威权、结党营私、截留贡品、包庇下属、穷奢极欲、不孝不忠不友爱、顶撞皇父等等,句句将胤礽往死路上逼。 胤礽也确实损了大半心志,全程浑浑噩噩的跪在地上,九月的天气略有几分燥热,可他的心却一片冰凉。 “生而克母、不孝不仁!”皇阿玛,您就这般恨儿臣吗?皇额娘,您在天有灵,能否入一回梦,亲口述说您对儿臣的怨恨? 全程旁观的胤祥强忍住上前争辩的心思,就像两日之前那样噤若寒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也只翻来覆去一句话,“太子二哥是您疼了几十年的亲儿子,儿臣求您从轻发落!” 他实在怕一时冲动说出什么怨言,再牵连到两个妹妹和妻儿身上。 但此时此刻,胤祥终于看清了事实——皇阿玛虽是人父,但更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他的权势容不得任何人挑衅,就算这人是他偏疼了几十年、一手教养大的太子二哥! 天家从来无父子! …… 废太子之事宛如石破天惊般掀起了轩然大波,一时进谏不断,有劝阻也有赞同,但劝阻之人占了大半。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轻易废黜不得! 而后两日不到,太子被废黜的消息传到了京师,京中顿时风声鹤唳。 留守京中的皇子阿哥全都被一纸诏书传召去了塞外,胤禛这个四贝勒也不例外。 “阿玛,此行必是日夜奔波,您要注意身体!府里的事不用担心,有儿子在呢。”弘晖并不担心阿玛遭到牵连,他这一两年的表现尚佳,在皇玛法那里表足了忠心和孝顺! 胤禛却有些担心远在塞外的胤祥,生怕自己的十三弟受了二哥的连累,偏回京报信的人三缄其口,不肯说出任何一个皇子的消息。 至于十四弟,他跟二哥素来没有什么来往,胤禛再放心不过的。 不过当着长子的面,他表现的一如往常,“行了,回,阿玛这就启程。” 几十匹骏马霎时奔驰而去,一时尘土飞扬,洋洋洒洒的落在了弘晖的衣衫之上。 看着一众叔伯以及阿玛渐渐远去的背影,弘晖若有似无的说了一句:“大幕业已拉开,接下来各凭手段!” 虽然不久之后,跳的最欢的八叔和大伯一前一后失了争储的可能,只是八叔过于不认命了些,一次又一次跳出来挑衅皇玛法的底线,不过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主子,您是有什么吩咐吗?奴才刚才没听清。”赵全顺小声问了一句。 弘晖若无其事的四下扫视了一番,眼见各处皇子府前来送行的人都陆续坐上了马车,不由说道:“没事,回。” 木已成舟,接下来就看十三叔和十八叔是否足够幸运,抓住机会摆脱属于他们的天命! 在等待圣驾回銮的日子里,府里人心惶惶,各种猜测众说纷纭,他们每一个人都生怕贝勒爷被万岁爷怪罪、迁怒,以后四贝勒府再没有安稳日子过。 福晋更是成日里唉声叹气,眼眶红了又肿,连带着后院的妾侍也惊惶失措起来。 见此情形,宜修直接发了话:“各位这是做什么呢?不说贝勒爷根本没事,就算他出了事,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怎么,好日子过得,苦日子就过不得啦?” 其实她心中也有些担忧,但弘晖给了她准话,说是这回的事牵连不到贝勒爷身上,她虽对此有所疑虑,但不妨碍她相信自己的儿子。 许是有了主心骨,众人虽还有些惶恐不安,但面上到底稳住了,没叫府外的人笑话。 府里都是如此人心惶惶,宫里只有更提心吊胆的,尤其是上书房,那更是重灾区。 弘晖亲眼见证了太子二伯家的两位堂兄一步步从志得意满走向萎靡不振! 短短几日功夫,上书房人人敬而远之,师傅对其视而不见,往日的跟班散了个干干净净,最后竟只有伴读留在他们左右。 但那些伴读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上了一丝不安,既为太子和两位皇孙的命运,也为他们自身和各自家族的命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来如此! 太子党的落魄使得弘昱越发得意,弘晖用午膳的时候还瞧见他带着人过来奚落弘皙堂兄,叫他着实看不过眼。 唏嘘之下,他当场说了几句公道话:“弘昱堂兄,你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家兄弟,爱新觉罗子孙,再如何弘皙堂兄也是兄长,兄友弟恭,古来如此,唯望弘昱堂兄不要忘怀。”虽是成王败寇,但落井下石决不可取! 弘昱气急败坏的奚落道:“你都自身不保了,还在这惺惺作态呢!回头等皇玛法回了京里,看你有何话说?……” 这话叫弘晖打断了,“皇玛法金口玉言,我怎会有所异议?只是两位堂兄到底是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寻日里再怎么闹都无所谓,但绝没有落井下石的道理!” 据他所知,皇玛法从来没有迁怒过弘皙堂兄,就连二废太子都没有怎么牵连到他的身上,待到阿玛登基的时候,这人甚至还坐上了亲王之位,足见皇玛法和阿玛对他的喜爱。 可以说,要不是弘历初初登基不能服众,又心存嫉妒,弘皙堂兄也心有不平,看不上弘历的存在,这人本会有个好下场的。 弘历!啧!晦气之人,不提也罢! 第160章 心灰意冷 九月中旬,圣驾回銮,只有十八阿哥胤衸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据说他大病初愈,经不得长途奔波,所以被暂留在行宫休养,不过这则消息只有少少的几个人有所关注,朝里朝外更关心万岁爷打定主意要废太子的事。 回京以后,废太子胤礽暂被圈禁于上驷院旁的帐篷里,由直郡王胤禔和四贝勒胤禛共同看管。 明眼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万岁爷对直郡王的不信任和对废太子胤礽的留有余情,但前朝又有几个明眼之人?大阿哥党的气焰一度嚣张到朝堂一家独大的地步! 胤禛自是再明眼不过的,他从接到口谕之后就寸步不离废太子胤礽的身旁,挡住了所有苛待和折辱,将人护得滴水不漏。 整整两日,他一直住在上驷院里,没有踏过一次四贝勒府的门。 再之后,康熙到底祭告了天地太庙社稷,一举废黜了二阿哥胤礽的太子之位,同时将其将其幽禁于咸安宫中。 不光如此,直郡王胤禔的继承权也被当众剥除,同样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阿哥党的人一打听,直郡王居然在万岁爷跟前请诛太子,愚蠢到将“兄弟阋墙”摆到台面上,不怪万岁爷一举剥夺了他的继承权! 废太子的事已成定局,然而朝堂的局势越发暗潮汹涌,前脚太子刚刚被废黜,后脚就有人见缝插针奏请立太子。 “储君之位事关国本,不可长久空虚,还请万岁爷早早立下新太子以定人心。” “为了大清江山,微臣恳请陛下早立太子。” “臣等复议,请立太子!”…… 连着几日,早朝上请立太子的呼声接连不断,吵吵嚷嚷的,听在康熙耳里只觉得十分厌烦。 “朕自有主张,此事日后再议!”他看着寿命有这么短吗?连几日安生日子都不给他!这会立太子又立哪门子的太子? 儿子们都“长大”了啊!一个个的争相图谋太子之位,兄弟阋墙、结党营私,吃相太难看了! 孤家寡人!到头来朕就是个孤家寡人啊! 康熙兀自心灰意冷,却不知自己的那些个儿子心里都生出了野心,众皇子对皇位的觊觎之心前所未有的高涨起来。 不过这里面并不包括直郡王胤禔,他已经断了希望,但他还不死心,将主意打到了自幼养在他的生母膝下的八阿哥胤禩身上。 他直接在御前进言举荐:“胤礽所行卑污,大失人心!术士张明德曾为胤禩看过相,说他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 康熙勃然大怒:“朕前儿才下了旨,不许钻营谋取皇太子位,你们还敢顶风作案?老大啊老大,你是将朕的话当作耳旁风了嘛?” “皇阿玛,我们这些兄弟唯有八弟德才兼备、上下无人不信服,当为太子人选……” 康熙运了运气,大吼出声:“滚出去跪着!李德全,传胤禩!” 而后,胤禩一头雾水的赶来了畅春园。 “胤禩,你大哥说张明德曾经给你看过相,还留下了一句箴言,可有其事?”康熙的养气功夫极好,一时竟叫胤禩辨不出息怒。 胤禩当场承认确有其事,末了还不以为然的说道:“张明德乃是江湖术士,他的话儿臣岂会当真?儿臣起先怕张明德出去胡说八道,就将人接来了府上,谁曾想他越发口出狂言,所以儿臣一月前就将其逐出府去了……” “除了老大,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九弟和十弟知道一点大概,旁的就再没有了!” 胤禩甚至还有些遗憾,老十四和老四的关系太密切了,他可不敢将这箴言说与老十四听!就连老九和老十,他也不敢说的太过详细,毕竟老九和老四家的大阿哥交好了好几年,说不定老九一时嘴快给秃噜出来了呢? 康熙狠命的用手掌拍了一下书案,厉声训斥:“你还嫌知道的人少了?江湖术士,妖言惑众,妄言储君之位,实在胆大包天,你不将人赶紧处置了,接进府里做什么?” 胤禩吓得当场跪下请罪:“皇阿玛恕罪……” “给朕出去跪着,跟老大跪在一处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这话,康熙犹不解气,高声唤道:“李德全,去叫人查查这件事的始末,再将老九和老十叫过来!” 半个时辰后,胤禟和胤俄匆匆赶来了畅春园。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正觉得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连寻常的请安听在他耳里都只觉格外刺耳,“请安?呵!朕哪门子的安?胤禟,胤俄,你们说说,都知道张明德这个人吗?” 胤禟心直口快,率先回了话,“回皇阿玛,张明德是八哥府里的一个江湖术士,两月前才进了八哥府里,不过这人没什么大本事,阿谀奉承倒是有一套。哦,对了,他还给八哥看了相,说是什么丰神俊朗,福寿绵长……” 眼见着九哥再说下去就要犯了皇阿玛的忌讳,胤俄赶紧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回皇阿玛,儿臣和九哥就跟这张明德打过一回照面,瞧那面相妥妥的阿谀奉承之辈,儿臣和九哥不屑与之来往,所以没有怎么关注他的事。不过那人应该被八哥逐出府了,九哥,是不是有这回事?” 胤禟细细回想一番后开口道:“确实有这回事!张明德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出口,当日初见,儿臣还当八哥糊涂了呢,还不免劝了两句,结果没几日,那张明德就被八哥逐出去了。” 想到跪在外面的大哥和八哥,再顾虑到九哥,胤俄不免求了几句情,“是啊,皇阿玛,张明德此人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八哥不慎才叫他骗了一回,还请您不要怪罪!……” 康熙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面露焦急之色的老九和老十:“哼!他胤禩是叫人骗了吗?明明是心甘情愿将人接进府里,而后见势头不对,又将人逐出府去,关键这张明德去的还是老大府里,说他没有居心朕岂会相信?” 第161章 张明德案 因着素日旧情,胤禟忙不迭的开口求情:“皇阿玛恕罪,还请饶了八哥一回,八哥没有心怀异心!而且二哥已被废黜,八哥筹谋太子之位……” “你们两个也是为虎作伥,都敢掺和到筹谋储君之位的事上了!胤禟,你那些生意还要不要做了?爵位还想不想要了?胤俄,你是仗着有钮祜禄氏撑腰啥都敢瞎掺和吗?” “儿臣不敢!” 康熙头疼的望着两个一向混不吝的儿子,摆摆手示意道:“行了,都回去,给朕好好反省反省!老大和老八再跪上半个时辰,此事等朕查清楚后再行处置。”看在几十万两银子和自鸣钟的份上,就饶了他们一回。 然后事情很快就急转直下,张明德竟供出了谋刺太子的大逆不道之事,甚至那事还是在太子被废之前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康熙大怒之下,将胤禩和胤禔捉拿交由议政处审理,同时将诚郡王胤祉、四贝勒胤禛、五贝勒胤祺和十三阿哥胤祥统统圈禁于宗人府,留待案情审理清楚再放出来。 万岁爷的口谕传到四贝勒府上后,府里顿时哀哀戚戚一片,就连宜修这般冷静的性子都感觉天塌了下来。 看着哭晕过去的嫡姐以及抱头痛哭的后院妾侍,宜修强撑着一口气出面主持大局,“好了,都别哭了!被关在宗人府的又不独我们爷,再说,娘娘还在宫里看着呢,她怎会叫爷一直被圈禁在宗人府里?” “都回去歇着,这时候决不能给贝勒爷添乱,府中下人不得随意出府,一切等贝勒爷回来再说!” 胤禛被关入宗人府的当天傍晚,弘晖专门回了府里一趟。 “额娘放心,阿玛这回同样出不了什么事!儿子昨日还见过皇玛法一回,他提起阿玛时的语气一如往常,玛嬷也未见有何焦急之色,只是嘱咐儿子照顾好府中上下。” 宜修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提起的心立刻放了下来,“那便好,你阿玛一向行事谨慎,又得万岁爷看重,他有此一遭也是无妄之灾!直郡王和八贝勒着实可恨,竟牵扯出什么谋刺废太子之事,还牵连到你阿玛和其他皇子身上,真真是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弘晖并不惊讶有这回事,因为前世这事就已经发生过一回,那回额娘已经被立为继福晋,可四贝勒府同样哀哀戚戚了七八日,最后以安然无恙告终。 “对着,还有十三叔那里,还请额娘一并告知十三婶一声,就说十三叔也没有什么事,皇玛法的态度还算寻常。” 而后,他隔上两三日就会去一趟宗人府,又送膳食点心,又送袄袍铺盖,又送补身汤药,倒叫其他几个被关在宗人府的皇子羡慕嫉妒了一回。 怎么老四家的大阿哥就这般孝顺?不说他们膝下的阿哥了,就连各自的福晋都没来看望过,顶多叫下人送了两三回东西,一点诚心都没有! 他们却不想想,宗人府重地,各家女眷能擅自前来看望吗? 弘晖却是例外,他可是征得了万岁爷的允许,才这般频繁前来看望。顺带一提,他每次过来都会将十三婶准备的东西一并带进宗人府,叫胤祥也沾了一回光。 统共七八日的所谓圈禁日子,胤禛和胤祥却好似度了一回假,胤禛更是赚足了来自兄弟的仇恨!看着三哥和五弟那恨不得以身相代的神情,胤禛只觉得无比得意而又蕴藉。 看什么看?再如何艳羡那也不是你们的儿子,想要孝顺儿子自个回去教养去! 从宗人府出来的时候,胤禛如是想着。 到此,康熙已经查清了实情,他一举革了胤禩的贝勒爵位,同时将张明德凌迟处死,还着涉及此案的相关人等在场观刑,算是杀鸡儆猴一回。 如此一遭,胤祥却是彻底心灰意冷起来! 他虽没有受了牵连,只被圈禁了这么几日,可塞外那一遭以及回京后的种种遭遇将他的热血和野望燃尽一空,最后只剩下了心灰意冷。 “我算是看透了,天家无父子,更无亲情,那这皇位筹谋来又有什么意思?到头来不过是众叛亲离、孤家寡人!呵!且这么着,吃过一回教训就够了,为区区皇位如此使心憋气根本不值得。”胤祥如是做了决定。 十月初十,十八叔病情痊愈返回京城,再加上十三叔也没被牵连进去,两桩喜事一出,弘晖自是心满意足。 谁说天命不可违?这不,又有两个人的命运得以时来运转! 就是十三叔好像有些心灰意冷,眼神中没有光芒,看着颇有些无精打采。 他是不是吓着啦? 弘晖贴心的凑了上去,小声安慰了几句:“十三叔,莫要伤怀,皇玛法并没有生您的气,也没有迁怒到您身上,昨儿我在上书房伴驾的时候,还听皇玛法提了您一句,说是近日没见您进宫请安,不知在忙些什么事儿?” 胤祥苦笑一声:“且算了,宫里这会正是风波之地,大哥、八哥才一个个的折了进去,二哥也才刚被废黜没几日,我是不好过于显眼的。” “你这样也好,一动不如一静,朝臣一个个的都在到处钻营,老大和老八也丝毫没有死心。你也瞧见了,这几日老八府上简直是宾客如云,完全没有吸取教训!你啊,由着他们闹去,你别掺和进去,哪些人、什么心思,皇阿玛心知肚明的很!”胤禛稳坐泰山,慢条斯理的补充了一句。 “四哥高估我了,前面那么多兄弟,我哪能掺和的进去?不瞒四哥,二哥和皇阿玛闹成这个样子,还有大哥、八哥……我心有余悸,以后……还是退一步。”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表态了! 胤禛凝视着他的双眼,沉默良久方道:“十三弟,你……”十三弟之前还有一丝隐藏的极好的野心,如今却一遭消退了个干干净净,这便认命了嘛? 胤祥低下头来,一字一顿的说道:“四哥,别劝我,你知道我的性子,有些东西真的强求不得!”比如皇位,再比如权势。 十三叔又走上前世那条不争储的老路了嘛?明明今生没再被牵连进去,竟还是一遭大彻大悟,了悟了皇权的本质! 不过这样也好,十三叔性子率真、为人仗义,冰冷的皇位并不适合他来坐。 第162章 夺爵圈禁 如此沉思的同时,胤禛幽幽的开了口,“你既已下定决心,我便不会多劝!只是我近日瞧你好像对皇阿玛有些怨言,可别再如此下去! 皇阿玛圣明烛照,他什么看不出来?也就是这几日你未进宫请安才瞒了过去,否则后果如何,你自个想想。”他都能看出来一点端倪,皇阿玛岂会看不出来? 十三弟这是在自寻死路! 胤祥愕然的顺势望了过来,而后眼神飘忽不定,心虚的解释起来:“四哥想多了,弟弟就是被吓得狠了,一时没有缓过神来,四哥且放心,弟弟过几日便能想开。” 最好如此!胤禛只略点了一句就轻轻放过,转而说起了另一件糟心事,“你都知道了?老十四这几日的动静……啧!”用上蹿下跳来形容都不为过。 “十四弟性子略急了些,可能,也许就是想凑一回热闹,回头多教训上几回,保管他长了记性……”胤祥越说越没底气,话才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 “呵!凑热闹?他是见如今局势紧张,想给人看一回笑话?一会举荐没了希望的大哥,一会举荐八弟,一会又暗搓搓的表现自己,这两日更是从三哥开始挨着往下过了一轮,在朝堂上就像一根搅屎棍!”胤禛也不免被提上了两句,但他稀罕这个举荐吗? 这时的任何举荐对他来说都是画蛇添足! “阿玛,快别这么说,听着怪怪的。”搅屎棍!这种画面能深想下去吗? 胤禛和胤祥同时反应过来,二人喉咙一紧,险些作呕。 弘晖也觉得不自在,赶忙换了一个话题,“十四叔性子单纯,手上又没有差事,想趁此机会表现一番实属正常!阿玛且由着他闯闯,有玛嬷在,十四叔闯不了什么大祸。” 但敲打还是要的,回头就进宫跟玛嬷通个气,免得十四叔再被有心人利用了! …… 九月堪称波诡云谲,十月更是雪上加霜,康熙已经连续多日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这才处置过老大和老八,立太子的呼声却越来越高,老八,呵! 老八身上的爵位没了,可朝臣们就像眼瞎了一样,举荐他的越来越多,六部官员、上书房行走、勋贵等等,一个个的全都冒出来了。 胤礽才被废了几日啊,举荐老八的都超了半数了! 柔奸性成,妄蓄大志,结党营私,还坐视胤礽被人谋刺,一桩桩一件件,戳在了康熙的逆鳞之上。 在人前他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圣明君主,然而在人后,他的眉眼就从来没有舒展过。 “李德全,前朝的动静给朕盯紧了!” 老八的党羽来势汹汹,其他几个儿子的人手加在一起也赶不上他的零头! 老三身后就那些个翰林、文官,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老四还算懂事,直接躲回了府里,没有召见绝不进宫献殷勤,还谢绝了所有朝臣的拜访,前朝还真没有几个人举荐他。 也就老十四略提了一嘴,但老十四那嘴真是一会一变,当不得真! 老五、老七、老十二略过,老九一心全在商贾之事上,给国库和私库赚了不少银两,却还和老八掺和在一起,真是不叫人省心;老十竟跟着老九瞎胡闹,还敢在夺嫡之事上掺和了一脚,看在孝昭仁皇后和温僖贵妃的份上,回头要好好敲打敲打! 老十三一心跟他四哥学习,早早躲回府中没给他这个皇父添麻烦,倒是老十四,真叫人不知道如何说他才好。 老十四成日里上蹿下跳,满嘴信口开河,从老大到他自己,挨着举荐了一遍!说他心存大志,那是抬举他了,说他胸无大志,傻子也能看出来绝对不可能。 老十四到底对这皇位还是有点野心的,就是不怎么聪明! 还有胤礽,胤礽啊,他在咸安宫中可受了欺负?有没有知错?天寒地冻的,他可有冷着、冻着?身上的病症有没有调治好?…… 雨打风吹的夜晚,康熙又一次失了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隔日就又发生了一件糟心事。 十月十五当日,诚郡王胤祉出首告发直郡王胤禔与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合谋魇镇废太子胤礽。 此言一出,康熙拍桌而起,“李德全,传朕口谕,着御前侍卫统领搜查毓庆宫各处,给朕查清楚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然后废太子所住的毓庆宫果然被搜出了不少压胜之物,同时侍卫还在直郡王府搜出了操控这些压胜之物的器物,一举人赃俱获! 同日,直郡王胤禔被关入宗人府,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和其他涉案人等尽皆被关入狱中审理,与此同时,废太子被皇长子魇镇的消息传了出来。 康熙是这么对外说的:“胤礽实为鬼物所凭,狂易成疾,今着御医为其诊治,尔等不得再行议论。” 这么一说谁还不知道万岁爷的心思?废太子胤礽有了复立的希望! 没两日,魇镇废太子之事就被查了个清清楚楚,直郡王胤禔确实底子不干净。 本朝的惯例,犯了事的皇子宗室以及朝臣勋贵都要在朝堂上进行议罪,胤禔也不例外。 任他之前的权势有多显赫,大阿哥党的党羽有多权倾朝野,也敌不过墙倒众人推!一时间有说要圈禁的,有说要革爵的,有说要一杀了之的,说一杀了之的是废太子的残党,旁人不敢真说这话得罪万岁爷。 这罪责还未议出来呢,宫里就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听说直郡王的生母、当今的惠妃娘娘长跪在御前请诛亲子,态度颇为坚定。 此桩事一出,有眼见的人便知道直郡王的性命保住了,到时无外乎夺爵圈禁罢了。 而后十月底,十一月初,万岁爷果然下了旨,“着革去胤禔郡王爵位,并幽禁于府内,并着八旗护军参领八人、护军校八人、护军八十人于胤禔府中严加监守,不得有误!” 短短两个月,权势赫赫的皇长子和太子全都跌落到尘埃里,由不得人不唏嘘! 第163章 一如往常 自从皇长子被夺嫡圈禁后,康熙就生了一场病,宫里和京中的氛围越加凝滞。 上书房也是如此,先前的争斗不休彻底消停下来,所有皇孙全都老老实实读书习武,什么嘲讽、争先尽皆成为了历史。 弘昱和弘皙更是井水不犯河水,说话行事一下子成熟了好几岁,脸上的稚嫩和单纯仿佛依稀在昨日。 弘晖是看着这两位堂兄一下子成长起来的,不过他虽唏嘘,却没有什么同情和可怜! 这两人先前闹成那个样子,给上书房众人和他添了多少麻烦?斡旋、游走两方又费了多少功夫?一年多的辛苦不是一句“深有苦衷”就能轻易抹去的! 不过他自是个心宽的,只与这两位失了势的堂兄寻常来往,态度一如往常,倒叫旁人高看一眼。 世人皆踩高捧低、欺软怕硬,就显得真诚待人、一视同仁的存在有多珍稀! 起码还在病中的康熙得知此事后对他添了几分满意,再加上胤禛锲而不舍的上奏为废太子胤礽脱罪,父子二人这一合力,在康熙心中占据了更大的比重。 一点一滴,日积月累,就成了日后在夺嫡时一举胜出的资本! 不过这是后话,且先不提。 康熙的病症说来也不算什么大病,就是有些头晕、气虚,典型的受了刺激。 太医的意思是——安心静养、不能受气,可偏偏他怎么都想不开,成日成夜的失眠,脑海里一直回想这些个儿子年幼的时候,那会他们一个个的可爱极了,再对比如今的兄弟阋墙、为夺嫡不择手段,他这心里越发的伤心。 见状,李德全最先坐不住了,“万岁爷,怒伤肝,忧伤肺,您龙体贵重,万要注意身子啊!” 康熙没理会他的进言,兀自愣怔出神。 “太后娘娘遣人来问过奴才好几回了,百般嘱咐奴才要照顾好您的身子,可奴才无能,竟不能让您的身子有所好转,奴才万死不能辞!”说着话的同时,李德全跪倒在地、叩头请罪,颇有长跪不起的架势。 康熙紧皱眉头,摆摆手让他站起来回话,“好了,别说了,你的忠心朕知道,但朕心里苦……李德全,有咸安宫的消息吗?” “回万岁爷,二阿哥身子渐好,只是依旧没有怎么说话,身子看着也轻减了……” “哎!!”康熙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老大忤逆,老二对他这个皇父生了怨念,老八,不提也罢,一个个的真不让他省心。 越想越是没心情,他索性站起身来,向着门外走去,“摆驾,去上书房!”比起成年的儿子,他这会更想看看年幼的皇子皇孙。 于是巳时才过去一半,弘晖就见到了有七八日没有来上书房露面的皇玛法的身影。 “孙儿给皇玛法请安。”“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不愿意见满了十岁的皇子皇孙,但他挺乐意看到素来偏宠的十八阿哥胤衸和老四家的大阿哥弘晖,这两个人一个叫他心疼,一个叫他喜爱。 “都起来,继续练你们的字去!” 两句话将一众伴读和宗室打发走后,康熙招了招手道:“胤衸,弘晖,过来,朕要好生考校考校你们的功课。” 胤衸的脸色犹有几分苍白,行动间颇有几分虚弱无力,光看着就没有完全调养好,几步路一走勾起了康熙所有的心疼。 “胤衸,怎么不等调养好身子再来就学?你看你这小脸苍白的样,叫朕如何放心?” “儿臣的身子没有大碍,躺了两三个月闲不住了,就琢磨着将落下的功课早日补回来,皇阿玛不要怪罪儿臣不听话就好。”胤衸甜甜一笑,笑容中满是纯真和依恋。 “朕岂会怪罪你不听话?你那一遭险些将朕和你额娘吓个半死,如今幸得闯过了鬼门关,朕只有高兴的份!只是你那身子到底没有调养好,读书莫要太过用功了,要是撑不住的话,只管和上书房的师傅告假,朕回头再嘱咐他们一回。” 说到鬼门关,康熙突然想起弘晖四年前也闯过一回鬼门关,那回同样的凶险,也同样是从高热中熬了过来,这叔侄两个倒是颇为有缘。 到底还算有福气,熬过了一回生死大劫! “弘晖,你上前来,朕有话要嘱咐你一回。” 弘晖略动了几回步子,拱手后方道:“皇玛法有事尽可吩咐,孙儿义不容辞。” “你年纪虽小,可素来懂事,叫朕甚为满意,现下你十八叔大病初愈,还望你多照看一番,他这副身子朕有些不放心。”一个一团孩子气的年长长辈和一个成熟稳重的年幼晚辈,康熙更放心谁想都不用想。 “皇玛法说的哪里话,十八叔是孙儿的亲叔叔,晚辈孝敬长辈理所应当!况且十八叔与孙儿向来亲近,又同住西三所,于情于理孙儿都义不容辞!” 康熙眉眼轻抬,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弧度,“不用这般郑重其事,底下这么多奴才是干什么用的?胤衸读书一向用功,一时想左了再耗了心神,你替朕看着他不叫过于勤勉。” 胤衸又羞又臊,不甘心的回了一句:“皇阿玛,您就这么不放心儿臣吗?儿臣都这么大了!” “别闹,朕是为你着想,回头你再损耗了心神,叫朕和你额娘情何以堪?胤衸,你的性子如何,朕岂会不清楚?朕宁愿你健健康康的,至于旁的,朕不敢奢求。” 经过这几个月的重重打击,康熙再没有望子成龙的心思,他那些个儿子哪个不上进,到头来尽将学到的本事用在窝里斗上了! 就这几个都能闹成这样,再多上几个他就甭想活了! “好,儿臣都听皇阿玛的。” 一桩心事业已解决,康熙耐着性子一句一句考校叔侄两个的功课。 当然,胤衸是顺带着的,他这几月又是在生死中挣扎,又是养病的,不说落下了一堆功课,连以往学过的都算不上娴熟,毕竟温习功课也要时间! 至于弘晖,他就从来没有掉链子的时候,一番表现一如往常。 第164章 共推太子 过了十一月初八,今年的第一场冬雪“簌簌”落尽,带来了刺骨的寒冷。 “呼~” 弘晖微微吹了一口气,霎时白雾升腾,这时一股北风吹来,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大阿哥,且回,外面天寒地冻的,再冻着了。”下了武课之后,赵全顺提着茶水点心凑了上来。 “也好,先回西三所换一身干净衣裳,时候也不早了,就早些回府。” 天时虽还冷着,但武课上到底出了些汗,身上黏嗒嗒的,再被冷风这么一吹,便有风寒入骨的可能!弘晖越发庆幸身上的衣服没有怎么轻减,否则一冷一热的,擎等着染上风寒呢! 人生在世,唯有身体健康才最重要,对此,他深有体会。 想到有好几日没有去看望额娘和四弟了,回府之后他先去海棠苑转悠了一圈,殷切慰问和陪玩逗弄轮着来,待足了半个时辰之后才回了前院。 这时已经是申时六刻了,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用晚膳的时辰。 晚膳之前,弘晖先去了一趟书房,他要将这几日的事儿回禀给阿玛知道。 瞧见书房里除了阿玛还有戴先生在,弘晖稍稍瞥过一眼,就若无其事的请了个安,“儿子给阿玛请安!” 起身之后,他又向着戴铎颔了颔首以表尊敬。 戴铎一向看重这个既是小主子又是得意门生的大阿哥,见状面上更添两分满意,躬身上前回了一礼。 一番客套完毕,三人渐渐进入了正题。 “阿玛,这三日上书房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就是好些师傅心思都不在教学上,成日里神神秘秘的,儿子猜测这其中定有古怪!” 胤禛微微一怔,顿时猜到了这桩事背后的缘故,立储、夺嫡、老八,呵! “不用多管,这几日前朝重立太子的呼声不断,有人在朝中各处串联呢!”至于那人是谁,当然是他那已经被除了爵位的好八弟啊! “哦,原来如此。”弘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实则他对其中内情深知杜明。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这人好大的胆子,敢在皇玛法眼皮子底下弄虚做鬼!皇玛法连弘晟堂兄和弘昱堂兄偷偷约在宫外打了一架都知道,他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儿子猜这人很快就要倒霉了,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 这几句一针见血的话语说在了胤禛和戴铎的心坎上,他们二人也是这般想的。 ——八阿哥这是自作聪明,桩桩件件都犯了大忌讳,戳了万岁爷的逆鳞! 胤禛眉眼低垂,神色如常的问道:“戴先生,之前那事你可有什么见解?” 戴铎还未回话,弘晖的脸上立刻泛起了一丝好奇之色,像是在问,“阿玛,戴先生,你们在说什么事呢?” 这事在长子跟前没有什么好瞒的,再则自长子满了六岁以来,胤禛虽不在他跟前畅所欲言,但很多隐秘之事就没有刻意瞒着他。 “这两日早朝,有些个大臣陆续上奏要复立你二伯,你皇玛法一直未有什么表态,结果今日早朝,副都御史劳之辨因保奏你二伯被一举夺职还被施了廷杖……” 戴铎接过话去:“大阿哥,不知你可否能看出来,万岁爷之前种种表现就是在为复立废太子铺路?” 弘晖点了点头,不光他能看出来,朝中群臣大多数人都能看出来! “贝勒爷,大阿哥,万岁爷到底是一国之君,看不得底下人揣摩君意也是有的,再则万岁爷许是出于忌惮……” “住口!一片胡言乱语,皇阿玛岂是你能随意揣测的?”胤禛面上表露出明显的不相信,但他心中却知道,事实可能正是如此。 戴铎岂能看不出来贝勒爷的口是心非?他自有一套跟贝勒爷和谐共处的法子。 只见他躬身上前请罪,面上一片恳切的说道:“小人口出不逊,还望贝勒爷不要怪罪。” 胤禛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戴先生知错便好,本贝勒且饶你一回!你说说,本贝勒接下来该怎么办?” 弘晖暗自腹诽道,“当然是一如既往保奏废太子啊!皇玛法的心意摆在那里,您还不快凑上去表现表现?而且接下来就是赫赫有名的‘其母微贱,不得封太子’,您可别掺和进去!” 不过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因为有他没他没什么区别,阿玛前世的上位之路就选对了。 然后果见戴铎说道:“贝勒爷一如往常就行了,不能逆了万岁爷的心意。” 胤禛没怎么犹豫就做下了决定,因为他这几年一直遵行的就是紧跟万岁爷的心意而动,所以他才渐渐成为皇阿玛口中和心中贴心而又孝顺的儿子。 结果才过了一日,康熙突然在朝堂上公然宣称,“尔等满汉大臣,可于众皇子之中推举一人为皇太子,除胤礽和胤禔外,众议谁属,朕即从之!” 此言一出,顿时在朝堂内外掀起了轩然大波,众皇子的势力纷纷动作起来,冰冷刺骨的季节里,他们的内心却是一片火热。 这是万岁爷首次表态要重新选了新太子,且还是由朝臣共同推举,看的就是谁更得朝臣们的信任! 甭管旁人如何,胤禩是真的感觉到最好的时机业已来临,不枉他那么些年长袖善舞所花费的功夫。 佟国维、马齐、阿灵阿、鄂伦岱,一个个顶尖勋贵全都冒了出来,在京城各方游走,为之后的共推太子不懈努力。 连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诚郡王也开始动作起来,两日内拜访了十来个文臣官员,还纠结了一帮翰林书生,为自己摇旗助威。 一通动作频频,结果却是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胤禟和胤俄,他们两个人才刚刚被敲打过,正是心有余悸的时候!就算再希冀八阿哥成为新太子,他们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其实胤禟本想亲自下场联络群臣,却被胤俄以这话劝住了——“九哥,皇阿玛可是给了你最后通牒,说你要是再敢瞎掺和,就将你名下的所有生意全都收归内务府和国库,连你亲手研制的自鸣钟也不准你开铺子售卖!你自己想想,是八哥的太子之位重要,还是你这几年的心血重要?” 最终还是爵位和生意占了上风! 第165章 防患未然 四贝勒府 胤禵下了马来,直奔前院而去,“四哥,四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哎?十三哥,你也在啊?” 胤禛不着痕迹的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训斥道:“多大了?还不稳重些!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一惊一乍,凡事要深思熟虑,前些日子你被皇阿玛和额娘教训的还不够吗?” “哎呀,四哥,你可别再说了,弟弟就这性子,怎么都改不了的!倒是十三哥,你怎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还是我那个锋芒毕露、急性子的十三哥吗?” 胤祥淡淡一笑,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倒是有些颓丧。 “十四弟少见多怪,世事繁杂,世人殊异,怎会一成不变?四哥不就是如此吗?只有十四弟的性子还一如往常,真叫人羡慕啊!” 胤禵还当他十三哥是在夸奖他呢,闻言居然颇为得意的说道:“十三哥谬赞了,我就是万事不入心了些,十三哥和四哥也要多学学,你们都思虑过多了!” 胤禛和胤祥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亏他还有脸说说这话? 胤禛一脸嫌弃的说道:“可别了!胤禵,你此来到底有何要事?” 胤禵大大咧咧的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旁边的茶盏一饮而尽,而后方道:“四哥你还装傻,不就是推举太子的事吗?弟弟来此就是为了问问你的想法。” “别来问我,我对此不感兴趣。胤禵,我劝你也别瞎折腾,皇阿玛属意的是二哥,旁人坐不上这太子之位!” “四哥,你也太不上进了!太子之位便是有能者居之,二哥是嫡子那又怎样?我大清开朝以来,就没有一个嫡子坐上皇位的……” 瞧着越说越过分了,胤禛赶忙训斥了一句,“胡说八道!这话你也敢说出来,要是叫皇阿玛知道了,有你的好果子吃!胤禵,你也不小了,怎的还是这么莽撞?” “四哥说得对,十四弟,你这性子该改改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要心中有数!大哥、二哥和八弟的下场你也看到了,皇阿玛他终究是君王,不能一直包容你的任性。” 两位兄长的殷切叮嘱胤禵都听进去了,但他一想到满京城串联的八哥,他就犹有不服。 他虽跟八哥一向有几分亲近,但一国之君的位置摆在眼前,他怎会不想争上一回?只是他到底在年纪上吃了点亏,排行在前面的那些个哥哥哪个不比他有优势? 退一步讲,就算他不能坐上皇位,也宁愿是自己的亲哥哥上位,至少亲哥哥无论如何都不会要了他的性命,所以他才来了四贝勒府上。 “四哥,你给弟弟一句准话,你真的不想争储吗?这回八哥的希望太大了,据说支持他的朝臣已经超过了一半,太子之位唾手可得!” 胤禛内心的想法怎会轻易说出来?更何况还是在一向嘴巴不严的胤禵跟前! “我很明确的告诉你,我支持复立二哥,二哥当了三十几年太子,无论是政治素养,还是权势威望,都远不是旁人可比的!至于老八,他这是作死呢,你千万别掺和进去,皇阿玛的雷霆之怒岂是好承受的?” 八哥怎么就作死了?胤禵忙不迭追问道:“不是皇阿玛叫朝臣共推新太子的吗?八哥这样怎么就不对了?” 胤禛运了运气,指着胤祥说道:“胤祥,你给他解释一回。” “十四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皇阿玛这是钓鱼呢,储君之位就是那个鱼饵,在这个时候越是上蹿下跳的下场越凄惨!四哥也是为你好,才将这话给你说明白了,兄弟一场,不能看着你跳坑里去。” 一番细致的解释过后,胤禵虽半信半疑,但四哥和十三哥以往从来没有哄骗过他,所以这事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八哥岂不是遭殃了嘛?要不然委婉提醒两句?……” 胤禛开口驳斥了他的想法:“最好不要!且不说他会不会信你这话,这时他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更是进退两难,恐怕他一心想搏上一回!” “好!”胤禵没有纠结多久,他和八哥之间的兄弟情还没有好到这个地步。 “既然四哥你退了一步,弟弟就争上一回,到时成王败寇,弟弟也无话可说!” 胤禛并不看好他这个想法,但也没有奚落他,而是用兄长的身份叮嘱了几句话,“随你的意,只是你要三思而行,不能鲁莽行事!额娘生有六子,就只有我们兄弟俩活了下来,你千万别叫她到老了还为你这个小儿子操心!” “四哥放心,弟弟会谨守皇阿玛的底线,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都知道。” “最好如此!现下胤祥也在这里,我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们,日后在人前要与为兄生疏几分,寻日里也别常往我府上跑……” “四哥,你这是嫌弃弟弟了?……” “四哥……” 胤禛语重心长的说道:“这是为你们着想,也是出于自保,你们细想想,一连三个阿哥拧在一起,谁看了不忌惮?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老八不就是如此吗?皇阿玛他到底是君王……算了,也别日后了,胤禵,你今日出府就将不忿和薄怒表现在脸上,若是外人问了,你就说与我不欢而散,听清楚了嘛?” 胤禵沉思良久,最终不甘不愿的答应下来,末了还不放心的说了一句,“四哥可别真忘了弟弟,我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对了,弘晖那里怎么说?” “亲叔叔和侄子如何交往,旁人有何话讲?就算在皇阿玛跟前,你也尽可放心和他叔侄情深!至于胤祥,你若是想跟在二哥身后,那就跟过去一样……” “不了四哥,弟弟真心厌倦了这所谓的夺嫡,以后弟弟就安心在府里待着,就不去二哥和皇阿玛跟前献殷勤了!” 一则顺应本心,二则为了四哥,胤祥选择了退让以待来日。 第166章 母家微贱 当天下午,十四阿哥疑似和四贝勒不欢而散的消息传进了有心人的耳里。 顿时,不知有多少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中不知从何而起的警惕。 就比如八阿哥胤禩,他如释重负的对着郭络罗氏说道:“皇权尊贵,蛊惑人心,就算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又如何,还不是抵不过皇位的诱惑?” 郭络罗氏巧笑倩兮的回了一句:“这不是叫你省了一回事吗?不过四贝勒和十四阿哥闹不闹翻影响不了大局,他们凑在一起都比不过你在朝中的威势!胤禩,我就等着你争一回气,让我也能坐坐那太子妃的位置。” “朝臣和勋贵业已联络妥当,安郡王府和正蓝旗就有劳福晋了,胤禩在此感激不尽!”九弟和十弟越来越不靠谱了,他能倚靠的唯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福晋。 以往的种种隔阂尽皆消退,在储君之位面前,夫妻两个格外的同心协力。 …… 风波暗涌的两日很快就过去了。 这两日京里和宫里的大小动静,康熙全都看在眼里!哪个儿子老实,哪个儿子上蹿下跳,哪个儿子孝顺贴心,他什么看不出来? 老实的和孝顺贴心的值得褒赏一回,至于那上蹿下跳的,居然敢联络朝臣私相计议,真是好大的胆子,妄蓄大志,贼心不死,呵! 康熙打定主意,要好好挫一回这等狗胆包天之人的气焰。 “传令下去,着满汉朝臣明日于畅春园会同详议保奏新太子。” 十四日当天,大小朝臣、皇子宗室齐聚畅春园,在京的官员、勋贵几乎来了个全。 而后,当着康熙的面,满汉大臣一致保举八阿哥胤禩为皇太子,还将他心心念念的胤礽完全忽视了过去。 “你等都一致保举胤禩为新太子吗?可有保荐二阿哥胤礽的?” 满汉大臣尽一时无话,沉默以对。 “好,你们不说但不代表朕不知道,朕告诉你们,保举胤礽的有四贝勒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胤禛,你来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胤禛早就打好了草稿,就等着皇阿玛发问呢,闻言立即站了出来,“回皇阿玛,儿臣以为二哥文武兼备、恭顺贤良、精于政务,为众皇子之楷模,除了他以外,又有何人能担任这新太子之位?且二哥的狂症业已大好,之前种种皆是遭人戕害所致,儿臣斗胆,请皇阿玛为二哥做一回主!” 康熙还未回话,鄂伦岱就跳了出来,“四贝勒,你的眼睛莫不是有什么问题?他连勋贵和宗室都敢拳打脚踢,你不是也被踢过一回吗?……” 康熙本来还有几分高兴的,听得这话顿时恼羞成怒,“鄂伦岱,住口,朕还没问你们的罪呢!你说说,你和阿灵阿、揆叙、王鸿绪私下都做什么了?要朕当场掀了你们的脸皮吗?” 互相串联、暗通消息,这是明晃晃的结党营私! “奴才就是仰慕八阿哥才华,他才干俱佳,在朝堂之中也有众望,而且性情还平易,素有八贤王之称,奴才属意他为新太子。”鄂伦岱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怎会怕这话? 康熙气极反笑:“好好好,你再强词夺理试试?君子不党,小人不群,那本联名的折子就是明晃晃的证据!朕看朕是过于仁善了些,要朕治你们一个结党营私之罪吗?” 被点到的几个人立即跪了下来,与此同时,胤禩也跪倒在地。 “皇阿玛,请您饶恕了他们一回,儿臣情愿就此退出……” 康熙气不打一处来,合着朕唱红脸,你唱白脸是? “听说人人称你为八贤王,果然贤明!鄂伦岱等人为你结党保奏,你也上赶着为他们求情,朕算是知道,朝中为何有那么多人为你摇旗呐喊!胤禩啊胤禩,连佟国维和马齐都上折子为你保举,你这八贤王当的,真是叫朕开了眼啦!” 胤禩心底一沉,突然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臭棋,皇阿玛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皇阿玛恕罪……” “朕恕的哪门子的罪?八贤王,你没罪,你怎么会有罪?有罪的是朕,怪朕没有跟你们说清楚!你们保举的八阿哥,朕决然不同意。”康熙斩钉截铁的说道。 “万岁爷……” 不等朝臣继续说下去,康熙狠下心肠,用词越发犀利,“八阿哥未尝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贱,岂能担得新太子之位?” 母家微贱?旧时宠幸额娘的时候您怎么不嫌她出身微贱?额娘一朝怀胎产子,您怎么不打发了这母家微贱的皇子? 胤禩如遭雷劈的望着自己的皇阿玛,种种神思皆已远去,竟有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浑噩之感。 夺嫡,呵!他什么时候这般得皇阿玛厌恶了?明明几年前,皇阿玛待他颇有几分看重,他的皇宠尚在四哥之上,可如今竟是这般境遇! “皇阿玛,请您收回这句话,八哥……”“皇阿玛息怒……” 胤禟和胤俄一前一后跪倒在地,口中求情不断。 康熙用锋利的眼芒瞪视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厉声训斥道:“都给朕住嘴,胤禟,胤俄,朕才警告过你们,都不得掺和到争储里来! 这几日你们那些小动作,朕全都看在眼里,但朕念在你们到底没有过了那条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你们二人一回。怎么,你们现在是不满朕的决定,想和胤禩一个待遇?” 胤禟欲要继续求情,被胤俄死命拉了回来,而后二人又退避了回去。 眼见再没有人出来捣乱,康熙顺势将一套流程走了个遍。 “胤禛,胤祥,你们此举甚慰朕心!” 兄弟二人异口同声说道:“儿臣等时刻谨记皇阿玛的训导。” 一场公推太子的议政会议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除了八阿哥胤禩,在场众人皆不是输家,又皆是输家,大势所趋,二阿哥胤礽复立近在眼前! 果然,才过了一日,康熙以梦见孝庄文皇后和孝诚仁皇后郁郁寡欢为借口,将废太子放出了咸安宫。 第167章 复立太子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就到了年下。 今年时局几番动荡,又是废太子,又是圈禁,又是夺爵,连续三个皇子遭了殃,万岁爷心情郁郁,宫里这新年过的,过于无滋无味的些! 四贝勒府上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过了一个新年,隔壁却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跟往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打正月初二开始,弘晖挨家挨户给各位叔伯拜年,从毓庆宫到诚郡王府再到十四皇子府,还有上书房的那些个小叔叔,挨着转悠了一圈。 见到二伯的时候,他险些没认出来,人虽还是那个人,但精神气与以往截然不同,眼神也颇为阴鸷,只有在看向他这个小辈的时候才会带上一抹温和。 “四弟,你是个好的,十三弟也还尚可,就是被吓破了胆子,成日里畏首畏尾,你跟着劝劝……”三弟虽误打误撞将老大拉下马来,但其心中尚有野心,唯有四弟和十三弟一心筹谋复立! 胤禛面上略敷衍了几句,为胤祥解了一回围,回头就在他跟前劝说道:“你虽决定退让一步,但也不能这么急慌慌的抽身,二哥他到底跟以前不一样了。”做了三十几年太子养出的底气才三个多月就消失了大半,真叫人唏嘘! 至于胤祥又是用何种方法抽身而退,那是后话,且不提。 过了正月二十,康熙召集满汉大臣,追查保举八阿哥胤禩为皇太子之事,最后竟将并非主谋的富察马齐下了狱。 同时受到牵连的还有佟国维,不过他到底是圣上的亲舅舅,格外被法外开恩一回,只被免除了身上的全部职务,下场倒没有富察马齐这般凄惨。 跌宕起伏的公推太子之事,到最后就处理了两个所谓的“主谋”,其余人等尽皆未被治罪,就连当日的主角八阿哥胤禩都恢复了爵位,由不得人不唏嘘。 起码弘晖彻底见识了所谓的“政治”和“平衡”,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不过这两个人一个签订了丢失国土的条约,一个跟孝懿仁皇后和隆科多关系密切,他们受一回罪纯属活该! 那三百年的种种经历告诉他,凡我疆土,寸土必争,谁要是弄丢了疆土,那就是大清的罪人! 说到丢失国土,弘晖顿时想起那则《尼布楚条约》,那是二十年前大清跟沙皇俄国签订的停战条例,本是打了胜仗,却在索额图和佟国纲手上一连丢失了大片领土,直叫他恨得牙痒痒。 如今这两人都已作古,人死账销,可他心中的恼恨却永远也不会消退。 弘晖自言自语道:“此生若得机会,定要将我大清流失的国土一寸一寸收复回来!”至于富察马齐,他还死不了,且日后还有满门荣耀,一辈子算是善始善终。 果然不久之后,富察马齐就被查出受了诬告,终究被释放出了刑狱。 而后不过一个多月,康熙昭告宗庙,颁诏天下,正式复立了废太子。 胤礽虽被一朝复立,但他并不算多高兴,因为皇阿玛再次大封皇子,上到老三,下到老十四,竟全都有爵位傍身! ——诚郡王胤祉晋为诚亲王,四贝勒胤禛晋为雍亲王,五贝勒胤祺晋为恒亲王,七贝勒胤佑晋为淳郡王,十阿哥胤俄封了敦郡王,九阿哥胤禟封了多罗贝勒,十二阿哥胤裪、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俱为固山贝子。 此道旨意一出,最高兴的还要数胤禛和胤禟两个人。 胤禛一连越了两级,从小小的多罗贝勒直接被晋为雍亲王,手底下多了无数旗人和奴才不说,还肉眼可见的越加受康熙的看重,一时声势煊赫。 胤禟比他四哥还要激动,有五哥被晋为亲王在先,他本来以为自己只会被封一个固山贝子的,没想到起步就是多罗贝勒,跟后面的几个弟弟直接拉开了差距。 至于十弟胤俄,那是例外,世家大族钮祜禄氏出身,封了敦郡王那是理所当然,羡慕是羡慕不来的! 于是三月的大封皇子,除了已被圈禁的皇长子和未有变动的八贝勒,其余人算是皆大欢喜,人人都有收获。 然而在一片欢喜之中,却有暗潮汹涌,越发没有底气的皇太子和声势煊赫的众皇子,隐藏在涟漪下的争斗油然而生。 但这些争斗不再被放到明面上,而是隐藏到了暗地里,毕竟四十七年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没有一个皇子胆敢撸万岁爷的虎须。 到了四月底,木兰秋狝,圣驾离了京城,还带走了太子和八贝勒,京师顿时一片平静安宁。 上命雍亲王胤禛和恒亲王胤祺协理京中事务,他们二人皆不是多事之人,万事有商有量,如此不加推诿,闲暇的功夫倒是多了不少。 但胤禛并不怎么安心,他当日就想辞了身上这桩差事,结果皇阿玛将能料理京中事务的皇子全都一并带走,他总不能指望九弟、十弟和十二弟替了他? 这回就算了,再不能有下回,否则时日长了,韬光养晦就是养了个寂寞! …… 六月初,永和宫 “孙儿给玛嬷请安。”弘晖才下武课不久,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身上的汗珠并未消退多少。 看着长孙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德妃心疼极了,忙不迭吩咐道:“竹息,去将冰镇好的绿豆汤拿过来,给大阿哥用上一碗。” 直到盯着人将这碗绿豆汤用了下去,她才继续说道:“你这孩子,怎的不等到夕阳西垂再来?现下正是烈阳高照的时候,万一染上暑热,岂不是叫本宫和你阿玛、额娘忧心一回?” 弘晖粲然一笑,洁白的小米牙适时露了出来,他去年就换过牙了。 “玛嬷莫要忧心,孙儿的身子自是健壮,且孙儿有些医术在身,若是真的不舒服,孙儿又怎会勉强自己?倒是玛嬷,您看着轻减了不少,可是苦夏所致?” 德妃并不认同这话,“身子不舒服就叫底下人去传御医,你才学了几年医术,各色病症都未辨析明白,你的年纪还是太小了!至于苦夏,那是常有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第168章 自求多福 弘晖取出两个油纸包放到方桌上,继而解释道:“玛嬷,这是额娘孝敬您的各式果脯,梅杏桃李柰,还有那西洋的番柿,小厨房刻意调整了一下配方,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德妃笑得合不拢嘴:“怎会不合胃口?你额娘素来精心,样样式式都极合本宫的心意!弘晖,你回头劝劝你额娘,本宫这里什么没有,何必总劳她惦念着?” “宫里是宫里,府上是府上,小辈孝敬长辈理所应当,您就生受着!” 说完这话,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桃符,羞涩一笑,“这是孙儿亲手雕刻的如意,惟愿您事事如意、吉祥长寿,就是技艺有些不精,还望您不要见怪。” 其实那桃木雕的如意确实有些粗糙,但德妃一眼就喜欢上了,“好孩子,快到玛嬷跟前来!” 待摸上那略有几道划痕和薄茧的手掌,她忍不住感叹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贴心呢?下回可别亲自动手了,叫底下人动手便是了,你这小手粗糙的,本宫看了心疼。” “旁人怎有孙儿这般诚心诚意?孙儿是真心祈愿玛嬷吉祥如意,要是让旁人代为动手,那便有些敷衍了!到时老天爷看在眼里,万一不保佑您如何是好?” 好孩子,不怪本宫都有这么些个皇孙,偏偏最疼爱你一人! 德妃眼里的慈爱和满意都快凝成了实质,左一句“好孩子”,右一句“乖孙儿”,活脱脱的寻常人家的祖母。 话过半旬,德妃不由关心起另一个皇孙的事,“弘晗前些日子才病了一场,听说已经大好,不知近日如何?” 弘晖淡淡一笑:“您莫担心,四弟就是搬进圆明园后有些不适应,染上了一点小风寒,不过那点风寒早几日便已痊愈,现下四弟的身子好着呢。” “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德妃提起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您可不知道,四弟有多古灵精怪,阿玛说一句,他跟着复述一句,险些叫阿玛破一回功。孙儿昨日回去的时候,他还揪着缠着阿玛追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呢!”阿玛那时的脸色尽显无奈和崩溃,弘晖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发笑。 “是吗?”德妃兴致勃勃的说道:“弘晗那面相看着就是个聪明伶俐的,不想这么精怪,老四有的头疼了!不过就老四那张万年不苟言笑的冷脸,本宫早瞧不惯了,就让弘晗这么着,叫老四多破上几回功。” 弘晖深表赞同,同时决定下次回去多给四弟出几个主意,到时好生“折磨”阿玛一番。 ——曾几何时的怨念渐渐消退,但那时的绝望和不甘记忆犹新,他这个大阿哥迫于现状不得不表现得成熟又懂事,但四弟就不同了,如今四弟代他多出几份气,他这心里越是慰藉! “那孙儿回头多来几回永和宫,在您跟前通通风、报报信,您看可好?” “哎呦,好好好,你只管过来,本宫欢迎的很!不拘说些什么,只要你们这些儿孙多来看看本宫,本宫就心满意足了。这宫里呀,看着尊贵,到底却是寂寞的很!” “阿玛和十四叔都想常常进宫给您请安,只是……” 德妃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的话:“且别了,正事要紧,见与不见不在这一时,只要他们两兄弟都好好的,本宫什么都可以忍受。” 两个儿子都日渐声势煊赫,一个位封和硕雍亲王还深得万岁爷信任,一个排行中不溜却颇得万岁爷喜爱,他们二人好不容易才传出“兄弟阋墙”的消息,身为生母岂能给他们添麻烦? “弘晖,你回头替本宫告知老四和老十四一声,就说本宫知道他们两兄弟的心意,本宫身处深宫做不得什么,就只能在心中祈愿他们兄弟二人万事遂心!” 这也就是在永和宫,没有外人在场,德妃才表现的这般坐得住,要是在别处地方,她哪回不作上一场戏,或是哀叹,或是忧虑,或是负气,为所谓的“兄弟阋墙”添砖加瓦。 不过午夜梦回,她却不止一回的庆幸,到底这两兄弟没有真的兄弟阋墙,否则她这个生母后半辈子都会殚精竭虑。 可怜天下父母心! 眼瞧着玛嬷这般煞费苦心,弘晖忙不迭点头答应了下来,“玛嬷放心,孙儿都记住了,不过孙儿有一件事好叫您知道,四月份那会八叔曾刻意拉拢过十四叔,偏巧没几日他就被一并带去了塞外,这事暂且搁置了下来。 但回头等他回京的时候,定会百般施为,十四叔的性子到底单纯了些,孙儿真怕到时候十四叔再让人利用了……” 德妃的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眼芒,郑重其事道:“放心,有本宫在,任何等宵小都翻不了天去!”凭他是谁都不能挑拨老四和老十四的兄弟感情,否则别怪她这个内务府包衣出身的永和宫主位不客气! 似乎想到了什么喜事,她嘴角微扬,淡淡一笑,“八贝勒自求多福,接下来有他头疼的时候!” 弘晖投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延禧宫的良嫔前些日子抱了病,渐有缠绵病榻的趋势,据说她什么医药都不肯进口,估摸着是怕连累八贝勒夫妻又不敢自戕,只能慢慢拖垮自个的身子。” 为了一句所谓的“母家微贱”千方百计自戕,连万岁爷这是在找借口褫夺八贝勒的继位资格都看不出来,居然以为是她这个生母连累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良嫔此举着实愚蠢,德妃百般看不上! 确实愚蠢!弘晖最看不上这等态度消极之人,要是遇事便退缩,浑浑噩噩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他能有今日这个地位全凭自己努力拼搏。 想到隆科多,他不由多了一句嘴:“玛嬷,您千万别跟良嫔娘娘学,像惠嫔娘娘这样就挺好,我等儿孙有何前程自会自个拼搏,绝不用您有所牺牲!” 第169章 艰难抉择 听得这话,德妃愣怔许久才回过神来,“好孩子,老四和宜修将你教养的极好,不过本宫怎能放着你们不管?” “玛嬷,旁的事都无所谓,这事您听孙儿的就成!您这一辈子已经受了太多苦楚,孙儿惟愿您安享晚年,至于成王败寇,日后是好是歹,我等儿孙尽可接受。” 德妃眼眶一红,一抹眼泪夺眶而出:“我的乖孙儿,你怎就这般贴心?本宫何德何能……何德何能有你这样一个极贴心的亲孙儿!” 世人都以为她这个德妃娘娘膝下两子傍身,又位列四妃,还握有宫权,可谓享尽了尊荣,可谁能知道她内心的苦楚? ——庶女出身,不得看重;情窦初开,被最信任的人哄骗入宫;几年沉浮,却是旁人刻意而为;长子落地就被夺走,几年不得一见;生下六胎皇嗣,到最后就剩下了长子和幼子,她这一生从未认过命,但命运真的从不偏向她! 但此时她不再抱怨过往的种种苦楚,看着眼前孝顺而又贴心的亲孙子,她只觉得这一生都值了。 见状,弘晖伸出双手直接抱了上去,温声安慰:“玛嬷,不哭,好日子还长的很!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孙儿跟您保证,您后半辈子定会圆圆满满,真的,您信孙儿一回!” 德妃破涕而笑:“信信信,你说什么玛嬷都信!方才吓着你了?玛嬷就是一时感伤,你别放在心上。” 只是她心中却在犹豫:要不要再跟隆科多斡旋下去? 爵位、圣宠、万岁爷的信任、互相扶持的兄弟、顶门立户的继承人,可以说除了实实在在的权势,长子该有的都已经有了。 不过权势不是好物,当今何等圣明烛照,在他眼皮子底下声威显赫,那是自取灭亡!太子和八贝勒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照此情形来看,隆科多颇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的存在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旧情还是现实?德妃一时难以抉择,但她绝不想让自己的子孙特别是弘晖知晓她的不堪,所以隆科多的事,她还是趁早做出抉择! 至于老十四,就算德妃再心有偏向,也不能不承认一个事实——一个说好听点性子单纯、说难听了就是好骗的皇子,就算他能侥幸坐上皇位,也玩不转这满朝文武! 到手的皇位都坐不稳,那干嘛要冒着母子、兄弟反目成仇的风险扶持老十四上位呢? 老四他也是个极孝顺的啊!关键他还有个好儿子,为了弘晖,德妃最终做出了选择。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过了大暑,如今正是天气转凉的时候。 八月底,府里多了一件稀罕事——年满三十、从未有过身孕的齐庶福晋突然被诊出了身孕。 初初听说这事的时候,弘晖惊奇了许久,还半信半疑的追问了两三遍,“真的?齐庶福晋确实有孕在身?府医没有误诊?” 四贝勒府的主子爷不许她生,她如何有孕在身的? “确凿无疑,齐庶福晋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贝勒爷看着有些个欢喜呢!”赵全顺不知道主子为何连问了好些遍,但他得来的消息就是如此。 那就是说,阿玛和玛嬷准许齐姨娘诞子了? 回头他稍微试探了一下:“玛嬷,孙儿终于要有五弟了,齐姨娘真是不容易啊!” 德妃是这么回答他的,“齐氏自幼进宫养在本宫膝下,她确实不容易,都三十了才怀上身孕,所幸你们府上有你额娘照看着,本宫这心里放心多了。” 话语中全无忌惮和不满不说,还兴高采烈的赐下了一堆赏赐,见此情形,弘晖哪能看不出来齐姨娘的身孕得到了允许? 确实如此!德妃和胤禛有志一同的放下了深藏在内心中的忌惮,究其原因,不过是府中大局已定,再来多少个阿哥都动摇不了弘晖的地位! 所以出身武将世家的齐氏才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但就算她能一胎诞下阿哥,也绝不会被晋为侧福晋,因为母子二人决不允许有任何人挑衅宜修母子的地位。 且不说齐氏被诊出身孕后有多欣喜若狂,一则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儿,二则有机会为大格格添上一重依靠,她到底还是将大格格视如己出的! 而后不过一个月,耿氏也被诊出了身孕,给府里又添了一重惊喜。 弘晖已经不再纠缠于耿氏腹中所怀到底是不是弘昼,因为是与不是都没什么意义,此时就算弘历真的出生,也影响不了大局,但那算计得来的弟弟能不要还是不要的好,免得到时候糟心! 且算算,好像就是明年,嗯,明年争取伴驾去塞外,否则不好放手施为,他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才在心里琢磨李金桂和弘历母子的事,不想时光匆匆流逝,倏忽间又是一年冬日。 今年过年跟去年截然不同,宫里各处张灯结彩,人人脸上欢欣鼓舞,一扫去年的颓丧和拘谨。 正月初一的筵席上,在万岁爷跟前讨好献殷勤的人从太子和皇长子换成了太子和十四阿哥,不过这两人从头到尾就没有“打起来”,白瞎了一群人想看好戏的心思。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看到了一场好戏,还是亲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 “皇阿玛,儿臣敬您一杯,您在塞外乘马行围,何其龙马精神,儿臣钦佩不已。”胤禵恭恭敬敬的端了一杯酒,言语间却是有些大大咧咧。 康熙自来给他面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方道:“胤禵,你那骑射功夫素来不错,且别荒废了去,待明后年,朕带上你一起去塞外行猎。” 胤禵笑得合不拢嘴:“皇阿玛圣明,儿臣不才,定会为您争一回光!” 这时诚亲王胤祉突然插了一回嘴:“四弟,你也跟着十四弟学学,成日里窝在府里种地有什么意思?何不如到皇阿玛跟前尽显一回本事。”这两兄弟的存在都叫他颇为嫉妒。 第170章 争斗不休 胤禛挑了挑眉,若无其事的回道:“三哥此言差矣,农桑之事关乎国本,弟弟身无长处,只能于此道上为皇阿玛分忧。” 三哥还是这样损人不利己的性子,跟他没什么好计较的。 “四弟过于自谦了,你这身本事也叫身无长处?为兄才是除了修书旁的一概不通不会,便是想为皇阿玛分忧也无能为力。”皇阿玛和太子二哥的眼里都看不到他的身影,枉费他尽心尽力扳倒大哥,却叫四弟迎头赶上! “三哥谬赞了,弟弟愧不敢当,我等兄弟哪个不是皇阿玛精心教导?众兄弟中文武全才之人数不胜数,像弟弟这般骑射功夫不佳的倒是拖了后腿了。” 听得这话,胤祉顿时有了心理安慰!皇阿玛偏爱精于骑射之人,四弟就算再如何筹谋,也弥补不来先天上的劣势。 至于十四弟,他倒是取了一回巧,凭着精于骑射一向有几分圣宠,偏同样精于骑射的十三弟不知不觉退了一射之地,竟将他一人显了出来! 许是表现的过于明显了些,胤禵似笑非笑的说道:“三哥这是喝了几杯了?眼睛都红成了这样!” 听了这明晃晃的讽刺,胤祉恼羞成怒的回了一句话,“怎么跟兄长说话的?胤禵,为兄要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兄友弟恭!”说他红眼病,他绝对不能忍。 “三哥,胤禵向来心直口快,你别跟他计较,皇阿玛和众兄弟都在看着呢……” 胤祉没给他这个面子:“四弟,不用你多嘴,人家还不定领不领你的情。” 说到“兄弟阋墙”,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眼神在雍亲王和十四贝子身上来回扫视。 做戏,对,这是做戏!胤禵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和四哥根本就没有闹翻,但瞧着满殿之人那异样的眼神,他终于忍不住了。 “三哥,你有话冲着弟弟来,为难四哥做什么?”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妙,然后就有一道幽深的眼神瞥了过来,胤禵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人正是四哥! 突然间,一股冷汗从额头处渗了出来,胤禵紧张不安的舔了舔嘴唇,急中生智的补充了一句,“四哥骑射不好不是众人皆知的事吗?三哥你又拿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文章!弟弟虽看不惯四哥那张冷脸,但也不会昧着良心说话,都是自家兄弟,偏三哥你在这里挑事。” 老十四有够不靠谱的,差点就露馅了! 但这还不够,胤禛添油加醋了一回:“胤禵,这里轮得着你插嘴吗?兄友弟恭,兄长管教幼弟理所应当,你给我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四哥,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啊?嗯,不对,他们是在做戏,并不是真的闹翻了。 胤禵配合的将不甘和恼怒表现在脸上,嘴上不住嘟嘟囔囔,“就你会做好人,假仁假义……” “胤禵,你在嘟囔什么呢?还不快来向你三哥道歉!” “切~”胤禵耷拉着一张脸,有气无力的拉长了声音,“三哥,弟弟知错,请你不要见怪~” 眼见有了梯子,胤祉顺势借坡下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十四弟日后可莫要再犯了!” 他却不知道康熙心中自有定论! 老四受了无妄之灾,老十四虽性子暴躁但明晓是非,就属老三不着调。 ——也不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这儿是什么地方,就不分场合闹事,老三这性子要好好磨磨了。 至于被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兄弟阋墙”,康熙只想说一句,“哪有那么夸张?”,老四和老十四虽有些隔阂,但事到临头终归还是同胞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既然闹不到反目成仇的地步,康熙顿时息了训诫一二的心思。 且由着这兄弟二人慢慢磨合去!他如是想道。 而后胤禵前来府上拜年的时候好生挨了一顿训斥,“谨言慎行,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一遇上事就抛在脑后,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四哥,我错了……” “我知道你忍得辛苦,但绝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今年一年的功夫都白费了!你也看到了,太子二哥自复立后越发阴鸷,平日里对着老八他们各种打压,你我若是再联合起来,老八的下场就是你我的明日。” 胤禵心道四哥说的有道理,但他犹有不服,“即使如此,我们面上闹翻不就行了嘛?为何四哥还要退守府中整日耕地种田?你道外人如何议论你的?” 胤禛稳坐泰山,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浅笑:“无外乎就是些没出息、不上进的老话,但几句议论又算得了什么?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个中道理,十四弟你还不懂!” 至于什么道理,就算胤禵再如何追问,胤禛也没有说出一句准话,被逼急了不过撂下一句,“你回头问额娘去!” 至于德妃如何用几句话就敷衍了过去,不必再提。 …… 本朝爵位等级严明,上到和硕亲王,下到奉恩将军,十二等爵封待遇天差地别。 在这之上,还有一等超然于外,那就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不过“铁帽子王”从不会轻易就封,起码当今登基以来从来没有晋封过任何一位“铁帽子王”,寻常皇子能被晋封为和硕亲王便算是人生巅峰。 诚亲王胤祉、雍亲王胤禛和恒亲王胤祺当下便是如此! 爵位的高低直接跟待遇挂钩,不管是宗室,还是皇子,凭着皇宠亦或是祖上余荫便能领了佐领包衣旗人,胤禛也不例外。 去年三月,汉军镶白旗旗下的部分佐领被划归于雍亲王胤禛属下,年家便在其中。 大半年的功夫,弘晖还是头一次在府里见到大名鼎鼎的年羹尧,但初见时他并没有认出来那人是谁。 “阿玛,儿子回来时迎面撞上一面相陌生之人,不知其人名姓?” 胤禛眉间一蹙,几道深痕跃然于上,“那人是四川巡抚年羹尧,致休湖广巡抚年遐龄的二子,为我旗下门人,这回进府请安来了。” 第171章 随驾出巡 年羹尧!!! 弘晖倒吸一口气,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年羹尧! 细细回想起来,那人面部白皙,双目有神,一脸精明相下深藏着一抹倨傲,倒看不出来居高自傲、结党营私的样子。 “听说这年羹尧极得皇玛法赏识,不过而立之年就成为封疆大吏,看其面相,果真有些不凡!不过儿子好像没有见过这人有进府请安?” 胤禛面带不忿的说道:“这年羹尧有登过门,只没让他进来!他这人蛇鼠两端,跟老八来往密切,又去跟老十四结交,还跑来府上献殷勤,这等恃才傲物的奴才不敲打没法用!” “人心难测,海水难量,阿玛别跟他们计较,忠心不忠心的要看给的利益是否足够。年羹尧此人看着就颇为倨傲,他是不会轻易认主的,更何况您还刻意韬光养晦,怎有八叔和十四叔面上风光?到底还是没有眼光啊!” “哼!既被划入雍亲王府旗下,便是府上的奴才,哪容他这般朝秦暮楚?性子如此摇摆不定,倒是可惜了他那一身才华。” 弘晖暗自腹诽道:阿玛您明明气的是自己没叫人看上? “这世上有才之人无数,比如您前些日子提及的田文镜不就既有才又谦逊,何必为他一人耿耿于怀?您是主子,他是奴才,他要是想不通其中关窍,您再换人培养便是。儿子就不信了,您旗下的佐领就只有这一个有才之人!” 胤禛颇为不甘的开了口:“有才之人是不少,但能派的上用场的就这么几个,年羹尧此人满腹经纶,却偏偏没有与其匹配的心智!也罢,暂先敲打敲打,若是不能用就趁早抽身,早日另换了人来培养。” “……”趁早抽身是甭想了,照此情形下去,年世兰还会被指进府里来,到时阿玛跟这年羹尧不得不绑在一处船上,呵,擎等着他们互相折磨! 弘晖眯了眯眼,不露声色的另换了一个话题,“阿玛,儿子提前从启蒙班结业,二月初一正式搬课室。” “是吗?你皇玛法同意啦?”胤禛完全顾不得什么年羹尧不年羹尧,心里眼里全是自己的长子。 “就是皇玛法做的主,不然师傅们宁愿求稳,也不会同意儿子提前结业。” 上书房的师傅说好听点是老成持重,说难听点就是腐朽不堪,胤禛曾经也深受其害,所以最知道打破常规有多不容易。 “你皇玛法一向对你有几分疼爱和看重,他老人家跟前除了弘皙就数你最为得脸,你万不能辜负他的期待。” 这一日在训诫声中渐渐落下了帷幕! 而后二月初一,弘晖顺顺利利的搬了课室,跟他的十八叔再次成了同窗。 “弘晖,快来,我特意求了皇阿玛,将你的位置放在我和十七哥中间,你放心,有我和十七哥在,必不会叫你被人欺负。” 自得知救命的药材正是出于弘晖之手,本就与其交好的胤衸更添了一重感激,毕竟那年的鬼门关谁闯谁知道,胤衸还不想早早离开人世。 “十八叔的心意,我心领了,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只像从前那样便是。” 胤衸粲然一笑:“知道知道,你的课业学得极好,我这个当叔叔的可不能自甘落后。” 片刻之后,就有师傅、助教陆续走了进来,一套流程走完,弘晖正式迈向新的征程。 读书的日子一如既往的枯燥无味,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月中旬,再有不久就是圣驾出巡的日子。 提前了十来天,府上就开始收拾行李,有主子爷-雍亲王的,也有大阿哥的。 弘晖到底得了允许,得以随驾巡幸塞外,称心如意一回! 至于如何得的允许?那只能说一半靠天意,一半靠自个儿努力。 ——早在正月,他就在皇玛法跟前表露出对塞外的好奇和对行围的感兴趣,还说了不少类似于“孙儿想为皇玛法打了猎物来,剥了皮毛还能为您做个坎肩,叫您也享受享受孙儿的孝敬!”之类的话,一举打动了康熙本就有些动摇的心思。 弘晖陷入回忆,一时竟没注意额娘指着羊毛毯让丫鬟归置在了包囊里,等他回过神来,只觉得满头黑线,“额娘,那羊毛毯就不带了,塞外也用不着。” 宜修笑眯眯的听着长子的话语,手上却动作不停,一挥一指之间,又有不少衣物被装裹妥当,细看之下居然还有几件袄袍。 啊,这…… 弘晖满脸疑惑的问道:“额娘,您拿袄袍作甚?大夏天的如何穿得上?” “你没去过塞外,哪里知道那儿的气候?夏日时分还好,过了立秋就会骤然寒凉起来,更何况万岁爷往年都是九月中旬才会回宫,那时都是晚秋了,不穿袄袍如何受得住?你年纪还小,身子骨禁不起折腾,所以听额娘的,该加衣裳的时候就得加衣裳,别嫌麻烦反倒自个儿遭罪。” “……”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剩下的日子里,上到衣物器具,下到膳食点心,还有药材、丸药,林林种种足足备了四大马车,直叫弘晖咋舌不已。 “额娘,这也太多了!这里的四马车行李,再加上阿玛的四马车,一共足有八辆,看着过于显眼了些!要不,减了一马车?” 宜修断然回绝了长子的提议:“不行,这些行李都不可或缺,尤其是药材,断不能有丝毫减少!前年十八阿哥不就是因为缺少医药才险些没有熬过来吗?塞外如此苦寒,各色各样都要备足了才好。” “那也属实有些过了,看着有些不像样。” “你这一走就是半年功夫,不多带些行李如何过得舒心?且放心,额娘已经请示过你阿玛了,再多带些行李也没有关系。”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弘晖只能点头同意,“既然如此,儿子再无异议!儿子此去一行就是半年,您在府里要好生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重重伤感和不舍涌上心头,宜修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要不是弘晗年纪还小,额娘都想跟着去照顾你们父子了!你们父子二人出门在外,也没个可心人照顾,叫我如何放心?” 齐氏和耿氏生产在即,李氏粗心蠢钝,宋氏不得看重,后院的女子,爷一个都没有带出去! 第172章 热河行宫 五月初一,圣驾启程,一路上走走停停十来日,终于到了地方。 看着眼前格外壮丽恢弘的热河行宫,弘晖情不自禁的张大了嘴巴,“果真辽阔无际,不愧是传说中的热河行宫。” 据说这热河行宫有畅春园的七八倍大,果然名不虚传! 待到进了正门,只觉眼花缭乱,一重重美景映入眼帘,江南的迤逦风光,北方的雄奇景观,塞外的淳朴自然,肉眼虽只见三两缩影,但热河行宫之美毋庸置疑。 路过苑景一角,一行人并未停下,他们的目的地是远处的宫殿。 走了一刻钟的样子,迎面只见金瓦红墙,跟紫禁城没有什么不同,就是布局有所殊异。 弘晖若有似无的扫视了两眼,而后收回眼神,轻轻扬起马鞭,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吁~” 这是到了地方了! 只见不远处有人轻轻掀开御辇的帘子,他来不及细看,跪在阿玛身旁迎接圣驾,“……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的精神还算抖擞,并不用人搀扶,只说了一句“起身”就转身进了正宫。 “皇上起驾!” 皇子皇孙、宗室朝臣有序的跟在后面走了进去,各自奔赴事先安排好的住所。 不知走了多久,人群渐渐散开,眼前所见尽是皇子皇孙,宗室和朝臣身影全无。 许是见没了外人,胤禛轻声细语的说道:“骑了半日马,又走了许久路,累不累?” 弘晖微微摇了摇头:“儿子还好,只略有些疲累,回头休整上一日便能恢复过来,骑马出行比坐马车要舒服多了,不怪古人都言‘舟车劳顿’呢!” “道路颠簸,出行不易,骑马虽方便,但时日久了会磨损腿根,你身上的肉还细嫩的很,且掂量着些。” “嗯嗯,阿玛,儿子知道的,您放心。”弘晖露齿一笑,高挑的身板显得他格外精神。 此情此景不知晃了多少人的眼! 弘晖年纪越长越跟四哥相像,两张相似的脸,一个成日面无表情、冷若冰霜,一个说笑自然、眉眼间喜色不断,截然相反的父子两个站在一处,他们看多少回都觉得新奇。 胤禟自认为跟弘晖侄儿的交情颇为深厚,踌躇两步便果断走上前去,拿出纸扇将扇柄轻轻点在弘晖的额头上,“这些日子怎么没见你来找九叔?莫不是将我忘了?” 明明是九叔您在闹别扭!啧,还不是因为八叔! 弘晖面上只羞涩一笑,作羞愧状,“塞外风光绮丽,我一时贪看了,还望九叔莫要怪罪。” “行,日后莫要如此了。”胤禟别别扭扭的回了一句,余光却瞥见八哥那颇为幽深的眼神,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 前年那回公推太子,他是对不起八哥,这两年又被皇阿玛盯着,他也不能明目张胆下场帮衬八哥,只能在银两上帮衬帮衬。 然而就算有再多的银两也抵不过八哥那里就是个无底洞,但银两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每月又有源源不断的新增,胤禟对此还能忍受。 偏偏有一点他一直耿耿于怀——八哥看不得他和老四家的大阿哥交好! 看在曾经对不起八哥的份上,胤禟足足忍了大半年没去跟自己的大侄儿来往,但时日久了,他越发觉得憋屈! “凭什么爷不能随心所欲说话做事?明明爷也是堂堂的皇孙贵胄!”这话压在他心里许久了。 八哥啊八哥,你还是那个温润如玉、友爱兄弟、对上对下一视同仁的八哥吗? 许是压抑过久,一朝解禁,胤禟这话匣子打开就收不回去了。 “哎?你今日在学俄语?要不要九叔教教你?” “前儿我拆了两个八音盒,却怎么都装不回去,真不知道西洋人怎么制作出这等巧物?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弘晗真有这么有趣?你细说说,四哥是怎么和他斗智斗勇的?”…… 弘晖耐心十足的一一回话,话中泰半都在说阿玛和四弟的日常相处,因为九叔对这最感兴趣。 “哈哈哈,真的吗?”胤禟放声大笑,那张貌若好女的脸上尽是幸灾乐祸,上扬的嘴角止也止不住。 该!亏老四平日里总教训他们,结果连自个的亲生儿子都管教不住,真是老天有眼! 弘旭大侄儿做得好,等回了京城,就去四哥府上转转,亲眼见识一番。 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胤禟的眼珠子咕噜咕噜直转,一看就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弘晖嘴角抽搐,忍不住暗叹:真是没眼看!九叔,您收收,白费了您那张貌若好女的脸。 当事人之一的胤禛,他早已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老九那幸灾乐祸的眼神。 啧!老九真是看不懂眼色,没见老八的脸耷拉成那个样子,却还拉着弘晖说个不停!还有老八也是,连拉拢人都做不好,往日多么亲密无间的兄弟,如今却是渐行渐远。 心中正想着事呢,不经意与老七的眼神撞了个正着,看着七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胤禛只觉得一股热气涌上脸来,羞臊之感油然而生。 嗯,回头一定好好管教弘晗,让他再敢这么调皮! 这时胤禛想到了教训四子,也想到了训斥老九,却从未对长子有过怨言,作为话题发起人的弘晖直接被忽视了个一干二净。 至于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的八贝勒胤禩,他那标志性的笑脸挂在脸上,微笑的弧度没有变过一分一毫,可眼眸深处尽是寒光,视角落处满堂幽深。 老九啊老九,你为何就这么不肯听劝?还是说,厌恶之人的亲儿子竟比他这个自幼亲近的兄长重要? 到底不是嫡亲的同胞兄弟,就是不能 看来那遭谋划不能让老九知道了,否则老九再一心软、说漏了嘴,那便得不偿失了! 第173章 篝火晚宴 六月初一,康熙有令,命太子和众皇子恭迎太后前来塞外避暑。 弘晖作为皇孙,也跟着一起去了王家营。 而后不过四日,太后的辇轿正式抵达热河行宫。 自此之后,科尔沁各王公贝勒陆续来朝,热河行宫端的是热闹。 这日又是一场欢宴。 “阿木古朗汗,您正是龙马精神,诸皇子也是龙章凤姿,叫我等十分羡慕啊!” “阿木古朗汗,您是如何教养的皇子?竟个个成才!我那大儿子庸庸碌碌,小儿子文采不通,只略有几分力气,跟您这些皇子比起来,差得远了。”…… 康熙被捧的眉开眼笑,嘴上只不住自谦,“过奖过奖,他们一个个的,不过粗识一点文墨,略通一点骑射,离成才还远得很。倒是世子,朕看他十分内秀,谨慎而又细致,不愧是王爷亲自教养的世子!” 一时觥筹交错,宾客俱欢,场面越发热闹。 众皇子皇孙坐在底下陪客,几乎个个面带笑容,就连堂堂太子都撑起一张笑脸,跟蒙古王公推杯换盏套近乎。 这时弘晖只深恨眼睛不够看,篝火晚宴上的热闹太多了! 一时皇玛法和蒙古王公互相吹捧,一时太子二伯跟科尔沁亲王拉亲戚关系,一时八叔敬酒不停足像个花蝴蝶满场团团转,一时九叔在跟蒙古王公兜售自鸣钟和金腰带,至于阿玛,他这会端坐在席上,腰板挺的忒直,一日既往的面无表情,看着格外格格不入。 嗯,不必多管,几十年下来养成的习惯,管他作甚? “好~” 远远传来一连串叫好声,弘晖顺势望去,竟看见七叔在跟一个黑壮汉子角力,步翻腾之间,竟就这么赢了! 听说七叔的骑射功夫在众叔伯中能排个前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细看下去,那跛脚居然没有限制他的发挥,直叫弘晖赞叹不已,“七叔这身本事属实卓绝,十三叔和十四叔还是略差了一筹。” 胤禛略点了点头以表赞同,而后叫过苏培盛吩咐道:“去叫人给大阿哥拿些果子来,这些日子烤肉用的多了,都有些上火了。” 片刻之后,就有人拿来两碟子各色果品,每桌各摆了一碟。 苏培盛搁那赔笑道:“主子爷,您这些日子也有些上火,奴才自作主张,给您也叫了一碟,您赏赏脸,拣几个用了消消火。” 胤禛轻飘飘的瞪了一眼,没跟他计较,而后一脸若无其事的拿起洗好的果子塞进嘴里。 父子两个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用膳,不想却被康熙挂在了嘴上。 “李德全,叫人给老四父子上些膳食点心,光啃果子有什么意思?” 车臣亲王顺势望了过去:“阿木古朗汗,这是您的四阿哥?有好些年不见了,不想面容却一如往昔。”那身凛冽的气质,叫人记忆犹新! 康熙粲然一笑:“确实是朕的四阿哥,去年封了雍亲王,为人诚孝忠心,性子耿直不做作,一向得朕几分看重!” 嚯!这评价可不低啊! 听说前几年雍亲王颇得阿木古朗汗看重,但从去年开始,这位就销声匿迹起来,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他们本以为雍亲王是失了宠,却没想到居然这么受宠。 “不愧是阿木古朗汗的儿子,看着就威风凛凛……”“是啊,这雍亲王……” 一连串夸赞声接连不断,康熙“哈哈”大笑,饮尽了杯中之酒。 许是起了谈兴,他笑着说道:“打雍亲王旁边坐着的是朕的亲孙子,他府上的大阿哥,名唤弘晖!弘晖素日里孝顺贴心,聪慧懂事,勤勉上进,上马能射箭打猎,下马能作一手好文章,堪称文武全才。”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今日行猎得了第三名的少年吗?我蒙古多少儿郎都被他甩在身后,阿木古朗汗好福气!这位皇孙有十来岁了?” 康熙得意的摇了摇头:“王爷猜错了,弘晖今年只有九岁,三个月前才过的生辰。” “嚯!看其身板,我等还以为是一名少年郎,没想到竟还是一个孩童!蒙古儿郎越来越没用了,连一个孩童都赢不过,回头要说与他们知道,羞羞他们的脸!” “王爷谬赞,弘晖只是一时运气,才侥幸得了第三名,在其之上,不是还有个第二名被蒙古儿郎领了去吗?” 蒙古王公个个抽搐着嘴角,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这第二名都已经满了十五,跟一个九岁的孩童相争却只略微赢上一筹,丢不丢人? 至于第一名,被一个素有骁勇之名的宗室得了去,倒叫蒙古大跌一回颜面。 此时此刻,美食美酒都好似没了诱惑,蒙古王公越发食不下咽! 本朝自开国以来,蒙古和大清就一直相辅相成、相互角力,合作有,纷争更是不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但自从当今登基之后,蒙古渐渐落了下风,那般威风赫赫的准葛尔都日渐没了声息,足见大清的强势。 哎!以后的日子越发难熬了! 蒙古王公的忧虑,大清之人岂会关心?康熙更是手段频出,拉拢和打压并着来,才换得如今大清越发强势的局面。 本朝早年嫁进蒙古和亲的公主大多早逝,就三瓜两枣得以留存,如今在蒙古站稳脚跟的和亲公主和郡主渐渐超了半数,这便是东风压倒西风的直接影响。 康熙正是因此才对今日的行围这般满意,那得了第一名的宗室当场被他封了一个贝勒爵位,至于才九岁的孙子,还未到能封赏爵位的年纪,他就多赏了些金银珠宝、大氅皮毛作为替代。 “李德全,回头叫人快马加鞭,将弘晖行围所得选几个好的送去永和宫,叫德妃也尝尝弘晖亲手猎得的猎物。” 李德全自是个再妥帖不过的,知道现下正是酷暑,死去的猎物连一日都放不住,必得用冰块一路冰镇着,才能安然送到德妃娘娘手上,于是他赶忙安排了冰块和骏马,当晚就将人送离了热河行宫。 弘晖听说后只觉得何其浪费,为了几头猎物耗费上大量冰块,真是奢侈! 但这时侍卫已经离开了热河行宫,就算追也追不回来。 罢了,暂且作罢,回头寻机劝劝! 第174章 阴谋前奏 塞外的日子越发闲适,直到过了中旬,都一直没有什么不对劲,百般提防仿佛防了个寂寞。 但这并不是无用功,因为弘晖找到了那李金桂的所在。 那日他时而驻足,时而漫步,才走进一处花园就听见有人在争吵不休。 “昨儿不是该你上值吗?你说说,你去哪儿了?花公公巡查的时候,偏巧这里空无一人,连累我们挨了好一顿训斥!” 随后,就有女声低声下气反驳了一句:“昨儿该是荷珠姐姐的值,明儿才是我的,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荷珠姐姐身子不适,都说好了,由你顶上一日,你也没拒绝啊!李金桂,你在花公公跟前怎么说的?说我们合起伙来欺负你,怎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啊?” 等等!李金桂!弘历的生母不就叫李金桂吗? 弘晖止步不前,拉长耳朵细听一番。 回话的估摸着就是那李金桂,“那册上又没我的名字,况我何时答应顶值的事?你们跟荷珠姐姐交好,那你们怎么不顶上去?偏来欺负我一个!” 这宫女气极反笑:“好好好,李金桂,当日说这事的时候,你装聋作哑,原是应在这里。荷珠姐姐因为你被打了一顿板子,要不是林嬷嬷求了一回情,她说不定还会被赶出行宫去……” “那也不是我害的呀!身子不适怎么不跟花公公抱病?私下里请人顶值做什么?” “强词夺理!圣驾就在这里,哪个敢轻易抱病?李金桂,你这点小心思哪个看不出来?不就是打量着荷珠姐姐容颜姣美,怕她耽误了你的前程吗?也不看看自个长成什么样!万岁爷和皇子阿哥能看得上你吗?” “你胡说八道,看我好欺负就来冤枉我,我素来再本分不过的。”短短的几句话,听起来却有些心虚。 然后就听又一个宫女讽刺道:“得了,谁还不知道谁啊?你这些日子总往正宫那儿跑,不就是想攀高枝去吗?还有前几日,有一个眼生的公公来找你说话,那人是京里过来的?怎么,是有哪位贵人看中你了?” “你们一个个的尽编瞎话欺负人,我要告诉花公公,呜呜呜……” 得了,也不用继续听了,光这几句话就能听出来,这李金桂和弘历不愧是母子,小算计如出一辙! 还有那个眼生的公公,莫不是八叔的人? “大阿哥,要不?”赵全顺凑到跟前小声问了一句。 “不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那条小路绕过去。”最重要的是不能打草惊蛇! 花木掩盖之下,他不由多瞧了两眼,正好看清了独个站在一旁的李金桂的脸。 啊,这!这人的相貌连寻常都攀不上,要不是走了大运,哪个皇孙贵胄能看上她?各处王府后院的侍妾格格再不济也占了个容貌清秀,怪不得阿玛对他们母子这般迁怒! 在这之后,弘晖特意让人留意了一番,然后果真发现八叔的人手在与其接触。 前世的一遭疑问到这时就有了解答——堂堂雍亲王酒醉之后怎么不找别人,偏找一个相貌不佳的洒扫宫女? 八叔在明里暗里膈应阿玛呢! 要不,这回膈应回去?想必八叔会很高兴多添了一个儿子的! 主意已定,弘晖稳坐泰山,只等着那日的到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七月初,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 “……以德报德,则民有所劝,以怨报怨,则民有所惩……” 胤禛闭上双眼,静静听着长子的琅琅背书声,神情舒适而又愉悦,手上还在不住的盘着玉扳指。 弘晖才刚背诵到第三篇,苏培盛就进来禀报道:“主子爷,八贝勒派人传了话来,说是设了一场宴席,请您过去坐坐,兄弟几个好好宴饮一回。” 这时候设什么宴席? 胤禛疑惑的追问了一句:“就老八和老九两个人吗?” “除了太子爷,其余几个皇子都受了邀请,听说他们都会出席。”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胤禛不想去都不行,“知道了,你跟老八的人说,等本王换了一身衣裳就去。” 待苏培盛走后,弘晖叹了一口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怎会有你说的这么夸张?诸兄弟都在,老八又能使什么手段?” 呵呵,八叔的胆子就是这么大,大到超过您的想象! 看着没什么警惕心的阿玛,弘晖忍不住开了口:“要不儿子跟您一起去?到时也能有个照应。” 胤禛沉思片刻,摇头否绝了长子的提议,“你就别去了,省得再和老九黏在一处,再刺了老八的眼。老八那小肚鸡肠,啧啧啧!” “好!”弘晖无奈的取出了一个小瓷瓶,而后方道:“这里面装着醒酒丸和薄荷丸,出京的时候带过来的,阿玛到时一并带上,免得喝醉了酒再叫皇玛法知道。这里到底是行宫,又是在皇玛法眼皮子底下,便是再谨慎也不为过!” “……”个小孩子家家的,怎就这般爱操心?都是随了谁了? 哦,随了他啊!那没事了。 “还有,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您叫人给儿子递个信,儿子好去接您回来……” 胤禛忙不迭打断了他的话:“这就不用了,有苏培盛跟着呢!阿玛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早些安寝就是。” “阿玛尚未归来,儿子岂能安心就寝?您体谅体谅儿子的一番孝心!” “行行行,都依你。” 而后,胤禛换了一身衣裳就带着苏培盛离了院子,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弘晖突兀的笑了一声。 八叔的阴谋诡计算不得什么,好解决的很,但阿玛是该领受一回教训了,否则一直这么放松警惕,下回再有什么阴谋就不好防住了! 有句古话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话反过来用在这里极为恰当,夺嫡何等艰险,怎能保证他人坚守本心、不会使龌龊手段? 还是莫要以君子之心来度小人之腹的好!虽然阿玛算不得君子。 第175章 阴谋诡计 过了戌时二刻,一直未见有人回来禀报,弘晖坐不住了,“赵全顺,你去问问守门的仆妇,晚上可有人敲门?” 莫不是阿玛和苏培盛都叫人绊住了?还是说酒席到这个时候都还未散去? 待得知确实没有人敲门,弘晖雷厉风行的站起身来,“前面带路,再叫两个奴才跟着,随本阿哥走一趟!”不能再等了,就怕事有万一。 众所周知,万岁爷如今不怎么待见八贝勒,所以八贝勒的院子颇为僻远,几乎被隔在了角落里,连九贝勒的住所都比他的近。 不想才走了一刻多钟,刚路过一处花园,前面那人正是苏培盛。 “苏公公,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阿玛呢?” 苏培盛打着千儿回话:“主子爷有些酒醉,往那花园里漫步醒酒呢!因玉佩落在八爷处,主子爷打发奴才回去取,这才走了没多远……” 典型的调虎离山,连苏培盛这等聪明人都上当了,可见阿玛有多缺乏警惕! “阿玛都喝多了,你放他一个人待着,万一有事发生怎么办?苏公公,这里是热河行宫,人生地不熟的,不是府里!” 一时气恼之下,语气不免重了一些,但苏培盛却没有生出一丝怨言,反倒冷汗直流,不禁后怕极了。 “奴才有罪,奴才该死……” 弘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行了,莫要请罪了,你照旧去拿玉佩,阿玛那里有本阿哥在。” 至于去何处寻?要不就是李金桂上值的花园,要不就是她的住所,反正跟她脱不了关系。 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了约有半刻钟,果然听到了一点动静。 “王爷,您往这里走,马上就到您歇息的地方了。” 弘晖顺势望去,只见阿玛被一女子搀扶着跌跌撞撞向前走去,这人不是李金桂又是谁? 眼见这李金桂都快要将人扶进屋里去了,他厉声吩咐:“去,将人拿下!” 李金桂前脚还在得意,后脚就被人押在地上,待抬头望去,只见一凤表龙姿的清冷少年眼含蔑视的望着她。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看到这里,赵全顺哪能看不出来此女子攀龙附凤的心思,再看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一股恼怒油然而生。 “大胆!这是雍亲王府的大阿哥,小小贱婢,竟敢将狐媚手段用到王爷身上,到底是何居心?” 不好!怎么就叫人当场逮住了? 李金桂顿时满脸苍白,神色闪烁,半晌之后才支支吾吾了一句,“大阿哥,奴婢……奴婢是想扶雍亲王到屋子里休息,奴婢冤枉啊!” 弘晖理也不理,扶着阿玛的身子不住呼喊:“阿玛,醒醒,醒醒啊,阿玛……” 胤禛晕晕沉沉好似在梦中,却感觉耳畔总有声音传来,不对,哪来的声音?听着像长子的!他是回去了嘛? 他慢腾腾的睁开双眼,眼前所见正是长子! “弘晖,你……你怎么在……在这里?”这儿看着像花园。 这是喝了多少酒? “阿玛,先吞一颗解酒丸,回头再说话。” 太医院精心研制的解酒丸颇为有效,不过半刻钟,胤禛的神智清醒了大半。 这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押着跪在地上的宫女,不由疑惑的问道:“那是?” “您久久没派人回来传话,儿子不放心,带着人出来寻找,不想走到花园外就撞上了苏培盛,他说您一个人在园子里散步解酒,等儿子找到您的时候,这贱婢正要扶着您去屋子里……”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胤禛猜也能猜出来,再看那宫女的神色,啧,满腔算计之人,打死也不足为惜! 许是威势过于外露,李金桂害怕的叫囔了起来:“王爷,奴婢冤枉啊,奴婢真的是想扶您去休息啊……” “捂住她的嘴!”父子两个异口同声说道。 扫视了一眼兀自跪在地上挣扎个不停的李金桂,弘晖低声耳语道:“阿玛,借一步说话。” 神神秘秘的,有什么话不好当众讲吗? 胤禛自是照做,而后就听长子轻声说道,“这宫女名为李金桂,儿子曾见过一面,且还撞见过她和其他宫女争吵不休,因有人提及她和京里的公公来往,儿子不放心,还叫人留意了一番,然后就查到了八叔头上!” “怎么没听你说过?” “事关八叔的后院,儿子怎敢多嘴?况这事儿子也不好对您说,毕竟涉及到风月之事!儿子还当八叔一时新鲜,竟看中了一个洒扫宫女,没想到这人转头就算计了阿玛。” 好啊!好一个老八,尽用这些后宅手段算计兄弟,老十府上的郭络罗氏,老九府上新添的那张氏,还有今日的李金桂!啧!还有皇孙贵胄的样子吗? 胤禛脸色铁青,顿时意识到老八此举的恶毒心肠。 ——若是今日中了算计,一则见罪于皇阿玛,二则会被世人嘲讽荤素不忌,三则府上凭空多了一个眼线,四嘛,他这般心高气傲,岂能不被膈应个半死? “还好有你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弘晖没有顺着这话说下去,而是纳罕的问道:“您不是随身带了解酒药吗?喝多了怎么不叫人回来跟儿子说一声?您迟迟未归,儿子便是再担心也不为过。” 胤禛咬牙切齿的回道:“这还得怪老八!好好的瓷瓶突然就被撞到地上摔了个粉碎,里面的丸药沾了灰,如何吃得?呵呵,不小心?明明是精心算计!哎,也怪阿玛松懈了,吃丸药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这不,不就被人看在眼里了嘛?” “有心算无心,您又怎会提前知道八叔的阴谋诡计?” 胤禛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甚至还越加恼羞成怒:“酒过三巡那会,苏培盛就想回来传话,却被人三言两语制止了,如今回想起来,那最先开口劝阻的不正是老八吗?口口声声说‘天时渐晚,想必弘晖侄儿业已歇下,四哥叨扰他作甚?’,啧,原是怕你过来坏了他的好事!” 如此小人行径,居然一度被世人尊称为八贤王,这也能叫“贤”? 第176章 自作自受 “您今儿晚上喝了多少酒?儿子见到您的时候,您都快人事不知了!”弘晖半是抱怨半是担忧的问道。 胤禛略顿了片刻,边回想边说话:“三壶?还是四壶?记不清楚了!一个个的酒酣兴浓,怎么推拒都推拒不得,你那些叔伯也喝的不老少,我记得老九他好像是被抬着回去的……不过酒宴散场的时候,也没醉到这个地步啊!” 还有,那李金桂又是何时凑上来的?怎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对,他好像想起来了! 这才刚进园子,就有一宫女凑上来请安,他本想喝令其退下,但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就迷迷瞪瞪的失去了意识,再之后的事他就记不得了。 这其中必有蹊跷!胤禛忿然作色:“给爷搜搜这贱婢的身!” 而后果真在其身上搜到一个香囊,香囊里装裹着不明粉状物,看着像药粉,又像香料,闻久了只觉得意识恍惚,大梦一场不知今夕是何年。 真凭实据就摆在跟前,胤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贱婢无耻,敢对本王使这等鬼蜮手段,来人,押下去好好审审,待明日禀报皇阿玛处理。”老八真是好手段,一环套一环,生怕他中不了招! 弘晖忙不迭制止道:“阿玛不可,皇玛法业已五旬多半,要是让他老人家知道皇家兄弟不择手段相争的事,他还不定有多难受呢!这事千万不能摆在明面上!再有万一八叔倒打一耙,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李金桂身上,岂不是白费功夫?” 有道理!手足相残的事怎能摆在明面上?那不是徒惹天下人笑话吗!大清终归不是满人的天下! 胤禛沉思良久,赶在苏培盛回来的当口想出了一个主意,“既然老八对其有意在先,本王岂能不成全了他们?苏培盛,你亲自带人料理妥当,算你将功折罪。” 苏培盛停下磕头请罪的动作,感激涕零的对着主子爷回道:“多谢主子爷宽恕,奴才万死不能辞!您放心,这李金桂的事,奴才定会替您料理妥了!” 说完这话,他顺势瞪了过去,眼神中满含恼恨、鄙夷和不屑,“李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李金桂早已涕泗横流,惊惶失措不已,听得事有转机,来不及多想就张开了口,“奴婢不想死,您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啧!就这等贪生怕死的贱婢岂能配得上堂堂雍亲王?今日幸亏叫大阿哥当场叫停,否则…… 苏培盛皮笑肉不笑的俯视道:“既然李姑娘知情识趣,那咱家也不瞒你,咱家今日是要送你一场富贵,堂堂八贝勒,这等皇孙贵胄不算委屈你?” “不算,不算……”入皇子的后院可是大好前程!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李姑娘配合咱家行事,否则叫八贝勒走脱了,荷塘里的淤泥可深得很!至于李姑娘日后有何前程,全凭手段。” 一通连削带打下来,李金桂早已歇下虚与委蛇的小心思,转而对荣华富贵重新有了期待。 “苏公公,您就放心,该怎么做奴婢心里都清楚!奴婢保证今晚这事牵扯不到王爷和大阿哥身上,您啊,就擎等着奴婢施为!” 雍亲王爵位高,但素日冷着一张脸,相比起来,八贝勒虽爵位低了一筹,但他性子温和,又丰神俊朗,一朝换了人服侍,李金桂打心底里愿意的很。 而后,苏培盛带着李金桂先行离开,剩余一行人也不动声色的回了宫所。 再之后,父子二人各自安寝,一觉到天明。 翌日辰时左右,苏培盛满脸兴奋的跑了进来,“主子爷,大阿哥,事儿成了。” 一夜酒醉,胤禛止不住的头疼,不由轻轻按揉当阳穴,皱着眉头训斥了一句:“给爷稳重些,若是漏了底细出去,爷拿你是问!” 下次可不能喝这么多了,酒醒之后忒为难受! 苏培盛顿时低眉敛目,将外显的兴奋全都憋了回去,“回主子爷,大阿哥,今儿一早,八贝勒的院子传出了消息,说是八贝勒酒后宠幸了一个热河行宫的洒扫宫女,据说昨儿叫了三回水,喜欢的紧……” “说什么胡话呢?这话也能当着大阿哥的面说?苏培盛,爷看你是要紧紧皮子了!” 弘晖淡淡一笑,若无其事的回道:“阿玛不用这般小心谨慎,医书里什么没有?所谓男女之事不外乎发乎情,止乎礼,再寻常不过了。”九岁也不小了,皇玛法十四岁就有了子嗣,犯不着这般兴师动众。 虽然他绝不想在十八岁之前就娶妻生子,再遭受生一个死一个的痛苦! 此间道理胤禛懂归懂,但在他心里,长子还是一个孩童,连少年郎都不是,在长子跟前说胡话,他总感觉怪怪的。 胤禛别别扭扭的摸了摸鼻子,略过去不提,“苏培盛,你继续说下去。”有什么不该说的,你都给爷憋回去! 苏培盛先将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由放慢了速度,“昨儿我们的人装成八爷的人手,从后门过了一道明路,将人就这么送了过去。 如今谁人不知?八爷前些日子看中了一个洒扫宫女,又送银两,又送首饰的,到了终于忍不住相思之情,连夜叫人带了这宫女回来,当晚就迫不及待的将人宠幸了!” 胤禛听得连连点头,一时竟将宿醉后的头疼都忽略了过去。 “自古英雄难消美人恩,老八能添个贴心之人,爷这个为人兄长的,便是再高兴不过。” 呵!要是不知情的人听说了,还以为这李金桂有多国色天香呢!但等其一露面,世人岂不嘲讽老八的眼光? 至于老八会不会恼羞成怒,将人就这么处理了?亦或是藏于后院不叫其露面? 不,不会,毕竟老八的人跟这宫女接触的时候,有旁人看在眼里,到时这么一指证,岂不叫他哑口无言? 老八最是在乎声誉,他绝对不会给世人留下为人阴狠、出尔反尔的名声! 第177章 离心前奏 “可惜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弘晖犹有不足,懊憾的叹了一口气。 “到此已然足够,到底是兄弟,他不仁,我不能不义!”胤禛也有些懊憾,相比酒后饥不择食,有意在先、先斩后奏听着要好得多。 就是这事估计瞒不过皇阿玛! 可巧,弘晖也想到了这点,“阿玛,昨夜的事还是告诉皇玛法,儿子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忍欺瞒他老人家!” 说到底,阿玛昨夜的报复之举也是先斩后奏,等皇玛法查出实情来,就算他能理解阿玛的动作,心里也不免会有疙瘩。 ——一向孝顺而又忠心的亲儿子,骤然有事瞒着他这个皇阿玛,他心里能好受吗? 胤禛听在耳里,本就无可无不可的心思瞬时被打动了,当日就跑去御前,原原本本的禀报了一回。 此时康熙已经得知老八宠幸了一个洒扫宫女的事,还将人叫过来好生训斥了一顿,但不曾知道事情的进展居然这样曲折离奇,离奇到怒不可遏的地步。 “老四,你此话当真?” 看着皇阿玛那凝成实质的怒火,胤禛低眉敛目的说道:“确凿无疑,人证物证俱在,不过儿臣怕手足相残的事传了出去,就没有大费周章细细查问,但事实如何,皇阿玛过问便知。” 说完这话,他立即跪地请罪:“儿臣有罪,只因为一时气恼就对亲兄弟动手,又不忍对您有所欺瞒,倒叫您也跟着生一回气!儿臣出事不当,还请皇阿玛严惩不怠!” 康熙强撑起一张笑脸:“不,你没罪,弘晖也是孝顺有加,你们父子都是好的!有罪的是旁人……胤禛,你顾及兄弟之情,才选择息事宁人,便是安排了这女子侍奉老八又如何,到底没有闹翻了天去。” “皇阿玛,八弟他是叫人撺掇了,才一时想不开对兄弟动手,还请您饶他一回。良妃娘娘病重,八弟心里也苦啊……” 看着受了委屈还跑他跟前求情、对他这个皇阿玛信任有加的老四,再想到忤逆犯上、前科不断还死性不改的老八,康熙心道“作孽”,他怎么有这样一个儿子? “他心里苦就能对你这个亲哥哥动手吗?胤礽那回,朕还当他已然知错,没想到却是死性不改,朕扪心自问,你也没有挡到他的路啊!” 胤禛只一味求情,做足了友爱兄弟的架势,“还请皇阿玛宽恕老八,这不光是为了儿臣与他的兄弟情谊,也为了孝懿仁皇后的面子,毕竟儿臣和八弟都曾在孝懿仁皇后膝下养育过几年,儿臣不忍也不愿与他反目成仇。 另兄弟相争、手足相残的名声终归不好听,要是漏了一星半点出去,朝堂、民间、满汉蒙皆议论纷纷,有损皇阿玛和皇室的颜面!” 康熙的原意也是如此,不想老四竟率先提了出来,心中说不出来的满意。 “此事到底委屈你了,老八作孽,偏朕还不好大张旗鼓责罚他,倒叫你跟着担惊受怕一回!胤禛啊,你昨夜吓坏了?这几日就到处转悠转悠,散散心~” “儿臣并没被吓到,只是儿臣总觉得有些心寒……皇阿玛,儿臣有此一遭正是因为过于受宠的缘故,要不,您下了儿臣的差事?……”以退为进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胡说八道!”康熙断然反驳道:“你的爵位和差事都是朕做主给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人有异议?朕不看重孝顺懂事而又忠心耿耿的,难道要去看重忤逆不孝、觊觎皇位的吗?你且安心当你的差去,别总是窝在府里种地,太子对你还是颇为信任的。”朕对你也是! 这番话明里暗里敲打的都只是老八,但胤禛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羞愧,毕竟他对皇位也不是全然无心! 至于太子二哥的信任,呵,要不是他急流勇退,早两年就被忌惮和打压,还能有今日的风光? “儿臣秉性如此,皇阿玛您是再清楚不过的,权势、富贵不过过眼烟云,还不如地里实实在在的庄稼!说句您不爱听的,儿臣巴不得当那‘天下第一闲人’呢!” 康熙笑骂了一句:“去去去,都是什么歪道理?朕看呐,你是想躲一回懒!也罢,这两年前朝没有什么大事,你想躲懒就由你一回,但你可不能带坏了弘晖,朕日后还要重用他呢。” 皇家父子说笑一阵,这事也就过去了,而后,八贝勒被随便找了个理由罚了半年俸禄,又挨了好一顿训斥,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与此同时,八贝勒眼光异于常人的传闻传播开来,每一个见过那新鲜出炉的李格格的人,都对这个传闻深信不疑,并为其添砖加瓦,于是等传到京师的时候,竟变成了八贝勒偏爱相貌寻常的女子,而那容颜姣美之人,八贝勒对其不屑一顾! 至于得知消息的郭络罗氏有多火冒三丈,自不用多说,醋坛子打翻了都不为过。 手足相残的真相隐藏在水底下,一时鲜有人知,但有一人掀开了真相的一角,这人不是太子,也不是见微知着的十二贝子胤裪,而是那向来大大咧咧、十分好忽悠的九贝勒胤禟。 他又是如何得知的真相?那只能说阴差阳错,十分巧合的听到了一回壁角,更巧合的是,胤禩正好和幕僚聊起构陷雍亲王不成反被以牙还牙报复回来的事,全程虽只有四五句话,但胤禟却如遭雷劈。 跟前世不同,胤禟今生由于生意做得好得不得了,每年至少有几十万两银子充入国库和万岁爷的私库,又有康熙作为依靠,众皇子对其只有拉拢从无打压,所以他难免“单纯”上几分。 ——夺嫡之争竟残酷到这般地步吗?好好的八哥变得面目全非,不复当年模样! 想了两天两夜,胤禟到了都想不通,不由心直口快的质问了出来:“八哥,四哥就这般招你厌恨吗?他都已经缩回府中,不与皇子、宗室和朝臣来往,又没有得力的母族和妻族,你这般针对他作甚?” 第178章 渐行渐远 胤禩面上一怔,若无其事的回道:“九弟,你又是打哪听来的谣言?为兄岂有针对过四哥?……” “八哥,别说了,我都听见了!那日晚宴,你可着劲劝酒,弟弟还当你心情颇好,与你畅快酣饮一回,结果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后院的李氏是如何纳进来的?皇阿玛又为何突然罚了你半年俸禄?八哥,弟弟这双眼睛不瞎。” 胤禟能接受也能理解争储夺嫡、手段尽出,但他不能接受秉性温和的八哥一下子变得不择手段起来,尤其还是在女色这等小道上动手脚! 他不知道八哥到底有何苦衷,但他知道一点——堂皇大道不走,偏偏尽是些鬼蜮伎俩,就算能一朝有幸坐上皇位,也压服不住满堂文武! “九弟,你听为兄解释,我自有苦衷!”胤禩不曾想过会有露馅的一天,神色间不免露出了一丝慌乱。 “……”胤禟并不接话,一时针落可闻。 “九弟,你看错老四了,他哪是没有野心?分明是野心勃勃!这几年他是越发受皇阿玛信重,只在太子之下,太子呵,那位置根本就没有坐稳当!一旦太子再次被废,老四的赢面比我等兄弟大得多……” 胤禟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八哥,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想争储就去皇阿玛跟前表现啊,使这等伎俩打压兄弟算什么本事?” 这还是那个满腔抱负、意气风发的八哥吗? 胤禩只感觉一个巴掌打在脸上,颇为无地自容。 “是我不想堂堂正正吗?明明是皇阿玛厌弃我在先,我要是再不手段尽出,能争得过这么多兄弟吗?太子被废了还能复立,老四占尽便宜却整日假惺惺的说什么‘喜爱种地’,老十四又后来居上,偏偏还不怎么搭我的话茬,你说说,我还能拱哪个上位?” “八哥,皇位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像弟弟这般不就挺好的……” “没出息!皇阿玛在位时,你想做生意就做生意,要是换了不亲近的兄弟在位,你还当那般赚取的生意能继续做下去?九弟,你年纪不小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没等胤禟回话,胤禩自顾自说了下去:“你说老四没有野心,也挡不了我们的路?呵!没有野心的人能放任自个的亲儿子交好叔伯、讨好皇阿玛吗?没有野心的人能将到手的功劳全部让出去吗? 当年的牛痘出自老四府上,这事你已经知道了,但你许是不知道,那蜂窝煤是由老四的大阿哥亲自带人研制出来的,两桩活人无数的大功劳他说不要就不要了,要是你,你会愿意吗?王莽旧事,殷鉴不远!” 蜂窝煤?怎么会?那老四那回举荐他是什么意思?这么不计前嫌拱手让功劳吗? 胤禩这一番话实打实的起到了反作用,本就好忽悠的胤禟竟开始反思起来,自个是不是对老四 太苛刻了? 倒是八哥,怎么不跟四哥学学?甭管四哥有无野心,也甭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到底得了实惠的是皇阿玛和其余兄弟,对大清更是有益无害! “快别说了,四哥再怎么说也是你我的兄长,岂是王莽可比的?” 胤禩一口老血如鲠在喉,悲愤之下竟语无伦次的说道:“我就知道,当初不该放任你和老四家的大阿哥来往,老四这离间计用的忒好了,好到你我兄弟二十几年的交情还抵不过区区几年……” “八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跟弘晖如何交往是我们俩的事,跟四哥和八哥你有什么关系?弟弟扪心自问,这几年弘晖可从来没有在我跟前说过你一句坏话,也从来没有为老四说过一句好话,我们就是单纯合得来而已!” 胤禟算是彻底看清了眼前之人的真面目,那二十几年的交情许是真心,但八哥这人太过小肚鸡肠,不光对一个小辈心存不满,还一味想将他拢在自己手心里,再怎么说他也是堂堂皇孙贵胄,连与人交往的自由都不该有吗? 等等,八哥这回出手莫不是出于嫉妒? 想到这里,胤禟忍不住问了出来:“八哥,你这般针对老四,莫不是见弟弟跟他家的大阿哥交好?……” 许是被料中了,那向来温和从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破绽,“你就是这般看为兄的吗?九弟,你变了,变得为兄都快不认识了! 好好好,好一个老四,幼时受尽孝懿仁皇后偏爱,等孝懿仁皇后去后,又有身为四妃之一的生母嘘寒问暖,娶妻纳妾、诞衍后嗣一概顺顺利利,年到而立还能一举博得皇阿玛信重,他这一生人人可望而不可得!” 老四啊老四,你什么都有了,为何要与我争九弟呢? “八哥,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满宫的人谁不知道,四哥打一出生就被抱离生母身边,少年时期失去养母,又与生母不睦,那些年他受过的苦楚你都没看到吗?不,你只看到他得意时的样子……八哥,你偏颇了!” “九弟,你是忘了那年被谁剪了辫子吗?老四如此折损你的颜面,你竟这般大度,说我偏颇,我看是你的心偏了……”胤禩气恼之下,竟口不择言起来。 胤禟骨子里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当场就与他争辩不休,至于又说了哪些气话,不必多提,反正这兄弟二人最终不欢而散。 一个认为自个没错,一切都是对方的错;一个同样如此作想,但出于大局,本想矮下身段哄上一哄,却耐不住另一个根本不领情,所以没过几日,八贝勒和九贝勒生了隔阂的消息传遍了热河行宫。 这回还不是小打小闹,眼见着兄弟二人渐有互不来往的架势,康熙生了疑窦,让人查了一查,然后就知道了两个儿子闹翻的真相。 “胤禟可算不用朕和宜妃再时时操心了,离了老八也好,安安心心做生意比什么都强!李德全,你回头提点上老九两句,就说让他安安稳稳给大清赚银两,朕少不了他一个郡王的爵位。” 至于新帝继位,看在老九这身经商本领的份上,新帝岂会真的做绝?实实在在的银两比什么都强! 第179章 突染时疾 整个七月,胤禩都心情不顺,与之相反,胤禛父子的心情却是颇为愉悦。 一则京师传来消息,说是耿氏顺利生下了府中的五阿哥,二则热河行宫的日子过于闲适,三则老八和老九闹翻了脸。 算上才出生不到一个月的五阿哥,雍亲王府上共有四儿四女,可谓平衡的很! 五阿哥,四格格!弘晖越听越觉得别扭,排行上怎就这般不对称呢?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还在想,要是早夭的二弟从头到尾都没有来人世上走一遭那该多好,那样也能免遭一回罪。 “咻~”射出的箭正中靶心,弘晖轻轻甩了甩手,忙中作乐的想道:日后府上再添子嗣不会再像如今这般保持平衡了? 康熙就打旁边看着,见状不由叫了一句好,“好!弘晖,你能拉几力弓了?” “如今用的还是四力,谙达说过,再过上半个月适量加个半力试试,要是孙儿能适应的来,就换了四力半的弓操练。” 闻言,康熙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站在身旁的老四一眼,“胤禛,你看看,连你儿子都要赶上你了,你那手骑射,叫朕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胤禛被骂得多了,颇有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架势,“儿臣就这般力气,不能为皇阿玛争光,还请皇阿玛见谅!荀子有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弘晖是儿臣的长子,他能越发上进,儿臣只会替他高兴。” “皇玛法,您别怪罪阿玛,玛嬷曾对孙儿说过,她怀上阿玛的时候没有养好身子,害得阿玛没到九个月就早产来到人世,许是因此,阿玛的力气才比不上各位叔伯。玛嬷她每每提及此事都耿耿于怀,恨不得回到当初,可这世上又岂有时光倒流的说法?”其实是有的,但他能说出来嘛? 当年的事康熙也略知一二,所以他顺势揭过不提,转而换了一个话题,“行了,这事不必再提!老四,过几日就是端静的忌辰,朕属意你和老十三前去替朕拜祭。” “儿臣遵旨!” 而后闰七月上旬,胤禛和闻讯赶来的胤祥一并走了一回喀喇沁,待到下旬的时候,圣驾直接驻跸了过去,一是为了拜祭已去的端静公主,二是为了敲打小心思不断的杜棱郡王次子噶尔臧,毕竟蒙古到底和大清不是一条心! 年仅三十七岁的亲生女儿的死讯叫康熙颇为伤心,不想没过一个月,又发生了一件令他忧心忡忡的事。 ——八月下旬,雍亲王胤禛在热河行宫染上了时疾。 他倒下的那日正是八月二十五,圣驾回驻热河行宫的次日。 这日一大早上,胤禛就有点小咳嗽,喉咙总是发痒,待摸了摸额头,似乎起了低热,又似乎只是错觉。 难道是染上风寒了? “苏培盛,传太医。”为免万一,还是叫太医来诊一回脉! 不过一刻多钟,御医喘着粗气来到了雍亲王跟前,“王爷,请您伸一只手出来,待微臣为您诊一回脉。”位高权重而又备受皇宠的雍亲王传召,他岂敢有所耽误? 然后就见这御医一直皱着眉头,欲说不说的架势直叫弘晖看不下去,“方御医,阿玛是着凉了?” “微臣技艺不精,一时看不出来王爷究竟是不是着凉,但这症状又有些像是染上了风寒,要不微臣先给王爷开个方子,您先用上一用,等晚间微臣再来给您请脉。” 胤禛只以为不过是小小风寒,由着这方御医开了方子,并没再传旁的御医过来诊脉,孰料才过了一日,他就又是呕吐,又是起高热,病情越发加重起来。 此番动静一出,康熙顿时担忧不已,连派了四五个伤寒科的御医和院判过来诊脉,不想这回还是没有诊出什么究竟,直到第三日,御医才犹犹豫豫的下了诊断,“回万岁爷,雍亲王看着像是时疾……” 时疾?弘晖瞬时脸色苍白,看着躺在床榻上满脸通红的阿玛止不住的担忧! 世人皆知,时疾又称时疫,每逢春、秋、冬三季时有发生,更是一人得病,染及一室,一室得病,染及一乡,若是不幸摊上瘟疫,死伤无数实属寻常。 就像前世阿玛初初登基那会,京城爆发了一场时疫,其间尸横遍野,要不是出了个温实初,还不定又会多死上多少人! 阿玛怎会染上时疫?又是打哪儿染上的?在他的记忆里从头到尾就没有这回事! “各位御医,阿玛和这处院子就有劳你们了。”查根究底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抓紧防治,免得扩散开来,毕竟时疫一般都有很强的传染性。 少顷,各色衣物用品皆被堆放在一处焚毁处理,而后又是熏艾,又是泼醋,整处宫所的人全都被隔离在这处小院中,跟外界几乎断开了联系。 至于康熙得知此事后有多焦急,那只能用坐立不安来形容,“李德全,速速派人快马加鞭去京城调取药材,另着太医院院判、御医若干,为雍亲王诊治。” 李德全自是应下不提,但他还不住劝解道:“万岁爷,您龙体要紧,还是早日离了热河行宫,免得这时疾再传到您身上。” “老四染上时疾,朕没有心思……” “万岁爷,保重龙体要紧,您就听了奴才一回,要是您有什么闪失,奴才万死不能辞!” 康熙不是个不听劝的,连忙带着一众皇子、朝臣出了热河行宫,在塞外设了各处帐篷住着。 八月底,一则好消息和一则坏消息传到了御前,好消息是此次时疾就是最普通的伤寒,传染性和致命性都不算太强,坏消息是雍亲王病情加重,高热不退、进食困难,亟需各类对症的药材。 好在当天傍晚,从京城里调过来的药材就被送到了热河行宫,解了燃眉之急。 第180章 孝顺有加 热河行宫。 弘晖接过太医手上的药碗,立时吹了吹,不消片刻便已然冷却到能进嘴的程度。 “阿玛,太医新换的药方,您用了……” “你来作甚?阿玛的话你都不听了嘛?时疾传人,再传给你如何是好?苏培盛,将大阿哥带下去!”胤禛虽发着高热,但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 “大丈夫有可为,有可不为,您病成这个样子,儿子岂能躲开不管?阿玛,您别劝我,在这件事上儿子不会听您的。”同样的话阿玛说了两三日了,他只当耳旁风。 胤禛一时气急:“下去,叫苏培盛进来……咳咳咳……” 弘晖放下药碗,用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又哄又劝,“您还在病中,有话要慢慢的说,千万不能着急!” “你……” “阿玛,莫要再劝。古有文帝亲尝汤药,后汉黄香扇枕温衾,儿子不过是效仿古人孝行,您就成全了儿子一回!再有儿子这些日子一直跟您待在一处,要染上时疾的话早就染上了,不是一味缩在屋里就能躲得过的。与其缩在屋里忧心忡忡,倒不如来您跟前侍奉左右!” 他知道阿玛是为了他好,但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于当下于未来,他都合该守在病榻跟前。 胤禛沉默良久,最终妥协的叹了一口气:“哎!你这孩子,真是……算了,随你。”府里子嗣渐多,但惟有长子最得他的疼爱和看重,究其缘故,不过是因为长子值得! 一碗药用罢,胤禛打从心里生出了暖意,不到一刻钟就又睡了过去,临睡的时候他还在想着:为了长子,也为了府中妻儿,他一定要撑过去。 胤禛满怀希冀,但耐不住身子不济,很快就又添了一个呕吐的病症。 “呕~哇~” 八月三十凌晨,胤禛上吐下泻,险些连苦胆都要吐了出来。 眼睁睁看着阿玛从健步如飞骤然变成眼前这副病骨支离的样子,弘晖纵使有再多的怨言和小心思,也全都抛开在一旁,一时只剩下了心疼和担忧。 “阿玛,坚持住,药马上就熬好了……” 一番动静下来,胤禛颓然的半靠在床榻之上,有气无力的喘着粗气,想安慰长子偏又无能为力。 好孩子,别担心,阿玛会挺过来的! 许是求生意志过于强烈的缘故,再加上太医的本事到底还算精湛,胤禛连吃了两日药,呕吐的症状日渐消退,连身上的热度也下去了一点。 此遭消息一出,康熙立即恢复了大半食欲,说话做事都有了精神。 “李德全,着御医用心为雍亲王诊治,待他恢复如初,朕重重有赏!” 李德全回了一个“喳”,而后禀报道:“万岁爷,太子求见。” “让他进来。” 胤礽是来询问圣驾回銮之事的,他进来后就开门见山道:“皇阿玛,今儿都九月初二了,早已定好的圣驾回銮之日,您看?……” 康熙沉下脸来:“老四病重,朕岂有心思抛下他回銮?再等上个几日,等老四身子好转再说。” “皇阿玛放心,太医院的各位御医医术精湛,四弟自会安然无恙!倒是您要注意身子,不能为了四弟再愁坏了身子,儿臣想四弟若是知道了,他定会自责不已的。”胤礽面上恭敬,可谓吸足了上次被废的教训。 “好了,你先下去,回銮的事等朕通知。” 康熙幽幽的凝视着胤礽的背影,一时想起自他复立以来的种种举动,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保成啊保成,你为何这般不知收敛,还不死心的插手兵权?你叫朕如何待你才好? 胤礽如此,胤禩更是不知收敛,至于胤禔,保清…… 康熙到底有些心软:“李德全,回京后提醒朕一回,给胤禔选几个伺候的。”毕竟是他日盼夜盼盼了好些年的皇长子! 说完这话,他顿了半晌,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就问了出来,“老四府上这几年没有进人?” 李德全不假思索的回道:“回万岁爷,雍亲王府上自打四十四年后就没再进人,据说是王爷不想府中过于闹腾,于是在德妃娘娘跟前回绝了那么两三回!娘娘么,自是看中王爷的意愿,新人入府的事一时就耽搁了下来。” 康熙抚着胡须,没有轻易下定论,而是追问道:“老四膝下有几个子嗣了?” “回万岁爷,雍亲王现有四个阿哥和四个格格,除了早夭的二阿哥,其余的都身子康健,听说没有传过几回太医!而今除了四福晋,王爷的后院膝下皆有子嗣傍身。” 这话一出,康熙顿时笑了出来:“老四念旧,他那侧福晋也贤惠,只有此等父母才能教养出这般孝顺贴心的弘晖来!前些日子弘晖打发人来回了朕多少回,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照顾老四,朕看呐,老四言传身教,他们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孝顺。” 李德全深谙奉承之道,顿时支起一张笑脸,“万岁爷说的极是,不过依奴才看,雍亲王和弘晖阿哥能有今日都是您教导有方,多少王公大臣都羡慕不来呢!” “哈哈哈!朕身边这么多伺候的人,就属你李德全说话最中听。” “奴才所言皆是出于真心……” 主仆二人笑过一阵,继续说起了之前未说完的话题。 “老四得了时疾的事先别传回京里,免得德妃和老四的妻儿担心。”弘晖孝顺有加,就成全他一回,暂时不另叫京里送人过来照料。 “万岁爷您就放心,奴才叫人拦着消息呢!” “朕如今只盼着老四安然无恙,等他回京以后,朕再亲自给他指两个秀女进府,他那后院说到底还是简薄了些。不过他要是有了宠妾,再薄待了弘晖,朕可不答应!”以弘晖的资质和秉性,雍亲王府的世子之位非他莫属! 康熙这时还没有二废太子的打算,更没有另选人培养的心思,但他哪里知道,这世子之位到底没有封成。 不过那是后话,且先不提! 第181章 行宫养病 八月底的这场时疾堪称来势汹汹,行宫里和草原上中招的很快就超了一百之数,还有几个蒙古王公也不幸中了招,在生死关头来回挣扎了一番。 不过打京城过来的皇子宗室没有一个染上时疫,除了率先发病的雍亲王胤禛本人! 胤禛这场时疾时好时坏,热度也是升升退退,倒叫众人跟着忐忑不安上好几回,但总算不再一直呕吐,人也不像八月底那般面无人色,就是瘦的都不成样子了,一摸胳膊只感觉硌得慌。 弘晖是亲眼看着阿玛一点一点瘦成这副皮包骨的样子,至于怎么瘦的?连着喝上十来日的粥,还时不时呕吐上几回,再每日苦药汁子不断,再健壮的汉子都没了人样。 直到九月初八,他终于看不下去了。 “陈院判,阿玛能用些鸡汤、鸡蛋羹进补进补吗?总喝粥的话,他这身子能撑下去吗?”本朝无论大病小病,都有清肠胃的说法,但饿着肚子怎能养好病? 陈院判先与其他太医商议了一回,给了他一个不太笃定的回答,“伤寒最好用些易消化的粥类,撇去油的鸡汤和鸡蛋羹也可以适量食用一些,瓜果其实也行,但最好不要冒险,毕竟王爷身上的热度还在升升退退。” 弘晖只当听不见太医话中的劝退之意,让小厨房炖了一砂锅鸡汤,而后撇去油沫,试探着让阿玛先用上半碗。 一连二十日都没有碰过鸡汤,这少油少盐的小小半碗汤水,胤禛竟好似喝出了玉露琼浆的滋味——忒合口了! “味道不错,等晚间再用上半碗。” “那要看您的身子有没有不妥,若是您又是呕吐,又是腹泻,儿子可不能拿您的身子开玩笑!”他岂能一口应下? 胤禛在心中笑骂一句“小儿无赖”,心满意足的躺下来休养身体。 半日之后,果真没有什么不妥,弘晖才适量增加了一点份量,鸡汤和瘦肉菜粥并着来,倒叫胤禛换了一回口味。 该说不说,还是滋补之物养人!鸡汤连炖了四回,胤禛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有了血色,身上的高热也稳定的变成了低热,更是一度退了一回热度,眼看着就要脱离危险了。 见状,弘晖无比庆幸自作主张了一回,否则按照御医的方式来,阿玛这病不定什么时候能痊愈呢! 再之后,好消息接连不断,待到九月十五,胤禛身上的热度尽退,也不再上吐下泻,如此连着两日都没有反复,太医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了许多。 “大阿哥,王爷的身子已经开始好转,若是后续不会再有反复,这便是脱离了危险。” 弘晖闻言一喜:“真的吗?太好了!阿玛,您听见了嘛?您的身子要大好了!” “都二十来日了,要是再不好转起来,岂不白费了各位御医的心思?”胤禛有了力气,这会半倚半坐在榻上,只笑看着至少瘦了有五斤的长子,眼眸深处的心疼和满意藏也藏不住。 “有劳各位,回头等本王痊愈,必重重有赏!” 众御医连说不敢,转头就将这则好消息递到了御前。 “万岁爷,好消息,雍亲王连着三日没烧没吐,御医下了诊断,说是业已转危为安……” 圣驾一直拖着没有回銮,康熙就等自个的四子什么时候能好转什么时候再启程回京,一朝听了这等好消息,顿时大喜过望,“好好好!替朕转告御医,就说他们做得好,朕心甚慰!” 李德全待要下去吩咐人传话,却被康熙喊住了,“李德全,你着人替朕送上一封书信给老四,嘱咐他好好养病,等他痊愈之后,朕再派人来行宫接他和弘晖回京。并拨各色补品、人参药材,足量供应,以备老四养好身子。” 眼看着都快九月下旬了,该是回銮的时候了! 不等人回话,他接着吩咐道:“传话各处,于三日后,九月二十当日回銮。” 然后,三日之后,圣驾回銮,只留下胤禛和弘晖父子两个和若干伺候的奴才,并染上时疾的那些个人。 圣驾离开后,胤禛安心养病,同时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疾也渐渐接近了尾声! 行宫里的倒还好,医药充足,只有一两个奴才不幸身亡,草原上染上时疾的却一连死了二十来个,其中牧民居多,有医有药的蒙古王公大多都撑了过来。 至于弘晖,他处境最是危险,但从头到尾就没有染上过时疾,身子一如既往的康健。 同样处境危险的还要数苏培盛,但他也很幸运的躲过了一劫,如今成日里跟弘晖这个大阿哥抢侍奉汤药的工作呢! 虽然,但是,他就没有成功过一回。 胤禛口嫌体正直,嘴上说过多少回“这里用不着你亲自动手,换了苏培盛来!”,结果每次都放任长子动作,不曾有丝毫推拒。 弘晖岂能看不出来阿玛的口是心非?但他只当没看见,身体力行善始善终的古语。 …… 九月下旬,热河行宫。 弘晖指了指放在几案上的三四盘菜肴,半是邀功半是担忧的说道:“阿玛,您好不容易不再拉肚,儿臣叫小厨房做了这些清淡的膳食,您多用些……您都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胤禛看了看小碗里的半碗米饭,不由问道:“御医准你动作了?” 弘晖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还是那样,没有一句准话,儿子想着您先试上一回,回头若是再拉肚,那就还用些汤水、面条。不过您放心,这米饭儿子特意叫小厨房蒸的极为软烂,这样才好克化。” “拿来,且先试一试,要是不行就及时止损!”关于这点,胤禛从不担心,他知道长子只有更谨慎的,从不冲动行事。 正用膳的时候,苏培盛走了进来,“主子爷,大阿哥,府里送东西来了。” “弘晖,你去见上一见,阿玛这身子还未痊愈,就不叫人进来问话了!”他怕一时松懈再传到了府里。 第182章 京中来信 少顷,只见以高无庸为首的一众奴才恭恭敬敬的跪地请安,“奴才等给大阿哥请安。” 弘晖略摆摆手:“起身回话!府里情况如何?” “回大阿哥,府里一切都好着呢,就是自主子爷染上时疾的消息传到京里,府上免不了担忧和焦虑,现下福晋和侧福晋正带着人为主子爷日夜祈福,祈求爷能早日痊愈。” 其实府上都快闹翻天了,福晋不知听谁相劝,还想选人来塞外伺候主子爷,连着闹了两三日动静,可后院的主子膝下皆有幼子要照顾,如何腾出空来? 侧福晋和齐庶福晋倒是有所意动,却被德妃娘娘拦了回去,后来娘娘更是放下话来,“老四业已好转,且他身边有弘晖在,还有一大堆伺候的,要你们过去做什么?都给本宫安安心心照顾好府上子嗣,不要给他添乱!” 至于无事缠身的福晋,那就是个光说不练的,一见娘娘恼羞成怒、有让她来塞外一趟的意思,就立刻缩了回去,枉费了早些年主子爷对其的独宠和偏爱! 高无庸虽是万岁爷派到雍亲王府上的人,但他对自个伺候了那么些年的主子自有一份忠心,所以他百般看不上福晋的假惺惺和贪生怕死。 但当着大阿哥的面,后院阴私不好多嘴,否则叫主子爷知道了,有他们好果子吃! “大阿哥,您放心,府上有侧福晋,宫里有德妃娘娘,十三贝子和十四贝子也上门瞧过了好几回,连九贝勒都登门看过两次,府里稳当的很。” 弘晖自是不知道府上还发生了那等曲折离奇的事,他只点点头,继续追问道:“京里如何了?” “流言纷纷,众说纷纭,但大多是赞您孝顺有加的!说难听话的也有,还有那居心叵测的诅咒主子爷熬不过去……万岁爷训责了一批,又打杀了几个人,一通杀鸡儆猴,之后就没有几个人敢擅自传流言了。” 想到那几日不绝于耳的刺耳流言,高无庸只恨得牙痒痒,但看着眼前剑眉朗目、文质彬彬的大阿哥,他心中的怨言顿时消退了个大半。 如今京里谁不知道,大阿哥纯孝至极,有汉时文帝亲尝汤药之风?万岁爷更是在人前赞了一句“事亲至孝,当为皇家和宗室之表率!” 说完流言,接着就是京中的局势:“七月户部贪腐案,万岁爷将首犯希福纳革职查办,其余官员或是降职或是下狱,共追缴回二十余万两银子……” “革职查办?下狱?”怎么会?皇玛法怎就突然变强硬了? “正是如此,奴才等离开京师的时候,还亲眼看到四五个户部官员狼狈下狱的情景,还有几家贪腐严重的听说在变卖家产,拼命凑银两呢!”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弘晖目瞪口呆的望着高无庸的脸,心中的疑惑止也止不住! 他却是不知康熙心中有了底气,更是出于迁怒! 八月初,朝臣弹劾曹寅亏空银两,剑指当今贪图享乐。 一朝被指着脑门子骂,康熙一气之下从私库拨了一堆银两填平了南巡接驾的账,一下子没了几十万两银子,他顿时容不下这等贪腐之行。 “小小的户部得银堂,竟敢侵吞国库二十几万两银子,朕岂能轻饶?”这是他的原话! 不过这也是他心中自有底气的缘故,毕竟那么些功劳在手,朝臣蹦跶的再欢,也抵不住民间百姓对他的推崇。 弘晖没听说过什么叫“蝴蝶效应”,但高无庸的话告诉他,又一桩天命得以改变,更好的未来近在眼前。 而后,高无庸又提了一嘴太子骄奢淫逸、结党营私的事,末了还带来一个消息,“八贝勒新纳的李格格据说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子,八贝勒府都快闹翻了天,八福晋一气之下在八贝勒脸上挠了两道抓痕,那血迹斑斑的呦,不愧是将门虎女!” 什么什么?八婶对八叔动手了?弘晖顿时来了兴致,“八叔没还手?哦,他一向爱重八婶,又怎会还手?皇玛法过问了没?安郡王府有没有出面?” “八贝勒不说动手了,甚至还在万岁爷跟前为八福晋求情,口口声声说八福晋乃是一时失手,并不是有意的,他一个男儿汉伤了脸又算什么?至于安郡王府,倒是有人进宫求情,只太后娘娘和万岁爷不领情,叫他们吃了一回闭门羹。” “皇玛法没有训斥八婶吗?” 高无庸点点头:“听说八贝勒在御前跪了两日,才叫万岁爷有所松动,只罚了手抄五十遍《女则》和《女诫》,否则按万岁爷的原意,八福晋身上的管家之权都会被一并撤了!” 那倒是!当今世道,妻子殴打或是失手伤了丈夫,轻则仗打百棍,重则休妻,八婶就算出身再显贵,也抵不住大清律法的明文规定。 八叔伤了脸,八婶受了训斥,好大喜功的弘历又甩锅八叔有望,今儿是喜事临门了嘛? 弘晖暗下心思:此桩喜事回头定要跟阿玛说上一说,叫他也跟着高兴高兴! 话过半旬,有奴才进来回话,“大阿哥,行李都卸了。” 许是过于担忧,府上足足塞满了三四马车行李,各色衣物、药材、点心应有尽有,直叫弘晖咂舌不已。 忒多行李,回京的时候得大费周章一回了! 而后,苏培盛自觉带人前去归置行李,弘晖带着一摞书信返回房中,交到等候许久的胤禛手上。 胤禛先是看过戴铎等幕僚的来信,后又看了胤祥和胤禵的,不用弘晖介绍,京中的局势也尽在掌握之中。 待拆了德妃写就的书信,他的嘴角顿时耷拉下来,脸色颇有些阴沉,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盯着信上的笔墨入了神。 呵!这就是对他情根深种的福晋,百无一用,光会添乱!但这还罢了,现下竟连样子都不肯装,还在额娘跟前闹了笑话,啧! 最叫他如鲠在喉的是,他还没死呢,柔则就在耿氏跟前显露出抱养五阿哥的意愿,幸好耿氏老实,当面就给拒了,否则一旦闹将起来,府上只会永无宁日。 胤禛第无数次后悔纳了柔则入府,也第无数次庆幸,到底没有彻底上当受骗! 第183章 痊愈归京 一沓书信看完,胤禛的心情都没有彻底好转起来,直到弘晖跟他说了老八夫妻的闹剧。 “阿玛,八婶抓花了八叔的脸,八叔还不计前嫌为她去皇玛法跟前求情,现下八贝勒府一片鸡飞狗跳,京里的人都在看他们的笑话。” 胤禛嗤笑一声:“哼!有因必有果,老八能有今日这一劫不怪他又能怪谁?宠坏郭络罗氏的是他,压制不了后院的还是他,要不是他起坏心思在前,区区一个李金桂又怎会叫他后院起火?”老八此举他百般看不上! 弘晖不住点头以表赞同:“阿玛此言有理,一屋不平,何以扫天下?八叔的路走偏了。” “行了,别说他了,你再跟阿玛说说,高无庸还回了哪些话?” “好,阿玛,且听儿子细细道来!” …… 十月初,一场秋雨落尽,转眼便是冬日。 “苏培盛,前面带路,爷要出去散散步。”瞧着天气颇好,胤禛便有了出去走走的心思。 苏培盛作势要扶:“爷,奴才扶着您……” “不用你扶,爷又不是迈不动步子。”才说完这话,就见弘晖走了进来,胤禛的脸上不由带了一抹笑容,“你来了?来,陪我出去走走,这大好的天气,成日待在屋子里太闷了些。” 弘晖自觉凑上来扶着阿玛的胳膊,语气轻柔而又缓和,“阿玛怎不叫人传儿子过来?要不是儿子刚巧赶上一回,岂不是错过与您把臂同游的大好机会?” 胤禛心中都快笑出了花,一时就没拒绝长子的动作。 少顷,父子二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觉就走出了院子。 “阿玛,您慢着些,前面就是台阶……” 胤禛轻飘飘的瞪了长子一眼:“大惊小怪,我又不是瘸了,连下台阶都用你提醒!且安静会,尽操多余心思。” “……”拗不过那就照办,弘晖一时闭上了嘴巴。 结果胤禛倒是不乐意了:“你且说说,前些日子落下的功课补了多少回来?” 啊,这,一会叫安静,一会又让说话,朝令夕改啊这是! 弘晖压下心中腹诽,先扶着阿玛走到亭中坐下,然后慢条斯理的讲解起了最近所学的功课。 不过他才说了一刻钟就被叫停:“行了,就到这里,在读书上你是不用我操心的!” 胤禛接过苏培盛递过来的茶水,微微抿了两口,而后叹了一口气,“一晃都是十月初了,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等阿玛养好身子再说,急慌慌的赶路再伤到您的根基怎生是好?更何况前儿高公公刚将一沓回信带回京师,府中的事何须您操心?至于京中的事么,多事之秋,躲开了也好。” “还是你敏锐,颇有远见卓识,有不少比你大上不知多少年岁的都还看不清这个事实,一味要往浑水里钻,迟早碰的头破血流!” 因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胤禛没有再细说下去,而是就着回京的事深入谈论了一回,“而今业已入冬,怎么着也要在初雪之前回京,或早或迟就是那几日,总不能真的在这热河行宫待到十二月!估摸着十月底,亦或是十一月初,要是再迟上几日,你皇玛法就该派人过来催了。” 如今不就是两三日一封书信吗?皇阿玛对他的身子惦记的很! “甭管是哪日,阿玛您就安心休养身子,这些日子千万不要操心政事!儿子可听说了,您昨儿熬了夜看邸报,您这会能操心吗?又能熬夜吗?” 一番数落下去,胤禛垂下额头,不敢再看长子的眼睛。 他心虚啊! 弘晖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肃立在一旁的苏培盛,“苏公公,你也不跟着劝劝,阿玛这身子能操劳吗?” “奴才知错,奴才罪该万死,可奴才的话主子爷不听啊……”苏培盛颇觉委屈,天知道他劝了主子爷多少回! “阿玛!您是想叫儿子成日里担忧您吗?现在您是大病初愈,不比从前,要是不一次性休养好了,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或是损了根基也是有的!等您身子养好了,您想做什么都可以……” 一连串念叨下来,胤禛很快妥协:“行了,别念了,我听你的就是!”要是再不答应,长子甚至能做出写信回去跟皇阿玛和额娘告状的事来,毕竟现下在长子的心里,他的身子重于一切。 耳根子烦是有点烦,但他心中却颇为安慰,还拿话点了苏培盛一回,“苏培盛,听到了没?晚间你就将邸报和公文都收起来,等第二日再给爷……” 而后,他就安心休养身子,各种药膳、补汤轮着来,终于在十月下旬那会,正式宣告痊愈。 短短的两个月肯定不能恢复如初,但胤禛已然能禁得住奔波之苦,眼瞧着快要十月底了,他索性上了一道请安折子,明里暗里点明回京的事。 当然,他没有说的过于直白,而是句句饱含思念,字字透着关心,直叫康熙来回翻了七八遍。 “老四的身子真的已然痊愈?能禁得住路上折腾?” 随同折子一并回京的太医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回万岁爷,雍亲王虽大病初愈,但恢复的极好,路上一点小折腾还是能承受住的。再有热河行宫到底寒凉了些,不适合冬日休养,还是早日将王爷接回京里的好。” 有太医的准可在先,康熙直接下了一道旨意,“着骁骑营侍卫速速赶赴热河行宫,迎接雍亲王和大阿哥回京。” 于是十月二十九这日,胤禛带着弘晖以及一众奴才浩浩荡荡的出发回京。 他们是一大早上出发的,走得时候还比较焦急,因为身后有一堆蒙古王公闻讯后赶来送行! 这堆蒙古王公个个权势日盛、部族众多,胤禛贯来奉行韬光养晦,又岂会给人留下把柄? 既然赶不走,那就先溜为敬! 第184章 归京路途 蜿蜒的官道穿过一座又一座山峦,沿着山路向下望去,满眼尽是萧条冷寂。 少顷,一阵寒风吹过,掀起了车帘,端坐在马车里的父子两个不由打了个寒颤。 许是听到了马车里的动静,苏培盛凑上前去,“主子爷,大阿哥,今儿吹的是北风,寒凉的很,您二位再加件衣裳!”说着话的同时,他递过去了两件大氅。 是该加衣裳了!直隶山多,山路更多,那山上的寒风吹在身上,谁遇上了谁知道。 这回父子两个谁都没有嘴硬,一个接着一个披上身去,不消片刻,整个身子都缓和了过来。 “阿玛,用杯热茶暖暖身子,离驿站还远着呢。” 胤禛接过长子递过来的茶盏,连着用了四五口,“马车走得忒慢了,都两日了还未出直隶,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赶回京师?” “阿玛快别催了,您这身子禁不起太大折腾,而今这车速刚刚好,既不累人,也不累马,就是这颠簸是怎么也避免不了的!” 胤禛望了一眼身下那厚厚的几层坐垫,又扫视了一番马车里那都快铺满了的防震布料,一时无语极了,“你都将马车改成这个样子了,还能有多少颠簸?也就苏培盛听了你的话,否则要我说,这般大动干戈做什么?” “……”弘晖只装听不见。 “你大肆动作改动马车也就罢了,偏还拦着我骑马,成日坐在这马车里,好好的人都要憋出毛病了……”胤禛碎碎念念个不停。 这话弘晖可不爱听,当即反驳道:“连太医都说了,您大病初愈,最好还是不要出去骑马吹风,所以您就安心待在马车里,儿子不会放您出去的。” 来自长子的关心毫发毕现,胤禛瞬时偃旗息鼓,掩饰意味十足的用了两口清茶。 ——嘴上说归说,心里却是领情的,否则底下人如何不对他这个堂堂雍亲王言听计从,却听凭一个没有任何爵位傍身的皇孙的吩咐呢? 有些时候,难得糊涂! 半个时辰后,一段山路走毕,官道肉眼可见的宽阔了起来。 胤禛瞧了瞧那有些阴沉的天色,唤来苏培盛问道:“还有多久到驿站?” “回主子爷,约莫再走半个时辰,离这最近的驿站就到了!这会眼见就是用午膳的时辰,您稍待片刻,到了驿站就有热乎饭菜食用了。” 半个时辰啊,那真是一晃眼的功夫! 胤禛沉思片刻,继而吩咐道:“先去驿站用了午膳,而后尽快赶路,这天色到底有些不对劲,还是尽快赶到下一个驿站的好。” 要是少时落下雨来,那就留下来等雨停再走,但要是有下雪的迹象,那就得尽快赶路,免得被困在驿站里寸步难行。 “哎!早知道早几日就写折子回京,十一月的当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下一场雪来,要是再困在半路上,衣食住行处处都要费心,这荒郊野外的,如何能凑够百十个人的所需?” 弘晖紧跟着就劝:“您那时身子都还未痊愈,皇玛法不会不顾您的身子放任您上路,早走晚走都得遭罪,还不如等养好身子再行出发!再有入冬之后下雪再正常不过,只要不是鹅毛大雪,都不影响出行,依儿子来看,这几日还未冷到落雪的时候,说不定我们就能顺顺利利回京呢!” 但愿如此!接下来就看老天爷是否给面子。 老天爷确实给了一回面子,十一月初一一整日到底没有落下雨来,一行人顺顺利利的进了京师辖内。 而后车驾又走了三日,最终在十一月初五一大早,进入了外城的范围。 进了外城,途经之地肉眼可见的热闹起来,叫卖声、叫好声、问价声不绝于耳,人间烟火,莫过如此! 弘晖兀自感叹了一回,捎带脚就问了一句:“阿玛,先去宫里请安还是先回府里等候召见?” “直接去宫里,回府等候召见过于大张旗鼓了些,眼下京城闹成这个样子,你阿玛我还是不要过于显眼的好。” “也罢,听您的就是!料想皇玛法和玛嬷早就盼着瞧上您一眼,不然他们如何会安心?” “……”胤禛笑笑不说话,对于这点他可不怎么怀疑! 良久之后,车驾驶过外城,少时便进了内城的门。 “吁~” 马车怎么突然停下来了?这才进了内城的门啊! 不等父子两个撩开帘子问询,苏培盛的话在他们耳旁响起:“主子爷,大阿哥,十三爷候在城门口呢,九爷、十四爷和佟三爷还有其他几处府邸也派了人过来……” 胤禛先是一喜,而后皱了皱眉头,老十三一人前来便可,旁的人要他们过来作甚? 不过来的都是些下人也好,说出去不会过于惹人忌惮,他还想日后能有安生日子过呢! “让老十三上马车里说话,其余各府都打发走人,人爷就不见了。” 马车外的动静呼啦啦的闹了半晌,随着一阵轻快而又有力的脚步声的临近,渐渐偃旗息鼓。 想必来人便是老十三\/十三叔? 待胤祥掀开帘子,只见四哥和弘晖侄儿紧盯着他的脸不放,马车里气氛一时颇为诡异。 怎么了这是? “四哥,弘晖,你们瞧我作甚?” 父子两个相视而笑,以胤禛作为代表开口说道:“老十三,你近日伙食颇好啊,这脸都圆上了一圈!” 胤祥脸上一红,羞臊的别过头去,别别扭扭的解释道:“都是福晋在那瞎张罗!九月中旬,四哥染上时疾的事传到了京里,弟弟茶不思饭不想,几日几夜担忧的睡不好觉,人看着也消瘦几分。这不,兆佳氏看不下去,一通汤汤水水追着弟弟进补,偏后院的妾侍也都掺和了进去,所以……”他的脸就是这么圆起来的! “哈哈哈~老十三啊老十三,你福晋的美意,你自去消受去!” “四哥!!!” 胤禛配合的收起脸上的笑容:“前面那是玩笑话,老十三,虽说你胖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但在为兄心里,你还是那个侠气十足的少年郎,你还是从前那样更精神啊!” 第185章 御前请安 “四哥说的弟弟都知道,皇阿玛也曾说过一回,只这一时半会的,也做不得什么……” 胤禛只笑眯眯的回了一句:“不用担心,回头多射上几回箭,再练上几回布库,不愁恢复不了从前那副丰神俊朗的样子!” 一时闲话作罢,胤祥主动开口说起了京中的局势。 “太子二哥的门人贪赃枉法、敛收钱财,被连着弹劾了好几回,各方皆有出手!太子二哥也被弹劾纵容手下人作恶,不过弹劾他的全都被皇阿玛留中不发……” 看来皇阿玛对太子二哥还留有旧情,胤禛若有所思的杵着下巴沉思起来。 “三哥近些日子颇得太子二哥的意,他们二人倒是走近了好些,弟弟还发现太子二哥好像转变了待四哥你的态度……”比以往多了三分忌惮! 胤禛稳坐泰山:“不用多管,只要为兄没有踏出那一步,太子二哥不会真的转过头来对付我!你也别跟他们走太近,太子二哥这储君的位置可坐不稳当。”什么时候皇阿玛彻底失望了,就是二废太子的时候。 胤祥这便心里有数了,而后连着说了一堆人,最后才说到八贝勒胤禩头上,“八哥近日好像又开始跟佟佳氏联络往来,舜安颜、鄂伦岱摆明车马与他站在一处,倒是佟国维老狐狸的告了病,人前人后都未表明态度,不过隆科多却是极力想与四哥你靠拢……” 隆科多!哼! 想到早年亲眼所见,胤禛的心里就像扎了根刺,隆科多的存在叫他如鲠在喉。 虽说这几年额娘似与隆科多断了交情,但他心中的那根刺一直扎在心里,所以他万般不愿意接受隆科多那看似投靠实则下注的举动。 “别管他,佟佳氏贪图荣华富贵两头下注,老八敢与他们掺和到一起,我却是不敢的!佟佳氏说是显赫,但实属鸡肋,皇阿玛一直盯着他们呢,也真敢小动作不断,呵!” 一时胤祥和弘晖都点了点头以表赞同。 话过半旬,便有人声传了进来,“主子爷,十三爷,大阿哥,到宫门口了。” 待到下了马车,迎面就见一堆皇子候在宫门口,上到恒亲王胤祺,下到十四贝子胤禵,连八贝勒胤禩都拨冗前来,那排成一溜的样子,看着着实晃眼。 这是来看热闹的吗? 胤禛挑了挑眉,端起一张冷面挨个点了一回头就算是问安。 想让他一朝变热情,那绝对不可能! 胤禩多八面玲珑的人物,赶在胤祺之前开口慰问道:“四哥,这一路上辛苦了,弟弟等并在一处设了筵席,为四哥你接风洗尘。”抿嘴一笑,满面春风,什么心虚、忌惮、恼怒,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胤禛抬起右手作轻咳状,左半边身子半倚在弘晖身上,凭空表现出了三分病弱,“有劳八弟和各位兄弟,为兄方才大病初愈,又一路奔波,约莫有些冻着了……为兄身子不适,不能应邀前去,还请各位不要见怪。” 他既不想领老八的情,也不想给人留下与众兄弟尽皆交好的声名! 胤禩还未回话,胤禵急性子发作,忍不住开了口:“四哥,你……” 胤禛眼尖的瞧见了他眼眸深处的担忧,不着痕迹的瞪了他一眼,而后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十四弟,为兄身子不适,下回再与你们宴饮。弘晖,我们走,你皇玛法还在等着我们呢!” 一番话说完,父子二人扭头就走,留在原地的众皇子不由面面相觑,“四哥真性情,合着跟从前一模一样啊!”说不与皇子宗室交好,就不与皇子宗室交好,唯一一个跟他走得近的还急流勇退,在皇阿玛跟前越发低调无声,此事唯有四哥能做的出来! 父子二人专心赶路,将所有喧嚣和异样抛在脑后,很快就看到了乾清宫的门匾。 远远就见李德全迎了上来:“王爷,弘晖阿哥,万岁爷在东次间等着您二位呢!” “有劳李公公。”“不敢,不敢。”…… 一通寒暄下去,不消片刻便到了地方。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孙儿给皇玛法请安。” 康熙撂下手中折子,脸上不由带了一抹笑意,“都起来,李德全,还不快赐座!” 一番推让过后,父子二人侧着身子面向康熙的方向。 “足足一个半月的功夫,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这一路上可有累着?” 胤禛微微躬身:“回皇阿玛,儿臣这一路上颇为顺利,就是方才大病初愈,不免有些疲累。至于弘晖,他一直伴在儿臣身侧端茶倒水,想来也有些累着了……” “皇玛法,您别听阿玛的,孙儿一点都不累,这会还能弯弓射箭呢!”弘晖不免凑了一回趣。 “到底奔波辛苦,怎会不觉劳累?今日可不许弯弓射箭哦,回去就给朕歇上两日,过几日再入上书房。” 关心完孙子,接下来就是儿子。 “朕瞧着你的脸上还带了几分病容,可是身子没养好就着急回京的缘故?胤禛,你这般着急做什么?赶在年底回来不就行了!” 胤禛并没否认这话,只委婉的补充了两句:“儿臣既已痊愈,岂能跟您和额娘天各一方?只是儿臣这身子到底不争气,不能为皇阿玛分忧,儿臣,儿臣……” “且别说了,你安心养身子要紧,朝中事务大有人在,不用你多操心思!胤禛啊,朕听太医说了,你这回伤到了根基,要好生将养上至少半年……接下来你给朕待在府里休养好身子,府里要是不宜养病,朕特许你去小汤山住上一段时日,那里的气候更适合养身子。” 太医的话属实有些夸张了,但胤禛没有点出来,而是默认了此事。 “多谢皇阿玛厚恩,儿臣感激涕零!” 正好他也嫌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过于繁多,便顺势退了一步,再次恪守了韬光养晦的行事准则。 第186章 永和问安 永和宫。 “竹息,老四他们现下到哪里了?”德妃坐在殿里,时不时往外瞟一眼。 “底下的奴才刚刚打听过一回,雍亲王和弘晖阿哥两刻钟前进了乾清宫,瞧着应该快出来了。” 德妃坐立不安的念了一句佛,喃喃自语道:“也不知老四遭了多少罪?身子养没养好?万岁爷口口声声让本宫不必担心,可本宫如何不忧心忡忡?那可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初初得知老四染上时疾的时候,她整宿整宿睡不好觉,担忧和后怕轮着来,深恐老四出了什么变故。 如今人已平安归京,她要是见不到老四的面,便是如何都放心不下! 许是离得过于近了些,这番自言自语全叫孙竹息听在耳里。 “娘娘别担心,雍亲王吉人自有天相,太医都说了,王爷是痊愈后才回京的!不是有句古话叫‘祸兮福之所倚’吗?王爷渡过这一劫,日后必会顺顺利利、再无坎坷!” “借你吉言!”德妃撑起一张笑脸:“老四和弘晖快来了,本宫可不能苦着脸见他们,竹息,你来看看,本宫的神色可有不对劲?” “娘娘好着呢,奴婢并没瞧出不对劲来……” 这边正说着话呢,有小太监进来禀报,“娘娘,雍亲王和大阿哥方才出了乾清宫,正往永和宫的方向而来。” 德妃不假思索的吩咐下去:“快快,竹息,你去永和宫门口迎上一迎。” 而后不到一刻钟,祖孙三代终于得以见面。 “儿臣给额娘请安。”“孙儿给玛嬷请安。” “好孩子,都快起来,坐下说话。”方才还未见到人的时候,德妃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等人一露面,她就不免激动起来。 不想胤禛这一抬头,险些叫她泪洒当场! “老四啊,你这是遭了多少罪啊?瞧这瘦的,就剩骨头撑着了……”说着说着,德妃呜咽一声,眼眶通红一片,就差没有哭出声来。 胤禛先是一喜,而后才上前安慰道:“额娘,别担心,儿臣业已痊愈,如今不过是因旅途奔波不免疲乏了几分,并无什么大碍。” “真的?本宫不信,你尽拿话来哄本宫!” “儿臣所言句句为真,您要是不信,稍后可以传召太医过来问询。至于儿臣的身子,到底是大病初愈,需要时间好生休养,这才一两个月的功夫,当然养不出什么成效来!” 弘晖补充道:“太医的意思,阿玛这身子至少要休养上半年,才会恢复如初。玛嬷,阿玛这回在热河真是遭了大罪了!”尤其是八月底九月初那会,堪称从鬼门关闯出了一条路来。 这话一出,德妃早顾不得哭泣,急切的站起身来,大声唤道:“竹息,去请太医……” 胤禛头疼的瞪了长子一眼:“尽胡说!额娘,您别相信弘晖的话,儿臣的身子没有那么糟糕,太医也不用请了,皇阿玛已经叫他们来诊过一回脉了,如今儿臣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其中根由您一想便知!” 德妃拍拍胸口,踉跄着跌坐在宝座上,似与人对话,也似自言自语,“是了,有万岁爷在呢!” “不过,老四,你凶弘晖作甚?他也是担心你的身子,才会挂在嘴上,若是跟你没什么关系的外人,岂会关心这个?他这般孝顺,你还不满意?” 什么叫隔辈亲?这就叫隔辈亲! 胤禛一言难尽的望着不久之前还对他殷切关怀的额娘,心中的酸意止也止不住,“儿臣知他孝顺,但也不能在额娘跟前诉苦啊,岂可叫人母为儿女担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德妃和弘晖岂能看不出来,他那话中如何都隐藏不住的酸意? 祖孙二人谁都没搭理他,若无其事的另换了一个话题。 “弘晖,过来,让玛嬷瞧瞧,你看着也瘦了好些,是不是也累着了?” 弘晖乖乖的任由玛嬷“上下其手”,面上只作寻常:“孙儿不累,就是有些抽条了,再这一路上到底吃得不算精细,许是因此才看着有些轻减了。” 为阿玛诉苦可以,为他自己诉苦,那绝对不行! 德妃装作信了他的话,没有追根究底下去,“好在你们父子两个都平安回京,接下来都好好补养补养,不许再操劳、忙碌!那太医院的陆老太医极擅调理之术,待本宫去求得万岁爷准许,让他常驻你们府上,你们二人的身子都需要调养,尤其是你,胤禛!” 父子二人面上一肃,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 话过半旬,眼看着时候不早了,德妃难得风风火火了一回。 “竹息,将本宫提前备好的药材和补品拿出来,交由老四他们带回府里。” “来人,送一盅党参乳鸽汤进到御前,若是万岁爷问了,就说本宫一时感念,与他分享一回心中的喜悦。”…… 一通安排下去,德妃犹觉不足,末了又添上一句,“老四,宫里到底不便,本宫就不留你们用午膳了!且回,最迟不过明日,那陆老太医必会出现在你们府上。” 于是,父子二人进宫时轻车简从,出宫时却是大包小包,几个跟进宫的奴才一时竟有些狼狈,因为赏赐实在有些多了。 ——这里不光只有德妃娘娘一人的赏赐,万岁爷也赏了不少药材补品,还有闻讯难得出一回面的太后,她也着人送了一回赏赐。 瞧着足足装了半马车的各色赏赐,父子二人面面相觑,这也忒多了! 良久之后,胤禛率先开了口:“且回,你额娘她们还在等着我们呢。” 弘晖笑了笑:“回去正好用午膳!阿玛,您腹中饥饿了?反正儿子是饿了!” “就还好,还能承受……” 说话的间隙,马车“嗒嗒”行进,将一条又一条街道甩在身后,前方不远就是家的方向。 而后午时过半,阔别了足有大半年的雍亲王府近在眼前。 接下来便是一番喜闻乐见的抱头痛哭,至于如何安抚回去的,不必多提! 第187章 君子危墙 十一月中旬,万岁爷再次谒陵,与此同时,府上一行搬去了小汤山处的庄子。 说是一行人,其实也就胤禛、宜修和四阿哥弘晗并随侍的下人,旁的大小主子一个都没有被带过去。 据说福晋曾有意一并前往,事有不成还以府务缠身、力有不逮为由提议换人,却被三言两语撅了回去。 ——“爷去小汤山庄子是去疗养身子的,宜修妥帖,事事尽心尽力,有能耐替换她的是你这个福晋,还是李氏她们? 齐氏还有三分能耐,只她膝下还有大格格和四格格要照顾,你是想逼着齐氏放任才几个月的四格格不管,陪着我这个主子爷在庄子上一待就是至少半个月吗? 柔则啊柔则,这事你别管,府务自有齐氏暂为打理,用不着你操这个心思!”这是胤禛的原话。 且不提柔则事后有多恼羞成怒,左不过就是兀自生些闷气,以她的能力和权势,什么都做不了。 就连乌拉那拉家也变换了态度,在权势面前,一个嫡出而又不能生子的大小姐万般抵不过两个庶出的皇孙! 几年下来,全力支持柔则的就只剩下她的生母觉罗氏。 柔则这闷气一生就是整整二十日,胤禛等人在庄子上也足足住了二十日,赶在腊八之前回了府。 然后弘晖就亲眼见证了一个事实——泡温泉果然有效! 瞧着阿玛那白里透红的脸色,丰腴了至少有五斤的身子骨,弘晖忍不住啧啧称叹,“不愧是世人盖章定论的疗养胜地,阿玛这一去果真是去对了,照这样下来,用不着半年,您的身子便能恢复如初!” 闻言,胤禛却抽搐了一下嘴角,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泡温泉好是好,然而天长日久了,全身的肤色会变得越加白皙,这点好处对女子来说只怕是极大的好处,但他是男子,要这白皙的肤色有何用? 他本就因为骑射不精、气力不足闻名于世,要是再变成个白面书生……胤禛想都不敢想! “年前不便再去庄子上,年后再说!”他索性避重就轻、一带而过。 “待过了年,趁着开春之前,您再去小汤山庄子上住上个十来日,到底那儿顶顶适合疗养身子!” 胤禛不好对长子谈及肤色不肤色的事,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年后等空了再去!” 这边正说着话呢,门外传来了惊呼声,“四阿哥,您慢些跑,小心地上湿滑……哎呦,四阿哥,奴才都快叫您吓个半死!” 这是苏培盛的声音,接着又有一道声音传来,“四阿哥,别跑,四阿哥……”这是剪秋的声音。 来不及细想,弘晖一把拉开书房的门,只见他那好四弟弘晗在雪地里横冲直撞,眼看着就要撞到书房的门槛前。 ??这是对着书房冲刺吗? 再看那跟在身后围追堵截、口中叫唤不停的几个奴才和丫鬟,弘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说教之心油然而生。 不想不等他开口,胤禛青筋暴起,一通训斥脱口而出:“弘晗,给我停下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就这么想摔跤吗?” 弘晗自来不怕阿玛的冷脸,更何况眼下还有温文尔雅的大哥在场,他不光没有听话停下动作,甚至还出言挑衅道:“我才不停,谁叫他们抓不住我,略略略~~” “呼”,忍耐,“吸”,忍耐……不行,忍不住了! 胤禛高声呵斥道:“弘晗,你这是做什么样子?我平日怎么教你的?给我过来,我看你是皮痒了!” 话音刚落,弘晗一个猛冲,正好停在他们父子二人面前。 只见他“嘿嘿”一笑,轻门熟路的抱着胤禛的小腿不放,而后便是一套驾轻就熟的撒娇弄痴,“阿玛~好阿玛,弘晗想你了!您不来海棠苑,弘晗就求了额娘允许,急慌慌的来找您,怎么,您不想弘晗吗?” 看着嘟起一张小嘴眼巴巴的望着他的四子,胤禛满脑门子的火气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和不甘,既无奈于弘晗的调皮任性,也不甘于他自己的好哄易骗。 这都多少回了?每回他刚下定狠心从严管教,弘晗就来这老一套,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 想到这里,胤禛不甘心的戳了戳四子的额头,“你啊,你啊,屡教不改,就打量着阿玛好说话不是?”也真奇了,弘晗在宜修面前从不敢这般调皮任性,在他面前倒是死不悔改! “嘿嘿!阿玛~,阿玛~!您就饶了儿子一回,儿子下次再也不敢了。”对不起,下次还敢! 不说胤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相信他的话,因为前科累累,也因为天性如此。 四阿哥弘晗打襁褓起就不是个省心的! “你看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弘晗啊弘晗,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今日必叫你记在心里!” “噗~”看了全程的弘晖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还在对峙的父子二人顺势望了过来,如出一辙的丹凤眼好似在问“你笑什么?” 弘晖清咳一声,右手掩饰意味十足的遮住了唇部,但眼神里的笑意丝毫毕现,“这番场面有二十来日没见了,今日一瞧,只觉记忆犹新、历历在目。”翻来覆去百十来回,回回都是一样的好笑! 笑过之后,他开始打起了圆场:“阿玛如何跟一个三岁小儿计较?弘晗年岁小,自是什么都不懂,待来日启蒙,好生教上一教,自会变得成熟懂事起来。” 不等胤禛回话,弘晗抢先应了一句,“就是,就是!” 眼见着阿玛凭添三分怒火,弘晖赶紧将矛头对准胆大包天的四弟,“弘晗,你也是,怎么跟阿玛说话的?叫额娘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许是想到这两年挨的训斥和责打,弘晗浑身一激,顿时低眉敛目,就像换了一个人。 “弘晗,你打小就聪明,阿玛训斥你是为你好,你难道就不知道?要是你真的摔到胳膊腿,受一回罪不说,身为骨肉至亲,岂不也叫我们忧心忡忡一回?” “大哥,我错了。” 其实他早先就已知错,只是就想跟阿玛对着来,才有了这一段故事! 第188章 有意赐婚 “错了,你这句话是该对我这个大哥说吗?”弘晖笑眯了眼,无端叫弘晗心中一凛。 来不及多想,他忙不迭低头认错:“阿玛,弘晗错了……弘晗下次再也不敢了。” 胤禛凝神片刻,突然伸出手按了按弘晗的小脑袋瓜子,沉声说道:“阿玛只盼着你知错就改,不要再拿自个的身子开玩笑,万万要记在心里,不要再有下一回了!” “弘晗知道了。” 看着四子低眉敛目、一片惹人怜爱的样子,胤禛无奈的摇摇头,心中的所有怒火尽皆消散。 “过来,进书房暖和暖和身子,炉子上还温了甜奶茶,你不是最喜欢喝吗?”不怪他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实在是幼子太过惹人怜爱,一时气极了,一时又爱极了,这就是个‘冤家’! 弘晗顿时来了精神,大叫一声,“太好了!” 而后,父子三人复而进了书房。 弘晗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的被送回海棠苑,留下的父子二人不禁相视而笑。 “阿玛,您别见怪,弘晗骨子里待您亲近,就是表达方式过于与众不同了些……”噗!每每想到阿玛这两年遭的罪,他就忍不住偷笑一回。 胤禛摆了摆手打断了长子的话:“我知道,弘晗的性子看着颇为作怪,更不比弘时省心,但他没有坏心思,天资也还不错,你我绝不能让他误入歧途!” 说着说着,他来了些许兴致,细数四子的启蒙进程,末了还遗憾的摇头感叹起来,“你四弟虽还算聪明,但比你差远了,又不肯定下心来用功读书,以后可不好教啊。” 他膝下的阿哥现下就这么四个,弘时天资平平,愚钝不堪,能武不能文,偏偏武艺上也算不得出众,唯有在老实听话上胜了一筹;弘晗天资尚可,却是调皮任性,屡教不改,光是看着就不好教导;至于还在襁褓中的五阿哥,略过不提! 数来数去,还是长子最聪慧懂事。 作为那个最聪慧懂事的大阿哥本人,弘晖丝毫没有骄傲自满,甚至常常觉得灰心丧气,因为这么些年来,他亲手做出的功绩堪称寥寥无几,大多数事都是借了旁人的手。 “您快别这么说了,四弟自有他的长处,怎好拿儿子与他比较呢?您啊,不如再看看各位叔伯府中的堂兄弟,能赶得上四弟的又有多少?阿玛,凡事不可过于贪心啊!” “……”是了,是他贪心了!但一个近乎完美无缺的长子摆在前面,他能不提高眼界吗? 胤禛对自个膝下的所有子嗣都精益求精,所以稍微有一点不足在他眼里都会无限放大,这是他心中的小小不甘! “好了,我尽量……” 一句话敷衍完毕,而后便是一如往常的晚膳时分。 …… 过了腊八,时光飞逝,转眼便是新的一年。 今年三月倒是出了一桩堪称离奇的事,刑部尚书齐世武、步军统领托合齐、兵部尚书耿额等数名大臣以“为太子结党会饮”罪受罚。 其实康熙罚得也不算重,但这背后的根底耐人寻味! 至于为何说这桩事离奇?那是因为所谓的宴饮会友发生在两年前,那是康熙四十八年十二月的事儿,过了两年才拿出来“做文章”,岂不离奇? 朝堂上闹闹哄哄了半个月,最后以康熙息事宁人的态度不了了之,但太子的处境到底有些不妙,甫打一照面,神色之间越加阴鸷。 见状,本就打定主意缩回府里的胤禛越加低调,轻易不再外出,也不接见任何人的来访,做出一副全心养病的架势。 然而说是养病,其实他的身子已经恢复了八九成,便是照常当差也不会再有什么妨碍。 雍亲王府一片欢声笑语,胤禛兀自享受天伦之乐,如此悠闲却叫康熙看不过去了。 “老四啊,你这日子过的,是不是过于胸无大志了些?户部的差事能推的你都推了,怎么,待在府里种田、教子就这么叫你心驰神往吗?”争权夺势的儿子叫他头疼,淡泊名利的更叫他头疼! 因是被突然传召而来,胤禛心中颇为疑惑,只面上表现的若无其事,“皇阿玛,儿臣这些日子一直在休养身子,实在腾不出空来为您办差。再有儿臣平日里就喜欢摆弄田地,如今得了空闲,儿臣只觉如鱼得水……”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说的朕头都疼了!”康熙眉间微蹙,一言难尽的看着自己的四子,“朕都问过太医了,你那身子已无大碍,当差如何不可?老四啊老四,朕知道你一片赤诚,但你如今是堂堂雍亲王,如此无权无势,在世人眼里还不如一个寻常贝勒!” 胤禛立时跪地请罪:“儿臣有罪,叫皇阿玛失望了!但儿臣的志向……您有事尽可吩咐,儿臣万死不辞。”言外之意就是他死不悔改。 得,怎么就说不通呢? 康熙垂下头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啊你,旁人那般汲汲营营,你却不将它放在眼里,也罢,虽你有意如此,朕却不能坐视不管!” “你那旗下有个年家还算得用,年氏一族人才辈出,致休湖广巡抚年遐龄任上勤政爱民、为官谨慎,年希尧博才多闻,一向严谨细致,那年羹尧更是文武全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家有个适龄的秀女,朕有意指给你,便按侧福晋例。” 喜从天降,然而胤禛却有些犹豫不决,“皇阿玛,年家是不是有些势大?况年氏进府就是侧福晋,一则压不住后院众人,二则到底下了弘晖的面子,三则若是她贪心不足,在后院里兴风作浪,儿臣却是不好处理。” 他那后院尽皆有子嗣傍身,论功行赏也不该是一个黄毛丫头凭空截去那空出来的侧福晋之位!最重要的是,他对宜修母子三人尤其是弘晖颇为满意,年氏这般来势汹汹,若是一朝一日诞下阿哥,岂不是会对世子之位心存觊觎? 在胤禛心里,甭管他有没有机会登上皇位,府中世子之位只能是弘晖来坐,再没有人赶得上长子的贴心懂事! 第189章 世兰受挫 这侧福晋之位好像是有些不太妥当!年氏进府之后,老四那后院不会闹翻天去? 还有老四那福晋,这些年就是个摆设,当初还不如让弘晖的生母直接上位,总好过如今进退不得! 康熙沉思良久,最终拿定了主意:“这样,年氏照旧进你府里,初为庶福晋,待日后诞下子嗣再晋为侧福晋,到底要看她父兄的面子。” 话既说到这个地步,胤禛只能点头认下此事,毕竟他说到底就不是那种淡泊名利的人! 而后不过十日,康熙下了一道旨意,将致休湖广巡抚年遐龄之女、四川巡抚之妹年世兰指给雍亲王为庶福晋,与此同时,他还一并指了两个格格进府,分别是冯氏若昭和费氏云烟。 因庶福晋和格格皆没有正式的婚礼,所以这三人前后脚被一抬轿子抬进府里,而后被安排住进了三处空着的院子。 当然,此番“受了委屈”的年世兰自有些许特权,譬如所住的院子广阔而又奢华,譬如破天荒的带了两箱嫁妆进府,就连雍亲王府的主子都连着在她房里歇了五日以表安抚。 年世兰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顺利嫁进早有好感的雍亲王府里,连着五日专宠将她的性子都养娇起来,截宠的心思油然而生,不想很快她就遭受了重重打击。 六月初一,又到了去给福晋请安的时候。 年世兰早早便被伺候着梳洗妥当,带着四五个下人穿梭在圆明园中,迎面就跟紧随其后入府的冯若昭和费云烟撞到了一处。 “婢妾见过庶福晋。” 庶福晋!!据说她本来能得个侧福晋的位份,结果不知怎的,突然就换成了庶福晋!虽说等她诞下子嗣就会被晋为侧福晋,但女子一生最看重的婚礼就这么没了,她如何不会懊恼? 年世兰面上一僵,无端生出了一丝迁怒:“两位妹妹来的还挺早,这么上赶着巴结福晋吗?哦,不对,福晋好像也没什么权势,啧啧,你们这眼光,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冯若昭笨嘴拙舌,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句“婢妾没有……” 而那费云烟却是上赶着凑了上去:“庶福晋这是错怪了婢妾了,婢妾的父亲在您二哥手底下做事,婢妾岂会另投他人?” 看着长相艳丽至极,素日颇得几分宠爱的费氏,年世兰甩下一句“哦?但愿你此言为真!”就转身走人。 结果还没走两步,就又与齐氏碰了面。 这回她同样没给好脸色,略用一句“姐姐安好”就敷衍过去,回头还跟颂芝在那嘀咕,“这齐氏也不知有多蠢笨,都为王爷诞下了两个格格,结果还这般不受待见,我是不想跟她凑到一起的,多晦气呀!” 这话正巧叫宜修听了个正着。 此时的宜修正好打一处小道过来,手中还牵着四阿哥弘晗,不想却突然听到了这等言论! 果真不愧是大家出身,那自矜自傲的性子丝毫毕现,但这点不能纵容,否则贻害无穷。 宜修挑了挑眉,肃着一张脸出现在了年世兰的跟前。 年世兰吓了一跳,但她还是稳住了,“婢妾给贤侧福晋请安。” “起身!妹妹方才说什么呢?说的这般热闹,不如说与我听听?” “没,没什么,就是一些闺阁闲话……” 宜修上下打量了一回,似笑非笑的开了口:“闺阁闲话?年妹妹年纪轻,便是说些闺阁闲话也不要紧,但当姐姐的有一句话要提醒妹妹,长幼尊卑、论资排辈,后院自来如此,还请妹妹牢记在心!” 这话一出,年世兰岂能不知她的怨言被贤侧福晋听在耳里? “……”她有心回话,但到底没敢出口反驳。 “听说妹妹前两日有些身子不适,王爷担忧心切还去看了一回,却叫冯妹妹空等了一夜!妹妹初初进府,许是不知府中的规矩,大家各凭本事争宠,本侧福晋不会为了这点就怪罪到你头上,但拉帮结伙、铲除异己断然不可取,最重要的是,绝对绝对不允许对子嗣动手!!!”在她手底下,绝对不能有子嗣夭折的情况发生。 年世兰勉强支起一张笑脸,强撑着解释道:“婢妾没有……”忒可怕了!自她入府也快有一个月了,这还是头一回见贤侧福晋骤然变脸。 “本侧福晋知道妹妹还没有那等心思,你就是有些小性子,但丑话说在前头,本福晋看不得有人在后院里兴风作浪,再连累王爷落下后宅不宁的名声!” 敲打过了便是安抚:“年妹妹,做姐姐的这话可能不中听,但你我同进一府伺候王爷也算缘分,我是不愿见到你有一日行差踏错,再步了前人的后尘。” 而后剪秋出面,不消说就是一番科普,直说的年世兰满脸苍白、身子摇摇欲坠,深深镌刻到了她的脑海里。 “多谢贤侧福晋提醒,婢妾感激不尽。”三分忌惮、两分感激并五分懊恼,年世兰头一回学会了隐藏情绪。 回头她可能有些不甘心,委婉在胤禛跟前提了一嘴,却又遭受了一重打击。 “宜修为人良善,她这话是为你好,也是为了爷!自她管家以来,府中只略有些小波澜,面上一片风平浪静,可见她的贤惠。 世兰,我知你娇生惯养长大,便是有些小性子也不要紧,但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你要拿捏好了!” “爷说的哪里话,世兰怎会变成那等歹毒的妇人?爷,您放心就是……”面上撒娇弄痴,她心中却在想着:到底是诞育了两个阿哥、又有贤名在外的贤侧福晋,在爷的心里远远不是她能比的。 今日暂且作罢,来日方长啊! 结果还没等她生出雄心来,她就亲眼见识到了府上的大阿哥有多受宠,受宠到令人侧目的程度。 ——大阿哥的吃穿用度只在四爷之下,除了晚间,每每派人去请四爷,十有八九不得成行,再一问,原是爷和大阿哥待在一处! 日常与爷相处,十句话会有两句话明里暗里的提到大阿哥的身上,偏爷还不自觉,一看就是发自本心! 除此之外,种种破例之举不必多提,提了反倒叫她酸涩一回。 呔!这还怎么去争?她就算能生下阿哥,拍马也赶不上大阿哥的待遇! 第190章 科场舞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后院女子争风吃醋的同时,弘晖却忙得不亦乐乎,至于他在忙什么,那当然是搁置了三四年的《千字文》的画册。 其实他都快将这事忘了,也本不想再动笔作画的,但事有例外。 三月下旬那会,他的画作正巧叫九贝勒胤禟看在眼里,然后就是历时一个月的磨缠。 “弘晖,你就动一动笔,润色和售卖我来,不用你多操一分心思……” 弘晖无奈极了:“九叔,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只是市面上已经有了类似的画册,我便是画出来又如何,不是还得叫您破一回财吗?” “市面上的那几本皆没有掀起什么波澜,画工写意却不写实,内容上也缺了五分新意,怎有你如今的画工引人入胜?”自从打弘晗侄儿那里看过一张肖像画,胤禟的脑海里满是那张栩栩如生、灵动活泼的孩童戏水图。 “九叔谬赞,我那画工真的算不得什么,就算有些写实那也是师傅教的,更何况大清天下精通西洋画的数不胜数,九叔若想做生意何不寻了他们来润笔?” 市面上的画册他看了倒觉得还可以,画工也比他的要精湛多了,就是不知世人为何不怎么买账! 胤禟略抽搐了一下嘴角,斩钉截铁的回道:“我的好侄儿,你莫要太过自谦,画院、传教士我都问过了,他们可画不出这么栩栩如生的写实画作!乖乖,你学画才四五年,就已然有了自成一派的苗头,你那些师傅也没有一个能做到的!” 要不是做足了准备,他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纠缠不休? “……”九叔这行动速度真是绝了,不到十日就掀开了他的老底!但出于低调,也为了阿玛所谓的韬光养晦,他绝不会就此妥协。 “那您找几个人来,我将这画法教给他们,由他们为您作画行不行?毕竟您也是过来人,上书房的功课……侄儿真的腾不出空来。”其实他的画工没什么稀奇的,就是结合如今的西洋画和后世的画作研制而成,看着神秘,其实十分好入门。 “可别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胤禟不是那等性子沉稳的人,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两三年的等待只会令他失去耐心。 “好侄儿,你也别推辞了,九叔今儿就认准你了,旁人到底没有你靠谱……” 九叔这性子真是磨人,都快一个月了还不放弃,偏还不能直接回绝! 弘晖婉言回道:“好,退一步讲,就算我再动一回笔,那也是为了府中弟妹,拿出去做生意总有仗势欺人的嫌隙!毕竟侄儿出身雍亲王府,不能不为了府里和阿玛考虑……” 不想胤禟放声打断了他的话:“这你别担心,四哥已经同意了,他都不怕府中声誉被带坏,你担心什么?” “……”呔!阿玛,儿子都这般费尽心思婉言回绝了,您竟在背后拖后腿? 再是不甘不愿,弘晖也只能应下了此事。 回头他不免一番问询,结果得到了一个苦笑,“老九找了皇阿玛和宜妃娘娘出面……” 得,后面的不必多说,猜也能猜到了! “虽这事已成定局,但你也不用赶工,只慢慢的来,别耽误了功课。”也磨一磨那烦人的老九! 那不行,他就不是那等怠惰因循的性子! 于是五六月的时候,弘晖只能顶着酷暑盛夏端坐在书房里,抱着竹纸一页一页翻过,为《千字文》的画册添砖加瓦。 这本《千字文》足足花费了小半年功夫,直到九月下旬才告一段落,至于期间如何修改、完善,又遇上了哪些麻烦事,那不必多说! 十月初,弘晖的日子恢复了正常,但他还有些不放心,跑到胤禛跟前说了一回话,“阿玛,要不您找几个人来?儿子想将这手上的功夫教给他们,九叔他……儿子……哎!”他真的没有那么闲! 胤禛果断答应了下来,而后一个教一个,后面弘晖就彻底解脱开来,不用再掺和到这等颇有争议的麻烦事中。 与此同时,胤禟也有了合适的人手,其书坊接连出了一本又一本的画册,同样赚了个盆满钵满。 不过那是后话,且先不提! 九月底,江南出了个科场舞弊案,为才欢度过颁金节的京师蒙上了一层阴影。 据说江南足足闹了半个月,最后竟以聚众闹事、亵渎圣贤、诬陷考官的罪名结了案,但这一结案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噶礼做的好事,这等要案不想着查个清楚明白,直接下令将闹事的生员下狱,这是非要激起民愤不可!”胤禛一向眼里揉不得沙子,当着长子的面来回逡巡,一时焦急,一时恼怒,恨不得亲自出面详查一二。 江南舞弊案?记忆里好像有这一回事,但后续如何处置的?罪魁祸首又是谁? 还有那噶礼,他是个大贪官?!记忆里好像就在这几年被赐自尽以明正典刑,难道现在还没叫人查出来吗? 满腹疑问之下,弘晖不由追问道:“噶礼?” “噶礼此人姓董鄂氏,满州正红旗人,其生母乃是你皇玛法的奶母,而今正任两江总督。此人做事干练,手腕也有,极得你皇玛法信任,不想竟是这般糊涂?不过据说他颇为贪图钱财,往日也曾有排除异己的表现……” 胤禛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而后换了一个话题,“江苏巡抚张伯行倒是尽忠职守,俱奏上表,左必蕃也上疏检举知县王日俞,奏折中还说了这回中举的吴泌和程光奎二人平日不通文理,却不想一朝中举!” 若是真的,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科举舞弊人神共愤,此等为了一点钱财就肆意妄为、贻害大清的贪官污吏死不足惜,不能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这话说到了胤禛的心坎里! “贪官污吏个个都应该抄家革职、打杀流放,纵得他们越发放肆!与民争利都是轻的,河道、科场、户部、工部,甚至连粮草、军械都有人敢做手脚,啧,早晚有一日要让他们伏法受诛!” 所以这才是您被称为“抄家皇帝”的缘故吗?弘晖如是想道。 第191章 良妃去世 祸不单行,福无双至! 康熙五十年的十月,先是出了一桩民怨沸腾的江南科场舞弊案,然后前两年那桩会饮案也被旧事重提。 “将参与会饮案的一干人等全都羁押候审,撤了托合齐的步军统领之职并打入宗人府,着刑部和大理寺一并审理,不得有误!” 而后没几日,他又下了一道旨意,“着户部尚书张鹏翮、侍郎赫寿赶赴扬州,会同江苏巡抚张伯行以及两江总督噶礼一并审理江南科举舞弊案。” 两道旨意一出,京城顿时风波暗涌,太子党和八阿哥党险些打出真火来。 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太子的储君之位越来越不稳当,万岁爷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松动。 而后渐渐的,太子党落入下乘,而八阿哥党却很快占据了上风,然而八阿哥并没得意多久,很快就发生了一件叫他痛彻心扉的事! ——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日,良妃薨逝。 所有人都知道,良妃是自己个不想活了,既不诊病就医,也不进服汤药,硬生生将一副还算健康的身子骨就这么拖垮了,而今不过是油尽灯枯、再也熬不下去了而已。 “着礼部为良妃治丧,丧葬礼仪依平妃旧例!” 康熙对此并不伤心,也没有迁怒,只是有些感慨:物是人非,旧人一一逝去,回忆终将消散,朕确实老了! 看着镜中那遍布皱纹、华发丛生的老人,就算再怎么恐惧,他也不得不承认一点——他已是日薄西山,江河日下近在眼前。 “所以,保成啊,你就这么盼着朕薨逝吗?皇位重要还是朕这个皇阿玛重要?” 康熙兀自自言自语,将所有恐惧和伤心掩藏在小小的书房里,一时没叫任何人瞧见。 而后,八贝勒胤禩哭的不能自已,一通守孝下去,堪称形销骨立。 他是真的后悔了! 他后悔的不是争储,而是没有早日成为额娘的依靠,还害的额娘为了不连累他变相自戕。 许是过于后悔,他不免在郭络罗氏跟前抱怨了两句,“这些年来,额娘过的太苦了,竟是没叫她享上一回福!哎,你平日进宫请安的时候怎么不跟着劝劝?……” “我劝?我怎么劝?胤禩,你这个当儿子的不出面,让我一个不怎么亲近的儿媳去劝,你也说的出来?”李氏母子的存在一直叫郭络罗氏如鲠在喉,迁怒和怨怼压抑在心中,于葬礼后一朝爆发了出来。 “如今谁不知道,额娘早在两年前就已心存死志,你这般眼明心亮的人物,却跟我说没有看出来,胤禩,你骗谁呢?你就是心存侥幸,以为皇阿玛会因为丧母之痛怜悯你一回,呵,你那是做梦,我也没见着皇阿玛如何施恩于你啊!” 这番话就像一个巴掌打在了胤禩脸上,也戳到了他心中的最深处。 “淑慧,原来你这样看轻我!皇阿玛、九弟、十弟、额娘,他们一个个的都离我而去,现在连你都想与我渐行渐远吗?” “说的好听!我这些年来辛辛苦苦付出,结果得到的是什么?夫君被其他女人抢走,偌大的八贝勒府不得不交托到一个庶子手上,哦,不,现在是两个庶子了。胤禩啊胤禩,你说说,我还能做什么?我再怎么挣扎也是为人做嫁衣裳!” 想到方才听到的抱怨,郭络罗氏脱口而出:“说我与你渐行渐远,明明是你变心了而已!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你果真不知道吗?我辛辛苦苦为你在宫中到处打点,改善你的名声和处境,到了却得你一句抱怨,你说我该不该寒心?” 胤禩多果断的人物,话音刚落就狠狠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可怜兮兮、万分深情的说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口不择言,淑慧,你相信我,我就是一时伤心,又深怕你离我而去,所以不免患得患失了些。” 见这番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狠一狠心,直接跪地请罪,“淑慧,你原谅我一回,我的身边就剩下你一个,你别离开我。”安郡王府是他如今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他绝不愿跟郭络罗氏起了隔阂。 男儿膝下有黄金,郭络罗氏直接被这番举动惊吓到了,“快起来,胤禩,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呀!” “不,我没脸求得你的原谅,我只希望你能一如既往陪在我身旁,与我白头偕老!至于那些庶子,你想要哪个就将他记在名下,改了玉牒便是,这样你以后就有依靠了。” “胤禩,你是堂堂皇子,除了皇阿玛,你不用跪任何人!我就是个后宅妇人,还是你的福晋,你别跪了好不好……” 郭络罗氏边哭边拉他起身,见事不得行只能咬牙退让了一步,“好,我答应你就是,你快起来!至于庶子不庶子的,我也不稀罕,更不想将他们记在名下……” “好好好,你想怎么着都随你高兴,你是当家主母,妾侍庶子如何能越过你去?” “那你少去李氏她们房里,也别给弘旺他们超出份例的待遇,我是不愿见到这些人的,将他们打发的远远的,好不好?” 胤禩将人搂在怀里,轻声哄道:“好,都依你,回头让他们住的僻远些,不叫他们碍你的眼!”甜言蜜语背后,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而后,八贝勒府上颇闹了一番动静,八贝勒夫妻也再次和好起来。 夫妻恩爱到底是一桩佳谈,但隐藏在背后的算计和妥协无人可知! 良妃之死也没有给时局带来任何影响,更没有为八贝勒的处境带来任何改善,她这短短的五十年竟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岂不叫人唏嘘? 起码德妃就挺唏嘘的,但她引以为戒,打心底里生出了保养自身的念头。 “竹息,去传太医过来,为本宫诊诊脉,本宫到底年岁大了,不保养真是不行了。” 要是在长子登上皇位之前就早早离开人世,她死都不会瞑目! 第192章 二废太子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风波不断的一年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一晃又是新的一年。 二月,康熙颁布诏令,“今海内承平已久,生齿日繁,嗣后滋生户口,毋用更出丁钱,即以本年丁数为定额,着为令。” “盛世滋丁,永不加赋!”的诏令一经颁布,民间百姓无不欢欣鼓舞,一时皆在感念天子的仁政和与民生息。 康熙对此自是喜不自禁,连着两三月都心情颇好,然而江南科考舞弊案的迟迟未有进展给他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是的,都过了小半年了,这案子一直陷入僵局,完全没有任何进展。 情急之下,他着人去扬州催促了几番,而后待到六月,张鹏翮慢腾腾的将奏折和供状递到了御前。 而后不过几日,康熙下旨,“赵晋、王曰俞、方名皆判立即处斩;吴泌等皆流徙,可用银子赎免;左必蕃虽未收贿,但亦有失察之罪,着革去职务;噶礼一并革职,张伯行仍留原任。” 与此同时,被噶礼逮捕入狱的一众生员皆被无罪释放,最后以一纸榜文——“天子圣明,还我天下第一清官”平息了民愤。 在此之后,太子的处境越发如履薄冰,竟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许是过于担忧,他不免行差踏错了几分,私下里也颇多怨言。 “打听到了嘛?皇阿玛近日身子如何?脉案怎么说?” 这奴才摇摇头:“事关万岁爷,太医院的人嘴巴紧得很,不过御前有个小太监是我们的人,他曾瞧过一回熬给万岁爷用的药,看着像安神的……” 胤礽颓唐的跌坐在椅子上,颇为沮丧的开了口:“皇阿玛身子康健,孤却已是走投无路!噶礼这么一被撤职,直接叫孤的钱袋子空了一半,曹寅、李煦处也是捉襟见肘,托合齐、耿额、齐世武尽皆身陷囹圄,皇阿玛,你着实狠心!” “太子爷,您要撑下去啊……” “孤撑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孤还不如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一回,到时成王败寇,且由天意安排!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一时情急之下,满腹怨言脱口而出,却不想叫人听了个正着,还被递到了御前。 “万岁爷,奴才就听到了这几句,旁的奴才怕打草惊蛇,也没细听。” “砰……啪……” 康熙横眉怒目,片刻间连摔了三四个杯盏,末了还不解气的掀翻了书案。 李德全也不敢凑到跟前去劝,只能跪在地上连说了好几声“万岁爷息怒”,至于为什么,那还不是太子爷戳到了万岁爷的逆鳞。 “都给朕滚下去!” 康熙咬牙切齿的赶了人,独自一人在殿中辗转反侧。 “胤礽啊胤礽,若不是朕将托合齐等人尽皆下了狱,你是不是还想逼宫啊?不孝子,不孝子,生而克母,不孝子啊!” “骄奢淫逸,性子暴戾,结党营私,不孝不忠,这就是朕的好儿子,朕的好太子啊!” “芳华,朕对不住你,竟将我们的儿子教养成这个样子!芳华,承祜……” 当晚,他彻夜未眠,等到翌日一早,他直接叫来九门提督隆科多,“给朕看紧了太子和他手底下的人,有任何动静立即来报!” 隆科多心中一凛,赶紧回了个“奴才遵旨”,恭敬有加的退了下去。 不想还没走上半刻钟,就与八贝勒胤禩撞到了一起。 “奴才给八贝勒请安。”恭敬而不亲近,这就是他对八贝勒的态度。 胤禩选择无视,若无其事的凑上前拉近关系:“佟国维大人近日可还安好?爷许久未登门拜访……” 隆科多不着痕迹的打断了他的话:“回八贝勒,奴才阿玛一切都好,如今在府中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要是八贝勒没有要事的话,请恕奴才先行告退,万岁爷还有事吩咐奴才去办呢!” 八贝勒是肉眼可见的大势已去,他又不眼瞎,如何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去支持一个没什么希望的皇子呢? 别过八贝勒向外走去的时候,隆科多还在想着:八贝勒和太子都不能选,唯一一个合适的人选只剩下雍亲王一人!可那雍亲王看着耿直低调,实则十足的老狐狸,任他百般示好、靠拢都没有接着,做足了闲云野鹤、安分守己的架势。 但独揽圣心也叫没有野心?真正没有野心的应该像那恒亲王,堂堂的和硕王爷,在万岁爷跟前几乎就像个隐形人! “雍亲王这人,有意思……”隆科多摇了摇头,兀自办差不提。 过了八月,时间匆匆来到了九月,而后康熙再也忍不下去,直接下诏,二废太子。 “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朕已奏闻皇太后。着将胤礽拘执看守于咸安宫,而后告祭宗庙社稷,废黜其储君之位,并颁诏天下。” 此诏一出,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万岁爷,天底下哪有二废二立的说法?储君之位关乎国本,还请您三思啊!”这是一向不站队的保皇派。 “万岁爷,皇太子倒行逆施、结党营私,大清岂能交托其人之手?”这是明目张胆倒太子的八阿哥党。 “皇阿玛,二哥是您的亲儿子,请您看在孝诚仁皇后的面子上从轻发落……”这是摆足兄友弟恭架势的胤禛。 至于其余皇子,既不敢上前求情,也不敢顺势落井下石,一干人等尽皆装聋作哑,一问一个不吱声。 对着朝臣,康熙态度笃定,将所有关于废太子的奏折留中不发,但对着一向孝顺的亲儿子,他直接将人叫过来喝骂一通。 “胤禛,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胤礽不孝不忠,不堪为储君人选,他是你二哥,朕就不是你皇父吗?”生气倒不算生气,就是有些小懊恼。 胤禛也不说过多道理,翻来覆去只一句“二哥乃是孝诚仁皇后用生命交换来的,还请您看在孝诚仁皇后的份上,便是真废了二哥的储君之位,也要优厚几分。” 他也不想出来求这个情,但为了皇阿玛的信重,也为了免除日后争夺皇位的后患,只能特立独行一回! 第193章 不堪其扰 “迂腐!胤礽他是罪有应得,朕顾念父子之情只将其圈禁了事已是格外开恩,岂可再优厚几分?” “是,儿臣就是迂腐,但儿臣深知一个道理,二哥他是儿臣的亲兄长,往日里又颇多照顾,儿臣岂能为求自保坐视不管?” 胤禛顿了顿,推心置腹的说道:“皇阿玛,二哥做下错事,儿臣不是是非不明之人,不会力求您不要废了二哥的储君之位,但儿臣身为弟弟,又是您的亲儿子,不忍也不能看着您与他落到形同陌路的地步啊!”说形同陌路都是轻的,眼见着这二人都快反目成仇了。 听得这话,康熙如梦初醒,这些日子的忌惮和恐惧一下子有了裂痕。 是啊,不管怎么说,胤礽也是他的亲儿子啊,是他精心教养、偏爱倚重的嫡子!胤礽行差踏错也有他宠溺太过、忌惮有加的缘故,如今二废二立之下,胤礽还能有什么活路? “行了,朕知道了,胤礽仍拘禁于咸安宫,由你来负责他的饮食起居,旁人朕一概不放心!至于他的妻妾儿女全都出宫开府,按贝子例,仍由你负责。” 胤禛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到底叫他办成了此事,“是,儿臣遵旨。” 往后就算争储上位,他也不怕二哥再出来做手脚,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胤禛走后,康熙倒是生出了一重想法:他的后嗣之人必得选个能容得下胤礽、胤禔以及其他兄弟的,至于到底谁更合适,以后在看! …… 十一月底,雍亲王府。 “阿玛,您去瞧过二伯了嘛?他如今可还好?” “昨儿去瞧过了,还是那副老样子,死气沉沉、一言不发,眼里的精光去了个干干净净。”胤禛放下手中邸报,那上面印着的就有二废太子的诏书。 弘晖失神片刻,继而回道:“弘皙堂兄和弘晋堂兄日子也不好过,到底世人多捧高踩低!” “皇阿玛还在气中,一时忘了他们也是有的,你平日里稍微照看一下,别叫他们被欺负的太过了。”储君之位空缺,按理来讲,他自是十分欣喜,但看过二哥心如死灰的样子后,他却不免有些唏嘘。 “您放心,儿子知道,儿子跟这两位堂兄还是正常往来的。”所以跟他交好的同窗再不济也不会冷面相对。 胤禛点点头,拿起邸报继续翻看了下去。 ——下回去咸安宫的时候就将这事说与二哥听,既为弘晖揽一回功,也让二哥安心些许。 恰在此时,苏培盛进了书房,“爷,芙蓉院递了消息过来,说是冯格格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子。” “哦?”胤禛挑了挑眉,慢条斯理的说道:“照旧例便是,等爷晚间再去瞧瞧。” 冯氏这人温婉贤淑,虽不够温柔小意,可也向来不给他添麻烦,所以这点面子他还是给的。 见状,弘晖自觉告退,倏忽之间就出了书房的门。 “这人还算有运道!”还没影的六弟亦或是五妹,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因是自言自语,赵全顺一时没听清,“大阿哥,您说什么?奴才没听清。” “没事,你去一趟海棠苑,将四弟领了来,并转告额娘,就说四弟今儿在本阿哥这里用晚膳,待戌时再送回去。” 四弟天资还算聪颖,但没什么上进心,启蒙之事还是抓抓紧的好! 至于那经历额娘和兄长轮番轰炸的四阿哥弘晗,他一个都不敢得罪,只能抱着自己的小身子暗自伤神一回。 “呜呜……呜呜……” “弘晗,磨磨蹭蹭做什么呢?快过来背诵昨儿学的功课!” 弘晗顿时心中一凛,一步一顿的挪着步子,最后被一把拽了过去。 接着就是喜闻乐见的教书环节,跟往常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而后的十二月和正月,朝堂中倒还算平静,没有人敢在这时跟万岁爷顶着干,结果才出了正月,就有人递了折子恳请册立新太子。 康熙直接以“建储大事,未可轻定”一举否决了回去,然而朝堂上从那以后却是风波暗涌,各方人手你方唱罢,我即登场,登时一团乱糟糟。 胤禛作为排行靠前、爵位显贵还颇得圣宠的四皇子,也不免受到了一些影响,具体表现在给他递帖子上门拜访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他着实不堪其扰。 今日又是如此! “爷,今儿门房收到了三十来本帖子……” 胤禛眉间紧蹙,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全都打发回去,一个也别叫他们进来!” 二废太子好也不好,好的是腾出了储君的位置,不好的是争储彻底摆在了明面上,只要皇阿玛一日未立储君,朝堂就不会恢复平静。 但要是皇阿玛立了新太子,到时又会有新一轮的争储夺位之事! 胤禛颇为头疼,他已经做好了长期奋战的准备。 然而很快他就不用这么心烦不已,因为有人帮他解决了这件烦心事。 这日傍晚,弘晖在回府的路上叫一个工部的郎官堵了个正着,匆匆打发走人之后,一时也有些烦不胜烦。 “阿玛,今儿儿子回府叫人堵在路上了,钻营小人,十足可恨!” 胤禛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半晌之后咬牙切齿了一句:“奸险小人,竟敢堵你一个皇孙的路,苏培盛,放出话来,府上一概不接见任何人来访!” “且慢!”弘晖也觉心烦,但他还有话要说,所以示意叫苏培盛退了出去。 “阿玛,儿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这般神神秘秘的,又有什么主意了嘛? “有话就说,在阿玛跟前有什么不好说的?” 弘晖放低声音,郑重其事的开了口:“皇玛法一日不立储君,府上一日不得安宁,皇玛法立了储君,府上十有八九也不会安宁!二伯连着被废了两次,每次都是牵连甚广,儿子怕再来上一回,大清江山可禁不住折腾。” “有什么想法就说!” 第194章 秘密立储 “既然储君之位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何不如干脆就让它一直空着?” 弘晖微眯起双眼,将阿玛首创的秘密立储制度细细道来,“历朝历代以来,皇子、后妃为争储夺位明争暗斗、倾轧不休、骨肉相残,甚至还有葬送了江山的,所以儿子以为干脆就不立储君,直接秘密写下传位诏书,待天子大行之后再拿出来,到时尘埃落定,至少不会大动干戈。” 胤禛边听边琢磨,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如何保证传位诏书不会被人替换?不立储君会不会导致朝堂不稳?新君未能学习为君之道,皇位又会不会坐不稳当?……” “阿玛,停停停,儿子就是有个想法,具体措施和步骤要细细筹谋,这一时半会的儿子如何会知道?”弘晖表示他又不傻,领先一步是天才,领先多步那叫疯子! “是了,是了,一千多年都没人解决皇位顺利传承的难题,你就算再聪慧,也不至于张口就来!” 胤禛遗憾的叹了一口气,他对长子提出的那个提议颇为感兴趣,“你细说说,还有什么想法?” 弘晖边写边画,做足了思考的架势:“首先,传位诏书肯定不能只有一份,要不然到时还会有疑义,还有后嗣新君的人选除天子本人以外,旁人皆不能知晓,否则那是白费功夫!” “此言有理,既是秘密立储,那就肯定不能让旁人知晓,不然又是一场倾轧。” 胤禛接过毛笔,在纸上圈圈点点,口中说个不停:“至于传位诏书,我想想,不能光一份,那就一式两份。 一份由天子保存,另一份密封在锦匣内,安放于一处隐秘所在,不,不能放在隐秘之处,要放在所有人都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地方,这样才没有被人替换的风险! 畅春园不行,太和殿可行,但不够郑重,那就是乾清宫了。乾清宫不是有个“正大光明”匾额么?将密匣放在匾额后,诏书无论如何都不会叫人替换了去!” 弘晖瞠目结舌的望着兀自自言自语的阿玛,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呵!根本不用他过多提醒,阿玛一人就能将秘密立储制度的大概都琢磨出来,而且居然还没有什么差异,这让知情的他惊叹不已。 “这主意好,既能免了大动干戈,也能让我大清的江山顺利传承下去,就是您担心的那几个问题,儿子说不好其中利弊。” “你才读多少年书,有这个见解已是眼光独到!依我看,皇阿玛如今可没什么另立太子的想法,所以这秘密立储还是很有可能施行的,至于新君又能否坐稳皇位?且由他老人家自行抉择!” 秘密立储,有利有弊,但对他这个一直奉行“韬光养晦”策略的雍亲王来说,利处大于弊处。 而后,胤禛拉着戴铎连着探讨了半个月,其间弘晖也不免加入了进去,最终于四月中旬左右,有关秘密立储制度的奏折被封于密匣内,悄默声的递到了御前。 至于还在心烦意乱的康熙看到奏折后的神情,那只能用一句“惊为天人”来形容! “好!老四这脑子怎么想的?秘密立储,不立储君,皇子一般教养,将明面上的争储隐藏于幕后,好好好!” 康熙最看重的是,这秘密立储不光可以防止太子势大、储君之权威胁君权,也能防止皇子和朝臣争相结党,可以说一下子解决了他如今面临的最大的几个难题。 老四果真孝顺,放着好端端的储君之位不要,千方百计为了他这个皇阿玛排忧解难,孝顺贴心,好孩子啊! 不消片刻,他高声唤道:“李德全,传雍亲王觐见。” 待胤禛赶来畅春园,甫一行礼就被叫起,“老四,你说说,你是如何想出这秘密立储制度的?朕纵观古今,没有一朝有出现过。” “回皇阿玛,其实这秘密立储制度不是儿臣最先想出来的,而是弘晖所为……”抢占亲生儿子的功劳,胤禛自认还没那么卑劣! 康熙惊讶不已:“弘晖?” “是的,正是弘晖最先提出来的!这背后的缘故说来倒有些好笑,半月前弘晖回府时叫一个工部的郎中堵在了路上,不堪其扰之下索性釜底抽薪一回,将带来麻烦的储君之位给处理了!” 好笑?康熙并不觉得有多好笑,他只越发气恼,气恼于前朝官员到处钻营、朝堂上越发乌烟瘴气,甚至都牵连到了小一辈的皇孙身上。 “那人姓甚名谁?朕要贬了他的官!” “皇阿玛息怒,贬官到底治标不治本,储君之位一日未定下,前朝就不会恢复平静!但要是定了储君之位,儿臣更怕再次上演一回废太子……儿臣失言,还妄议储君国事,还请皇阿玛治罪。”话音刚落,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快起来,你一心为朕打算,才在朕跟前出言不讳,朕岂会治你的罪?”康熙用一种欣慰而又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四子,末了试探性的问了一句,“老四啊老四,你就真不想被立为太子吗?” “儿臣不敢欺君,说儿臣毫无野心那是不可能的,但在儿臣心里,有太多东西比争储重要,想来这就是所谓的胸无大志。”该表现那就得表现,尤其是秘密立储制度出现的当下,他就算表现出一丝野心也只会叫皇阿玛更加欣慰。 康熙确实欣慰极了,连着赐下一堆赏赐,末了温和着一张脸嘱咐道:“这事你先别管了,待朕廷议之后再说,下去歇着。” 虽然他已经做了决定,无论宗室和朝臣如何反对,他都会乾纲独断一回。 这秘密立储制度他是施行定了! 而后朝堂上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霎时间反驳声一片,皇子犹可,朝臣却没几个同意的,都念想那从龙之功呢! 可康熙素来乾纲独断惯了,一废太子和二废太子也从来没有听过朝臣的话,所以这秘密立储制度到底赶在出巡塞外之前定了下来。 第195章 初露雏形 康熙五十二年五月初,秘密立储制度既定,朝堂的局势焕然一新。 而后,辗转来回于各处王府的官员和宗室渐渐销声匿迹,雍亲王府也恢复了平静。 “真好,耳根子终于消停了!”弘晖幸灾乐祸的笑了一声。 “这回你如意了?要是叫那些人知道,断了他们富贵路的不过就是一次寻常的堵路,也不知他们会不会懊悔、招惹了你这个不好惹的?” 弘晖嘻嘻一笑,故作姿态道:“过奖过奖,下回继续。” “……”简直没眼看! 胤禛挪开视线,殷切叮嘱道:“这回巡视塞外,阿玛没有跟着一起,你要紧跟在你皇玛法身旁,不要冒险,也不要逞强,一切等回京后,阿玛再为你做主。” 也不知皇阿玛怎么想的,他这个为人阿玛的留在京里主理京中事务,长子却被点名随驾,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阿玛放心,儿子都已经十二岁了,能照顾好自己!而且还有玛嬷在呢,万一要是有什么事,儿子就会去找玛嬷求助。” “也是,我也是多余担心!”胤禛摇了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两句,“弘晖,且去瞧瞧你额娘去,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她定是有些不好受。” 弘晖自然应下,当晚跑了一趟海棠苑不提。 而后五月中旬,圣驾抵达热河行宫。 …… 闰五月初,热河行宫。 “大阿哥,万岁爷召见您呢!” 弘晖接过一身干净衣裳,闻言微微顿住,“知道了,本阿哥这就去。” 他三下两下就穿戴妥当,又换过帕子弄干发辫,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了御前。 “孙儿给皇玛法请安,孙儿来迟,还请皇玛法不要见怪!” 康熙摆摆手:“又洗浴去了?大汗淋漓是不好受,不过你还挺爱干净的,连发辫都拆洗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散发出水气的发辫。 “出了一场汗,发辫也不免油汪了几分,孙儿闻不惯那味道,就多花了一点功夫。”弘晖露齿一笑,瞬间显得亲近许多。 “你随德妃,她也是个爱干净的!不过近几日怎么没见你去德妃那里用膳?” “孙儿到底年岁不小了,不好总往后宫跑,孙儿怕有损各位娘娘的名声……” 康熙瞬时了然,这是有闲言碎语了,不过弘晖也确实年岁不小了,再有两三年都可以指婚了。 “那朕叫德妃过来,她往日最疼你这个孙子,不过几日未见,她都念叨好几回了!”赶在武课刚刚结束的当口传召弘晖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当晚,祖孙三人一并用了晚膳。 “弘晖,这道素羹合你的胃口,多用点,还有那道藕合,清脆爽口,最是开胃不过,你尝尝……”德妃边夹菜边说个不停,一时竟将康熙忽视了过去。 “够了,够了,您也吃!这道鸽子汤养胃,您的肠胃不好,用上一碗暖暖胃……” 往日合口的膳食一下子变的难以下咽起来,康熙忍不住瞧了一眼德妃,又瞧了一眼德妃,然后再次瞧了一眼德妃。 呔!她就没意识到朕的存在吗? 德妃表示她确实注意到了,但弘晖在跟前,她顾不上安抚万岁爷! 至于万岁爷会不会恼羞成怒?呵呵,她也怕?老四和弘晖父子二人都快将万岁爷的心都拉拢了过去,万岁爷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迁怒她。 喝汤的时候她还在琢磨着:老四到底做了什么事,连带着她这个知天命之人都母凭子贵,被破格提了贵妃的份例? 德妃装作没看见,但弘晖没有,只见他甜甜一笑,对着康熙说道:“皇玛法,这鸡汤滋补,待孙儿来给您舀上一碗,您用了溜溜缝。” 康熙清咳一声,用眼神示意李德全将小碗递了过去,等它回到跟前,就被装了个半满。 有一说一,含饴弄孙确实饶有趣味,不怪德妃这么偏爱小儿子的人都扭转了心思,实是孙子就是比儿子贴心! 少时,用罢晚膳,康熙惬意的享用今年才进贡来的明前龙井,笑看着德妃和弘晖你来我往、谈笑风生。 嗯,德妃一向侍奉勤谨,又为朕生下了一个好儿子,连带着又来了一个好孙子,再过两年就提了贵妃的位份,以酬其功。 ——秘密立储制度的一大好处就是,他不用再像过去那样小心翼翼的保持后宫平衡,生怕有哪一位占了上风。 还有弘晖,弘晖啊! 皇位能否顺利传承到底还得看新君是否有得力的继承人!不独弘晖,每处王府的皇孙都会被挨着清点一轮,只是相比起其他人,弘晖是肉眼可见的独树一帜。 种种念头在脑中闪过,康熙沉思良久,末了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再看。” 不过是得给弘晖指个好婚事了,否则照老四的一贯表现,说不定还会为了保持低调刻意选个出身低、娘家势弱的,那不是委屈了朕的孙子吗? 回头他在德妃跟前透了一回话,德妃当时没说什么,只作寻常谢恩,然后背地里却激动了许久。 “本宫可算看到了希望,好好好!竹息啊,你听到了嘛?万岁爷有意给弘晖指个满洲旗的贵女为正室福晋,还说生怕委屈了弘晖……”作为包衣出身的德妃,她一向擅于揣摩万岁爷的心思! “照奴婢说,这是弘晖阿哥应得的,放眼皇室和宗室,谁能有我们弘晖阿哥这般孝顺贴心还又上进?眼看着弘晖阿哥都长到了快指婚的年岁,娘娘您就擎等着抱重孙。” 德妃笑的合不拢嘴:“哎呦,借你吉言,本宫就多保养保养,活成个老封君式的人物!” 主仆二人笑过一阵,默契十足的按下不提。 至于什么都不知道的弘晖,他将心思都放在功课上,伴驾不见娇纵,读书不见怠惰,待下不见倨傲,颇有宠辱不惊的架势。 所以他没看到康熙隐晦的打量,更没重视蒙古儿郎越加信服的态度,以至于直到回京后才意识到自己还曾被人试探过! 第196章 针锋相对 九月底,圣驾回銮,持续了大半年之久的塞外避暑再一次落下了帷幕。 在这大半年里,大事小事还不少,譬如诏修律吕算法之书,也譬如修整业已削籍的宗室的待遇,塞外行围更不必多说,几乎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次,精于骑射之人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其间,康熙也不免亲射了几回,无一不是每发皆中,博得满堂喝彩。 至于那些人如何溜须拍马,拐着弯阿谀媚上?属实不必多说,那根本没眼看! 弘晖至今还记得,那一句接着一句的奉承之语,譬如什么“老当益壮,万岁爷的勇猛不减当年啊!”,还有什么“汉时魏武帝有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小王今日是见到了。”,明着的、暗着的,一大通车轱辘话都叫他见识遍了。 虽然这些话确实悦耳,但听的多了就不会腻吗? 康熙确实不会觉得有多腻,他甚至还想再多听些好话,因为他的心情属实颇好,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各种小毛病都仿佛昙花一现、一一消退! ——塞外避暑的这半年,局势一下子平稳了下来,皇子间的明争暗斗、朝臣间的结党钻营一下子消散了个大半,耿耿于怀了六七年之久的康熙只觉得天也蓝了,草原也绿了,湖水也清了,不孝子也看着没那么碍眼了。 康熙的好心情大多数人都看得出来,为此,大半年内几乎没人出来扫兴,除了转换赛道时不时凑到他跟前讨好、献殷勤的八贝勒胤禩。 是的,胤禩不仅没有死心,还琢磨出来一个想法——“往日皇阿玛待我那般绝情,待四哥却是恩宠有加,究其缘故不过是四哥能矮下身段,将孝顺表现在明面上而已!而今储君之位没得争了,若想登上皇位,那就得舍下面子,拼命博取皇阿玛的宠爱和看重,以此成为秘密立储的那个‘储’!” 胤禩的想法其实不算谬误,但架不住康熙不吃他这套。 “所谓真心,所谓假意,朕清楚的很!老八演的很好,但终归是演的,他那眼里的野心藏都藏不住!”康熙曾私下对李德全说过这么一句话。 所以胤禩兜兜转转几个月,直到圣驾回京都没有什么进展,而后不知道看出来了什么底细,回京之后就偃旗息鼓教养子嗣去了。 胤禩的想法自是无人可知,也没人关心,京里的人都在精心筹备一年一度的颁金节。 康熙五十二年的颁金节,盛大恢宏、喜庆热闹、歌舞升平、普天同庆,处处尽显康熙的好心情。 而后没几日,雍亲王府的六阿哥平安来到了人世,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年世兰竟和乌拉那拉柔则针锋相对了起来。 听说这两个人见面就冷嘲热讽,一个讽刺另一个“狐媚子,待上不敬,嚣张跋扈,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另一个讽刺这个“年老色衰,成日里抹眼泪,穿的像足了戴孝,看着着实晦气!”,同在后院又差距悬殊的两个人竟闹到了不能同处一室的地步。 就连弘晖都听说了几次,这两人一会在花园争执不休,一会在大厨房为了领膳打了起来,一会又为份例的事吵闹个没完没了,叫满府中人看够了笑话。 今日又是如此! “侧福晋,大阿哥,四阿哥,福晋和年庶福晋为争一道燕窝羹闹了起来。” 这边还在用晚膳,那边就有人搅场子,一时人人都心道了一句“晦气!” 宜修撂下筷子,皱紧眉头,颇有气势的吩咐道:“剪秋,带路,本侧福晋过去看看。染冬,告诉爷一声,请他也过去一趟!” 这都多少回了?这两个人也不嫌腻!屡教不改、万般不听劝,这几日府外都有闲言碎语了,到底对四爷的名声不好! 温馨十足的晚膳就这么叫人搅弄了个干净,看着匆匆留下一句“弘晖,弘晗,你们自便,额娘先去处理要事!”就先行离开的额娘,两兄弟面面相觑,片刻之后相视而笑起来。 弘晗笑的十足的小狐狸样:“大哥,你说嫡额娘和年姨娘会不会挨罚啊?” 弘晖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怎么?你就这么高兴?” “嘿嘿~我自是有些高兴的,平日里她们给额娘添了多少麻烦,也就是仗着额娘性子好、不与她们计较,哼!”弘晗自认已经是个五岁的小大人了,府里的动静他能看得懂! 弘晖给他夹了几道菜,又亲自动手舀了一碗鸡汤,“喏,快用膳,这寒冬腊月的,膳食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哥~……” “好了,你先用膳,至于嫡额娘和年姨娘她们,便是挨罚也不会有多重,到底一个是府中的正室福晋,一个娘家势大。”弘晖几句话一带而过,然后就继续用起膳来。 两兄弟用罢晚膳,又坐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宜修迟迟归来。 “额娘,今儿是怎么回事啊?阿玛可有罚了她们?”弘晗坐不住,率先发了问。 “晚膳前夕,主院的下人和瑶光阁的下人去提膳时赶巧凑到了一起,本来闹不大的,谁知大厨房今日熬的燕窝羹份量少了些,只剩下了一份,福晋和年氏谁也不让谁,直接去了大厨房吵闹个没完没了。” 想起今日情形,宜修简直无语极了,语气便不免冲了两分,“好歹也是堂堂福晋和庶福晋,为了一碗燕窝羹闹成这样,啧!这下好了,眼看要过年了,两个人都被罚了半个月禁足,真是作死!” 幸灾乐祸归幸灾乐祸,该说的还是要说:“再叫嫡额娘和年姨娘这样闹下去终归不好,传出去该有人说雍亲王府的后院不稳了,到底现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宜修对枕边之人的心志略知一二,心中也不是不焦急,“哎!我一个侧福晋成日里尽操福晋的心,管教年氏方可,但劝阻福晋,呵呵!这事还得让四爷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剪秋,去瑶光阁传我的话,年氏性子不稳重,就先抄上五遍《女则》和《女诫》定定心!还有主院处,你再多跑一趟,隐晦的敲打上几句,旁的就由爷来动手。” 第197章 谋害生母 翌日,得了消息的胤禛追补了一遭处罚,柔则同样被罚抄了五遍《女则》和《女诫》。 且不提柔则心中作何感想,那一边委屈落泪、一边耐着性子抄书的年世兰听到消息后却是幸灾乐祸的笑出了声,“活该,我们一起捅出的篓子,凭什么叫那老妇逃过一劫?可恨我进府晚了,否则岂能叫那年老色衰、无宠无子之人坐上福晋的位置?” 颂芝有话要说:“小姐,您怎么跟福晋斗了起来啊?明明侧福晋不是更叫人忌惮么!” 年世兰瘪了瘪嘴,手上的动作也一并停了下来,“我又不傻,侧福晋尽揽府中大权,又有两个长成的阿哥,那大阿哥颇得爷的偏爱和看重,还是万岁爷跟前最得意的皇孙,就凭我一个小小的庶福晋,就算再加上一个年家,与其作对都是以卵击石!” 有时候她不免会羡慕、嫉妒上几分,恨不得替换了侧福晋的人生,可现实却是她既没有得了爷的独宠和偏爱,也没有怀上爷的子嗣,就是一个出身略好的寻常庶福晋。 “还好费氏也没有动静,否则这府里不就剩下我一人没有动静吗?” 年世兰颇为辛酸的自我安慰一回,然而年后刚过了二月,费氏就被诊出了一个月出头的身孕。 消息传到瑶光阁的时候,年世兰沮丧的摔了不少杯杯盏盏,一时气恼,一时又泄了气。 “她们都能生,偏我不能生,连福晋那个老妇都曾怀过身子,为何偏偏我这肚子就没有动静呢?老天爷,你待世兰何其残忍!……” “小姐,您息怒……您还年轻,更何况府医每回诊脉都说您的身子没有大碍,想必很快您就能有动静了……” “很快?很快又是什么时候?与我一前一后进府的冯氏和费氏都先后有孕在身,我却偏偏毫无动静!对了,去年福晋那个老妇不是总诅咒我不能生子吗?颂芝,你说,是不是她给我的孩儿诅咒没的?”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年世兰的脸上不免带上了一抹阴狠。 颂芝微微愣了神,而后忙不迭附和道:“是是是,肯定是福晋所为,她的二阿哥夭折了,就看不得府中有人诞下子嗣,上回冯格格平安诞下六阿哥,福晋不就连着好些天黑着一张脸吗?” “好啊,老妇狠毒,我年世兰定不会叫你好过!”一通发泄之后,年世兰的神智通通回转过来,言辞清晰、条理分明的下了吩咐,“去传府医来,我要喝药调理调理身子。” 而后,年世兰待在瑶光阁里调养身子,柔则留在主院伤心失神,一向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寻日里不得碰面,一时府中也跟着清净了下来。 见状,府上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该出来走动的都出来走动了起来,该领着孩子赏花玩耍的也频繁现身于花园中,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松快松快呢! 雍亲王府风平浪静,前朝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三月底,已革两广总督董鄂噶礼生母出首告发噶礼收养废太子舅父常泰之子,康熙恼怒之下直接将人打入狱中审理。 “索额图,常泰,赫舍里氏!要不是他们,胤礽何以与朕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想到这两年保成那心如死灰、避而不见的态度,康熙就忍不住内心的迁怒。 谁知事情还未审理清楚,噶礼的生母又公然扣阍,控告噶礼与其弟色勒其、其子干都等人一起用毒药谋害生母,此举一出,瞬间炸开了锅。 康熙当场雷霆震怒:“好,好一个噶礼,狼子野心,畜生都不如!那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他都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谋害生母,他还是人吗?”大清以孝治天下,他最看不得这等忤逆不孝之人! 早朝之上,众人也不敢相劝,只听万岁爷一通宣泄,“着刑部严查噶礼与人合谋毒害生母一事,不得有误!” 然后果真就查为属实! 不仅如此,噶礼还被审查出来一堆罪责,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纵吏虐民、陷害忠良,甚至还曾激起了民愤,可谓罪恶滔天,万死也不为过。 见状,康熙终于忍不下去,直接下旨处置了一干人等,“着噶礼于狱中自尽,其妻随死,色勒奇、干都俱斩首示众,一应家产俱没入国库。” 但一想到一向避而不见的胤礽难得出面求一回情,他到底心慈手软了一回,“着常泰之子干泰回归原姓,立即发往西北军前效力!” 当晚,噶礼就死,然而他人虽已死了,可造成的影响却极其恶劣,民间物议沸腾,都在非议“子害母”这等畜生不如的事。 满族人的名声一时间都遭受了不少折损,犹以江南为盛! 为此,康熙连着半个月都郁郁不乐,深恨自己怎么没在三年前的江南科举舞弊案那会就将噶礼处死! 含恨之余,他还不得不补救一二:“着各处府县大力宣扬孝子、孝女善行,并着人在民间不着痕迹掩盖噶礼弑母之事,尽量大而化小。” 民间如此,皇室和宗室也得树立一个典型,譬如老四父子不就正正好嘛? 于是趁着四月底巡幸塞外之前,康熙又下了一道旨意,将胤禛的生母、永和宫的德妃娘娘提前晋封为了贵妃。 至于晋封的理由么?圣旨里写的明明白白——其子孙孝顺有加,侍上勤谨,今为嘉勉,着将德妃晋为贵妃! 这就是一场明晃晃的作秀,然而身为得到实惠的当事人,德妃又是激动,又是欣喜,还抱着孙竹息痛哭了大半个时辰。 “呜呜……老四打一出娘胎就被孝懿仁皇后抱走,那些年我们母子生疏到快要反目成仇的地步,本宫再不想能有今日!呜呜……” “还是本宫生养的子孙争气,从不要本宫为他们操太多心思,呜呜……本宫今儿又母凭子贵了一回。” “本宫在这后宫里蹉跎了半生,不想竟有封了贵妃的这天,且叫宜妃她们羡慕、嫉妒去!” 凡此种种,今儿的永和宫正是喜极而泣的时候! 第198章 年氏有孕 五月中旬,瑶光阁的年庶福晋被诊出了一个多月的身子。 甫一被诊出有孕在身,年世兰极为欣喜若狂,毕竟这个孩子关乎到她日后能不能顺利晋封为侧福晋,更是她日盼夜盼盼了三年才盼来的! “好好好,赏赏赏,重重有赏,瑶光阁一应人等赏三个月的月例……”许是过于兴奋,她不免语无伦次起来。 颂芝一脸与有荣焉,一张脸笑的就像开了花,“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待小主子这么一来,您就是板上钉钉的侧福晋了。” “快快快,叫人将这消息递去塞外,务必送到爷手上!对了,你稍后跑一趟福晋处,叫福晋也跟着‘高兴高兴’,记住,要‘好好’的说!”叫那个老妇讽刺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且不提柔则得知此事后的恼怒和不甘,她恨不得年世兰腹中那小崽子出了什么变故一朝流了去,不然对着满府皆有子嗣傍身的妾侍,她这个福晋的位置还能做上几日还犹未可知。 恼羞成怒之余,她还对自己的庶妹宜修生出了迁怒,“宜修真是不中用,后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怀胎生产,她却不管不顾,甚至还出手护持一二,这是个傻子?啧啧,她也不怕有人不择手段跟大阿哥抢那世子之位?” 柔则自认看不懂这个操作,要换作她来,必得让投靠自己的妾侍有子傍身,至于疏离于外亦或是隔阂重重的,怎么能放任她们诞下阿哥与自己作对? 其实宜修有时候午夜梦回也生出过一些疑虑,但她有一种直觉——要是真的对府上的子嗣动了手,必会报应到她最疼爱的弘晖身上! 此为一着,还有一重缘故,那就是无论府里添了多少阿哥、格格,没有一个能赶得上弘晖的待遇。 就这么说,府里的子嗣不说跟弘晖比较了,连弘晗的一半都比不上,你说她会不会心生忧虑? 所以宜修真的稳坐泰山,就算娘家有权有势的年世兰被诊出了身孕,她也八风不动,只让人照常行事。 “剪秋,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年庶福晋的份例添上一成,一应吃食、衣料、药材务必谨慎小心,不要叫她不明不白的着了旁人的算计!”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一向恭谨有加的后院女子背地里又有什么真面目? “可是,年庶福晋的家世……” 宜修既然选择了这条道,那就必得一条路走到黑,“不要紧,任凭她如何家世显赫,也抵不住姑母心中自有偏向!再说就算爷移了心志,也不要紧,毕竟还有万岁爷在。你且瞧着,弘晖他啊,日后的前程至少也会是个多罗郡王!” 对此,她信心十足,这信心不是四爷给她的,而是弘晖自己搏来的。 想到弘晖,她不由多嘱咐了两句:“前几日才过了夏至,天时正热得很,他又是大晌午坐马车回来,也不知遭了多少罪?传我的话,马车里的冰盆可足了用冰,不足的本侧福晋稍后补上。” 她也不怕用多了冰会伤到弘晖的身子,毕竟大小伙子火气只会更旺! 宜修确实猜对了,就算马车里摆着冰盆,弘晖仍觉得闷热,又不敢掀开帘子透透气,那样冰块只会挥发的更快。 “滴……答……”时不时有汗珠涌落到手上,上手一摸,额头处已经生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今年的夏日比往年的要炎热的多,弘晖苦中作乐的想着。 然后等他满头大汗的回了圆明园,就听说了年世兰的喜讯。 “大阿哥,年庶福晋今儿早上被诊出了一个多月的身子。”这是负责打听消息的小乐子,府中有什么消息一般都是通过他的口禀报给弘晖知晓。 弘晖连犹豫都不曾犹豫过,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就略过不提。 ——笑话,事到如今,难道他还会忌惮一个还在母胎之中的孩子吗? 就是不知道阿玛和玛嬷会不会忌惮?不,应该不会,毕竟如今年家说是有权势,实则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远远未到权势滔天的程度。 想到这里,弘晖微微摇了摇头,自去洗浴、换衣、用午膳不提。 待歇了一晌,他叫来赵全顺,“去三阿哥处和四阿哥处传句话,就说本阿哥请他们过来一叙,晚膳后方回。” 好不容易空闲的时间多了,不用来教导兄弟忒可惜了!光是看着弘时那生无可恋的眼神以及弘晗那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苦笑,弘晖便能多用上半碗饭。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弘时和弘晗姗姗来迟,等见到人的时候,他们正无精打采的挪动着步子进了书房,眼神里的抗拒格外鲜明。 弘晖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似敲打又似调侃着道:“怎么,你们是想要我亲自去请吗?还是说,圆明园太大了,你们不识得过来的路?要真这样,那就还回府里,在府里总不会不识路了?” 弘时和弘晗面面相觑,同时讪讪一笑,看着颇有几分憨实。 “不要,大哥,不要回府,府里就像火炉,根本没法待啊!”这是有几分小聪明的弘晗。 “大哥,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这是憨厚愚钝的弘时,他就是个老实性子。 弘晖不偏不倚,一人给了个爆栗,压着二人好好学了一个下午。 而后一个多月,弘时和弘晗两个算是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偷懒那是甭想,发呆那是奢望,就连在睡梦之中,他们都能梦到大哥那张笑眯眯的脸。 其实大哥平日里就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总是笑眯眯的望着他们,温柔而又耐心十足,然而弘时和弘晗二人全都不敢逞性妄为,更不敢偷懒耍滑,好似老鼠见到了猫一样。 但有一说一,大哥的笑容确实亲切,还总是有数不尽的故事和道不完的趣闻,叫他们“爱”不得,也“恨”不得,只能乖乖听话行事。 弘时和弘晗自觉掩饰的很好,然而弘晖却一眼就看了出来,但他只当没瞧见,笑看着两个弟弟一步步走入他的觳中。 第199章 圆明设宴 七月初,圣驾幸汤泉。 而后不过十来日,在胤禛的恭请下,康熙又一次驾临了圆明园。 那日正好是七月二十三,秋高气爽,无限风光一眼揽尽。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孙儿给皇玛法请安。”…… 一府之人尽皆候在圆明园外,恭恭敬敬的行了叩拜大礼,而站在上首的正是胤禛和弘晖父子二人。 康熙肃着一张脸,看起来气势十足,然而在看向老四身后的那一堆皇孙时,他的眼神骤然柔和了几分。 “都起来,老四,前面引路。弘晖,到朕跟前来说话,几月不见,你这身板看着壮了些啊!” 弘晖一点也不认生的凑到跟前做出搀扶的动作,边笑边解释:“孙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且这圆明园气候适宜,正适合操练骑射,孙儿嘛,不免贪多了几分。” “就是跟皇玛法您没法比,您这身板才叫壮实,孙儿的嘛,看着像还未长成的小鸡仔。”说着话的同时,他还拧了拧自己的胳膊,流露出一抹羡慕。 康熙大笑一声:“你才多大,就想赶上朕几十年的积累,且别了!依朕看呐,你已经赶上了你阿玛,就老四那身板,一年到头都精瘦,叫朕多操了多少心思。” 胤禛附和道:“都是儿臣不好,叫皇阿玛跟着操心了。” 一时之间,只有这祖孙三人的谈笑声,其余人等又是羡慕、又是敬畏的望着最前方那几道身影。 “侧福晋,您亲生的大阿哥这般受万岁爷看重,您可真叫婢妾羡慕。” 今日她们是彻底见识到了,王爷和府上的大阿哥在万岁爷跟前的受宠程度,对于王爷,她们不好评价,毕竟那是亲生父子,然而对于大阿哥,她们却控制不住羡慕和嫉妒,更控制不住发自内心的忌惮。 在此时此刻,她们深刻的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府上的世子之位没有旁人的份! 后方女眷的眼神交锋,前方的祖孙三人如何知悉,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来到了地方。 而后,女眷、皇孙尽皆退避,只留下祖孙三人进入前厅之中。 ——未得许可,任何人等都不得擅自前去见驾。 少时,乐声响起,歌舞升平,康熙优哉游哉的举起了酒杯,颇为享受的饮尽了杯中美酒。 “多子多福,老四,你向来不叫朕操心!”这一刻,他全然忘记了十年前四子膝下就只有个独苗苗的事实。 “都是乌拉那拉氏贤惠,府上才没有夭折的皇孙,儿臣这是愧领了。”胤禛不是冷血无情之人,更何况府中的状况他比谁都看得清楚,十年以后,粘杆处到底发展成了庞然大物。 乌拉那拉氏啊,啧,站在女眷排头之人不正是老四那福晋吗?她也是乌拉那拉氏,怎就没有她庶妹贤惠呢? 嫡出的没有福晋的派头,庶出的倒尽显主母风范,老四这后院,也真有意思。 当然,他对那个贤侧福晋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还颇为满意,他的不满都倾泄到四福晋一人身上了,同时他还暗自腹诽道,老四办的这叫什么事,后院都有了有孕在身的庶女,还非得纳同出一家的嫡女进府,生怕府上不动乱! 想到这里,他不禁摇了摇头,一口饮尽了老四敬过来的酒。 “弘晖,你前些日子做出来的那个打谷的机器,朕叫工部看过了,颇为合用,只是如今稻谷还未长成,待两个月后再叫京畿的百姓先行试用试用,而后再向外推行。” 弘晖只作谦虚状:“孙儿不过是看了几本农书,就出来班门弄斧了,工部的各位大人哪位都比孙儿强,孙儿只庆幸到底没有给您丢脸。” 康熙嗤笑一声:“别提他们,怪没意思的!你还小,你不懂。”就那一群千方百计贪污银两之人,又怎及自家孝顺有加的亲孙子? 不懂?他怎么就不懂了?弘晖表示他懂得很! 但当着皇玛法的面,他露出了一个乖巧的微笑,顺势转移了话题,“您今日瞧见孙儿的三弟和四弟了嘛?还有五弟他们,一个个的都可爱的很,孙儿喜爱的紧。” 方才惊鸿一瞥之间,虽只瞧了个大概,但康熙仍留有一丝印象,“弘晗果真人如其名,眉眼之间就有几分精怪,看着就跟你们父子不尽相同。” 至于那个子老高的弘时,也就占了个身板健壮的优处,旁的么,嗯嗯…… 康熙自认眼拙,不然他为什么看不出来老四的这三阿哥有什么长处,就连才只有四岁的五阿哥弘昼眉眼间都比这弘时精明,也真是怪了! 瞧见皇玛法似乎不想谈及其他兄弟姐妹,弘晖心道一句“果然”,而后就时不时说几件弘晗的趣事,一举勾起了康熙的兴趣。 酒过半巡,康熙兴致正浓,一朝发下话来,“去将弘晗带进来,给朕请个安。” 弘晖正欲相劝,被胤禛用眼神制止住了,而后就只有弘晗一人得以进入前厅觐见圣驾。 “孙儿弘晗给皇玛法请安。” “起身,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方才离的远了没有瞧仔细,这离近了一打量,一眼便能看出来这弘晗与老四父子的相似之处,那双丹凤眼几乎成了爱新觉罗家的独有。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弘晗这回倒是有些蔫了,神态动作间颇有几分拘谨,看在众人眼里,便知道他到底还是有些害怕的。 康熙不欲为难一个才七岁的皇孙,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就让其先行退下,也没瞧出来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等人走后,他才对着胤禛说道:“还是赶不上弘晖啊!弘晗虽有些聪颖,但也不是过于出众,差弘晖远着呢!”满意还算满意,但到底没到让他刮目相看的地步。 胤禛也是这么想的:“皇阿玛所言甚是,儿臣这些个阿哥、格格没有一个赶得上弘晖的,弘晗已经是他们中天资最好的了。” 作为被夸赞的当事人,弘晖却忍不住反驳道:“皇玛法和阿玛谬赞了,天底下在我之上的数不胜数,古有甘罗十二拜相,我这点微末本事又算得了什么?” 第200章 寿数不长 然而,弘晖又怎懂长辈一心想炫耀小辈的心情?所以他那番话直接被当成了耳旁风。 康熙和胤禛相视而笑,默契感十足的用几句话敷衍过去不提。 “来,喝酒,喝酒……”“皇阿玛,儿臣敬您一杯。”…… 再尽兴的欢宴也总有散场的时候! 少时,酒阑人散,圣驾回了畅春园,父子二人也跟着护送了一路。 回程的时候,胤禛倒是有话要说:“弘晖,阿玛知你素有提携兄弟姐妹之心,这一点阿玛很满意,但决不能一味好心,这样只会养大了他们的心思,这世上并非没有恩将仇报的人!你对这世间的险恶到底还是见得少了些。” 长子过于友悌,对底下的兄弟没什么警惕心,有时候还真恨不得在他耳旁灌输一番什么叫“防备”,然而看着长子那光风霁月的脸,胤禛到底没有说的过于明显。 弘晖嘴角微抽,心道:阿玛,原来你这样高看我啊?真是阴差阳错,不想应在这里了! 就有没有可能,他这般提携兄弟自有其目的,一则效仿懿文太子朱标旧事,二则为自己和大清培养人手,这样进可攻,退可守,不怕底下那些兄弟翻了天去。 ——懿文太子朱标不死,任何等藩王都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这番心思肯定不能说与旁人知道,更不能让阿玛知道,所以弘晖只略作低落的垂下头去,颇带沮丧的说道:“弘时一向赤诚,弘晗又是个开心果,弘昼那也是个老实的,六弟的性子虽还看不出来,但冯姨娘就不是个生事作乱的,阿玛这话有些偏颇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儿子! 不等胤禛说教下去,只听弘晖继续说道:“其实儿子知道阿玛事事为儿子考虑,也知道身在皇家不能不心存防备的道理,但他们到底与儿子流着相同的血脉,在没有影响到儿子自身利益的时候,儿子还是愿意提携提携他们的。” 一通实在话下去,胤禛到底拗不过了。 “你呀,你呀……罢了,随你,日后有阿玛看着,不叫有人敢狼心狗肺、恩将仇报!”一个豁达而又大气的长子总比小肚鸡肠、成日跟兄弟针锋相对的要好得多得多! 父子二人达成共识,而后并排骑着马向着圆明园而去。 …… 九月初,府上又闹将了起来。 这回还是年世兰和乌拉那拉柔则,至于又是什么缘故,据说是有回在园子里,这二人正好撞到了一起。 那日正好是八月初五。 “哎呦呦,这不是福晋吗?有些日子没见了,您这看着庄重了好些呀~~”年世兰微微抚着小腹,略带鄙夷的讽刺道。 “年氏,你的规矩呢?见到本福晋为何不行礼?” 柔则最听不得旁人说她老成,尤其是自她不被允许再用息肌丸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比以前差了好些,如今不过是多施了不少脂粉才勉强得个容颜未老的美名。 年世兰不甘不愿的行了一礼,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面带柔和的看着自己腹中的孩子,“还是这孩子疼人,一直也没怎么闹他额娘,府医都说了,这孩子啊,养的好着呢!” 柔则顺势望了过去,眼眸深处一片阴郁,“女娃疼娘,看来年妹妹这一胎是个乖巧的,不像本福晋,当日我怀上二阿哥的时候,那真是受了不少罪……” “你!听说二阿哥出生三月就早早夭折,也不知是不是福晋您养胎的时候不经心的缘故?还是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婢妾进府虽晚,但也曾听说过府上早年闹了一场风波,在福晋您手上好像没了一个孩子?”年世兰何等骄傲的性子,更是吃软不吃硬,如何会怕一个无宠无子的福晋? “住嘴!咳咳咳……来人,给本福晋掌嘴!”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包括主院的下人。 年世兰嗤笑一声:“福晋说笑呢,我是主子,她们是奴才,你让她们来掌一个主子的嘴,也不知她们有几条命赔的?更何况我这腹中怀的是爷的子嗣,要是有什么闪失,只怕福晋脱不了关系!” 柔则既气且怒,眼睁睁的看着年世兰耀武扬威一番之后说笑着离开当场,根本就没把她看在眼里。 许是过于气恼,她只觉得一股气血喷涌上来,登时头晕目眩,踉跄几步倒了下去。 “福晋……福晋……福晋,您醒醒,您醒醒啊……来人,传府医!” 柔则这一晕不打紧,直接将年世兰坑了进去,才得意了没几月的年庶福晋再次喜提半个月禁足。 其实半个月的禁足已经算轻了,因为据府医所说,“福晋当初生产时亏损严重,平日里本就受不得激,偏福晋又是这般性子,一来二去的,看着健康实则内里越加虚弱,身子垮了也是迟早的事。” 府医说的委婉,但旁人岂会不知,年世兰不过是运气不好,才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然,柔则的身子其实没有真的垮了,只是需要平心静心、好生调养,往后至少还能有五六年的寿命。 然而,身为被诊出寿命不长的当事人,柔则的一腔怨恨全都冲着年世兰而去。 “贱人,贱人,胆敢与本福晋作对,都是贱人!呵,半个月的禁足,爷,你就这么护着她么?她年世兰凭什么?……” “福晋,您息怒……” “凭什么?凭什么?年世兰,我要你不得好死……”挥手之间,柔则再次摔了一个花瓶,全然将府医的嘱咐忘了个干干净净。 “福晋,千万不能说这话啊,要是王爷知道了,定会对您不满的……” “事到如今,我还顾着这个,顾着那个做什么?反正也没几年好活了,还不如了了心愿一死了之!” 往短了说五六年,往长了说说不定能活过十年,那会都快知天命了,那也叫寿数不长? 云锦万分想吐槽,但她不敢将原话说出口,“福晋,王爷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府医的医术到底比不上太医,说不定太医就有法子调理好您的身子呢?” 第201章 羊毛制衣 “真的?”柔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云锦的手不放。 云锦见事有转机,赶忙趁机搜肠刮肚的苦劝,勉强叫她暂歇了鱼死网破的心思。 而后,经过太医诊治,柔则的寿数确实有延长的可能,当然,这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不能动怒! 柔则不免添了两分希望,然而旁人都不看好她能调养好身子,究其缘故,不过是本性难移罢了! 果然,刚出九月,就听说她又与年世兰闹将了起来。 不过这回据说是柔则生的事,年世兰倒是没有怎么逞口舌之利,态度上退让了那么一步。 至于年世兰又是如何憋屈的做出退让的决定?那不必多提,左不过是有教训在先,她还不想重蹈覆辙! …… 从八月到九月,府里乌泱泱的闹了两个月,胤禛颇为头疼,只叫人拦着消息不让传出去而已。 与他相反,弘晖倒是有些幸灾乐祸,谁叫乌拉那拉柔则和年世兰都曾狠狠得罪过额娘,他这个为人儿子的怎会真的宽容大度、说不计较就不计较呢? 如今一个命不久矣,一个憋屈受气,当浮得一大白! “额娘,你别管她们,也别凑上去,免得再被缠上了,万事有阿玛在呢!” 再则,他有个说不出来的念头,嫡额娘或许会对年姨娘腹中的胎儿下手,也可能不会,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进去的好。 至于那个还在娘胎之中的胎儿,有遍布后院的粘杆处在,又怎会真的出事? 弘晖的眼神只在府上的后院停留了片刻功夫,然后就集中精神投注到羊毛制衣的大事中来。 “大阿哥,这回做出来的毛线颇为坚韧,奴才要使了力气才能拧断。” “真的?拿过来给本阿哥看看。”弘晖颇为惊喜的接过毛线,微微用了些力气,嗯,比上回的要好得多,至少制成衣裳后不会轻易损坏。 都两年了,好不容易才有这般进展,真的太不容易了! 也别说这时间长,那是因为这回羊毛制衣的事完全是从无到有,光看过所谓的“羊毛衫”又岂能复刻出来? ——他能知道那“羊毛衫”是用羊毛制成毛线做出来的,已经算是眼力好了! “拿下去给绣娘制成羊毛衣裳!” 许是想到了什么,他收回递毛线的动作,吩咐道:“等等,上回那几件既不贴身,也不保暖,过程还繁琐,这回不必照上回的来!传本阿哥的令,要是有人研制出更好、更轻便的法子,本阿哥重重有赏,功劳多者赏五十两纹银,功劳少者从五两到二十两不等!”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众绣娘顿时鼓足了劲,一个个的卯足了力气,挖空了心思琢磨新法子。 然后一个个的先后宣告失败,羊毛衣裳是勉有了个样子,可轻便的法子却迟迟没有进展。 直到十月初,有个打下手的学徒无意间看到家中祖父编织柳条筐,也不知怎的就生出一个念头,私下里弄来几根细细的小木棍搅弄羊毛线,最后竟织成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羊毛布来。 这学徒直接被赏了五十两银子,还当场转成了正式的绣娘,而后,一众绣娘都围绕着这个方向深入钻研进去。 许是人多智广的缘故,羊毛制衣的事很快就有了好结果! 十一月初八,那是一个雪后的傍晚,弘晖一回到府里就听下人来报,说是毛衣制出来了。 “快拿来与我看看!”话音还未落,一件雪白雪白的羊毛衣裳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像,太像了,有后世那“羊毛衫”的五分样子了! 待上手试了那么一试,果然又贴身、又暖和,还一点都不扎人,然后他又将鼻子凑了上去闻了闻,嗯,没什么膻味,倒是有些茉莉花香,这是用香皂洗过了? 少顷,弘晖将这羊毛衣穿在内里,又带上两件干净的走去了书房,将这则好消息禀报给了阿玛知晓。 “阿玛,您看,儿子里面就穿了一件贴身的衣物,另加上一件羊毛衣,外面也只罩了一件棉袍,可您摸摸儿子这后背,是不是有些汗意?”他是洗浴过后才换上羊毛衣的。 “这寒冬腊月的,你怎能拿身子开玩笑?这两三件能抵什么用?……啊,原来真出了汗啊!”胤禛将右手从长子的后背拿了出来,又试探着摸了摸胸口,然后发现果真有些黏腻。 “儿子身上这棉袍到底厚实了些,且这身羊毛衣确切来说是羊绒衣,所以才穿上不到一刻钟就出了汗,这会儿子的额头上都有了热意。” 胤禛又惊又叹的望着长子身上的羊毛衣:“你之前说的原是真的啊,我还以为是天方夜谭呢!不想这没人要的羊毛竟有如此奇效,天佑我大清呐!” 有了羊毛衣,蒙古人就不愁了! 弘晖点点头:“阿玛也快换了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另一件是留给皇玛法的。” 然后,胤禛亲身体会到了这羊毛衣的好处,便宜、暖和、制作简便,一下子将棉花压了过去,毕竟棉花可贵得多。 “不错,真不错,也不知你怎么想出来的,竟将这羊毛与取暖之物联系起来?”胤禛自言自语了一句,也没指望长子回答他的问话。 “……”弘晖也确实没有回话! “这样,明日一早就将这羊毛衣递到御前,方子……” 话音还未落,弘晖就将这方子递到了他的跟前,“这是方子,是儿子亲笔手书,从清洗到成线再到成衣,统统都有,您一并拿去。” 忒迅速了,长子的心性跟小时候一般无二,都是这么傻! 是的,就是傻!辛辛苦苦研制了许久的成果眼睛眨也不眨的全都交了出去,不贪荣华,不图富贵,图的就是长辈的顺心。 身为其中一个被孝顺到的当事人,胤禛倒吸一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啊,叫阿玛说你什么好?那是你辛辛苦苦两年多的成果,这么痛快就交出来做什么?” 第202章 双字封号 弘晖粲然一笑:“儿子便是留着这些方子也没什么用,一无人手,二无空闲,还不如交给合适的人料理呢!” 他也不说什么客套话,再实在不过了。 胤禛面上没说什么,转头就在康熙面前美言了几句,“皇阿玛,你说这孩子是怎么想的?这些年研制出多少方子来,全都干脆利落的交了出来,儿臣这阿玛当的,真心省事啊。” “哈哈哈,老四啊老四,你那是多余烦恼!孩子孝顺你还不满意,要是换了那不孝子来,你恐怕都要捶胸顿足了。” 说着说着,康熙想到了那些年夜不能寐的日子,情绪不由低落了几分。 这时一阵柔暖的触感从手上传来,唤回了他的神智,“弘晖是个好孩子,日后也别辜负了他!” 两句话下了定论之后,他赶紧唤来李德全:“李德全,传恒亲王、九贝勒以及敦郡王觐见。”事关蒙古,找他们比较合适。 而后,收购羊毛的事被交由这三人协理,其中九贝勒以一骑绝尘的经商本领领了主理之责,其余二人从旁佐助。 至于代子上交方子的胤禛么,他也没得逃脱开来,正领着工部和户部的人手建作坊呢! 这一忙就忙到了年下,第一批羊毛和羊毛衣裳正式得以售卖,然后就在京师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为其他,实在是忒暖和了,而且它还便宜啊! 虽说羊毛衣裳许是有些小贵,但羊毛线真心不贵,一斤多则十来文,少则两三文,便是穷苦百姓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今儿领了工钱,去买上两三斤毛线,回去叫浑家织几件羊毛衣裳,让老娘和妻儿也能跟着暖和暖和。” “是极,是极!” 平民买了羊毛回去自己织制,权贵直接买现成的衣裳,算是各得其利。 …… 康熙五十三年底、五十四年初的冬日,给人留下了温暖的印象。 待到过了正月初八,康熙下旨,“今赐雍亲王侧福晋乌拉那拉氏双字封号,是为‘贤淑’。” 母凭子贵,不外如此! 至于弘晖么,他还未到开府的年纪,这次只得了一堆赏赐,没有被封赏了什么爵位。 当然,光是如此就足以令满府之人歆羡嫉妒,她们不嫉妒大阿哥的前程在握,而是嫉妒新鲜出炉的贤淑侧福晋! “有个好儿子就是好啊,恩宠、信重、权势、荣华全都有了,侧福晋这人生还有什么遗憾?” “弘时,额娘是不指望你能为额娘争光了,但你一定要跟紧你大哥的步伐,也别信旁人的挑拨之语,有你大哥带着,你才能有个好前程。哎,这辈子我是不会赶上侧福晋了!” “听说侧福晋是庶女出身,没想到竟有今日的风光,可知世事无常、人生难料啊!啧,就是不知那老妇如何作想了?毕竟在娘家压得死死的庶妹如今却是拍马也赶不上……”…… 后院议论纷纷,没有一个真的无动于衷,那本就微乎其微的野心越加收敛了几分,她们可不是看不清形势的人。 然而却有一个例外,这人就是空占了四福晋位置的乌拉那拉柔则。 万岁爷的圣旨传到府上的时候,她当场就变了脸色,回主院的路上直接吐了一口血,偏又不敢大肆声张,等到第二日才敢传府医诊治。 谁知这一看诊却是不得了! “福晋,您千万不能动怒啊!”府医颇感头疼,再精湛的医术也禁不住患者不配合! “您这脉相肝郁气滞,还有些脾虚,这半年的调理算是白费了。不仅如此,长此以往下去,寿数只怕不超过五年……” 柔则再也听不进去府医的话,脸色更是无比苍白,心中的恐慌分毫毕现。 “不是说……能有十年吗?” 府医暗自腹诽道:那也得看您是否配合啊? “怒则伤肝,您这心中的郁气时隐时现,一时半会的,如何能调理妥当?” 往日每每来诊脉,这肝郁气滞的脉相就一直没有消下去过,他都明里暗里提醒了多少回,可福晋皆是不当回事! 柔则犹不甘心,又叫人去传了太医过来,岂料太医的说法也是一般无二,一举断了她的念想。 之后,主院上空成日弥漫着药材的苦味,轻易接近不得。 与其相反,后院之人无不幸灾乐祸,背地里都在议论“福晋真是小心眼,看不得人好!”之类的话。 其中,犹以年世兰最为振奋,“报应,都是报应!这几月我也是受够了,那老妇早死早超生,便是坐不上福晋之位,让侧福晋上位也比这老妇压在头上强得多!” 谁知她到底没有高兴多久,正月十五元宵节,她险些将命都给丢了。 那日本是张灯结彩贺元宵,一府之人聚在一处赏花灯、用晚宴,一时热闹极了。 “年妹妹,你这胎都快要生了,怎不告假呢?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之前都要小心谨慎,做什么凑这回热闹?瞧你这大肚子,颂芝,还不扶稳了你们主子!”看着年世兰那挺了老高的肚子,宜修运了运气,到底没有忍下说教的心思。 年世兰讪笑一声,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福晋那张毫无气色的老脸,口中不住解释道:“今儿是元宵,婢妾又爱热闹,在房中坐不住。”其实她是来看福晋那个老妇的热闹的! 啊,果真解气!今日算是来对了。 年世兰的性子向来直白,那双眼睛里的幸灾乐祸根本就没有遮掩得住,除了李氏之外的都看了出来。 而李氏么,她难得好为人师一回,这会正拉着年世兰讲解孕期和坐月子的禁忌呢! 坐在上首的胤禛摇了摇头,懒得再看妻妾之间的眉眼官司,举起酒杯与坐于一旁的长子对饮起来。 “花好月圆事事圆,阿玛,儿子敬您一杯。” “好!今日高兴,便满饮此杯。” 一时之间,父子二人你来我往,他们身旁好像有一道网隔着,直叫旁人插不进去! 第203章 突生变故 酒过半巡,宴席也到了尾声,而后便是赏灯赏烟花的时候。 众人离了前厅,纷纷向着院中走去,那里已经摆满了各式花灯,再往远处瞧去,烟花爆竹在昏暗的环境下若隐若现。 “咻~啪……” 各色烟花爆竹凭空而立,绚丽多姿,叫众人看直了眼去。 不过弘晖倒是意兴阑珊,他曾见过更好、更精美的烟花,眼下的,嗯,有些俗了些。 因着有些无聊,他往旁边瞥了几眼,一把将眼中都快冒星星、神色却有些焦急的弘昼举过头顶,而后放在了肩上。 “大哥……”猝不及防之下,弘昼错愕的叫出了声。 弘晖温和一笑:“站在地上看不见?坐稳了,别跌下来!” 安抚过有些受宠若惊的弘晨,他也没忘记眼神略带了不满和嫉妒的弘晗,“你都快赶上我胸口高了,大哥可举不起你。” 说完这话,他还摸了摸弘晗的脑袋以示安慰。 弘晗能怎么办?他只能艳羡的看着五弟,恨不得以身相替! 看了全程的胤禛嘴角上扬,惬意的笑了又笑,回过头来拍了拍宜修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许是过于高兴,他一时未瞧见柔则骤然变了脸,也未瞧见那双阴狠凌厉的眼神。 ——贱人,一个个的都是贱人,我既没了活路,也绝不让你们得到安宁! 至于会不会牵连到娘家,她不在乎,谁叫乌拉那拉氏彻底放弃了她!唯一在乎的额娘也被禁足在府中没了管家权,渐渐了无声息。 趁着夜色,她不着痕迹的伸出了一只手…… “扑通……” “啊……” 爆竹的轰鸣声下突兀的传来了几声尖叫声,众人顺势望去,只见年庶福晋和她的贴身丫鬟颂芝抱成一团,待细看下去,颂芝整个身子都垫在了年庶福晋身下,而在她们身旁,是跌坐在地上的齐庶福晋。 任齐月宾何等冷静的性子,这时也不免有些慌神,然而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毫不心虚的说道:“爷,有人在背后推了妾身一把……” 话还未说完,年世兰就叫囔了起来:“疼,好疼啊,爷,我的肚子好疼……” 眼瞧着地上隐隐有些发红,胤禛忙不迭吩咐道:“苏培盛,快传府医,再来人,将年庶福晋和颂芝扶进屋里,快啊!” 齐月宾被她的贴身丫鬟吉祥扶了起来,主仆二人坠在最后小声说话。 “庶福晋……” “推了我的那人,你可有瞧见是谁?” 吉祥细细回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灯火昏暗,奴婢没有瞧清楚,但站在您身旁和身后的也就只有福晋、李庶福晋、宋格格、冯格格以及她们的贴身丫鬟。” 齐月宾这便心里有数了,既跟她有仇又与年氏有怨,这人不是福晋又是谁? 待放眼这么一瞧,只见福晋嘴角微扬,眼眸深处尽是得意,再看旁人,无不跟着焦急上火,就没有一个做贼心虚的! ——啧,福晋啊福晋,我不就是不与您交好吗?您对我就这般深恨? 少时,一行人都进了屋里,不久之后,府医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他只上手搭一回脉就下了诊断:“王爷,年庶福晋遭了撞击,这就要生了。小人这就为庶福晋施一回针,先将这胎象稳一稳,为求保险,您最好请了太医来府上坐镇,毕竟这一跌可不轻啊!” 这时宫门都已经下了,如何请太医过来? 胤禛眉头紧皱,良久之后发下话来:“苏培盛,将府上所有府医都叫过来,先勉强撑过今夜,明日一早快马加鞭去宫里请太医!” 府医几针施罢,又为齐月宾和颂芝诊了一回脉,齐月宾倒还好,只受了皮肉伤,颂芝却是跌断了几根肋骨和尾椎骨,还断了一只胳膊,光是看着就凄惨极了。 “颂芝忠心耿耿,于危急之时不顾自身救护主子,尽量为其诊治,一应药材府里包了。”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叫喊声,却是年世兰已经开始生产了。 胤禛坐定下来,端起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待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焦急尽去,又恢复成了往日的面无表情。 不,不止是面无表情,细看下去,他的眼神颇为凌厉,还在时不时打量着留在前厅的一干人等。 见齐月宾挺直了腰背、脸上只有焦急而无心虚,胤禛微微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大格格和四格格的生母,又入府侍奉最久,要是她做下错事来,还真不好料理! “齐氏,你先说说,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月宾有条有理的回道:“出事前夕那会正在放爆竹,灯火昏暗,婢妾没有看清在背后推我的又是何人,但年妹妹看烟花时所处的位置正好在婢妾右前方,要想对准了方向那可不容易。”除非有人趁乱换了位置,否则站在右后方的可以排除了! 解释了几句之后,她又开始表衷心:“婢妾和年妹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又没什么利益纠葛,婢妾害她和她腹中的孩儿作甚?……” 柔则跳了出来打断了她的话:“说不定就是你觊觎侧福晋的位份,才想趁机加害年氏母子!” 胤禛幽幽的望着多此一举的柔则,心中顿生猜疑,“哦?福晋有何高见?”在这个节骨眼上蹦跶出来,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妾身不知道这齐氏为何如此胆大包天,但也知道年妹妹是板上钉钉的侧福晋,要是让她平安诞下子嗣,齐氏不就彻底没有希望了嘛?” 说多错多,胤禛又添了两分猜疑,忍不住试探了起来:“福晋是亲眼看到齐氏推了年氏嘛?” 柔则愣了几息,而后缓缓摇头道:“不,这倒没有,妾身那时在赏烟花,没怎么注意齐氏和年氏那里。” “你们呢?可有看见发生了什么?” 众人皆是摇摇头,个个都说没注意,除了柔则的贴身丫鬟云锦,她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恍惚。 胤禛一直盯着所有人的脸,一眼便瞧了个清清楚楚,“高无庸,将方才留在院中赏灯看烟花的所有奴才都带进来,爷要一一问话!” 福晋啊福晋,这次最好不是你动的手,否则……!!! 第204章 寻根究底 少顷,前厅里济济一堂,一时格外拥挤。 胤禛不怒自威的扫视着在场众人,沉声问道:“说说,齐庶福晋和年庶福晋摔倒的时候你们各自在做什么?有没有看见推了齐庶福晋的人是谁?” 一众奴才噤若寒蝉,个个抖抖霍霍着身子,言语间就不免支支吾吾了些。 “奴婢,奴婢在照看,照看花灯……什么,什么……也没瞧见。” “回王爷,奴婢,奴婢在照看六阿哥,也什么……什么都没瞧见。”…… 问一个走一个,待问过一大半人,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嫌隙,也什么都没瞧见,胤禛垂眉敛目,喜怒不形于色的点了一句,“谋害皇孙乃是滔天大罪,若是胆敢瞒报,视同同党处理!” 闻言,就有三个丫鬟的脸上带出了一点惊惶,其中包括柔则的贴身丫鬟云锦。 是的,除了云锦,还有其他人也瞧见了一点端倪!不过她们并没瞧清楚那人的面目,只看到了一星半点。 然而光这一星半点就足以令她们惊惶,究其缘故只有一个,那就是事涉后宅阴私,她们得罪不起任何一位主子! 至于云锦的主子——四福晋乌拉那拉柔则么?她的脸上尽是义愤填膺,满心满眼都在为年世兰抱不平。 厅中灯火通明,场下情景尽收眼底,然而胤禛却不忍再看下去。 柔则啊柔则,以你跟年氏的旧怨,做出这副样子不是不打自招吗?光会耍小聪明,底细全都露出来了! 沉默良久之后,他舔了舔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继续说。” 站在第七排第一个的穿着青绿衣衫,正巧就是神情有异的其中一人,只见她犹犹豫豫的回道:“回王爷,奴婢有瞧见有人推了齐庶福晋,但夜色昏暗,奴婢就瞧见了一抹衣袖……那衣袖,衣袖看着不是丫鬟的制式,倒……倒像是府上的哪位主子……” 话音还未落,她就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再说下去。 此言一出,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个主子亲自动手推倒了另一个主子,连带着牵连到了又一个主子和她腹中的皇孙,此等后宅阴私这十年一回都没有发生过,所以无论是丫鬟还是后院的妾侍,她们无一不被吓个半死。 作为掌管府务的侧福晋,一朝却出了这么大的疏漏,宜修脸色铁青,登时跪地请罪:“妾身管家无方,还请王爷治罪!” “起来,这回不是你的错!苍蝇不抱无缝的蛋,年氏不顾九个半月的身子也要来凑热闹,这才被有心人盯上了……” 齐月宾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爷,这也太吓人了,为了一点小争端就出手如此狠辣,婢妾伤到哪里不要紧,然而年妹妹却是九个多月的身子,要不是颂芝护得及时,很有可能会一尸两命!” “是啊,爷,自婢妾进了府里,就没看过这么丧心病狂的事,不是说对子嗣动手是府中的禁忌吗?” “爷,您要为年妹妹做主啊,此等阴狠歹毒之人不能姑息,否则府上将永不安宁!” 这一遭突如其来的后宅阴私算是戳中了后院之人的逆鳞,她们深恐今日是年世兰,来日就换成她们!更要紧的是,她们每一个膝下都有子嗣傍身,事到临头只怕一个都逃不过! 就连没什么脑子的李氏和费氏心里都清楚的很,要是真的开了谋害子嗣的先河,她们膝下的三阿哥和五格格怕是会第一个遭殃,以她们那粗劣的手段可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胤禛听得脑瓜子生疼,头一回感受到一堆女子凑在耳边说话的滋味有多难熬! “好了,都别说了,本王答应你们就是!” 说完这话,他摆了摆手,示意接着问话。 然后很快就有人再次给了一处线索:“齐庶福晋跌倒时,奴婢瞧见有人挪了步子,但当时一片慌乱,奴婢也没瞧清楚这人的面目。不过这人穿的是花盆底,影影绰绰的看着好看的很。” 登时,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都看向穿了花盆底的那几位主子,也就是福晋、贤淑侧福晋、李庶福晋、宋格格以及冯格格这五位主子。 不等耿格格和费格格暗自庆幸今日穿的是寻常的锦缎靴子,胤禛就亲自出面消去了宜修的嫌疑,“不是宜修所为,出事的时候她陪在本王身侧,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宜修略带感激的望着他,而后也出了面,消去了李氏的嫌疑,“李妹妹那时站在妾身左侧,如何挤过人群跑到齐姐姐的右侧亦或是后方来?她也一步都没有动过。” 话赶话的功夫,已经有两个人去了身上的嫌疑,眼见剩下的只有福晋、宋格格和冯格格三位,她们都坐不住了。 柔则轻咳了几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着帕子擦拭夺眶而出的眼泪,委屈的出口辩解道:“爷,妾身是堂堂四福晋,正室女主子,又膝下无子,谋害妾侍和爷的子嗣作甚?就算妾身那时离齐氏有些近了,也不过是因为那里是观赏烟花的好地方,想必宋氏和冯氏正是因此才会站在那处位置?” 不到黄河心不死,今日决不能就这么栽了! 宋氏微垂着头,老老实实的向前迈了一步,“回爷的话,婢妾的丫鬟可以为婢妾作证,婢妾从头到尾就没有移动过步子!” 冯氏不甘示弱:“婢妾的丫鬟也可以为婢妾作证……” 柔则却是嗤笑一声:“丫鬟向来与主子沆瀣一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们的证言岂可深信?” 瞧着眼前之人死不悔改、到头来就没有心虚过一回,胤禛终于忍不下去了,只听他厉声呵斥一句,“云锦!到你了,说说。” “奴婢……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瞧见……”云锦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支支吾吾了许久才挤出两句话来。 胤禛狠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的摔在了地上,众人皆是吓了一跳。 “你还不说实话?你们主子真的就清清白白?还是说,你是想让本王料理了你的一干亲眷?” 第205章 水落石出 眼见再不说实话,留在乌拉那拉府里的父母、长兄和幼弟都要遭殃,云锦咬一咬牙出首了她伺候了有七八年的主子,“奴婢不敢,奴婢知罪,奴婢这就说……” 柔则意识到不好,赶紧出口打断了她的话:“云锦,你是本福晋的贴身丫鬟,本福晋的清白就靠你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说,知道了嘛?” 胤禛幽幽的瞪了她一眼,意有所指的说道:“在雍亲王府上,本王才是主子爷!云锦,若是你能说实话,本王可以网开一面,饶了你的父母家人一命,并且将他们送到庄子上,所以,你到底说是不说?” “说,奴婢这就说!齐庶福晋跌倒的时候,奴婢亲眼瞧见福晋偷偷换了位置,待年庶福晋出事的时候,福晋趁乱又换了回来。对了,奴婢还瞧见福晋用得意和蔑视的眼神望着年庶福晋她们,不过背叛主子是大忌,奴婢不敢不隐瞒一二!” 这一遭她十有八九是死定了,但父母家人的命却能得以保全,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啪!” 柔则冲上前去,狠命甩了云锦一个巴掌,尖利的咆哮道:“说,你是被何人收买,来陷害本福晋?背主之人,死不足惜!爷,您别听她的,她向来不忠心……” 云锦瘫在地上,右半边脸登时就肿了起来,口鼻之处血迹斑斑,可见柔则用了多大的力气。 奴仆的命低贱,她是死不足惜,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无比后悔听了老爷和夫人的话来雍亲王府上伺候大小姐,临了落得个被牵连到死的下场! “奴婢没有,奴婢敢对天发誓,句句都是真的!王爷,您不知道,福晋她还说过与年庶福晋不死不休,也曾抱怨过齐庶福晋背叛在先,迟早要让其付出代价。不光如此,府上的主子每一个都被咒骂过,犹以侧福晋为甚!”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还有,福晋曾无意间透露了一件事叫奴婢知道,当年侧福晋有孕在身,原应夫人进府照料,可福晋和夫人贪图荣华富贵,又不甘被侧福晋踩在脚下,于是精心谋划了一场一见钟情的戏码,她那身妃制吉服事先用燃情香染过……” “你说什么?燃情香?” 胤禛目眦尽裂的指了指仍跪在地上的云锦,又指了指脸色煞白、面如死灰的柔则,当场踢翻了凳子,指着柔则的鼻子喝骂道:“乌拉那拉柔则,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说啊!啊?这会给我装哑巴是?” 这时他只庆幸,提前将一干小辈打发走人,否则今日自个的脸面就在亲生儿子和女儿面前丢尽了! “妾身没有……爷,四郎,四郎,你信我,信菀菀一回……” “你还有脸说?乌拉那拉柔则,你是想让我将你的脸皮子都揭下来吗?二阿哥是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三年独宠是怎么来的?你心里也明白的很!” 胤禛只庆幸十年前那会弘晖熬了过来,否则他的人生完全被这乌拉那拉柔则给毁了! “原来当初惠仁上师的批语居然是应在这里,好啊,好得很,怪不得上师让我顺其自然,呵呵呵!” 妻离子散、众叛亲离,这不就是他原定的命途吗? 事已至此,柔则还不死心,膝行向前一把抱了上去,“四郎,你相信菀菀,都是那贱婢胡编乱造的,菀菀对四郎都是真心的……” 胤禛冷笑一声,抬起脚就要踢开,却被宜修一把拦住:“爷,时候不早了,各位妹妹都乏得很,不如先让她们回去歇息?” 到底是她嫡姐,为了乌拉那拉氏的名声,有些丑事不适合外扬! “好!今日就先到此为止,你们先回去。不过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明白?” 几个妾侍无不脸色苍白,无他,知晓太多阴私到底犯了忌讳! “是是是,婢妾等先行告退。” 等走出前院,一众人纷纷看向齐月宾,好奇心切之下,不由打听起了福晋当年的旧事。 至于齐月宾又是如何明里暗里说了个全的,那不必多提,到底心中存了记恨! 与她们相反,留在前院的柔则只觉得生无可恋,四郎的怨怼、宜修的不屑、妾侍和下人的鄙夷,一桩桩,一件件,一举毁了她的骄傲和尊荣。 “你这贱婢,安的什么心,胆敢背叛我?你说啊?”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拔了簪子就要冲上去戳刺,却被拦在当场。 “乌拉那拉柔则,你这是想杀人灭口吗?”胤禛一个巴掌甩了下去,无比厌恶的看着她,深悔当日忤逆皇阿玛和额娘、辜负宜修也要将这人纳进府里,如今却是自作自受。 他恨不得从未认识过眼前之人! “你心思歹毒,嫉妒心切,心性不正,还屡教不改,我真恨不得从未与你相识!” 这番话一出,柔则登时理智全无,歇斯底里的叫囔了起来:“你是谁?你不是我的那个四郎,四郎,你在哪里?四郎,你怎么还未来见菀菀?……” “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我何曾变过?明明是清醒了而已!现在想想也是,你进府的那三年,我就像中了蛊一样,忤逆犯上,弃妻儿不顾,坐视曾一心期盼的长子不治而亡,呵!我还是人么?” “宜修只是个妾,她哪里是你的妻?我就知道她野心勃勃,想抢走四福晋的位置……” “住嘴!要不是你用了手段,我又见色起意,她诞下弘晖之后就会被提为福晋,你记住,是你我对不起她,而不是她对不起你我!” 胤禛踉跄几步,颓唐的跌坐在椅子上,头一回没有找借口,当众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乌拉那拉柔则,一心独宠你一人的四郎从头到尾就没有存在过,有的只是被猪油蒙了心的胤禛!” 情爱之物碰不得,乌拉那拉柔则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第206章 险死还生 “不,四郎真的存在,只是他突然不见了……你不是四郎……你是四郎……” 柔则颠来倒去就是那两句话,一看就是打击过大,心神有些崩溃了。 然而胤禛却视而不见,沉浸在懊悔的情绪当中不能自已,直到府医进来禀报,“王爷,年庶福晋的状况有些不好,有难产的迹象,还请恩准小人进去施一回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哦,好!”胤禛回了回神,再次叮嘱了起来:“务必保住年庶福晋母子,到时本王重重有赏!” 府医走后,他厌恶的瞥了柔则一眼,叫来苏培盛吩咐道:“将福晋带下去关起来,待年氏诞子之后再行处置。” “四郎,胤禛,你不能这么做,我是堂堂四福晋……”就算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事到临头她还是慌了。 “从前我就与你说过,皇家没有休妻的说法,但有病逝的福晋,你做下这等恶事,我岂能再容你?更何况我若不处置了你,年氏背后的年家不会满意,皇阿玛也不会满意,满府妾侍跟她们生养的子嗣更不会满意,乌拉那拉柔则,你已然犯了众怒了!” “胤禛,看在二阿哥的份上……” 胤禛理也不理:“来人,押下去!” 任柔则如何叫嚷求情,她还是被拖了下去,而后,云锦紧随其后被带下去审问画押。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前厅的气氛越加焦灼的时候,产房内的惨叫声也是越加凄厉,年世兰痛得恨不得昏睡过去,但她不敢卸力,她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 “庶福晋,您用力啊,来,跟着奴婢的指示来,呼气,吸气……” 痛呼出声的时候,她还在琢磨今日到底着了谁的道,是齐氏?亦或是其他人? “灵芝,啊……你,你去……问问,爷,爷有没有……将今日,今日的事审问……啊……清楚?” 谁知灵芝却低下头来,吞吞吐吐的说了三个字,“是福晋!” “你说什么?”气急之下,她顿时忽视了身上的疼痛,一把抓着灵芝的手追问道:“怎么回事?” “主子,别着急,奴婢说就是了!今日的事是福晋亲自动的手,齐庶福晋是被殃及的池鱼,她就是想报复您去年阴差阳错气坏了她的身子……” 年世兰铁青着脸打断了她的话:“老妇恶毒,蛇蝎心肠!爷有没有处置她?”怕只怕爷会选择息事宁人! 灵芝愤愤的唾了一口,末了幸灾乐祸的回道:“主子放心,听说福晋戳了王爷的逆鳞,人已经被关押起来,这回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萦绕在心中的疑虑业已解决,然而年世兰却添了几分求生意志——好一个乌拉那拉柔则,今日算我年世兰认栽,待我平安诞下子嗣,定与你没完! 不想这一夜却是一波三折,先是难产,后是力竭,直到天将明,年世兰都还未将腹中胎儿生出来。 待到二月十六卯时五刻左右,又添了下血不止的症候,雪上加霜的是,才开到八指的产妇本人晕睡了过去,直叫产婆和一众府医急得团团转。 熬了整整一夜眼眶一片通红的胤禛得知消息后心道不好,难道年氏母子就真的逃不过这一劫吗? “高无庸,去问问,太医还未过来吗?” 不等高无庸挪步,苏培盛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还未喘匀气就回了一句,“主子爷,太医……太医来了。” 少顷,两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医同样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微臣……微臣给王爷……” “免礼,情况紧急,还请两位赶紧进产房!” 而后,太医又是针灸,又是灌药,又是推拿的,一通手忙脚乱,产房终于又有了呼通声。 许是太医的医术还算精湛,也可能是年世兰命不该死,待到巳时末,有细弱的婴啼声传来。 窸窸窣窣半个时辰过后,产婆抱着一个小襁褓出来报喜:“恭喜王爷,年庶福晋为您添了一个阿哥……” 胤禛轻轻掀开襁褓一角,只见新鲜出炉的七阿哥浑身多处有青紫之色,虽还算白胖,但啼哭时没有什么中气,他的心中凭添了几分担忧。 “七阿哥身子如何?庶福晋的状况又如何?” “回王爷,七阿哥在娘胎里养得好,只是受了惊吓,在娘胎里也憋气过久,需要精心养上个年才好!但七阿哥这一遭到底伤了根基,日后骑射武功上可能有些不足。 至于庶福晋,命是保住了,但到底受了一场大罪,就算再怎么精心调理,也得至少七八年后才能再次有孕!” 不说胤禛,就连宜修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到底这母子二人的命保住了! “好好好,抱进去,别叫七阿哥冻着了。” 反正他也不指望七阿哥能有多大前程,骑射武功不足就不足。 “灵芝,嘱咐你们庶福晋,就说让她安心坐上两个月的月子,本王已经叫人就近安排了一处小院子,等她的身子有所好转再搬进去!到底今时不比往日,你们庶福晋的身子禁不住折腾。” 宜修温和一笑:“前院到底不适合坐月子,这一遭委屈了你们庶福晋,不过请她放心,洗三礼有本侧福晋在,必不会叫七阿哥受了委屈!” 灵芝谢了一回恩,担心主子无人照看,就赶紧返回了产房。 少顷,偌大的前厅就只剩下了胤禛和宜修以及苏培盛三人。 “苏培盛,云锦的供状有了没有?”而今年氏业已平安诞下七阿哥,该到了算总账的时候! 苏培盛从袖口取出来一本折子,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这是云锦的供状,她已然签字画押,除此以外,主院的下人都审过了,也供出了几件事来,都在这上面写着。” 胤禛翻了几页就不耐烦再翻看:“还有呢?” “那燃情香的事是真的……还有,据府医说,福晋似有神志恍惚的症状,还一直心存郁气,或许是想不开才会受了刺激……” “呵!她有什么想不开的?用尽手段当了四福晋,偏还不知足,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了!德不配位,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第207章 宜修上位 宜修暗自偷笑,面上却求了一回情:“爷,福晋到底是我嫡姐……” “你记挂这血脉亲情,怎不见她为你考虑一回?她从头到尾就没把你当亲妹妹,做姐姐做到抢了亲妹夫的份上,啧!”他真恨不得与这乌拉那拉柔则撇清所有关系! 不等来日,回头胤禛就将供状带到了宫里。 至于康熙得知此事后的反应,用“雷霆震怒”来形容都不为过。 “朕就知道,那乌拉那拉氏不是个省心的,无能、嫉妒、贪图权势、心思歹毒,这也配当皇子福晋?老四啊老四,这乌拉那拉氏不能留了!” 倒是德妃有不同意见:“按说本宫不该阻止,但柔则到底是乌拉那拉氏出身,就怕事情传了出去再影响到宜修和弘晖、弘晗他们的名声。” “可她……” “老四,别着急,本宫又没说不处置她!只要不摆在明面上,用毒用白绫都随你,只是这雍亲王福晋的位置……” 胤禛毫不犹豫的回道:“提了宜修就是,本来福晋的位置就是她的,现下不过是物归原主!只是儿臣到底不甘心,乌拉那拉柔则将儿臣骗的团团转,儿臣不想日后与她葬在一处!” 原配发妻的位置乌拉那拉柔则不配! “八抬大轿抬进来,玉牒上载明了的,又如何改了去?贬妻为妾好说不好听,就怕民间会议论纷纷。”德妃也不想要一个犯下大错的儿媳,但身在皇室,身不由己! 但她还是心疼长子受了这么些年的瞒骗,不免多说了两句:“先将宜修提为福晋,对外也别说什么福晋、继福晋的话,若是日后……那时便好办了。” 若是事成,到时随意追封一个妃位,原配发妻的位置不就腾出来了?若是不成,来日再商议对策! 德妃点到为止,胤禛心领神会,母子二人这便做下了决定。 …… 正月底,雍亲王福晋染上重疾,只坚持了半个多月就溘然长逝。 而后三月初,贤淑侧福晋乌拉那拉氏宜修被提为福晋,八抬大轿、合卺归宁,大张旗鼓的补办了一场婚礼。 婚礼当晚,弘晖笑看着阿玛和额娘手牵着手,共赴未来的旅程。 啊!真好!额娘盼了十几年终于盼到了今日的风光,这回不是什么“嫡姐遗言”,而是夫君的真心实意,不枉他跟着忍了这么多年。 最重要的是,阿玛,这回您不会再相信什么情爱不情爱了?一个乌拉那拉柔则足以让您受够教训,所以,别执着于所谓的情爱,让康乾盛世变为康雍盛世才是您应当做的! 至于“莞莞类卿”的甄嬛么,就随她去,反正也不足为虑,没了那层特殊的待遇,那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闺阁女子。 驻足良久之后,弘晖粲然一笑:“弘晗,走,回前院。” 罪魁祸首已去,当浮一大白! 婚礼过后,雍亲王府上恢复了平静,乌拉那拉府上倒是闹了一点动静,但很快就偃旗息鼓,无他,不过是新一任当家人得罪不起雍亲王而已。 再之后,觉罗氏也一病不起,未到一月就离开人世,临死之前她还在不停咒骂,“庶孽,贱人,害了我的菀菀,还取代了她的位置,狼心叵测……” 到了了,在她心里,惦记的不是亲生女儿的死因,而是皇子福晋的位置! 觉罗氏死后,宜修放声痛哭了一场,将三十年来的委屈和不甘尽皆发泄了出来,“她没了,她终于没了,剪秋,那个阴狠歹毒的女人终于得到报应了……” 剪秋陪着哭了一场,然后又跟着劝:“主子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了,您啊,别总惦记从前,想想日后的风光,如今我们弘晖阿哥可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子了!” “是了!”宜修擦了眼泪,嗤笑一声,“嫡姐筹谋了十几年,到了这福晋的位置不还是物归原主了?如今也别搬院子了,就还在这海棠苑,反正我是不愿住进那主院的!” 那里处处都是嫡姐的痕迹,她的日子过得这般顺心,干嘛要自找不痛快? “王爷看重福晋,生怕委屈了您,前些日子特意叫人扩了海棠苑,那东北角上还在动工呢。” 宜修红了红脸,无端有些羞涩,“修建屋子哪有这么快的?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过于费事了些!其实现下这处院子尽够用了……” 剪秋不赞同的摇摇头:“福晋莫说这话,您是要在这处院子住上一辈子的,怎能敷衍了事?您是福晋,您住的院子合该与众不同,否则不就泯然于众了嘛?王爷可是说了,以后这海棠苑就是正院,跟那位的主院区别开来,您啊,就受着!” 主仆二人哭过一阵,又笑过一阵,然后就谈论起了正事。 “府上提前准备起来,爷昨儿说了,等圣驾回銮就上奏提了年氏为侧福晋,至于其他人,各赏上一成份例权当同喜。” 爷暂时还不想动其他人的位份,她自是要随爷的心意来了! “还有,爷和弘晖过些日子要随驾去塞外,吩咐下去,让都准备起来,免得到时候有所疏漏。” “再有,吩咐小厨房做些果糖并果脯来,过几日我要进宫给姑母请安,到时一并带过去。记住,不要太甜了,姑母的年纪到底大了,不能用太多甜食!” 剪秋一一点头称“是”,自去照吩咐办事。 不独海棠苑,其他各处院子也是岁月静好,都在养孩子呢! 自先福晋去后,贤淑侧福晋紧跟着上位为福晋,后院众女子自觉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育有大阿哥和四阿哥的福晋比过去,顿时一个比一个安分随时。 至于世子之位,也甭想了,都有嫡长子了,还能有庶子的份吗? 就连素有野心的年世兰都安分下来,不过她更多是被吓到了,元宵那日的事叫她吃够了教训,也受尽了苦头! 说一千道一万,她有那一劫只怕是自找的!谁让她自视甚高不住挑衅先福晋?谁让她心存侥幸、将小心谨慎忘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七阿哥那张因起了高热变得红彤彤的小脸,年世兰第一次生出了懊悔之心。 ——往日是她错了,她不该仗着出身肆意行事,七阿哥叫她害苦了! 第208章 咸安一叙 雍亲王府岁月静好,前朝却是波澜暗涌。 四月底,甘肃提督师懿德上奏准噶尔部策妄阿拉布坦进犯西藏一事。 此事一出,康熙大发雷霆,“狼子野心,狂悖狡诈,背伏朕之厚恩,着将军席柱并吏部尚书富宁安带兵前往,甘肃提督亦带兵星速救应,不得有误!” 西北用兵之事由此正式宣告开始! 不过许是策妄阿拉布坦太过狡猾,也可能是大清福运不够,直到年底,都没有平息西藏的兵乱。 康熙自然心情不好,雪上加霜的是,新年头里,他的嫡子胤礽染上一场风寒,被太医下了“二阿哥心内郁结,需要安心静养”的诊断。 他担心之余还曾去过几次咸安宫,都没被放进去,倒是胤禛父子被放进去了。 是的,不止胤禛一人,弘晖也跟着去了一次咸安宫。 这回是胤礽指明要见老四的大阿哥! 那日正好是正月初六,弘晖出了上书房就往旁边的乾清宫正殿走去,待与阿玛汇合之后再次前往咸安宫。 咸安宫位于西华门附近,位置偏远,人烟稀少,看着就十分冷清。 一路上弘晖就没见到多少太监、宫女,直到进了咸安门的范围,只见三步一侍卫,五步一巡防,偌大的咸安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玛法,您有必要这么夸张吗?怪不得二伯会心情郁结! 不等他暗自腹诽多久,稍抬脚的就进了一处寝殿,然后一眼便看到了瘦成了个皮包骨头的二伯的面。 听说大伯的腰身都胖没了,没想到二伯竟是瘦成这样,啧啧啧! “侄儿见过二伯。” 胤礽本是盯着窗外出神,这会顺势回望过来,苦笑一声:“你们来了?都坐,我这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担待。” 胤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微顿片刻方才回道:“二哥身子可有转好?皇阿玛他……” “四弟,别说了!”胤礽霎时拉下脸来,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他四弟胤禛的一二风采,“你替我转告他一声,我不给他添麻烦,他也不要来给我添烦扰!” 本来他就再没希望重回储君之位,更没可能坐上皇位的宝座,妻儿又有四弟照应,何不如由着性子一回! 至于为何没可能坐上皇位的宝座,那得要问问眼前的四弟和侄子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幽禁于咸安宫的这四年,他什么想不明白?此时此刻,他这个废太子恐怕是朝中第一个了悟到四弟父子“可怕”之处的人! 说他们“可怕”不在于他们有多诡计多端,而在于他们跟其余争储的皇子不在一个层面,老四父子用一个接着一个功勋织成了一张又一张网,将皇阿玛的心套牢锁紧,眼里渐渐只剩下他们父子。 想到这里,胤礽不无幸灾乐祸——皇阿玛啊皇阿玛,亏你自诩英明神武,竟不知不觉落入非老四不选的境地。 其中缘故,无他,不过是考察来,考察去,任何一个皇子皇孙都无法与老四父子相提并论罢了! 这也是他指明要见老四家的大阿哥弘晖的缘故! “弘晖,过来,与二伯说说弘皙和弘晋他们。” 弘晖向前走几步,恭恭敬敬的坐到了床榻边,“二位堂兄都已离了上书房,如今住在京中府里,听说日子还算舒畅,子息也还算繁盛。侄儿前几日还在皇玛法那里与弘皙堂兄见了一面,据说刚添了五阿哥。” 身上没有差事,又是光头阿哥,这也叫过得好?胤礽暗自嗤笑,到底没有说出来! 咸安宫各处都是皇阿玛的人手,他还不想连累自己的两个儿子,虽然那两个孩子早就被他连累进去了。 “好好,弘晖啊,你这两位堂兄性子老实,处境也艰难,你能替二伯照看一二吗?毕竟我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们父子了!” 这话好像别有深意啊!弘晖微微眯起双眼,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半倚在榻上的二伯一眼,迎面正与他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嗯,确实别有深意! 弘晖粲然一笑:“二伯放心,弘皙堂兄和弘晋堂兄与我自小相识,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侄儿自会照看一二。” “很好!老四,你有个好儿子,真叫二哥羡慕啊!” 什么意思?二哥这是放弃了争储吗? 胤禛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作谦虚状:“二哥过奖,弘皙和弘晋也是好孩子,二哥何必羡慕弟弟来?” “……”胤礽笑而不语。 “二哥有什么要带的话,弟弟帮你带去府上。” 胤礽沉思良久,慢条斯理的说道:“也好,劳四弟帮为兄带几句话,一则嘱咐福晋安心养病,待她痊愈之后照看好府里,二则嘱咐弘皙和弘晋安分行事,不得擅自结交朝臣!此外,为兄亲自抄了五十卷的《地藏经》,你若有空就走一趟孝诚仁皇后陵,替为兄上柱香。” 胤禛倒是有些疑惑:“二哥所托,我都答应了!只是二哥怎不在去年年底交托此事?正月里不好外出,若要得空,那得二月开春之后了。” “先时没抄足数,供到皇额娘跟前的决不能有任何瑕疵!二月就二月,我不着急。”其实他是嫌皇阿玛碍事,想单独奉到皇额娘灵前,才在年后交托给四弟。 “二哥放心,弟弟一定为你办妥此事。” 胤礽轻笑一声,却没留人的意思,“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 主人家都赶客了,父子二人只能依顺,肩并着肩离了咸安宫。 不过他们还不能出宫,先要走一趟乾清宫,毕竟来的时候,康熙就千叮咛万嘱咐过了,“事关胤礽,有何消息即刻来报!” 至于康熙得知今日之事后又是如何辗转千回的,那不必多提,他到底生出了一丝慈父心肠。 是不是应该将胤礽放出咸安宫?总不能一直这么圈禁下去?但是那样,下一任新君会不会忌惮打压胤礽这个曾被立为太子的嫡子? 还有老大,他不孝,朕不能不慈,圈禁到死过于残酷了些。 胤禔啊,那是朕心心念念多年、好不容易才立住的长子,他与胤礽相争,到底有朕纵容之错。 寒冬腊月的夜晚,康熙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209章 即将指婚 康熙五十五年二月初五,胤禛得了恩准,跑了一趟暂安奉殿。 而后不过两个月,康熙下旨,裁撤了咸安宫与大阿哥府一半的侍卫。 放在往年,这点动静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然而放在秘密立储制度已定的当下,没有几个人在意大阿哥和二阿哥日后有可能解了圈禁的事。 皇子铆足了劲讨好康熙,朝臣退一步看戏,满朝上下都在猜测谁才是新君的人选! 康熙的心思岂会叫他们瞧出来?他今儿召见诚亲王,明儿召见雍亲王,后儿又召见其他人,堪称雨露均沾。 其中八贝勒胤禩被召见的最少,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的二子弘历颇为聪慧,若是教养得当,便有可能复了明时“好圣孙”旧事。 胤禩自觉心思隐秘,可他那长子弘旺却明里暗里透了一点消息出来,虽没有点明,可见识深远的还是能看出来他的心思。 就比如胤禛,他就曾嗤笑了两句,“老八难得聪明一回,却聪明不到点上,他那后方都不稳了,居然还看不出来?呵!成日说他那二子弘历天资聪慧,也没见提前启蒙啊。”比弘晖差得远了! 胤禛念叨两句,按下不提,转身去了正院。 “妾身给爷请安。” “不必多礼,坐!”胤禛牵着宜修的手往榻上一坐,一番关心之后,转而说起了正事,“前些日子皇阿玛发下话来,说是弘晖的年纪不小了,想趁今年大选为他指婚,我们身为父母,也应提前准备起来。” 宜修霎时扬起了嘴角,不住点头,“爷说的正是,弘晖今年都十五了,是该指个福晋成家立业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不由瘪下了嘴角,轻叹了一口气,“哎!也不知那孩子怎么想的?旁人到了他那个年岁哪个没个房里人?他却百般推脱,说是娶福晋前不欲纳妾,更曾言明不欲早婚,说是过早诞子容易夭折,也不知打哪听来的话?” 这事胤禛知道! 一月前弘晖才与他说过:“阿玛,儿子饱读医书,又亲自去查了皇室和权贵并百姓的子嗣繁衍之事,竟得出一个道理——过早生育诞下的子嗣十有八九都会夭折!” 当时胤禛还驳斥了一回:“胡说八道!世人不都是你这个年纪成婚生子吗?” 可弘晖说出来的话却叫他现在都记忆犹新,“所以皇玛法早些年诞下的子嗣生一个死一个,二伯家的弘皙堂兄上面还有个长到十一岁就夭折的皇长孙,三伯家的弘晴堂兄等等不都是如此! 再看京中权贵,若有早夭的大多不是父系十来岁,就是母系十来岁诞下的,近些年更没了天花,可富贵人家还是多早夭,无他,不过是身子未长成的年岁就繁衍子息罢了。” 胤禛虽不深信,可后来还是命人查探了一圈,过后就再也没有跟宜修提过安排房里人的事。 于是此时此刻,他不免替长子解了一回围:“他不欲早育,且随他去,便是今年指婚,也要先行了六礼,那都到明后年了!到时将人迎进府来,养上个一年半载,到了年纪再圆房便是。” “也是,爷说的有理,正好妾身先将人带在身边调教调教,毕竟那是府中长媳,样样色色都要妥当,否则如何为下面的兄弟姐妹做了好榜样?” 胤禛极为赞同这话:“慢慢挑,不拘门第嫡庶,必要选个贤良淑德、心性好、品性佳的。弘晖的福晋不能拎不清里外,更不能过于心向娘家,对了,娘家可以门第不高,但不能没有上进之心、尽出纨绔子弟!还有……” 宜修哭笑不得的打断了他的话:“爷,你这是要选个天仙出来吗?这是要选长媳,不是朝廷选官!” “……”胤禛瞥她一眼,弘晖的福晋事关重大,便是按二嫂的标准来都不为过! 但诸事未定,他满腔心事不好说与旁人听。 “先按这个标准来,我再说上几条,你回头将这话带到额娘那里,选秀之前到底不好相看,那就只能指望额娘了。”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宜修回话,一口气又说了七八条标准来,直叫宜修见了一回世面。 这真是要选个天仙出来了! 宜修暗自腹诽了一回,回头就将原话带去了宫里,惹得德妃也跟着嗔笑一回。 “哎呦呦,本宫今日是开了眼了,竟没料到老四是这般挑剔的人物!就算看重弘晖也没有这么看重的,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全然符合他那堆标准?” 宜修登时红了脸,凭空生出一种替人羞臊的毛病,“姑母快别说了,爷是觉得非色色俱全之人不与弘晖相配,不是挑剔……” “好好好,本宫不说他便是,看你都心疼成这样了!” 德妃笑过一阵,给了一句准话:“回头转告老四,就说本宫先寻摸看看,还有万岁爷那里,本宫也会去信说明,便是不中,也不会真的差到哪里,一准给弘晖指个色色俱全的福晋。” 至于寻摸的结果如何,只看那一本薄薄的册子就知道,而此时,宜修就带着那本载有七八位秀女名姓和个人资料的册子去了前院。 弘晖一向主意大,事关他的福晋,不能不问他一句! 直到此时才初次得知自己即将被指婚的弘晖,他当场错愕的久久不能回神,最后居然还是宜修拿着册子追问才叫他回过神来。 “额娘,这么快吗?儿子今年才十五,便是再过两三年指婚都不迟!” 宜修嗔他一眼:“不早了!你那些堂兄哪个不是这时候指婚的?文定礼、纳采礼、奉迎礼,最快也得用上一年半载,说不定到明年底,婚礼都办不成呢!” 她将册子瘫在书案上,催着长子翻看,“你先看看,看有没有顺眼的?若是没有满意的,再慢慢寻摸便是!至于你心心念念的不想早育,那没关系,回头将人纳进府中,暂不圆房不就成了吗?” 第210章 近亲成婚 男女大防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弘晖欲言又止,多少次话到嘴边却又咽下,琢磨良久方开了口:“儿子没有什么想法,全凭阿玛和额娘做主!” 反正精挑细选出来的都不会太差,做什么挑挑拣拣?就算一时不合了心意,日后再慢慢教导就是。 然而宜修却没有放过长子的意思,只见她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劝道:“你的福晋是要陪伴你一生的,若是额娘定下的人选不合你的心意,你日后纳妾自不相干,可那无辜女子不是被害苦了嘛?譬如你五婶,也譬如你七婶,殷鉴不远,由不得你不上心。” 更重要的是,后院安稳,弘晖才能安心在外办事! “来,先看看,别辜负了你玛嬷的一番辛苦。”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弘晖只能硬着头皮翻看起来,不巧第一页就是富察氏! 嗯?富察氏? 弘晖揉了揉眼睛,定眼望去,仍旧是富察氏的名姓! 他都比弘历年长十岁了,怎的福晋人选又出现了富察氏?哦,原来是马武的嫡孙女,幸在不是弘历的福晋富察琅嬅,更幸在不是马齐的孙女! 弘晖打心底里不怎么想跟富察氏扯上关系,到底有些膈应!他对富察氏没意见,有意见的是弘历和马齐。 不过这马武就是一个三品的内务府总管,应该不会有什么希望? 弘晖粗略的一扫而过,没做停留,接着向下翻阅。 钮祜禄氏,瓜尔佳氏,索绰罗氏,完颜氏,舒穆禄氏,上至二品护军统领之孙女,下至四品鸿胪寺卿之女,门第就没低到哪里去! 待翻到最后一页,弘晖只瞧见一个名姓就皱紧了眉头,“这那拉氏绝对不可,到底血脉关系近了些……” 这那拉氏好像是姑母捎带着放进去的? 宜修的心顿时咯噔一跳,忙不迭追问起来:“血脉关系近不好吗?姑舅亲做亲才亲近!你若是担心她与额娘出自一家,日后会把持府里……” “额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子岂是担心这个?况这那拉氏全称哈达那拉,并不与乌拉那拉同一族系,又何来的把持一府?儿子担心的是她的生母与额娘的生母是表姐妹,血脉关系过于亲近,日后后患无穷!” 不等额娘追问,弘晖肃着一张脸,郑重其事的解释道:“世人常道姑舅亲做亲、血脉回流才亲近,可他们怎会知晓,表兄妹成婚后生不了孩子都算幸运了! 要是运气不好,诞下的子嗣跛足、六指、痴呆、心疾、瘫痪都是很有可能的,说不定到时就运气不好,千辛万苦盼来的孩子倒成了个傻子,这不是剜为人父母的心肠吗?” “啪……” 宜修一时听住了,不知不觉打翻了置于一旁的茶杯,可她一眼都未往地上瞧过,面上尽是惶恐不安,细看之下,还带了一丝疑色。 “怎么会?往上数千年,表兄妹做亲不是一直都有吗?何来竟有这般后果?” “家丑不可外扬!无论富商权贵,还是平民百姓,他们又怎会将这等与诅咒和报应挂钩的隐秘之事说与世人知晓?不光如此,要是有心狠的,直接弄死了之,生怕给仇敌留下把柄!” 宜修仍不相信,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不会?万岁爷和孝懿仁皇后不就是表兄妹吗?……” 弘晖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所以他们诞下的八公主不到一月就早早夭折!额娘,您信儿子一回,儿子读了那么些年医书,什么隐秘不知道?” “会不会是巧合?会不会是你弄错了?”宜修真的不敢想象,表兄妹成亲生子居然是错上加错! 眼瞧着没有证据在手,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话,弘晖顿时深吸一口气,无比平静的妥协了一回,“这样,您若是不相信,就给儿子两个月功夫,儿子将这事给查清楚了,好不好?” “不用,不用,左右划了这那拉氏就行,不用你这么大张旗鼓!” 那不行,他是免于一劫了,可世上有无数人还在火坑里,为了不再重蹈覆辙,受累一回那是应当的。 这些年怎就没有想起来近亲成婚生子的弊端呢?弘晖简直想敲敲自己的脑壳,生怕又有什么遗漏的。 然后他又想起来几件紧要事,譬如废除缠足,譬如贞节牌坊,譬如解除海禁。 啊!怎么越盘算等着他去操办的事就越多? 不过皇玛法这人比较求稳,还是得等到阿玛上位之后再说,到时阿玛自己就捅破天去,不在乎他这一点“小”动作。 眼下要紧的就一件事——将近亲成婚生子从历史的长河中一举拔去! 弘晖心心念念着这桩突如其来的事,面上不由敷衍了起来,对着宜修追问的“哪位瞧着还算顺眼?”,只回了一句“都行,没有什么讨厌的,随您安排!” 宜修能怎么办?她只能偃旗息鼓、打道回府,回头回了爷和姑母一句话,“弘晖的意思,随长辈安排,他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这那拉氏到底不妥,划了去。” 一个外八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族孙女如何能与自己的亲孙儿相提并论?德妃毫不犹豫的提笔划去了那拉氏,末了又觉得索绰罗氏出身不好,一并划了去。 “且先是这五人,待本宫再寻摸寻摸,到时提前报与万岁爷知晓,弘晖的福晋,万岁爷必是要亲自选的。”她这个玛嬷以及老四夫妻只有参与权,没有决定权! 待到八月选秀前夕,德妃又选出五个人选来,与之前经过重重查探留下来的三个人一并去信送去塞外,交到康熙手里。 至于康熙又是如何划了一半、又添上两三位出身更好的,不必再提,左不过是不想委屈弘晖的心占了上风而已! 不过选秀才开始不到半个月,就有一件堪称惊天动地的大事突然袭来,而后不到两个月,大清各府县无不掀起轩然大波。 不过那是后话,且先不提! 第211章 两本奏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德妃各处寻摸孙媳人选的时候,弘晖却好像置身事外一般,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查探近亲成婚生子的范例上来。 为求迅速,他还特地去胤禛跟前求了一回,两方人手一并出击,不过两月就摸遍了京畿地区。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却是吓一跳! 看着书案上厚厚的两本册子,父子二人有志一同的倒吸一口凉气,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久久不能言语。 最后还是弘晖先开口打破了书房的沉寂:“京畿地区姨表兄妹、姑表兄妹并其余亲上加亲的,光这册子里就超了两千之数,可下一辈身子正常的还不足五百,其余要么怀不上,要么保不住,要么一生下来就有各种毛病,儿子此前说的那些症候这里面都有。” 胤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将那股微微的刺痛抛在脑后,双眼紧盯着书案上的册子,“到头来我是该庆幸了,幸好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只是联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真的不敢想象,要是长子和四子跟这册子里的孩子一样病痛缠身、早早夭折,他的心得有多痛! “阿玛快别胡思乱想了,府上就没有跟您血脉近的,弟弟妹妹个个身子都好着呢!皇室和宗室都是指婚,近亲做亲有,但不多,然而民间就不同了,近亲做亲都快泛滥成灾了,不能不管!” 不想后世严禁的近亲成婚竟有如此严峻的后果,直叫人瞠目结舌。 并非作假,弘晖确实被吓到了! “你说得对,不能不管!这样,我们父子二人合写上一本奏折呈上去,交由你皇玛法处理,能救一个是一个。” 弘晖打量着反正都要处理近亲成婚生子之事,索性咬一咬牙,将早育之子多半夭折的事一并解决了去,于是再次开了口,“阿玛,底下人不是还查到过早生育诞下的子嗣多半会夭折吗?不如一并写了奏折,反正已经有了不少数据,左不过再花上一点功夫搜寻、整理便是。” 胤禛细思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后,雍亲王府上忙了半个多月,胤祺、胤禟、胤祥、胤禵一个个的也被拉过去帮忙,赶在八月初初选刚刚开始快马加鞭送了一个密匣去塞外。 亲眼看着侍卫骑上骏马离了雍亲王府,胤禛不无感激道:“此番有劳各位,为兄感激不尽!” 胤祺呆愣失神,胤禟嘴角微搐,胤祥礼貌微笑,胤禵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四哥,无他,这大半个月被吓得够呛。 那一串串简单的数据背后隐藏了多少骇人听闻的人间惨剧,他们任是再怎么心如磐石,也见不得数以千计,日后就是数以十万、百万计的人间惨剧! “四哥客气了,这是我等应当做的。”作为兄长,胤祺不得不代替几个弟弟出一回面。 “是啊,四哥客气了,弟弟还要感谢你带上我们一起,参与到这等大事中来。”回头便是没有什么功劳,也有一份资历在! 虽已进了心心念念的兵部,可上进的机会太少了,胤禵恨不得抓住一切机遇。 “四哥,你和弘晖不出手还罢,这一出手就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忒刺激了,下次一定要带上弟弟一起,嗯,若是可以,能不能再带上老十?”想到这些日子胤俄追在他屁股后面发问的窘迫经历,胤禟仍心有余悸。 至于胤祥么,他笑而不语的看着几个兄弟客气来客气去,心中平添了三分暖意。 ——自打那年四哥将秘密立储带到世间,皇子间的争斗再不复之前的不死不休,表面亲情也是亲情,最起码皇室的氛围比往日宁和多了。 众兄弟说笑一阵,全然无视了闻讯盯着雍亲王府的各个眼线,将所有烦恼尽皆抛诸脑后。 而后,各皇子阿哥各回各府,结果没出五日,塞外传来口谕,“着雍亲王胤禛并大阿哥弘晖速速赶来觐见。” 于是,父子二人只能简单收拾了几样行李,一路快马加鞭奔赴御前见驾。 而此时的塞外早已是波澜暗涌,连着几日早朝都是吵得不可开交,深信的,半信半疑的,难以置信的,朝臣明晃晃的分成了三个阵营,其中难以置信的占了上风。 然而康熙知道老四和弘晖不是信口雌黄之人,他们要么就不上奏,上奏的无一不是正事和要事!再有,此次参与进来的不止老四父子,老五、老九、老十三以及老十四也都参与了进来,他们不会在这件事上开玩笑的。 更要紧的是,这两本奏折说中了康熙的心病,一是早年夭折的那些个孩子,二是他与孝懿仁皇后所生的那个还未满月就早早夭折的八公主! 康熙等不及九月底终选时再回京与老四父子相见,索性直接叫人快马加鞭传了召见的口谕。 然后,在日盼夜盼中,老四父子终于赶了过来。 甫一见到人,康熙就忍不住追问起来:“老四,那两本奏折所载之事都是真的?你细说说。”奏折其实写得很详细,可他就想听四子重复一回。 胤禛一通详说,末了还不忘替几位兄弟请功,“那五本厚册子不是儿臣与弘晖两个人就能整理出来的,五弟、九弟、十三弟和十四弟也帮了不少忙,还有京兆尹、太医院也有出手相帮,否则儿臣不会这么迅速就搜罗到这么多范例。” 范例是挺多的,他光翻阅一遍就要花上两日功夫,可见老四他们用心了! “虽这范例足够多,但朕的心中却不敢深信,到底不是小事,若是公布出去,男子还好,女子被休、被和离的不知又有多少?朕不忍心开这个头!” 弘晖却道:“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子孙不能不忍一时之痛!与其贻害无穷,不如早早揭了开来,免得世人再重蹈覆辙。” “不过皇玛法说的也有道理,女子到底势弱,不能不为其考虑。孙儿一时没有什么主意,但说到底只有废除了贞节牌坊并解除缠足才能釜底抽薪……” 他还是想努力一回! 第212章 选秀指婚 “不行,解除缠足犹可,贞节牌坊事关重大,民怨一旦沸腾又如何能平息下来?不过朕早前已下过令要废除缠足,但民间却是阳奉阴违,朝中官员也是屡禁不止,说到底,大清不是满人的江山。” 康熙身为一国之君,没人比他更清楚治理大清的艰难! 汉人占了大清江山的九成人口,就算百姓渐渐对大清归了心,也抵不过他们打从心里认可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剪发易服之后,贞节牌坊和缠足是汉人最后的“气节”! 啧!气节!一群遗老遗少一个个的踊跃科举入仕,却通过祸害女子来表现自身的气节,真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康熙对此不屑不顾,不过这也不妨碍他默认一回,毕竟巩固大清江山才最要紧!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先下去歇着,回头再议。” “是,孙儿告退。”弘晖并没纠缠不休,而是面色如常的走出了御帐。 说失望其实也不算失望,这事他事先就已料到! 皇玛法的年纪到底老了,心底的雄心壮志消退的所剩无几,换个锐意进取的才不会这般顾虑重重。 想到这里,他不由抬起头瞧了领先一步的阿玛一眼,嗯,看着还年轻的很,跟前世那会简直判若两人! 许是望过去的眼神有些异样,胤禛疑惑的回望过来,“怎么了?累了?” 弘晖粲然一笑:“没什么,就是感慨阿玛还年轻的很,比您小几岁的五叔和七叔看着都比您大上个岁……” 好端端的说这作甚?听着怪不好意思的。 胤禛眼神飘忽,快走几步,忽的打断了长子的话:“快回,赶了几日路程还不累?要是不累就去跑马。” 啊,恼羞成怒了这不是? 弘晖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小意奉承:“阿玛,别啊,儿子又累又饿的,正想大快朵颐一番、睡个昏天黑地呢!” …… 八月二十,圣驾提前回銮。 圣驾回京之前,到底没议出个什么事项来,但康熙并不沮丧,因为人心向背,也因为远见卓识之人数不胜数。 ——跟后代子孙相比,亲族联姻又算得了什么?近亲成婚生子和早婚早育已经成了昨日黄花,迟早被世人一举抛弃。 事实也确实如此!九月初,朝廷对外公布了“近亲成婚不利子嗣”以及“早育诞子多半夭折”这两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说是惊天动地,那是因为邸报上载明了一串串数字,那一笔笔黑墨看着平平无奇,然而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富商权贵,无不心生惶恐,心里害怕的紧。 那是数字吗?明明是千百年来各家各户的血泪史! 民间顿时物议沸腾,有叱骂的,有半信半疑的,有懊悔不已的,有心如死灰的,更有那似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深信不疑的。 不过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康熙就又下了两道圣旨。 一是:“女子成婚嫁人不宜过早,从今日起,一概推迟到十七岁,便有特殊情况,也不许低于十六岁成婚!男子同样如此。 另近亲成婚生子后患无穷,此后不提倡近亲成婚之事,若有已经成婚亦或是定了亲的,自行决定是否和离或解除婚约,但不许有休妻之举,更不许侵吞嫁妆,否则一经查实,各府县官员严惩不怠!” 二是:“此后无论大选亦或小选,应选之年一应推迟到十六岁,逾岁之年推迟到十九岁,不得有所瞒报。” 与此同时,此届大选低于十六岁的秀女尽皆被送回各府,只留下硕果仅存的几十来个人参加复选。 上行下效之下,民间议论一阵也就慨然接受,其间和离、解除婚约无数,但更多的还得凑合过日子,毕竟女子和离归家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已经成婚的不得不谨慎考虑,还未成婚的却果断去了表兄妹做亲的念头,便是有感情深厚的也在双方父母的眼泪和棒棍下另寻良人婚配。 眼见民间到底没有起什么大乱子,康熙欣慰的笑出了声,而后趁着这股兴奋劲,一连下发了十来道赐婚圣旨。 打头第二道就是弘晖的,第一道么,那是比他长了一岁的十八阿哥胤衸的。 终选结束第二日,有太监、嬷嬷并仪仗大张旗鼓的穿过大半个内城,捧着圣旨往各处府邸走去。 这日指婚的不是皇子就是皇孙,宗室还在其后,其中一处仪仗就停在了富察氏宅邸门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皇孙爱新觉罗弘晖人品贵重,孝顺有加,允文允武,素为朕喜。今有镶白旗蒙古都统富察氏马武之孙女,通政司参议萨克查之女富察氏慧敏,值及笄之年,满洲镶黄旗人氏,品貌端庄,温婉贤淑,秀外慧中,故朕下旨钦定为弘晖阿哥之嫡福晋,择吉日大婚。钦此!” 富察氏满门欣喜不已自不必说,嫁进皇室到底是荣耀!更何况雍亲王府那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向,满门显贵的富察氏如何看不出来? 马齐更是连连叮嘱:“慧敏,弘晖阿哥是个良配,更是个脑子清楚的,你千万千万不能行差踏错,万事向四福晋看齐。”千万不能学先四福晋! 富察慧敏抿一抿嘴,羞涩的点了点头,“伯父,侄女知晓了。” 富察氏端是一片欣喜,雍亲王府也是颇为满意,只除了弘晖一人。 其实在圣旨下发之前,弘晖已经得知他福晋的人选,不是旁人,正是那最先被他排除在外的富察氏慧敏。 呔!怎就这般阴魂不散?绕来绕去还跟富察氏掺和到了一起。 然而心存不满的只有弘晖一个,旁人无不对这桩赐婚啧啧称赞!富察慧敏从一堆满蒙贵女中脱颖而出,一举博得康熙、德妃、胤禛并宜修四人的认可。 “好好好,我儿这福晋选的好,那富察氏出身贵重,又满门显贵,教养数一数二的好……” “弘晖,你别看马武先前只是个内务府总管,萨克查更是个五品小官,可那是受了马齐连累,现下马齐官复原职,马武也升了镶白旗蒙古都统,更有米思翰、马斯喀的余荫,一点都没叫你受委屈!” 第213章 婚事初定 看着阿玛和额娘打从心中流露出的满意,弘晖只能一脸欣喜的穿戴蟒袍往富察氏宅邸走了一趟,拜见了一回准岳父岳母。 “见过富察大人。” 萨克查便是有什么倨傲也不敢对着万岁爷喜爱的皇孙使出来:“不敢当,阿哥请进,阿玛和伯父都在府里……” 他边说边引路,不消半刻便到了会客的前厅。 甫一进了门,只见满屋子都是人,几乎都是爷们,女眷就只有寥寥几位。 嚯!怪不得都说富察氏子孙繁盛,光看这满屋子或老或小的爷们就能看出来,尤其是排头那七八位,都穿着各色补服呢。 这一会面,不说弘晖满不满意,富察氏大小爷们和女眷都挺满意的,无他,以貌取人,不外如是! 一时双方见了礼,你来我往的说着客套话,有那么几分宾主尽欢的意头。 但弘晖敏锐的意识到了一点,马齐和马武这两个老狐狸话里话外在试探他呢,至于试探什么?左不过是些后院之事。 算他们知情识趣,没问及敏感话题! 也罢,后院之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弘晖淡淡一笑:“世人常道成家立业,我却以为该先立业,而后才能为妻儿带来依靠!现下正该读书习武,于旁处分心作甚?”言外之意就是他房中没人。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年岁还小,因到年底才出上书房,如今还未开府,仍住在阿哥所中,三日才得以一回。不过纵是开了府,我那院中也是额娘代为打理,等福晋进府之后再交到她手中。” 几句话一出,萨克查的夫人钮祜禄氏顿时眉开眼笑,甭管弘晖阿哥日后会否纳侧,他那后院都是交到自己女儿手中的。 时下女子最看重的就是管家之权! 这都还未说出诞下嫡长子之前都不会纳侧的事呢,就这般满意了? 弘晖感慨一回时下之人对女婿的要求之低,再看重女儿也就到此为止,跟后世大不相同! 但他都见识过后世的男女平等了,便是当下不好改善女子的地位,也决定了要尊重自己的福晋。 到底富察慧敏是无辜的,便有千般不满也不能对着一个弱女子表现出来,更何况他只是有些膈应,还没到不满意的地步。 至于等诞下嫡长子后是否纳侧?那得看这富察慧敏的为人处事,也得看时运是否合宜! ——他虽见识过后世的繁华,可骨子里还是皇孙贵胄! 心思斗转之余,弘晖委婉的给了一句准话,允诺待诞下嫡长子之后再行纳侧。 钮祜禄氏喜得在心中直念“阿弥陀佛”,过后一叠声的恭喜自己的嫡长女,“我的儿,还是你有福气,弘晖阿哥不光丰神俊朗,脾性还温和,有能力,有担当,可谓色色俱全!光这还罢了,阿哥后院还没房里人呢,他甚至还做了允诺,允你诞下嫡长子之后再行纳侧……” 富察慧敏一张鹅蛋脸红了个大半,两颊处处晕红,眼眸深处泛出水光,细看下去,真应了那句老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阿哥这般看重她,她岂能辜负了去?等过门后必得为阿哥料理好一应事务,不能叫阿哥回府时再烦心! 弘晖自以为自己那番话再寻常不过,却不知时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就是如此,跟一众早早纳妾、宠妾灭妻的爷们比起来,他就好似鹤立鸡群般脱颖而出。 此后,富察氏阖族津津乐道,都在感慨自家女子许了一个如意郎君!满意之余他们还不忘小心谨慎,生怕惹出什么事端再叫皇家不高兴。 事关自家女子日后的顺遂日子,便是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 十月初,指婚事罢,前朝顿时恢复了平静。 然而这平静到底没有持续多久,十一月初,准葛尔部策妄阿拉布坦卷土重来侵扰西藏,西北战事又起。 康熙气愤之余,筹集了粮草若干,仍旧催促西北将领带兵平叛。 康熙五十五年的年底,以喜忧参半而告终! 待翻过年去,康熙下旨,特意封赏了弘晖一个贝子的爵位,算是正式开了府。 不过他作为皇孙,不用另择府邸,也不用每日早起上朝,一下子就有了闲暇功夫。 而后,三书六礼渐渐走上流程,问名、纳征过后,于五月十八当日,雍亲王府与富察府上行了文定之礼,同时还定下了婚期,也就是来年九月。 关于婚期,两方都还算满意,到时一个十七,一个十八,正是适合生育的年纪。 是的,弘晖其实比富察慧敏小了那么一岁,看外表倒看不出来! 文定礼行过之后,婚事基本算是定了下来,日后轻易不会再有所变动。 弘晖出于想提前培养感情的心思,隔上十天半月会叫人送些小玩意到富察府上,也没什么贵重之物,其中书籍占了多数。 这下谁还看不出来,弘晖阿哥喜爱博学之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在他那里行不通! 上行下效!富察府上作出的应对是减了女红和《女则》、《女诫》的课程,换了四书五经来教习。 对于拗口又一眼望不到头的四书五经,富察慧敏换的心甘情愿,只要一想到阿哥送过来的那支亲手雕刻的木簪,她的心中顿时生出无数勇气和魄力来。 弘晖自是不知道有一个女子因他之喜而喜,因他之忧而忧,时下女子将自己的一生都寄托在夫主身上,他未来的福晋也不例外! “叫人送去富察府,交到富永手上。”前几日淘换到了一本游记,思想还算开阔,也给富察慧敏瞧瞧,好叫她也跟着开阔起来。 至于富永,那是富察慧敏的亲弟弟,交给他就代表交到了富察慧敏手里。 一个小辈,弘晖与其来往还算放心,但已经入朝为官的么,嗯,还是算了。 他跟准岳父萨克查都没什么来往,更别提马齐和马武了,这里面的分寸,弘晖拿捏的到位着呢! 第214章 太后崩逝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沉闷的秋日悄悄的走了,不知不觉间已是冬日。 十月底,圣驾回銮,弘晖的悠闲日子正式宣告结束。 ——康熙见不得自己的孙子成日里窝在雍亲王府研制农具,就算出了府也是和老九掺和到一起折腾琉璃,索性直接将人提溜到工部,一则不浪费其一身本领,二则入朝观政以作历练。 皇玛法如此看重,弘晖能怎么办?他这个皇孙当的,跟皇子几乎都没什么差别了! 至于为何这样说?那是因为下一辈的皇孙有差事在身的有,但入朝观政的一个都没有。 于是每日寅时中,正是昏天黑夜的时候,雍亲王府的马车“辘辘”的驶过一条又一条长街,马车外冷冷清清,马车里却是一片祥和。 其实按规定,不必每日都得早朝,只是当今还算勤政,几乎每日都有早朝,只是或大或小罢了。 本朝是十日一大朝,其余时候都是小朝,大朝是在太和殿广场上,小朝么,就是十来个、二十来个人聚在乾清宫里议事。但无论大朝还是小朝,时辰都是或长或短,能否提前结束全看那日的国事是否紧急。 弘晖初初上朝几日就碰上了紧急之事! 这回不是什么新鲜事,仍是策妄阿拉布坦祸乱西藏的事,只这回的到底严峻了不少。 去年底,策妄阿拉布坦借口护送拉藏汗长子返回西藏,秘密派遣部将大策凌敦多布等人率兵六千,从伊犁河谷出发,绕过戈壁,经过和阗大山,于本年七月份突入西藏。 两个月前拉藏汗兵败的消息才传到京城,不想十月份拉萨就被准葛尔一举攻占,连拉藏汗本人都为其所杀,如今西藏大多都已沦陷,策妄阿拉布坦几乎控制住了整个西藏。 西北战事失利,康熙大发雷霆:“席柱是干什么吃的?打准葛尔居然打到连其长驱直入西藏都一概不知!如今西藏闹成这个样子,叫他们滚回来……” “万岁爷息怒,西北战事紧急,席柱等人抽不开身啊!” “正是如此,万岁爷,为今之计,只有调兵遣将,兵发西藏,千万不能放过那忤逆小人。” 几句话一劝,康熙顺势借坡下驴:“策妄阿拉布坦阴险狡诈,反复无常,朕若不除之,寝食难安!” “万岁爷所言甚是,准葛尔如此冒犯我大清威严,必得将其彻底击溃,杀鸡儆猴才是。” 此回是必要出兵的,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同心声! 支持谈判的也有,不过才开了一个头就被撅了回去,碰的满鼻子都是灰,还惹得康熙不满,真可谓是得不偿失。 而后,众人就着带兵的将领、出兵的路线、军中粮草以及军械设备等等争论不休,吵了半个月都毫无进展。 坏事一桩连着一桩,十一月中旬,太后不豫,渐有日薄西山的架势。 康熙忧心忡忡,亲自跑去宁寿宫侍疾,还在苍震门内设了一处帷幄居住,以求跟太后的距离更近一些。 然而许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年纪,太后的身子日渐消瘦萎靡,只坚持了半个月就溘然长逝。 临去的时候,太后已经虚弱的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拿担忧不舍的眼神看着康熙。 “皇额娘,您再坚持坚持,儿臣如今只有您一个长辈了!” 康熙生母早逝,陪伴了他五十七年的只有嫡母一人,如今嫡母行将就木,如何叫他不悲痛? 跪在殿内的嫔妃以及跪在殿外的皇子皇孙、宗室朝臣都不敢哭出声,只默默流泪,生怕惹得万岁爷迁怒。 “皇额娘,皇玛嬷已经舍玄烨而去,现在连您都要离开了嘛?”康熙全副心思都放在奄奄一息的嫡母上,眼神就没有移动过半分! 太后缓缓眨了眨眼睛,无端生出了一丝力气,不知不觉回握了康熙的双手,“玄烨,莫要,伤心,哀家……要去长生天见姑母了……” 这一看就是回光返照!康熙强忍悲痛近前几步:“皇额娘,别离开儿臣好不好?” “不要,伤心,哀家这一辈子……只年少时受了不少苦楚,咳咳咳……” “皇额娘,不要说了,您歇着……” 太后笃定的摇了摇头:“玄烨,听哀家……说下去,哀家没时间了。先帝排斥,排斥蒙古后妃,废了一个皇后,哀家日日……惶恐不安,生怕,生怕步了静妃……的后尘,孰料先帝早逝,叫你,叫你一个八岁的孩子……上了位,早年虽殚精竭虑,但……但哀家十分快活,这些年哀家真的……真的快活极了。” 康熙眼眶通红,喃喃自语了一声:“皇额娘……” “孝康章皇后,何其有幸,何其有幸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哀家真羡慕啊,哀家这一生唯一的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你不是哀家的亲生儿子!” 一通话说完,康熙老泪纵横:“皇额娘,您虽不是儿臣的亲生额娘,可儿臣早已将您当做额娘看待,血脉阻隔不了我们之间的母子情深。” 太后且笑且哭:“玄烨,你是好孩子,哀家,哀家走了之后,你要……你要照顾好身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要……要替哀家和……和姑母多看看人世……人世的繁华……至于科尔沁,有源源不断,源源不断的羊毛在,哀家十分放心!” 一番话既罢,太后似乎看到了什么,伸手向半空抓去,“姑母,你来接我了……” 话还未说完,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康熙颤抖着身子,试探着摸了摸鼻息,顿时恸哭出声:“皇额娘,皇额娘……” “太后崩逝!”一声尖利而又压抑的高呼声响彻整个宁寿宫,而后满堂哀泣。 十二月初六酉时三刻,太后崩于宁寿宫。 太后既崩,所有皇子皇孙皆要举哀守丧,康熙也悲痛不已,不顾老迈虚弱的病体亲往致祭、发引,兵发西藏的事一时耽搁了下来。 待到二十一日丧期服满,转头就是新的一年。 康熙五十七年的新年过得忒没滋没味了些,太后崩逝是一遭,万岁爷身染足疾又是一遭,诸王大臣奔丧之余还得劝慰万岁爷,免得他老人家过于哀痛之下损伤了龙体! 第215章 八旗糜烂 翻过年去,前朝后宫的气氛仍如去年年底一般压抑。 万岁爷打定了主意要亲自护送大行皇太后的梓宫前往地宫安置,任皇子皇孙、宗室朝臣如何相劝都矢志不改! 弘晖也曾劝过几回:“皇玛法,您圣躬违和,万不能奔波劳累,您看您这阵时日瘦的,叫我等儿孙看了如何不心疼?” “朕没事,朕身子也无碍,大行皇太后骤然崩逝,朕寝食难安……”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这般糟蹋自个的身子骨,叫两位郭罗玛嬷如何安心?要不孙儿替您走上一程?” 康熙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拒绝了这番提议:“不用你,为人子者就该尽了这份孝道,足疾算什么,忍忍不就行了。”就算沉疴难起,他也要尽了为人子的孝心! 连向来受万岁爷看重的弘晖阿哥都吃了闭门羹,其余人只能另寻法子,万要打消万岁爷的念头。 这一相劝就劝到了三月初。 “万岁爷,您龙体欠安,保重身子要紧!” “万岁爷,为了天下黎民,还请收回成命。” “皇阿玛,皇玛嬷故去之前还心心念念着您的身子,她要是看到您这般哀痛,皇玛嬷如何安心?” “还请皇阿玛收回成命,儿臣等尽可代您亲往发送大行皇太后梓宫。”…… 皇子皇孙、宗室大臣连跪了日,苦劝良久,才将人一时劝住了。 然而康熙是真心悲痛于大行皇太后的离去,为了弥补不能亲往发送梓宫的遗憾,只能将这份孝心用在了谥号上。 三月中旬,上大行皇太后谥号为孝惠仁宪端懿纯德顺天诩圣章皇后。 四月,葬孝惠章皇后于孝东陵。 …… 四月初,孝惠章皇后的丧礼基本宣告结束,陷入停摆的兵发西藏之事也旧事重提。 四月十三,圣驾启行,巡视塞外。 而后直到六月底,兵发西藏的事都没被确定下来,听说朝臣还在那争吵不休呢! 这都大半年了?弘晖简直无语极了,就这样的效率,什么时候能兵发西藏? 待到七月初,他机缘巧合去了一趟军营,顿时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发作一回。 就这样糜烂不堪的八旗军,想打败准葛尔那是做梦!身为主要战力的八旗军从根子里就烂掉了,也怪不得后世会闹成那个样子,原来这时候就有了征兆。 还好十四叔麾下的那百十个人还算精神,寻常操练不见一丝懒散,骑射看着也还行,勉强给了弘晖一个安慰。 回头他不无气愤的念叨了几回,得到了同款的忿然作色。 “欺上瞒下,欺君罔上,各旗统领是做什么吃的,八旗子弟都糜烂成这样,也不见他们整治!可恨现下皇阿玛不在京中,就由着他们糊弄!” 胤禛早知八旗子弟渐生纨绔之象,不想却糜烂到叫人看不下去的地步。 弘晖都打听的很清楚:“能用十石弓的寥寥无几,八石的也不多,大多只能用五六石,这也堪称巴图鲁?”别笑掉大牙了! 胤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好生整治整治所谓的八旗军,就只比他这个四力半强上些许,这还像话吗? “怪不得三年多都没将准葛尔打服,原来如此!”胤禛气极反笑,不无讽刺道:“要是八旗军哪日连弯弓上马都做不到了,那才叫人佩服,大清都要亡在他们手里了。” 那不会!大清败亡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肯开眼看世界! 当然,这话没法说出来!弘晖在心底压了又压,面上稍稍劝了两句:“阿玛息怒,八旗军糜烂年深日久,非一时就能挽救回来,如今兵发西藏要紧,不是整治八旗军的好时机。” 胤禛沉思良久,末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哎!也罢,皇阿玛的身子才渐渐转好,不能再受气发怒,八旗军的糜烂还得压上一压,到底击溃准葛尔要紧。就是不知这回能不能打胜仗?毕竟八旗军都烂成了这个样子……” 弘晖心中也没底,不过他依稀记得西藏好像正是十四叔收复回来的,年羹尧好像也掺和到里面了,不过年羹尧这回应该没有带兵,就只负责了押运粮草并军械,嗯,是这样没错。 早知如此,还不能直接让十四叔带兵收复西藏! “听说就连镶黄旗和正黄旗都有玩物丧志、贪图享乐的表现,其余各旗兵丁只会更严重,要是带兵的将领治军严明那还罢了,迟早能收复西藏、打服准葛尔,但要是换个得过且过的,国库辛辛苦苦攒的银两、粮食不就被挥霍了? 这几年那席柱等人不就是如此吗?带兵的本领再强,也抵不住手底下的兵丁不卖力啊!” 胤禛却是嗤笑一声:“席柱算什么有能耐的将领?好好的平乱愣是被他打成了收复战,西藏的沦陷,他逃不了干系!身为将领,没有带兵打仗的能耐就是原罪。” 只是朝堂中还有什么有能耐的将领吗? 甫一盘算,就听长子颇为激动的说道:“依儿子看,八旗的这些都统、参领还比不过十四叔呢!十四叔带的兵丁不说令行禁止,也是精神气十足,看着就与其余各营截然不同。” “是吗?”胤禛倒是有些讶异,不想一向鲁莽的老十四竟有这个本事? “亲眼所见,确凿无疑!听说十四叔进兵部也才两三年,领兵更是才只有一年,许是天生将才也未为可知!” “过了,老十四就是孩子心性,性子也鲁莽,练兵犹可,带兵的话,还是算了。”就怕重蹈大哥旧年攻打噶尔丹又是丢脸又是翻车的覆辙! 要不是知晓未来,弘晖也是如此想法,冒险到底是需要勇气的。 但既然他已然知晓十四叔的本事,又岂能忽视过去?他还想着让十四叔牵制那居功自傲的年羹尧呢! “那您觉得当今朝堂可有适合的?既要有能耐,也要能压得下各路大军,带兵的本领还在其次,您说是不是?” 第216章 大局已定 好像是哦!胤禛一时被绕了进去,细细琢磨一番之后才回过神来。 “不对,险些被你绕了进去,要是老十四都能上的话,老七不也能上阵?他的本领不比老十四要强得多?再有八旗都统到底还算有些能耐,何时轮到一个毛头小子上阵了?” 就算再向着自己个的同胞兄弟,那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弘晖却是淡淡一笑:“七叔的性子较为谨慎,若是换了他来也可,只是要想调动几路大军,还得找一个分量更重的人物才可!带兵打仗,本领重要,保障好后勤更重要,七叔到底人脉浅了些。”世人捧高踩低,不外如是! 胤禛想想也是,七弟母族不显,自身又有跛疾,唯有一个妻族还算显贵,但七弟和七弟妹那笔烂账…… 总而言之,七弟的人脉确实浅了些,而老十四就不同了,贵妃幼子出身,又有一个被封了和硕亲王的同胞兄长,妻族势力也不弱,要是让他领兵出征,不,就算只当个摆设,也没人敢给他下绊子。 但老十四能行吗?皇阿玛肯定不会同意的? “还是算了,老十四终归太年轻了,就算内举不避亲,这回轮也轮不到他。” 啧!阿玛,您怎么比皇玛法还要迂腐?他老人家都能打定主意任用十四叔为抚远大将军、统管出兵西藏之事,您却犹犹豫豫,对自己的同胞兄弟信任尔尔,您这是多余谨慎! 弘晖灵光一闪,一道念头从脑海里划过,不知不觉的就说出了口,“阿玛所言正是,是儿子欠考虑了。不过儿子倒有一个想法,不如一并举荐了七叔和十四叔,一个统管各军,一个从旁协助,两重保险之下,更能避免西北战场的后顾之忧。” “你这主意听着虽好,但皇阿玛十有八九不会同意,军政大事并非儿戏,也不是你我能插手的。”就怕到时碰了一鼻子灰! 弘晖仍不死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尝试一番如何知道能不能成功?况皇玛法本就有意问询您和众叔伯的意见,便是不举荐七叔和十四叔,也得举荐旁人,只是,您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吗?” 这话倒是将胤禛问住了。 他从头将各旗都统捋了一遍,一时点头,一时摇头,良久之后都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事先搁着,回头再议。”迟迟下不了决心,胤禛最终选了缓兵之计。 见状,弘晖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哎!要是大伯没犯浑就好了,七叔和十四叔跟他相比只怕远远不如,皇玛法教养出来的叔伯没有一个不成才的!” “你倒知道的挺多,莫不是皇阿玛跟你说的?是了,听说皇阿玛在你跟前透露了不少往事,大哥的事想必就是如此。” 他也不用长子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想当年,大哥是名副其实的皇长子,二哥也是名副其实的皇太子,他们能一争长短正是自身本事强大的缘故,我等兄弟几乎没有能赶上他们的。只是世事弄人……罢了,别说他们了,再有三个月就是婚期,你还操这么多心思作甚?” 弘晖讪讪一笑,几句话糊弄着敷衍了过去。 长子难得露出窘态,胤禛没有计较,而是心不在焉的继续翻阅起邸报来——长子的话到底入了心! 于是,回头他就在戴铎面前说了这回事,结果却叫他出乎意料。 “王爷,这事可行,利大于弊,更有提携兄弟之美誉。要是只举荐十四贝子一人,那倒不如不举荐,带上淳郡王一起却是点睛之笔,归根结底,您与淳郡王一向没什么交情!” “但这是军政大事,本王岂可插手?……” 戴铎不住摇头:“王爷此言差矣,您又没有提拔自己人上位,便是十四贝子与您是同胞兄弟,也抵不住他也有继承皇位的可能,在旁人眼里,您与他远远没到亲密无间的地步。” 说是这么说,其实他完全不怕养虎为患,只因就十四贝子那性子,那头脑,一看就是武将的苗子,万岁爷眼睛瞎了才会将其立为新君! “本王再想想……” “万岁爷是一国之君,但也是一个父亲,所以您就放心举荐,万岁爷只有更满意的!”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栗姬与废太子刘荣因不肯善待兄弟丢了到手的太子之位,万岁爷本心肯定想选个善待兄弟的新君来。 胤禛听懂了戴铎的言外之意,心中的天平开始向着举荐倾斜了过去,而后又不放心的与胤祥商量了一回。 胤祥更是大加赞同:“可以,四哥,就这么办,趁热打铁,赶紧上折子举荐,免得时间久了人都已经定了下来!至于皇阿玛会不会同意?且随他去,反正四哥你已经尽了力。不过这样的话,十四弟那里就别跟他提前说了,免得事有不成再叫他大失所望!” 眼见最亲近的几个人都有志一同同意举荐的事,胤禛咬一咬牙,转头就拟了一封奏折,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塞外。 至于康熙到底有没有同意?只看八月中旬十四贝子胤禵被一道口谕叫去了塞外就知道。 而后,塞外的消息源源不断传到京中,一会听说淳郡王和十四贝子在行围时大展身手,得了满堂喝彩,一会又听说朝堂上为争统领之位大打出手,一会还听说万岁爷将淳郡王指去了兵部,跟十四贝子做了同僚。 待到闰八月底,万岁爷成日里将淳郡王和十四贝子二人带在身边,还指派了几位老将领教导他们战场上的各种事项,就差明着下旨确定正副手了。 事已至此,谁还看不出来万岁爷的心意? 关于统领之位的争夺顿时偃旗息鼓,随行出征的各旗兵丁也陆续确定下来,先是正黄旗,再是正白旗,最后确定下来的正是正蓝旗。 三旗都统皆要带兵出征,这一走不知到猴年马月才得回返,为了三旗内部的稳定,康熙决定将自己的儿子指派入各旗分理满蒙汉三旗事务。 第217章 新婚前日 不过,谁又比较合适?老五?不行!老九?嗯,待定!老十,身份合适,可以!老十二,勉强算一个!老十三,也还可以! 至于老四么?老四啊…… 不知盘算了多久,康熙挑一挑眉,高声唤来李德全,“弘晖再有几日就要成婚了?” “回万岁爷,贝子爷正是九月二十的好日子,内务府已经准备起来了。” “着人送一对翡翠鸳鸯回京,聊表朕之心意,不得有误!” …… 过了九月九重阳,时间飞逝而去,一晃就到了九月十九当日。 这日京城好一阵热闹,无他,十里红妆,看着着实叫人羡慕。 身着喜庆服色的丫鬟、小子或是抬着,或是捧着,一抬抬嫁妆打跟前一晃而过,迷了不知多少路人的眼! “呦,这是哪家嫁女啊?竟有这么些个嫁妆,看着都有一百抬了?”说话的这位提着个精巧的鸟笼,身上的衣服看着有九成新,一看就是八旗的爷们。 回话的也不敢过于得罪人:“这您都不知道?这位爷,您打这几条街混了这么久,还看不出来这是嫁进皇家吗?” “那我还真不知道!不是说十八爷半年前就已娶妻吗?底下的各位爷听说都还未到年纪呢!” 然后就有人解释了起来:“这是皇孙娶亲,富察府嫁女,那位爷可是雍亲王府的大阿哥,万岁爷跟前得意着呢。” 这么一说,问话的爷们顿时反应过来:“哎呦,原来是那位爷啊,我真是糊涂了,连那位爷娶亲的好日子都给忘个一干二净!不过话说,那位爷平素也过于低调了些,我等只听闻其名声,却没怎么见过他的面,听说那相貌真真是好,也不知是真是假?” 有人附和,也有人作吹嘘状,“我见过呀,上回贝子爷打马经过,我偏巧瞧了个正着,哎呦呦,说一句龙章凤姿都不为过,恕我嘴拙,竟不能表露出那位爷的三分风采!” “真的吗?那明日我等可要出来瞧瞧热闹……” 路人浑说一通,正正巧最后一抬嫁妆打眼前经过,然后就有人叫囔了起来,“乖乖,整整一百二十抬嫁妆,还塞得满满当当的,贝子爷好大的福气!” “什么?一百二十抬?乖乖,这都快赶上皇子福晋了?快快,去雍亲王府瞧瞧热闹去……” 话还未说完,一堆人蜂拥而上,往太保街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打头的嫁妆已经离雍亲王府不远,小子哼哧哼哧的走了不消半刻钟,就到了地方。 而后,一抬抬嫁妆被陆续抬进雍亲王府东北角的一处院子,整整一百二十抬嫁妆依次堆在院中,将偌大的院子反衬的无比逼仄。 满人的规矩,接下来就是晒妆,只见一抬抬嫁妆被依次打开,惊叹声、议论声随之而来。 “乖乖,我算是开了眼了,不愧是大族出身的贵女,嫁妆就是丰厚!” “这你就说错了,不是每一个满蒙贵女都有这么多嫁妆,听说当年那位嫁进府中,嫁妆就只有一百抬,瓦片和陪嫁的银两也不算丰厚,哪像这位恨不得塞满了箱子。” “不要命了,这话你还敢说出口,不怕王爷怪罪吗?”先福晋说是病逝,实则是坏了事,府上谁还不知道? “哎呦,呸呸呸!我这嘴呀,就是闲不住,有劳你提醒。” “休提,休提,看嫁妆。”…… 下人绕着院子围了一圈,宜修也没多管,只笑得露出个牙花子,对未来儿媳空前满意起来。 时人看重嫁妆,这一抬抬塞得满满当当的嫁妆代表了富察府对富察氏的看重,也代表了富察府对雍亲王府和弘晖的重视。 嫁妆晒罢,该抬进屋中的抬进屋中,该布置的布置,不到一个时辰,新房就已然焕然一新。 诸事既毕,富察府的人陆续离开,看热闹的下人也四散开来,只留下原就是扶云院的一众下人。 宜修早已赶回正院安排明日的一概事项,至于看了全程的弘晖么,他就好像是个局外人,无他,时下娶亲不需要男子做什么事! 只是这么快就要娶妻了嘛?想到三岁那年险死还生的经历,弘晖只感觉好似在梦中。 “大哥,未来大嫂嫁妆真丰厚,不知我日后的福晋又能带来多少嫁妆?”跟大哥是铁定不能比了,跟三哥倒是能比上一比。 弘晗的一番话顿时让弘晖清醒过来:“出息!身为爷们怎能成日里惦记福晋的嫁妆?你要是缺钱大哥给你,做那副怪样子作甚?” 自小到大,弘晖就没在银钱上短缺过,如今账上的银两早已超了三十万两,还源源不断有银两汇进来,银钱什么的,他并不看重! 弘晗却是不同,他那库房里多是些实物,现银少得很,手脚又松,所以对大哥早心存羡慕。 “大哥的银两那是大哥凭本事赚的,我却没什么功劳,要我拿大哥的银两挥霍,我没那个脸!只是,要不……要不大哥过年时给我包个红包……” 弘晖揶揄一笑:“好好好,都听你的,只不能光给你一个,弘时,弘昼,弘宴,还有各位妹妹,你们都有,一个大哥都不会少你们的!” “大哥真好!”“太好了!”“多谢大哥。”…… 一个个的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只因大哥每年包的红包至少都是百十两,以后只有更多的。 身为每月只有二两银子的皇孙、皇孙女,他们真的舍不得这一笔巨款! 嗯,明日要趁机讨好讨好未来嫂子,在场的几个女孩子如是想着。 至于那几个阿哥,一个个的只围着自己的大哥转,全然没有注意到姐姐妹妹那若有所思的眼神。 这时胤禛走了过来:“缠着你们大哥做什么?一个个的,都在说什么呢?” 现场顿时一片冷寂,除了弘晖和弘晗外,其余人噤若寒蝉的向着阿玛行了礼,神态举止再拘谨不过了。 弘晖无奈的笑了笑:“我们在说笑呢,没什么事。” 至于弘晗,他讨好的朝着自己的阿玛行了一礼,往日滴溜溜直转泛着精光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心虚,好似在说,“阿玛,我错了,我不应该淘气惹先生生气!” 第218章 新婚大喜 九月二十,诸事皆宜,大婚。 雍亲王府处处张灯结彩,放眼望去,唯余满室鲜红。 一大早上,弘晖就被薅起来梳妆打扮,是的,他这个新郎官同样需要装扮,不是只换了吉服就能出门迎亲的。 这吉服也不是寻常吉服,而是内务府特制的蟒袍和补服,一整套服制穿在身上,倒显得人精神了许多。 “好,真好,我儿相貌不俗,旁人是人靠衣裳马靠鞍,我儿却是锦上添花!”宜修目不斜视的望着自己的长子,满心感慨油然而生。 弘晖脸上一红:“您快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再叫弟弟妹妹笑话……” “好好好,额娘不说就是,随你同去迎亲的内务府诸人都已来了府上,和你关系颇好的那几位爷也来了,你快些收拾,不要误了时辰!” 今日府上宾客如云,宜修作为福晋得守在前厅待客,便急匆匆的离开了扶云院。 少顷,弘晖准备妥当,又出去见了一会宾客,等人来报说是到了迎亲的时辰,才骑上骏马跟着迎亲队伍一起离开了雍亲王府。 一行人一路敲敲打打,将街道上的路人都吸引了过来,放眼望去,只见街道两旁排了一长溜,弘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时竟望不到边际。 京师之人就这么爱看热闹嘛?但上回十八叔娶亲好像没这么多人围观?! 弘晖不觉得有多紧张,一时还有心思在那胡思乱想,思忖之余更是轻轻扬起嘴角,不知对着何方莞尔一笑。 登时便有那眼尖的轻“嘶”一声,不待回过神来,那迎亲的队伍已从眼前悠然而过。 就雍亲王府的大阿哥相貌这么不凡吗?这一遭竟不像迎亲,倒像是探花郎游街! 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心神恍惚,但弘晖全然没有注意,只骑着马向着富察府的方向而去。 说是直奔富察府,其实是在绕行! 富察府同在内城之中,离雍亲王府不远不近,迎亲的队伍特意绕了好几条道,可谓摆足了架势。 因是算好了时辰,一行人赶到富察府门前正正好是巳时初,没有耽误一分一秒。 这迎亲的队伍都来了,富察府肉眼可见的忙慌起来,丫鬟、小子走路都加快了步子,就怕延误了时辰。 也没等上多久,便有一个青年背着穿了喜服的新娘走了出来,然后将人送到了花轿里。 眼见萨克查和钮祜禄氏依依不舍的望着他们即将出嫁的女儿,弘晖心中一软,拱手施了一礼,“阿布哈,额莫克,福晋日后交由我来照顾,还请你们放心!” 二人顿觉受宠若惊,也不敢说什么训导的话,只不住点头,看着花轿渐渐远去。 花轿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回去的时候甚至还加快了一点速度,就怕延误了内务府算好的时辰。 巳时中准时准点,花轿停在了雍亲王府门口。 弘晖下得马来,先是踢了踢轿门,又接过弓箭,向着轿门连射了三箭,然后才掀开轿帘,扶着自己未来的福晋下轿。 而后有女官将一个红绸扎口,装了五谷的宝瓶放在富察慧敏手中,扶着她跨了火盆,又跨了马鞍,最后才扶着人进了新房。 弘晖全程陪同,直到人在床上坐稳当了,才接过喜秤慢慢揭开了盖头。 嗯,倒还不错,就是这妆容是谁打扮的?真是糟蹋了那张鹅蛋脸! 他在心中暗自腹诽了两句,面上却露出了一抹安抚意味十足的微笑,好似在说,“别怕,有我在。” 富察慧敏肉眼可见的放松了几分,却不敢抬头看自己未来的夫君,掩埋在重重脂粉之下的脸颊不知不觉羞红了起来。 弘晖收回眼神,端坐于床上,由着女官拿起自己的衣襟压在富察慧敏的衣襟上,再之后的撒帐果,喝交杯酒不必多提,左右就是那一套程序,没有什么新鲜之处。 待用过子孙饽饽之后,外面传来了动静,说是万岁爷特意送了赏赐回来。 而后便有一个嬷嬷眉开眼笑的走了进来:“贝子爷,您今日新婚大喜,万岁爷特意打塞外送来一对翡翠鸳鸯,还嘱咐奴婢一定要趁着您和福晋行过礼后再送进来,就怕耽误了您的大好日子!” 弘晖立刻站起身来,恭领了这份意料之外的赏赐,“谢皇玛法恩赏,有劳嬷嬷了。” 说完这话,他当场将这对翡翠鸳鸯分别戴于自己和福晋身上,以示对圣上的敬重。 新房内的一干人等知机的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吉祥话。 “天成佳偶,喜结同心,夫妻恩爱,早生贵子!”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鸳鸯成双结良缘,恩爱夫妻世无双。” “鸳鸯比翼,永结同心。”…… 眼见吉祥话竟说个没完,女官轻咳一声,止住了众人的动静。 然后弘晖就被请出了新房,他得出去陪客去。 不过他离开之前对着大妹妹和二妹妹使了一个眼神,这才走出新房,往宴席所在的前院走去。 今儿府上至少摆了有五十桌筵席,皇子皇孙、宗室朝臣,就算素来没什么交情的也得以踏了一回雍亲王府,但弘晖需要作陪的不是这些没什么交情的朝臣,而是他那些叔伯和堂兄弟。 “哎呦,弘晖,你可算来了呀,快来喝酒,今儿九叔与你不醉不归!” “就来,就来,九叔海量,侄儿岂可比拟?今儿还望九叔留留情……” 胤禟本是随驾塞外,前几日他特意赶回来参加侄子的婚宴,但给面子归给面子,喝酒又是一回事! “那不行,今儿你新婚大喜,九叔心里高兴。小十八,你来给我们的大侄儿满上酒来,今儿个不醉不归。” 胤衸坏笑一声,随意拿来一个干净杯子,倒了个满,“大侄儿,请。” 弘晖无奈的摇了摇头,不敢扫兴推脱,只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再来,再来。” 一时满堂都起了哄,这个说“不喝就是不给叔叔面子”,那个说“我本心以为你与我交好,原是连一杯酒都不肯喝”,还有人说“什么都不说了,喝酒”。 后来甚至有人守在一边不住倒酒,任弘晖再怎么机敏,也愣是没钻到空子来! 第219章 洞房花烛 酒过三巡,眼见弘晖的眼神都迷茫了起来,胤禛坐不住了。 他也不多做什么,直接拿起一个酒杯杵在长子身旁,一眼不错的盯着那堆还在不住起哄的人看。 霎时间,在场众人纷纷打了个寒颤,四哥\/四伯那眼神怎就这么渗人呢? 胤禛似笑非笑的开了口:“今儿是本王长子大喜之日,本王敬各位一杯。” 怎么感觉这不是敬酒,倒像是警告?那话听着像是要秋后算账啊! 顿时几乎所有人都打了退堂鼓,只有胤禟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还哼了两声,“四哥这是往哪躲了?这等大喜日子,正是喝酒的时候,来,一口干了。” 英雄啊,勇士啊!就四哥\/四伯那张死人脸,九弟\/九哥\/九叔怎么敢的? 胤禟表示他什么都敢做,如今这都算是收敛了,放在早年他和老四还未抿消恩仇那会,他都能做出当面翻白眼的事情来。 胤禛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饮尽了杯中之酒,而后瞥了一眼胤祥。 胤祥知道这会该他出面了,只见他从背后绕过来,右手一把搭在胤禟的肩上,“九哥,走,喝酒喝酒。今儿你怎么就和四哥和弘晖喝了?弟弟这么大一个人杵在这里,也没见你过问一声,怎么,是弟弟哪里得罪你了嘛?” “哎~你别拉呀!我何时没与你喝酒了?老十三,你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胤祥眼疾手快,给还在喋喋不休的胤禟塞了一杯酒,拉着人就再也没有放手。 胤禟骑射虽好,但如何能比得过被康熙多次称赞过的胤祥,任是如何使力,终究还是稳稳的被按在椅子上不得起身。 到最后,他的兴致来了,倒跟胤祥喝了个酩酊大醉。当然,是他酩酊大醉,胤祥看着还能走路呢! 至于抽身而退的弘晖,他早已饮下一碗醒酒汤,酒意消退了个大半。 也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三刻钟,酒宴渐渐进入到了尾声。 酒阑人散,待送了那些个紧要的宾客,弘晖忽的生出了些许紧张感。 前世今生,这是他头一回娶妻,更是头一回与女子这般亲近。 虽然那些年亲眼见识到了不少事……嗯,不提也罢! 少顷,弘晖推开房门,只见他那福晋已换下身上喜服,脸上白白净净的,这一看就是已然沐浴过了。 “饿了吗?我再叫人送些吃的来。” “别,妾身不饿,妾身已然用过了,听说是爷叫大妹妹送来的……”富察慧敏不敢抬头,说话却有些个慢条斯理。 “那便好,你今儿劳累了一整日,也没进什么膳食,晚间用上一点也是好的。至于大妹妹和二妹妹她们,你日后要是嫌无聊,尽可跟她们一处闲话,你们女孩子家家想必更有话讲。” 富察慧敏心肝一颤,顿时羞红了脸,“爷,大妹妹,二妹妹还有三妹妹都颇为随和,妾身自是愿意的。” 眼见爷脱下了外衫,似有去内室沐浴的想法,她赶紧站起身来,“爷,妾身来服侍……” 弘晖摆了摆手,安抚一笑:“不用你来,这些小事我习惯自己做,你好生歇着。” 一时沐浴妥了,他只裹着一件里衣走了出来,细看下去,脖颈处还有些水雾在,倒是那根长辫子十分干燥。 这会新房里还有几个丫鬟在,弘晖四下扫视了一眼,挥一挥手道:“行了,都退下去。” 偌大的新房顿时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你闺名是叫慧敏么?我以后叫你慧敏好不好?你也别叫我爷,唤我夫君。”来到床榻跟前,只见那张脸好似熟透了似的,弘晖的声音不知不觉喑哑起来。 富察慧敏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好,夫君。” 龙凤花烛“噼啪”作响,弘晖咽了口口水,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安置。” 纱帐轻轻落下,帐内对映成双,不知什么时候,月光竟从窗外倒映进来,平添了几分旖旎。 洞房花烛夜,人月共团圆! …… 翌日,卯时还未到,弘晖就骤然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的往旁边摸了摸,正好将人抱了个满怀,只是瞧着那张略有几分憔悴的睡脸,他真的不忍心出声吵醒自己的福晋。 弘晖小心翼翼的抽了身子,给闻讯赶来的赵全顺一个噤声的动作,末了自己静悄悄的穿戴好了衣裳。 待走出了新房,他才唤来福晋的丫鬟吩咐道:“时辰还早,让你们福晋多睡会,请安还有个时候呢!”今日是不必进宫的,只在府里请安是该宽松些。 所以富察慧敏这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天光都已明亮起来,至于本应睡在身侧的贝子爷,早已不知去向。 作为新嫁娘,她不免有几分焦急:“什么时辰了?怎不叫我?” “福晋莫急,这才卯时过半,离请安还早得很,梳妆打扮来得及!”如沁取过置于一旁的衣衫,伺候自小服侍的小姐更了衣,又为其梳妆打扮起来。 富察慧敏端坐于梳妆台前,轻抿了一下嘴唇,忍不住追问道:“爷呢?”揉了揉有几分酸痛的身子,想到昨夜种种,这会她还是觉得害羞。 “贝子爷在院子里打拳呢,方才他还特意吩咐过奴婢等人,叫奴婢们不要吵醒您,贝子爷心疼您,想让您多睡会儿……” 富察慧敏羞红了一张脸,朝着铜镜方向轻啐了一口,“行了,说这个作甚?还不赶紧给本福晋梳妆打扮来!” 诸事都是做惯了的,不消半刻,铜镜里就有了个样子。 恰在此时,弘晖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梳妆台上的那些个脂脂粉粉。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噗!” “爷,夫君,你这是?” 一声‘爷’脱口而出,但想到昨夜洞房花烛,她颇为不自在的唤了一句‘夫君’。 第220章 请安见礼 迎着那张略带了几分疑惑的鹅蛋脸,弘晖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都是妾身贪睡……” “无碍,新婚头几日本就辛苦,贪睡也属正常。回头你要是累了,用完午膳再歇个午晌,府里的规矩没那么严。” 一番劝慰之后,他又唤来赵全顺,“传膳。” 早膳还没来,先是内务府的嬷嬷走了进来,她摆着一张笑脸从喜床那儿取走了一样历来惯有的物事,这是要封入匣子保存起来的。 弘晖还好,富察慧敏倒是有些扭捏,盯着铜镜下方的木雕,不敢回头来看。 屋内一时沉寂了下来,如沁赶紧加快了动作,三下两下之间就给主子化了个容光焕发的妆容。 “夫君……” 弘晖指着那一大桌子的早膳说道:“来,坐,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我就叫人各色各样都准备了些。” “妾身不挑的,妾身伺候夫君用膳。” 知道自己的福晋初初入府放不开,弘晖想了想,由着她布了两三道膳食,然后才开口阻止,“坐罢,我这儿与旁处不同,我素来习惯自己夹,你以后就知道了。” “是。”富察慧敏乖顺的应了一声,倒没有昨晚那么慌张了。 她已然问过如沁,听说爷自小就不爱人服侍,房里更不爱用丫鬟,出来进去的也就一个赵公公得用,旁人轻易近不得身。 自家阿玛房中都有三四房妾侍,通房丫鬟也有,就只有爷如此洁身自好,这一对比起来,富察慧敏悄悄扬了扬嘴角,似在庆幸嫁了个良人。 待用罢早膳,夫妻二人相携着去了正院,给等候在侧的胤禛和宜修二人请了个安。 “儿子\/儿媳给阿玛、额娘请安。” 宜修笑得合不拢嘴,向着自己的儿媳招了招手,“快来叫我看看,这风姿,这样貌,这气度,堪配我家孩儿!” 她一把褪下戴在手上的羊脂玉镯子,亲自给富察氏戴在了手上,而后对着弘晖说道:“弘晖,你福晋初初嫁入府中,人生地不熟,你别欺负她。” “慧敏,弘晖要是有哪儿做的不好,你尽管来跟额娘说,额娘替你锤他!” 说是这么说,但要是儿子和儿媳闹了别扭,她肯定是向着自己的儿子。 关于这一点,富察慧敏也心知肚明,不过她面上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只回了一句“爷很好,爷一切都好,儿媳再满意不过了!” 宜修嘴角的弧度骤然张大了几分:“你就护着!罢了,你们小夫妻如何相处,额娘就不过问了。来,来,都坐下说话。” 婆媳二人聊了几句家常,父子二人只喝茶旁观,这时原就不该爷们出面。 话过半旬,剪秋禀报说:“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六阿哥、七阿哥,并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四格格、五格格、六格格来了。” 不消片刻,十来个人依着排序走了进来,本还有几分空旷的前厅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作为长嫂,富察慧敏一一与弟妹见了一礼,又一人送了一身衣裳并两个荷包,没偏向哪个,也没短了哪个去。 但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四阿哥弘晗的那身衣裳绣样更精巧些,布料也更柔软些,甫一拿到手,弘晗就感觉出来了。 不过他没有声张,吩咐贴身太监好好收了起来,言语间却多了几分亲近,“大嫂,大哥每日要上朝,有时不得闲,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只管来找额娘和弟弟。” 富察慧敏端着一张笑脸应了下来,末了还当面夸奖了两句,直夸得宜修心情舒畅。 她也没就指着自家爷的同胞兄弟夸赞,雨露均沾的将一众弟妹挨着夸了一圈,将这么些年的教养初步展现了一番。 看了全程的宜修越看越满意,娶妻当娶贤,富察氏倒是得着了。 至于胤禛么,他虽不管儿媳的事,但在心中赞了一句富察家的教养,什么佟佳氏、钮祜禄氏,一时都被比了下去! …… 出了正院,富察慧敏暗暗松了一口气,今日可算是过去了! 弘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还当你一点都不紧张,不想却还是有些紧张的……” “夫君~”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累了?” 富察慧敏摇摇头:“还好,一直坐着也没多累,只是府里真的不用每日都去请安嘛?”晨昏定省不是应该的吗? “不用,额娘宽容,平日里还要处理府务,府里本就初一、十五请安,况额娘都说了,让你日的去坐坐,你听额娘的就是。” “妾身知道了。夫君,还要去别处请安嘛?”一府有一府的规矩,自要入乡随俗! 弘晖细说分明:“也不用,府上各位姨娘虽是长辈,但到底尊卑分明,我们不必上门请安,回头等十月初一,你再与她们见礼便可。” 一通话说完,正好回了扶云院。 回到自己的院子,夫妻二人换了一身常服,又补了一回妆,再次走了出来。 此时院中已经站了三十来个人,丫鬟、太监、仆妇若干,甫一见到人,一干人等尽皆下跪行礼,“给贝子爷请安,给福晋请安。” 一众奴才又说了两句吉祥话,统统得了赏赐。 接见完院中下人,夫妻二人进了屋子叙话。 弘晖一一向自己的福晋介绍院中的状况:“扶云院明面上是额娘照管,实则平日里是赵全顺管着,底下还设了五个小管事,各司其职,有什么不妥的只拿那负责的小管事问话!” 这一说,富察慧敏便知道了,爷不是个不通俗务的。 心中若有所思,面上只乖巧的听着,“管家之事到底不是一时就能上手的,你日后只跟额娘先学着,回头再从小处上手试试,不要贪心。” “嗯,妾身知晓了。” 说完院中之事,又说起了府中的规矩,“我们府中,惯是个平静所在,虽偶有小争锋,但到底不比其他府邸,没人敢在子嗣上做文章!” 第221章 归宁琐事 这话富察慧敏信了,她还在娘家的时候就听说了,雍亲王福晋贤惠大度、管教有方,雍亲王府这些年就没有夭折过一个子嗣。 当时额娘还千叮咛万嘱咐过了:“你未来婆婆不是省油的灯,手段那更是不得了,入府为侧福晋,在同父所出的嫡姐眼皮子底下站稳脚跟,手掌一府大权就是十来年,又一连诞下两个皇孙阿哥,前几年雍亲王福晋病逝,她还破格被提了福晋。 要知道除了万岁爷,民间侧室扶正的寥寥无几,你未来婆婆却能得了当今、德妃娘娘以及雍亲王的一致认可,坐了这福晋之位,所以你万不能破了她的规矩,她既不容许后院争斗波及子嗣,你也决不能出手,切记,切记!!!” 额娘的嘱咐言犹在耳,富察慧敏怎敢轻忽了去? “夫君放心,妾身知晓。” 打一棒子也要给个甜枣,弘晖牵过她的手,安抚一笑,“慧敏,你别怪我话重,我们日后的日子还长着,有什么事是要提前说清楚了!” “妾身怎会怪夫君?……” “我知晓你的心思,富察府的教养已然很好,我很满意,阿玛和额娘也是满意的,只是如今雍亲王府势大,我又破格入朝观政,府里安稳些才好!你啊,日后也别总想着针织女红,得了空读读书也是好的,再有各位妹妹也是乖巧的很,你只管放心与她们来往。” 富察慧敏倒是有些犹豫:“那夫君的衣裳?……外衣倒罢了,里衣妾身必是要动手的。” “这个随你安排,我是不愿见你成日里窝在屋里绣花的,料理府务是一遭,读书写字又是一遭,我忙于政事不能总陪在你身边,但日子还是要照常过下去的,你要学会自找乐趣!额娘她就写得一手好字,你日后有机会可以瞧瞧去。” 他更愿意看到自己的福晋心胸开阔,这样才不会走弯了路! 富察慧敏再不想能听到这话,尤其是这话还是从自己所嫁的夫君耳里听到的,这让她顿生些许荒谬之感。 时下各家各院的爷们恨不得妻妾围着自己转,便是掌事管家的正妻福晋也不例外,爷却更乐意看到妻妾有自己的生活,这,这,这真的可以吗? 她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吞了不知几回,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爷的话。 ——她的心告诉她,她想有个不一样的活法,至于那活法究竟为何?她还不得而知! …… 岁月如梭,时光飞逝,一晃就来到了九月底。 九月二十九正是归宁的日子,这日一大早,夫妻二人坐上马车,来到了富察府上。 甫一下了马车,府门前已有不少人等候着,细看下去,除了在朝为官的,府里的大小爷们以及女眷大多都来了。 当然,作为皇孙岳父的萨克查也在场,因嫁入王府的女儿归宁告假一告一个准。 一时互相见了礼,弘晖二人被簇拥着走进府中。 走着走着,夫妻二人不知不觉分了开来,爷们一处,女眷又是一处。 弘晖不着痕迹的瞥了斜后方一眼,待看到人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就又移了回来,至于福晋与富察府上的女眷在说什么私密话,他还没那么好奇! 而后,弘晖陪着岳父并大小舅子一处闲话,富察慧敏被带去了内室,与女眷又是一处闲话。 且不提几个爷们聚在一处说什么话,左不过是些国事政事,但女眷处就不同了。 钮祜禄氏不住打量自己的女儿,一时激动,一时担忧,“慧敏,这几日你过得还好吗?贝子爷待你如何?” 富察慧敏卸下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神情却轻松了不少,“额娘放心,爷待我可好,阿玛和额娘也待我颇好……” 如是说了一通话,勉强安抚了钮祜禄氏那颗忐忑不安的心,不过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含糊其辞的问了出来,“那方面呢?” 富察慧敏登时红了脸,眼神飘忽不定,连头都低了下来,只回了两个字,“都好!” “阿弥陀佛,我儿有了个好归宿,你呀,日后要跟贝子爷将日子过起来,什么时候再生个小阿哥,额娘这心才算是安稳。” “额娘放心就是,我省得的。”她也盼着早日诞下爷的子嗣,不为了爷的宽纵,也为了在后院站稳脚跟。 母女闲话一阵,又有伯母出来说了话:“慧敏,你千万不能行差踏错,你能被指进雍亲王府那是万岁爷看重,否则就雍亲王府的权势和圣宠,便是换了钮祜禄氏嫡支的秀女都不为过。” 这话虽不爱听,可说的实在,也正是当下的事实! 然后又有一个觉罗氏出身的宗室女嘱咐了几句:“你在闺阁许是不知道,贝子爷那是板上钉钉的雍亲王世子,你啊,日后再不济也是个亲王福晋,所以要惜福,千万不能学先雍亲王福晋,外人都说她是病逝的,可实际上据说是坏了事。” 这话将好几个女眷吸引了过来:“弟妹\/三嫂,展开说说。” 这宗室女自己知晓的也不多,就拣着曾经听说过的说了几句来,一时屋内唏嘘声、叹气声不断。 正说得起兴,有丫鬟进来提醒,说是快到时辰了。 时辰怎就过得这么快?在场众人颇有默契的在心中问道。 “都走,去请了那些爷们一起,不能耽误了时辰!”归宁也是有时辰要求的,午时中之前就得宴毕,再之后女儿、女婿就得回返了。 当然,也不用女眷去请,自有会来事的爷们出了一回面,“贝子爷,请,席面已经备好了,就等着您和福晋二位上座了!” 弘晖避让一回:“阿布哈先请……” “贝子爷身份贵重,您先请!” 一番拉扯之后,还是弘晖稳居主位,其余诸人落后两步,以示恭敬。 女眷处同样如此,嫁进皇家便算是皇家之人,身份顿时变得贵重起来,就算是亲生父母、祖父祖母也得守这个规矩! 酒席上更没有例外,作为贝子爷和贝子福晋,夫妻二人坐了主座,其余人等都当了陪客。 同样的道理,富察府的大小爷们也不敢狠命劝酒,所以直到酒阑人散,弘晖的脸上只有些许晕红,离酒醉还早得很! 第222章 兵发西藏 十月初,圣驾回銮。 而后不过十日,康熙下旨,将皇十四子固山贝子胤禵封为抚远大将军,皇七子淳郡王封为抚远大将军副将,正黄旗、正白旗、正蓝旗都统各率六千旗兵三路发兵进军青海,并命四川总督年羹尧等人负责后勤保障。 至于三旗的事务,分别交由敦郡王胤俄、十二贝子胤裪以及十三贝子胤祥分理。 旨意虽已经下了,但一时还不得兵发西藏,兵马粮草需要调动,旗兵也需要清点,乌泱泱忙了一个月,直到十一月十五日,才开始为出征的大军祭旗。 祭旗那日,康熙亲往堂子行礼,鸣角,祭旗囊,皇子阿哥、宗室、文武百官皆有出席,随军出征的亲王以下官员都着战袍,不出征的亲王、贝勒以下官员都穿蟒服,声势浩大,隆重而又威严。 祭旗既罢,又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月,大军才开始开拔。 十二月初十,在亲王以下、二品以上大臣的注视下,胤禵和胤佑身着战袍,骑上骏马,率军出征。 出征之前,胤禵特意来了一趟雍亲王府。 “四哥,多谢,弟弟能得着这个机会多亏你了!” 胤禛瞥了自己的同胞兄弟一眼,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可别,没到那份上,要不是你骑射兵法俱佳,任是何人跪请,皇阿玛也不会将这个机会用在你身上!我就是多一嘴的事,你要谢就去谢皇阿玛去,恪尽职守、早日平定准葛尔祸乱西藏之乱才是你应当做的。” “那也得谢四哥,众兄弟中武课颇好的又不止我一个,十三哥更是不在我话下,四哥举荐弟弟是信任弟弟,弟弟一定早日将准葛尔人赶出西藏!” 胤禵不是不念恩的人,更何况额娘都千叮咛万嘱咐过了,四哥在朝中坐镇,他在外打仗才会安稳,否则哪方使了膈应人的小手段,他在外如何反应得来? “你别辜负你侄儿的信任才是,他几月前去了一趟军营就对你念念不忘,寻日更是不住赞叹,夸你带兵严明,令行禁止,正是武将的好苗子。” 听得这话,胤禵如何反应不过来,敢情起意举荐他为抚远大将军的居然是他的半个学生! “还是弘晖眼光好,心心念念我这个亲叔叔,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我,真真是……往日真是没白教他!他两月前新婚,我不得空回来参宴,现在想来,真真是懊悔极了!!” 尤其是侄子做下了这么一桩大事,却从未在他跟前邀功,要不是四哥不贪功说了出来,他到猴年马月都不会知道这其中的内情。 还有上回进兵部的事,也是弘晖在皇阿玛跟前美言了几句,他麾下的那些个兵丁就是这么来的。 这时他只庆幸十来年前搭了一回手,将人救了下来,否则!!…… 往事休提,来日且看,自家亲侄儿,合该多亲近几分。 胤禵打定主意,用一场大胜回报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带着这份说不出来的心思,他率兵离开了京城。 大军开拔后,京师顿时恢复了宁静,但这宁静却恍如烟花般转瞬即逝。 十二月二十,康熙心情有所转好,索性明旨大封后宫。 “晋和嫔瓜尔佳氏为和妃,舒嫔陈氏为舒妃,庶妃博尔济吉特氏为宣妃、成嫔戴佳氏为成妃、贵人万硫哈氏为定嫔、庶妃王氏为密嫔,于明年二月行册封礼。” 早年康熙亲自拟的份位,一皇后,一皇贵妃,二贵妃,四妃,六嫔,贵人之下无数,如今加上原就有的三妃,妃位品级顿时人满为患,一时倒破了规矩。 但那规矩本就是康熙所拟,乾纲独断之下,谁敢有所怨言? 后宫虽喜事临门,但到底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前朝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十二月二十二,赶在封印之前,康熙下了一道旨意,将还在圈禁之中的大阿哥胤禔和二阿哥胤礽解了圈禁,大阿哥胤禔复了贝子爵位,封号仍为直,二阿哥胤礽被封了理贝勒,而后各归各府,不用再被人拘押看管。 大阿哥和二阿哥解了圈禁众人不意外,概因万岁爷早前就有了征兆,但爵位都有了起复,这是不是意味着万岁爷重新对直贝子和理贝勒有了看重? 前朝议论纷纷,就是没见有朝臣凑上去献殷勤,无他,不到最后,谁知道“正大光明”匾额后写的是谁? 不过经历了重重打击、过了将近十年圈禁日子的胤禔和胤礽也不稀罕朝臣的殷勤,他们直接宣告不见客,然后就将自己关在府中闭门不出,给了残余的大阿哥党和废太子党以及其他心怀试探的兄弟好一个没脸。 再之后也没见万岁爷召见两位爷,更没交托差事,前朝便知,直贝子和理贝勒十有八九被排出了新君人选之列。 有那年迈而忠心耿耿的老臣不住念叨:“也不知道万岁爷到底有没有下定决心立哪位爷为新君?那“正大光明”匾额后至今都是空的,万岁爷年纪不小了啊!”都六十六了,还疾病缠身,若是有个万一,大清免不了一遭动乱! 念叨什么就来什么,二月十八,康熙拟了两份传位圣旨,一份于众目睽睽之下放入“正大光明”匾额之后,一份叫他自己收了起来。 皇子阿哥、前朝宗室顿时揣测猜度个不停,这一道传位圣旨就像一道钩子勾起了他们的好奇之心! “难道是抚远大将军十四贝子?他近日倒是风光,不过前面那一长串皇子,如何轮得上十四贝子?” “还是说雍亲王?这位爷深得万岁爷信重,排行也在前,只是那性子忒刻薄了些,前些年催债抄家不留丝毫情面,也不与朝臣来往,万岁爷能放心将皇位交到这位爷手里吗?” “只望这新君的人选是八贝勒,一众皇子之中,就属他待下温和,宽容大度,我等在他手底下日子才过得安稳。也不知道万岁爷会不会看在天资聪颖的皇孙份上,对八贝勒尽弃前嫌?……” 一个个爷都被数着过了一遍又一遍,也没人有十成十的把握,纯属瞎猜测! ——万岁爷动作频频,再一看,竟没表露出什么倾向,连各处王府的世子都未赏封,如何笃定新君究竟当属何人? 第223章 喜得嫡子 波澜暗涌之下,竟没人注意到雍亲王府的贝子福晋富察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更没人注意到贝子爷弘晖从工部被调入了礼部参事。 雍亲王府静悄悄的缩了小半年,静悄悄的迎了三个新人进府,静悄悄的添了府里的嫡长孙。 康熙五十八年十月十二,富察氏连夜发动,于晨光熹微之时,诞下了一个足有六斤重的小阿哥。 弘晖作为阿玛,却没轮到头一个抱自己的儿子,接生的产婆一将小阿哥抱出产房,就被胤禛一把“抢”了过去。 “本王的乖孙儿多俊啊,宜修,你也来看看,白白胖胖的,跟他阿玛像了个七八成!”胤禛再没端起那张惯来的冷脸,面带笑容,眼神柔和而亲切。 宜修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就着胤禛的手不错眼的看着自己的长孙,只觉得喜爱的很。 “富察氏养得好,这孩子是俊的很,弘晖小时候可不就是这模样?爷,让妾身也抱抱呗!” 胤禛满脸不舍的将襁褓小心翼翼的递到宜修怀里,而后才有余裕过问嫡长孙的身子,“小阿哥身子如何?” 府医支起一张笑脸回道:“回王爷,小阿哥是足月生产,胎里也养的精心,身子康健的很,日后十有八九怕是会无病无灾长大成人。” 听得这等半是奉承半是事实的话,胤禛大喜之下抢了长子的话头,“好!赏,重重有赏!雍亲王府上下一概赏三个月月例,扶云院处多赏三个月!” 一众下人顿时喜上眉梢,尽皆跪地谢恩:“奴才\/奴婢谢王爷赏。” 弘晖却没往这些下人处瞥过一眼,而是追着府医多问了一句,“福晋身子如何?” “回贝子爷,福晋身子也无大碍,就是累着了,回头坐上一个月的月子,便能恢复过来。” 弘晖这才放心,毕竟一夜夫妻百夜恩,便是没什么情爱,也有亲情在内,更何况这一年,富察氏处处妥帖,没给他添一回乱子! “乌苏嬷嬷,嘱咐你们福晋,让她好生坐上一个半月的月子,将身子调养好了再出来,还是那句话,爷暂时不需要人来伺候。” 富察氏怀胎期间,许是扛不住压力,在他跟前提了一嘴纳妾的事,被他以忙于政事、不耐流连后院敷衍了回去,现下嫡长子已生,只怕不光是富察氏,阿玛和额娘迟早也会坐不住。 不过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几个月的清静还是有的,跟女色比起来,他更希望将多余的时间用在国事和政事之上。 这些年的经历让他深刻领会到了一点,理解阿玛,成为阿玛,处理政事真的有瘾! …… 康熙五十八年十月十三,乾清宫。 康熙换过一身明黄龙袍,戴起冠冕,转身就欲往太和殿走去。 这时李德全的徒弟魏珠一脸喜色的走了进来:“万岁爷,大喜啊,雍亲王府今儿卯时给您添了个皇曾孙……” 康熙先是一愣,再是一喜,富察氏这是给弘晖添了个嫡长子么? “好好好!生在颁金节,出生的时辰也好,朕心甚喜,朕心甚喜啊!” 李德全就搁旁边奉承:“恭喜万岁爷,您今儿又添了个曾孙,往后皇曾孙再给您添个小玄孙,您就是五代同堂了啊。” “你这张嘴哦,叫朕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朕已活了六十有六,还能活成个老人瑞么?” “万岁爷自是长命百岁,您现在才不过花甲,日后还长的很!” 康熙被奉承的开怀大笑,指着李德全笑骂,“你这老货,都快成精了,罢罢罢,朕笑领一回!还不着人去宫门口看看,若是老四府上来迟,朕赦免他们一回。” 然后只听魏珠补充了一句:“雍亲王和贝子爷骑着马先来的,方才已赶到了太和殿,亲王福晋和侧福晋并皇孙、皇孙女坐了几辆马车,许是可能会迟些时候,王爷特意嘱咐奴才跟您和德贵妃娘娘告一声罪。” “竟这般赶?昨儿熬了一夜竟没歇个半晌,大冬天的还骑着马出行,老四父子忒不顾念身子了!李德全,今日你替朕看着他们,不许他们喝酒。” 便是迟个一时半会的又能怎样?他这个万岁爷还能不顾惜自己的儿孙吗? 说完这话,他又吩咐魏珠:“去将这事禀报给德贵妃知晓,叫她也跟着高兴一回。” “嗻!” 于是今儿一整日,康熙都面带喜色,连饮了七八杯酒,才在李德全的劝阻之下换了那果子露来。 有那心思玲珑的,想到了雍亲王府门前挂的那把小弓,便猜到万岁爷今日这般高兴究竟是为何! 不奇怪,万岁爷一向看重雍亲王和贝子爷,一个不占长的皇曾孙自是沾了其父祖的功劳,如今这个世道,皇宠就是一切。 不过雍亲王此人运道是不是忒好了些?圣宠在身,夫妻恩爱,子嗣满堂,儿孙长进又孝顺,除了早年娶了个不怎么样的福晋,可谓是养养齐全了呀! 想到这里,底下或是心酸,或是羡慕,或是嫉妒,千头万绪涌上众人心头,恨不得眼不见为净,除了直觉有些不妙却还不甘心就此认输的胤禩。 只见他转头对带在身边的半大少年使了一个眼色,而后就见那半大少年沉稳从容的走到殿中,对着康熙行了一礼,“孙儿弘历见过皇玛法,皇玛法万福金安。” 康熙先是瞥了一眼不露声色的胤禩,又瞥了一眼跪在堂中眉眼间尽是精明气的亲孙子,暗暗叹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聪明孩子,天资据说也还不错,放在皇孙堆里也是排前几,就是有一点不好,为何这弘历是老八的儿子呢? 他可以原谅胤禔的忤逆和不孝,也可以体谅胤礽的种种不是,就是这老八,真的叫他如鲠在喉! 第224章 不甘不愿 真不知当初怎么教养的?好的不学,偏学那小家子气,堂皇大道不走,偏爱耍阴谋手段,堂堂的天潢贵胄,不想着当差办事,成日里琢磨什么权势、皇位,可扪心自问,一个眼里没有天下、也没有百姓的皇子,他敢放心将这大清江山交到此人手里吗? 康熙自问自己这个皇帝当的还不算失职,也知晓自个已是日薄西山,说不定哪年就驾鹤西去,为了大清江山,也为了爱新觉罗氏的列祖列宗,他也得选个能担负起天下之责的来! 不过人这一老,再硬的心肠也软了! 哎!罢了,罢了,孙子是自家的亲孙子,不能因为他阿玛不做人事就迁怒于人。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毫无异样,“起身,有些日子没见,你见长不少。” 弘历顺势起身,也不东张西望,半平视半仰视望向端坐在主座上的一国之君,壮着胆子说道,“劳皇玛法惦记,阿玛常与孙儿说您这些年的政绩,还说您老当益壮,骑射功夫不减当年,孙儿往日不常进宫,今儿过节,孙儿忍不住,想瞻仰瞻仰皇玛法的威仪。” 这话已在他心中过了十来回,听在众人耳里,就有那么几分真情实感在,只除了康熙。 是的,康熙不领情,只因他知道,老八平日里是如何教养这个皇孙的,弘旺又是如何一步步沦落到尴尬无人知的境地,不看其他,今儿这席上可没有弘旺在。 “行了,这安也请过了,回头叫老八多带你大哥和你去给惠妃请请安,朕事务繁忙,想瞻仰朕就进宫里来。”只是当年老八暗搓搓的在老大背后挖墙脚,如今老大解了圈禁,惠妃母子会不会耿耿于怀就不好说了! 瞧见弘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似乎有了好主意,康熙却没给他发挥的余地,“你们小孩子家家的,互相熟悉熟悉,别成日跟在长辈后面转,去跟你那些堂兄弟玩去。” 新君已定,他不想节外生枝! 弘历再聪颖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孩童,又因自小受宠性子颇为倨傲,放不下身段学其父死缠烂打,只能不甘不愿的退了回去。 看在眼里的胤禩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弘历哪都好,就是不肯卑躬屈膝,骨子里十分骄傲,做不来那腆着笑脸的架势。 虽则身为阿玛,他很满意自己的儿子不类自己,但这样子如何能从一干皇孙中脱颖而出? 没等胤禩出手补救,康熙就开口阻止了他,“胤禩,你一向与你大哥交好,今儿你大哥也在,怎不去敬杯酒?” 也没叫胤禩回话,康熙自顾自说了下去:“胤禔,你一个人喝什么闷酒?还有胤礽,你那身子能喝酒吗?李德全,给朕收了理贝勒席上的酒。” 个老头子,多管闲事!胤禔和胤礽头一次想到了一起。 胤禔瘪嘴耸眉,胤礽却看也不看老头子的脸,只与胤禛一处闲话,“四弟,恭喜,听说你们府上添了一个小阿哥,洗三宴和满月宴的时候,一定要给为兄下了帖子,这些年我们兄弟就没怎么坐下来喝过酒。” 胤禛态度恭敬的回了话:“二哥外道了,弟弟府上有喜事,如何不请自家兄弟来热闹热闹?三日后还请二哥带上弘皙和弘晋一起来,还有二嫂也是,这些年二嫂待在府里闭门不出,福晋前儿还惦记呢。” “有劳弟妹惦记,你二嫂这些年照管全府,好不容易松快了几分,是该出门散散心了!只管叫弟妹下帖子,旁处去不得,你们府上还去不得吗?” 不想胤禛还未回话,胤禔就嗤笑了一声,言未出口,已得于心。 胤礽幽幽的瞪了不做人的老大一眼,恨不得抓了他的领子咆哮一番,但他们两个终究已前嫌尽弃,当着满殿之人的面争吵不休是擎等着旁人看笑话吗? ——你懂什么?新君已定,为了子孙后代,也为了他这个曾经的储君不被人过于忌惮打压,便是放下身段、收起自尊又如何! 至于他这一遭是不是无用功?笑话,老四父子一个在户部,一个在礼部,这一年他们手上的那些超出规制的差事还是假的吗?皇阿玛都已经明里暗里培养起下任和下下任皇储了,世人竟还为新君人选是谁揣测不定,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胤礽直接选择视而不见,再次跟老四父子交谈起来。 可巧,这一幕正好叫康熙看了个全程,一时放心,一时安慰,一时庆幸,本就上扬的嘴角又加深了几个弧度。 这一个个的,都是自己的儿子,便是有忤逆不孝的,也虎毒不食子,他岂会愿意看到自己的一干儿子没了好下场? 不过……还是得磨练,温室里养出的花骨朵怎能担负起整个大清? 康熙摇了摇头,饮尽了杯中的果子露,转头跟朝臣对谈不休。 年纪大了,就想听听这些吹捧,那花样多的,便是知道都是阿谀奉承,他也爱听的很!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今儿一早得了嫡长子,弘晖心情颇好,在颁金宴上还跟富察氏的几个老大人碰了一回酒,虽然他用的是果子露。 待到颁金宴酒阑人散,又跑了一趟永和宫,代领了赏赐若干。 等回到扶云院,已是申时初了。 弘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洗漱了一番,忙不迭的进了侧间的门。 呦,睡得正香着呢! 奶母站起身来:“贝子爷……” 弘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心翼翼的迈过步子,就怕吵醒睡得正香的儿子。 看着那皱巴巴、红通通的脸,他只觉得心里满登登的,往日若有似无的空虚感瞬时烟消云散。 这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也是他存在于世的最好证明! 不等他感慨多久,被念叨的小小婴儿发出了一声声响亮的啼哭声,再一看,居然是光打雷不下雨,那张小脸上干巴的很。 奶母司空见惯的解释道:“小阿哥这是饿醒了。” 第225章 赐名风波 弘晖自觉闪避,转头去了里间,隔着屏风跟转醒的慧敏说起了儿子的状况,“大阿哥一切都好,身子也康健,现下饿醒了在吃奶呢!你安心坐月子,大阿哥处有我照顾着……” 如是安慰了一通,闻听慧敏言语间有些个底气,他才放心的回了扶云院里的前院,一觉睡到了晚间戌时。 而后两日,府里忙碌不休,连十五那日的请安都叫免了去,各处各院,各怀心思,就等着十六那日的洗三宴。 在所有人的期盼下,十月十六很快来临。 十六当日,府里一众大小主子眼睁睁看着高朋满座、宾客盈门,上至皇子阿哥,下至宗室辅国公、前朝大小官员,有帖子的恭请入府,没有帖子的不请自来,雍亲王府门前一时拥挤的很。 闻听苏培盛禀报说的乱象,胤禛皱了皱眉头,索性发下话来:“传令下去,没有帖子的留下贺词,贺礼退回去,人也不许进。” 苏培盛自是照办,不想刚来到府门口就迎来了万岁爷身边的李德全李公公。 “李谙达安,今儿吹了什么风,竟将您吹来了?” 李德全瞥了瞥门前的乱象:“万岁爷有旨,不过这是?” “都是些不请自来的,王爷吩咐奴才,叫收了贺词即可,贺礼退回去,人也不必进了,一向都没什么来往的……李谙达,快请进。” 攀附权势之人何其多也,李德全司空见惯了的,只是雍亲王还是这么谨慎,不负“不留情面”的名声! 李德全淡淡一笑,甫一到了地方就宣读了圣旨,“万岁爷有旨,赐雍亲王府皇曾孙为永瑚,钦此!” 圣旨就简单的两三句话,但其中的深意……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不由望向犹自端着一张冷脸的雍亲王胤禛。 “儿臣领旨,谢皇阿玛恩赏。”三十来年的养气功夫不是平白耗费时间,岂能叫旁人看出底细来? 弘晖同样如此,他也不动声色的谢了一回恩,态度从容不迫,全无一丝得意。 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都不是省油的灯!往日还看不出来,雍亲王父子居然是这等性子,什么一片赤诚,什么不慕权势,呵! 有多少人若有所思的,就有多少人自认看走了眼,永瑚之名,雍亲王父子视若寻常的态度,那些年雍亲王府做出来的种种功绩…… 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 一众宾客神情恍惚,各有所思,而后的洗三宴,一个个的颇为食不知味。 雍亲王府那些妾侍格格起初还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待一想到府上大阿哥独尊的现状,再膨胀的野心也骤然冷却下来。 富察府也是如此,有小辈掩饰不住神色的变幻,被成了精的长辈一把掐了回去,长辈恨不得在小辈耳根子底下来回叮嘱,“激动什么?兴奋什么?万岁爷有明旨吗?不过就是一个名字,各位皇子阿哥哪个没个好名字?万一就是万岁爷看小阿哥时辰生的好,给他一回恩典呢?” 十月十六的洗三宴,在众人的各有所思中落下了帷幕。 而后还不等宗室朝臣反应过来向雍亲王示好,雍亲王直接宣布闭门不见客,再之后,九贝勒胤禟改良了琉璃也就是玻璃的制法,其名下的商铺首次出现能清晰照出人脸的玻璃镜。 顿时,满京师的夫人小姐尽皆趋之若鹜,宫里的娘娘们更是人手一只手持的小琉璃镜,只有寥寥几处得了晶莹剔透的照衣镜,譬如乾清宫,譬如翊坤宫,也譬如永和宫。 这回的玻璃乃至于玻璃镜,弘晖和胤禟叔侄各占了三分功劳,其余四分是底下那些工匠的,只是对外将弘晖隐去了而已。 虽然在康熙那里,其中内情他都心知肚明! “胤禟,你琢磨你的,别总带着弘晖一起。”孙子长进,出了一遭又一遭功绩,他不是不高兴,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相比起这些小发明,更重要的事有的是。 胤禟自是瘪嘴叹气,深谙一耳进一耳出的道理:“您是多余操心,总琢磨政事是个人都会厌烦,您大孙子拿这些小玩意打发时间呢!” “说什么浑话?你又知道了?这些年你们叔侄时常厮混在一起,朕不是不知道,只是见你们都没误了正事,就没多管。你们啊,要晓得分寸,整日研究这些小玩意终究不是正途……” 这话胤禟可不爱听,想到去年打弘晖那里听到的那话,想到工坊里的进展,索性夸口说道:“皇阿玛此言差矣,这可不是小玩意,那玻璃的方子儿臣可给您看过了,成本直接省了九成,您说低不低廉? 更何况儿臣的工坊正在研制千里镜,现下已经有了一点进展,说不定日后我大清再不需要向西洋伸手呢?” 康熙一时期待,一时又不敢期待,只拿话损了两句,“待研制出来再说,就那么一点小进展也好意思拿出来说,要是成不了,你这脸面在朕跟前可就丢尽了。” 胤禟暗哼一声,不敢回嘴:“皇阿玛就等着,千里镜算什么,儿臣和弘晖正在研制光滑、坚硬而又平坦的修路……不,儿臣什么都没说。” 呔!怎就秃噜了嘴呢? 康熙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朕耳朵又没聋,还不老实说来,仔细朕将你们叔侄隔开!”隔开是不可能隔开的,康熙是看出来了,老九日后自有大前程。 胤禟自打嘴巴,为难的解释起来:“您能不能当作没听见?这修路的物事连一点雏形都没有,要是有了成果,儿臣自会跟您交代,现下说了实在怕到时丢脸。”说大话丢不丢人! “行了,随你们,朕就不该多管!至于方才那话,朕也不会过问,只不许耽误了正事,听到了没??” “儿臣遵旨~” “滚,朕懒待看你!” 对着胤禟,康熙一般态度,对着亲孙子,又是另一般态度。 “差事可有上手?在礼部有没有碰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要是觉得轻省,朕再给你指几件差事忙着,老九不着调,别跟他学坏了!” 第226章 不留情面 “九叔靠谱的很,皇玛法错怪他了。”弘晖接过李德全手中的大氅,轻手轻脚的往康熙身上一披,拉近了彼此身上的距离,“这寒冬腊月的,您怎不多穿些?便是穿了羊毛衣,外面也在下着雪呢,您前几日风寒才好全,现下可不能减了衣裳。” 康熙心里妥帖,面上却作寻常状:“李德全,贝子爷的话听到了嘛?” 李德全配合上前:“奴才耳朵听得真真儿呢,贝子爷放心,添衣裳的事有奴才看着呢!” 一时说笑两句,弘晖转而谈及了手上的差事:“礼部的差事大多较为轻省,也有繁琐的,前些日子才忙过接待沙皇俄国来使的事,孙儿算是长见识了。” “长长见识也好,沙皇俄国与我大清毗邻,实力不差我大清多少,彼得大帝也还算圣明,对其要格外警惕!尤其是这几十年来,沙皇俄国屡屡犯我大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别看他们这么上赶着要缔结条约,实则么,那就是一纸空谈。” 康熙用了一杯温茶,起了谈兴:“沙皇俄国常年严寒,大清将士难以适应,便是出兵也是十有九死伤,没等交战就冻死无数,现下大清与沙皇俄国能不交战就不交战,但要是其冒犯了我大清的威严,那怎么着都要打回去……” 弘晖对此深有感触:“和平的前提是足够强大,弱国无外交!” “对,就是这个道理。朝中总有人念叨什么‘战事一起,死伤无数’,还有什么‘两军交战苦的是百姓,世人渴求和平久矣!’,一有什么战事就说要和谈,但和平是求来的吗?那是我大清将士用性命换来的!” 这些年对准葛尔出兵都有人上奏说要和谈,啧! 身为一国之君,康熙做每件事都会权衡利弊,这也是他要教给孙子的。 弘晖眨眨眼,表示受教了,末了还替九叔美言了几句,“您也别小看九叔,朝中、民间这么些个人,唯有九叔能将西洋贡品复刻出来,这些年我大清的黄金和白银少流失了多少出去!九叔性子是有些异于常人,但天才不必迎合世人,九叔的偏才不在文武之道上,西洋之物才是他擅长的方向。” 康熙想了想,也是,既然老九这偏才还算有用,忍他一回小毛病又何妨? “罢了,老九就那样着,朕不管了,只是你可不能因此耽误了差事,否则朕要插手了。” “您放心,孙儿就是换换脑子,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弘晖郑重的应了一声,这事也就过去了。 …… 年下,西北传来消息,说是清军首次大胜准葛尔。 此消息一出,康熙大为欣喜,给淳郡王府和十四贝子府赐下了不少赏赐,孰料还未高兴几日,就有一遭坏消息传来。 正月初,淮河、黄河发大水,山左东三府水发被淹,数十万百姓饥肠辘辘,就指着朝廷的赈灾粮活命呢。 不等开印,康熙就颁下口谕:“着户部先拨二十万两纹银并粮食十万石,赈济受灾百姓,由雍亲王胤禛全权负责,不得有误!” 于是康熙五十九年的新年,胤禛一时劳碌奔波,一时点灯熬油,就怕办坏了差事。 好在他经手惯了天灾人祸,赈灾之事更是不在话下,不过两个月,山左东三府渐渐恢复了稳定,赈济银两尽皆下发,灾民各安于世。 当然,其间有些个胆大包天往赈灾银两和粮食中伸手的,全被胤禛剁了,抄家、流放不一而足,乌泱泱闹腾了个小半年。 前朝再一次见识到了雍亲王有多不留情面,他那眼底就容不得沙子! 雍亲王府顿时门庭冷落,不少朝臣私下更是议论纷纷,深怕去年的那遭猜测成真。 “千万不要是雍亲王得了皇位,这位爷要是御了极,你我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是极,是极,这位爷行事过于强硬,一个不好就掀桌子,当官不就指望这点银两补贴家事吗?” “要不去万岁爷跟前说说?总要让万岁爷知晓雍亲王那性子如何能做那一国之君!” “好好好,同去同去。” 然后就有不少老臣仗着旧年的情分跑去万岁爷那里明里暗里抱怨求情,“万岁爷,不是老臣心眼小,实在是雍亲王那性子刚硬太过,朝堂上办事有这么办的吗?这户部都被雍亲王清理了一成啊,再这样下去,朝堂都要停摆了!” 还有人借机试探的:“万岁爷,您是个仁君,微臣等一向感念,但新君要是行差踏错,这大清不知会出多少乱子?” 如此种种,堪称臣“怨”沸腾,闹得康熙心中都有了几分忧虑,但当着那些人老成精的朝臣的面,他只作眯眼笑,一概敷衍搪塞,问的急了就说回头训诫训诫,必要雍亲王学会委婉行事。 等又一批老臣走后,康熙才将人叫到跟前训诫了几句:“老四,朕知道你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是至清则无鱼,你要学会拉一打一,适时的宽纵得有,不然你还有什么好声名?文人笔如刀啊!” 胤禛嗤笑一声,却是对着那些贪赃枉法的朝臣,“儿臣已经有所宽纵了,要是依儿臣的性子,杀鸡儆猴也不为过!声名于我都是虚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你啊,你啊!”康熙突然就发了愁,老四以后会不会一直这么直着性子行事?这几年不是眼不见心不烦吗?难道是忍不下去了?还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自是不知随着他的年老,性子也跟着变软,朝臣得寸进尺,朝政渐有糜烂之势,一心办事的还不足半数,这叫胤禛如何忍得下去? 尤其是二月份那会,朝廷册封了格桑嘉措为七世达赖喇嘛,而后胤禵等人以护送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为名,向西藏继续进军,这等关键时候,都有人敢在粮草上动手脚! 胤禛忍了这么些年,最终因为自己的亲弟弟再也忍不下去,那些在粮草上动手脚的全被他顺势按了下去,这才有了清军的连战告捷。 第227章 后院进人 “皇阿玛,您放心,儿臣心里有数!”胤禛难得一次表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有下了狠手,朝臣才会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有些地方可以伸手,有些地方绝对不能!您也别担心,进士三年出一茬,翰林更是一大堆,有罢手的自有上赶着做事的,不是有那么一句‘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吗?” 恐怕那些进士、举人巴不得朝廷腾出官位来! 康熙顿时想到了这几年朝政上的糜烂,他已然没了雄心,就想安安稳稳的渡过人生中最后的那几年,但下一任皇储却要选个能拿得起事的,这样大清才不会在他手上走向衰亡。 介于此,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没再说教下去,“好了,这事就到这里,你以后做事必要审慎思虑,利弊要权衡清楚了,不能让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说完正事,康熙倒先剜了四子一眼,话还未说出口就先带上了一丝怒意,“你这差事还挺忙的呀,永瑚生下来都多久了?怎还不见你们府上为弘晖纳侧?弘晖身为皇孙,怎可只有一个福晋?” 作为皇玛法,他不好越过老四夫妻为孙子安排妾侍,没想到老四也给忙忘了,亲儿子的子嗣问题就这般不上心吗? 胤禛不敢反驳,委委屈屈的道了一句:“弘晖的意思,后院不想放那么些个人,一则后院不安稳,二则他素来不好女色,就是对富察氏也态度平平。” 长子跟他当年不同,什么情爱,什么女色,什么被看添香,在长子心中就是虚妄,富察氏能独宠全归功于长子本质上嫌麻烦的心态,在胤禛看来,富察氏可没有走进长子的心里。 关于这点,康熙也略有耳闻,所以往日才没叫德贵妃敲打乌拉那拉氏和富察氏,如今是看永瑚再有四个月就要满了周岁,才忍不住催促了起来。 “便是再不近女色,后院里也要有个人?” “皇阿玛所言甚是,只弘晖有言在先,后院里不想再有出身显贵的,也不想有包衣出身的格格,就寻常四五品文官亦或是武官家的小姐,还得要那安分随时、不缠人的,样貌寻常即可,选个两三个就尽够了。”又不是随意指配的包衣,满汉军旗的都得皇阿玛指婚才可! 啊,这!康熙叹为观止,这世上居然还有这般不好女色的?虽说纳侧是为了绵延后嗣,但总不能这么将就? “你,你没说错?” “确凿无疑!事关秀女,儿臣也不敢随意相看,这事一时就拖了下来。其实娘娘已勾出了十来个人选,只是弘晖统统以出身过高、容貌过了都给回绝了,以娘娘的心思,她是不愿意委屈弘晖的,所以这事还得您来。” 一个死命不肯将就,一个拼死也要将就,他和宜修隔在中间,站哪方都不合适! “……”康熙惊愕的睁大了双眼,嘴唇微启,欲言又止。 弘晖到底是怎么想的?差事和发明创造就这般吸引人吗?让他进后院绵延子嗣竟这般艰难? 满腹疑问还未得以解答,只听胤禛补充了一句,“弘晖的意思,那些人必须得是自愿的。” 嫁进皇室还有不愿意的?当下这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康熙无语极了,哭笑不得的应了一句:“好了,这事先交给朕,你先回去。” 回头任他如何相劝也没叫弘晖动摇分毫,无奈之下,他只能仔细问清楚了孙子的要求,才吩咐下去寻罗合适的人选。 而后忙忙碌碌了两个月,八月底,弘晖的后院一前一后进了两个格格,一为张氏,一为刘氏。 至于富察慧敏会不会嫉妒不满?呵!她恨不得自家爷再添几个格格,无他,富察氏一族的名声容不得任何损伤。 这一年都有人明着质疑富察氏的教养了,再不采取补救措施,擎等着富察氏的女子嫁不得如意郎君! “张氏和刘氏都安顿好了嘛?爷不上心,我却不能不上心,传话下去,张氏和刘氏处各送上金银簪子并布料若干,待伺候过爷之后,再来请安。” 她身边的下人同样稳坐泰山,没一个劝自家小姐要提高警惕的,概因两个格格出身平平,还都不是满军旗人,再有自家小姐膝下还育有永瑚阿哥,贝子爷更不是个看重女色的,自家小姐这贝子福晋的位置稳着呢! “额——娘” 抱着已然开口说话的永瑚,富察慧敏温婉一笑:“额娘的乖乖,饿了?额娘这就叫奶母喂你吃奶。” …… 雍亲王府一片平静,没人对万岁爷的动作心怀怨言,倒是外人很是松了一口气。 “依我看,这新君必不是雍亲王,弘晖贝子可是他的嫡长子,万岁爷就赏了两个四品小官之女进府,据说容貌也是寻常,这岂是待继承人的做法?” “此言有理,哪个皇储和下一任皇储后院不是塞满了世家大族?雍亲王府的后院至今就雍亲王福晋一个满军旗人,弘晖贝子的后院还这么寒碜,雍亲王希望不大喽!” 宗室朝臣很是幸灾乐祸,谁叫雍亲王得罪了大半个朝堂的人却没受到任何处置,现下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等新君这么一上位,什么雍亲王,都已是过眼云烟! 待九月中旬准葛尔军溃败、大策凌敦多布被驱逐出西藏的消息传到京里,朝臣又琢磨着向远在西北的十四贝子献了殷勤,据说等其归京,风光有的是。 只是还不等十四贝子回京,甚至连一个月都不到,他们的希望瞬时破灭了个干干净净。 十月十三颁金节一过,康熙下了明旨,封了直贝子胤禔之长子弘昱为世子,理贝勒胤礽之子弘皙为世子,诚亲王胤祉之子弘晟为世子,恒亲王胤祺之子弘升为世子,淳郡王胤佑之子弘曙为世子,班俸均视贝子。 从皇长子到皇七子一干王府都立了世子,唯有雍亲王府被空了出来! 第228章 天伦之乐 扪心自问,京师还有谁人不知,雍亲王的嫡长子弘晖贝子深得万岁爷看重,越过一众堂兄弟领了差事在身?再则雍亲王府还有谁能跟这弘晖贝子抢世子的位置? 至于万岁爷会不会不满意弘晖贝子想另换了世子?呵!这世上岂有心怀不满就死命交托差事、尽心尽力培养的道理? 宗室朝臣算是看透了,万岁爷这一拨操作的深意,不就是弘晖贝子“现在”还当不得世子吗? 有那不肯接受现实的,还翻来覆去安慰自己——“十四贝子府上的大阿哥也满了岁数,同样离了上书房,万岁爷不是也没封他为世子吗?说不定万岁爷就有意十四贝子呢?” 世人纷纷攘攘,胤禛尽皆熟视无睹,谁的帖子都不接,跟任何朝臣都不私下来往,摆足了公事公办的架势。 ——心中欢喜是一回事,得意猖狂又是一回事,越到最关键的时候越要小心谨慎,这时万万不能出了岔子! 而站在风口浪尖之上的弘晖同样选择闭门不见客,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差事上,一时竟将后院妻妾给忽视了过去。 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张氏和刘氏越来越向富察慧敏这个贝子福晋靠拢,以往还曾有过的邀宠之举好似昙花一现,渐渐消退了个干干净净。 弘晖暗自庆幸终于得了清静,便将这事抛诸脑后,没有放在心上。 明年皇玛法御极正好满六十年,到时必会大肆庆贺一番,礼部一向负责大小庆典,现在就要提前准备起来,他现下忙得很! 乌泱泱忙到了年下,等各部这么一封印,弘晖才得了闲暇,腾出陪妻儿的功夫来。 腊月二十六,难得放了晴,积雪铺了厚厚的一大层,待到迈过重重“阻碍”来到内室门外,只听孩童的欢笑声阵阵传来,“呀……哈……啊……” 等进了内室,只见永瑚在铺好的毯子上爬来爬去,毯子上各色玩具七零八落,永瑚的右手上还拿了一个布老虎作势欲扔于一旁。 弘晖清咳一声,将妻儿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而后支起胳膊随意说了一句,“你们倒是好兴致……” 永瑚只安分了片刻就一把抱了上去:“阿玛,阿玛……” 看着一个不足一尺的小豆丁抱着自己的小腿,低头只见那一缕缕鬃发,弘晖的心肠顿时柔软了下来。 他蹲下身子,轻轻柔柔的将自己的儿子一把抱了起来,往胸口处这么一贴。 “玩得高不高兴?想不想阿玛?”待摸到那一脑门子的汗珠,他不由带上了几分急色,“看你这一身汗,来人,取热帕子来……一个个的都不带眼睛吗?怎叫永瑚阿哥玩出这一身汗来?” “贝子爷息怒。”几个丫鬟跪了一地,再不敢回话。 还是富察慧敏出面解了围:“夫君息怒,永瑚生下来就火气旺,还坐不住,妾身怕他冻着还多添了件衣裳,正好今儿这炭炉烧得极旺,这不,叫他玩出一身汗来。” “永瑚,过来,到额娘这里来,瞧你这身上黏腻的,这时候沐浴再冻着了!还想喝那苦药汁子吗?” 永瑚眉头紧皱,忙不迭挥动双手,小脑袋摇个不停,“不要,不要,永瑚不吃苦,永瑚要吃糖,糖甜甜的,好吃。” 说着说着还‘吸溜’了一声,一看就是馋了。 慧敏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的儿子,面向弘晖半解释半抱怨道:“真不知永瑚怎么就这么坐不住?那七巧板、九连环、华容道、鲁班锁等等多好玩啊,他却喜欢在地上爬,前几日居然还嫌这羊毛毯子太小,求着妾身将内室铺个满,说是想玩个尽兴。妾身真怕这孩子到时启蒙也坐不住!” 小孩子不就应该尽情玩耍吗?永瑚两岁都不到,能知道什么? 弘晖很是双标的反驳了她的话:“想玩就让他玩,这也玩不了几年了,等再过一两年,就得开始启蒙,到时因材施教便是。永瑚看着就是个聪明的……” “夫君快别说了,本来这孩子就天不怕地不怕,要是让他顺着竹竿往上爬,妾身真怕他日后学坏了。” 人都道‘严父慈母’,怎她家的却反了过来?自家爷看重永瑚她本应高兴的很,但永瑚身为雍亲王府的嫡长孙,日后很有可能有更大的前程,岂能不严加管教? 娘家上到祖父、伯父,下到叔伯兄弟,无一不对她百般叮嘱,让一定教养好永瑚,还说便是比不上自家爷,也要有其一半的风采!对此,慧敏深表赞同。 然而弘晖却有所异议:“胡说八道,永瑚乖巧的很,活泼不失机灵,聪慧不失可爱,阿玛和额娘都喜欢的紧,皇玛法还交代过了,让正月初一一定要把这孩子抱去宫里给他请安。你啊,这是多余担心!” 前世无福摊上一个脑子被驴踢了的阿玛,今生他却是在偏爱中长大成人,永瑚是他的亲儿子,他想将这份偏爱传继下去。 “好了,你也别说了,等过上一两年,永瑚启蒙之时,我会腾出空子亲自为他启蒙,再不济也有阿玛在,不会叫他有机会学坏了去。” 等永瑚再长个几岁,来自亲叔叔们的压力会压着他成熟懂事起来! 现下府里都有些人心浮动了,皇位到底诱惑十足啊!虽然这些个兄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等到时候他们自会认清现实,犹如天堑一般的距离纵是一生都追赶不上! 弘晖面上粲然一笑,压下心中所有阴暗,一低头一抬头之间,俨然风姿绰约。 “来,永瑚,阿玛陪你玩,好不好?” “好好好,永瑚,永瑚最喜欢阿玛。” 父子二人转移阵地,这回倒是没跑没跳,只拿着特意叫内务府赶制的拼图玩了个昏天黑地。 而后正月初一,雍亲王府上的永瑚阿哥头一次觐见圣驾,其间万岁爷放声大笑,还赐下了一块贴身佩戴了多年的二龙戏珠白玉佩。 听说万岁爷高兴之余甚至还说了这话:“这是我家麟儿,老四,你这一脉独得福运啊!” 第229章 万寿贺礼 眼看着雍亲王府一脉子孙尽皆受宠,那些个皇子阿哥人都要麻了,一时羡嫉,一时不甘,一时唉声叹气。 “老四他福运怎就这般好?六儿七女,府里还有一个大肚子的;福晋贤惠,子嗣无一夭折,最多不过体弱;嫡长子能力独树一帜,还颇得皇阿玛看重,现下这下一辈也赶了上来,往后还有你我什么事?” 说是秘密立储,皇阿玛您就差公开言明新君当属何人,不过要是老四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就好玩喽! 时下还有不少人怀疑康熙是在故布疑阵,否则明明定好的秘密立储的规矩,怎会这么早就频频表态? 待到二月,故布疑阵的说法渐渐占了上风,康熙心满意足的看着一众皇子阿哥、宗室朝臣被他耍的团团转,同时为自己的灵光一闪暗自称道起来。 “叫底下人再扇扇风、点点火,各种猜测换着来,越离谱越不打紧,京师的水还是搅浑了才好。”也怪他一时没忍住破格了一回,这段日子一直有人在他跟前明里暗里挑拨是非,老四父子也是频频受阻,不是这里出岔子,就是那里有了点小麻烦,这手段虽不阴狠但磨人啊! 康熙自然要为其负责,否则长此以往,老四不就又是一个老二吗?老四可不是什么磨刀石啊! “李德全,再传朕口谕,九贝勒功绩显着,着将宜妃的份例提了一等,按贵妃的份例来。” 双管齐下之下,针对老四父子的人果然减了大半,剩余的只当是磨刀石,好好磨磨那把责任重大的“刀”! …… 康熙六十年三月,康熙御极六十年,诸王、贝勒、满汉文武百官联合上疏给当今上了二十字尊号:圣神文武钦明睿哲大孝弘仁体元寿世至圣皇帝。 而后三月十八,康熙收到了最好的万寿节礼物。 千里眼,显微镜,改良的连珠火铳和红衣大炮,亩产多则三石、少则两石半的水稻和小麦,还有亩产能达到四石、口感也更清甜的番麦,老四父子和老九、老十、老十三这几个儿孙于那一日给了他天大的惊喜。 “好好好!朕心甚喜,朕心甚慰,胤禛、胤禟、胤俄、胤祥、弘晖,你们做得很好!” 胤禛身为兄长率先回了话:“皇阿玛谬赞了,儿臣等不过是想让您高兴一回,实则这些成果前些日子就有了,只借着万寿节呈到了您跟前。” 康熙那嘴角就没耷下来过:“孝心可嘉,此等贺礼叫朕最为欢喜,尔等务必要向胤禛他们学习,别总拿些华而不实的贺礼糊弄朕。” 此时在场的就只有皇子皇孙,他可没给自个儿孙面子! 人脉广、权势大的能寻摸来更贵重的,不受宠的贺礼也跟着便宜了些!这么些年,不是花瓶就是炕坪,不是字画就是玉雕,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样,哪像这回送礼送到了他的心坎里。 闻听这番话,胤禔瘪嘴咋舌,胤礽古井无波,胤祉耳根子通红,胤祺浑不似与他相关,胤禩眼神幽深,胤裪神游物外,至于其他人,早已自暴自弃的低下了头。 ——皇阿玛\/皇玛法,您也不听听您说的这是什么话?那些玩意儿光听着就像是天方夜谭,请问哪样成果他们能插上手?是价值连城、满大清都无人仿制成功的千里眼和显微镜?还是那足有三十五连珠铳的火铳和连发十来炮都不会轻易炸膛的红衣大炮?至于产量高了足有半石到一石的粮食,呵呵,请恕他们无能为力! 一众皇子皇孙尽皆在心中腹诽,深感皇阿玛\/皇玛法太抬举他们了,这种抬举请恕他们要不起。 似乎听到了这些人等的心声,胤禛再次出了面,“皇阿玛,儿臣等兄弟不能为您排忧解难,就只能在心意上下功夫,这些个贺礼都是众兄弟亲自寻摸来的,礼轻情意重!” 康熙晲了一众皇子皇孙一眼,将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暗骂一声“没出息,不知道长进”,而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儿孙都是债啊! “行了,朕也不为难你们,都各凭本事,尽力而为。都把心放在肚子里,为区区贺礼为难你们,朕没那个闲心!” 有那养气功夫不好的,神色之间明晃晃的带出了不少庆幸,直叫康熙没眼看。 “都下去,胤禛、胤禟、胤俄、胤祥、弘晖留下。” 这几位莫不是要受到嘉赏了?众人面面相觑,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去。 而后康熙果然褒扬了几句,还每人都赐下了不少赏赐,那日宫里难得都用上了马车,十来箱子的赏赐要一箱箱运到宫门口呢! 之后民间开始流传起几位爷的丰功伟绩,高产的粮食也陆续推行了下去,至于有些个皇子皇孙明里暗里表示不地道,那不必多说,毕竟胤禛等人已然犯了众怒。 虽然他们完全不在乎! 但还有在乎的:“自己不用心,还一堆闲话,做不出来大功绩,还做不得些许小事吗?”胤禛不能理解众兄弟和子侄的心理,私下里颇有微词。 “您要求高了,不是每个人都心有大志向,有能力和人手的更在少数,何必与他们斤斤计较?”弘晖好笑的劝了两句就放手不管。 刘氏的身子满了三个月,富察氏也诊出了一个半月的身子,他没功夫一直待在前院! 待到四月,前朝连着发生了两三件不大不小的事,将万寿节上发生的事一举盖了过去,说道的人一下子少了六七成。 而后雍亲王府喜事不断,先是闰六月底,雍亲王府大格格哈宜乎被破格封为郡君,指了科尔沁部一郡王世子为额驸;二格格茉雅奇被封为县君,指了阿巴亥部一固山贝子为额驸。 接着七月底,雍亲王府三阿哥弘时娶妻董鄂氏;然后八月中旬,雍亲王又添了一个儿子,现有七儿八女。 到了九月中旬,刘氏生女,张氏亦有了两个月的身子,弘晖的后院一时人人都有了动静! 第230章 班师还朝 康熙六十年十月,圣上有旨,特命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胤禵来京相见,至于甘州军务,暂交由抚远大将军副将淳郡王胤裪主理。 为迎接平定西藏叛乱、大胜准葛尔军的功臣,礼部忙了个不亦乐乎,京郊那甚至提前搭好了台子,就等着胤禵等人回京后先行办了凯旋之礼。 弘晖身为礼部主事之人,这件大事就被交由他主办。 “让礼官都准备起来,凯旋之乐也要提前演练,万万出不得岔子!” 忙忙碌碌了一个月,直到十一月中旬,胤禵快马加鞭传来消息,说是再有一日就能抵达京中。 此消息一出,康熙放声大笑,笑过之后才不紧不慢的再次吩咐道:“着诸王、贝勒、二品以上大臣替朕相迎,礼部众主事操办凯旋事宜。” 翌日一早,刚过卯时,一众人等就已等候在京郊。 弘晖不时吩咐侍卫前去打探:“再去探探,抚远大将军一行走到何处?” “是。”这侍卫骑上骏马,一溜烟消失在尘沙里。 十月的京师,黄沙漫天是常有的事,弘晖躬立在前的时候还听到了几声咳嗽声,那咳嗽声还若隐若现、时有时无的。 “这路是得修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胤禛搁他旁边站着,一时也没听清,不由投注了一个疑问的眼神,“什么?” 弘晖想了想,也没刻意瞒着,小声回了一句:“京郊的路该修了,只是如何修省钱又省事,儿子还未琢磨出来。” 那后世漫山遍野、坚固平坦的路到底是如何修出来的?越往这里面钻研,就越是稀里糊涂。 原是因为这个?胤禛还当是什么呢!不过弘晖和老九都忙乎了年了,也没弄出什么成果来,倒是弄出了一大堆与其不相关的小玩意来,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别着急,老祖宗千余年都没将这路搞明白,你们就忙了年就想大功告成,那是奢望……” “哎~!四哥,你这话弟弟可不爱听,遇事怎能总往那坏处想?”胤禟竖着耳朵,将他们的话收入耳底,却到底忍不住出来反驳,“心诚则灵,成日念叨着‘这事做不成’、‘都几年了,此事必会以失败告终’、‘不如趁早放弃,免得耽误功夫’,真怕老天爷也被念叨怕了,不肯叫我等马到成功。” 胤禛瞪了他一眼,嗯,还是看不顺眼! “胡扯,这跟老天爷有什么关系?莫不是从根子就错了,才这么许久都没什么成效?” “四哥懂什么?跟你说不通,弟弟还是跟你儿子说!”对西洋科学一知半解甚至还存了一丝偏见的人,如何懂他们叔侄二人? “……”胤禛憋屈的咽下到了嘴边的话,那双丹凤眼就像一把刀子直往胤禟身上刺。 胤禟回过神来,胤禟心生悔意,胤禟选择无视。 反正他待老四的态度一贯如此,就算老四日后有机会坐上皇位,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更何况还有弘晖这个亲侄儿在,他就是破罐子破摔了又怎样? 胤禟自觉底气足得很! “噗~”胤俄跟他九哥穿同一条裤子,毫无顾忌的笑出声来。 胤禛浑身冒着黑气,四下扫视敢取笑他的熊心豹子胆之人,待认清那人是谁,只瞪了几眼就憋屈的转了回去。 钮祜禄氏惹不起,老十更是惹不起,反正老十也没跟他作对,一点小玩笑他还是能接受的。 胤禛一遍遍默念“阿弥陀佛”,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等他日后御了极,就不信这些兄弟还敢开玩笑! 他却不知,旁人不论,胤禟确实敢,不过那是后话,且先不提。 几位爷“说笑”一回,弘晖作为小辈,不得不出来调停一二,“阿玛,九叔并非有意,就是久久未出成果,一时听不得失败的话罢了,您别跟他计较。” “九叔也是,阿玛明明是安慰你我,虽然话可能重了些,但其实不含什么恶意,您快别这么说了!至于十叔,您,您还是想笑就笑。”总不能不让人作笑态! 见有了梯子,本就没有真的懊恼的胤禛和胤禟借坡下驴,互相抱了一回拳,这事也就过去了。 至于看了全程的其他几位爷,只觉得没眼看,同样的闹剧隔上十天半月就上演一回,也不知老九他们累不累? 弘晖敏锐的从这堆视线中感知到了有人在打量他,那焦灼的视线都快将他的后背给烤焦了!结果等他回过头来,却没与任何一人的视线撞上。 不过看着某人那略有几分幽深的眼神,弘晖无所谓的撇了撇嘴,他想看就任他看去! 少顷,侍卫来报,说是抚远大将军一行再有十里就能抵达京郊。 弘晖摆了摆手,示意礼部的官员先行准备起来。 而后不到一刻钟,一匹匹骏马扬起漫天风沙,忽喇喇直奔面前。 一行人都穿着战袍,胤禵也不例外,骑在马上还看不出来,待下了马来,只见他真的肉眼可见的黑瘦了许多,脸庞棱角越发分明,铁血之气霎时扑面而来。 “恭迎抚远大将军还朝。” 行了国礼而后便是家礼:“老十四,你瘦了,回头多炖些补汤,好好补养补养,你这身子亏空的很!” 胤禵咧嘴一笑,无端添了三分傻气,“多谢四哥关心,军中向来如此,纵是瘦些也是应当的,七哥也瘦了不少。” “十四弟,你这一路奔波辛苦,早些回去歇着,等明日我等兄弟再为你接风洗尘。” “十三哥,你在京城府里,怎也轻减不少?我记得两年前出征的时候,你脸上还是有些肉的。” 胤祥温和一笑:“差事繁忙,不得不操心费神,不瞒十四弟你,我如今跟着四哥种地。” “种地有什么……”话一出口,胤禵就想起了半年前万寿节上那几份特殊的贺礼,于是赶忙改了口,“种地好啊,民间五谷丰登,军中粮草充足,将士在外打仗也能安心,四哥和十三哥做得对。” “借十四弟吉言,有我等在一日,必不叫你为粮草烦忧!” “那就有劳四哥和十三哥了。” 胤禵再次扬起了嘴角,笑容恣意而张扬。 第231章 接风洗尘 话过三巡,弘晖这个小辈才得以凑了上来,“十四叔,许久未见,您甚是威风啊,也不知侄儿到何日才有您身上的这般风姿?” 胤禵亲近的拍了拍既是亲侄子又是半个学生的弘晖的肩膀,半带着倚了上去,“你这身板才叫硬朗,看着瘦削,实则气力十足。啧啧,你这两年蹿高了不少啊,记得出征的时候,你才与我仿佛,如今都高了快一个头,在皇室中,你这身板也是数一数二的高!” 弘晖配合的弯了弯小腿,矮下身子任由胤禵来靠,“十四叔谬赞,许是牛乳用多了,不忌口,胃口也开了,这两年安寝时腿脚时有抽筋,府医说身子骨还有的长。” 还长啊?这都有八尺高了,再长都往九尺上狂奔而去了! 在场众人有志一同的扫视了一眼雍亲王胤禛,又扫视了一眼弘晖,满腹疑惑油然而生。 生父七尺三寸,亲儿子二十岁就八尺有余,再看其祖,当今万岁爷也就七尺,至于雍亲王福晋和德贵妃娘娘,似乎身材都娇小的很,真不知这弘晖\/弘晖阿哥如何有这样的身板的? 有那年纪大些的,从记忆里翻出了已去的内大臣费扬古,回想起一个不足八尺的数据就按下不提,到底没有解惑。 “哇,那你可要教教十四叔,弘春就七尺出头,弘明据说身板也不算壮,我要求不高,有个七尺五寸就知足了。”胤禵向来不懂什么叫客气,快人快语的问了出来, “……”啊?长高的法子?他记得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啊?就不知不觉间高了叔伯堂兄弟一个头!难道真是之前找的那借口? 弘晖搜肠刮肚的说了几个紧要之处,譬如多喝牛乳,多食禽蛋,譬如早睡早起,也譬如不要太早开……咳……那话提一嘴就行,反正现下的皇子皇孙都不敢太早娶妻纳妾。 在场众人竖起一双耳朵仔细听着,甚至还有人时不时点点头,看着就是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眼看都要歪题了,弘晖赶忙清咳一声,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十四叔,时候不早了,先回京,不能误了时辰!其他的回头侄儿再和您细说。” “好好,依你就是。”胤禵向后摆摆手,尽显威严霸气,“上马回京!” 一时间,一行将士翻身上马,在满堂王公权贵的注视下向着京师的方向而去。 至于之后的凯旋之礼,其实并不算多盛大,究其缘故,不过是西北军战事未平,大军还未正式凯旋归来而已。 当然,胤禵并无不满,相反,他回来之前还觉得不可能有什么凯旋之礼,没想到待回了京里,蒙头就是一桩惊喜,叫他满意的很! …… 畅春园。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起身。”看着黑瘦了足足一圈的老十四,康熙的神色颇为动容,眼神里带上了些许心疼,“黑了,也瘦了,德贵妃要是见了,不定落下多少泪来,这几月先在京里好生歇一歇,等补养好了再回甘州前线。” 胤禵似是有些犹豫:“儿臣想于来年进剿策妄阿拉布坦,恐怕在京中待不了许久,更何况七哥还在甘州坚持着,儿臣岂能安心留于府中享清福?” “现下天寒地冻着,军需运输困难,最早也要到明年开春才能出兵,两三个月你还是能留下来的!至于胤佑,等明年底换他来京师过年,朕也有两三年没见你们了。”康熙略思索了片刻,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下胤禵果然点了头,不再故作推辞,倒是康熙似是想到了一件事,含含糊糊提醒了一句,“你人都回京了,府上也是要多放在心上的,朕记得,你府中自四十六年开始就没人有过动静?咳咳……要不唤太医过来看看?!!” 老十四子嗣其实不少,只是跟他亲哥哥老四比起来那是相差甚远,康熙本无意关心他的房中之事,实是老四都四十来岁了,府里都还在添丁,而老十四,嗯,不提也罢! 胤禵再不想皇阿玛要说的居然是这个?他顿时满脸通红,一时羞恼,一时气急,支支吾吾说道:“儿臣没有……儿臣……” “好好好,你身子很好,只是你这两年亏空了不少,朕会指下御医为你调养。”到时再叫御医看看,免得老十四讳疾忌医! “多谢皇阿玛恩典。”他的脸都要丢尽了,什么威风,什么气派,消退了个干干净净。 康熙也觉得不自在,清咳一声就另换了一个话题,“此次你和胤佑平定西藏叛乱有功,又屡次大胜准葛尔,等策妄阿拉布坦伏诛,朕再为你们论功行赏。” “儿臣一定尽心竭力,早日将准葛尔彻底打服,还请皇阿玛放心。” “朕知道你的本事,也知道朝堂上粮草还算充足,只策妄阿拉布坦不是省油的灯,你务必提高警惕! 前些日子那沙俄帝国,现下改了名字的俄罗斯帝国有探子传来消息,说是策妄阿拉布坦遣使携书信面见彼得一世,约莫就是想跟俄罗斯帝国联合起来对付大清。 朕虽已派兵时刻注意俄罗斯帝国来人,你也要注意是否有暗度陈仓之人,策妄阿拉布坦此人狡猾的很!” 胤禵一一应下,不敢有丝毫懈怠,岂料这副姿态取悦了康熙! “好了,朕先不与你说那么多了,今日畅春园里摆了接风宴,特为你接风洗尘,还不与朕一同前去?” 而后,这对皇家父子移步延爽楼,与早已等候在侧的皇子皇孙并到了一处。 一时载歌载舞,殿中温暖如春,直叫人徜徉其中,心生留恋和不舍。 这里是用了地暖?看着八叔凑到十四叔跟前像是献殷勤、也像是打什么鬼主意,弘晖漫不经心的打量了地面一眼,嗯,看这木板上的花纹都比看垂死挣扎强! 第232章 善罢甘休 自胤禵回京后,颇感受了一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往日还是个光头阿哥的时候,没人将他放在眼里,待到凯旋归来,却是车马喧嚣,十四贝子府的门槛险些叫人踏破了去。 至于有些个人口口声声说是愿为效劳,献殷勤的也不在少数,更有明着挑拨他们之间兄弟关系的。 听得多了,他不免生出一个想法——四哥,你这么不受待见吗? 腹诽之余,胤禵难免有所意动,“皇阿玛封我为抚远大将军,又视同亲王爵位,会不会是看重?新君……皇位……” 然而身为生母的德贵妃很快将他骂醒了:“老十四,你都不动脑子想想,这世上岂有父亲老迈、日薄西山却不将继承人留在身边教导的?你帝王心术学了吗?有处理过国事和政事吗?六部有历练过吗?你就会带兵打仗!” “额娘……” “别叫本宫额娘,本宫快被你蠢哭了!老十四,你扪心自问,若是你御了极,你能将这满朝文武、天下臣民掌控住吗?前些年的夺嫡之争你也看到了,就连万岁爷那般英明神武的君王都屡受掣肘,以你这性子,说好听点是单纯,说难听点就是愚蠢,底下人说什么你都信,这会不就又被挑动了嘛?” 说到这里,德贵妃语重心长的叹了一口气,语气不免加重起来,“老十四啊,不是本宫看低你,而是你好不容易能一展抱负,开疆拓土、留名青史不比你在这狭小的方寸之地忍气吞声强吗?你年岁也不小了,该知道什么叫有舍有得了!” 胤禵呐呐难言,良久之后才苦笑一声,“额娘,您就这般不看好儿臣吗?” “本宫是你生母,若是有可能,本宫如何不愿意自己的亲儿子登上皇位?只你遇事就会一味冲冲冲,什么叫隐忍,什么叫手腕,什么叫权衡,你知道吗?” 时至今时今日,她这一生已然圆满了大半,剩下的就只有让老四和老十四这两个儿子亲密无间、再无罅隙! 正是因此,她才难得强势一回:“你往日是如何做的,接下来就如何做!打你出征的那年新君就立下了,你再不甘心、再想垂死挣扎也是徒然无功,甚至反倒会招了新君的眼。老十四,你若想日后还能安心领兵出征,就安分下来,算额娘求你了。” 胤禵沉默良久,方才喃喃自语了一句,“那要是新君忌惮……” 德贵妃意味深长的望了他一眼:“不会,只要你一直安分,好日子长着呢!” 难道京里的猜测都是真的?皇阿玛也不是在故布疑阵?要是此人上位,他是不必担心日后了。 只是胤禵到底还有些不甘心,亦步亦趋的跟在了自己的四哥身后,这一跟就是四五日。 处理政事的时候他看着,驭下有度的时候他还看着,跟各部联络接洽的时候他也看着,时日越久他越是沉默,直到腊月初十,他突兀的笑出声来,“四哥,弟弟服了,庸人自扰之,庸人自扰之啊!” 胤禛轻飘飘的瞥他一眼,心道可终于死心了,兄弟阋墙到底是人伦惨剧! “好了,说完了嘛?说完了就离开户部,这几日前朝弹劾了你多少回,全被皇阿玛留中不发了!皇阿玛虽宽纵一回,但你也不能太过嚣张,现在,立刻,回你的兵部去。” 胤禵讪讪一笑,无端生出了心虚之感,“好好好,四哥,我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明日二阿哥周岁宴,你别忘了来府上用杯水酒。” “去去去,肯定去,弘晖嫡次子的周岁宴,我这个当叔叔的如何不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只余一室沉寂! 回头康熙和德贵妃知晓了,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康熙甚至笑骂一声,“个傻小子,怎就这么好忽悠?亏他带兵打仗的本事还算出色,至于旁的,哎,不说了!李德全,你说,这十四贝子到底怎么平复西藏叛乱、又是怎么屡次大胜准葛尔的?” “想来大将军在带兵打仗上堪称出类拔萃,在旁处就一时无法分心,全面发展的平庸之人哪及大将军这等偏才?九贝勒不也是如此,为您和大清做了多少功绩?” 康熙就等着奉承话呢,闻言果然舒展了几分,“都三十来岁了,还要朕这个皇阿玛替他操心,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啊!” “您是慈父心肠,各位爷心里清楚着呢!” “朕年岁已老,又病疾缠身,手上也渐渐失了力气,还有那脚也不中用,不定还有几年功夫,趁着朕还未老糊涂了,便提前为这些个儿子铺好后路。” 虽说新君一向兄友弟恭,放心是一回事,尽为人父的责任又是一回事! 李德全言辞激烈的反驳道:“万岁爷,您快别说这晦气话,您定会长命百岁……” “好了,别说这自欺欺人的话了,人总有一死,纵是秦皇汉武、唐宗明祖那等雄才大略的君王都免不了一死,朕又岂能惶恐怯惧、在史书上留下笑柄?” 这几年日渐萎靡的身子和精神气时时刻刻提醒他,他真的老了!虽心中还有焦虑担忧,但这些年权柄一直握在他的手中,康熙已然过了最惊惧的时候。 “万岁爷……” “好,不提了,不提了!明日是弘晖嫡次子的满月宴,你再代朕走一趟。” “嗻!” 翌日,雍亲王府小皇孙同样得了当今的赐名,名为永瑞。 雍亲王府上顿时有人欣喜,有人羡嫉,有人心死麻木,各人各色,构成了人世间的寻常一景。 至于弘晖本人,他的表现一如往常,什么受宠若惊,什么喜出望外,在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今儿永瑞满月宴,各位拨冗前来,弘晖感激不尽,在此以一杯水酒回敬各位,我先干为敬!” 然后在不知多少人的注视下,他换了弘时的烈酒,又做主给弘晗上了果酒,还让人取来看着就精致合口的点心呈给年岁还小的孩童,至于十来岁的少年,他们的席上同样多了一壶打两广来的胥余饮。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就,为人行事这么周全吗?在场众人第不知多少次如是想道。 第233章 千叟之宴 接近年下,京师越发忙碌,各部各处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千叟宴做准备。 千叟宴定在了正月初二和初五,分两场举行,一为满汉蒙三旗文武大臣及致仕退黜人员并年满六十五以上的平民宿老,一为不在旗的文武大臣及其他人等。 如今的千叟宴名副其实就是一千出头,跟后来弘历和他儿子永琰的完全都不能比,想到那两场叫后宫津津乐道了几个月之久的千叟宴,弘晖就忍不住暗自咬牙。 不提了,提了也是白受气一回! 只说如今的这场千叟宴,其实也挺铺张浪费的,只是长辈有意如此,还是为提前庆贺明年七十大寿而准备的,哪里轮到他一个小辈说嘴? 弘晖身在礼部,只能配合行事,为几日之后的千叟宴做好万全的准备。 而后过了除夕,又过了正月初一,很快就是千叟宴当日。 这日老天爷十分配合的晴空当照,好似也在为今日的千叟宴送上祝福,上至紫禁城,下到京师各处,都只剩下了一个表情,那就是欢笑。 沿途坐马车到宫里,只见各处张灯结彩,红灯笼高高挂起,放眼望去,只觉一片祥和,待到进了宫门,行至不远便见彩棚遍地,直铺到乾清宫殿前。 这些其实打前几日就铺设好了,乾清宫前的上百张席位也提前就铺陈到位,御膳房更是彻夜未睡,提前就备好了各色菜品和果品。 身为操办这场千叟宴的其中一员,弘晖宫门刚开便来了宫里,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胤禛。 “各处再检视检视,今日万万不能出了岔子,否则就是贻笑大方。”胤禛一一问过一圈,恨不得亲自前去验看。 “您放心,儿子已然检视了五六遍,御膳房准备的筵席更是只有多没有少的,各主事还算得用。” 胤禛点点头,示意长子近前说话:“这些人不敢在这时候出岔子,但进宫赴宴的那些人等便不同了,就算有各府知府、巡抚背书,也万万不能疏忽!皇阿玛的安全最最要紧,宁做无用功,决不能事到临头再惊慌失措。” 弘晖配合的低下头来回了一句:“儿子知晓,各处都有人看着呢,都是些壮实的太监,有任何异动保管能立即出面制止。” 跟在他们身后的人没一个说这是小题大做,概因龙体贵重,不能出任何闪失! 少顷,各府皇子皇孙陆续赶到,一个个的自觉腾了位置,很有不给在场做最后准备的人添麻烦的觉悟。 约于一个时辰后,各老叟有序到来,皇子皇孙便移步乾清宫,恭请圣驾驾临。 “皇阿玛,人都齐了,时辰也快到了。” 康熙穿了一身明黄常服,虽不太隆重,可看着还气势十足,光看那走路的架势,哪里想到眼前的君王正是病疾缠身的老弱之人! “今儿这千叟宴,都知道该怎么做?爱新觉罗的声名,皇室的威严,大清的声威,都不能出任何岔子!有什么龃龉给朕咽在心里,皇室要呈给世人看的是兄友弟恭、尊老爱幼,不是互相使绊子。” 略提点了一句,一行人出了正殿,迎面就是一众筵席和筵席旁肃立着的一干老叟并提前到位的宗室王爵。 在钟鼓齐鸣声中,百口同声的朝贺声一声声响起,“恭祝吾皇万寿无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面带笑容,亲切和蔼,一言一语之间,看上去十足亲民。 不消片刻,随着一声“都就座”,千叟宴正式开场。 六百余老叟尽皆就座,而后上百个宫女子托着木盘呈上各色佳肴美酒,乱中有序,丝毫不见任何慌乱。 先是诸人同敬当今,以贺七十大寿之喜,尔后诸皇子、皇孙、宗室陆续相敬,再之后,诸王、贝勒、贝子、公及闲散宗室分布各处亲往倒酒。 弘晖也不例外,他也被分配到了一桌老叟,不,应该说,这些个老叟看着不像六七十岁,倒像是八十来岁的样子。 事先知晓老叟就座状况的弘晖自然知晓,这些人确实年纪颇大,所以康熙才特指由他这个一向颇得看重的皇孙看顾一二。 看着那些个老叟精气神还算充足,眼神也清澈有力,弘晖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而安心为其倒酒劝饮。 酒都是些蜜酒,不醉人,也不伤人,康熙举办千叟宴是为了施恩,更是为了巩固大清的统治,又如何不顾这些老叟的身子? 放眼望去,果然六百余人之中没有几个精气神不好的,倒是人群中有一双眼睛何其醒目,那透亮的眸子深处满满是羡慕和喜爱。 啧!弘历,怎么又是你?不,等等,难道这就是你办那两场掏空国库、铺张浪费无数、不顾民间百姓死活的千叟宴的缘故? 弘晖暗道晦气,忙不迭转过头去,不再东张西望。 酒过三巡,千叟宴也接近了尾声,而后康熙赐下若干赏赐,由内务府官员带领着将这些老叟送出宫去,再由各府县官员好生送回原籍。 酒阑人散,一干人等尽皆松了一口气,到底还算顺利。 “今儿各位都做得很好,只是这时还不能轻省,三日后还有一场筵席,务必让它顺顺利利!” “是,臣等谨听吩咐。” 待到初五,又是一场千叟宴,这回人数只有前面那回的一半,但都同样顺顺利利的走完全程,事后直叫康熙都称赞了几句。 “前日千叟宴之事,诸人尽心竭力,未有丝毫轻忽,朕心甚喜!操办千叟宴的一干人等尽皆赏了金银若干,以勉其功。” 赏赐的金银其实不多,但这是一种荣耀,更是一个认同,没见得了消息的内务府、户部、礼部并吏部等相关人员都欣喜不已——不枉他们耗费了小半年的功夫! 至于参与进来的皇子皇孙,他们得到的赏赐只有更多,那成箱成箱往几处王府里搬运的可不就是如此吗? 忙了小半年,有这点赏赐是该知足了!至于爵位,呵,爵位不是这么好得的。 第234章 时局异动 千叟宴过后,京师好生消停了几日,而后就是惯例的巡视畿甸。 这回出巡各皇子阿哥几乎全都伴了驾,连不甘不愿的胤礽也被带上一起,皇孙么,也有几个,都是在康熙跟前比较得意的。 弘晖正是其中一个,同样在外跟着奔波了二十来日。 不过许是康熙身子不好的缘故,巡视的地方并不算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这遭出巡还算惬意! 在不知跟着见了多少官员之后,很快就到了回銮的时候。 清明节一过,圣驾回驻畅春园,与此同时,各皇子皇孙各回各府。 乍暖还寒的二月倏忽而过,一晃就到了三月。 过了三月初十,也不知什么缘故,胤禛手上的差事突然多了起来,与其相反,弘晖手上的差事相比以往减去了大半。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能腾出空子,因为他得时时伴驾,寅时出门,酉时才能回府,就差住在畅春园里了。 一直到四月中旬巡视塞外的时候,他还一如从前,待在御前的时辰竟比回营帐安寝的时候还要多,不过他并没有抱怨的念头,无他,皇玛法的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衰败了几分! 其实御医什么都没说,弘晖也什么都没打听,但脸色和气色的衰颓还是能看出来的,再结合脑海中的回忆,他知道,皇玛法寿数不长了。 事到临头,一时不舍,一时感怀,万般思绪之下,他只能越加贴心、时时尽孝,尽力让皇玛法不留遗憾! “皇玛法,您加件衣裳,虽已入夏,可早晚之间还凉飕飕的,您啊,千万不能冻着。” “朕知晓,甭操心这个,倒是老十四走了没?”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接过孙子递来的薄毯,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您放心,十四叔昨日就已离开京师,直奔甘州而去。”弘晖重新就了座,接着下那盘才下到一半的围棋。 一子落定,他却是有话要讲:“您坐这御辇可还觉得颠簸?孙儿无能,暂时弄不出合适的修路法子,就只能在马车上下功夫!这御辇的车轮是用一种来自西洋、名为橡胶树的作物制作的,您觉得可能接受?” 康熙眯起双眼,惬意的感受了一番,片刻之后回了话:“不错,颠簸是有一些,但十分轻微,不想西洋还有这等好物。” “西洋的好物事还多得很,只没传到大清来,就这橡胶还是重金请海商寻来的,但其实在当地已然泛滥成灾了,只是西洋人不识货,不知道这橡胶的使用方法。” “哦?这样吗?做得好!西洋小国岂及我大清人才济济?” 弘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也没用,海禁都还没开,对西洋的偏见如何轻易解开了去? “皇玛法所言甚是……” 御辇中的谈话声随风而逝,落在骑马护在周围的众皇子阿哥眼里,种种思绪油然而生。 都到了这般田地,还说什么故布疑阵,谁信啊? 看着老四那张八风不动的冷面,众人神色各异,让他们出手?手腕比不过老四,能和老四一争高下的又自行偃旗息鼓了!让他们不出手?打从心里不甘心!这来来回回的折磨都快将他们折磨疯了。 当然,这只是三两个人的心声,大多数皇子阿哥都已然罢休,歇了对皇位的心思。 就譬如胤禟,他就在想着等老四上位了,他能被封个什么爵位?至于日后没有好日子过?呵!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就老四看重弘晖的程度,岂会不顾及弘晖的情面? 也譬如胤俄,他既不担心也不欣喜,新君上位的事好似跟他没有关系,这时脑子里只在想着,“什么时候去九哥的作坊里看看?那儿有趣的小玩意多的是!” 至于胤祥么,他也没围在自己的四哥身边,跑去跟他二哥胤礽作伴去了。 “二哥,可还难受?要不再叫太医过来看看?” 胤礽慵慵懒懒的瞥了他一眼,一字一顿的回了一句,“不用,就是一点乏累,等到了热河行宫好生歇上几日就好。你出去骑你的马去,跟我这副老骨头窝在马车里作甚?” 胤祥顿时垂下头去:“二哥……” “行了,你想待着就待着,只别烦扰你二哥,我是有病在身,又不是重病垂死!”看在昔年的交情上,就给他一回面子。 一行人各有所思,很快就抵达了热河行宫。 …… 五月中旬,热河行宫。 弘晖打御前见了科尔沁王公归来,迎面就见到了弘晗拿着一把长剑挥舞的好似凌空飞起,待细看下去,确实有几分苍劲。 “不错,你骑射是长进了,回头去围场上跟蒙古儿郎比比。” 弘晗却未见有多高兴:“我是不比大哥你了,这点功夫算得了什么,别到时候再有损阿玛和大哥的颜面……” 弘晖一把薅过自己亲弟弟的肩膀,右手一支就揉搓了上去,“说什么胡话呐?你才十六,都能使七力的弓了,这还叫不算什么?莫不是有人说嘴了?你理他们作甚?” “没有……” 看着一向开朗活泼的弘晗难得露出这副颓态,弘晖心道事儿大了,有人弄神弄鬼到他们兄弟面前了! “弘晗,你别听他们的胡话,放眼府中,除了我还有谁能跟你比?不过我就是比你痴长几岁,等你年岁上来了,何愁赶不上?皇孙之中你也是数得着的文武双全,所以,别妄自菲薄了,好吗?” 弘晗心道:大哥,你不懂,弟弟这辈子也赶不上你!不过弟弟耿耿于怀的不是这个,而是惶恐折损了大哥你的颜面,至于阿玛,呵,顺带而已! 弘晖脑子一转就知道弘晗在纠结什么,于是试探着说了一句,“为兄何须你来替我争面子?颜面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一向不看重这个!再有,你不是知道阿玛年轻的时候就只能使四力半的弓吗?他都不自哀自弃,你又何须挂怀?” 四弟啊,你这是庸人自扰了! 第235章 弄神弄鬼 “可是……” “没有可是,大男子汉家家的,做什么优柔寡断?你是天潢贵胄,是我的亲弟弟,只需勇往直前便可,万事有父兄垫着,所以早日恢复如初,好吗?”哭丧着脸看着真别扭! 弘晗被这话一激,当场蹦跳起来,可巧,一把撞到了弘晖的下巴处。 “哎呦~” “大哥,你还好吗?都是弟弟的错,是弟弟不该矫情,来人,传太医……”看到大哥捂着下巴叫唤不停的痛苦模样,弘晗眼眶通红,当场就要哭出来。 弘晖一把抓了上去,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不用,等等,让我先缓缓。” 也没等多久,就十来息的样子,疼痛渐渐远去,被意外打断的交谈得以延续。 “好了,我没什么事,就是疼个一时,你别担心。” 弘晗垂头丧气的吐出一句:“都是我的错。” “都说了,你没错!弘晗,大哥的话你也不听了嘛?自顾自钻牛角尖,自顾自焦虑,你是忘了你还有个同胞兄长嘛?我是不知旁人是如何说嘴的,但你不相信亲大哥也要相信外人,大哥也是会伤心的。”弘晖一时着急,就用了激将之法。 他也没等弘晗回话,接着语重心长起来,“弘晗,大哥唯有你这么一个同胞弟弟,府里众兄弟也唯有你最亲近,现下的形势你也看到了,若是日后……有你在身边,大哥也能安心几分!所以,恢复以往的活泼劲,别叫大哥担心,好吗?大哥真的不看重这所谓的颜面!” 一通话下去,弘晗心中的别扭渐渐消去,最终别别扭扭的留下一句,“好,我听大哥的,不叫大哥担心。” “这就对了,什么魑魅魍魉,什么牛鬼蛇神,甭听也甭信,一个个的都图谋不轨。你是天潢贵胄,是一向胆识过人的雍亲王府四阿哥,你要随心所欲、一如从前,这是大哥对你的期许。” 弘晗心生感动,不由唤了一句:“大哥……” “好了,快别做这小家子气了,不是在舞剑吗?来,我与你对打一番!” 而后,兄弟二人就在院中对打起来,那阵势直叫晚些时候回来的胤禛皱眉蹙眼,一眼都不敢再看。 ——作为不擅武学之人,他是不能理解武艺好的人如何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 待之后他从长子口中得知有些个牛鬼蛇神对着四子弘晗打小算盘,他眼中的迷茫和耸然尽去,然后缓缓的,露出了那么一个堪称皮笑肉不笑的微笑。 真是好胆!先是皇阿玛,后是他吗?身在皇家,争斗从来不会停止! “弘晗可有吓着?”在他眼里,四子弘晗还是幼子,更是从小生活在雍亲王府这相对单纯的环境中,一遭遇到什么阴谋诡计,必是吓着了! “先时是钻了牛角尖了,不过您别担心,儿子已然安慰好了,只是弘晗这性子,是该磨砺磨砺了。” “是啊,看着乐天达观,实则单纯至极,自小就护得太过了!”虽然他本人就是护得最厉害的一个,不过,咳咳,暂且不提。 胤禛杵着下巴说道:“现下不是什么好时候,再过个一两年,等他娶妻生子了,再寻机磨砺一番。”至于眼下,再谨慎都不为过! 不过是该杀鸡儆猴了,要不然等日后必会越加放肆,毕竟他膝下的子嗣虽赶不上皇阿玛,可也真不少,要是闹起来,不免动荡一回。 于是等到五月底,热河行宫连着五六个奴才和宫女或是仗打或是被撵了出去,塞外有敢弄神弄鬼的更是丢了接下来三年的羊毛生意,可偏偏康熙熟视无睹,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下谁人不知雍亲王的忌讳?一时暗地里的阴谋手段都停了下来,只等下一个好时机的到来。 他们自是不知胤禛本有意追查到底的,结果出于不能兴师动众的缘故只处理了摆在明面上的一干人等,倒让他们逃过一劫。 不过以胤禛的脾性,若是日后这些人再敢弄神弄鬼,必将数罪并罚,抄家流放也未为可知,至于原因么,不用说也知道,这些人一个个的必定贪了不少银两! 待到六月底,塞外渐渐恢复了平静,直到八月,上行围。 八月中旬,弘晗好生出去跑了一趟马,猎回来一堆狐狸、兔等猎物,搏回来一个第四名。 这回他也没表现出不开心来,抱着自己大哥的身子笑得像是开了花,欢呼雀跃了半个月之久。 而弘晖也由着他使一回性子,反正也不碍什么事,高兴怎么来就怎么来! 然而欢快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九月底圣驾回銮后,康熙连着生了两三场小病,风寒、起热、头晕乏力、肌软无力、足疾等等,一重重病症挨着来,虽都算不得什么大病,但仍叫前朝和后宫跟着担忧了许久。 一向风尘仆仆、案牍劳形的雍亲王胤禛没得侍疾的空闲,他直接被派出去视察仓储去了,倒是弘晖,他作为皇孙越过一众叔伯得以守在畅春园侍了疾。 当然,侍疾的肯定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他还在畅春园里看到了自个的玛嬷,当今德贵妃娘娘!不过他们每回碰面也就行个礼请个安,谁也没多说什么,更没私下联系,这点智慧他们还是有的。 至于年纪轻些的贵人、常在,一个都不能出现在畅春园里,毕竟外男众多,避嫌也是极要紧的。 父子二人一个在外奔波,一个留在京城稳坐后方,倒是各行其是! 待到十月下旬,康熙身子略有好转,竟下了口谕说要巡幸南苑行围,弘晖顿时不干了,“皇玛法,您的身子才稍稍转好,这时务必要调理休养,您经不得折腾了啊!” “朕就是些小病,能跑能动更能经受奔波之苦,且南苑行围是早些时候就定下了,岂能收回成命?” 康熙自觉自己的身子还未到油尽灯枯的时候,身上的这些病候岂能阻碍他行围?所以任儿孙如何劝解,他还是一如往常的出了巡! 第236章 恍若梦中 十月底,圣驾巡幸南苑。 一众皇子皇孙不放心的随驾在侧,深怕康熙的身子急转直下,然而担心就来什么,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康熙突然起了一场高热,两日两夜都没怎么退热,最后不知怎的稀里糊涂的就熬了过来。 那两日正好是十一月十二前后,旁人便是担忧也没有过于惶恐,弘晖却是整颗心跌到了谷底。 ——十一月十三,那本是皇玛法驾崩的日子! 连着两日高热不退,弘晖曾经真的以为皇玛法寿数将近,一时担忧,一时难受,一时又不舍,种种心绪之下在南苑守了两日两夜。 当时更是有多人提及要将万岁爷的龙体带回畅春园里休养,不想才过了十三日子时,滚烫的身子就渐渐退了热,待到巳时左右,昏睡不醒的人也清醒了过来。 这是这人一清醒,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先不说那双堪称心如死灰的阴鸷眼神,再有看到儿孙后三分恍惚、三分怀疑再有不知几分庆幸的目光,嗯,绝对有问题! 不等弘晖猜测试探,康熙的种种表现告诉他,确实出了问题! 康熙这是做了噩梦,梦里恍然另一般情景—— 胤禔直到他驾崩都被圈禁在府中;胤礽二废二立后还不死心,父子二人死生不复相见;胤禛默默无闻了四十年,最后以孝诚、刚直被托以江山社稷,不过老四的长子弘晖早夭,府上一共就只有三两个皇孙,跟现下的子嗣繁茂完全不相干; 胤禩一直是那副圆滑世故的小人脾性,对皇位的觊觎也从未停过,跟胤禟、胤俄、胤禵等人联合起来,在朝堂上占据了半边天地,最后被他以“辛者库贱妇之子,心机深沉,手段狡猾,朕与胤禩,从此恩断义绝!”一举断绝了父子之情; 还有胤禟、胤俄两个,就像吃了迷魂药一样紧跟在胤禩身后,及到后来,也被他刻意不闻不问彻底放手了去;至于胤禵么,被老八捧上台面,跟同胞兄长争得就差不死不休; 倒是胤祥的经历最为凄惨,被圈禁在养蜂夹道处三四年,人生最好的十余年再没被他看在眼里,还不幸染上了鹤膝风,曾几何时何等潇洒自在的十三爷竟沦落到五品小官都能欺压的地步! 一遭遭景象宛如地狱一般,将昏睡到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康熙一举吓醒,“不要,不要,胤礽……胤祥……” “皇阿玛\/皇玛法\/万岁爷,您醒醒,您醒醒……快去叫太医!” 不等太医到来,康熙就幽幽转醒,梦中所见历历在目,他久久都未回转了神志。 “皇阿玛,您终于醒了,您都昏睡了两日了……” 咦!这是老四?怎么看上去这么年轻?不是早几年就发福了嘛?——等等,不对,老四什么时候发福过?他四十来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不等细想,又有一个人冲上前去,“皇阿玛,您有哪里疼的、痛的?……” 这,这不是保成嘛?他什么时候被放出咸安宫的? “保成,保成……”康熙激动的叫出声来,结果话一出口,他就想起嫡子保成早几年就被放出咸安宫、甚至还被封了一个多罗贝勒的爵位的事了! 胤礽一时欣喜,一时复杂,不知不觉间被一把挤了出去,待他回头看那胆大包天的人是谁,呵,原是老大那个夯货! 胤禔理也不理老二的瞪视,仗着一把子力气从众兄弟之间挤上前去,“皇阿玛,您可有口渴?腹中可是饥饿?儿臣让人炖了白粥,您用了缓缓。”皇父在位越久,他的日子才越好过,若是换了兄弟在位,到时不知要提多少回心? 康熙却没回话,他还恍若梦中,脑海里截然不同的两段回忆时不时闪现,种种矛盾之处压迫得他头都疼了起来。 虽则是一个噩梦,他本该不多想的,但梦中所见却那般真实,险些叫他信以为真! 待扫视了一圈守在床榻周围的儿孙,尤其是梦中早夭再未出现过的弘晖,他才如梦初醒:梦是梦,现实是现实,二者截然不同。梦中所见皆为虚假,现实却是九龙夺嫡从未真的存在过! 不,应该说它存在过,只是被一个秘密立储给隐没了而已。 想到这里,康熙不无庆幸的将自己的亲孙子叫到跟前,“弘晖,来,给朕端详端详。” 嗯,龙章凤姿,不愧为朕这些年最看重的皇孙! 从弘晖熬过三岁那年的死劫开始,现实与梦境就渐行渐远,康熙不敢深想,要是弘晖当年死在老四的原配乌拉那拉氏手上,今日会不会重蹈梦境中的覆辙。 九龙夺嫡、诸子相残、手足阋墙、皇家父子之情沦为笑话,梦中种种一桩一桩戳到了他的痛处,康熙头一次反思—— 这些年朕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为了皇权挑起保清和保成相争?是不是不该为了心底那说不出来的忌惮平衡诸子? 历朝历代,唯有朕这么一个二立二废、将储君之位变成笑话的君王,那遭梦境就是朕的报应! 幸好幸好,朕没有一错再错! “李德全,传朕口谕,暂留南苑,等朕调养几日再回畅春园,同时着各皇子阿哥轮流侍疾,京中事务暂交由雍亲王处理。”这时他也顾不得什么皇位不皇位、影响不影响的了,他只想将自己的一干儿子都叫到跟前守着他。 而后十来日,众皇子阿哥在南苑直守到十一月二十六才得回返畅春园,等回了畅春园,康熙仍旧不理政事,只一味调养身子,将所有国家大事尽托雍亲王胤禛一人。 胤禛一向谨慎,大事小事都往畅春园跑,一副只等皇阿玛做主的架势。 “皇阿玛,山东……” “别,这事你做主就成,朕都说过多少回了,一应事务交由你处理,朕还不能得个几日空闲吗?” 皇阿玛这是抽的哪门子风?往日折子不离手、皇权不容他人染手分毫的人何以这般果断放手?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237章 措手不及 胤禛仍不敢松懈,往畅春园多跑了几回,没想到却是无功而返、空跑几日,到后来康熙甚至发了令,“雍亲王政事繁忙,万岁爷就暂时不见您了,您请回。” 啊,这,连见驾都不让见了,这是铁了心要放权啊! 胤禛恍恍惚惚了好几日,也不敢对着旁人说起,只在自己的长子跟前念叨了几句,“弘晖,你说皇阿玛如何想的?秘密立储是这么立的吗?” 弘晖笑而不语,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皇玛法约莫是做了类似预知的噩梦,梦中十有八九看到了前世那九龙夺嫡的惨状,至于阿玛登基之后的事,应该没有梦到。 “你皇玛法有五日不见阿玛了,倒是还放你进去,你要不问问,他究竟打的什么盘算?不,你还是别问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玛,不要着急,皇玛法如何安排您就如何做,左右他又不会害您?” 这事是这么一回事吗?万一这一遭是考察呢?若是他轻忽了、得意忘形了,皇阿玛会不会耿耿于怀?皇位会不会再有变动? 事到临头,胤禛免不了患得患失,毕竟胜利在望,禁不住任何打击! 眼见如何劝解都不管用,弘晖直接放手不管,反正事实会告诉阿玛,皇玛法是真心想放权了。 而后直到十二月二十,康熙都没再出过畅春园,也没再处理过政事,就只下了一道封赏爵位的圣旨。 至于哪些个皇子雀屏中选?这回就只有皇长子胤禔、理贝勒胤礽、十三贝子胤祥和十四贝子胤禵四人有幸得了封赏,其中胤禔被晋为直贝勒,胤礽被晋为理郡王,十三贝子胤祥被晋为多罗贝勒,封号怡,十四贝子胤禵也被晋为多罗贝勒,封号为显。 至于旁的皇子阿哥,康熙有意等新君继位再施恩! …… 十二月二十一,畅春园。 “都准备妥了嘛?”康熙接过药碗,皱了皱眉头,憋着气一饮而尽。 李德全仍不敢相信:“万岁爷,万事都已准备妥当,只是真的要如此吗?” “李德全,你逾矩了!” “奴才该死,还请万岁爷治罪……” 康熙本就没想计较:“行了,朕饶你一回!你跟着朕有几十年了,虽然长了不少见识,但在这事上有疑问也属常理,朕可以告诉你,朕这回是真心的。等开了春,朕就带着你住到汤山行宫去,朕还想好好调养调养,多活个一年半载。” 李德全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蹒跚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万岁爷您去哪里,奴才就跟到哪里,生前死后,奴才都只伺候您一个!” “朕知道你忠心,等朕去后,你就去景陵替朕守陵,待哪日你寿数过尽,朕特许你葬到景陵边上,离朕近些、到地下再继续伺候朕。” 放在当今世道,这已然是极大的荣耀,至于千古都难有的陪葬帝陵,李德全深知轮不到他身上,所以他真的心满意足了! “奴才叩谢皇恩。” “好了,先下去,告诉底下人,闭口不言,朕不想叫这事传出去!” “嗻。” 二人一时议罢,于正月初一当日给满朝文武和众皇子皇孙来了个措手不及! “朕这一生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而今海内升平,朕已然知足!太宗享年五十岁,先帝早逝,只有二十四岁的寿数,朕却活到了七十岁,就算哪日寿终离去,朕也是含笑而逝。只是朕如今身子不好,不能操劳国事,为大清稳定传承着想,就尽快立了新君。” 当即就有人出面反对:“万岁爷,禅位之事还望慎重啊,国有二君,终究有些隐患……” 康熙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朕心意已定,李德全,去取朕拟写的传位圣旨来。马齐、张廷玉,尔等随宗室诸王亲去取‘正大光明’匾额后的匣子来,朕虽有意禅位,但也要按规矩来,以为后世做好榜样!” 众人面面相觑,一众视线尽皆放在雍亲王胤禛身上,除了他,新君人选还能有谁? 少顷,两道圣旨都被取了来,李德全更是当众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果然如此!一国之事尽托其人之手,新君怎会是旁人?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胤禛忙不迭跪倒在地,再三恳请皇阿玛收回成命,“皇阿玛,这使不得,您好生休养上几月,等身子好转……” “老四,朕决心已定,不必再劝!”康熙慢慢站起身来,挥一挥衣袖,“这大清江山,朕就交托到你手中了,只望你克勤克谨,为万民苍生尽职尽责,为大清基业添砖加瓦,你的心性和本事朕是放心的。” “皇阿玛,儿臣历练不足,还需多历练几年,还请您收回成命。” 康熙雷厉风行的说道:“弘晖,将你阿玛扶起来,这般优柔寡断作甚?朕已让钦天监择了吉日,定于二月初八行禅位大典,龙袍也于年前抓紧绣制,其余诸事尔等尽快照办。” 众人无法,只能一齐应了一个“是”。 而后的家宴,诸人尽皆食不知味,一会往雍亲王处张望一眼,一会又往当今身上瞧上一瞧,他们如何都想不通,万岁爷何以这般轻易就放权、立新君的? 历史上禅位的君主少之又少,不是应该父死子继吗?万岁爷这又是哪一出? 偏偏万岁爷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的,这不是叫他们没法妄自猜测吗?因为这很明显是万岁爷的自作主张,走了大运的雍亲王本人都还被蒙在鼓里呢! 更叫诸人难受的是,上位的新君不符合他们的期待,冷酷无情的雍亲王一看就不会是个仁君,且当今寿数至少也是古稀,雍亲王看着也不像是个短命的,日后的日子可要难了。 虽然现下已然不太好过了,政事上吹毛求疵,性情上刻薄急躁,讨好那是难上加难! 哎!哎!哎! 第238章 新帝登基 正月初一的家宴过后,京师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康熙六十二年的这个新年浑不是滋味的翻过了篇。 前朝、后宫统统被席卷于内,永和宫一系算是大获全胜,现下风光的很。 德贵妃如今日子越发好过了,旧日的老对手还有孝懿仁皇后的庶妹佟佳贵妃个个都要仰其鼻息,不过数日,她就已然体会到权势的快感。 幸在她为人谨慎,近些年日子也越发舒心,所以才并未迷失,没跟后宫一干人等斤斤计较下去。 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她睡得越发踏实,实是日后再也不需要她去争、去抢、去筹谋算计! “本宫总算可以安心颐养天年了,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自有人替本宫担着,老四、宜修还有弘晖他们也不需要本宫操心费神,本宫以后就做个装聋作哑的老封君喽。” “娘娘所言甚是,再有半月就是王爷登基的日子,大局已定,再不会有人出来做文章!” 德贵妃先是舒心一笑,末了蹙了蹙眉头,不无担忧的说道:“现下就只有老十四远在甘州,本宫这心里还惦记几分,就怕哪里伤着,毕竟准葛尔可汗不是省油的灯。” 孙竹息倒是消息灵敏,闻言立即回禀道:“昨儿甘州传来消息,说是战事还算顺利,想来今年就该班师回朝了?” 关乎战事内幕和安排的隐秘之事岂会轻易外传?德妃再没追问,只连道了几句“好”,转而歇午晌去了。 待到正月二十三开印后,康熙下了最后一道圣旨,将新君生母、永和宫的德贵妃娘娘晋为皇贵妃,只待新君一登基就搬去宁寿宫。 而后,内务府和礼部忙得不可开交,实是时间太过紧迫,半月之内就得将登基大典准备妥当,还万万不能出了任何岔子。 弘晖身在礼部,他这半月就没往后院跑过,忙,太忙了! 好在底下人怕新君甫一登基就立马烧上一把火,办事还算用心,赶在二月初八之前,将所有事宜操办妥了。 在前朝和后宫的忙忙碌碌中,时日很快就到了二月初八当日。 这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在朝霞映照之下,一轮红日从东方渐渐升起,绚丽的金辉洒满了大地。 今日的主角早早就从养心殿起了身,龙袍加身,冕冠正佩,气势十足的去往乾清宫拜见。 ——胤禛早两日就住进了宫里,至于一干妻儿,要等登基大典之后才得以搬进宫里,这是规矩,轻忽不得!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康熙一时欣慰,一时感慨万千,一时又有少许不安,待到最后只剩下了殷切叮嘱,“望你日后晨兢夕厉,勤勉为上,为百姓造福祉,为臣民做表率。胤禛,望你不要堕了爱新觉罗宗庙社稷声名!” “是,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待拜见过康熙后,胤禛便转道太和殿,登基大典一般都是在太和殿举行,他这回也没有例外。 是时,胤禛乘金舆,前引后扈大臣和侍卫等随行,及到保和殿降舆。 而后,便是步行走入中和殿再升座,这时,礼部和鸿胪寺大小官员皆已早早就绪,就等着新君的銮驾驾临保和殿。 “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跪九叩礼行罢,礼部尚书走上前去奏请新君即皇帝位,“微臣叩请新君继位。” 惯例的三请三让之后,胤禛才转道太和殿升了座,而后阶下三鸣鞭,在丹陛大乐的伴奏下,群臣再次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接着就是宣读诏书,因这回是禅位而不是继位,“正大光明”匾额后的那道圣旨改动了至少有一半,将“禅位”凸显了出来。 末了群臣又一次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禛坐在龙椅上,满腔豪情壮志油然而生,心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待到满朝文武陆续近前参见新君之后,胤禛示意苏培盛取出早已拟好的圣旨当众宣读。 先是康熙被尊奉为太上皇,仍住乾清宫,不必搬迁;而后是新君生母皇贵妃被尊奉为太上皇后,择吉日搬进宁寿宫;再之后就是册封太上皇的后宫,妃位以上几乎没有变动,妃位以下统统升了一级,倒是宜妃母凭子贵被封了一个太上宜贵妃。 不等胤祺和胤禟兄弟二人暗自窃喜多久,又一道旨意随之而来,“册立嫡福晋乌拉那拉氏为皇后,入住承乾宫,并先行入宫主持后宫事务。” 承乾宫?东六宫之首!看来这位新鲜出炉的皇后颇得看重啊!皇长子弘晖贝子竟毫无短板吗? 被他们挂在嘴上念叨的弘晖倒是颇为喜悦,那景仁宫谁爱住谁住去,反正他如今是万万见不得那葬送了额娘性命的景仁宫! 在众人的各有所思中,一道重磅旨意紧接而出:“……晋封直贝勒胤禔为多罗直郡王;理郡王胤礽为理亲王;淳郡王胤佑为淳亲王;八贝勒胤禩为多罗廉郡王;九贝勒胤禟为多罗福郡王; 敦郡王胤俄为敦亲王;十二贝子胤裪为多罗履郡王;怡贝勒胤祥为怡亲王;显贝勒胤禵为显亲王;皇十五子胤禑为多罗贝勒; 皇十六子胤禄继嗣和硕庄靖亲王博果铎为后,承袭庄亲王爵位;皇十七子胤礼并皇十八子胤祄俱为多罗贝勒。” 此道旨意一出,诸皇子阿哥的脸上大多都带上了笑意,无他,老四实在大方,这爵位近乎人人都得了封赏,便是未得封赏的,也是早早就得了亲王爵位,施恩施不到他们身上。 倒是怡亲王胤祥看着有些受宠若惊,他再不想自己能越过一众兄弟被封为和硕亲王,四哥待他未免太过看重了些。 他自觉真的受之有愧啊! 不等胤祥回过神,瞧见一众兄弟有站出来谢恩的意思,他赶忙跟着向前走了一步,和众人一起异口同声的说道:“臣\/臣弟谢主隆恩!” 胤禛却是闻风不动,只幽幽的看着跪在殿中的诸兄弟,心想:只要尔等不跟朕作对,不过就是一点爵银,朕还不放在眼里! 第239章 册封之事 谢恩既罢,今日的最后一道旨意被苏培盛捧在手中念了出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弘晖德才兼备……今着封为昭亲王,钦此!” 没了?就没了? 不等众人回想这新鲜出炉的昭亲王有多受宠,昭亲王弘晖本人已然上前谢了恩,“儿臣跪谢皇阿玛隆恩。” 这回胤禛倒是不再缄口不言:“起身,唯望你日后尽心辅佐朕料理政事,孜孜不怠,不负朕之期望。” 几道旨意一宣发,今儿的登基大典便算是接近了尾声,在苏培盛的一声“圣上起驾”中,众人跪地相送,“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后,胤禛换了一身轻便的明黄色常服,再次去了乾清宫拜见太上皇康熙。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来了?坐。” 少顷,父子二人分坐于榻上,一时李德全亲自走进来上了一壶茶水。 康熙惬意的饮了几口,继而问道:“今儿的登基大典可还顺利?” 胤禛还是那副恭敬自持的样子:“一切顺遂,没人在这时候做文章,您放心。” “你做事,朕一向放心,不过多问一嘴!不过老四啊,你未免过于大方了些,老大、老二方才晋过爵位,老七、老九就算了,老十、老十三、老十四做个郡王便可,你这爵位赏封的叫朕这个亲生阿玛都看不过去了。” 说是这么说,其实康熙心中自是再满意不过的,因为这代表着等他去后,自个的一干儿子不愁没有后路。 而关于这一点,胤禛心知肚明,这也是他这么大方的根本缘由。 “皇阿玛此言差矣,大哥、二哥身为兄长,自不能委屈了他们;十弟母族是钮祜禄氏,又有皇额娘的面子在,再十弟在工部还算得用,亲王爵位赏了又如何? 还有十三弟和十四弟,一个不怕苦、不嫌脏、跟着儿臣种出高产的粮食,一个平定西藏叛乱、眼瞧就要打服准葛尔和策妄阿拉布坦,岂能不厚赏几分?” 胤祥一直跟在他身后,向来忠心耿耿,而胤禵是他的同胞兄弟,就算不给旁人施恩,这二人也必定要施上一回恩的。 “好了,你既做了决定,朕不会再干涉。”康熙轻飘飘两句话一带而过,末了似乎想起什么,不由追问道:“朕听说你今儿没有追封已去的乌拉那拉氏?” 胤禛立时低眉垂眼,紧抿双唇,良久之后才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句,“皇阿玛……” “行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朕岂会不知?那乌拉那拉氏原就不配为皇子福晋,更别说一国皇后、母仪天下之尊,那些年的事朕不是不清楚!皇后之位不追封就不追封,你福晋堪为元配皇后,只是外人到底不清楚那乌拉那拉氏的底细,你还是得追封一个位份打发了事的。” “是,儿臣心里知晓。” 康熙:“既然你已经登基为新皇,那这年号也变了,随同继位圣旨一起颁诏天下。” 那怎么行?太上皇还在位呢! 胤禛的脸上顿时就显露出了几分抗拒,不等开口就被康熙止住了话头,“这事就这么定了,朕过几日就搬去汤山行宫居住,后宫众嫔妃先搬去畅春园住,待朕去了,许她们出宫奉养于其子府内。紫禁城日后是你当家做主了!” “皇阿玛,这万万不可,是儿臣做了什么错事吗?您竟冷心弃儿臣而去?……” 怎的这般优柔寡断?康熙瞥他一眼:“朕禅位本就是为了调养身子,畅春园到底不比汤山行宫,朕不耐久留于此,你莫要再劝,朕心意已定。” 胤禛苦劝不住,只得点头同意,末了还是不放心,足点了小半个太医院的御医随驾。 至于新君的皇子阿哥只有皇长子弘晖一人被封赏了爵位的事,康熙从头到尾就没提过,胤禛也从未开口解释过,这本就是他们未宣之于口的共识,不值得拿出来说一回嘴! …… 二月十一,宜修带着正院的一干丫鬟和奴才匆匆忙忙的搬进了自孝懿仁皇后去后就再没人居住过的承乾宫。 而后不过十日,宫里各处都腾了出来,太上皇的后宫陆续搬进了畅春园,太上皇后搬去了宁寿宫,至于她居住了四十几年的永和宫,因为寓意过于昭彰被胤禛封了起来,不叫自己的后宫再住进去。 二月底,改元雍正,是为雍正元年。 三月上旬,等宜修正式行了册封礼之后,雍正帝胤禛的后宫才终于得以被册封! 其中侧福晋年氏为华妃,入住翊坤宫;庶福晋齐氏为端妃,入住储秀宫;庶福晋李氏为齐妃,入住长春宫;格格耿氏为裕嫔,入住景阳宫;格格冯氏为敬嫔,入住咸福宫; 格格费氏为丽嫔,入住启祥宫;格格宋氏为懋嫔,入住钟粹宫;格格吕氏为欣贵人,入住长春宫东侧殿;格格曹氏为曹贵人,入住启祥宫西侧殿;格格方氏为方贵人,入住储秀宫东侧殿。 此外,先雍亲王福晋乌拉那拉氏被追封为柔贵妃,葬入妃陵。 新君的后宫忙着搬进宫里,谁都没在明面上表露出一丝怨言,前朝倒是闹了几回,有看不清眼色的拿先雍亲王福晋追封的事上了几回折子,全被胤禛以“这等胡言乱语,朕留都懒得留”原模原样打了回去。 忙忙碌碌了一个半月,待到三月底,前朝和后宫总算恢复了两分平静。 弘晖倒还好,他又不是被封了太子之位,只从礼部被调入到了吏部,掌管官吏调动,胤禛和宜修这两夫妻却是实实在在的忙了将近两个月。 宜修那是因为后宫换了主子、需要时日来磨合、还要清理不稳定的老人才忙不过来,至于胤禛么,他是自找的! 其实朝中政务本不该这么繁忙,又是打去年底就上了手的,偏偏胤禛好似打了鸡血一般,什么大事、小事都亲自过问,俨然有三更睡、五更起的趋势。 此等情状,叫弘晖如何看的过眼? 第240章 勤政之辩 “皇阿玛,这才两月,您这腰身都放了一寸,总要出来活动活动身子骨?” 胤禛一本接着一本翻阅着御案上的折子,头也不抬的回道:“朝中事多,朕腾不出功夫,等回头再说。” 这话弘晖可不赞同:“回头又是什么时候?事儿是做不完的,您别为了朝政拖垮了身子,皇玛法当年也没有您这么夸张啊!” 闻言,胤禛指了指特意置于一旁的十来本折子,“来,你来看看这几本折子。” “儿臣是皇子,不可僭越……”不等他说完,胤禛就强硬的取过折子塞到他的手上,边说还边瞪了他一眼,“你是要跟朕生分了嘛?朕让你看你就看!” “儿臣不是这么想的……哎,罢了,儿臣这就翻阅,您别着急。” 弘晖安抚了两句,随意翻开一本上下扫视起来,不想这一本还未翻阅完,他的神情就渐渐凝重起来。 一本,两本……总计十三本,不消一刻钟就翻阅完毕。 “皇阿玛,前朝是该整顿了,这一个个的都冒出来了。” 胤禛点点头:“朕登基日浅,一时没弄什么大动静,这些人很不把朕放在眼里!满朝文武谁不想试探朕?但朕岂能善罢甘休?不过这些人就是些小卒子,朝中各处问题大着呢!” “您说得正是,礼部先不提,这吏部的水深得很,只拿儿臣当小儿哄。”弘晖眯着眼轻笑,外人瞧了只觉得浑身一颤,无端有些渗人。 “户部也不行,朕才离了不到半年,明着贪银子的都有了,真是胆大包天!也怪朕之前好说话,杀鸡儆猴的力度不够狠,只是现下还腾不出空子,这样,户部先得有一个可信之人替朕总理。”胤禛恨不得狠狠抄一回家,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十三叔啊!能替您管好户部的非十三叔不可,这是载入历史长河中的最佳抉择! 弘晖有心开口推举,但他还是忍了下来,只回了一句,“您做主就好,各位叔伯个个文武双全,必有能替您总理了户部的。” 胤禛再次点点头:“这事再议!吏部有你就足够,其余各部虽还算重要,但到底没有这两部要紧,若要根治朝政糜烂之劣行,必得从户部和吏部着手。” “儿臣必定尽心竭力,早日将吏部清理一新!” “嗯,你的能力和手段朕还算信任,不过需谨记,不能急于一时,要慢慢的来,切勿闹出大乱子。” 胤禛略点了一句,就继续批阅起折子来。 见状,弘晖赶忙再次开口劝道:“皇阿玛,儿臣知您不放心前朝政事,但也不能轻忽了身子,儿臣只盼您能像皇玛法那般长寿,所以您这安寝的时辰是不是得放长一些?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是个人都承受不住,您这身子又不是铁打的!” “两个半时辰就够了,朕精神的很!你何曾见过朕打瞌睡?” “您说没用,要太医说才有用,更要皇玛法和皇玛嬷点头才行。儿臣可听说了,皇玛嬷对您糟蹋身子的行为大为光火,皇额娘也劝了多回,您一概不听。皇阿玛,您到底在着急什么?” 迎着长子格外赤诚的眼神,胤禛无端生出了一丝心虚之感,同时一遭疑惑顿生——是啊,他到底在着急什么? “朕御极不久,正该格外勤勉,等前朝平稳下来,朕才会安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情是做不尽的,您要学会劳逸结合才好!” “朕身子骨赶不上皇阿玛,料想不及他长寿……” “胡说,这些年您可有再生过什么大病?太医可说您伤了元气?还是有人给您下了寿数不长的诊断?一概都没有!您万不能再自个瞎想!” 这找的都什么借口?弘晖简直无语极了,一一驳斥了回去。 “朕……” 弘晖语重心长的打断了他的话:“您也别说了,除非您亲自下了圣旨,否则儿臣万不会眼睁睁看着您糟蹋自己的身子!还是说您忍心弃儿臣于不顾?儿臣可就您这么一个阿玛,您一定要长命百岁,长长久久的伴在儿臣身边才好。” 看着长子略有几分红肿的眼眶,听着那声声凝噎,胤禛顿时软下了心肠。 他想,要是他哪日去了,将长子一人留在人世间那该何等残酷! 良久之后,胤禛别别扭扭的回了一句,“莫作小儿姿态,你几岁了?朕还能陪着你一辈子不是?” “为何不能?您多保养保养,这世间又不是没有期颐之年的老者!”弘晖理不直气也壮的反驳道。 “你啊你,莫要太过贪心,朕能活过古稀已然是列祖列宗保佑。”瞧见长子嘴唇微动,似要张口回话,胤禛赶紧不住点头,“好了,好了,朕答应你就是,快别念叨了!不过就是多睡上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又能顶什么用?至少得有一个时辰,三个半时辰才勉勉强强!还有您也不能一直坐在养心殿里批阅折子,隔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就要出来走动上一刻钟……” 一番絮絮叨叨下去,胤禛欲要反驳又不敢开口,生怕今日这话匣子就收不回去了。 往日怎不见长子这般絮叨?哦,对了,长子小时候就挺絮叨的,只是自他进宫读书之后,一下子成熟懂事起来,这絮叨的模样已是有些年头不见。 这猛地一看,胤禛突然生了感今怀昔之感! 许是出神过于明显,叫弘晖一眼看了出来,“皇阿玛,您有没有在听?还是说儿臣的提议叫您为难了?也罢,都是儿臣僭越,儿臣就不该多管闲事,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儿臣以后还是少来养心殿的好,眼不见为净!” “听着呢,听着呢!苏培盛,昭亲王的话你也听见了?日后一一照办。” “奴才听的真真着呢!昭亲王放心,万岁爷的身子有奴才看顾着,保管不叫您跟着操心。” 苏培盛真是长了见识了:乖乖,昭亲王还是这么受宠,几句话就叫万岁爷改了主意,除了太上皇,就只有昭亲王有这个“本事”! 第241章 手足相处 之后,胤禛果然慢慢改了作息,批奏折的时辰一下子缩短了一个半时辰,叫太上皇后和宜修并后来才得知此事的康熙一下子安心下来。 不过这还没完,康熙打汤山行宫连着写了七八封书信教导才登基不久的四子为君之道,信中重点就突出了八个字——抓大放小、劳逸结合! 这下胤禛不得不收敛自个蠢蠢欲动的劳心费神之念,强压着自己将些许小事下放出去,或是交由朝臣处理,或是交由诸王料理,不再看重过程,只拿结果说事。 而后四月中旬,怡亲王胤祥被特命总理户部,一下子越过一众兄弟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至于胤祥又是如何受宠若惊、百般推拒却不得行的,不必多提,反正他也拗不过一国之君的决定!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胤禛努力适应一国之君身份的同时,弘晖却又要处理政事,又要关怀照顾一股脑进了上书房读书的几个弟弟,还要催促内务府赶紧将昭亲王府建好,自己的妻儿也不能不关心,所以打四月开始,他一改前两月的悠哉,开始忙忙碌碌起来。 三月初那会,胤禛下了令,让内务府抓紧建造昭亲王府,同时特许昭亲王与其妻儿、下人暂住雍亲王府,等昭亲王府建好之后再搬迁。 弘晖作为皇长子,又是开府,又是被封了昭亲王,又是得了总管吏部的权势,处处待遇跟其余皇子阿哥比起来犹如天渊之别! 包括弘时在内的一干皇子,如今都住在阿哥所里,据说这两年都不会再有人开府,究其缘故,不过是胤禛不放心。 是的,已然娶妻生子的弘时在胤禛眼里都只是一个毛头小子,更别提底下年纪更小的那些个皇子了! 种种优待没有让弘晖得意便猖狂,反倒叫他越发谨慎,百忙之中抽出空子、三两日就往上书房跑一趟,代替有意无意忽视了一干儿子的胤禛尽了长兄如父之责。 这日,他再次拨冗来了上书房。 也是他来得巧,这会正好是休息的间隙。 弘晗最是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身影,顿时欢呼一声迎上前去,“大哥,你怎么来了?差事不是说十分繁忙吗?” 迎着一干弟弟的请安声,弘晖温和一笑,略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解释道:“方才从养心殿出来,顺道来上书房瞧瞧,你们一个个的,可有适应上书房的节奏?” 问完这话,他也不等众人回话,自顾自问道:“弘时,听说你昨日打瞌睡挨了先生的板子?” “大哥……” “大哥不是怪你,你自小就没怎么早起过,这两月受足了罪?不过眼下是皇阿玛事忙,顾不得你,若是再有几回?……回头早些时候安寝,这是大哥曾经用过的提神之物,你收着,先要让皇阿玛看到你的进步。” 弘时一向唯长兄马首是瞻,顿时心生感动:“多谢大哥。” “自家兄弟,何须多礼!”弘晖洒脱一笑,转而望向了自己个的同胞兄弟,“弘晗,不许再顽皮了哦,也不许再欺负你三哥……” “大哥,我没有……” “大哥,四弟没有欺负我,反而一直教我读书,我天资不好,全仰仗四弟不嫌弃。” 瞧见弘晗一脸得意,弘晖警告的瞪了他一眼——不许仗着小聪明捉弄你三哥!更不许看你三哥的笑话!兄友弟恭,你给我记在心里! 弘晗很好的接收到了这个眼神的潜在寓意,面上乖乖点头,心里却暗自打了小盘算:看来以后行事要更隐秘些,不能传到大哥耳里。 弘晖再次幽幽的瞪了他一眼,碍于人多嘴杂,没有当面点明。 “弘昼,你咳疾未愈,正该多多休息,何以未告假?” “弟弟的身子好了大半,现下也就咳几声,不影响读书……” “歪理!跟读书比起来,身子才最要紧,若是叫裕娘娘得知了,仔细她再哭到病倒了!来人,去传太医,再跟先生告个假,就说是本王的主意。” 弘晖雷厉风行的吩咐一通,末了不忘安抚有些不安的弘昼,“别担心,功课可以在日后补回来,不急于这一时!你身子一向不好,轻易受不得累,这时万万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至于皇阿玛那里,有大哥在,保证不叫你受罚。” 于是,弘昼带着满腹惴惴先行回了阿哥所,过后果然没见任何人说嘴,不过那是后话,且先不提! 三个弟弟挨着过问了一圈,还有两个弟弟等着过问,弘晖就不是偏心的人。 “弘宴,瞧你这眼角黑肿的,昨儿又熬夜读书了?大哥跟你说过多少回,你这年纪正是该多睡上些时候,成日熬夜读书,你是想日后连七尺都不到吗?” 弘宴欲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之后才支支吾吾的吐出了“大哥”两个字。 弘晖长叹一口气,右手揉了揉六弟的发顶,“敬娘娘出身不好,你想早日成为她的依靠,大哥岂会不知?不过你也别担心,敬娘娘在后宫的日子还算好过,有皇额娘在,没人明着欺压妃嫔。” 争风吃醋那肯定有,奚落更是有,翊坤宫的华妃不是好性子的人物! 不过弘晖没有当众说出口,因为华妃的亲生儿子、当今皇七子弘旻也在场,所以话到嘴边就又被他吞了回去。 “敬娘娘有孕在身,若是你因过于勤勉病倒的话,岂不是叫敬娘娘养胎都养不安稳?有个好身子才有以后,敬娘娘还等着你日后为她撑腰,所以,取舍之道,你要好好考虑清楚。” 说完这话,他再没说教下去,反而将视线转移到弘旻身上。 “弘旻,大哥怎么听说,你又没认真听讲?你不小了,该知道用功读书的重要性,先生都跟皇阿玛告了好几回状了!” 弘旻先是看了看额娘口中聪慧近妖、手段惊人的长兄,只觉得那张俊朗的脸一时无比幽深,不由害怕的抖了抖身子,“大哥,弟弟日后一定痛改前非,只是读书过于枯燥,还是武课好玩。” 第242章 澹泊宁静 得!外甥像舅啊,不愧是年羹尧的亲外甥! 弘晖暗自腹诽了一句,面上却不住摇头,“你身子不好,武课不能过于操劳,免得夜里起了高热,再叫华娘娘担心。华娘娘这么些年为了你的身子是操了不少心思!” 弘旻低眉垂眼,唉声叹气道:“额娘待我之心,我知道。只是我更喜欢武课,偏偏身子……至于文才,我素来不擅长。” 他这些年虽被宠得厉害,但人之常情还是略知一二的,譬如母以子贵,也譬如子以母贵,他这个堂堂华妃之子真怕日后不能成为生母的依靠! “莫担心,你天资尚可,若是再稍加勤勉,不愁没有大出息。”弘晖宽声安慰了几句,转而跟自己的同胞兄弟交代起来,“弘晗,你文才尚可,往后多教教你七弟,别叫他被先生责罚。” 弘晗抿了抿嘴,欲要委婉回绝却回想起往日大哥跟他说过的话,于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大哥放心,弟弟会照顾七弟。”华娘娘家世再出众,大哥的位置也不会动摇半分! 话过三巡,弘晖还雨露均沾的关心了其他堂兄弟和小叔叔几句,末了不忘跟上书房的师傅打了声招呼,以示尊师重道。 勤去上书房是一遭,催促内务府又是一遭! 虽则得了特许,仍可留在府上暂住,但雍亲王府乃是当今潜邸,本不该再住人,为免节外生枝,弘晖压下整顿内务府的心思,着人催促了四五回,只等搬迁之后再与其算总账。 他那书房里一本本的账册和民间时时更新的物价册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 过了五月端午,圣驾驻跸圆明园,并未前往热河行宫避暑。 如今的圆明园跟以往比起来多了几分尊荣华贵,各处还一直向外扩建,据工部的人所说,至少还要再修个两三年才能修出个御园的样子。 不过这不妨碍后宫的嫔妃住进去避暑,什么天然图画、碧桐书院、搂月开云、慈云普护、上下天光等等,这时已然存在。 譬如宜修,她住的就是象征尊贵身份的九州清宴旁的天地一家春,胤禛住在离她不远的九州清宴处的勤政殿,至于弘晖,他带着妻儿单独住了一处大行宫,名为曲院风荷的所在。 其余皇子阿哥都在宫里读书,享不了避暑的福气! 当然,身为太上皇后的乌雅成璧也来了圆明园,至于康熙么,他早几日就离开京城,第无数次前往热河行宫避暑。 来了圆明园,太上皇后的日子越发好过,既不用伺候太上皇,也不用看老对手的脸色行事,连念经祈福的功夫都被重孙抢了去,弘晖膝下那两个嫡子现下可是往她宫里跑得勤的很! 这事的后续影响是,宜修隔上两日就会绕一大圈,往她宫里走一趟。 澹泊宁静一时尽享天伦之乐,直叫仍在处理政事的胤禛和弘晖欣羡不已,恨不得赶紧处理好手头上的政事,往澹泊宁静行宫多走走。 六月初的某日,宜修再次来了澹泊宁静。 两个孩子一如既往凑在一起嬉闹玩耍,今儿还多了一个大格格,正是被她嫡母吩咐抱过来请安的。 “永瑚\/永瑞\/舒宜尔哈给皇玛嬷请安。” “快起,快起,都来,让皇玛嬷抱抱。”宜修眉开眼笑的望着自己的亲孙子、孙女,一视同仁的一一抱了一回,而后才与姑母和儿媳说话。 “姑母,您前几日头疾复发,昨儿说是已经大好,不知今日可还疼痛?” “些许有些刺痛,太医说是没有大碍,许是游湖时风吹多了,哀家这身子越发经不得折腾了!”老了老了,才知道年轻时的健康最为稀罕。 “您年轻时遭了不少罪,正该好好调养身子,皇上前儿还跟臣妾提起,想征选几位擅于养生的民间名医,会同御医一起为您和太上皇调养身子。” 太上皇后心里慰藉,面上却作了回绝之态,“这般费心劳神作甚?你跟皇帝说,太医院的御医个个医术精湛,为哀家和太上皇调养身子尽够了,做什么闹出这番大动静来?” 宜修并未当真,而是用一句“这是皇上的孝心,您就笑纳了”敷衍回去。 二人闲话片刻,也没冷落了昭亲王福晋富察氏,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起来。 “我们府上倒是有个好消息,刘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确是好消息,嘱咐刘氏好生养胎,为弘晖添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有了两个嫡孙,庶孙的存在叫宜修欢喜却非惊喜,更没特意赏赐的想法! 太上皇后也是如此,相比重孙,她还是更关心自己的长孙,“弘晖差事繁忙,你们府上要照顾好他的日常起居,别叫他哪里冻着、伤着。” “臣妾谨遵皇玛嬷吩咐。” 一干人叙谈了半个时辰,眼见太上皇后轻轻的打了个哈欠,富察慧敏识趣告退,倒是宜修被留了下来。 “宜修,哀家留你正是有要事跟你商量。” 太上皇后饮了几口茶,勉强驱散了身上的困意,迎着宜修疑惑不解的眼神,淡笑一声说道:“今年新帝登基,按规矩该是大选,皇帝虽有不少子嗣,可后宫的嫔妃还是少了些,该选上两个稳当的,也好叫皇帝松快松快。” 原是这事!宜修自觉这后位坐得稳当得很,连华妃都没有动摇到她的位置,就更不怕再有新宠进宫了! “姑母所言甚是,宫里都是些老人,该选些个新人进宫伺候皇上。” 太上皇后有话要说:“哀家跟皇帝提过这事,可皇帝说这后宫的嫔妃够多了,就不必再选新人进宫。可这事是这么回事吗?皇帝登基,满蒙汉三旗都得拉拢一二,这第一年怎么着也要大选! 还有弘晖的后院就只有两个格格,这回也要选两个进府。 再有弘晗,他这年岁该能大婚了,再不选福晋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娶妻生子? 最后这些个宗室等着赐婚的也不少,总不能耽误他们几年?” 第243章 三寸金莲 一通话说得宜修不住点头,当下大选又不只是为了皇帝一人,更多是为了给宗室和皇室赐婚! “姑母言之有理,臣妾再去劝劝,想来皇上定会同意大选。” “不用狠劝,旁敲侧击即可,剩下的事交由哀家去办。不过你放心,这回虽说满蒙汉三旗都会进人,但不会选身份太贵重的,最多不过三品,向下更是不封顶,以德才为上!” “您做主便好!”有太上皇后这个姑母在,又有两个儿子傍身,宜修岂会担心?相比起皇上来,她还是更担心自己的长子。 “倒是弘晖那里,还是选两个身份低点的,不然他不会同意!当初的刘氏和张氏,一个家中有后母,上下无同胞兄弟倚靠,身份尴尬的很;一个家里有更受宠的同胞姐妹,堂堂四品官员的嫡女活成了个隐形的人物,这两位无一不想跳出娘家那个火坑,所以才叫弘晖接纳了。” 说到这里,宜修很不不懂长子的所思所想,再怎么想防范后院动乱和外戚乱权,也不至于这么糟践自己个? “弘晖的脾性也是古怪的很,放着出身好、容貌姣美的不要,更不要心怀大志的,这两年富察氏也是越发不争宠,听说他们小两口往书房跑的次数比聚在一处的时候多了去了,臣妾是看不懂这夫妻二人了!” 太上皇后想了想,给了一个她自个琢磨出来的解释:“有些个爷们,在他们心里装的是国家大事,女色占不了什么位置。有所得必有所失,弘晖自小成熟懂事,想来就是应在这里! 至于那种种条件,许是弘晖自小看清了哀家和你的遭遇,便心生怜悯,以身作则罢了。” 自愿啊!曾几何时,她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不想却在自己的亲孙子身上看到了尊重! 是的,就是尊重!弘晖的后院如今一个个的读书、学艺,日子轻松的很!相比于时下男子对后院女子的轻视和薄待,这点特殊已叫太上皇后感怀不已。 “弘晖既是如此想法,便循了他的意,大选的秀女都让人查查家世和在家中的处境待遇,想必这世上处境艰难的女子多得很,不愁选不出合适的来。” 婆媳二人商量妥了,便各自分头行事,用了不到五日成功让胤禛点头应下大选的事。 至于弘晖,他完全没有将新人进府的事放在心上,而是琢磨着要从何处着手、一改从前的弊政?阿玛都已经上位了,该是革故鼎新的时候了! 只是皇玛法依然健在,像海禁、废除剃发易服这等事儿如何能在这时候提出来? “那就先彻底解决裹足的陋习!”弘晖如是下了决定。 既然世人如此对小脚女子趋之若鹜,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小脚到底有多“美妙”! “来人,传乌拉那拉云恪并完颜贺敏觐见。” 且不提二位伴读得了吩咐后的一言难尽和犹豫不决,反正他们最终寻来了几个裹过足还自愿出面的歌伎,只等时机一到就现于人前。 而后,弘晖拟了一封请禁缠足的奏折,将缠足的危害尽列其上,甚至还用他的画工画了四五幅血淋淋的三寸金莲图,于一个寻常的早半晌递交到胤禛手里。 “皇阿玛,夫刖足者,为古肉刑之一,每逢缠足,女童死伤无数,缠足之事丧尽天良!如今民间汉女尽皆裹足,满人女子也有缠足的迹象,长此以往,我大清再无康健的女子!生母若不康健,如何能生出康健的婴孩?” “这是儿臣拟的请禁缠足的折子,旁的犹可,有几幅画还请您过目一番,以儿臣的画工只画出了这些女子的三分凄惨。” 见长子如此肃穆,胤禛还当是什么,原是皇阿玛早些时候下过令禁止却阻碍重重的缠足,不过这般神神叨叨又是作甚? 胤禛先将折子置于一旁,然后漫不经心的展开其中一幅画,只瞧了一眼就吓得站起身来,脸上凭空冒出了些许冷汗。 “这,这是真的?”那扭曲的像是猪蹄又像是鸡脚的足部还是传说中纤巧美丽的三寸金莲吗? “确凿无疑,您再看看其他几幅。” 胤禛咽了口唾沫,眼睛望向御案上剩下的几幅画,手上却迟迟未有动作。 他忽的没有勇气翻看下去! 良久之后,胤禛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将御案上的几幅画尽皆展了开来,顿时眼前一片血肉模糊,人间惨状不过如此。 就,长子怎么敢画出这等倒尽胃口的画来的? 有这几幅画打底,接下来的奏折,胤禛可以说从未如此认真仔细的翻阅过,深怕漏了只言片语。 “你说,满人女子也有缠足的迹象?” 弘晖幽幽一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富商权贵无不对三寸金莲和扬州瘦马趋之若鹜,满人女子自是曲意迎合,毕竟女子个个都想嫁得‘如意郎君’啊!” 胤禛一口老血涌了上来,顿时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力,缠足,呵!三寸金莲,呵!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呵! “会不会是个别现象?”不死心的多问了一句。 “个个如此,从无例外!宫女皆是满人,往日府里也不怎么用缠足的丫鬟,各位娘娘说是汉人,但其实是汉军旗,并不需要裹足,所以您才没机会见到那所谓的三寸金莲。” 胤禛喃喃自语:“是了,后宫没有裹足的嫔妃。”倒是皇阿玛宫中,有不少来自江南的小脚女子。 眼看阿玛被打击的不轻,弘晖赶紧趁势追击:“不过您就算有机会见到小脚女子的面,她们宁死也不会将自己的脚展现到夫主面前,毕竟那副扭曲不堪的样子只会让她们彻底失宠,所以不光您一个,这世间所有男子都没亲眼瞧过三寸金莲的‘美妙’!” 那掩藏在裹脚布下的真相又有几人能知晓? 想到那些个对三寸金莲情有独钟甚至还抱着亲个不停的富商权贵,弘晖满腔幸灾乐祸之感油然而生。 活该!真是活该! 第244章 杀鸡儆猴 啊,这…… 胤禛嘴巴微张,欲言又止,不敢置信的望着一语惊人的长子,久久未回过神来。 “这就是所谓的‘三寸金莲’?呕……”回想起那几幅血淋淋、让人倒尽胃口的缠足图,他难得失了态。 “这才到哪?实际只有比这更令人作呕,儿臣已经让人找来了几个自愿出面的歌伎,您可以让人亲眼瞧瞧。”当然,若是您压抑不住好奇心,亲眼去瞧过那‘三寸金莲’,那样更好! “行了,这事朕知道了,你先下去。”胤禛尽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那精光尽去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弘晖很给面子的没有一举戳穿:“儿臣告退。” 而后不到半日,苏培盛亲自来了一趟曲院风荷,带来了秘密传召歌伎进园子的吩咐。 至于之后胤禛到底有没有亲眼看到裹脚布后的“三寸金莲”,只看他连着几日食不知味就知道了。 六月二十的大朝之上,父子二人联合起来给了满朝文武一个沉重的打击。 先是弘晖出面禀奏所呈奏折:“奏为请禁女子裹足……”。 眼看满朝文武一概没有放在心上,甚至有人还将嗤笑和不以为然表现在了明面上,这时胤禛出了面。 只见他幽幽一笑,一改往日面无表情的神态,边摆手示意边说道:“朕得了几幅画,愿与诸位共赏!苏培盛,将那几幅画都呈给诸大臣赏阅赏阅,朕可不是不懂欣赏……” 话音未落,就有一道惊呼声传来,“啊……” 这人谁啊?如何敢在御前失仪? 诸位朝臣放眼看去,只见往日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户部尚书老大人一改旧时从容,半是惊恐、半是慌张的将手上的画作打翻在地,从那幅半折叠起来的画作中隐隐能瞧见颜料的存在来。 就,这画这么吓人吗? 众人顿时提起心来,屏气凝神的接过置于木托上的几幅画作,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破了防。 “啊……” “呕……”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这下胤禛才心满意足,不枉他那几日受的罪! “嗯哼~各位都瞧过了?” “回万岁爷,这是?”不要告诉他们这就是所谓的‘三寸金莲’! 胤禛打破了他们的期待:“这就是你们趋之若鹜的三寸金莲啊!各位怎么就没认出来?哦,原是你们没亲眼瞧过,朕错怪各位了。” 有那不死心的忙不迭上前禀奏:“万岁爷,这是何人所作?这不是凭空捏造嘛?” 弘晖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回了一句,“这是本王的笔墨,不知陈大人可有异议?” 说完这话,他一眼未瞧突然变得惶恐不安的那张脸,三两步就走到了殿中,“皇阿玛,诸位大人,这就是掩藏在裹脚布后的三寸金莲,想必各位后院都纳了三两个汉女亦或是扬州瘦马?只不知各位可有瞧过她们解下裹脚布洗脚的样子?” 有偏爱汉女的满臣顿时心生不妙的预感:不要,千万不要是真的!啊,呕…… 不等满朝文武有所反应,胤禛直接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对着一众兀自出神的朝臣发下话来,“没瞧过不要紧,朕满足你们的好奇心,朕已在偏殿准备了几个缠足的歌伎,请各位稍后一一亲眼瞧过!” 不要,他们没有好奇心,就这样糊里糊涂挺好的。 满朝文武还在自欺欺人,然而胤禛没有给他们留下丝毫余地,直接让他们一个个的都近距离瞧了一瞧,然后就—— “砰……”“呕……”“哗啦……” 有人跌倒,有人作呕,有人直接跑了出来,各人各色,偏殿一时无比慌乱。 满朝文武中还真有对“三寸金莲”情有独钟的,抱着亲香个不停的更是数不胜数,而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抱着胤禛特意叫人奉上的盂钵不住呕吐,直欲将酸水都呕了出来。 而后再行议事的时候,一个个的都失魂落魄,由着当今和昭亲王施为。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民间、官府一概不许女子缠足,缠足女子不得参与选秀,不得为朝廷官员并一应生员娶纳,若有放任女眷缠足、违抗朝廷旨意的,一概罢官、剥除功名。 已然缠足女子一应放足,着各府各地尽力医治,尽量减轻其痛苦,不得有误!” 有汉人腐儒不死心,老半天才跳出来挑了一根刺,“民间缠足多年,一时半会如何能彻底消失?到时必会有人阳奉阴违,若是从重处罚,那会引起众怒啊!” 这时弘晖站了出来:“既然女子的父兄不心疼自己的骨肉和手足,那何不如叫他们也感同身受一回?” 感同身受?怎么感同身受? 众人再次生出不妙的预感,然后只听扬起一张笑脸的昭亲王吐露出何等冰冷的话语,“从今日起,若有阳奉阴违敢给自家女眷缠足的,那不如让他们也缠一回足,这样想必他们就知道加施在女子身上的痛苦……” “不不不,昭亲王,何至于此?” “是啊,万岁爷,您别听昭亲王的,那缠足可是要打断了骨头的……” 弘晖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心里都清楚的很吗?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了,敢情都知道缠足是对女子的戕害啊!” 众人颇为心虚的低下头来,看得胤禛心中都畅快了几分。 “昭亲王的提议很好,朕看就该这么办,杀鸡儆猴,到时看看谁想当这个被杀的鸡!苏培盛,传朕旨意,今后若有违抗朝廷旨意的,除了罢官、剥除功名,再加上一道缠足,女眷缠一个足,其父兄跟着缠一个,以一换一,朕公平?” 这叫公平?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恨不得立马出面反驳,然而胤禛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福郡王,福郡王……” 因着府里正是重灾区,胤禟正为了后院的那些个小脚汉女愣怔出神,不想却被捅了一胳膊,然后就见胤俄拼命挤眉弄眼提醒他,“九哥,皇兄叫你呢!” 糟糕!怎又在老四划掉皇兄面前失仪了? 第245章 故人当面 “臣弟失仪,还请皇兄恕罪……” 胤禛没有计较的想法:“行了,朕恕你无罪!福郡王,你手底下的书坊人才济济,这几幅缠足图交由你复刻上千八百份,尽快传遍大清天下。” 胤禟暗道一句“这不是存心折磨人吗?”,就忙不迭应下了此事,无他,忤逆之罪他可担不起! 然后这个寻常的大朝之日,满朝文武皆是面如土色的出了圆明园,为他们已然被颠覆的认知默默哀悼。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而今三寸金莲已是人人避之不及,蔓延了六七百年、祸害了万万女子的缠足陋习更是强弩之末,迟早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而后民间果然物议沸腾,连康熙都听了信命人回京过问了一回消息,不过这些都被那一幅幅倒尽胃口的缠足图压得死紧,再之后杀了几只犹不死心的鸡后,缠足之事就渐渐销了声匿了迹。 至于其间的过程么?反正来来回回拉扯了三四个月,直到大选结束,还有人胆敢冒侥幸心理给女眷缠足,然后无一不被纠察出来,徒留青史上的骂名。 不过那是后话,暂先不提! …… 八月初,圣驾回銮,与此同时,三年一度的大选正式拉开帷幕。 虽则当逢选秀之年,然而自家亦或是族内有秀女参选的朝臣,却没有太过重视大选的事,究其缘故,那是因为有一遭更要紧的事牵绊住了他们。 七月底那会,直隶巡抚李维钧上书御前,提倡推行“摊丁入亩”的政策。 何谓“摊丁入亩”?即是丁银摊入田赋一并征收,跟以往按人丁、地亩双重征收的政策颇为殊异,另一重意义上来讲,这就是变相废除了人丁税。 政策是好政策,可谓大大减轻了无地和少地农人的负担,胤禛万分赞同,然而群臣却不干了! 朝廷各级官员哪家不是圈地无数,庄上佃户更是数不胜数,这一旦取消了人丁税,损失最严重的就是他们这些名下有无数土地的地主。 早朝上吵了半个月,还未等老臣向远在热河行宫的太上皇告了状,胤禛就以铁腕手段下了推行“摊丁入亩”的旨意。 等到康熙得知了消息,只派人送来了“审慎行事”这四个大字就放手不管,然后京中的人就知道了,这位以“仁”着称的太上皇跟当今是半斤八两,为了百姓和大清真的敢放手施为! 八月底,“摊丁入亩”正式在京畿周围试点推行。 不过在那之前,大选无声无息的落下了帷幕。 此次大选,宫里进了四个新人,但在选秀过程中,其实出了一点意外。 八月二十汉军旗大选当日,主持终选的胤禛并太上皇后并宜修三人见到了故人当面。 这一批秀女出了个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太上皇后深为满意其气质和风度,不免多问了两句,然后就是惯例的留牌子、赐香囊,不想下一个秀女竟愣怔当场,连叫了两三声都没有回过神来。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七。”叫名的太监特意提高了嗓音,深怕这御前失仪的秀女牵连到他身上。 见状,旁人不提,胤禛最先拉下脸来,他最是不喜这等不守规矩的人物! 太上皇后更是明着摇了头,只待少时就赐花撩牌子去。 恰在此时,这出神的秀女在沈自山之女沈眉庄的提醒下终于抬起了头,那张七分肖似故人的脸庞丝毫毕现,“臣女甄嬛参见皇上、太上皇后、皇后,愿皇上、太上皇后、皇后万福金安。” 不等这话说完,胤禛霎时脸色阴沉,望向甄嬛的眼神带上了打量和怀疑。 非亲非故的,怎会跟故人那般相像?尤其还是那个被他刻意扫进记忆深处的乌拉那拉柔则,故人当面,胤禛凭添了三分不喜。 乌拉那拉柔则给他带来的打击太过沉重,与其扯上关系的人和物都叫胤禛生了迁怒! “御前失仪,撂……” “皇帝!”太上皇后果断制止了他的话头,二人对视之间,仿佛过了无数连招,最终胤禛捏着鼻子由着自己的生母难得放肆一回。 “秀女姓甄,甄是好姓,走上前来,跟哀家说说平日喜欢做什么。” 甄嬛一时分不清内心到底是失望还是庆幸,听得太上皇后有所吩咐,赶忙向前走了几步,微微俯视着地面,恭恭敬敬的回道:“臣女喜爱读书画画,每日手不释卷。” 此言一出,胤禛脸色大变,概因乌拉那拉柔则此人也是如出一辙的喜爱读书画画。 这脸像了个六七成,性情还像了个六七成,要不是乌拉那拉柔则去世的时辰跟这甄嬛出生的年岁对不上,他都要以为这是故人转世了。 “皇额娘……”胤禛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不想顺着皇额娘的心意将人选进宫里来。 太上皇后用眼神回绝了自己的儿子,又安抚了顺势看过来的宜修一回,率先做了主,“秀女甄嬛,通晓诗书,留牌子,赐香囊。” 事后,对着不解的儿子和儿媳,她是这么说的,“故人当面,必有蹊跷,不如放在眼前试探一二!再有这甄嬛到底与去世的柔贵妃面容相似,不好流落民间,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左不过将其选进宫里来,便是真的看不惯,置之不理即可。” 因着事已成定局,胤禛只能压下心中不喜,特意选了个富有深意的“莞”字作封号,封了个莞常在用以钓一回鱼。 除了这个特殊的莞常在,其余三位进宫的新人分别是满军旗富察氏旁支出身的富察贵人,蒙军镶红旗出身的博尔济吉特贵人,汉军旗出身的沈贵人。 而包衣佐领夏威之女夏冬春直接以性子狂妄被撂了牌子,苏州制造孙株合之妹孙妙青没叫宫里看上,同样撂了牌子。 至于安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她的去向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竟以如此低微的出身被指进了声势煊赫的昭亲王府做格格。 而旨意下发才得知消息的弘晖简直犹如晴天霹雳,再不想前世身为阿玛宠妃的安陵容竟被指进他的府里,迎着皇额娘解释的那句“这安氏出身不好,性情却温顺知礼,在家中境遇更是凄惨,选秀进宫亦或是指人已是她唯一的出路,这样样色色不是正好合了你的意吗?”,他无语凝噎。 早知今日,他何必挑挑拣拣!难道是额娘欠了这安陵容一条命才叫自己冲抵吗?啊嗯,因果循环,真是报应不爽! 第246章 凯旋归来 赐婚圣旨已下,无论弘晖心中有多么别扭,也是大局已定。 而后不过五日,来自松阳小县的县丞之女安陵容一顶小轿进了昭亲王府,然后没等她妄自菲薄多久,就很快适应了昭亲王府的生活。 欺软怕硬?争风吃醋?一概没有!福晋宽厚仁慈,后院规矩宽松,两位姐姐忙得很,连见都少见,更别提受欺负了,府里安生的很。 至于争宠?也不需要,王爷每月固定来后院十日,其中四日去福晋的正院,包括她在内的三个格格每人两日,从无例外。 倒是有一点叫她有些不适应,就是王爷有时候待她是不是过于客气生疏了些? 安陵容性子敏感多思,打她一进府就察觉到自个的夫主跟她相处总有些不自在,先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出身过低叫王爷生了嫌弃,可无论是福晋,还是府中上下,都未对她表露过嫌弃。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只有身为一府之主的王爷未对她生过嫌弃,府中上下才如此将她这个区区县丞之女出身的格格放在眼里。 更有指来伺候她的丫鬟松果软言宽慰:“格格家在偏远之地,许是不知主子爷的性情。这些日子您也瞧见了,哪位天潢贵胄的后院没有一大堆妾侍?可我们府上就只有寥寥三位,无他,主子爷不愿意!” “这话怎么说?” “主子爷身为当今嫡长子,身份尊贵的很,想要什么貌美的女子不成?可主子爷天性不好女色,福晋不提,刘格格和张格格也并不是貌美之人,您么,虽说在府里只在福晋之下,可也不过占了个清秀。” 这话都是实话,安陵容并未不高兴,只认认真真的听着松果继续说了下去,“这些日子您也瞧见了,府里并无得宠和失宠之分,各院都安安分分过日子,可知主子爷的心思就不在后院之中。” 安陵容一时听住了,这也是她无论如何都琢磨不透的地方! 父亲只是一个区区小县丞,后院都有那么些个貌美姨娘,万岁爷后宫的嫔妃虽及不上太上皇的繁多,可也真的不少,就只有府上小猫三两只,看着古怪的很。 “爷心怀天下,不拘泥于儿女情长。”半晌之后,她喃喃自语了一句。 可算劝慰住了!松果暗暗松了一口气,打量了一眼敏感多思的主子的神色,再次出口解释道:“奴婢在府上伺候日久,有些秘闻也略知一二,相传主子爷纳妾一不要貌美,二不要家世,三不要闹腾之人,主子爷更曾说过,希望府里安安静静的,不许有人在后院里兴风作浪。” “是吗?”越听越古怪了! “正是如此,从当今潜邸那时就有的规矩,后院争宠不得牵涉到子嗣身上,而我们主子爷干脆将这争宠也给去了,除了福晋,干脆一视同仁了去。” 安陵容这便心里有数了!好消息是若是不做错事,她这后半辈子都平稳了,坏消息是不能用尽手段争宠,否则在爷那一关就过不去。 也罢,在昭亲王府当格格已然能为母亲撑腰,谅父亲也不敢得罪当今的嫡长子、日后最有希望承继皇位的昭亲王! 一重疑问解了,另一重疑问却迟迟未解,直到后来爷格外开了一回恩,派人去松阳敲打她的生父安比槐并为母亲诊病,安陵容就不再将这点不自在放心上。 左右她的希冀都已一一实现,还琢磨那些不要紧的作甚? 关于安陵容来回辗转的心思,弘晖并未关注,咳,其实还是有些不自在。 过了两个月,待到十月中旬,这点不自在渐渐偃旗息鼓,在留下一句“你自小喜爱刺绣和制香,闲了就去琢磨香方亦或是读书学艺去,府里设了一处藏书阁,那里古书有的是! 至于刺绣么?别总待在房里绣个不停,仔细伤了眼睛,再步了你生母的后尘。”之后,弘晖就开始将这人当做寻常的格格,不再跟自己较那说不来的劲。 …… 十月下旬,清军大胜准葛尔,伊犁被一举攻占。 十一月初,策妄阿拉布坦被显亲王胤禵亲手活捉,其子噶尔丹策零侥幸逃脱,带着残部往天山方向而去。 十一月中旬,清军凯旋归来。 对准战事结果虽是大胜,可过程算不得顺利。九月份的时候,策妄阿拉布坦犹不死心的怂恿并支持罗卜藏丹津在青海发动叛乱,虽然未过半月就被清军平定,可也耽误了一些时候,不然十月初那会,清军就能彻底攻占伊犁。 这次凯旋返京的时候,罗卜藏丹津一并被拘索带回京中处置,听说他和策妄阿拉布坦每日互相叱骂不休,直叫众将领看足了笑话。 十二月初四,青海大军抵达京师,胤禛亲自为两位兄弟并一干大军接风洗尘。 “显亲王、淳亲王并各位将士平叛有功,朕心甚喜,待日后论功行赏,不叫诸将士寒心。” 一番声势浩大的凯旋之礼加献俘仪式过后,胤禵和胤佑才腾出空子过问并未莅临的太上皇的消息,“皇兄,皇阿玛呢?” 胤禛脸上一僵,神色闪烁,尽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皇阿玛年纪大了,行动不便,这会在畅春园休息,等明日再去请个安。” 胤禵还未反应过来,胤佑就冷不丁的开了口:“皇兄莫要哄骗臣弟了,皇阿玛是不是身子不豫?” “皇阿玛身子不豫?皇兄,四哥……” 眼见胤禵有叫嚷起来的架势,胤禛紧蹙眉头,用眼神喝止了他的话,然后小声说道:“朕就是怕你们在这凯旋之礼上闹起来,才一时瞒住了,其实皇阿玛入冬就生了几场大病,而今已是缠绵病榻,太医说,熬不到明年开春……” “四哥……” “别囔,别囔!这是皇阿玛做得主,他老人家不想搅和了你们凯旋归来的大好日子,胤佑,胤禵,你们就算再忧心忡忡,也给朕撑过今日,这数万将士和满朝文武还在看着呢!” 说完这话,他喊来弘晖,“弘晖,你替朕陪在淳亲王和显亲王左右,寸步不移的看着他们。” 相信这二人会给亲侄子这个面子的! 第247章 寿数将尽 而后,胤佑和胤禵二人果然勉强撑住了,没给旁人添了麻烦。 青海大军顺顺利利的进了京城,顺顺利利的各归各的驻地,然后不等来日,在外几年未归的兄弟二人略洗浴了一番,换过一身干净的常服就跑去了畅春园。 “奴才给淳亲王、显亲王请安。” “起身,皇阿玛的身子如何了?” “回王爷,太上皇方才用了药,这会已然歇下了,要不,您二位明日再来?”李德全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长年挂在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双眼之中是藏也藏不住的担心和忧伤。 “皇阿玛他……” 话刚出口,屋内就传来了阵阵咳嗽声,随后传来一道中气不足的声音,“谁在外面?咳咳咳……” 李德全赶紧收起脸上的担忧,带着笑容走进了内室:“回太上皇,淳亲王和显亲王给您请安来了。” 康熙先是一愣,后是一喜,“让他们进来。” 待到见到两个久未相见的儿子,他倒是先过问起了凯旋之礼的事,“今儿没出了什么岔子?” 看着躺在床榻上形销骨立、满脸病色的皇阿玛,胤佑眼眶一酸,衣袍一掀就再次跪倒在地,“皇阿玛,儿臣久在西北,不得侍奉于您跟前,儿臣心里有愧啊……” 整整六年都未回京请安,先时能说能走的皇阿玛如今却在床榻上苟延残喘,更是没多少日子了,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间最痛苦的莫过如此! 胤禵也满脸悲切,两年前人还好好的,两年后怎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皇阿玛,皇阿玛……您怎么不叫人将儿臣和七哥叫回来?” “朕没事,叫唤什么?咳咳咳……说说,今儿顺不顺利?”康熙一时神伤,掩过心中伤感不提,面上仿若无事发生的样子。 “您放心,一切顺遂,凯旋之礼和献俘仪式都顺顺利利的,策妄阿拉布坦和罗卜藏丹津都被关押在狱中,至于那噶尔丹策零,儿臣无用,叫这人逃脱了。” “都是儿臣的错,策妄阿拉布坦太过狡猾,表面与儿臣等人决一死战,背地里却让他儿子带着残部逃往天山,儿臣一时疏忽,竟叫这人走脱了!” 康熙招了招手,示意两个儿子近前回话,“胤佑,胤禵,你们有功无错,咳……噶尔丹策零不及他父亲,准葛尔又近乎被你们打残,日后再无,咳……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朕为你们骄傲……” “皇阿玛,您别说了,您安心养病,等来日病好了,儿臣与十四弟再来听您的教诲。” “皇阿玛,儿臣日后就留在京中,不急于这一时!”胤禵说着说着就打从心底泛起了忧伤,又不敢表现在脸上,生怕惹得皇阿玛也跟着难受起来。 只是康熙如何看不出来掩藏在两个儿子脸上的担忧和伤感,但寿数将近,任他再有权有势,也抵不住岁月的流逝。 “好好好,你们先回去歇着,改日再来跟朕说话。咳咳咳……” 胤佑掩饰的挥了挥衣袖:“皇阿玛,您先歇着,儿臣等这就告退。” 等二人走出内室,就直奔太医上值的侧殿,“皇阿玛的身子到底如何?还有几月的功夫?” 这御医满脸愁苦:“回二位王爷,太上皇这是寿数到了,身子各处都渐渐衰竭,现下就是靠参汤、天山雪莲等补物撑着,不过也撑不了多久,恐怕坚持不到月底。” 先时还以为能撑到明年开春,不想却只有不到一月的寿命! 二人顿时一脸悲伤,揪着一众御医不放,欲要其好生医治,好歹过了这个年。 恰在此时,有人大喝一声:“住手!胤佑,胤禵,你们这是做什么?”却原来,这人正是当今圣上——雍正帝胤禛。 “皇兄,皇阿玛他就只有不到一月的寿数了啊……” “朕知道,可朕又能如何?皇阿玛不是病了,而是单纯的老了,这世上又没有延寿药和长生不老药,太医医术再精湛,也是医得了病,医不了命!” 生怕吵到不远处还在休息的皇阿玛,胤禛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是到底颇为悲伤,言语间不免带上了哽咽。 “别闹了,朕已经广寻天下名医,能延长几日是几日,不过,都做好心理准备,哎!!!” 二人再难以接受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更是深为懊悔自个回来迟了,能守在病榻跟前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眼见两个弟弟终于冷静下来,胤禛才再次开了口:“前些日子朕就叫诸王和皇子等排了次序,日夜守在皇阿玛的病榻跟前,今儿尔等凯旋归来,守值之人叫皇阿玛赶去参加凯旋之礼去了,这会他们已然守在了次间里。” 二人顺势转头望去,一时未见得什么异常。 “别看了,人都进去了,你们这才回来,先歇个两三天再来侍疾……” 胤佑和胤禵果断拒绝:“不用,臣弟明日就来,请皇兄赶紧安排。” 然后,大胜准葛尔的接风洗尘宴叫诸王无视了个彻底,个个守在畅春园不动弹,生怕缠绵病榻的太上皇哪日气没喘上来,人就这么走了。 胤禛后宫也不去了,才得宠了没几日的沈贵人和富察贵人渐渐没了声息,至于那莞常在,似乎进宫就抱了病,同样没有什么消息。 倒是听说华妃一直在暗中针对莞常在所居住的碎玉轩,应是生了迁怒,胤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让宜修这个皇后出面主持公道。 三个月的功夫,粘杆处什么查不出来? 甄母不见外客,甄远道请来教导过乌拉那拉柔则的教习手把手教导,甄嬛自小习练惊鸿舞,自诩“女中诸葛”,未经选秀就与外男纠缠不清,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查了个明明白白。 甄远道其心可诛,甄嬛虽是无辜,但她所言所语、所思所考,样样色色都让胤禛看到了乌拉那拉柔则的影子! 那又如何会不迁怒? 只是既然这甄嬛深有自知之明的选择了避宠,那就如了她的意,正好朕眼下没这个功夫跟她计较缠磨。 “苏培盛,再叫人寻摸寻摸民间名医,尽力为太上皇医治。”什么后宫宠妃,什么前朝政事,都比不得皇阿玛的身子要紧! 第248章 回光返照 许是天命如此,康熙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刚过了十二月十五,就到了昏迷不醒的地步。 胤禛成日里忧心忡忡,连着罢了三四日早朝,跟诸王和皇子一起坚守在畅春园里。 “皇阿玛他……” 太医院院判紧锁眉头,不住摇头:“哎!微臣等无能,太上皇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有不死心的还欲再寻良医,却叫难得清醒过来的康熙当场拦住,“不许……大费周章,朕天命如此,这一年是朕苟活了!” 越是寿数将近,他越有一种感觉,去年冬日做的那场噩梦可能是此方世界的另一种走势,只是他更幸运没遭遇到罢了。 如今老四皇位已经坐稳,下一任储君更不需要操心,老大、老二那些兄弟或多或少领了些差事,爵位也能养得活自己,康熙自觉再没有什么遗憾,可以安心去地底下见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了。 脑子还算清醒,可身子却拖了后腿,不过才交代几句话,人又昏睡了过去。 “皇阿玛,皇阿玛……” 太医赶紧小跑上前诊脉:“万岁爷,各位王爷,太上皇精神不济,这是又睡了过去。” 内室一时又安静了下来,吵闹终归不利于养病! 这回也不排值了,康熙的一干子孙以及所有嫔妃都守在畅春园里,朝政暂交由宗室处理,不过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谁也不敢闹什么乱子,京师久违的迎来了平静。 一日,康熙气息微弱,脸色明显灰败了三分。 又一日,气息若有似无,面无血色。 待到十二月十八寅时左右,连着昏睡了两日一夜的康熙突然睁开双眼,红润的血色重新回到脸上,见此情景,谁还不知而今已是回光返照! 一干人等都或眼眶通红、面容悲戚的凑上前去,只等着康熙交代后事。 康熙也没让他们久等,先是对着胤禛招了招手:“老四,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往日,是朕对你不住,叫你和你生母骨肉分离……” 胤禛一把抓住了康熙的手,温言安慰道:“您没错,宫里规矩如此,佟佳皇额娘待儿臣也不错。”就是存心想让他这个养子成为佟佳氏一族的皇子罢了! 到底心中还是有疙瘩! 这几十年看着老四和乌雅氏从渐行渐远、相看两厌到母子情深,康熙早就后悔当初纵容表妹抢夺她人子嗣,而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到底还是认了一回错。 “往后,别叫你的事再重演一回了,规矩是规矩,养母得孝顺,生母更得孝顺,你皇额娘就交由你照顾,她年岁也不小了,跟着朕也曾受了不少委屈,别叫她再操心费神。” “嗯嗯,儿臣一定照顾好皇额娘,让她后半辈子都安安稳稳的。” 趁着气息还足,康熙索性多交代了两句:“这一年你是如何做得,朕都看在眼里,虽你性子还是急了些,但皇帝这个位置还是做得不错,朕从不后悔选你当朕的后继者! 只是事关大清江山,你要谨慎再谨慎,不能有所松懈。至于如何当政,朕看这一年你还是有些束手束脚,因是顾忌朕?” 他也不等老四回话,自顾自说了一通,“朕心知朕的施政方针许是有些宽仁,你往后按你的想法来,别再顾忌朕了!朕这一去,唯望大清在尔等子孙的手上蒸蒸日上,这样朕在地底下也能安心了。” 两行眼泪夺眶而出,胤禛这才生出皇阿玛要离他而去的实感,一时悲伤,一时哀泣,“皇阿玛,儿臣都答应您……” “莫要伤心,朕是喜丧,往后别步了朕的后尘,夺嫡之事再不许有!”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方道,“好了,下去,老大,老二,你们过来。” 胤禔和胤礽忙不迭走上前去,替换了悲伤不能自已的胤禛,“皇阿玛,儿臣在,您说就是。” “保清,保成,那些年是朕错了,你们别怪朕,朕也就是个寻常人。” 二人微微抿起双唇,说怨也怨,说不怨也没那么不怨,到底这是他们的亲生阿玛,父子之间不为外人道也! 但眼下,二人只异口同声的说了一句:“儿臣并未怨怪您。”就安安即将离开人世的老父亲的心! 康熙如何深信?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交代起来,“朕早就心生懊悔,一不该过于溺爱保成你,以至于好好一个文武兼备的皇太子日渐失了本心,二不该放纵你们兄弟相争,这一圈就是近十年功夫! 朕这些年几乎没怎么睡过好觉,就怕你们两个怨恨上了朕,而今老四对兄弟还算温良大度,若是你们安安分分的,往后余生朕就不担心了。” 胤禔不提,胤礽脸色却是复杂,显然也想到自己那副倨傲的臭脾气是谁给养出来的,挪用贡品的事又是谁给纵容出来的,不是皇阿玛又是谁? 当然,当着众人的面,二人尽皆点头表示往后自会一直安安分分,安了康熙的心。 而后便是诚亲王胤祉和恒亲王胤祺并淳亲王胤佑三人,康熙简单交代了两句,然后就意味深长的点了廉郡王胤禩几句,“胤禩,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只望你今后好好想想,人行于世,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是朕的儿子,是天潢贵胄,万万别失了本心!” 他也不管胤禩如何作想,左右他已然尽了为人父的最后一份责任,其余话懒待再提。 “胤禟,胤俄,你们哥俩过来。” 康熙再次招了招手,脸上带上了一抹轻笑,“胤禟,你的日后朕是最不担心的,只是有一点你要记住,银两虽好,但不能过于迷失,府里留那么些个银两作甚?” 一代两代还好,往下四五代的君王如何肯定不会有眼红的?这不是给后代子孙招灾吗? 胤禟待欲反驳“儿臣只是喜欢赚银子,又不是单纯的喜欢银子”,一时想到这是皇阿玛的临终谆谆嘱咐,就强忍着悲伤乖顺的回了一个“是”。 第249章 逆天改命 到胤俄头上也只有两句:“胤俄,过你的安生日子去,别跟旁人掺和,还有,你九哥犯蠢的时候你跟着劝劝,别叫他被人哄骗了。” 胤俄还未回话,胤禟就红着脸支支吾吾的一句,“皇阿玛,儿臣真的没有那么好骗。” 康熙理也不理,在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后,就让这二人退下了。 胤裪一向默默无闻,只得了一句让好好当差的嘱咐,而后的胤祥和胤禵倒是多得了几句叮嘱。 “老十三,身子若是不适要及时传太医,当差也别过于勤勉,你的身子不是铁打的!” ???皇阿玛这话什么意思? 胤祥一头雾水的望了过去,然后就得到了一个半是担忧、半是怜爱的眼神,满腹疑问顿时化为泡影,只红着眼睛回道,“儿臣知晓,您放心。” 康熙犹不放心,唤来胤禛多嘱咐了一句,“老四,往后看好你弟弟,别叫他糟蹋了自己的身子骨。” 胤禛一一应是,守在床榻前不肯再退下去。 想到这已然是最后了,康熙由了他一回,又对候在跟前的胤禵嘱咐道:“老十四,朕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这孩子打小被宠坏了,做事不管不顾,还听不懂人话、特别容易被人哄骗,往后你要听你四哥和弘晖的话,旁人的言语一概不许听从!” 听到前面那句,胤禵还有些不服气,待后面那句一出来,他就意识到了皇阿玛的拳拳爱子之心。 ——皇阿玛深怕他这个算不得幼子却一直享受着幼子待遇的显亲王往后卷入前朝的漩涡中,索性就指了一条明路! “皇阿玛,您放心,以后儿臣就听皇兄和弘晖侄儿的话,旁人的话儿臣不会再听。” 胤禛也忙不迭的表了态:“您安心,儿臣会好好照顾各位兄弟,不叫他们被人欺负。” 康熙这才满意,将剩下的九个儿子一并叫到跟前,合在一起叮嘱了句,就赶紧让人退下了。 他有一种感觉,他剩下的时间或许不多了,须得加快时间了! “弘皙,过往种种皆是虚妄,往后听你四叔的。还有,要照顾好你阿玛,他身子不好。”对于往日最宠爱的皇长孙,康熙就怕他心理不平衡,再生了妄念。 弘皙心内酸涩,到底皇玛法还是念着他的,没加弘晖堂弟一人独占了去。 “皇玛法,您放心,孙儿会好好当差,照顾好阿玛和弟弟妹妹,将理亲王府撑起来。” “好好好,好孩子,下去!”真心还是假意,康熙如何看不出来?就是看出来了,他才放心了几分。 而后便是早已等候许久的弘晖:“弘晖,到朕跟前来。” 胤禛挪了个位置,将近身的地方让给了他的儿子,然后弘晖一把握了上去。 “皇玛法,孙儿就在这里,您别离开孙儿。” “好孩子,人总有一死,朕也不例外,你别替朕伤心,朕心里高兴。”九子夺嫡到底没有发生,一干儿子都好好的站在他的跟前,他岂有不高兴的道理? “皇玛法……” “朕常常想,许是老天爷派你来人间一趟,才让朕实现了愿望,呵,是不是有些好笑?” 不不不,并不好笑!相比旁人的一头雾水,弘晖本人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算是认领了这回事。 不能叫皇玛法闭眼的时候都一无所知啊! 那微乎其微的动作只有康熙看了个正着,旁人还在腹诽“老爷子到这时竟还在开玩笑?”,康熙已然意识到了过往的种种不合常理之处,再结合去年的那一场噩梦…… “难道说——”那才是真的?梦中所见才是天命?弘晖是来逆天改命的? “因果循环,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善果犹罢,恶果总要改了才好!不过孙儿有自知之明,何来跟老天爷挂了钩去?许是列祖列宗听到您的心声了?” 这绕来绕去的,直将诸人绕的糊里糊涂,胤禛更是感慨了一回:要不老爷子这么看重弘晖呢?原来他竟这般捧场,陪着老爷子演了这出戏。 诸人糊涂了,康熙可不糊涂! 因果,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恶果,恶果!难道经过九龙夺嫡之后的大清一举衰败了嘛?否则爱新觉罗列祖列宗怎会叫一个孩子来逆天改命? 他再想不到后世的大清能衰败腐烂到何等地步,弘晖也没说出口的意思——反正今生已然不会重蹈覆辙,何必再叫皇玛法跟着忧心忡忡一回? “孙儿说笑了,还望您不要怪罪。” “你贴心懂事又孝顺,朕何来怪罪?”康熙十分配合的转移了话题,“弘晖,往后你要尽心辅佐你皇阿玛,孜孜不倦,洞幽察微,这大清江山就交由你们父子了。”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腹诽不断:说好的秘密立储呢?怎么一连两任储君都是明着定下来的?老四那回还可以说皇阿玛未明着表态,结果到他最为宠爱的皇孙头上,就这么明着挑明了,可见“隔辈亲”这话说得极对。 虽然只看当下,昭亲王最有可能坐上皇位,但有太上皇的遗言在先,往后储君的位置再不会有变动! 康熙一眼都未瞧神色各异的众人,不放心的拉着胤禛再次叮嘱起来,“老四,朕这些年你是看在眼里的,只望你日后不要步了朕和你二哥的后尘,弘晖他是个好孩子啊!好孩子……” 对此,胤禛却是无语得很,既为皇阿玛的不信任,也为过往种种。 啊!难道他往日的表态还不够明显吗?除了长子弘晖,他还将哪个儿子看在眼里?就连弘晗,在他这儿都是幼子,顶门立户的长子怎能放弃? “您放心,儿臣心知肚明的很!论资质,论孝顺,论功勋,论能力,您说说,儿臣的那些个儿子还有更合适的吗?”见过鹤立鸡群的那只鹤,他如何愿意再将就? “好好好,老四,弘晖,唯望你们父子日后齐心协力,这大清江山,朕就交由你们了,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康熙突然咳了几声,脸色霎时灰败了下来。 第250章 康熙崩逝 “皇阿玛\/皇玛法……” 少倾,咳声渐止,康熙喘着粗气,满怀不舍的看着一干儿孙,“老四……照顾……好你……皇额娘,这大清……就交给……交给你……” 话音未落,抬起的右手倏忽落下,胤禛哆哆嗦嗦的伸手去探,两息之后先是摇晃了一下身子,而后双眼猛地一闭,哽咽声随之而出,“皇阿玛他驾崩了。” 一时屋内哀泣声一片:“皇阿玛\/皇玛法\/太上皇,呜呜……” 李德全颤颤巍巍的挪动着步子,向候在畅春园外的宗室和朝臣大声宣告道:“太上皇驾崩,太上皇驾崩了!” 之后,先是为太上皇,这时应称呼大行皇帝的康熙换上敛衣,而后移驾乾清宫,小殓、大殓忙了半拉月,守灵、奠酒更不消说,可以说整个正月都沉浸在大行皇帝驾崩的悲伤气氛中。 作为守灵的主力军,胤禛和弘晖父子二人消瘦了至少十斤,胤禛更是有为大行皇帝守孝三年的意思,结果被诸王和皇子并满朝文武还有升级为皇太后的乌雅成璧好言好语劝了回来。 不过,他并不满足于只守丧二十七日,在斡旋和坚持不懈中磨得了半年的守丧期,至于朝臣和天下臣民一概按例守丧,不需破例而行。 二月初,诚亲王胤祉再次上疏,援例陈请将诸王名中胤字改为允字,帝允。 二月底,皇太后乌雅氏由正黄旗包衣抬入满洲正黄旗,移宫寿康宫。 三月初,为大行皇帝上尊谥为: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庙号圣祖,史称圣祖仁皇帝,葬于景陵。 三月底,大行皇帝梓宫移至殡宫奉安享殿,由履郡王允裪留护,景陵碑额由诚亲王允祉并昭亲王弘晖同书。 …… 圣祖仁皇帝的驾崩让前朝跟着蔫了小半年,不想还未出五月,已然登基一年多的雍正帝大肆动作起来,颇有大刀阔斧的架势。 四月初,雍正帝建立密折制,凡上密折的人员,必须保密,不得让密折外泄,否则必受处分,前朝奏折也必须缴回,不得延误缴期或私藏。 四月初十,雍正帝下了明旨,“着八旗都统清查其属八旗官员兵丁中酗酒不肖之徒,能痛改前非则不予追究,否则一经查出必加严惩!属官员者,即行题参,应袭者由他人承袭;属兵丁者,则即行革退,不得纵容!” 四月十二,他又追加了一道圣旨,“着淳亲王胤佑并显亲王胤禵整顿、考察八旗兵丁将领,若有不合规之人即行革退。” 四月十五,又是一道圣旨,“往后八旗、宗室、皇室袭爵都需考封,不合规的一应不许袭爵,并需入军营操练一年,一年后考察合规了再许放出重新考封,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府上有人考过为止。” 连着三四道圣旨一出,京师顿时像掀开了锅一样沸腾不止,老王公、老国公并老诰命一个个的不辞辛苦的往宫里跑,都是来求情的。 哪家没几个不成器的儿孙?或者说,如今的八旗有几家儿孙出色的?别的不提,当今皇后的娘家乌拉那拉氏也没几个成气候的儿孙,难以袭爵的估摸着要超了半数,放眼整个京师,与其境遇相同的数不胜数。 皇太后和皇后连着几日闷闷不乐,无他,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状况不容乐观,乌拉那拉氏还有七八人幸存,乌雅氏竟只有两个人考过了爵封! 两族的老诰命天天往寿康宫和承乾宫跑,三两日还可,连着七八日都如此,她们头都要大了,偏又不想跟自己的儿子和夫君对着干,索性装病闭宫不见客。 虽则如此,她们心底还是止不住的忧虑,私下里急得团团转,吩咐贴身丫鬟往两族跑了三四趟,三番两次叮嘱要好好上进,到底这是她们的娘家。 见状,弘晖出马了。 “皇玛嬷,皇额娘,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交给我来处理,您二位安心养身体就是。哦,对了,甭管谁来求情,您二位都不要理会,身为后族,是该好好下下重手、出出重拳的好!”似乎看到了两族之人受苦受累的未来,弘晖忍不住上扬了嘴角。 皇太后和宜修面面相觑,到底不忍驳回弘晖的好意,咬一咬牙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什么乌雅氏,什么乌拉那拉氏,再亲还能有自己的亲孙子\/亲儿子亲吗?二人有志一同的这般想着。 而后,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的苦日子来了,上到十岁,下至四十岁,一应近支男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得逃脱! 这些人上半年统统被安排去读书识字,下半年年满二十的个个被赶去军营里操练习武,不满二十的配了武师严格教导,每月还只得一日休假,就只有新年能多休个五日。 为求效率,也为了不让两族男子敷衍了事,弘晖甚至还根据后世的记忆复刻出了考试的制度来,定了每旬一次小考,每月一次大考,半年又来一次总结考,考的两族男子一片哀声哉道。 有心疼自家孩子和爷们的女眷忍不住进宫求情,全被皇太后挡了回去,还有在朝堂上向胤禛明里暗里告状的,也全都没有了下文。 不,应该说,胤禛懒得听他们的话,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做了心理建设才开的口全被当成了耳旁风! 两族男子如此凄惨,女子也未得逃脱,一个个都进了私塾学那琴棋书画、针织女红并四书五经来,不过这回倒是不要求进度,只靠一个自觉。 因两族能依靠的就只有弘晖这个昭亲王,更不敢得罪下一任皇储,所以来回拉扯了两个月,最终还是叫弘晖如了意。 不止如此,他还责令乌雅氏一族近支填平往日贪污所得,更是明言,“若有敢不将本王的话放在耳里的,到时候别怪本王不客气!哪家若是贪得很了又不肯归还的,不知抬旗合不合你们的意?” 有眼皮浅的顿时眉开眼笑,估摸着没反应过来其中的内里。 第251章 将功补过 弘晖嗤笑一声:“哎~且先别高兴,随便一个下五旗打发了事,往后再不是后族,更不能领内务府的差事,只不知到时候能不能养活一家老小?” 想到寻常八旗人家那典卖家当、一年到头都没得几件新衣的凄惨日子,一干爷们顿时打了个寒颤,“王爷,您别啊,不至于此,不至于此啊!” “何来此说?本来尔等身在包衣旗,家里女眷都得进宫伺候主子,男丁也不能科考征战,本王抬举尔等才将尔等抬入满洲旗,这样,尔等不就有机会挣前程吗?” 往日看着颇为温和的微笑在乌雅氏的爷们眼中却是如此寒光逼人! 昭亲王说的好听,抬旗虽好,可要他们能凭自己挣了前程啊? 几十年来的包衣生活自是养尊处优,有能力的早被磨平了心志,如今族内就剩下了一堆纨绔子弟,若是现下不抬旗,那这些纨绔子弟还有机会挣得前程,但若是得罪了昭亲王,前程就彻底没了。 皇太后之弟、一等公乌雅白启果断低了头:“王爷,奴才家里自会填平往日的账,族中能劝的也会尽力劝,劝不住的就当他们认命了,或惩或罚听凭您便。” 弘晖莞尔一笑:“这就对了,本王心中念着你们才这般为你们操心,要是旁人,你看本王会不会多一句嘴?”放眼整个京城,值得他这么费心思的就只有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两族,至于富察氏还用不着他做主! 向来以儿孙教养得当、人才辈出出名的富察氏这回出了大风头,整个富察氏一族无论嫡支还是旁支,爵位不能顺利承袭下去的竟寥寥无几,一时各家娶富察氏之女、嫁富察氏郎君的风范蔚然成风。 母族和妻族对比何其惨烈,这也是弘晖下狠力气纠正两族的一重原因,至于另一重么,那还是看在皇额娘和皇玛嬷的份上,他不想这两族之后拖他的后腿! 一桩心事已解,弘晖神情自在的出了一等公府邸的大门,往昭亲王府的方向而去。 他自是不知在他离开后,皇太后这一支的乌雅氏暗地里又商量了一回。 “一等公,族里就这么认了?这不是明摆着得罪各家包衣大族吗?” 乌雅白启斜他一眼:“不认了又如何?王爷说得很明白了,族中做的那些手脚他都清楚的很,若是不填平了这账,只怕日后整个一族都遭殃!” “怎会如此?还有太后娘娘在呢,再不济皇后娘娘也在,昭亲王如何会叫两位娘娘脸上无光?” “怎么不会?只怕包衣有难了……” “您是说?……不行,得赶紧通知其他几家……” 乌雅白启厉声喝道:“回来!王爷看在两位娘娘的面上提前捞了我们一回,若是乌雅氏不识好歹,抄家去职都是轻的,我这个一等公的爵位都保不住!” 诸人焦急的来回打转,有脾气急的不免说了一回气话,“依我看还不如破罐子破摔,皇后娘娘不是还有个四阿哥吗?据说也聪明的紧……” “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银钱再好能有前程要紧?难不成你想让子孙都一直在内务府这一亩三分地打转? 好不容易王爷将我们乌雅氏看在眼里,着人尽心培养,往后等其上了位,各家子孙再不济也能有别的出路,要不然王爷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乌雅白启想得很明白,要是昭亲王对乌雅氏一族不闻不问,那才应该焦急,而今正好相反,族里应当全凭王爷吩咐,那一干不成事的儿孙就随王爷如何调教,左右也是族里得益! “今儿这几句话出了门都给我闷在肚子里,不得说与任何人知晓,若是有胆敢通风报信的,一律除族!族长,想来您是同意我这话的?” 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正颜厉色的扫视了屋中一干爷们:“放心,事关乌雅氏一族,任何人都别想搅和了族里的好事!我会让人看紧族里,若有轻举妄动亦或通风报信的一律除族! 各位要替严寒酷暑都得坚持读书习武的子孙们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情愿叫他们这一番辛苦白费了?是不是情愿叫儿孙没了好前程?” 诸人连道不敢,什么小心思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只在心里盘算到底要出多少血才能填平了往日的贪污所得! 哎,这回必要伤筋动骨一回了。 而后,乌雅氏偷偷摸摸的补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回去,算了填了七成的亏空,剩余的因没有现银又不想往外筹措打草惊蛇,得了允许等日后有了再补回去。 此一遭足叫胤禛长了见识,也凭添了三分怒气,“往日你提及内务府贪污、盘扣严重,朕还不以为意,不想包衣竟将圣祖仁皇帝和朕当猴耍!” “您莫要生气,此时还不能打草惊蛇,内务府盘根错节,必得准备周全才能一举将其拔除。”弘晖凑到跟前替他抚了抚后背,温言安慰道,“包衣大族互相勾结,宫里的娘娘、太妃包衣出身的海了去了,其野心又如何叫人看出来?” 这不算还好,一算心里就咯噔一跳,无他,包衣出身的后妃越来越多,长此以往下去,这后宫都要被内务府手拿把捏了! 胤禛紧蹙眉头,抚弄玉扳指的动作一时停了下来,“先叫人盯着,前些日子前朝在忙清查亏空的事,一时腾不出手。” 弘晖拱一拱手:“是,不过这乌雅氏?” “既已将功补过,看在皇太后的面子上,饶了他们一回,不过若有再犯,仔细他们的皮!” “一时半会的,应该不会再犯,但长此以往下去肯定不行!”弘晖想得很清楚,说得也有条有理,“儿臣有一提议,若出了包衣妃子,其家族五代血亲不得再在内务府身领要职,抬旗也可,至于位份的晋升,还是不要做什么限制了,到底不能折了皇玛嬷的脸面。” 胤禛也是这么想的:“此言有理,若想尊荣就别想前程,若想前程就别涂尊荣,二者择其一,让他们自己选。” 他到底也是包衣女子诞下的皇室中人,有些事上还真的不能做得太绝,否则就是打了自己的脸! 第252章 孤立无援 弘晖点点头:“包衣有是得有,但要限制他们的权利和贪欲,否则后患无穷!光儿臣查到的就有千万两出头,没查出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别急,日后有他们好果子吃!”胤禛咬牙切齿的挤出来一句话,心中连道三个“忍”字,强压着自己暂时将包衣的事搁置了去。 现下前朝实是忒忙,腾不出手料理! 父子二人说完正事,胤禛不免笑了一回,“据说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叫你折腾的够呛……” “儿臣行事不周……” “别胡乱认罪,朕何曾怪罪你了?两族一向没什么可用之人,如今这般下场,朕高兴都来不及,好好的后族尽给你皇玛嬷和皇额娘丢脸!” 他早就看不惯这两族不思勤学上进、一心想靠女子上位,而今长子出手整治,他还觉得耽误了长子的功夫呢! 只是既然长子这般有心,那就由其施为,御下之道也是一门极重要的课程。 “你只管去做,这两族朕还是能压下的,回头也能多几个可用的人!倒是那‘考试’听着着实不错,朕记得是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每半年一总结考,对?” 弘晖不住点头,往细里解释起所谓“考试”的制度明细。 “不错,既能检验课业进度,也能防止有人不思上进,上书房很该沿用啊!”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还不够,儿臣以为不如不以甲乙丙丁为算,而是以十分制亦或百分制为算,再设一个达标的门槛,达标、不达标的都张榜告示,另不达标之人……” 乌泱泱的说了一大通,说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有对面那饱含同情怜悯和幸灾乐祸的眼神告诉他,他或许打开了“罪恶”的根源。 往后不会全天下都推行“考试”?想到后世的种种见闻,弘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作为首倡之人,擎等着被万千学子骂“死”! 不过那又如何!左右事不关己,看笑话就是了。 弘晖幸灾乐祸一笑,转而说起了前几日才查出的几遭亏空,问了一回如何处置就先行告退了,他还要回去斟酌拟写是否应该施行“火耗归公”之制的奏折呢! 皇阿玛特特交代下来的课业,由不得他不上心! …… 六月底,准葛尔残党在青海作乱,因淳亲王和显亲王还在大力整治八旗将领兵丁一时脱不开身,四川总督年羹尧得旨镇守青海平乱,由此终于有了带兵的机会。 宫里的华妃娘娘颇为得意了几日,不过她也只敢在其余嫔妃面前炫耀几句,对着宜修这个皇后绝不敢得意猖狂。 去年才进宫的新人,博尔济吉特贵人不提,富察贵人和沈贵人好生受了一遭排揎,不过她们二人身受的也就是些小儿科,碎玉轩的莞常在才叫痛苦不堪的很。 上到份例,下至医药、膳食,无一不被翊坤宫苛扣了几分;再有太医院的旧识温实初被调入一处王府给老王爷看病诊治,轻易不得进宫;还有自小交好的姐妹沈眉庄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与她渐行渐远,断交之前还明里暗里提点她要谨言慎行、不能有任何出格之举! 天地良心,甄嬛自觉自己安分随时的紧,如何敢在宫中行出格之事? 不过,瞧眉姐姐那欲言又止的神态,其中必有缘由! 甄嬛自许女诸葛,早觉得整个紫禁城都不对劲,一则个个嫔妃对她敬而远之,二则华妃娘娘不通情理的打压,三则选秀之时万岁爷那避之惶恐不及的态度,四则皇太后做主选她进宫又放手不管,种种蹊跷之处海了去了。 问宫人,宫人一概不知,让浣碧和流朱出门打探消息,也没什么下文,待在宫里的这大半年,甄嬛渐生孤立无援之感,不敢继续装病,也不敢疗疾痊愈,陷在碎玉轩里,一时束手束脚极了。 “流朱,再去太医院问问,温太医可有回宫?” “小姐,奴婢跑了十来趟太医院,回回都没见着温太医,这回应当也没什么下文……” “先去就是,我不能在这碎玉轩里一无所知的等死,只有温太医能联系上甄家,事到如今,只有请父亲帮我查一查缘由了。”就是父亲去年年底被贬了职,如今不过是一个从六品小官,不知以甄家如今的权势,能不能查出个大概? 可巧,温实初今儿正好回太医院述职,两方一交接,这话就被带回了甄家。 “甄伯父,莞小主让实初带的话就是这些,还请您尽快回个消息,小主的处境不容乐观!”他也想帮衬,但无能为力,如今能为嬛儿做的也就这点小事了! 甄远道的脸上陡然带上了痛苦的神色,翻来覆去的喃喃道:“都是我,都是我的错,嬛儿,嬛儿……” “这话怎么说?甄伯父,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您说啊!!” “别问了,你帮我给嬛儿带句话,就说为父对不起她,害了她的后半辈子……” 也是天意弄人,谁能想到先柔贵妃、往日的雍亲王福晋在当今眼里竟丝毫情面都没有,好好的一个故人当面到最后竟成了笑话! 甄远道噤口不言,然而温实初却不依不饶,“甄伯父,您将实情告知小主,小主在宫里孤立无援,又有华妃娘娘的不时打压,长此以往,莞小主就折在后宫了啊!她可是您的亲生骨肉!!” “嬛儿!”良久之后,甄远道长叹了一口气,向后跌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的说道,“也罢,这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恐怕宫里的娘娘、诸位王爷福晋都知晓一二,嬛儿的长相有七分肖似被追封为柔贵妃的先雍亲王福晋啊!” “什么?”头一次听说这等秘辛,温实初惊愕极了。 “哎!不止嬛儿如此,你伯母也与柔贵妃有几分相似,所以她才少有出门交际!” 既然开了口,索性就不瞒了,“也怪我贪心,早些年柔贵妃有京城第一美人的美名,又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晓,那一手惊鸿舞更是一舞惊鸿,嬛儿自小貌美聪颖,我岂能看着她随意许人、庸碌一生?一念之差之下就……” 第253章 出宫奉养 “您糊涂啊!我虽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也知晓柔贵妃约莫并不受宠,受宠的是她的庶妹当今皇后,您何至于起了这个念头?” “柔贵妃嫁进当今潜邸的时候,你年岁还小,所以不知其何等受宠!她要不是一念之差对昭亲王动了手,福晋的位置还坐得稳当的很,便是叫当今皇后迎头赶上,也曾诞下了府中嫡子,只是时运不济,早夭了而已!” 事后万般懊悔,可事前他怎会想到当今对柔贵妃不留一丝情面? 不,应该说,早在当今御极后只将原配福晋追封为柔贵妃时,他就有了不妙的预感,只是事态的发展已经由不得他插手,他只能抱着侥幸心理祈祷万岁爷对已去的柔贵妃还留有一丝怀念。 “再之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现下这样都是报应。恐怕去年万岁爷突然贬斥就是因此,只是到底纯属攀龙附凤,并未与人勾结,否则甄家上下都得遭殃!” 温实初欲言又止,半晌之后才吐出了一句,“那嬛儿……小主怎么办?” 甄远道自个都不怎么深信的回道:“万岁爷恩怨分明,便是再迁怒,也应当不会要了嬛儿的性命,但皇宠是别想了,往后余生安安分分的过。” 温实初心事重重的回了温府,然后找了自己的徒弟给碎玉轩夹带了一封书信,将整件事的由来细说分明,而后甄嬛生了一场重病,再次安分了下来,一时再未听说碎玉轩的动静。 不过她并不认命:“皇宠没了就没了,至少膝下得有个子嗣,否则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活路?先让万岁爷消消气,日后再好好筹谋。” 碎玉轩的这一遭动静无人关心,粘杆处也早就撤了回去,到底还是无人知晓这其中的隐秘! …… 雍正二年七月初,为整顿吏治、减少贪污,雍正帝胤禛下令推行“火耗归公”,同时一并实行了“养廉银”制度。 同样,这次还是先选了一地推行,而后才蔓延至各省。 不过这回倒没多少人明面上反对,个个都想用那火耗弥补地方亏空,更想光明正大的增加俸银,哦,不对,应该说养廉银。 满朝文武、地方官员还道万岁爷终于消停了,难得不像之前那样百般折腾他们,不想还未松懈多久,万岁爷就又开始大肆动作起来。 七月中旬,雍正帝御制《朋党论》,大加抵制结党营私之行,要求满朝文武私下不得结党,更不得串联,皇子也不得与朝臣私交,只许公事公办。 待到七月底,雍正帝当面申斥廉郡王,什么“受妇人辖制”,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什么“不思为国效力,成日投机钻营”等等,难听的话说了一箩筐,但到底还给其留了面子,没当着众人的面申斥罢了。 倒是廉郡王福晋郭络罗氏面子里子都没了,先是一道圣旨提了弘旺的生母张氏为侧福晋,后是宗人府老福晋得了吩咐上门一通“教导”,末了还指名道姓的被赐了两个来自皇考惠太妃宫里的嬷嬷,说是规矩不好,要重新学一遍。 几番折辱下去,郭络罗氏气得吐了一口老血,不仅在廉郡王府痛骂不休,更是在安郡王府怨言不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日后恐怕连脑袋都保不住了!” 有人劝她低头,她只嗤笑一声:“我这一生从不低头,宁死不屈,要杀要剐全凭他便!” “快别说了,万一万岁爷将你休回娘家?……” “那绝对不行!”郭络罗氏怒发冲冠的指着府上的方向骂道,“张氏、李氏,狐媚之人,叫我看着她们霸占廉郡王府,还取代我的位置,我宁死也绝不答应!胤禩这一辈子都只能跟我葬在一起,他休想从我身边离开!!” “那就别将万岁爷得罪的很了,当今这性子,记仇的很!你有今日正是早年多次得罪当今和皇后娘娘的缘故,而今形势陡变,你再不能随心所欲想得罪谁就得罪谁,府上也是自身难保啊。” 任郭络罗氏再不情愿,也只能无奈的低了头,认下了那两个嬷嬷,深居简出了足足小半年,不过那是后话,暂先不提。 八月中秋前夕,雍正帝正式定下了太妃出宫奉养的事宜,年满五十的一律可以出宫被其子奉养。 不仅如此,弘晖还磨下了两道口谕,一则塞外联姻的公主许在京中建造公主府,每年可来京中住个半年之久,剩余半年仍住塞外;二则年满五十的太妃每年可以到亲女或是养女的公主府小住两三个月。 此道口谕一出,还在为之前八哥\/八弟的经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诸王顿时眉开眼笑,一个个的都紧赶慢赶着上折子呈请奉养生母,然后不过十日,所有符合条件的太妃一个个的全都出了宫。 惠太妃、荣太妃等只有一个儿子的太妃顺顺利利的搬进了王府,倒是宜贵太妃这里出了一点岔子,恒亲王和福郡王争相呈请生母住在自己府上,一个不让一个,闹出了一点不小的动静。 “贵太妃姐姐真是叫人羡慕,妾身膝下无一儿半女,只能看着各位姐姐开开心心的出了这四方天地……” “……”宜贵太妃有苦难言,两个儿子孝顺是孝顺,但重点是她该选谁好呢?选老五,老九不高兴,选老九,老五心里有疙瘩,一碗水如何端的平? 前朝、后宫闹了四五日,她这般直爽的性子都被闹得不耐烦了,索性直接定下各住半年的规矩,才勉强平息了这场实不必有的争端。 除此以外,诸王还有人闹了回笑话,这人正是显亲王! 你道他如何闹的笑话?呵!他居然以“皇太后生有两子,臣弟合该与皇兄共同奉养终老”为由上奏呈请奉养皇太后于府内,甚至还振振有词道,“五哥和九哥不就各自奉养宜贵太妃半年吗?臣弟不贪心,也只要半年就好,剩下半年还由皇兄您奉养!” 第254章 贪欲作祟 胤禛无语凝噎,直接当场回绝:“胡说八道!允禵,皇额娘是本朝皇太后,自该奉养于宫中,岂有出宫的道理?细数历朝历代,更是从无此事,你是哪来的信心才觉得朕会同意你的呈请?” 也亏他好意思张口! 允禵讪讪一笑:“皇兄,皇额娘一直待在宫里,臣弟不是不方便请安嘛?这样,也不要半年,就两个月行?再不行,那就一个月,总要让臣弟尽一尽孝心?” “绝对不行,此事没得商量。”胤禛绝不想让全天下人以为他不孝不敬,更不想成为民间百姓的话柄! “老十四,你要是求别的,朕看情况可许可不许,但这件事,且别多费唇舌了!不过朕可以赏你个园子,一年半载的许你恭请皇额娘进园子住几日散散心,至于显亲王府,还是别大费周章了。” 允禵本就知道自己的呈请十成十不会被批准,而今有了台阶,果断借坡下驴,“臣弟谢皇兄隆恩。” “谢不谢恩的,朕不在乎,只要你别再像这回这样给朕添乱子就行,朕还当朕耳朵出问题了!”那几句话乍一听险些叫他以为身处之处不是在皇宫,而是在民间呢。 这则出宫奉养的笑话最终以显亲王被赏了一个园子而告终! 但其实被赏园子的也不独显亲王允禵一人,还有怡亲王允祥和昭亲王弘晖也一人被赏了个园子,弘晖的那个叫他以“儿臣只要在圆明园有一个院子避暑就成,不需大费周章再行建造,儿臣不想离您太远”为由婉言给谢绝了。 至于怡亲王允祥,他也曾多次谢绝,只是胤禛一次都没有松口,最终和显亲王允禵一起惹来了诸王的几分歆羡。 独一份的恩赏,别想了,再想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 八月底,该出宫的太妃都陆续出了宫,后宫一时多了几分空旷,然而各宫嫔妃的心底却无比火热,渴望、期盼着来日出宫到自个儿子府里享受安宁的晚年生活。 不过这话可不敢当面讲出来,毕竟她们还不想担上诅咒当今早死的罪名,无他,只有太妃才能有机会被奉迎出宫养老! 膝下有皇子的自是稳坐泰山,没得皇子的都卯足了劲争宠,太医院的坐胎方子前所未有的深受欢迎,后宫几番动静不必再提,左右当今膝下的子嗣已然不少了。 宫里几番热闹,丝毫没有波及到弘晖这个昭亲王身上,倒是有旁人给了他不快活。 八月份的某日,他打养心殿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隆科多。 “奴才给昭亲王请安。” “佟佳大人起身,这是要给皇阿玛请安?” 弘晖可以保证自己只是简单寒暄了一句,不想隆科多却像是看不懂眼色一样缠着他不放,“回昭亲王,奴才正是要去面见万岁爷,听说太后娘娘前几日咳了几声,奴才想去寿康宫问声安。” 去寿康宫问安?不说皇阿玛了,就连皇玛嬷本人都不会同意,早些年就断了的交情如何能破镜重圆? “佟佳大人过虑,皇玛嬷不过是秋日干燥,清清火气不消一日就业已痊愈,不必特意跑一趟问声安。” 隆科多不甘再一次失败,又一次表现出听不懂人话的样子,“此是奴才一片心意,毕竟太后娘娘曾与奴才亲姐孝懿仁皇后同在一宫,往日素有交情,奴才岂会不担心太后娘娘的身子?” 当今登基后并不重用他,这一朝和下任皇储的后院也没有佟佳氏的女子,他怕再不上赶着跟皇太后拉近关系,佟佳氏一族日后都再没什么好前程! 不过想到昭亲王后院那堪称寒酸的三个格格,隆科多双眼一眯,试探着开了口,“据说王爷洁身自好,堪为我等榜样,奴才再不能及!只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为了绵延子嗣,后院还是要多几个人伺候的好。奴才忝为长者,不免多说了两句。” 哦?这是想打什么算盘? “有劳佟佳大人关怀,然本王后院人已足够,膝下子嗣虽不算多,但也着实不少,不需再纳新人入府。”连皇玛法在世时都没劝得动他,皇阿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区区隆科多还想劝动他广纳妾侍,做梦!!! “王爷此言差矣,爷们在外奔波劳累,回了府里谁不想享受一番温柔乡的美好?被看添香,此间极乐,您不懂……” 隆科多边说边摇头,乍看好似叫人有些信服,然则弘晖却半点都不动心,声色不动的看着眼前之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然后就听这人有意无意夸了佟佳氏的女子尤其是他的庶女两句! 至于具体怎么说的,弘晖没怎么听得进去,因为他只顾着生气了。 隆科多就只有一个庶女,还是那戕害原配发妻的李四儿所出,拿这么个女子跟他扯上关系,弘晖只觉屈辱至极! “佟佳大人,本王有事在身,就不多留了。”一腔怒火强压在心头,他懒得再跟隆科多斡旋。 “王爷请便,往后奴才再给您请安。”爷们哪有不贪女色的?美人在前,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有动心的可能! 隆科多嘴角含笑的进了养心殿,然后就被雍正帝一口回绝了给皇太后问安的事,最终耷拉着脸出了紫禁城。 弘晖特意叫人留意着这一番动静,闻听其又一次吃了闭门羹,大为爽快之余,满心恼火却不减分毫。 “隆科多,往日本王怕打了老鼠伤了玉瓶,没动过你分毫,而今你偏要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本王心狠!” 一番喃喃自语之后,他叫来赵全顺,如是吩咐了一遭。 而后,没过五日,京中突然盛传一则内大臣佟佳隆科多宠妾灭妻的流言。 什么李四儿戕害原配发妻赫舍里氏啊,苛待嫡长子岳兴阿啊,胆大包天将一红带宗室女残害致死啊等等,细节虽没说得多详细,但影响却着实不大好。 京中之人更是揣测不断,“据说赫舍里氏身子不好,几年都未露面,我看是李四儿将人关起来了!也不知人是否悄无声息的就这么没了?” 第255章 宠妾灭妻 “应该不会,如今那位爷替赫舍里氏撑着腰呢,佟佳氏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将那位爷彻底得罪死?性命应该可保,但处境么,却不知有多糟糕?” “啧!那李四儿平日里就端着一副嫡妻的姿态,以妾室之身在外交际往来,那得意张狂的呦,几年前更是连几位爷的福晋都不放在眼里,妾室做到这份上,手段该是有多惊人?” 民间还有人心怀不轨,往当今皇后身上隐隐带了两句,却被人当场唾了一口,厉声喝骂道:“呔!你到底是何居心?皇后娘娘贤惠大度,母仪天下,无不顺服,你竟将这李四儿跟她老人家相提并论,我看你就是欠收拾!各位,与我一并将这人揪送京兆府,好好审审,莫不是又是个反清复明的逆贼?” 莫说这人不是,就算他真的是,也不敢承认啊! “各位好汉饶小人一回,小人嘴贱,该打,该打……” “莫要废话,我看你是恩将仇报!昭亲王为我等民间百姓谋取了多少福祉?蜂窝煤你没用吗?牛痘你没有接种吗?那一个接着一个的农具,高产的粮食,家小妻眷,哪哪没蒙受王爷的厚恩? 皇后娘娘能教养出这样心怀天下、爱民如子的昭亲王,你竟胆敢说她的不是?今儿必将你送进京兆府,大家说,是不是?” 诸人尽皆称是,赶着趟将这嘴贱之人押送去了京兆府,而后虽未查出反清复明之事,但查出了这人去年阳奉阴违给长女裹足,不仅丢了秀才的功名,还亲身体会了一番缠足之痛,早怀怨言,而今这是报复来了。 京兆府杀鸡儆猴,直接打了五十大板,之后民间再不敢言说皇后娘娘的坏话,更不敢将宠妾灭妻之事牵扯到皇后身上。 见状,弘晖万分满意,不枉他往日千辛万苦搜寻自个的记忆,将众多利国利民之物带来人世间,而今百姓不约而同拥护皇额娘,可知他努力的方向绝没有出错! 至于那一个、两个心怀叵测之人,有他这个昭亲王在,谁也别想动皇额娘分毫! “赵全顺,让人盯紧了,若是有人对皇额娘不利,赶紧来报,本王提前将人料理了。” 赵全顺毫不意外的回道:“嗻!” “还有,吩咐底下人按兵不动,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不用再推波助澜。”左右只要提出一个引子便可,剩下的就交给隆科多的政敌! “爷,这说到底就是内帏不修,佟佳大人真的会伤筋动骨吗?” 弘晖意味深长一笑:“伤不伤筋,动不动骨,本王说了不算,要看隆科多的时运!此遭本王就是单纯不想让佟佳氏的女子进府,这宠妾灭妻、肆意妄为的名声一出,隆科多自保都来不及,还有心思算计本王吗?小人时时觊觎,碍眼的很!” 也是先前赫舍里氏势弱,不敢与佟佳氏抗衡,隆科多的舅舅愣是不敢与隆科多撕破脸,再有隆科多的生母极力反对,和离之事只是提了两句就再没有下文。 时也命也,隆科多命里该有这一劫! 待到九月初,流言终于传到了宫闱,养心殿、承乾宫、寿康宫都听闻了消息,然后胤禛就立即将人传到了御前,“隆科多,宫外的流言你可曾知悉?” 想到这半个月来的经历,隆科多一时气急败坏,一时又有些憋屈。 “回万岁爷,奴才冤枉,赫舍里氏人还好好的待在奴才的后院,就是常年疾病缠身,不能理事,奴才不得已才让李氏为奴才打理府务、出门交际。可恨小人居心叵测,任奴才怎么查,任佟佳氏怎么封禁,也是屡禁不止!” 竟一句都不提被残害致死的红带子觉罗氏吗?佟佳氏好大的威风! “哦?那你没有纳红带子觉罗氏进府?李四儿也没有将人残害致死?”胤禛幽幽的盯着隆科多的双眼,竟没有从中看到任何心虚! “奴才冤枉,娶妻纳妾实属正常,觉罗氏家贫,这才收了聘礼嫁进奴才府里,至于她的死因,不过是耐不住寂寞、放不下骄傲才上吊自戕的,跟李氏更没什么关系。” 这是说的什么话?红带子觉罗氏家贫,为一点聘银嫁进你佟佳府里,这是踩着皇家的面子给你佟佳氏造势啊! 瞧着张嘴就是自个没错、都是别人的错的隆科多,胤禛顿生三分难堪,再有七分懊恼,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人之言做不得数,还是好好查查。” 隆科多面上旋即带了几分不情愿:“万岁爷,还是不必多此一举了……” “很有必要,宠妾灭妻,此事影响颇坏!若你清清白白,朕自会还你公道。”但若是真的查出什么戳他心窝子的事,哼,且等着瞧! “苏培盛,去让人好好查查,查清楚了再来处理流言的事。” 任隆科多再不情不愿,事态的发展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料,而后果然查出觉罗氏是叫李四儿逼死的,其原配发妻也不是自愿不再现于人前,而是被李四儿关进房中苛待! 好端端的人愣是变得病痛缠身,叫太医这么一瞧,居然是缺衣少食、熬出了一身病,荒不荒唐? 赫舍里氏被解救出来的时候双目无神、心如死灰,只有见到她的亲生儿子岳兴阿的面时,才有些许波动,此等人间惨象叫人颇为动容。 反正宜修就挺同情和怜悯这赫舍里氏的,还在寿康宫里骂了两句,“姑母,隆科多宠妾灭妻,纵容小妾李四儿戕害发妻,您是不知道这赫舍里氏有多凄惨,而今竟连话都不说了……” 皇太后五感交杂,又是气,又是恨,又是感同身受的,代入赫舍里氏身上这么一想:哎!隆科多实不是良人,便是再宠爱小妾也不能纵容她戕害自己的原配发妻啊! 更有一遭隐秘的想法,那就是——亏隆科多往日说的那么好听,原是为了孝懿仁皇后和佟佳氏吊着她呢,幸亏早早断了来往,否则?…… 皇太后打了个寒颤,喃喃自语道:“理亲王要出手了,隆科多踢了铁板啊!” , 第256章 贪心不足 之后,理亲王允礽果然出了手! 弹劾隆科多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大半都是来自理亲王旧时的门人,低调了十余年的“太子党”又一次给了世人一场震撼。 不仅如此,经历了沉重打击之后好不容易重整旗鼓的赫舍里氏紧紧咬着佟佳氏不放,不过四五日的功夫,就曝出了一大堆的隐秘,佟佳氏族人一时在朝堂上步履维艰。 至于理亲王允礽么?他倒是没亲自下场,但他那世子弘皙堂而皇之带头弹劾,瓜尔佳氏等姻亲也委婉表示支持,就连塞外都有人递了书信进京,为的就是过问如何处置隆科多的事。 整个朝堂的人都见识到了,历经二立二废的理亲王允礽,其心性有多坚韧,其能力和手段有多卓绝,更见识到了冲冠一怒的真实场景。 隆科多这下算是栽了,佟佳氏不死不死也得脱层皮!众人摇了摇头,不约而同的如是想着。 只不知万岁爷会不会格外容恩?毕竟还有孝懿仁皇后的情面在! 然后事实告诉他们,雍正帝不光没有格外容恩,他甚至还让刑部和大理寺之人协助理亲王世子从头审理隆科多犯下的所有罪责,颇有铁面无私、不留一丝情面的架势。 有佟佳氏老者进宫求情,雍正帝人是见了,但一概不应承,左右就一句话,“朕蒙孝懿仁皇后抚养几年,万不能看着隆科多行差踏错,再污了孝懿仁皇后的声名!” 笑话,好不容易有了正当处置隆科多的机会,他怎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 只是想到过往种种,他难免多过问了一句,“苏培盛,寿康宫可有来人?” “回万岁爷,寿康宫并无人过来,太后娘娘一切如常,不过昨儿个,昭亲王福晋倒去请了一回安,今儿一早,皇后娘娘也去过一回,除此之外,太后娘娘再不见外客。”深知万岁爷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苏培盛顺带着多提了一嘴。 “是吗?这样啊?”胤禛若有似无的松了一口气,转而吩咐道,“传昭亲王觐见。” 粘杆处的消息,隆科多翻车好似有他那长子的影子,难得见弘晖出一回手,这隆科多究竟怎么得罪弘晖的?胤禛表示十分好奇。 “说说,隆科多到底怎么得罪你的?” 弘晖淡淡一笑,镇定自若的回道:“有人贪心不足蛇吞象,还想再享受一回外戚的风光,不思勤学上进,尽往枕头风上打主意!儿臣不耐与其虚与委蛇,索性釜底抽薪,让添乱子的人自顾不暇,这不,不就有成效了嘛?” “什么?隆科多竟敢将主意打到你身上?”胤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恼火,一时又暗恨! 有孝康章皇后和孝懿仁皇后并皇考贵妃还不够?难道佟佳氏还想将皇家攥在手心嘛? “正是如此,皇玛法在世时,佟佳氏何等风光,等您上了位,虽不得不顾及孝懿仁皇后的抚养之功,但佟佳氏势力和声望大减,而轮到儿臣等小一辈身上,再没有佟佳氏的女子嫁进皇室,隆科多有些着急了。” “贪心不足,得陇望蜀!去年大选,隆科多就曾上蹿下跳,却被朕和皇额娘给否了,原是想将主意打到你身上。” 胤禛自觉不是傻子,更非愚蠢之人,绝不会将出了两任皇后的佟佳氏女子指给自己最得意的儿子,也不会指给其他任何一个儿子,倒是宗室,他曾觉得还算勉强合适,但而今么,还是都撂了牌子,眼不见为净! 说起佟佳氏,他不免想起与其有五分相似的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 这两族联了宗,很多时候都同气连枝,但皇额娘和皇后就很有自知之明的不给他添乱子,既不把持后宫,也不给下一任储君后院塞出了五服的两族女子,将后族和外戚的风光结束在了他这一代。 这才是他没对皇后起忌惮之心的根本原因! “佟佳氏根子里就歪了,尝到借女子上位的好处就一发不可收拾,这些年上蹿下跳的,幸亏没叫他们真得了一两个皇嗣,否则这皇位还轮不到朕来坐!”想来皇阿玛正是看到了佟佳氏的野心,才没给佟佳氏出身的后妃任何一个哪怕是公主格格的皇嗣,胤禛忍不住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就知道事态会如是发展下去!眼瞧着皇阿玛眼中锋芒逼人,一看就是火冒三丈,弘晖不免出言安慰道,“您别生气,儿臣行事还算谨慎,没给居心叵测之人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且儿臣的后院人已足够,不需再纳新人进府,更别提大族出身的秀女!有些事过于追求平衡反倒物极必反,而今这样就挺好的。” 呵!就一妻三妾,说是伺候的人已经够了,胤禛抽搐着嘴角,再一次感慨起来长子的“与众不同”,然后就听他跪地呈请道,“儿臣恳请皇阿玛同意,十年之内不要再指新人进府……” “什么?不行,绝对不行!” “皇阿玛,儿臣真的不想在后院放那么多人,儿臣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心思流连后院,请您同意了儿臣的一时任性!儿臣觉得您这样就挺好,想向您看齐。” 向自己看齐?那怎么不像自己个一样照常纳妾、绵延子嗣?长子这是光学自己的勤政,懒得将心思放在后院吗? 胤禛暗自腹诽了一句,而后再次摇摇头,笃定的回绝了他的恳请,“不行,十年太久,那时你府中妻妾都青春不再,朕怕委屈了你! 这样,朕可以给你五年的时间,五年内朕不会指新人进府,但五年后至少得指一人,这是朕能接受的最高限度。” 弘晖不甘不愿的接受了这个好不容易才求来的结果:“好,儿臣遵命!” “好了,隆科多的事就交由朕来处理,先下去。” “是,儿臣告退。” 等人走后,胤禛立即拉下脸来,脸色阴沉,眉头紧蹙,叫候在一旁的苏培盛不禁打了个寒颤。 “让底下人给理亲王世子透透话,给朕查个底朝天!” 第257章 抄检内务府 九月二十,内大臣佟佳隆科多被查出贪赃枉法、宠妾灭妻、无法无天等共二十一项大罪,等到议罪的时候,前朝不免有了分歧。 过半朝臣提议斩立决,另一小半觉得罪不至死,圈禁亦或是贬官去职即可,倒是那戕害原配发妻并红带觉罗宗室之女的李四儿,朝臣前所未有的达成了一致。 罪恶滔天之人,合该斩立决! 前朝沸沸扬扬议了四五日,最终寿康宫着人送来一句话,“看在孝懿仁皇后和哀家的份上,留一条命即可,其余随皇帝处置。” 胤禛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最后还是决定留隆科多一条命,毕竟不管怎么说,到底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 翌日早朝之上,他直接下了旨,“隆科多所犯二十一款重罪,罪不容诛,但孝懿仁皇后早逝,今因罪诛戮,朕有所不忍,着去其职位,剥其爵位,贬为白身,并特许赫舍里氏与其和离。 李四儿胆大妄为、收受贿赂、戕害元配并红带觉罗宗室之女,着斩立决,尸首不许葬入佟佳氏坟茔! 隆科多身上的二等公爵位改由庆复降等承袭,其长子岳兴阿特赐一等男爵爵位,次子玉柱发往黑龙江当差,至于往日贪墨所得,尽快一一填补,不得有误!” 诸朝臣都认可了这道旨意,就连理亲王本人都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到了隆科多这里却横生意外。 ——他直接抗旨不尊了! 不,应该说,他缠着宣旨的苏培盛要替李四儿向雍正帝求情,更不让天牢的狱卒将人拖出去斩立决,碍于其身为孝懿仁皇后亲弟弟的身份,事情一时陷入了僵局。 苏培盛做不得主,就赶紧回宫找能做主的人告状,“万岁爷,事情就是如此,那李四儿人还在牢里待着呢!” 胤禛怒发冲冠,咬牙切齿道:“反了他了,好一个隆科多,竟敢忤逆犯上!来人,给朕传鄂伦岱。”想必鄂伦岱会很愿意落井下石! 鄂伦岱确实非常愿意领这个职责,为此,他难得向一向不怎么看得惯的雍正帝低了一回头,而后,他亲率一列御前侍卫,在隆科多跟前将那李四儿生生抢了走。 “隆科多,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儿女情长呢?呵!也不看看万岁爷给不给你这个面子?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 隆科多双眼像是淬了毒一样盯着鄂伦岱的脸不放,“鄂伦岱,你得意什么?往日你还不是跟错了人,一直支持的廉郡王都自顾不暇了,你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鄂伦岱嗤笑一声:“我怕什么?夺嫡都是哪年的事了?这十余年你见我做过什么得罪当今的事?我不像你,贪心不足,连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你看我是那么好心的人吗?隆科多,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自己如何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奸夫淫妇,寡廉鲜耻,还佟佳氏的骄傲?我看佟佳氏就是败在你手里的!” 说完这话,他不顾身后的声声呼喊,转身就离开了天牢。 而后,李四儿被推出午门当场斩首,闻讯的隆科多声声泣血,那崩溃的样子真看不出这人居然还是顶尖勋贵! 胤禛得知消息后先是嗤笑两声,之后就让苏培盛将这事委婉的告知了寿康宫里的皇太后,等到隆科多被放出天牢,皇太后早已彻底心死、不再对过往种种心存任何留恋。 笑话!一边早已变了心,一边还稳着她不放,她又不是犯贱,怎会将一段不知有几分真情实感的少年之情一直挂在心里不放? 那隆科多实则毁了她的一生,也就是晚年母子、兄弟重归于好,再有一个十足贴心的长孙,才让她这一生不会过于命苦! 但那些年母子不和、兄弟针锋相对的悲惨境遇还不是隆科多的亲姐姐孝懿仁皇后造成的吗? 每每想到这里,皇太后的回忆就蒙上一层烟雾,那三月三上巳节不知什么时候起竟成了她的噩梦! “竹息,替哀家给赫舍里氏送一份赏赐,好好安安她的心。” 到底赫舍里氏无辜,都是隆科多和李四儿做的孽! …… 忽喇喇九月一晃而过,随着隆科多的倒台,前朝再次恢复了平静。 不想这平静还未持续多久,雍正帝突然调拨了一干侍卫、五城兵马司并八旗兵丁抄检内务府,领头之人还是权势赫赫的怡亲王和显亲王。 时值颁金节,各处都放松了警惕,内务府也不例外,十月十三的深夜,各府都睡得昏昏沉沉,然后就被堵在了床上。 “报!书房里搜出黄金十万两、白银七十余万两并名贵字画、古董若干……” “报!假山后有一处密室,奴才等人搜检出白银六十万两……”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反正每处府邸都搜检出不少银两,有例外的十不存一。 允禵沉不住气,咬牙切齿吩咐一通:“都给本王好好搜搜,不得放过任何可疑之处,本王要看看,这包衣能胆大包天到什么样子?” “十四弟,莫要为了这些忤逆之人气坏了身子。” “十三哥,这些人也欺人太甚了,千方百计挖空皇室填饱自己府上!要不是皇兄言辞笃定,我再想不到内务府居然比外官还要胆大,曹寅和李煦的亏空都没这么多?” 允祥略估算了一下总金额,然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无他,这加起来都快赶上国库一年的进项了啊!!!! “都睁大了眼睛,墙壁、暗室、地砖之类的一概搜仔细了,总有些人细致着呢!” 火光冲天,人流奔涌,一时将满京师之人都从睡梦中吵醒,然后乌雅氏眼睁睁看着位于隔壁的金氏和马佳氏府里被抄出几十个箱子,府中大小爷们也被兵丁扭送出府,看着约莫是前往天牢的方向。 “踏……踏……” 急切的脚步声从府门外穿梭来穿梭去,就是不见进府,乌雅氏一族提起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来些许。 “还好,还好,我们府中到底有两位娘娘和昭亲王的情面在,否则这回该栽了大跟头了!” 第258章 审理议罪 有惦记姻亲的爷们忍不住开了口:“公爷,要不着人出府打听打听?” 乌雅白启瞪视了他一眼,“在这添什么乱子?老实回房待着!族里好不容易勉强逃过一劫,你是想招万岁爷的眼吗?” 旁观的女眷顿时忍不住哭诉起来:“公爷,求您让我等回娘家看看……” “都住嘴!各家爷们看好各自妻小,再传令下去,今夜所有人都不得出府,若有违者,以族规论处!” 有女眷不肯离开,直接被丫鬟拖回房里,兀自忧心忡忡去了,至于留在院中的那几个爷们,都彻夜未眠的盯着府门的方向,直到天光大亮再没有任何动静才安心回房就寝。 乌雅氏这里是安心了,然而被关在天牢里的各府大小爷们并各家女眷却忍不住惶恐起来,偌大的天牢一时拥挤无比,无他,内务府的包衣几乎被一网打尽了! “呜呜……” “吵什么?不准哭!”呵斥的这人大小是个主事,以往消息也算灵通,再不想今夜居然有此一遭! “万岁爷这一遭动静,有人提前听到消息吗?” 众人纷纷摇头,更有郎中笃定回道:“养心殿全无动静,今儿之前也不见有何处调兵,万岁爷这是防着我等呢!” 众人顿时再没有心思过问,反正这回是栽了,往后能留下一条性命都是万岁爷格外开恩,那又何必再跟自己个过不去? 天牢一时凄凉冷寂,唯余女眷的呜咽声声声入耳,然后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惊呼出声,“乌雅氏,乌雅氏的人一个都没进来……” “乌雅氏有太后娘娘撑腰,又是后族,我等怎可与其相比?说不定就是万岁爷网开一面?” 说是这么说,众人都知道依万岁爷不留丝毫情面的性子,肯定不会轻轻放过这乌雅氏,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内情? 至于乌雅氏清清白白?呵!都是打了多少年交情的人物,谁还不知道谁啊? “都看看,还有哪家没人进来?” 根本不用去看,只有寥寥十几家侥幸逃过一劫,人名和账册都堆了高高一叠,让本就心情不好的胤禛再次黑了脸。 “回禀皇兄,臣弟等共搜出黄金八十余万两,白银两千三百余万两,名贵字画、古董几十大箱,贡品更不在少数,还有不少内造之物……” 允祥还待再继续说下去,接连不断的惊呼声打耳旁响起,却是朝臣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神色惊愕至极! 内务府胆子可真大,这一贪就贪了国库一年多的进项,叫他们着实大开了眼界。 这个数目确实将文武百官都吓到了! “启禀圣上,内务府胆大包天,贪婪无厌,还请圣上重重惩治,以为杀鸡儆猴,警告后人不再旧戏重演!” “启禀圣上,牵涉人等过多,不宜一杀了之……” 朝臣一个接着一个上奏,有说要严惩的,有说要饶恕一回的,更有贬低包衣身份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听着底下纷纷攘攘,胤禛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撂下一句“着刑部和大理寺一一审理,再行议罪”,然后甩手就走。 二品以下的自觉回了各部当差,正一品和从一品的文官都留了下来,静候万岁爷召见。 诸王也都留了下来,这会他们一个个的涌到允祥和允禵身旁,将二人团团包围住,不住追问其中细节。 “老十三,老十四,说说!” 允祥咽了口唾沫,一时竟生出了紧张之感,再看站在他身边的允禵,这人居然连说带划、激动的无视了周围一干人等。 从太和殿到养心殿的路上,就只听允禵一人说得起兴,其余一众竖着耳朵听了一路,等养心殿近在眼前之时,众人对昨夜种种已然知晓了个五六分。 嗯,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感谢显亲王的言辞无忌! 而后,一拨人先是开口要求严惩内务府,后是拿话宽慰了圣上几句,末了默契十足的争起了这笔意外之财。 “启禀圣上,黄、淮年年溃堤,山东大旱,户部预算不足,还请您拨了些许银两给户部。” “河工年年检修,多年不曾决堤,用不着多少银两!而今准葛尔残部祸乱青海,我兵部才更需要这笔银两!” “我工部才……” 六部尚书再不见往日的矜持,更不念同僚之情,一个个的精通踩压大法,恨不得将这笔才搜检出来的银两都划拉到自个部门里。 然而胤禛却绝不会同意:“都别抢了!等查明之后,一应侵吞所得尽入国库,再由各部照常申领,这笔银两你们攥不住。”又不是几十万、上百万,国库一年多的进项,论理也该规划一年多的出项! 见事有不成,六部尚书乖觉遵从,然后乖觉的告了退。 殿中一时只剩下诸王和弘晖一个小辈,胤禛率先吩咐道:“允祥,内务府暂由你总管;允裪,你从旁协理;允祺、允佑,宫里包衣宫女交由你们二人筛选,相关人等都先关起来,待日后看如何处置; 允俄,刑部和大理寺审理内务府包衣之事由你全程督办;允禵,紫禁城的安危就交给你了,包衣遭此大祸,必会有人出手报复,由不得朕不担心!” “是,臣弟遵旨。” “允祥,允禵,你们二人要多加留心府上,毕竟昨夜搜检内务府的正是你们二人,包衣胆大包天,同样会出手报复。” 到底牵涉进来的人太多了,紫禁城、诸王府到时能直接空了一大半,伺候的人手不足都是小事,只怕包衣会破罐子破摔起了报复心! 想到这里,他刻意没有提起长子在其中的贡献,故作寻常的随意挑了一件差事安排了下去,“弘晖,你跟在你十四叔身后从旁协助,你皇玛嬷、你皇额娘、你一干弟弟妹妹的安危,朕就交托给你了。” “是,儿臣遵旨。” 一通安排下去,胤禛私下又嘱咐苏培盛,“让粘杆处的人盯紧了各宫,昭亲王府也着人盯着,不得出任何岔子!” 第259章 灰泥出世 赶在冬日的第一场雪之前,刑部和大理寺终于审出了个大概,其间又搜检出三百多万两银子并若干贵重之物。 不过这些银子还不能划入国库,要先根据账册将侵吞所得和合法收入分了开来,至于女眷的嫁妆,早在搜检各府时就原模原样留了下来! 胤禛又不是什么贪财之人,怎会将心思动到女眷的嫁妆上? 十一月二十五,在经历长达十日的议罪之后,他终于做下了决定。 “内务府贪得无厌,叫朕十分失望,然则此次牵涉之人过多,朕不欲血流遍野,特着只诛首恶,其余人等抄家冲抵,去职贬为平民。十五以上男丁发往黑龙江当差,不足十五丁男并女眷一概迁往京畿居住,不得留于内外城!” 此道旨意一出,朝臣颇为诧异,无他,万岁爷不是这等宽容忍让的性子! 这还是那个锱铢必较、刻薄冷酷的雍正帝吗? 胤禛再不会告诉他们,这道旨意的诞生跟自己的长子有关,但这可不是什么善心发作,而是出于重重考虑。 ——一则牵涉过多,重重惩治于名声上有损;二则包衣宫女不可或缺,但包衣互相联姻,就怕斩草不除根再祸及后人;三则连剥皮萱草都没有叫贪官收手,中饱私囊之事不可避免,内务府宜应受限,这也跟他接下来的两道旨意有关。 待到十一月底,菜市口血气冲天,首恶尽皆斩立决! 牵涉其中的内务府包衣还未为自己的处境庆幸多久,被替换上来的包衣世家也未高兴多久,雍正帝连着下了两道圣旨。 其一:“后宫若有包衣嫔妃,只许其一人抬旗,其家族不得跟着抬旗,其五服也不得再于内务府任职。从今日起,包衣可自行科举、荫叙、捐纳入仕,八旗同此例。” 其二:“特于前朝设立监察署,不属六部之列,直接由皇帝负责,专门监察百官贪赃枉法之事。” 这下朝臣都没了笑脸,御史台更是接连上奏,要求拿回属于自己部门的监察之职。 至于包衣,也没有几个真心高兴的,有些个人家更是仗着祖上功勋跑到雍正帝跟前请他收回成命,种种乱象,叫胤禛也跟着没了笑脸。 “都是些不识好歹的,朕念他们出人头地不易,才特意改了祖宗之法,给他们留了上进抬旗的出路,结果你瞧瞧,一个个的不思谢恩,尽来跟朕求情,想求朕收回成命……” “您别生气,再气坏了身子。而今的包衣不是早些年一心上进、忠君报国的俊才,一个个的都被富贵荣华磨损了心志,日后现实会教会他们,何谓物竞天择,何谓优胜劣汰!”说生气他也挺生气的,毕竟这几道旨意都跟他有关,包衣如此就是打了他的脸! “哼!朕绝不会如了他们的意!图谋抬旗自己上进谋取去,尽往后宫里钻营作甚?”本来进后宫就是为了放松心情,一个个的为了家族图谋不休,还让不让人安心休息啦? “……”弘晖一时无话,由着他发泄去。 “好了,朕旨意已下,让他们先蹦跶几日,回头就该知道什么叫君无戏言!” 气恼归气恼,他也不忘正事,“你昨儿递了折子上来,说是终于研制出一种成本低廉、制作简单、铺设方便还十分坚韧的铺路材料,朕记得,那是叫灰泥?” 弘晖正色肃容,拱一拱手,方才回道:“正是叫灰泥,儿臣与九叔花了将近七八年的功夫,试遍了各种建筑材料,误打误撞才弄出来一个灰泥!现在想来,要不是老天爷和列祖列宗保佑,这灰泥还不定什么时候能现世?” 说完这话,他着人抬了一块石板进殿,用手指着介绍道:“这就是所谓灰泥,用石灰、粘土磨成粉,再进行煅烧,之后和铁渣、水按一定比例混合,稍微静置几日就成了灰泥。这块石板就是五日前浇筑的,您来摸摸?” 这不就是石板吗?真的是泥做的?胤禛半信半疑的摸了上去。 触手坚硬粗糙,但真的能抗住马车在上面行走而不断裂吗? “来人,取刀来,劈砍试试。” 然后刀就这么断了…… “这是什么刀?这么不经砍!” 苏培盛还未说明,弘晖就十分贴心的凑上前解释道:“这是侍卫佩戴的寻常刀剑,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若是换了神兵利器,这灰泥可承受不住几下劈砍。” “很可以了,又不是用于筑城,只铺路用不着多坚固。” 弘晖点点头,继续解释说明:“另还有一种简单的法子,只需将石灰、煤灰和水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之后,静置数日即可,但这样做出来的灰泥禁不住重物碾压,远不如儿臣带来的这块石板。” “各有优缺,官道用坚固些的,其余小道标准不必过高。”胤禛自诩眼力还成,自是能看出来这灰泥能用,而且用处还不小。 弘晖继而说起了成本和具体的制作方法,末了还道了一句,“儿臣和九叔已经在府里铺设了一段灰泥路,还请您驾临试上一试,到底眼见为实!” “好,朕明日就去。”不知怎么想的,他猛地冒出来一个想法,“有没有试过枪击亦或是炮轰?” “都试过了,燧发枪只能留下一点弹痕,倒是火炮,只能挨上个十余下。”关于这点,他怎会没有想到? 只能挨上十余下?!!! 胤禛一时大喜,对这灰泥起了前所未有的期待,毕竟按长子的说法,灰泥筑堤、筑城都大有可为,而且成本还不高,便是叫人损坏了也能轻易补填回去,相比砖墙,这灰泥一时竟处处占了上风。 等到翌日下午,他果然亲眼见识到了灰泥铺路的便利。 无论是马车还是牛车,稳稳的行于其上,颠簸轻微的若有似无,出行之苦竟似变成了享受! “不错,真不错!允禟,弘晖,你们二人很好,朕心甚喜,朕心甚喜!” 叔侄二人自谦了两句,全被胤禛无视了过去,“来人,传朕旨意,着封皇考宜贵妃为皇考皇贵妃,福亲王长子弘晸立为世子,特赐贝子爵位。昭亲王赏金银玉石若干!” 第260章 兴建公塾 允禟的脸上霎时带上了喜色,赶紧谢了一回恩,“臣弟多谢皇兄隆恩。” 弘晖也如同此列:“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胤禛摆摆手,继而吩咐道:“允禟,你一向擅长商贾之事,灰泥之事朕就交由你来办,户部、工部全力配合。” “臣弟领旨。” “望尔尽心竭力,待到马到功成,朕再为你们二人论功行赏!” 二人连说不敢,陪着驾临昭亲王府的雍正帝说了好一通话才将圣驾送回宫里,而后不消十日,京兆府门前就凭空添了一条平坦而又光滑的路,叫满京师人长了一番见识。 “乖乖,这路可真平坦,坐在马车里竟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何止啊,前儿不是下了一场急雨,我这脚上竟没有沾染上一丝泥土,还有路上的那些积水,也不知去了何处,真是神奇的很!” “听说这路没几日功夫就修起来了,而且据说成本还不贵,也不知我们那旮旯的胡同口有没有机会修成这灰泥路?下雨下雪天,一踩一脚泥,真是受够了。”…… 京中之人议论纷纷,允禟打旁边听得万分得意,那眉眼飞扬的,就差蹦跶的跳起来了。 “走,去皇家工坊,爷要好好督促督促他们,灰泥到底还是不够用!人么,还是要继续招……”他只负责提供灰泥,铺路自有各方衙门和地方士绅。 是的,还是弘晖的主意,说穿了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不过就是各取所需,朝廷需要节省银两,士绅需要借此扬名,二者正好一拍即合,给灰泥路的推行省了不少事。 商贾之事是允禟做惯了的差事,不值得多提一嘴,不过就是调低售价、煽动舆论罢了,左右物是好物,就缺一个被世人放在眼里的机会。 至于之后灰泥如何大受欢迎?又如何在一年之内将灰泥路铺满了大半个大清?也不必多说,左右世人又不眼瞎,如何放着好好的灰泥路不选,而自讨苦吃去选那泥泞一片的土路? 雍正三年的各府各地,百姓倒是赚了个盆满钵满,无他,到处都在修路,除了农忙时节,几乎全家老小上阵跑出来挣铜板,那一年的年底,各家各户都过了一个好年。 不过那是后话,且先不提! …… 时值年下,偏偏还不消停,不知打何处而起的时疫突然在京中盛行,然后仅仅过了半个月就传到了宫里。 宫里宫外人心惶惶,好好的新年没个喜庆样,胤禛连着多日没得睡个好觉了。 皇太后和皇后成日在宝华寺烧香祈福,紫禁城各处弥漫着醋酸之气和艾草呛香,太医院各品阶太医更是夜以继日琢磨对症的方子,毕竟万岁爷可下了旨,若是哪位能解决这场时疫,至少官升一级,还有千两白银作赏赐! 如此厚赏,再有活人无数的声名,容不得他们不上心。 正月二十左右,太医温实初赶在一众御医之前率先研制出针对这场时疫的方子,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但胤禛的心思却有些复杂,无他,这温实初有些地方戳到了他的神经! “论理按例当赏,但——”这人真的不太老实。 弘晖挑挑眉,若无其事的回了一句:“既然医术好,就让他专门教导、培养大夫,何必拘在太医院?再折了他的本事!”正巧,他有设立医学院的想法,而今就先淌淌河试试。 前世种种,今生何必挂怀?温实初不过就是个太医,若是远离了后宫是非,脑子还是十分清醒的! 胤禛回过来一个感兴趣的眼神:“你细说说。” “如今学医几乎都是家传,民间大夫更是良莠不齐,百姓生一场病要么等死,要么掏空家底,多培养几个医术好的大夫也是好的!儿臣想专门辟一处地方建个公塾,塾里只教导医术……” “这不现实,先不说时人敝帚自珍,愿意出头的恐怕没几个,再有太医院几乎汇聚天下名医,又有几个人舍得离开太医院去一处小公塾当先生?” 弘晖淡淡一笑:“总有被排挤或是性子不适合留在太医院的,这温实初不就如此?公塾虽没有品阶,也没有俸禄,但厚实的禄银还是有的,更有一遭好处,着书立传,不知他们会不会动心?” 着书立传,名留青史,那肯定有人会动心! “继续说。” “大清人口众多,弃儿更不少,每逢天灾,孤儿也不在少数,而今各处慈幼院挤满了失孤的孩童!儿臣心想,既然朝廷不吝银两广施恩德,那何不好人做到底、给他们谋生的本事?医术只是其中一遭,算术、木匠、铁匠、纺织、刺绣等等,都可以寻人来教导一二。” 胤禛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打这个盘算,教导孤儿谋生的本事,嗯,听着还算靠谱,更是功德无量!只是国库存银虽还算充实,但在各地兴建公塾,还是承受不起的。” 弘晖早已深思熟虑一番,自然知道大张旗鼓并不现实,所以提都没提这个,“不必大张旗鼓,就在京郊辟几处荒地,用灰泥并砖瓦或石头兴建几十来间屋子,耗费不了多少银两!至于人选,先在京畿周围的慈幼院选人过来教个一年半载,若是卓有成效再慢慢向外扩展……” 一通合情合理的说明下去,胤禛不住点头,心中已然有了五分认可。 “这样,你拟一道折子,回头朕仔细斟酌斟酌,再拿与朝臣商量一番再说。”听着动静不算大,其实动静还真不小,划拨银两只是小事,公塾内部人员的选择才是大事! 而后,弘晖认认真真就方方面面写了一道奏折,不想却在朝臣那里吃了“闭门羹”。 “万岁爷,建公塾大可不必,着人去慈幼局教导不就行了?” “万岁爷,国库每一笔存银的去项都要审慎考虑,慈幼院的孤儿在公塾一住至少两三年,吃喝上耗费无数,这每年平白划走一笔不菲的银两,真的得不偿失!” “万岁爷,过往千年只听说建公塾教人儒学之道的,未曾听说教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杂学……” 第261章 对症下药 胤禛还没怎么着,弘晖就忍不下去了,“诸位此言差矣,兴建公塾为的不是眼前的利益,而是为了大清百姓!诸位个个家底丰厚,可慈幼院的孤儿一旦长大成人,沦落到靠乞讨谋生亦或流落青楼的不在少数,本王于心不忍,诸位于心何忍?” 眼见有人正欲张口逼逼叨叨,他选择视而不见,“兴建公塾也就头一年耗费颇多,往后哪里用得着多少银两?再有孤儿学艺是半工半读,一应耗费他们自己就能承担一半,朝廷能有多大负担?” “这不是负担不负担的问题,而是……哎!成何体统……” 幽幽的盯着这陈旧腐朽的老臣看了几息,弘晖猛地嗤笑一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诸位饱读诗书,别跟本王说,这句话尔等都不知道?教孤儿谋生的本事要尔等的命了嘛?侵害尔等的权益了嘛?本王又没要求增设科考科目,尔等一个个的在这着急什么?” 有人出来打圆场:“昭亲王,话不是这么说的,到底这么些银两,自要审慎考虑。” “既然尔等舍不得国库出银子,那就本王来,左右本王往日赚了些银两。不过,到时候,尔等真的放心嘛?”说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但此时他还不是!让他一个人出银子,不怕他借开公塾之名私下培养自个的班底吗? 然后胤禛就眼睁睁的看着文武百官尽皆变了脸色,有些个还在面面相觑,就忍不住也嗤笑了一声,“好了,都别吵了,事关慈幼局,乃是公事,何须私人出银子?弘晖,你别再逗他们了。” 弘晖配合的拱了拱手:“儿臣失仪,还请皇阿玛见谅。” “诸位也别跟昭亲王计较,他年纪小,说话许是冲了些,但他做事向来考虑周全,诸位也别总吹毛求疵,细细琢磨琢磨昭亲王的奏折。” 这是明晃晃的偏心眼啊!万岁爷,您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任心中如何腹诽,诸朝臣面上忙道不敢,给足了万岁爷和昭亲王脸面。 “弘晖,你继续说。” 弘晖收回眉眼,再次回归往日低调内敛的样子,“回皇阿玛,儿臣也知此事非一时之功,但慈幼院的孤儿同样是我大清百姓,不能叫他们没了出路。” “以朝廷之力能救几人?天下孤儿甚众,朝廷不堪重负啊!” “能救几人是几人,不求问心无愧,只求无愧于心,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眼见朝堂上再次闹了起来,胤禛知道该他出面了,“好了,有事起奏,无事退朝,这事改日再议。不过,朕想下回,诸位不会再用这么浅显荒唐的理由敷衍朕?” 瞧那一个个的都找的什么借口?简直就是为反驳而反驳,粗糙又浅显,怪不得弘晖这么好性子的人都生气了! 身为皇阿玛,他自是要为长子出出气的。 诸朝臣顿时敢怒不敢言,同时决定将那道奏折抄录回去,然后一字一句的斟酌,免得再被万岁爷当面讽刺不够专业、还不够博学。 这等被指着鼻子“骂”的经历有一回就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等到翌日早朝,文武百官个个就像进修过一样,堪称焕然一新,但唯有一点没有丝毫改变,那就是朝臣还是不同意兴建公塾。 然后根本不用胤禛插手,弘晖仅凭一人之力将文武百官一一辩的哑口无言,叫胤禛和诸王长了好一番见识。 以前就曾见识到弘晖\/弘晖侄儿的这张嘴的厉害,如今再仔细一瞧,果真名不虚传! 而后,早朝吵了半拉月,果真叫弘晖达成所愿。 ——虽然胤禛这个一国之君本就同意此事,他只需要让朝臣不要跟着唱对台戏就成! 二月底,兴建公塾的事初步定了下来,人手也一一确立,而这事胤禛本来属意交给昭亲王弘晖一人主理,却被他婉言推举了另几位,譬如理亲王允礽和理亲王世子弘皙,也譬如诚亲王允祉和二阿哥弘时。 旁人尚可,弘时却是格外喜出望外,“大哥,这……我……我能行吗?”就算只是从旁辅助,这也是他头一遭当差,能不紧张吗? “三弟放心,大哥已然拜托弘皙堂兄和二伯看顾你一二,如此大好机会,你就大胆施为!不要怕出岔子,这回的差事带上你主要就是让你练手的,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二伯和三伯他们会帮你收拾的。” 弘晖表示这回推举异母兄弟一是为了施恩,二是为了磨练人,又怎会眼看着三弟弘时掉进坑里? “弘时,你要谨记,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开口来问,若是大哥没得空,问皇阿玛也行,大哥已经替你打好招呼了。” 问皇阿玛?不敢,不敢! 弘时嘴角微搐,似乎想到往日皇阿玛那张冷漠到有些不耐烦的脸,无端打了个寒颤。 嗯,有事问大哥就成,至于皇阿玛么,他老人家事忙,还是不要打搅的好! 然后京畿就动作起来,又是兴建公塾,又是遴选先生,又是招选厨娘,有些科目先生很快就到位,有些却坎坷不断,到底如今这世道,世人敝帚自珍的多。 对此,几人想出了一个不是主意的主意,那就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说是重赏,那可不是轻举妄动、以财物砸人!世人纷纷攘攘,几乎每个人都有弱点和软肋,而朝廷要做的事很简单,那就是对症下药。 对症下药果然有用,着书立传只是一桩,广收门徒、开宗立派又是一桩,甚至连养老都能承诺,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反正事先确立下来要教导的那十几门谋生的本事,其先生都一一到位,学生也早已到位,就差正式开课上手教导了。 这其中就有一个温实初,不过他身上的品阶并未被剥除,甚至还升了一阶以示雍正帝有功必赏的决心,这是带职培养学徒来了! 第262章 刻不容缓 照规矩,若是没有旨意,温实初轻易不能进出宫门,更不能跟碎玉轩里百般筹谋好不容易才得了两三回恩宠的莞常在私下里往来。 哦,不对,如今不能再叫莞常在,圣上给她去了封号,以甄常在相称。 当然,对于旁人来说是羞辱,对于甄嬛本人来说,她巴不得跟柔贵妃分割开来,平日里再安分随时都不为过,就怕哪里再招了圣上的眼! “温太医离了太医院,不过他有个徒弟留了下来,这人虽不会投靠碎玉轩,但还算可信,流朱,你去请他开个坐胎还不伤身的好方子。本小主恩宠本就稀少的可怜,再不提前准备起来,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怀上子嗣?” 两年多的沉沦,到今日这个地步,她再不去想什么恩宠,只想早日有个子嗣傍身,后半生也能有个依靠! “小主……”而今的后宫就属自家小主位份最低,恩宠和权势最稀薄,想到那些年小主待嫁闺中的无拘无束和意气风发,流朱和浣碧一时心疼的很。 甄嬛无奈一笑:“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罢了,就当我命不好!听说眉姐姐……惠贵人有了身孕,这福运不知哪日临到我门上?” “小主福气大的很,说不定哪日就开了怀,只是惠小主过于薄情了些……” “浣碧,这话是你能说的吗?” 浣碧不甘不愿的跪了下来:“奴婢知错。” 甄嬛长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但惠贵人也有父母亲族,怎会为了我一个幼时故交不顾一切?到底我当初是见罪了万岁爷,惠贵人招架不住家族沉沦的后果无可厚非!哎!!!我这处境,还是别拖累人的好。” “小主不要妄自菲薄……” “好了,都别说了,到底隔墙有耳,这宫里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们二人!这院里留下来的都是些歪瓜裂枣,一点银两都能叫收买了,虽则碎玉轩没有什么威胁,但还有个华妃虎视眈眈,所以有些事能瞒着就瞒着。” 以她的本事,百般筹谋许是能一一收服,但那没有必要,反倒会弄巧成拙! 仅有两三回的侍寝,甄嬛或许不能看出万岁爷的脾性,但有一点她十分清楚,那就是——万岁爷不喜欢“聪明”太过的。 手段用多了就会像诞下温宜公主的曹贵人一样恩宠稀薄,反倒华妃、齐妃、欣嫔这等没什么心机的,万岁爷每月都会去她们宫里坐坐,便是齐妃因上了年纪再没什么恩宠,那看重也足以叫人羡慕! 这细水流长的宠爱真叫人歆羡,她这辈子是甭想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甄嬛如是想着。 …… 五月底,京郊的公塾建了大半,才出宫开府的三阿哥弘时忙得脱了一层皮。 与此同时,弘晖也是成日忙忙碌碌,不过他忙的差事跟公塾可谓没有任何关系,而是跟满军八旗息息相关。 如今的满军八旗子弟,既不能经商,也不能种地,更不能学艺,连参加科举考试都不被准许,先时搜检内务府的时候虽下了一道准许八旗科举、捐纳出仕的圣旨,不过那道旨意针对的只有汉八旗和蒙八旗,满八旗只有当兵和遴选侍卫这两个出路! 然而兵丁和侍卫能有多少人丁?满八旗子弟又有多少旗丁?供过于求,入不敷出,所以内外城之中多见提着鸟笼到处溜达的纨绔子弟,所以才有了八旗人家面上光鲜、内里比寻常百姓还不如的难堪局面。 事关满八旗,本不可轻举妄动,然而八旗子弟的生计问题已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这件事的起因是半月前胤禛有出资给满八旗开办产业并进行放贷收息、所获钱粮用于补贴红白喜事的想法,然后叫弘晖几句话拦了下来。 “皇阿玛,这法子治标不治本,更会助长八旗奢靡之风,断然不可取!皇玛法在世时大小官员向户部借银不就跟这回没有什么两样,人性如此,不能给他们放纵自我的机会。” 胤禛忧心忡忡的开了口:“而今八旗子弟的生计问题已如附骨之疽,每年至少要拨四五十万银两,长此以往下去,朝廷如何能负担得起?”国库存银充足的时候,那不成问题,但若是后人不肖、挥霍国库亦或是恰逢天灾,这笔银两就是大问题了! 这事弘晖也略知一二,往日还曾敲边鼓想为满八旗寻别的出路,只是每回都意外凭生,到底没叫他完整的说出口。 想到那一串串异常醒目的数据,他咽了口唾沫,竟生出了一丝紧张之感,“皇阿玛,儿臣记得八旗丁口刚刚超过九十万?而满八旗好像都有二十万男丁了?” 不特意说明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一说父子二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九十万……二十万……哪来这么多丁男?朕记得皇阿玛在位前期也就四五十万,这不知不觉间怎就多了这么些个人?” 弘晖适时苦笑出声:“许是牛痘的缘故,天花得以防治后,全天下都没多少个夭折的孩童,早年间饿死的也有,但朝廷那一连串惠民之物,活人无数,人口也滋生无数,而今大清约有三千五百多万人,八旗男丁只有更多,没有更少的!” “是了,就是这个缘故!百姓的日子越发好过,可八旗的……朕真心放不下。” 最要紧的是,不要再过几年,再来个百万八旗男丁,朝廷如何养得起?要知道明朝百万宗室硬生生拖垮了前朝啊! 虽然如今就已经养不起了! 事态紧急,赶紧传人来见:“来人,传诸王、大学士并六部尚书等觐见。” 然后一众人等也跟着愁眉苦脸起来,无他,八旗本就待遇丰厚,形势万分严峻啊! “万岁爷,为今之计还是得减少男丁数目……” “此事不可,八旗为我大清根基所在,不能轻举妄动!” “可九十来万的男丁,朝廷能养得起吗?国库能承担得起吗?还是说,再多抄几家贪官污吏填进去?” 第263章 八旗之事 殿中泾渭分明,满臣坚决不同意,汉臣怼上去一通喷,因为说到底,满八旗的待遇比汉八旗和蒙八旗加起来还要丰厚得多,每年的赐银也多是满八旗得了去。 当然,这是表面原因,根本缘由是满人和汉人的地位之争,此消彼长,不外如是! 眼见满臣和汉臣吵着吵着都快打了起来,却连一个靠谱的提议都没提出来,胤禛顿时紧蹙眉头,不耐烦的呵斥道:“好了,朕叫你们过来不是让你们争吵不休的,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一个个的还不清楚吗?” “臣等失仪,还请万岁爷恕罪。” “这回朕就不计较了,但不许再有下回!继续。” 少顷,户部尚书张廷玉上前禀奏,“启禀圣上,财政上的难题只是一遭,照八旗子弟这么生法,长此以往,京师恐怕会不堪重负!出旗为民、迁移他处,不拘什么手段,放着不管必定会出大事。” 这回跟兴建公塾那回大不相同,公塾每年再如何也不会超过十万两,八旗的出项就是个无底洞啊! “启禀圣上,张廷玉信口雌黄,偌大的京师如何容不下几十万旗人?”至于国库能否承担起八旗的耗费?还是别提了,他有自知之明! “那是几十万吗?而今就已有九十万男丁,再过个三四十年,来个百八十万的,你腾了宅子给旗人住?”刑部尚书一张口就怼了上去。 “你……”这满臣想了又想,还是忍了下来,“启禀圣上,盛京气候苦寒,实不宜多迁人前往,还请您慎重考虑。” 考虑?还考虑什么?也没人提议将八旗迁往盛京啊?虽说旗人不迁往盛京还能迁往何处? 胤禛无语的叹了一口气,不跟这慌了手脚的年过半百的老臣计较,“还有什么别的提议么?” 弘晖这时出了面:“启禀皇阿玛,儿臣心想,是不是再为八旗寻些别的出路?光当兵的饷银养不活一家老小。” “不行,祖宗规矩不可改,旗人不得务农、务工、经商、科举,与民争利更不可取……” “连一家老小都养不活了,还总抱着祖宗规矩不放作甚?”他最听不得祖宗规矩不可改这话! “皇阿玛,当下的现实是旗人生计困难,而不是朝廷承担不起!有您坐镇,十年八年的,国库如何供不起在籍旗丁?” 这一番夸赞说得胤禛心中宽慰极了,“言之有理,朝廷养得起在籍旗丁,但旗丁却养不起一家老小,况大清能有多少旗兵编制?朕往日所赐饷银都是给兵丁的,身无一职之人没得任何银两,堂堂八旗子弟竟还没有寻常百姓生活舒适?” 说是这么说,他心中仍有顾虑,作为满清的君主,他再推崇满汉一家亲,也惶恐满军旗得了另寻出路的机会不再为他征战,毕竟当兵的饷银真的不算多啊! “是否出旗为民?是否迁旗人出京?是否给旗人另寻出路?各位都回去写了折子,待明日早朝再行商议。” 于是这日,上到雍正帝,下至各部尚书、侍郎,全都忧心忡忡的各回各府,有些个甚至再不顾及“朋党”的嫌疑,个一群找寻一处隐秘所在商议去了。 事关大清天下、满汉相争,由不得他们不伤心! 至于弘晖么,他老早就打好了腹稿,回府之后问思如泉涌,不过半个时辰就洋洋洒洒的写就了一封看着就厚实的折子。 【……叩请圣裁,儿臣爱新觉罗弘晖禀奏!】 再次上下扫视一圈,见没有什么遗漏之处,就妥善装裹于密匣之内,按流程送往宫中去了。 结果胤禛连晚膳都还未用呢,就收到了来自他长子的奏折,不禁纳罕的问出声来,“这么快?” 算算时辰,这是一回府就开始动笔了? 苏培盛十分自觉的回了一个“昭亲王府呈上来的折子,底下人再不敢拦的”,就先行告了退。 “八旗可经商,但规模和盈利需受限制,专设一部监管,听着倒不错,就是这限额会不会高了些?再少些为好。”胤禛边翻阅边自言自语,全身心都投入到长子呈上来的奏折里。 “留京旗人仍不可务农,迁往盛京之旗人可屯田种地为生……科举入仕对满八旗放开,不行,还得想想!等等,每家每户强制一男丁参军或选侍卫,这……这听着有点儿意思!” 胤禛一时起了兴致,兴致勃勃的往下翻阅起来,然后只见来自长子的奏折条条列列细致合理、条理分明,再一琢磨,竟颇为可行,可见考虑周全了。 “长进了,不负朕之教导,这是我家麒麟儿!” 胤禛连赞了三句好,就再次重头翻阅起来,结果这一晚上,他就光看这一本奏折了,其余折子都好好的堆在御案上无人问津呢! 翌日早朝,诸朝臣一个个的都呈上了折子,有薄有厚,有写得不错还能用的,也有看着就荒唐不堪一用的,但每一本都没有昭亲王弘晖这本周全细致。 望着朝臣或叹或服的惊愕眼神,胤禛只觉得十足的有面子,很是高兴了两日。 虽然之后满汉朝臣再次争吵不休、闹得朝堂险些天翻地覆,让他的心情一下子不好起来! 这回闹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而后胤禛索性就围绕着长子呈上来的那本奏折删删减减,这样也省得朝臣再异想天开、无事生非。 六月的京师,朝臣为了八旗争执不休,八旗为了自己的前程争相奔走,外城忙着铺最后几条胡同巷子的路,京郊忙着建公塾里剩下的十来间屋子,一时间整个京师都陷入忙乱之中,不负盛夏的威名。 这一忙就忙到了八月初,八月初八公塾揭匾的好日子,然而八旗的事还未有明确的旨意。 但这时君臣之间已然有了大概的定论,就剩下一些细节问题还要再琢磨几日,所以弘晖也没大煞风景的前去催促,而是兴高采烈的出席公塾揭匾的仪式去了。 看着眼前连绵一片的几十间屋子和穿戴虽不算新、眼中却有万千光芒的百十来个孩童,弘晖大为欣慰,“好,真好,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望尔等将未来紧握于自己手中,望君不吝教导,本王与诸位共勉!” 第264章 竹篮打水 八月十五中秋一过,八旗之事终定。 雍正帝明旨下发,解了八旗尤其是满八旗不得务农、经商、科举等等的限令,但这并不代表着八旗就跟寻常百姓一样自由自在、无所不能为! 首先,吏部并八旗都统设了一道简单的关卡,年满二十男丁身体康健者考核不通过即出旗为民,家中有一人通过,除未通过考核男丁以外的老小都可保留旗人身份,但若二十年还不成,一家之人一并出旗为民。 说实在的,这道关卡真的十分简单,也就跑跑步、上马骑射三两下,合格的标准定的真的不高,可以说,只要不是被酒色掏空身子骨、武学之道一窍不通的文弱书生和一味偷懒之人,八旗的男丁轻而易举就能通过这道关卡。 然而八旗的事直接就卡在了“出旗为民”这一关上,短短五日,未通过考核的已有数千之数,其中七成是满八旗之人,叫胤禛这个一国之君连着好些日子阴沉着一张脸,无他,恨铁不成钢,气的! 宗人府、满臣一拨拨的跑去御前唉声吁气,“万岁爷,出旗为民只将汉人清出去不就行了,满人不能动啊,那是大清的根基!” 胤禛早已压了满腔怒火在心头,闻言怼上去就是一通喷,“满人,满人!那还是满人吗?我大清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这些满人毫无先祖之志,留着他们添丁进口朕都觉得寒掺!酒囊饭袋,碌碌无能,白长了一副好身板!!!” 定下决策的时候他再想不到居然是满人占了大头,而今恼羞成怒的很! “再有,大清推崇满汉一家亲,尔等那是什么浑话?”猪脑子吗?而今什么形势都看不清,满人要想坐稳皇位光靠这二十万良莠不齐的旗丁那是白日做梦! “让八旗就这么着,谁也别想往里面插一道手,朕倒是看看,满人是不是彻底没救了?”皇父和他辛辛苦苦几十年,好不容易才让汉人对大清有了几分认同,大清的根基万不能被这些个满心排除异己之人给毁了! 对于万岁爷的气话,满臣有苦难言,只看眼睁睁看着二十万旗丁去了小一万,不过好在有一则好消息给了他们一重安慰——汉八旗直接去了三万多人。 唯有蒙八旗之人去的最少,统共连三千都不到。 但满臣想笑也笑不出来,“汉八旗六十万男丁就去了三万出头,我满八旗二十万直接去了小一万,还乐呢?真是没脸乐了!” 虽然被他们翻来覆去唾骂斥责的当事人尤为不甘心,不甘心于没了旗人身份的种种特权,也不甘心于醉生梦死的好日子就这么没了,更不甘心自己成了往日被他们百般看不起的寻常百姓,种种不甘心日益累加,再经过有心人这么一挑动,然后就掀起了后世人称“竹篮打水一场空”的闹剧。 九月初,一干出旗为民的满人纠结成伙,跑去宫门口闹了好一番动静。 说是闹事,其实这些人不敢过于挑衅雍正帝的威严,也就长跪在宫门口恳请万岁爷收回成命! 但雍正帝本人最是受不得威胁,更是觉得自个的威严受到了侵犯,气的直接掀翻了养心殿的御案,“汉军旗和蒙军旗都没有人来闹,满人闹的什么?都是朕和大清宠坏了他们!忤逆犯上之人,朕决不轻饶!” 见状,弘晖赶紧上前阻止,“皇阿玛,您息怒,这些人脑子不清楚,您别跟他们计较。” “都是些叫酒色掏空了心志的,不思忠君报国,尽想坐享其成,朕万万不会叫他们如意!” “闹事之人众多,您万不能重重惩治,反倒落入有心人的陷阱!”弘晖看的清楚,也想的明白,要是今日见了血,那有关八旗的变革才会渐渐没有下文。 胤禛也知道这个道理,但该生气还得生气,“忤逆之人,难道叫朕自打嘴巴,轻轻放过吗?” “不可,一则有损您的脸面,二则叫有心人笑话,三则有损大清的威严,依儿臣看,只有让这些闹事的人竹篮打水一场空才算解了今日的危机。” “哦?你是有什么主意?” 弘晖指了指置于书架上的一本《孝经》,而后神秘一笑,“自古以来,以孝为上,子代父受过更是常有,既然这些人不甘心考核未过被出旗为民,那就让他们的儿子代为受过,考一回未过就将一个儿子出旗为民,再考未过再出一个,直到膝下再无子嗣才罢休!” 嚯!好阴损歹毒的主意,一事无成、养在世上就是浪费粮食的儿子\/夫君,跟或聪慧或乖巧、前程未为可知的孙子\/儿子相比,闹事之人的家眷恐怕恨不得将这些人死死压在家中,再不许他们出门闹事! 嗯,是的,除一家皆出旗为民的需搬去外城居住,其余单个出旗的特许仍住内城,只没了旗人身份和特权,这才是闹事之人都被出了旗还能纠结成伙跑来宫门口“闹事”的根本原因。 “苏培盛,传朕旨意,凡八旗年满二十未通过考核的男丁每半年可参加一次考核,但考核未过其子代为受过,一回未过,一子出旗,二回未过,二子出旗,直至知天命还未过,全家出旗!” 然后这道旨意宣发还不到半日,长跪在宫门口的一干人等才被打了二十板子欢欢喜喜的各回各府,迎接他们的不是父母妻儿的心疼,而是满面怒容。 “你个不省心的,你去宫门口闹什么事?来人,取鞭子来,我要打死这个忤逆子!” “不孝子,跪下!往日你饮酒作乐,我管不住也懒得多管,今儿你都跑去跟圣上作对了,还害得我那乖孙儿以后没了前程,看我不打死你!” 家有老父的老父挥鞭责杖,老父已去的长兄亦或叔父代行父职,平日里哭着喊着“儿啊,儿啊,别打我儿”早已上前来护的老母一个个的全都放手不管,再一看,居然都在拥着自己的儿子不住安慰呢! “玛嬷的乖孙儿,你叫你这不做人的阿玛给害惨了,我的孙儿可怜呀……” 第265章 出继为嗣 “啊……疼……好疼……饶了儿子……一回,额娘……救……” 我的好额娘啊,您往您儿子这里看一眼,您的好儿子都快叫人打死了! 然而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往这不做人事的纨绔子身上瞄一眼,至于往日温顺贤淑还体贴的发妻,早已低下头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家如此,家家皆如此,粘杆处探得消息回禀的时候,胤禛大笑几声,只觉得快慰得很! “该!跟朕作对,必得扒了尔等的皮!” 留在养心殿伺候的苏培盛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听万岁爷吩咐他道,“叫粘杆处查查,到底是何人从中作鬼?” “嗻。” 然后,先是某几位朝臣罢职去官,某几处府邸抄家流放,纷纷攘攘之下,满汉蒙八旗越加安分,趁此时,先前颁布的几道旨意得以顺利施行。 其一,满汉蒙三旗各迁两万男丁并家小移居盛京,凡迁徙男丁每丁赏百亩田地,其家眷每人赏十亩田地,留居盛京、宁古塔、黑龙江所有八旗之人,务农、务工、科举,都不受限制。 其二,户部增设了一个八旗审计处,主管八旗经商之事,凡是八旗之人每人都有百两银的盈利限额,每年盈利不得超过这个限额,但可一家累计于一人名下,限额可不用,但不许买卖,商税照户部例。 其三,除盛京三地八旗,每旗男丁名下能种五亩田地,自行耕种或是佃户来种皆可,田税照民间减一等。 其四,皇家几处工坊搬去京郊并扩大规模,在京八旗每户有一个进工坊做工的名额,不在京除盛京三地八旗同此例。 还有跟科举、从军等等相关的一系列措施,几乎方方面面都有所涉及,虽限制颇多,然而八旗到底不再混吃等死,眼见的对未来有了些许希望。 不过眼下诸人还颇为抵触出旗的事,八旗糜烂之风焕然一新那是两三年之后的事了,而今么,一个个的头疼得很,无他,万岁爷那几道旨意好是好,但忒绕了啊! 又是这个不许,又是那个不许,就怕一不小心犯了禁,再被秉公处理了去! 是的,以万岁爷的心性和手段,能叫他们犯了事还宽容大度轻轻放过吗?八旗对此不敢深想。 更有一点最让他们头疼,几乎每家都有纨绔子弟,那子代父受过的阴损法子,万岁爷是如何想出来的? “啊!!取老夫的木棍来,再将老大捉来,打断他的腿看他还如何出去鬼混?一事无成就给老夫安安分分的待在屋里生孙子,老夫这辈子是不指望这不肖子了!” 如是种种,不一而足,反正雍正三年的下半年是京中纨绔的受难日,而这受难日显见不只有这几个月,往后一年、两年乃至十年,纨绔们都没得什么好日子过。 不过那是后话,且先不提! …… 忽喇喇忙了大半年,十月份忙过年羹尧凯旋归来之事,一晃就到了年下。 十二月初,雍正帝胤禛大喜,着意大封后宫并封赏前朝。 说是大封后宫,其实也没封几个人,一个端妃晋端贵妃,一个方贵人晋芳嫔,一个惠贵人晋惠嫔,统共也就三个人得了封赏。 至于前朝,三阿哥弘时得了个多罗贝勒的爵位,四阿哥弘晗同样得了个多罗贝勒的爵位,且正式出宫开府,还有在灰泥上功勋卓着的福郡王允禟,他也得以被封了个和硕亲王,日后该称其福亲王。 除此以外,还有好几个诸王之子一并得了封赏,理亲王允礽三子弘晋被封辅国公,恒亲王允祺次子弘晊被封辅国公,敦亲王允俄五子弘暄得封世子,怡亲王允祥三子弘暾得封世子,其四子弘晈被封辅国公,还有显亲王允禵长子被封固山贝子,其次子得封世子。 当然,有升也有降,廉郡王不知怎的再次惹了万岁爷不喜,被降为多罗贝勒,封号保留,倒是其长子弘旺压下天资聪颖还更受看重的次子弘历被正式封了世子。 虽然廉郡王,哦不,廉贝勒早早就呈上请封折子,想将其次子弘历封为世子,结果被胤禛视若无睹,将与廉贝勒府渐行渐远的弘旺封为了世子,叫廉贝勒好生如鲠在喉了一回。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先帝的六阿哥、六岁就早夭的爱新觉罗允祚被追封为怀郡王,胤禛还将芳嫔的九阿哥弘昙过继到其名下,绵延子息,延续香火。 此道旨意一出,才被晋了主位刚得意没两日功夫的芳嫔险些哭昏在寝殿里,无他,儿子以后不是自己的儿子,更不是皇子了啊! 倒是皇太后当场喜极而泣,难得把着胤禛的手述说了一番衷肠,“皇帝,老四,哀家那些年苦啊,你自打一出娘胎就被孝懿仁皇后抱走,好不容易来了个允祚,偏偏又因着一个名字被有心人忌讳了,才只有六岁的年纪就这么落水而亡了……” 胤禛对当年的事也略知几分,但下手之人早已作古,下场只更凄惨,这时便只能温言宽慰了,“皇额娘,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您要向前看……” 皇太后不理不睬,自顾自哭述下去,“哀家正是因为允祚才对老十四爱屋及乌,那些年就差将老十四拘在宫里,唯恐他出了什么岔子,再步上允祚的后尘! 那些年哀家就像是在苦水里泡黄连,日子没滋没味的,什么都不敢做,逼着自己个当个聋子、瞎子! 你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哀家不敢插手,就怕先帝以为哀家不本分,允祚是怎么死的,哀家连过问都不敢过问一句,呜……” 这一通哭述叫胤禛颇感头疼:“皇额娘,您莫哭,而今已是苦尽甘来,儿子再不会叫您受委屈!” “皇帝你是个好的,老十四也孝顺,但哀家还是意难平,生了六个就活了你们两个,允祚的早夭、温宪的早逝,哀家这一辈子都耿耿于怀!” 可以说,她这一生的所有悲剧几乎个个跟佟佳氏有关,此生,她必要看着佟佳氏没落衰颓! 第266章 返璞归真 “……”来人啊,谁来救救他?皇额娘这话匣子一打开,莫不是就收不回去了? 胤禛硬着头皮又劝了两句,谁想根本不用他劝,皇太后就自己个平稳了心绪。 “哀家是不该再哭,再伤了哀家的福运!而今允祚后继有人,哀家最大的心愿已了,往后啊,哀家就安安生生养老。”明年就六十七了,半截腿都要埋进土里,大事小事实不必再操心。 “皇帝,改日将弘昙带给哀家看看。” 胤禛先是点头应下了这回事,然后犹犹豫豫的张了口,“儿子想将弘昙养于寿康宫,到底定了名分,养在芳嫔膝下不太适合。” 皇太后果断拒绝道:“不必,哀家年纪大了,不想再操劳费神,弘昙的年纪又才只有三岁,不用让他和生母分离,就让他先养在芳嫔宫中,左右六岁就要入上书房读书,也没几年功夫。” 既然本人不同意,胤禛也只好歇了本就不算坚定的心思,转而明里暗里炫耀起了自己个的长子,“您是不知道,这两年弘晖办了多少回差事,事事周全细致,竟将与他平辈的所有人都比了下去,可他就是歇不下来,遑论大事小事,只要于国于民有益,他都不挑……” 这等败坏他形象还无法对外言明的话唯有对着皇额娘能说出口,逮着时机,他就说个没完没了,“不仅如此,弘晖还不贪恋权势,到手的功劳不要给让了出去,如此不吝提携叔伯兄弟,儿子满意之余还颇想论功行赏,但他什么都不要,推辞了不知多少回,儿子一时骄傲,一时又有些苦恼。” 虽说是幸福的苦恼,旁人羡慕都来不及,譬如诸王在他跟前那酸言酸语,有时候真叫他身心都舒畅起来! 皇太后笑笑没说话,由着皇帝在她跟前吐露绝不会对外言说的心声,心道这儿子总算成了她一人的儿子,往日冷漠疏离,而今亲密无间,她这么些年没有白熬下来。 至于皇帝十句话有六七句跟弘晖有关,呵,早就不稀奇了! 弘晖之于皇帝某种方面来说远远超过早年的理亲王之于先帝,若是没有先帝的遗言,她或许会有些担忧,但而今么,实不必再有任何担忧! 但皇帝,你这话痨是不是更严重了?还是说,你那性子回到小时候了? 听着皇帝搁那喋喋不休、口若悬河,皇太后忍了又忍,忍了再忍,最后皮笑肉不笑的开了口,“皇帝,用茶,说了这一番话,口渴了?” 收收你的神通,哀家耳根子都不清净了! 胤禛莫名感觉到一股杀气,将信将疑的抬头去看,只见皇额娘对他笑得温和慈爱,心道难道是近日过于操忙了些、以至于直觉都出了错? 不过嘴巴确实有些干巴,嗯,用茶,用茶,不能辜负了皇额娘的一片慈心! 皇家母子二人各怀心思的度过了一个寻常的傍晚。 …… 雍正四年正月初一,时值新年,弘晖带着府中妻妾儿女进宫请安。 “孙儿\/孙女给乌库玛嬷请安,给皇玛嬷请安。” 皇太后和皇后笑得眉不见眼,一人拥着一个,将一干儿孙都拥了一回,最后只留下年纪最大的永瑚和永瑞伴在身侧。 “弘晖,弘晗,时辰不早了,还不快去太和殿候着?你们兄弟两的妻儿就放心的留在哀家这里。” 弘晖粲然一笑,先是拜了一回年,拿了两个荷包又说了几句讨巧话才与弘晗结伴转身走人,留下一干女眷孩童说“悄悄”话。 “慧敏,你这胎养得如何?孩子折腾不折腾人?” 富察慧敏恭敬中带着亲近的笑着回道:“这孩子贴心,自诊出有孕就没折腾过一回,妾身能吃能喝,没受什么罪,就是妾身往日多爱吃辣,想必这孩子多半是个小格格。” “小格格好啊,有儿有女,儿女双全才是真真儿的‘好’!” 皇太后笑完,皇后也跟着笑了一回,“本宫这辈子不凑巧,只得了两个儿子,竟没再得个贴心的小棉袄,真是一桩憾事!不过本宫还算有幸,得了几个乖巧贴心的孙女,若再得个嫡孙女,本宫必是要将库里的那些个好的都留给她。” 弘晗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得的也是个阿哥,嫡孙女一时还就指望弘晖福晋这一胎! “刘氏、张氏、安氏,你们也别怪本宫偏心,实是你们福晋实在叫本宫喜欢,本宫这是爱屋及乌了就是!” 一时众人配合笑出声来,安陵容甚至见缝插针说了句讨巧话,“也怪婢妾等不如福晋长得好,竟没叫娘娘看在眼里,往后啊,婢妾可要好好拾掇拾掇自己个,也好叫娘娘您看着舒心。” 嫉妒?歆羡?呵!当下嫡庶分明,娘娘自个的好东西都留给福晋所出的嫡女才是常理,况娘娘说的完全就是客套话,两位姐姐的大格格、二格格和三格格,四贝勒府里的大格格,哪位没得了娘娘的诸多赏赐,可见娘娘心里惦记着她们呢! “你这巧嘴呦!当日选秀,哀家看你就是个机灵的,不过性子却有些内敛,而今这么一瞧,莫非是哀家眼力出了问题?”皇太后表示了一回纳罕。 安陵容腼腆一笑:“福晋、二位姐姐待婢妾颇好,王爷也性子温和,婢妾生活舒适,更没人再欺负婢妾,婢妾的胆子不免养大了一些。” 反正她娘家的状况在场之人人人皆知,那又何必一味欺瞒,再叫两位娘娘心里不舒坦! “为母则强,婢妾也是有了四阿哥才知有些时候不能软弱,更要以身作则,否则婢妾还怕带坏了四阿哥呢!” 府里统共四个阿哥并三个格格,大阿哥永瑚和二阿哥永瑞为福晋所出,大格格舒宜尔哈和三阿哥永瑰为刘氏所出,二格格玉录玳和三格格雅尔檀为张氏所出,至于她自己,半年前才得了一个四阿哥,如今还未有赐名。 皇后略带几分满意的开了口:“你这样想就很好,你们王爷是做大事的人,腾不出多少空子关照府里,府中的一众阿哥格格还不是指望你们来启蒙?言传身教,自古有之,不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至少不能堕了昭亲王府的威名!” 第267章 溜须拍马 四人正容肃色,齐齐应了一个“是”。 她们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的很,王爷前程大着呢,皇孙一辈决不能拖了后腿! 皇后面上一向端水端的平,接着就一直与博尔济吉特氏寒暄闲谈,“弘晗家的,听说永瑜前几日染了风寒,如今怎么样了?可有好转?……” “回皇额娘的话,永瑜没有什么大碍,再有几日就能痊愈,等这孩子身子好全了,儿媳再抱进宫里给您请安。” “不急,不急,等什么时候暖和了,再将他抱出来,到底如今还天寒地冻的,要是冻着了,再次染上风寒,本宫只更心疼的。” 婆媳二人闲谈几句,只见各宫陆陆续续有妃嫔来寿康宫给皇太后请安,齐妃也带上了她的儿媳董鄂氏并两个孙儿一起,欢欢喜喜跟诸妃嫔见了一回礼。 满宫妃嫔羡慕不已的朝皇后和齐妃的宝座处张望,不是羡慕她们位份高,而是羡慕这份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啊! 什么时候她们才能抱上孙子? 寿康宫中思绪万千,太和殿里却是热闹得很! 当然,不是说歌舞热闹,先帝去世还未有二十七个月,宫里还是颇有几分忌讳的,热闹的是宫里宫外的人。 当今登基已是第四个年头,诸王、宗室、文武百官,心有不甘的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雍正帝的皇位已经叫他坐稳了,任旁人使何阴谋诡计也不中用了! 更致命的是,雍正帝隐有重用汉臣的苗头,今日到场参加太和殿筵席的朝臣,拿往日多了那么几位汉臣,作为向来稳稳占据上风的满臣不免有了恐慌之感。 这股莫名的恐慌感促使他们争相讨好雍正帝,什么“万岁爷,您圣明烛照,还心系百姓”,什么“圣上英明神武,奴才敬仰至极,愿誓死效忠以报皇恩”等等,阿谀奉承的话说了一箩筐,说得胤禛本人的嘴角都隐隐抽搐了起来。 啊,这,这是在做什么呢?便是今儿是大年初一,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然后更叫他无语的事来了,汉臣起了好胜心,一个个的尽往他跟前钻,好听话说了一箩筐,那引经据典的,只能说真不愧是科举入仕的博学才子! 到了后来,满臣和汉臣直接闹将起来,前面方拍了一回马匹,后面就隐隐夹带私货,听在耳里不免有些阴阳怪气,虽然阴阳怪气的对象是满汉朝臣。 反正这一日,胤禛的耳根子就没有消停过,既想作势发一回脾气让朝臣不许再继续,也念着今儿是大年初一、许他们放肆一回,种种矛盾之下,一场持续了一个半时辰的筵席到底叫他忍了下来。 等到酒阑人散,各人各回各府,他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忒可怕了,朕往日还觉着好听话听着顺耳还叫人开心,而今只觉得‘忠言逆耳利于行’这话再对不过,朕想,朕这辈子都不想一直听人在耳旁唠唠叨叨、阿谀奉承了!” 连着一个多时辰都有人在跟前溜须拍马,这是地狱啊! 弘晗向来胆大,闻言不禁带出了一丝幸灾乐祸,“儿臣倒觉得今儿长了见识,各位大臣你来我往的,比往年有趣多了,当然,儿臣也从中学到了不少。” 学到什么?学到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好听话吗?你是想拿来用到朕身上吗? 胤禛幽幽的瞪了弘晗一眼,直将他瞪得低眉敛目、心虚的不敢再抬头来看,“不许学他们,朕还不想有个油嘴滑舌的儿子,今年你给朕跟在你大哥左右,看看你大哥是怎么当差的,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是这副孩子脾气!弘晗啊弘晗,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懂事起来?” 四子在一干儿子中各色表现都是最好的那一批,但拿弘晖要差远了,弘晖在这个年岁,早能独当一面、主持半个前朝的朝政了。 对于老父亲突然的语重心长,弘晗深谙左耳进、右耳出的道理,更是在心中腹诽:成熟懂事?爷可不是几年前那个稚嫩好哄的小阿哥,有大哥在前面顶着,爷要成熟懂事起来作甚?爷这辈子都要快快活活、随心所欲! “嗯哼~” 弘晖眼带警告的瞥了小动作不断的弘晗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也什么话都说了。 弘晗霎时侃然正色,不敢再挑衅他那老父亲的威严,要不然大哥不会放过他的。 是的,大哥平时温文尔雅,但一碰到跟皇阿玛有关的事,就处处以皇阿玛为先,往日更是因为这个缘故教训了他多少回,哎~现在想想都是泪! “儿臣必会多听多学,早日独当一面、为您尽心当差。” 胤禛用嫌弃的语气回了一句:“只望你说到做到,十年八年的,朕是不必盼着你早日成熟懂事了。” 眼见皇阿玛再一次口是心非起来,弘晖知道该他出面了,“皇阿玛,您放心,有儿臣带着四弟,必叫他三两年就脱胎换骨,学了这么些年有的没的,是骡子是马,该拿出来遛遛了!” 要是弘晗比弘时都不如,那就别怪他行使“长兄如父”的职责! 弘晗无比警觉的四处扫视了一圈,正好与大哥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对了个正着,然后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得!接下来没什么好日子过了!大哥不只不贪权,他还巴不得叫一干兄弟早日得当一面,为此,大哥还真的能痛下杀手,对于此,作为同胞兄弟的四贝勒弘晗最是清楚不过了! 而后等过了元宵,朝廷甫一开了印,四贝勒弘晗就被团团送去吏部跟昭亲王弘晗作伴去了,嗯,其实是打下手。 至于弘晖这个看着心软其实真的能狠下心来的,他逮着人就是一顿薅,还尽往那难做的差事上下手,譬如试行“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的事,也譬如八旗的后续变革,更譬如以工代赈的事。 如是种种,不一而足,反正弘晗在短短一年过后就跟之前判若两人,可见弘晖下手有多狠! 虽然弘时也没得逃脱,被心有不甘的弘晗拉下坑来,两兄弟心情复杂的做了一回难兄难弟。 不过那是后话,且先不提! 第268章 解除海禁 雍正四年春,西南各地试行改土归流,显亲王胤禵再次领兵出征云贵等地,鄂尔泰和年羹尧为其副手,兵发苗寨,剑指土司。 同年同月,雍正帝定下亲耕之礼,下令各省巡抚及所属府、州、县、卫之官,俱要亲自下田耕种,以为天下表率。 自此大清各地更重农桑,商贾之事一时倒落了下风。 但这种重农抑商的局面并未持续多久,五月左右,在朝臣的提请和昭亲王弘晖的倡议下,持续了几年之久的海禁终于得以废除,嗯,虽然也只是废除了南洋一处地方的禁海令。 朝廷在粤、闽、江、浙四处地方各开辟了一处通商口岸,留作对外通商之用,当然,关税和商税被早有预料的弘晖给奏请拔高了不少。 商税还好,只提高了一半,而关税么,差不多提高了三倍! 天下商人还不等高兴多久,就迎来了提高商税和关税的旨意,顿时个个抱怨连连,暗地里不知道骂了多少回。 至于始作俑者的昭亲王弘晖本人,他只冷笑几声,在养心殿指桑骂槐了一回,就没再将这事放在心里。 呵!商人地位虽低,但赚的还真不少,一个个赚的盆满钵满,养得脑满肠肥,尤其是不顾朝廷禁令私自出海的海商巨鳄,岂能叫他们舒舒服服逃过去? 为防有人再私自出海以逃关税,弘晖甚至还将后续的事都做绝了,“皇阿玛,南洋海患不断,倭寇、西洋人屡次侵扰我大清,儿臣提请在南洋成立海军,一则防患于未然,用以避免他国走海路攻打我大清; 二则西北大局已定,将士安逸久了到底不好;三则就是为了剪除在南洋走私、卖国等无恶不作的几大家族,顺带震慑心有不轨之人。” 胤禛倒有些犹豫:“海军之事事关重大,耗费无数银钱不提,旗兵在陆地上待久了,如何适应海上的生活?” “这些都是小事,相较落后于西洋,耗费再多银钱都不为过!况海上贸易属实大赚特赚,一支船队走一趟,这银两也就赚出来了。” “当真这么赚?”几百万两的军费,这么轻易就能赚回来?胤禛表示半信半疑。 弘晖呈上去一本账册,账册看着十分稀薄,然而胤禛却骤然变了脸色。 “先时海禁,除却豪商私自出海,京中有些个世家大族、内务府包衣并宗室王府也掺和到海上贸易里了,这是儿臣费尽手段才查到的一点消息,不多,但确为属实!” 还是那句话,天底下有什么事就瞒着皇家呢! “您要是还不信,不如叫上几位叔叔伯伯掺一脚,由九叔出马组织一支船队出海贸易,顺便再看看西洋如今到底是何情况!传教士口中没一句实话,《航海条例》、东印度公司,大清是时候走出去看看了。” 再不走出去,那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固步自封是后世那场悲剧的源头啊! 胤禛一时有些惶恐,一时又有些紧张,西洋发展迅速的事他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先时皇阿玛就是因此才实行海禁,企图将大清跟外界隔离开来用以保全大清“天朝上国”的地位,而今轮到自己当政,他一时竟不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 但如今既已开海,那大清迟早都得和他国接触,索性咬一咬牙,亲眼看看西洋到底能不能成为大清的威胁! “也好,是得出去看看了……苏培盛,传诸王觐见。” 而后,上至直郡王,下到十八贝勒,一干诸王都来了圆明园的勤政殿里候着。 “臣\/臣弟参见圣上。”老四又在打什么算盘?上一回这么兴师动众好像是解除海禁的事? 胤禛略摆摆手,示意长子弘晖出面跟诸王细细说明了一番,方才问道:“朕今儿叫你们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们中可有人知晓海上贸易的内幕?” 诸王面面相觑,有一两个眼神颇有些闪烁,但没一个实话实说的,都说自个什么都不知道。 倒是福亲王允禟有别的说法:“回皇兄,据说海上贸易利润丰厚,多则几十倍,少则也能翻个七八倍,不过臣弟也就略听说了一嘴,并没深入插手,所以不知这话是否为真。” 想当年,他也曾想过偷偷组织船队出海经商,但后来跟弘晖交好之后,银钱、差事、爵位一个个都来了,那利润丰厚的海上贸易他哪里还敢插手? 银钱好赚,爵位难得,他怕叫人查出来、自个的爵位都叫撸了去! 坐在龙椅上将底下种种小动作一览无余的胤禛抿了抿嘴唇,故作视而不见,“朕有心派一支船队出海,由允禟负责,各位也可掺和一份,若有不愿的,现在就可先行告退。” 一干天潢贵胄没一个愚蠢之人,尽皆留了下来,而后胤禛才进入正题,“此次出行不为赚银两,而是要打探周遭别国的概况,朕有意派一宗室一路随行,不知何人适合?” 怡亲王允祥想也不想,率先请命,“就让臣弟去……” “你不行,户部、营田、刑部等一干事务都离不开你之手,你去什么去?允祥,海上危机重重,一个不小心就会将性命丢在海上,此次出海不独你不许去,其余诸王也都不许随行,朕不能辜负了皇阿玛的交代!” 不用胤禛多嘴,除了深信皇兄、一心报恩的怡亲王允祥,其余诸王几乎都不想冒险出海,不过几乎就是几乎,有人打定主意想出去走一走。 “皇兄,此次出海让臣弟随行……” 直郡王脱口而出:“老八,你不要命啦?” 胤禛也不赞同的打量着面上若无其事、心中不知在思量着什么的老八,“允禩,朕说过了,你们几个都不许出海,朕不能叫皇阿玛在地底下都不安心。” 允禩直直的回望过来,良久之后苦笑一声,倏然跪倒在地,“臣弟恳请领船出海,还请皇兄看在往日同在孝懿仁皇后膝下抚养的那几年的情分上,就同意臣弟的请命!” 第269章 海上贸易 五年了,他彻底承认自己输了,也承认自己从来不是老四的对手,愿赌服输!与其留在京中浑浑噩噩等死,还不如冒险为大清做最后一件事,来日在史书上也不至于只留下哗众取宠的失败声名! 然而他是打定主意了,胤禛却着实不愿意,不是人选不合适,也不是这人能力不足,而是不愿意留下迫害手足的名声。 “允禩,你长子还未成事,幼子更还年幼,你这一走,八贝勒府如何是好?” 允禩丝毫没有动摇:“府中上有福晋,下有弘旺媳妇,臣弟在不在京中都没什么影响,此次出海为的是我大清的祖宗基业,由不得臣弟再顾及儿女情长!皇兄,四哥,这是弟弟最后一次求你,至于是生是死,都是臣弟自己选的,与人无尤!” 啊…… 话已至此,胤禛哪还看不出来,允禩这回是铁了心要出海了,为求达成所愿,这都不惜尊严向他低头了! 啊,这,这还能不同意吗? “也罢,朕允你所请,不过此行要多带些侍卫和兵丁,御医、擅海事之人都给朕配齐了,朕等着你平安归来,再为你接风洗尘!” 允禩心满意足的谢了恩,而后在众兄弟各有所思的眼神中退回了原地,却听他那大侄子笑眯眯的不知对谁说道,“据说倭国遍地金矿、银矿,也不知我大清有没有机会将这些金银‘拿’回来?” 这话一出,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什么?”“大侄儿,你这话不是唬人的?”“倭国都这般富有了,倭寇还屡次侵扰我大清作甚?” 弘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许是真的,也可能是以讹传讹,但空穴不来风,一切要看八叔了!不过倭国好像也在实行海禁之策,那掌权的幕府将军好像刻意压低倭国货物售价,以求换取他国军政内情,也不知是不是确有此事?” 旧年倭国给大清的国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准许对外贸易的也就大清和荷兰两国,那军政内情……那倭寇侵扰…… 胤禛顿时脸都绿了:“弘晖,到底有是没有?你说清楚了!” “儿臣就是听到一点消息,不能确信无疑,须有人亲去查问才知晓,不过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传教士隐隐带上了那么几句。” “允禩,别国你可以不去,这倭国你一定要走一趟,替朕好好查查倭国的底细!倭寇从前明时就杀掠无数,偏又神出鬼没,朕必是要理清其中的根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倭国离大清过于近了些,沿海百姓的命也是命啊! 允禩脸色不好的回了一个“是”,心道这回要拼尽全力了,夺嫡争储归夺嫡争储,大清社稷那是底线,容不得任何人来犯! 胤禛正容肃色的站起身来:“苏培盛,传朕旨意,着复廉贝勒郡王爵位,并率领大清船队远航海外、贸易往来……” “等等!”理亲王允礽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臣也跟着一起去,也好照应照应。” “二哥,你身子骨向来不好……” “别劝了,臣主意已定,八弟去得,臣如何去不得?弘皙早就能够独当一面,臣在京中再没有任何牵挂,何不将此残躯用在大清天下上?” “不行,二哥,你年岁不小了,知天命的年岁还在海外奔走,朕于心何忍?”胤禛理所当然不同意,要是老八不幸留在海上,他或许会唏嘘一回但不会伤心多久,但二哥要是在外面没了,他这辈子都会懊悔不已! 允礽哪里容他推辞,同样跪地请命,“四弟,二哥年岁不小了,还能有几年好活?这剩下的几年,你就让二哥随心所欲一回!二哥这后半辈子都困在京中方寸之地,想在临死之前多看看外面的风景,你就允了二哥。” 诸王轮流再三相劝,也没劝得住打定主意的二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以死相逼”求得雍正帝允肯一并随行出海。 “二哥,你要好好的,否则朕来日到地底下没脸见已去的皇阿玛,更没脸见列祖列宗。” “放心,臣好日子还未过够,如何舍得就这么离开?” 说完这话,允礽温和的面向允禩说道:“八弟,这回有劳你与二哥一路结伴而行了。” 允禩连道“不敢”,心中却喊了一句“糟糕”——这回不光要拼尽全力,还要拼命才行,要是二哥有个万一,他还不如一并死在海外,也免得回来后连累了府上。 “既然如此,苏培盛,传朕旨意,以理亲王为主使,廉郡王为副使,随附国书,出巡海外,与诸国结交往来,若有胆敢冒犯大清威严、对大清来使出手之人,朕必诛之,大清必灭之!” 既然出海之事已成定局,那海军是不得不成立了,否则拿什么震慑海匪?又拿什么震慑诸国? “朕有意于南洋成立海军,各位可有毛遂自荐的?”也是老十四领兵在外,否则主帅非其莫属,一军主帅还是留于自家兄弟手上他才放心! 允佑正欲回话,就被允禔抢了先,“让臣来!” 胤禛一时无语,一时又头疼的很,怎么今儿竟来些出乎意料的事? “大哥,你岁数几何了?” 允禔横眉竖眼,振振有词道:“老二个病秧子都能出海,臣就比他大三岁,身子还康健有力,如何不能料理海军的事?!!” 允礽的脸上霎时起了青筋,咬牙切齿的驳了回去,“老大,你多少年没领兵打仗啦?身手都废干净了?” “什么叫我身手废干净了?老二,你别信口雌黄,不然,我与你动手试试?” “莽夫,粗鲁至极,我不与你计较!呵!这回要成立的是海军,海军!!你一个陆上作战惯了的,岂能适应海军的作战方式?” 允禔最听不得这等贬低之语,尤其还是来自一直看不太惯的老二口中! “如何不能?左右都是那一套兵法,万变不离其宗,最多适应个一年半载,爷如何适应不得?怎的?就准你出海立功,就不准爷为大清效力?老二,你端的是强势!” 第270章 组建海军 “老大,你个嘴臭的,兵丁岂会真心相服?……” “你说什么?……” 眼见直郡王和理亲王再次闹将了起来,诸王赶紧上前将这两位爷拉了开来,端坐在宝座之上的胤禛更是几步来到殿中,口中还不住呵斥,“直郡王,理亲王,二位又是在闹什么?这是朕的勤政殿,要吵架回府关了门再吵,都几岁的人了,闹成这个样子是擎给人笑话吗?” 二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同时跪地请罪,虽然他们恨不得自个没那个默契! “臣失仪,还请圣上治罪。” “好了,都起来!兄友弟恭,二位身为兄长,自要为底下这些兄弟做好榜样,演戏给人看很好玩吗?” 不,那肯定不好玩,不过这不是情绪到了,就想跟老大\/老二拌几句嘴吗? 对,都是老大\/老二的错!! 眼见二人都安分下来,胤禛也没退回去,只在殿中语重心长道:“大哥,海上风吹日晒又餐风露宿的,这一待至少得待个两三年,你的年岁真的不太适合,若再年轻个十来岁,朕岂有阻拦你的道理?但而今么,朕心里不放心。” 允禔无所谓的摇摇头:“有什么不放心的?老二这一走,臣待在京里也没人逗趣,还不如让老二领臣的情。嘿嘿,若是老二在海上遇到什么麻烦,然后被臣带领的海军解了围……” “老大,你原是打这个主意!”允礽气得指着人就骂,“死心,爷自个就能解决,用你插手?” “你在海上能带多少兵丁?海上海匪、海盗无数,若是有大清海军为你们压阵,爷看有谁敢动大清的人?”要是让老二糊里糊涂的死在海上,他只觉得无比憋屈,毕竟斗了一辈子的老冤家,老二输了那不就代表他满盘皆输了嘛? 无论如何,允禔都想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想给一向骄矜自傲的老二施施恩! “启禀圣上,臣这回是认真的!臣虽多年不领兵,也多年不碰差事,但这么些年,臣也没有光吃干饭,兵书、阵势更是无一不通、无一不晓,臣想,除了年纪,臣是最适合担这主帅之位的人。” 老七和老十四那俩毛头小子,拿什么和他比? 允禔自信十足的请命去南洋,可胤禛却不怎么想答应他,正欲回绝之际,只见他也跪地恳请,“圣上,你都应了老二和八弟了,何不如再应了臣一回?臣向你保证,一定尽心尽力,早日练出一支常胜之师,为大清的海上安全保驾护航!” 啊,这,就,你们兄弟三个今儿是商量好的吗?个个都跪在朕跟前恳请,叫朕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大哥,你当真如此?” “借一句八弟的话,且不说臣身子一向康健,若是有个万一也是与人无尤,将领就是要战死沙场,留在府邸里老死,臣毕生都会遗憾!”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胤禛还敢不同意吗?他怕自己回绝之后,老大一辈子都对他留有隔阂,更怕来日到了地底下,皇阿玛心中不自在,毕竟说来说去,让老大不能再领兵出征的不正是已去的皇阿玛吗? “罢了,朕应你一回,不过还是那句话,要保重自身,不能擅自冒险拼命,人好好的离开了京城,也得给朕平平安安的回来!” 既然已经达成所愿,允禔心情颇好的一一应下,转头还对着允礽使了个得意的眼神,直叫诸王没眼看。 胤禛眼不见为净的转移了视线,继续追问起来,“直郡王年岁到底不小了,让他一人去南洋朕不放心,可有请缨一起去的?” 在允禔“放心,臣一人就可”的背景音下,允佑果断站了出来,“臣弟请命。” “可!你的本事朕知晓,就辅助直郡王组建海军。”胤禛不假思索的点头应了下来,而后对着要离开京城跑去海上受苦的几人殷切嘱咐道,“若是不适应船上生活,那就尽早写折子给朕,一概不许逞强!船行江河不晕,不代表在海上不晕,到底海上的风浪比江上大多了。” 四人一一应下,回头就跟允禟和弘晖伴在一处,细细商量船队出海的事。 而独留勤政殿的胤禛却在思考人生:这一连四个兄弟同时远走南洋,传出去不会再有人非议他容不下手足? 被念叨的四人同时打了个喷嚏,引得旁人跟着担忧了一回,就怕这四位爷是感染了风寒! 一个月后,在文武百官的不赞同和各王府的眼泪攻势下,直郡王允禔和淳亲王允佑率先赶往南洋,而后没几日,福亲王允禟紧随其后赶赴南洋筹备船只、创立船厂。 经过小半年的准备,一支有三十来艘远洋船只的船队浩浩荡荡的从浙江通商口岸出发,向着周边各国驶去。 与此同时,南洋船厂正式成立,专司营造、研制远洋船只之事,交由江苏巡抚统管。 赶在年下,在外足有小半年之久的福亲王允禟终于得以回京。 “臣弟参见皇兄,皇兄万岁万岁万万岁。” “九弟请起,南洋如今情况如何?” “面上光,倭寇作乱不提,海匪霸占大小岛屿,劫掠往来船队,过路银两不是小数! 暗自从别处走船出海以逃关税的大小船队更是不少,光大哥和七弟例行操练巡检的时候就抓到了不少,但天知道而今的海军就那么百十个人、兵船统共不超过十艘!”允禟面上不见什么喜色,脸还晒得黝黑,看着就成熟了不少。 短短几句话其中深意倒是不少,最起码胤禛也感受到了形势的严峻,心想幸亏没听朝臣的泄气话,否则大清的海岸和领土叫人偷偷占领了去都不知道!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是出使船队的安全,为此,扩大海军的规模势在必行! “哼!苏培盛,派人快马加鞭给两广巡抚去信,叫他嘱咐直郡王和淳亲王,不惜钱银、不惜手段,早日扩大海军规模! 朕要南洋周边再无海匪和倭寇,更要我大清海军的威名早日名扬各国,还有出使船队也给朕盯着,朕倒要看看有谁胆大包天敢与我大清作对?” 第271章 意外频生 苏培盛应了一个“嗻”,就先行退下了,独留兄弟二人在这偌大的养心殿里。 “皇兄,海上贸易貌似不只有几十倍盈利,而是百倍都不止。” 啊??就没说错??他也没听错? 胤禛愕然的望着口出惊讶之语犹不自知的九弟,却见他的神情无比认真严肃,顿时便知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臣弟对经商之事门清,海商一个个的遮遮掩掩,深怕旁人知晓其中内情,但大小船队不顾海匪劫掠,也不顾海上风浪,更不顾高额关税也要络绎不绝出海贸易,可见其中利润有多丰厚?臣弟想,这关税是不是低了?” “不低,暂时不能动关税,否则我大清的所有船队都宁愿冒险走私也不从口岸处走!不过这些人也就得意一时,等我大清海军威临四海,一应乖乖交关税之人,海军一路为其保驾护航,至于走私逃税的,抓住之后补个十倍八倍,等他们什么时候肉疼了,就知道朝廷的法令不容侵犯了!” 胤禛隔空撂下几句狠话,就点头说道:“好了,船队和船厂的事辛苦了,待明日朕为你接风洗尘,今儿九弟就早日回去歇着。” “是,臣弟告退。” …… 岁月如流水般匆匆而逝,一晃就是雍正帝登基的第五个年头。 不过今年的新年不算多热闹,一则好几位王爷远在南洋,京中之人难免担忧,二则西南各土司才得平复,西藏地区就开始小动作不断,似有动乱的迹象。 科尔沁等部落暗搓搓的向朝廷上报了不少消息,争取了来年羊毛线的不少份额,就像去年俄罗斯侵犯喀尔喀蒙古那事,其实也是被大清拿捏在手心里的蒙古人上报的,所以俄罗斯才一顿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二百五,就这么被清军堵在了边界处。 去年下半年赶赴俄罗斯“会谈”的谈判大臣已抵俄多日,预计能从其手中抢来好大一块甜头,朝中没人担心这个!而西藏就不同了,自大清立国以来,西藏就屡生叛乱,回回都闹出了好大一番动静,每每都叫朝廷难以收拾。 连着不开心了日,连新得了一个十二阿哥这等添丁之喜都没能让胤禛高兴起来,在西藏处安插大清官员的想法由此油然而生。 由于时值新年,胤禛就暂且将这事搁置了,留待开印之后再行商议。 当然,去年的大选也因为朝中多事就这么取消了,虽然指人还是照指…… 而今各府再赐侍妾格格进府却是少见包衣宫女,无他,富贵荣华要承受的代价她们担不起! 至于昭亲王府么,理所当然的并未进人,还是那小猫三两只。 而弘晖本人却跟才回京没多久的福亲王允禟又掺和到了一起,琢磨那只凭双脚使力就能赶老远路的二轮车,也就是记忆中所谓的“自行车”。 然而也没耗费多少时光,两个月都不到,工坊里的工匠就将其复刻了出来,为京城增添了一道独特的光景。 待到三月,雍正帝于西藏地区设立驻藏大臣,还派远在西南的显亲王允禵奔赴西藏好好收拾了一番,为驻藏大臣的进驻打好基础。 显亲王在西藏待了两个月不到,又匆匆赶赴喀尔喀蒙古边界处,为会谈的大清使臣震慑撑腰。 至于之后沙俄侵占的喀尔喀蒙古之领土,理所当然的被大清拿了回来,连《尼布楚条约》签订时丢的地盘也被趁势夺了一处回来,虽然也就是一处草场,但其中意义非凡。 消息传到京师之后,雍正帝大喜,与此同时南洋也传来消息,说是江浙沿海海匪被扫除大半,大清海军的威名初步扬名四方。 此为喜上加喜,就是远赴海外的大清船队一时还没有消息,不知如今走到了哪里? 胤禛略担忧一回,就琢磨论功行赏,各处王府连着赐下了不少赏赐,显亲王允禵更是得了一件御赐的黄马褂,以矜赏其功。 不过他没能高兴多久,很快就发生了一件叫他雷霆震怒的事。 那是九月初的事,有八旗都统上报,“启禀圣上,近日正白旗、镶红旗并镶黄旗有不少兵丁怠于操练、偷懒耍滑,更有些个竟变得连三力弓都拉不开……” “什么?你们怎么做的事?居然连手底下的兵丁都看管不住?”旗兵乃是大清根基所在,岂能有所动摇? “奴才无能,只是奴才也不知这等人如何大不如前的,明明年前都一切如常……奴才等已着人整治,但一时还没有什么成效。” 胤禛再生气也知晓这几个都统并未怠职,更知晓人心善变,唯有严格管教才得用! “给朕好好整治,西南和南洋处预计还要用兵,各旗各营皆不得疏忽,若有再敢偷懒之人,一律按军法处置。” “是,奴才等遵旨。”敢连累爷受罪,回头就要那些小王八蛋好看! 不独这三旗,其余五旗也开始自查、操练,不过一时还未有什么成效。 未出半月,远在南洋的直郡王突然递了一则消息回来,说是两广之地多有不事生产之人,其地驻军更是少有操练,末了还明着吐槽了一句,“也不知这等人如何想的?明明都饿成了个骨瘦如柴的样子,却一直不事生产,这不是擎等着饿死吗?” 胤禛只觉得这道折子打在了他的脸上,顿时勃然大怒,连日叫人给两广巡抚快马加鞭送去了一道口谕,令其立马查探究竟,失察之罪留待后效。 两广巡抚的自辩折子才送抵京师,三旗都统就来回禀,“启禀圣上,奴才无能,未能整治好八旗……打没用,骂也没用,这些兵丁居然比前些日子还差了一等!也是奇了,这世上居然还能有越操练身子就越差的?” 再一回想才刚看过的自辩折子,胤禛怒气冲天,指着几人的鼻子就欲叱骂。 恰在此时,弘晖犹犹豫豫的出了声:“皇阿玛,要不让儿臣去军营里看看?” 不会?不会?这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呢? 第272章 福寿膏现 长子难得出面求情,胤禛索性给他一回面子,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下来。 虽则如此,三旗都统还是没逃得过一顿斥责,到底简单的差事叫他们办砸了! 然后当日下午,弘晖亲自跑了正白旗的营帐一趟。 “王爷,您这边请,那些偷懒耍滑的兵丁大多都在这几处营帐。”虽不知昭亲王今儿为何要来军营查探,但除了那些个小王八蛋外并无其余不妥,正白旗都统态度寻常的边引路边介绍。 不过其实也不用人介绍,弘晖又不是头一回来军营,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两族男丁到现在还被他半年送一回军营,只不在正白旗,而在其所属的正黄旗下。 迈开步子走了不消一刻钟,有兵丁上前撩起门帘,然后就见帐内似乎起了争执,看着有厮打起来的架势。 不等弘晖过问,正白旗都统霎时拉下脸来,厉声呵斥了一句,“都做什么呢?还不把手拿开!军营之中,不得私自殴斗,违者军法处置!有那力气去校场上操练、角抵去,昭亲王当面,尔等简直丢尽了正白旗的脸面!” 昭亲王?当今的嫡长子?!! 一干兵丁顿时害怕的跪地请罪:“小人见过王爷,见过都统大人,小人失礼,还请王爷治罪。” 弘晖四下扫视了一圈,定睛在那几个神色萎靡、身形颇瘦、看着与其余人截然不同的兵丁身上,直觉告诉他,这几个人肯定有问题。 “这是?” “王爷问话呢,还不快实话实说!” 有个看着像领头的实则也正是什长其人出面回了话:“回王爷,帐中有偷盗之事发生,小人和牛满、齐山共四两多碎银被人盗了去,这几人被小人等当场捉住,所以才有之前的事。” 营官顿时按捺不住自个的暴脾气,上脚就要踹,“我是短了你们吃喝?还是短了你们饷银?不思操练武艺忠君报国,还敢在军营里行偷盗之事,不要脸的东西,正白旗的脸面都被尔等丢尽了……” “住手,还不将人拉开,这些人之后自有国法处置……” “王爷,天地良心,奴才这一营从来按月发放饷银,未有任何短缺之处,就算再大手大脚,也不至于到偷盗银两度日的地步,这些人,哎!!” 推搡之间,有一人不知怎的绊了个跟头,但那人居然并未爬起来,而是蜷缩在地上不住打着哈欠。 再一看跪在地上的十个人,其中有四五个都跟着打起了哈欠,弘晖一颗心跌进了谷底。 “福寿膏的滋味如何?”他状似不经意问出了声。 有兵丁脱口而出:“甚好,飘飘似欲仙,提神又醒脑,而今方知还有这等享受……” “还敢胡言乱语,你,你,还有你们,家里的银两都被掏空了?没银钱买就去偷,去抢,尔等是上三旗的满人,一个个的堕落成了畜生!那福寿膏是好东西吗?好好的巴图鲁沦落到三力弓都拉不开的地步,尔等这是作死!” 弘晖指着鼻子就是一通骂,却未起任何作用,那几个兵丁甚至还振振有词,“王爷是不是误会了?福寿膏就是大烟、阿芙蓉,自古就有药用之效……” “住嘴!那福寿膏是哪来的?尔等又是何时抽吸的?”京中何时多了个大烟馆? 因着无知,也因着将功折罪的心思,几人争先恐后、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实话,“去年八大胡同开了个大烟馆,乃是西洋贡来的好东西,不是熟人带领轻易不招待。” “是啊,那里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尤其是那福寿膏,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就是售价有些小贵!小人等一时错不开手,下次再也不敢了……” 八大胡同??悔不该将烟花之地忽视了过去,竟过了大半年才发现!不知京中之人被福寿膏祸害了多少? 弘晖听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再不理会不住求饶的兵丁,厉声吩咐道:“来人,去大烟馆取一些福寿膏来,动作要快,不能打草惊蛇!” 正白旗都统见势不对,小声问了一句:“王爷,这福寿膏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也吸了?” “奴才未曾碰过这福寿膏,满臣不许去烟花柳巷,奴才也嫌那里肮脏,没往八大胡同跑过。”倒是底下人不用顾及朝廷的禁令,八旗之人爱往烟花柳巷跑的只多不少。 弘晖紧抿双唇,沉着脸吐出了一句,“福寿膏不是好物,叫人醉生梦死、麻木不仁,一旦沾染上就再也摆脱不得,一辈子都叫毁了!烟瘾犯了卖儿卖女都在所不惜,更会毁坏身体、夺人寿数,你道那福寿膏是什么好东西不成?” 正白旗都统听得直冒冷汗,正胡思乱想之际只听昭亲王甩下了一句吩咐,“先将方才几人关押起来,待其烟瘾发作,本王带你亲眼见识一下何谓人间地狱,呵!!!”不叫这些人亲眼看看大烟的危害,一个个还当本王无事生非呢! 弘晖冷笑几声就去了主帐处静静等候,其间还派人送了一则恳请留居一夜的口信去宫里,反正今儿这事没个着落,他没心情回府里。 至于胤禛会不会同意?那理所当然同意了,不仅如此,他担忧长子今儿在正白旗军营碰到了什么要紧事,索性将自个跟前还算得用的高无庸派遣了过来,留待长子使唤。 高无庸抵达之时正好与去大烟馆索取福寿膏之人撞到了一起,然后就一头雾水的听这人回话,“王爷,那大烟馆里的洋人行事不算多谨慎,可当堂抽吸,也可带回府慢慢吸,不过外带的价格难免就贵了些,奴才也没多取,就拿了一小罐回来。” “足够了,就是做几回试验,用不着那么老些,你先下去。” “王爷?” 弘晖指了指这小黑罐,又指了指后方兵丁营帐方向,冷着脸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高无庸越听越冒冷汗,心内越加惶恐,到最后更是满头大汗,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吐出一句“王爷息怒,万事有万岁爷在呢。” 若是昭亲王句句确凿无疑,那这回又要血流成河了! 第273章 迫在眉睫 说是要留在营中过夜,但其实天刚擦黑,那五个被关押起来的兵丁就声嘶力竭的叫嚷起来,在营帐外看守的人只听帐内不住传来祈求声,心生好奇之际却不敢掀开帘子向内探看。 好在他并未等候多久,得知消息的弘晖带着正白旗都统并营级武官火速赶来,然后一干人等就亲眼见到了烟瘾发作时的惨象。 “来人啊,我要福寿膏……”“福寿膏呢?快给我福寿膏……” 手脚皆被绑的死紧,但烟瘾上来的兵丁不知何谓量力而行,一个个的蜷缩在地上扭曲挣扎,双眼通红一片,全身还时不时抽搐颤抖,看得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这些人都疯了? 弘晖也被吓了一大跳,好一会才缓了过来,又命人将那福寿膏拿进来给这五人看了一眼,然后就见那几人彻底歇斯底里起来。 “王爷,求求你,给小人吸一口,就吸一口……你要什么小人都给,对了,小人家中还有个幼妹……” “快,快拿给我,快啊……” 五人在地上扭曲爬行,其面容状似疯癫,一个个的眼中就只有那罐福寿膏的身影,在场众人齐刷刷的生了呕吐之感。 “王……王爷,您快退后,离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远点!”高无庸颤抖着声音挡在弘晖跟前,生怕眼前的人间地狱污了王爷的眼睛。 然而弘晖却制止了高无庸的动作,甚至还鼓起勇气将犯了烟瘾之人的表现尽入眼底,然后一直看着这些人一点一点地挪向福寿膏的方向,直到距离越来越近,他才陡然冷笑一声,命人将这福寿膏收了起来。 看着近在眼前的希望一朝破灭,五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智,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福寿膏,快给我福寿膏,快呀……” “做梦!尔等这辈子也别想碰福寿膏!!” 不顾几人那仇恨疯癫的眼神,弘晖一一扫过旁观诸人,皮笑肉不笑的反嘲道:“各位这下都知道福寿膏的‘好处’了?” 诸人齐齐脸色苍白,有那控制不住的登时呕吐不止,不敢再在营帐中待下去。 正白旗都统勉强扬起嘴角,求助的望向捅破福寿膏之事的昭亲王。 弘晖轻飘飘瞥他一眼,一通吩咐道:“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正白旗一应将领兵丁统统筛查一遍,只要有碰过福寿膏的,一律不许放过!” “是。” “好了,既然今儿的事业已了结,本王就不多待了,走,回府。”既然不用通宵,那还留在军营里作甚? 于是这一夜,有幸亲眼见识过人间地狱的个个辗转难眠,便是有入睡的,也被重重噩梦吓醒,一个个大老爷们恨不得从未去过那犹如深渊的营帐。 而被关押起来的兵丁却是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往日表现异样的统统没得逃脱,因为他们这些人早就因偷懒耍滑被单独画了红圈,所以根本不用查问,一搜一个准。 至于捅出大麻烦的弘晖本人,他连夜写了一道奏折,于翌日一早亲手交到心中有所牵绊的胤禛手上。 “皇阿玛,这福寿膏既篡取我大清白银,又损害我大清军民身心,西洋人亡我大清之心不死,再不加以制止,大清危矣!” 胤禛的双眼时不时闪过寒光,言语就像淬了毒一样,却不是对着自个的长子,“可恨!小小西洋竟敢对我大清行这等诡谲之计,朕要扒了他们的皮!” “您息怒,万不能气坏了身子……” “不用管朕,朕还死不了,朕要留着这副身子找西洋各国算账!” 胤禛咬牙切齿的挤出了一句话,而后在早朝上破天荒的提了一遭要求,“今儿不议旁事,诸位与朕同去正白旗军营,即刻起驾,不得有误!” 万岁爷这是打什么算盘呢?好好的早朝不上偏要去军营!不过据说昭亲王昨日去了一趟正白旗的军营,不知是否与其相关? 而正白旗都统却是捂着胸口,眼神闪烁,昨日种种历历在目。 在诸王、宗室和文武百官的疑惑之下,昨日的地狱景象再临人间,甚至这次昭亲王弘晖还将福寿膏喂食给了两只鸡服下,结果没到一个时辰,活蹦乱跳的鸡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断了气。 福寿膏有毒!! 登时就有个人瘫在地上,众人顺势望去,只见那几个人一脸仓惶,战栗不止,手脚更如抖筛,口中不知在喃喃什么。 见状,胤禛哪里还不清楚,这些个人都吸食过福寿膏! “朕下了多少回禁令,朝中诸臣不得去八大胡同,尔等阳奉阴违,有此一遭那是尔等的报应!” 弘晖紧随其后开了口:“这福寿膏一旦沾染上就再无解药,再勇武不屈的巴图鲁也迟早变成个病秧子,方才那些个兵丁各位也都瞧见了,八旗被西洋人渗透至此,京师、沿海各处不知被祸害了多少人?” 有些个忠君之臣登时一脸愤懑,对着西洋就是一通喷,喷得弘晖脑袋瓜子都疼了起来。 还好,胤禛及时出声制止了,“着刑部和大理寺并京兆府细细筛查,若有吸食过福寿膏之人,一律先抓起来!京中所有大烟馆一律查封,西洋人、传教士也一律抓进天牢,审问无罪才可放出!”事态紧急,宁可抓错千人也决不能放过一人! “晓谕各府县,凡大清境内一律不许人售卖、吸食福寿膏,各地所有大烟馆一律查封,收缴所得福寿膏暂送往京中,留待集中销毁。 若有吸食过福寿膏之人,也一律送往京中,留待太医院诊治。”福寿膏没有解药的事胤禛心知肚明,但他不甘心,想再努力一回! “再叫人快马加鞭给直郡王和淳亲王送一道口谕,着其抓紧扩编南洋海军,沿海各府全力支持,不得有误!并着南洋海军暂于四海巡阅,震慑周边不轨之国,以防西洋人狗急跳墙、再对出使船队动手。” 海上空空茫茫,船队难寻踪迹,胤禛是真的怕西洋人胆大包天到对理亲王和廉郡王动手的地步! 第274章 海军发展 不消五日,京师人人自危,无他,吸食过福寿膏的人着实不少! 朝廷将人关在京兆府旁的一处院子里,还特意允准京中官民进内观看,至于观看什么,那当然是那些人烟瘾发作的疯癫样子。 有些“倒霉”的甚至一家人都快全军覆没,只留下一院子老弱妇孺并做不了主的下人,泪水哭嚎险些淹没了整个京师。 短短五日,有二三十个烟瘾过大的不堪忍受断吸的折磨,在一干人的眼皮子底下千方百计自寻短见,任衙役和吏目如何阻拦都没能阻拦住! 而这显然不是结束,往后自寻短见的只多不少,究其缘故,不过是太医院也束手无策,研制不出福寿膏的解药。 在亲眼见识过福寿膏的危害之后,京师中人是见不得也听不得“福寿膏”三个字,言语间只敢用“这个”和“那个”来表示。 “哎~那个真是害人不浅,我们那胡同一家姓金的,老子大小是个管事,儿子还是个营官,往日何等风光?可自从碰了那个,家当都被卖没了,听说还曾想过卖儿鬻女,结果这事儿一揭开,当家的爷们都被关了进去,家里的女眷庆幸也不是,不庆幸也不是,到底人就这么废了!” “怎么不是?据说这福寿膏没有任何解药,只能硬扛,扛过来了,人还有得救,扛不过来,死不死的没什么区别!不过,那金家的人?” “老子前儿撞墙自尽了,儿子听说也不太好……” “哎!!得,也别说了,这西洋过来的东西往后还是少碰为好,老祖宗的话该听还是得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如是种种,不一而足,反正当下再没人为西洋人说话,被放出天牢的传教士也紧闭喉舌,不敢在这个关头引起众怒。 每日都有不少福寿膏和吸食了福寿膏的大清官民并西洋人被送往京城,据说有些沿海的府县甚至还动了枪炮,拼命反抗朝廷的不光有西洋人,更有大清的人。 是的,被福寿膏控制住神智的百姓早已不知何谓“国家”,朝廷取缔大烟馆、拿走福寿膏的行为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罪不容诛! 神智全失之下,这等人自是自取灭亡,没等被送进京城就被当场镇压、或死或伤。 整个大清纷纷攘攘忙了半个多月,福寿膏的来源和罪魁祸首终于被一一查明,可不就是那小动作不断的东印度公司吗? 不,不应该这么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以英吉利为首的诸多西洋国家,什么法兰西、荷兰的,都往里面插了一脚。 西洋人甚至还在大清境内偷偷种了罂粟,时取时种,已然成了规模,而负责种植和制作福寿膏的几乎全是大清百姓,等朝廷的兵丁前去抓人拿赃、焚田毁地之时,这等人居然还带头反抗,俨然将朝廷当成了恶徒。 当然,这等人的下场就是统统被关进牢中,只等朝廷腾出空子再一一处置。 十月中旬,雍正帝胤禛写了一封国书谴责各国侵略之恶行,还让南洋海军漂洋过海的去了英吉利等国转悠了一圈,以堂皇大势镇压诸国狼子野心。 不想南洋海军这一去正好解救了被困在英吉利海峡的大清船队,不过那是后话,且先不提! 短短的两个月让胤禛感受到了来自西洋诸国的压力,午夜梦回之际,他不止一次思虑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是重拾海禁、闭关锁国?还是顶着压力提高大清的军事实力? 但最终开海、提升军备实力轻而易举就将海禁压了过去,毕竟海禁不会让西洋诸国收敛野心,只有实力才会如此! 在经过半个月的朝议之后,扩编海军的事初步定了下来。 “苏培盛,传朕旨意,着显亲王允禵立即赶赴北洋,创立北洋海军,至于东洋和西洋……” “让儿臣去,不拘东洋亦或是西洋,儿臣请命前往,再将四弟也带上。” 胤禛哪里会赞同,不住摇头驳回了长子的话,“不行,你身份贵重,万万不能离开京城去海上冒险……” 弘晖郑重其事的掀了衣袍就跪了下来,坚定有力的说道:“在国家面前,个人小我何谈贵重?海军创立从无到有,而今有能力、身份还合适的非儿臣莫属,旁人压不住!” “那也不必你来,朕兄弟还有不少,善骑射武艺的大有其人……” “四处海军总要有一处交由皇室掌管,统统交到宗室手里,日后定会生出不少是非!儿臣此举有儿臣的私心,儿臣想为四弟争取来一个机会,也想前去磨练一回,免得在这京中繁华之地待久了,再磨损了心志。” “你真的要如此吗?海上风急浪高,战事频起,若是有个万一,你叫朕和皇后、太后于心何忍?” 弘晖粲然一笑:“儿臣福运向来颇好,想来不会折在海上,老天爷和列祖列宗都会保佑儿臣平安无事,您放心!” 听听,这是什么话?福运好就不会有危险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胤禛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一番打击之语脱口而出:“朕如何会放心?多少人留在海上再也不得归,他们福运就不好吗?弘晖啊弘晖,你是想当然耳了。” “儿臣年岁不算大,儿臣惜命,万不会轻易冒险,留皇阿玛和皇额娘并妻儿不管!再有如今的火炮只比西洋的强,若是有什么不妥,儿臣也能跳海自救……” 弘晖险些说破了嘴才让胤禛勉强同意,“罢了,你坚决要去,朕拦也拦不住!不过你要答应朕几个条件,首先不许去远海,只许在近海活动;其次,离枪炮远远的,不许擅自冒险,你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好好好,儿臣都答应就是。” 胤禛瞥他一眼,正颜厉色的嘱咐道:“听朕说完!不独你一个,你四弟也不许叫他冒险,朕让你们兄弟出京是为了磨练你们,不是让你们拼命建功立业的。朕会再指一个老道的将领从旁辅助,也能看紧你们兄弟,不许你们拿自身性命开玩笑!” 第275章 功成身退 “是,儿臣一定谨遵吩咐,不叫您跟着担心。”事到临头,只能先答应下来,至于照不照办?呵!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不过他自会量力而行,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弘晗的安危!到底皇额娘就这么两个儿子,总不能为了四弟的前程就不顾性命? 而后,一道叫人瞠目结舌的圣旨赶在十一月底从内廷发出,“着显亲王允禵创立南洋海军,昭亲王弘晖和四贝勒弘晗创立东洋海军,岳钟琪和果郡王允礼创立西洋海军,以上诸人立即出发赶赴各处驻地,不得有误!” 其余人选犹可,文武百官、前朝后宫都没有什么异议,唯有东洋海军的人选得了满朝异议。 “启禀圣上,昭亲王身份贵重,如何能涉险?四贝勒更是嫡子,两位爷就这么去了东洋,这有些不好?” “朕知道,但昭亲王心怀天下,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替朕创建东洋海军,朕岂能又岂敢拦着?要不,各位替朕说服了他?”同意是同意了,但他还是不想自个的长子去海上受苦涉险! 这时弘晖站了出来:“圣旨已下,岂能当做儿戏?皇阿玛,儿臣决心已定,便是诸位大臣跪在跟前阻拦,儿臣也誓要去东洋走一趟!” 朕就知道会如此! 胤禛不敢再抱什么希望,蔫搭搭的吩咐道:“恒亲王,敦亲王,粮草和军备就交由你们二人负责,福亲王,船厂的事就交给你了,就一处南洋船厂怎生够用?诚亲王,朕有意将那些福寿膏尽皆销毁,如何叫世人警醒交由你来办!” 几人领命自来照办,然后在一片哭啼声中,昭亲王、显亲王等人离开了风波不止的京师。 半年后,出海船队在折损三成之后平安回到了京师,跟随他们一起回来的是满船金银珠宝和各国贡品,估算其价值,竟有百万之多,如何丰厚利润险些叫文武百官流下了羡慕的口水。 当然,南洋海军的军费也得以补了回来,甚至还绰绰有余,都能再建半个海军之用。 然而胤禛却并未有多欢喜,无他,大清已是一块肥肉,西洋诸国早已觊觎许久,若稍有差池,便会沦落到诸国瓜分的悲惨下场。 谁也不知理亲王和廉郡王在御前秘密奏禀了哪些话,反正从那以后,海军和旗兵的粮草军备堪称源源不断,国库拨银两拨的户部尚书成日里脸都是绿的,但万岁爷乾纲独断,谁敢反对? 雍正七年春,大清船队再次出海,不过这回就是单纯的出海贸易,嗯,虽说参股的人多了一些,船队也大了那么一些,再多那么几艘都要满了一百之数了! 九十来艘船只浩浩荡荡的出了海,四周海军全程陪同,然后入秋之际,南洋海军不知打哪儿弄来一堆金山银山,将国库这两年的消耗统统补了回来。 嗯,是没外人知道这金山银山打哪儿来的,至于皇室中人,一个个的嘴巴闭得死紧,都在心里偷着乐呢! …… 雍正七年十月,远走东洋将近两年的昭亲王被一道口谕召回了京城,雍正帝胤禛以皇太后重病之名将自个的长子就这么骗了回来。 是的,就是欺骗! 天知道等弘晖忧心忡忡的赶回京城,见到的却是一个健健康康的老人家时,他心中有多无语! 皇阿玛,至于么?就两年没回京,至于这么千方百计骗他回来? 迎着那道颇有几分心虚的眼神,弘晖似笑非笑的开了口:“不知皇玛嬷染上何重疾?皇阿玛,太医怎么说?” 啊…… 胤禛眼神闪烁,看了一眼满眼不赞同的皇太后,又看了一眼明显在看笑话的皇后,硬着头皮编了一通瞎话,“啊……你皇玛嬷就是旧疾发作,太医医术精湛,赶在你回来之前就治好了……” “是吗?不知是哪位太医?儿臣要去好好拜谢一回,毕竟救了皇玛嬷的命啊!” “是,是……” 看着皇帝那窘迫的样子,皇太后出声解围道:“好了,弘晖,你别逗你皇阿玛了,你这一走就是两年,还怎么催都催不回来!你皇阿玛成日里念叨,而今他忍不下去了,才将你给骗了回来。” 弘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皇玛嬷病重的消息居然是假的!皇阿玛这是脑子被驴踢了,竟想出这等馊主意? 在他神游太虚之时,弘晖衣袍一掀再次跪在地上,“都是孙儿的错,未能承欢于皇阿玛和皇额娘膝下,也未能孝敬皇玛嬷……” 见状,弘晗紧随其后跪地请罪:“孙儿也有错……” “快快起来,哀家的乖孙儿,你们兄弟都黑了,也瘦了老些,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不少罪?” 弘晖轻描淡写了一句:“不苦,海上风光甚美,拿京中截然不同,孙儿这是长了见识了。” “傻孩子,别骗哀家了,今年六月你们兄弟才经历一场海战,当哀家不知道吗?听说弘晗还伤着了胳膊,回头叫太医好好诊治诊治,可不能轻忽了过去。”皇太后越说越心疼,一把将两个长得老高的孙儿抱进怀里,细细审视了一番。 弘晗耳尖通红又不敢甩脱,半晌之后才冒出一句“孙儿就是一点扭伤,不出半月就痊愈了,您不用担心。” 而弘晖却是满脸笑眯眯的望着自己的四弟,看了一出笑话之后才温声安慰犹在担忧不已的几位长辈,“皇玛嬷,皇阿玛,皇额娘,我和四弟都好好的,别看我们黑了、瘦了,其实内里壮实了不少,不信可以叫太医诊诊脉,我们兄弟并无什么内伤。” 事实也确实如此,相比北洋、南洋和西洋三处的海军,东洋海军的发展颇为顺遂,不光没有敢在背后使绊子的,连海匪、倭寇并西洋人都好似长了眼睛一样避开了东洋,虽偶有战事,但都没造成什么损失,搞得弘晖在私下里不住念叨——怎么就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虽则如此,该练兵还是练兵,该扩充海军规模还是扩充海军规模,样样色色只有弘晖想不到的,没有他办不到的。 这不,这才两年,东洋海军都快赶上率先发展的南洋海军了! 第276章 京中变化 少顷,太医诊了一回脉,安了犹在忧心不已的几位长辈的心。 “老祖宗保佑,你们兄弟俩到底平平安安的,往后可不许再出去了,否则哀家怕见不到你们最后一面!” 皇太后念叨完了,胤禛也接着念叨:“皇额娘说得对,你们两个一走就是两年,已经足够了!”尤其是弘晖,储君哪能离开中枢过久?万一他哪日出了事,皇位传承上不是节外生枝吗? 想到这两年华妃与年羹尧的频频小动作,想到后宫的波澜暗涌,胤禛微微眯了眼,状若寻常的说道:“朕的年岁也不小了,弘晖,弘晗,朕盼着你们在京中为朕当差,东洋海军的事就交予旁人负责。” 弘晖早知有这一日,但事到临头难免唏嘘,索性眨眨眼将这道突如其来的思绪挥散开来,摆出一张笑脸来,“而今东洋海军已然走上正轨,不需儿臣再仔细盯着,那就不走了,到底父母在、不远游,儿臣接下来就待在您身边孝敬您和皇玛嬷、皇额娘。” 胤禛顿时眉开眼笑,额头上的褶皱都舒展了开来,“好好好,不过朕也不用你陪着,你陪陪你府中妻儿,也有两年未相见了!” 然后他就一眼扫见四子弘晗脸上的不乐意,嘴角霎时耷拉了下来,“怎么?弘晗,在外面野了两年,还未野够吗?” “儿臣不敢,儿臣就是放不下海军……” “接任的是原先的副手,有什么放不下的?”年轻就是性子野,都是打那时候过来的,谁还不知道谁啊? “四弟心细,拿往日长进了许多,放心不下手中的差事也是有的。” 弘晖用一句话解了围,然后又面向弘晗,“不过四弟,你我离京日久,是该在京里多待些时候,这一两年就别往外跑了。” 说完这话,他又对着胤禛求了一句情,“四弟本事是有的,趁年轻将他放出去闯闯多好?左右您和儿臣都能搁背后收拾,等过个两年,还将他放出去建功立业,自己挣来的爵位到底踏实些!” 胤禛给长子面子:“罢了,随他去,朕这些个儿子已经长成还能领事的就寥寥几人,朕就不拘着他们了。”左右不是承继大统的储君,一直拘在身边不放作甚? 几人闲话良久,今儿一遭也就过去了。 翌日的养心殿中,弘晖难免问起这两年京中的概况,胤禛就有条有理的为长子一条一条罗列说明,“理亲王回京后生了一场重病,而今在汤山行宫养身子,海上走一遭到底伤了根基,太医说估摸着就是这几年功夫,改日你去汤山行宫瞧瞧,哎,生老病死就是无常!” 弘晖跟着唏嘘一回,又表达了几句关心,将有些触景生情的胤禛轻易就安抚住了。 “儿臣回头再去二伯府上看看,若是弘皙堂兄遇上什么难事,儿臣一定尽心尽力帮衬帮衬。” “嗯,这事朕就交给你了!还有廉郡王,他回来后被朕安排在理藩院跟各国打交道,你还别说,他就适合待在理藩院,那一张温和有礼的笑脸,那听着就诚恳无比的话语,多少来使都被其糊弄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朕真是长了见识了。” “是吗?八叔本事是有的,往日不得不闲置一旁,而今这一看开,您又多了一个可用之人。” 胤禛说得霸气十足,尽显帝王威严,“驭下便要张弛有度,有些人能用,但要打碎了重新拼起来用!既然老八自个诚心低头,朕又何惧他一个小小郡王?论功行赏,得用朕就用,不得用就弃置一旁,现下是他求着朕,而不是朕求着他!” 他也不用长子恭维,眼皮子一抬就继续说了下去,“朕这两年动静不小,没少被世人抨击,但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废除贱籍、改土归流等等,到底叫朕一一办妥!虽民间仍有反对之声,但到底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朕算是瞧明白了,祖宗之制过时了该改还是得改,要是因循守旧,大清哪有今日的欣欣向荣?”对于为君之道,胤禛颇有感触,这也是他属意传授给自个的长子的。 上首细细阐述,下首认真听讲,父子二人还时不时探讨一番,关于朝政,关于驭下,也关于为君之道! 话过半旬,胤禛似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两年不在京中,许是不知道,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先前还有些松懈,但皇额娘和皇后联合起来将他们的小心思镇压了下去,爱孙、爱子之心莫过如此,皇额娘和皇后自来最看重你。” 弘晖眼眶一酸,略有几分动容的回道:“儿臣知晓,皇玛嬷和皇额娘待儿臣之心,儿臣万死不能偿还!往后儿臣勤去寿康宫和承乾宫跑跑,多多孝敬她们,儿臣这一走就是两年功夫,真是不孝至极!” “你既回来了,日后还有的是功夫,这几日先在府里歇歇、陪陪妻儿,等过几日,仍回吏部、总理吏部一应事务。” “儿臣遵旨!” 而后几日,弘晖也没一味留在府里,而是将诸王府邸一一拜访过一遭,在京的拜访叔伯,不在京的就跟小一辈叙谈,好生联络了一通感情。 当然,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两族他也去了一遭,虽然全程都摆着一张意味深长的笑脸。 两族险些吓够呛,做贼心虚的闪避着眼神,不敢与其对上眼。 就,王爷这气势,怎的越来越吓人了? 弘晖一时满意,一时又恨铁不成钢,最终撂下一句,“这都几年了?怎么族中还未有人考出功名?科举和武举总要过一个?难道是本王眼力出了问题?” “不敢,不敢,是这些小子自个不中用,叫您跟着失望了……” “本王事情多得很,没工夫管这些小事!不过要是尔等再不经心,本王手下也不是没有可用之人!本王看在皇玛嬷\/皇额娘的面上已经给了尔等很多机会,若是年的还未有成效,呵!” 第277章 离谱操作 此时无声胜有声,不用昭亲王详说,两族之人也知叫王爷失望是何后果。 “来人,吩咐下去,族内一应子弟挑灯夜读、悬梁刺股,明年必要出个秀才、举人,否则别怪本公爷不留情面!”两族话事人如是吩咐道。 …… 十月中旬,颁金节过后,昭亲王弘晖复归吏部,“储君”重现人前。 由此,前朝后宫不免生了些小风波,但不消半个月就变得风平浪静,无他,妄想就是妄想,总要回归现实! 自打那以后,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年下。 十二月中旬,前朝后宫封了一拨人,四贝勒得了个郡王的爵位,是为嘉郡王,还有碎玉轩里的甄嬛,终于得以晋了位,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贵人。 雍正八年春,五阿哥弘昼被封固山贝子并离宫开府,在那之后不久,直郡王因海战受伤并年岁过大、禁不住海上风浪颠簸不得不回返京城,为自己和子孙拼来了一个和硕亲王的爵位,是为直亲王。 不想直亲王回京之后在府中待不住,没出一月就跑去了汤山行宫、跟理亲王作伴去了! 听说这两位王爷日日拌嘴吵架,你讥讽我,我讥讽你的,每日里至少吵个十回八回,惹得行宫的总管忙不迭的递了消息进宫,就怕再出什么大事。 雍正帝胤禛几番写信劝解都未见成效,脑袋瓜子那是疼了又疼,最终忍不住下令令其分开居住,但无论是直亲王,还是理亲王,他们有志一同的选择视而不见,拿万岁爷的口谕当耳旁风。 就,凭什么让他们分开?离了老二\/老大,这日子还有什么趣味?嗯,拌嘴着实有趣。 两位王爷铁了心不愿分隔一方,胤禛气得都想扇自个嘴巴——让你多管闲事?你就多余操心! “传话下去,随直亲王和理亲王如何闹腾,一概都不许过问,这是拿拌嘴逗乐子呢!” 真不知两位兄长这是何等的恶趣味,他们都不会想起夺嫡时的你死我活嘛?胤禛表示真心想不通,但他选择眼不见为净,无他,看了糟心! 就连直亲王世子弘昱和理亲王世子弘皙两人也觉得看不过眼,更是无法理解各自阿玛的离谱操作,正常情况下不该离得远远的、轻易不碰面才对嘛?他们这两个小辈的态度才算正常! 但父为子纲,父亲执意如此,为人儿子的只能乖乖听从,不再前去相劝。 直亲王和理亲王闹出来的风波让京师中人好生看了一场热闹,虽然整场热闹看下来,大半疑惑不解,小半表示真是长见识了! 而弘晖的看法却与世人截然不同:大伯和二伯如此表现已是他们豁达,往日恩仇一朝泯灭!现下住在汤山行宫休养身子的是实打实的两兄弟,就是兄弟之间的关系可能没那么亲切罢了。 不过这话他并未对旁人说起,左右天命已改,今生已面目全非,何必揪着不相干的细枝末节反复道来? “赵全顺,摆道正院。”才只有五岁大的小塔娜,正是可人疼的时候,叫他这个阿玛真是看不厌! 待来到正院,果真看到嫡女娇娇气气的抱着他的小腿撒娇,“阿玛,阿玛,塔娜告诉你一个秘密,塔娜想你了……” 弘晖一把抱在怀里:“哎呦,阿玛的小塔娜,阿玛也想你了!今儿进了什么?玩了什么?有没有去跟三位姐姐玩耍?” “早膳用了一碗莲子粥,还有……” 颠来倒去的说了一大通,但弘晖听得津津有味,耐心十足与其一唱一和起来,“真的吗?塔娜真厉害。” “塔娜还去找三姐姐玩了,大姐姐和二姐姐在读书,塔娜怕吵到她们……不过晌午的时候,大姐姐和二姐姐送了一盘好吃的点心给塔娜,塔娜肚子小,还剩了一半……” “没关系,两位姐姐送你点心不是想让你吃撑了肚子痛,剩下的给阿玛,阿玛帮你吃完,明日还有明日的点心。” 并非假话,府中这些个儿女,女儿个个都比儿子贴心懂事、乖巧可爱,塔娜还在其最! 在陪着塔娜玩闹了半个时辰过后,弘晖就这么将人抱在怀里跟富察慧敏闲谈,“永瑚和永瑞明儿回府,明晚在前院摆上一桌,一家人聚上一聚,难得有齐聚一堂的时候。” 富察慧敏点头称是,转而说起了庶女的功课来,“大格格和二格格真是长进了,那一笔字写的,叫妾身都自叹不如!永瑞那个惯会偷懒的,什么时候能有她们两姐妹这般用功?” “你过谦了,舒宜尔哈和玉录玳至少得再努力个十年才能赶上你这么些年的功夫!至于永瑞那混小子,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仗着上有长兄,还有一堆长辈撑腰,一味偷懒耍滑,我看就是欠鞭子抽了!” 天道好轮回,当年四弟拼命折腾皇阿玛的时候,他看尽了笑话,而今轮到他自个身上,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可巧,富察慧敏也是这般想的,因着富察氏的出身,她最注重子女教养,偏幼子天资犹可,就是不肯好好用功,她这个额娘早就看不过眼了! “到时妾身与你递鞭子,必要揪回正道来。”有没有能力是一回事,态度摆没摆正又是一回事! 这时塔娜突然冒出了一句:“不要打二哥,二哥对塔娜最好。” 富察慧敏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小女儿的鼻子:“额娘的小祖宗,你来插什么嘴?你知道阿玛和额娘在说什么吗?” “知道,二哥偷懒不读书,阿玛和额娘想打二哥……塔娜不忍心看二哥挨打……”心知自个的想法才是错的,塔娜心虚的低下了头。 弘晖温和一笑:“塔娜,阿玛和额娘管教你二哥是为了他好,爱之深,责之切,放任你二哥这么混日子,然后别人只夸赞你大哥,不夸赞你二哥,你忍心吗?” “不忍心!!二哥对塔娜最好,每回回府还给塔娜带吃的、玩的,塔娜不想二哥得不到夸赞!” 哎呦,傻孩子,你二哥那是贪玩,又怕阿玛和额娘说教,才将心思用到你身上,你也真叫他哄了去? 想到长子多次委屈的表示自个怎就不是待小妹最好之人,富察慧敏脑瓜子生疼,就三个孩子都能弯弯绕绕成这样,幸亏没有再生下去! 第278章 地动异象 “好孩子,既然不忍心,那就过后给你二哥送些伤药过去,阿玛想你二哥肯定会高兴的。”没了退路,看那倒霉孩子还能怎么办? 塔娜就这么被绕了进去:“真的吗?那塔娜要去问府医要最好的伤药,早日让二哥好起来。” “对喽!阿玛和额娘都是为你二哥好,有些孩子真的是不打不成器,你二哥就是这种人。”弘晖面不改色的忽悠自个的嫡女,置于身侧的手早已捏紧了拳头,迫不及待想动鞭子抽上一回。 之后,在永瑞欢天喜地的离了上书房那等对他来说是“地狱”的地方之后,前脚刚踏进前院大门,后脚就被按在地上好一顿抽打,甚至还是阿玛和额娘一起动的手。 是的,额娘也动了手,虽然那力道甩在身上就像挠痒痒! 但阿玛的力道可不小,边抽打还边谆谆教诲,再有大哥那看似求情实则看热闹的隐晦眼神,永瑞简直无语凝噎。 就,他们两兄弟有大哥一人上进不就行了?他是嫡次子,嫡次子啊!! 永瑞又一次以不欲跟嫡亲兄长相争为借口以求逃过勤学上进的苦日子,但在场三人哪能叫他得偿所愿? “你大哥要你让吗?啊?永瑚,你来说说,你需不需要你二弟谦让?” 永瑚一脸杀气的望着犯蠢的二弟,咬牙切齿的说道:“永瑞,我的好二弟,你是小看你大哥,还是高看你自己个?呵!!” 永瑞无端的打了个寒颤,然后就听他那素来向阿玛看齐的大哥冷笑一声,对着阿玛请求道,“阿玛,要不二弟的功课就让儿子亲手照管?您去宫里跟皇玛法、皇玛嬷和乌库玛嬷说说,请他们视而不见一阵子,少了撑腰的人,想必二弟定能很快就脱胎换骨?” “大哥……阿玛,不要……”千万不要啊!阿玛动鞭子还留有几分余地,换了心黑手狠的大哥来,那他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然而弘晖却打破了他的希望:“也好,长兄如父,你二弟暂时先交由你来管教,至于长辈处,阿玛尽量拖着,呵,是该好好管管了!” 然后从四月到七月,从入夏到入秋,永瑞险些陷入了苦海,无他,永瑚端的有些手段! 像什么每日划定课程,若不达成轻则罚抄个十遍八遍,重则用软木打屁股,是的,就是打屁股,疼倒是不疼,但着实屈辱。 反正永瑞最是不堪忍受这等屈辱,跑去养心殿、承乾宫和寿康宫告了多少回状,求了多少回助,然而一概没有什么作用。 长辈心疼是心疼了,但阿玛那一道事先求来的圣旨就放在大哥手里,无论是皇玛嬷还是乌库玛嬷,就连亲手写下那道圣旨的皇玛法本人都不能出尔反尔,毕竟君无戏言啊! 如此手段不止一着,反正在重重压力下,永瑞不得不一改从前懒惰,等到初步达成他大哥的既定目标后,才被再也看不下去的胤禛委婉解救了出来。 至于如何解救的?哈哈,大哥被皇玛法带在身边教养,除了上书房就是养心殿,轻易腾不出空子折腾他! …… 雍正八年八月初,雍正帝始设军机处,由此之后,军政大权尽归君王之手。 此后几日,弘晖一直若有所思,成日里不知在忧心什么? 你道他在忧心什么?却原是八月中旬那一场让皇阿玛焦头烂额了许久、死伤无数、房屋钱银损失惨重的大地动! 以往的很多次小地动,在弘晖的记忆里都十分模糊,唯有这场据说死伤足有四五万人的大地动,在他的记忆中时时闪现,从不敢忘怀! 八月十九日巳时,这是一个让人刻骨铭心到从不敢忘记的时辰,离那日越近,弘晖就越焦躁,偏偏却不能说出来,否则谁敢信?谁又能信? 待到八月十五中秋当日,圆明园养牲处动物奔逃的消息传来,弘晖心知机会来了。 在装模作样查探过一圈后,他忧心中带着几分焦急的去了勤政殿,一一陈述说明他的发现。 “皇阿玛,养牲处的孔雀、猫狗等动物不明原由的四处奔逃,蚂蚁蛇虫也在成群结队逃窜,圆明园里的水井还突然变浑浊了,时不时还冒冒泡……” “哦?莫不是一处两处如此?”胤禛一时并未将这种种异象跟地动联系起来。 弘晖摇摇头:“并非如此,几乎处处都有异象,您想想,往年每回地动前是不是也有这等征兆?” “什么?地动?” 胤禛登时撂下手中折子,焦急的站起身来,半信半疑的追问道:“真的会有地动?” “每回地动,儿臣都会仔细观察前后异象,这回样样都对上了,那地动许就在这几日……” 不等他说完,胤禛高声唤来苏培盛,“传钦天监正使!” 少顷,正使提着心来了御前,面上恭恭敬敬的请安,心中却道:万岁爷今儿传他过来到底有何要事? “钦天监近日可有监测出地动的消息来?” 正使心中一紧,小心谨慎的组织了言语,“虽有些异象,但并未监测出地动来。” 弘晖暗中摇摇头,没有张衡的地动仪,这钦天监就是不行啊! “近日异象连连,光圆明园一处如此算不得什么,但若是京畿多处出现此等异象,那就不得不谨慎一回了!皇阿玛,还请您赶紧派人去京畿各处查探一番,等地动真的出现就迟了。” 胤禛不复从容,急切的吩咐道:“苏培盛,赶紧派人去京畿各处查查,不得有误!”事关地动,再大费周章都不为过! 待翌日一早,也就是八月十六当日,粘杆处带来京畿多处异象连连的消息,一举让雍正帝和满朝文武陷入了两难之中。 “启禀圣上,京畿虽多异象,但钦天监并未监测出地动来,若是大张旗鼓让百姓避难,地动却未到来,会不会有损朝廷威严?” “启禀圣上,每每地动,房屋倒塌不说,百姓也是死伤无数,而今京畿异象连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第279章 地动终临 文武百官分成三拨,一拨支持通知百姓避难,一拨反对,还有一拨中立不表态,早朝一时陷入了僵局。 见此,弘晖无比严肃的奏禀道,“皇阿玛,地动之事事关重大,宁可多此一举也不能放着不管!若是地动如期而来,正好救得无数性命,若是地动并未发生,那就当做提前演练,左右京畿之地时有地动,不独这一回。 至于朝廷威严,儿臣想这些年朝廷所作所为,百姓都看在眼里,必不会为了这等本意是为他们自己着想的事对大清有所微词!” 这话一出,原本坚决反对之人态度有所松动,至于本就有所偏向的胤禛,更是彻底坚定了自个的决心! “这样,晓谕京畿各处,近几日或有地动发生,着各县县令主持避难事宜。” 这道旨意会不会起不了什么作用?弘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不等他开口,就有人上前奏禀,“启禀圣上,百姓大多看重身外之财,万不会为或许不会到来的地动抛家舍业外出避难,而今地动近在眼前,许是今日,许是明日,没功夫跟他们缠磨啊。” “众卿家可有什么好主意?” 朝臣面面相觑,然后就见昭亲王上前奏禀道:“回皇阿玛,儿臣以为可借中秋之名,行与民同乐之举,明确说明此回避难是演练,也是朝廷施恩。” 胤禛听得糊里糊涂的,忍不住追问道:“哦?怎么说?” 弘晖没有卖关子,赶紧解释了一番,“由户部出银两,凡来参与避难之人皆有银钱可得,待足一日一夜者每人五个铜板,待足两日两夜者每人十个铜板,如此类推,直至五日之后若地动还未来,那想必这回就不是地动了。” 户部尚书带头反对:“那得要多少银子?京畿之地少说也有几十万人,户部如何担负得起?” “如此难得的好机会,到时定有商贩前去贩卖行市,不如收些入场银两,将这避难当成是庙会,百姓得了银钱和便宜,户部弥补回了损失,如此不就一举两得吗?” “这避难如何办成庙会?使不得,使不得……”那得多麻烦! 胤禛却是心动了:“就按昭亲王的主意来,各部赶紧去办,最迟明儿傍晚,朕要看到百姓抵达避难所在。” 啊!糟透了!昭亲王上下嘴皮子一揭,满朝文武都得跟着彻夜忙碌,想到京畿之地几百个大大小小的村子,众人眼前一黑,个个面如土色,自觉的加快了步伐。 而后,一匹匹骏马从圆明园向四周逸散开来,外城、内城、京郊、紫禁城,每处都有人前去通知,最后赶在夜里子时之前,才将该通知的人都通知到位。 但这还不是结束,避难之地的选择、商户的筛选入驻等等,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们安排,最终这一个晚上,整个京畿的人有九成都一夜未睡,为地动演练的事牵动了心神。 百姓心心念念那看得见摸不着的铜板,家中人口众多的更是打起了算盘,若是待足了五日五夜,那都快有半吊钱了,半吊钱啊,那可是白得来的啊! 还有据说等演练结束,所有人都可以参与摸奖,那头等奖可有足足五十两,连最次的末等奖也有二两银子,说不定他们就有幸得了这笔意外之财呢? 百姓心心念念的摸奖其实是昭亲王弘晖和福亲王允禟出的银两,也不多,统共十万两的样子,分布于京畿各县也就刚刚好。 就连住在内外城的旗人、包衣、奴仆也心动极了,因为这回的演练将所有人都纳入其中,万岁爷更有言在先——“此次所得银两乃是朝廷恩赐,任何人不得擅自剥夺,否则决不轻饶!” 在衙役、兵丁、吏目、里正、村长险些跑断了腿的辛苦下,十七日的夕阳犹挂在天际,而此时的京畿各处开阔之地,早已人流涌动,再往远处瞧去,不时有百姓拖家带口赶来,细看下去,竟还有躺在床板上被推过来的瘫痪老者呢! 胤禛很满意,弘晖也很满意,到底利益相关,百姓岂能不放在心上? 圆明园也设了一处避难之所,上面早已搭了不少帐篷,都是宫人连夜搭的,父子二人谁都没心思就寝,早早就在帐篷里等候一应消息的到来。 也没过多久,冷静下来的百姓看着在灯火下鳞次栉比、便宜划算的各色吃喝用物,走动的心思油然而生。 “这罐子便宜了足足两文钱呢,真是划算,不如买两个回去腌冬菜?” “这布也便宜,那花色真好看,给我来上三尺,回去给当家的裁一身新衣裳。”…… 如是种种,反正读作演练写作庙会的避难之举一时热闹无比,估摸着各商贩大多都能满载而归。 在众人的心思浮动下,一日一夜很快就过去了,等到十八日申时,各县衙役抬着一箱箱铜板当众这么一发放,本还有些半信半疑的百姓顿时眉开眼笑,险些笑得眉不见眼。 只要有银钱拿,再待上几日又何妨?左右这会天还不算冷! 然而才过了八个时辰,他们就再也高兴不起来,刚过巳时二刻,顿时地动山摇,远处铺设后还算维护得当的灰泥路露出道道缝隙,那山脚下的小村庄不时有屋子塌陷下去,尘土霎时弥漫了开来。 “呜呜……” 声声哭嚎平地响起,哭诉声夹杂其中,“哎呀!那是我家,当家的千辛万苦置办的家当就这么没了……” 各里正、村长赶紧站出来主持大局:“都冷静下来,朝廷不会放着我们不管,家当没了就没了,日后再添置就是,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大家都想想,要是朝廷这回没让我们出来避难,全家人都陷在了自个家里,划不划算?” 那肯定不划算! 百姓渐渐止了哭嚎,心中却止不住担忧,担忧家中的家当,也担忧放在家里的积蓄。 早知今日,前儿为何要嫌麻烦不多带些家当出来?光人跑出来有何用?? 第280章 太后病重 圆明园。 地动山摇的时候,雍正帝胤禛人在御帐里开小朝会,御帐中的人不算多,统共不过十一二个。 前脚众人还在忧心地动会不会来,后脚就开始地动山摇,胤禛顿时脸色大变,着急忙慌的在苏培盛和昭亲王弘晖的护送下出了御帐。 此时圆明园里惊呼声一片,但倒是没怎么慌乱,无他,此处的地动似乎不怎么严重! “皇阿玛……” 胤禛似安抚又似后怕的拍了拍长子的手背,转过头对朝臣吩咐道:“着户部拨粮拨物,先行赈灾,待余震平息过后再详查京中受损状况。” 索幸参与避难的百姓都带了不少吃喝用物,本是想用来坚持过原定的演练的,而今正好派上了用场,但仍有些家底薄的,携带的粮食远远不够,这时就轮到朝廷派上用场了。 而后,各处避难之所都熬了米粥发放,也不多,一人就一碗,吃不饱的先回去吃自个粮食去。 等到余震彻底平息之后,据统计,在这次地动中统共有数万间房屋坍塌,就连紫禁城都有三十来处宫殿受损,好在人员伤亡不多,让胤禛勉强得到了几分安慰。 是的,就算朝廷提前通知了,这次地动仍有四五百伤亡,其中多是逃入山中不为朝廷所知的山民,还有十来个宁愿躺在家中也不愿走老远之路的懒汉,更有百十来个对朝廷耿耿于怀的固执乡绅,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但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对这个结果都还算满意,毕竟几十年前的那场大地震的伤亡远超此回几十倍之多! 再之后,百姓该得的铜板照常发放,摸奖照常进行,实实在在到手的银两勉强安慰了犹在忧心不已的若干百姓之心。 除此以外,赈灾的银两也正常下放,一如从前旧例。 此次地动雷声大雨点小的就这么翻了篇,倒是民间歌颂大清和雍正帝的论调日益增多,这是都知道了朝廷先前那次演练的真相了! …… 雍正八年八月的那场大地动过后,前朝和民间就像约好了似的度过了很长一段平静的时光,沙俄、逃向天山的噶尔丹策零、沿海各地等都没在这时候生乱子。 在这种平静中,时光飞逝,一晃两年就过去了。 雍正十年二月,理亲王逝世,谥曰理和亲王。 而后不到三个月,也就是五月中旬,直亲王在郁郁寡欢中走向了人生的终途,谥曰直毅亲王。 两位斗了大半辈子的老冤家逝世后所葬陵寝紧紧相邻,这可不是胤禛刻意安排,而是直毅亲王爱新觉罗允禔临终时求来的,虽然理由是——“老二和臣斗了大半辈子,等到了地下,我们二人还要继续斗下去,他是入土为安了,但臣怎能放过他?” 然后在新任的理郡王和直郡王像吞了一只苍蝇的不忍直视之下,理和亲王和直毅亲王的陵寝就隔了不到百米,每回拜祭就是一场灾难! 理和亲王和直毅亲王的逝世昭示着旧时代的终结和新时代的来临,以雍正十年为起始,老一辈陆续离开人世。 先是皇考荣太妃,然后是皇考惠贵太妃,礼部才送走两位亲王,就前脚捎带后脚的送走了两位老太妃,更要紧的是,皇太后入冬以来身子骨就不太好了,大病小病不断,太医的意思就这一年半载的功夫! 相比前面几位,身为当今生母的皇太后日渐日薄西山,雍正帝胤禛并昭亲王弘晖这两人是真的急了,将诸朝事尽托怡亲王和显亲王二人之手,跑去寿康宫端药侍疾了足有两三个月。 皇太后是劝也劝了,训话也训了,然这父子二人就像听不懂人话似的赖在寿康宫,叫她百感交集。 欣慰是真欣慰,感动也是真感动,但为了她这么一个后宫妇人置朝政于不顾,她没脸见爱新觉罗氏的列祖列宗! 对此,胤禛表示哪有那么夸张,小事十三弟和十四弟自行处理,大事还得他来,身为一国之君,他怎会全然不理朝政? 类似的解释都说过很多回了,但人一旦感性起来,只会听见她想听的话,这也是胤禛后来再不解释、任皇太后施为的根本缘故! 待到雍正十一年开春,皇太后的身子略有好转,在其强行赶人的决心之下,父子二人只能离开寿康宫,倒是皇后有幸留了下来。 除了皇后,有幸留在寿康宫侍寝的也就端贵妃、敬妃、惠妃三两个人物,其余嫔妃皇太后不耐多见。 旁人犹可,也就歆羡一回,念叨上两句就过去了,然而翊坤宫的华妃娘娘却是心酸了好些日子,无他,后妃中除了皇后娘娘之外,就属她家世最高,而今这么不被皇太后待见,她心酸极了! 雪上加霜的是,她的亲兄长年羹尧因行事不谨、收受贿赂被圣上好生训斥了一顿,连身上的大将军之位都被撤了,现下就是一个小小的参将。 年家后院着火,年世兰急得都想长跪在养心殿前为二兄求情,结果叫她的亲儿子——七阿哥弘旻给拦住了。 “额娘,有功赏,有过罚,皇阿玛并无什么不对!二舅舅有此下场是他行事不谨所致,皇阿玛已然轻纵一回,而今皇玛嬷身子不好,皇阿玛心情本就郁郁,要是您再惹了他不高兴,儿臣怕牵连到您身上。” 年世兰抿一抿嘴,一时竟显得有几分颓然,“你二舅舅是本宫的亲哥哥,本宫怎能不管?” “额娘安心,有您和儿臣在,二舅舅、年家都不会伤筋动骨,皇阿玛更不是一味迁怒之人,二舅舅这回受了罚也就过去了,往后只要他痛改前非,何愁不能重新被重用?” 事情的关键是二舅舅能不能发自内心的痛改前非,若是他胆敢再犯,那就不光甭想被重用,连这参将的官位也保不住多久! 弘旻自认出身于年家,万不能看着年家人行差踏错,再连累了额娘去! “额娘,写信给大舅舅,为今之计,先让二舅舅安生下来再说,就二舅舅那脾气,要是不管的话再对皇阿玛口出怨言如何是好?” 第281章 含笑而逝 “不能?”年世兰自个都不相信自个说的话,支支吾吾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道,“颂芝,取笔墨来。” 少顷,她挥挥洒洒写就了一通名为求助实为告状的家信,再之后就没再听说过年羹尧有闹出什么动静来,由此年家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前! 胤禛还待感叹年羹尧近日终于懂事了,就有一则噩耗传来——皇太后再次病重。 胤禛并一干皇子匆匆忙忙赶去寿康宫,不等平稳呼吸就是一通问,“皇额娘身子如何?太医怎么说?” 皇后紧锁眉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不太好,日日离不得床榻,夜里还不住咳嗽,更别提安眠……太医光摇头,问了就说不太好……” “苏培盛,将太医院所有太医都传来!”撂下一句话后,胤禛直奔内室而去,待看见皇太后静静的躺在床榻之上、似没什么动静的样子,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皇额娘……” 端贵妃闻声回道:“太后娘娘昨夜子时才歇下,方才用了药,现下这是在补眠。” 胤禛后知后觉的松了一口气,小声吩咐道:“都下去,这里有朕就行,别吵着皇额娘休息……” 恰在此时,皇太后醒转过来,有气无力的问道:“皇帝,你怎么来了?哀家没事,你回养心殿去……” “皇额娘,是儿子吵到您了嘛?都是儿子不好,儿子动静大了些。” “不是你的错,哀家老了,觉少了,略打上一两刻钟的盹尽够了!皇帝,叫孩子们都回去歇着,哀家跟前有皇后她们就行。” 胤禛并未同意,反倒留在内室里守了一整夜,直到翌日早朝前不得不往养心殿跑了一回,再之后诸朝事交由怡亲王主理,至于年前还得了协理朝政之责的显亲王,早赖在寿康宫侍疾呢! 然而就算一干皇子皇孙再怎么担忧心切,皇太后的状况也是越来越差,待到五月中旬,就已油尽灯枯,崩逝之日近在眼前。 “都给朕用心诊治,治不好皇太后,朕扒了你们的皮……” 弘晖赶紧上前拦了拦:“皇阿玛,皇玛嬷病重,儿臣也是担忧至极,然太医已然尽力,皇玛嬷年轻的时候遭了不少罪,而今这是寿数到了,寿数将近岂是人力可以扭转的?” “朕知晓,但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是朕的生母,朕岂能不伤心?”胤禛满目怆然,不知怎的突然迷茫得很,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事! 七十四岁,按说这已是高寿,然而在子孙眼里,所谓的高寿太短了些,恨不得长命百岁才好。 胤禛如此,弘晖也是如此,但弘晖能理智的看待一向待他最好、也最看重他的皇玛嬷的离世,因为他知道,分离并不意味着结束,与其相反,恰恰是新的开始。 虽然,但是,该伤心还是得伤心,等到皇太后回光返照交待后事之时,弘晖早就绷不住自个的情绪,用红肿的眼眶堆着笑安慰临去之前心心念念他这个孙子的皇玛嬷。 “您放心,孙儿会好好的,孙儿要替您看尽大清繁华,待来日跟您相见,孙儿啊,一点一点跟您细说。” 皇太后紧抓着弘晖的双手,跟着笑了一回,然而心中的担忧却并未得以纾解。 “你这孩子,自小过得极苦,后来又极贴心懂事,哀家每每都怕皇帝那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哪日恶了你,以你这一味替人考虑的性子,哀家怕委屈了你啊!”就算知道以长孙的本事,日后定能过得很好,但身为玛嬷,如何能不担心? 弘晖眼眶一酸,强自压下眼泪,哽咽着说道:“都过去了,孙儿并未受多少苦楚,有您在,有皇额娘在,孙儿只觉得日子有盼头的很!您也别怪皇阿玛,都是世事弄人,皇阿玛待孙儿再好不过了。” 这是实话,一干皇子加起来也比不得他受宠! 简短的几句话蕴含的内情何其多也,反正倾耳侧听的一干皇子皇孙都纳罕极了,就,大哥\/阿玛\/大伯这险些叫宠上天去的架势,竟还有过苦日子? 唯有端贵妃几个老人不免回想起早些年柔贵妃独宠的污糟日子,虽已过去许久,但恍如昨日! 至于被皇太后单独点出来的胤禛,他并未生出懊恼,反倒自责起来,不为其他,为的就是在长子的人生中缺席的那三年。 “皇额娘,您放心,弘晖是儿子的嫡长子,是儿子的亲生骨肉,儿子不会再叫他受苦受罪,儿子可以对天发誓……” “好了,皇帝,哀家信你,也信弘晖,你们父子定不会走到先帝跟理和亲王那一步,不过胤禛啊,哀家临去之前就只放心不下你们父子,哀家盼着来日你们两个亲亲密密的跟哀家重逢,那样,哀家就算在地底下也能安心了。” “皇额娘\/皇玛嬷……” 皇太后释然一笑:“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哀家也算喜丧,回想哀家这一生,虽陷在后宫这方寸之地里,生育六子唯余二子,长子养于他人膝下,幼子每每叫哀家不放心,然哀家这后半生无忧无虑、无灾无患、子孙满堂,哀家想,哀家这辈子到底没有白活一回。” 胤禛涕泗涟涟,哽咽着劝慰道:“您何止没有白活一回?旁人不知晓,儿子是知晓的,您这些年心里有多苦……三月三,上巳节……” 皇太后骤然变了脸色:“你……” “早些年的事了,先前不懂事,看不出来您心中的苦楚,后来才知晓,您都是为了儿子,儿子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啊!” 隐藏在心中最深处的心结在临死之前居然还有纾解的机会?皇太后欣慰的看着自个的长子,语焉不详的表述了一番自个的心声,“哀家早些年就后悔了,后悔跟你错过的那二十几年,哀家想,哀家应是不后悔进宫的。”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反正胤禛是彻底将先前的事翻篇了,到底还是将皇额娘的心赢了过来! 五月二十申刻,皇太后含笑而逝,帝恸哭不止,几度昏厥,执意为母守孝三年,后满朝皆不赞同,改为半年,由此及到后世,皇室父孝、母孝皆要守半年之久,未敢有所特例! 第282章 郁郁寡欢 雍正十一年八月,雍正帝为皇太后加谥号为孝慈宣惠温肃定裕赞天承圣仁皇后,是为孝慈仁皇后。 同年九月初,孝慈仁皇后与先帝圣祖仁皇帝合葬景陵,升祔太庙。 雍正帝还未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就陆续送走了诚亲王允祉和恒亲王允祺并愉郡王允禑这一兄二弟,待到十二年四月,又送走了淳亲王允佑,其间不少太妃也陆续离世,可以说从十年到十二年的这两年间,礼部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就怕出了什么岔子再激怒了心情一直郁郁不乐的万岁爷。 胤禛是真的心情不好,成日里没个笑脸,更是很少再往后宫行走,素日也就往承乾宫跑跑,与皇后追忆追忆已然离开人世多日的孝慈仁皇后。 然而他心情不好归心情不好,身子骨还算康健,平日也很少传太医,倒叫前朝和后宫都安心了几分。 就,当今这年岁真的不算多大,登基更是才只有十一二年,好不容易适应了当今的脾性,他们还不想立刻换了下一任国君来。 后妃更是盼着雍正帝至少再活个十年,等她们膝下的子嗣长大成人之后再离开,毕竟皇父在位总比兄弟在位要好得多得多! 至于弘晖么,他只能辛苦辛苦自己个,日常往宫里亦或是圆明园多跑了一趟,殷勤侍奉左右以求让皇阿玛展颜。 不过今年倒是多了一件喜事,还跟昭亲王有关,乌雅氏有一人中了进士,名列三甲,乌拉那拉氏有两人考过武举,一为二甲,一为三甲,除此之外,秀才、举人更不可计数。 两族一时在京中凸显了出来,听说除了那几个世家大族,其余各族私下里酸言酸语不断,着实羡慕的紧。 他们羡慕的不是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子孙昌盛有望,而是昭亲王的看重! “属实踩了狗屎运了不是?仗着出了个孝慈仁皇后和当今皇后,就被昭亲王看在眼里,那手拿把掐的,就差把饭端到他们跟前了!要是换了我们族里,怎会叫王爷操心劳神?” “昭亲王福晋出身富察家,本就不需王爷提携,倒叫这两族捡了个大便宜,真叫人歆羡的很!” 如是种种,不一而足,反正有一段日子,酸言酸语就差舞到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跟前,不,应该是,已经舞到他们跟前的,就是没有明言罢了。 但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都快将两族之人的后背烧着了,还有那一声声“哼”声,谁还看不出两族已然成了众矢之的? “孝慈仁皇后和万岁爷可是我们家的,皇后、昭亲王和明郡王也跟我们家有关,他们再酸也改变不了皇室后代有我乌雅氏的血液!” “谁说不是呢?也没见他们族里出一个皇后、太后,尽搁背后酸言酸语,真叫人不快!我乌拉那拉氏好不容易才出了当今皇后,又有一个愿意替族里打算的亲王外孙,怎不见他们的亲王、郡王外孙替他们打算呢?” 许是同病相怜,许是抱怨之语不好对外人讲起,这两族相比联宗之时的面和心不和,而今融洽的好似一族,两族话事人更是时不时凑在一起看自家子嗣的热闹,那每回的红白榜下留下了多少欢笑和怒火? 不过好似一族到底不是真的就变成了一族,两族暗地里在昭亲王跟前争抢着表现,就怕哪里落后了再叫王爷失望! 对此,昭亲王弘晖本人乐见其成,更是会刻意挑拨一番,让这两族良性竞争起来,以求达成早些年应允过的话语。 当然,忙于朝政的他怎会将全部心思都放在调教两族上?也就时不时关心两句,旁的事自有底下人替他去办。 虽然两族这众矢之的当的,只过了两个月就没了声息,无他,四月份那会正是淳亲王允佑逝世的日子,万岁爷心里可不高兴了! 算来算去,从去年到今年也就寥寥几件喜事,其余时候几乎每月都在办丧事,譬如孝慈仁皇后,譬如太妃,譬如诸王,也譬如宗室和朝臣。 自觉身子还算康健的胤禛不免生出了些许生离死别、世事无常之感! “哎!愉恪郡王才四十出头人就这么没了,恒温亲王和淳度亲王也走在朕前头,朕还不知有几年寿数?……” 弘晖就搁旁边跟着劝:“呸呸呸,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年岁何曾大了?连六十都还未到,往后还有三四十年等着您呢!” 胤禛却不敢抱有长命百岁的奢望,他只盼着能活到先帝那等岁数,但现实却告诉他,有些人无病无灾的,四五十岁的年纪已是寿数告终,而今他已有五十有七,不知生死簿上名后还有几年? “朕只望能再有个五年、十年的,将朝政都安排妥了,才能安心去见列祖列宗,朕想,朕这个皇帝到底没有让爱新觉罗氏蒙羞……” “您又开始胡说了!”弘晖满脸不赞同的打断了皇阿玛的话,又端来一碗安神汤,伺候他用了下去。 “嗯~好苦,拿走,拿走……” “这些日子您尽爱胡思乱想,夜里也不能安寝,就该多用些安神汤,也好治治您那发散的思绪!”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递过去一方饴糖,口中还不住念叨,“儿臣看您就是想多了,太医都说您身子康健,五年、十年的不在话下,到底是太医医术精湛,还是您自个的疑心可信?” 胤禛讪讪的别过头去,不敢再与长子对视,生怕那张嘴又说出什么令他心虚的话。 “您是该振作了,长此以往下去,就是在糟蹋您自个的身子骨,这样岂不是叫儿臣和皇额娘并兄弟姐妹们忧心?要是皇玛嬷地下有知,该入梦痛骂您一回才是!” “孝慈仁皇后故去已有一年半,却未有一回入朕梦来,是不是将朕给忘了?” 得!说来说去又绕到了,皇阿玛心情不好的根本原因就是皇玛嬷的离世,其余人只是在火中添了一把柴而已。 “您是天子,是一国之君,魑魅魍魉如何敢近您之身?皇玛嬷虽是一国太后之尊,但到底人鬼殊途,再一个以皇玛嬷对您的疼爱和看重,怎会入梦伤您的身子?”弘晖以一种笃定的态度如是说道。 第283章 长生丹药 “真的吗?孝慈仁皇后没忘了朕?”那二十几年母子疏离冷淡的日子带来的后果就是雍正帝接受不了生母的离世! “孝慈仁皇后温和仁善,和蔼可亲,朕每每忆及往昔,其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独角戏说了一通,感怀生母之心可算得以满足,胤禛终于有心思继续处理置于一旁的折子来了。 至于耳根子还在痒痒的弘晖,只“啊,喔……”一声,就赶紧跑过去帮着处理不要紧的折子去了。 是啊,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人总要向前看的! 等到十二年下半年那会,前朝和后宫就像商量好了似的,连着半年都没什么丧事,倒出了不少喜事。 一则后宫的刘常在有了动静,让自觉年纪不小了的胤禛老怀大慰; 二则出海贸易的大清船队再次归来,还带来了堪比金山银山的丰厚盈利,国库和内库丰润了不少; 三则大清海军于一处名为美洲的地方跟英吉利等国干了一仗,以大获全胜告终,还带回来不少当地特产,譬如可以榨油的长生果,也譬如亩产数以千计的南瓜。 四则就是圣祖《文集》刊成,勉强抚慰了雍正帝的思亲之痛。 几桩喜事一出,胤禛的精神渐渐回缓过来,脸上肉眼可见的和缓了许多,可见终于宽泛了。 弘晖跟着高兴了一回,就赶紧接过长生果和南瓜等作物,往皇庄方向安排试种事宜,到底农桑为本,容不得有丝毫轻忽! …… 岁月如梭,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就来到了年下,再有几日就是新的一年。 离雍正十三年越近,胤禛的右眼皮就越跳得慌,不知来由,不明底细,在这种情况下,有营谋之人在他跟前举荐了几个有名的道士。 “万岁爷,这几位道爷有的颇通术算之道,能未卜先知,还有通晓长生之术的,要不您看看再说?” 胤禛瞥了这人一眼,无可无不可的说道:“叫进来见见。” 当年的惠仁上师就颇通术算之道,那一手相面之术叫他到现在都啧啧称奇,民间还是有些奇人异士的,至于长生之术,想来做不得准,毕竟就连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那等雄才大略的君王都没得长生,怎会应在他身上? 而后,那一干道士中果有擅长术算之道的,几句话一出就叫胤禛暗暗点头,自发一一对照了上去。 有道士更是指明了,说他这是妖邪缠身,需要由内而外驱除邪气,外么,不用做别的,只每日打那五禽戏便可,而内么,那得服食丹药了。 胤禛当然不信,然而几个道士自信十足的当着他的面施展了《聊斋志异》中的种梨术,而后不消五日,又在满堂注目之下施展了赫赫有名的瞬间生莲之术,博得满堂诧异和注目。 胤禛这个本性多疑的,更是因着亲眼所见和右眼皮恢复正常,难免半信半疑起来。 当然,相信的人绝不包括昭亲王弘晖,此时他脸色铁青的望着站于堂中的那几个道士,双拳捏紧,一腔怒火压抑在心头未得宣泄。 小人猖狂,竟敢哄骗到皇阿玛头上了?旁人不知仙术是真是假,他还不知吗? 不过,且看这等人意欲如何! 然后那几个道士就再次提起服食丹药的事,更是多次提及长生之术,口口声声说定能为万岁爷炼制出长生丹药来。 长生丹?就祸害了无数帝王将相的那个长生丹?用朱砂和水银等剧毒之物炼制的那个长生丹? 贼子欺人太甚,胆敢谋害一国之君,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弘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皇阿玛没有那么好骗,这几人的算盘很快就要落空了。 然而恰恰相反,胤禛就是有那么好骗,从不相信到半信半疑再到出钱出物让道士们尝试炼制统共花了不到一个月,眼见再不阻止,那有毒的丹药都要进口了。 是的,他让道士们炼制了两种丹药,一种驱邪,一种长生,配方各不相同,但朱砂是必有的。 弘晖强忍了一个月,打量着一举将皇阿玛的心思打消下去,赶在丹药炼制出来的当口揭穿了道士行骗的事。 二月初八这日,于养心殿中,弘晖亲手呈上一本自个书写抄录的书籍,“皇阿玛,儿臣有一物要送给您。” 做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胤禛还待相问,就看到了书封上明晃晃的六个大字——历代骗术合集。 骗术?送朕这个作甚?他突然生出一丝不妙之感! “拿与朕瞧瞧。” 一页,两页,三页,待到十数页的时候出现了种梨术,胤禛的脸色霎时间阴沉了下去。 “这是真的?”本欲发问,但没必要再问了,长子千辛万苦写就了这么一本厚实的书,又刻意低调的呈了上来,就是不想让他这个皇阿玛的面子在众人面前丢个干净! 待翻了下一页,果真是那瞬间生莲之术,短短的数百个字眼看得胤禛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接下来的也没必要再看了,他阖起手中书籍,良久之后挤出了几个字,“都试过了?” 弘晖低眉垂眼的回道:“是,府中试过可行,儿臣才将其抄录进去,另这几个道士所炼长生丹药,其配方朱砂、水银、黑铅等物乃有剧毒,服用之后轻则生病,重则一命呜呼……” “你说什么??” 忽听得惊天秘闻,胤禛顾不得懊恼,猛地起身来到殿中,“丹药怎会有毒?道士如何从未言说?是了,数千年来有些个吃丹药吃死人的,但朕一直以为是配比出了问题,原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弘晖却没再咄咄逼人,反而退了一步,“儿臣所言当不得真凭实据,您还得试上一试,若是丹药真的有毒,那这等人居心何在?” 谋害一国之君可是大逆不道之罪啊! 第284章 豺狼野心 胤禛铁青着一张脸等来了道士炼制的丹药,然后当着他们的面逼着他们自己服了下去,其间种种推拉不消多说,反正皇权当前,任何人都不得违逆! “圣上,贫道等已试过,这丹药确是好物……” 迎着面上尽显仙风道骨的道士的眼神,胤禛似笑非笑的开了口,“是吗?苏培盛,带上来。”要的确是好物,服药时怎会那般犹疑?当他是傻子糊弄吗? 少顷,小太监拎着一个鸡笼走了进来,再看那笼里,可不正是两只鸡禽吗? “这……”别告诉他们,居然还要用家禽试那价值不菲的丹药?不过人吃了都没事,想来配方并未出错! 不想这丹药才服用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两只鸡禽渐渐萎靡不振,肉眼可见的失去了活力,待又过了半个时辰,这两只鸡禽竟一前一后一命呜呼,诸人一时惊呼不断,眼神惊恐而又愤慨。 随着第二只鸡禽的气息全无,几个道士就像抖筛一样跪在地上战栗不断,口中还不住求饶解释,“贫道等并无谋害之心,这丹药是按人能承受的配方来配的,鸡禽用了受不住实属寻常,还请您开恩……” “是啊,贫道等都服下这么久了,也没出什么事,这是鸡禽没有仙缘啊!” 胤禛的双眼闪过丝丝寒光,幽幽的瞪着原形毕露的一干“得道真君”,而那置于一旁的红丸丹药就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一样,叫他连一眼都不敢再看。 仙缘不仙缘的,就这一群江湖骗子也敢说出口?呵!鸡禽服了一命呜呼的丹药,人服了安然无恙,这可能吗? “死到临头,竟还不知悔改?来人,取朱砂、水银并黑铅、红铜等物,再取些鸡兔来,一一试给这几个‘得道真君’看看。” 而后就是一出大型的惊吓现场,在七八个人的眼皮子底下,服用过朱砂等物的鸡兔没有一个活过半个时辰,然而不仅如此,它们的死状还要多骇人就有多骇人,起码胤禛吓得久久不能回神。 啊!幸好叫长子拦下了,否则别说活个五年十年,要是运气不好,说不定就会像这些鸡兔一样一命呜呼! “朕却是不知各位居然有服用毒物的喜好,不过性命只有一条,诸位还是珍惜的好!” 胤禛还待痛骂,却见那几个道士无一不是跪在地上拼命呕吐,唾液混合着膳食,一时间养心殿的地上污糟极了。 “大胆,竟敢御前失仪,小命都不想要了嘛?” 苏培盛三步并作两步挡在雍正帝身前,嫌恶的看着眼前污糟,恨不得将这几个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至于胤禛本人,他就像吞了苍蝇一样脸色难看至极,该说不说,今儿所见突破了他这么些年的极限,他是真恨不得回到半日前,打死那个选择在养心殿“摊牌”的自己! 这时终于有道士回过神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请罪,“圣上饶命,贫道真的不知道这些是毒物啊!千百年来一直都用朱砂等物来炼丹……圣上,不知者无罪啊!” 丹药能吃死人,他是知道的,但他一直以为配比出了错,哪里想到一应材料本就有剧毒? 胤禛强压下从胸口处升上来的恶心,强装镇定道:“哦?苏培盛,念。” 随后,苏培盛捧着那本《历代骗术合集》抑扬顿挫的读了一通,读得也不多,就只有两页罢了。 然而听在道士耳里,这不到半刻钟的时光就像刀山火海一样折磨人,无他,那详尽到每一个细节的“种梨术”和“瞬间生莲术”好似最后一颗稻草将他们推入绝望的深渊。 “朕修身养性多年,尔等当朕耳根子软了,好哄了,竟敢来糊弄朕?看来还是朕杀的人少了,没叫尔等受足了教训!” “皇上饶命啊,饶了小人一回,小人……小人就是想图点银钱……” 胤禛猛地一抬手,冷酷绝情的吩咐道:“拉下去,好好审审,查查背后还有什么人,给朕一网打尽!” “嗻。” 道士翻车,举荐他们的官员也没得逃脱,不仅被贬官去职,还被关入了天牢由刑部审问,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典型映照。 在粘杆处无孔不入的查探下,这起所谓“仙缘”的始终被查了个明明白白,进宫的这几个道士都是江湖骗子,为取信于人挂靠在一处深山道观之中,度牒有是有,就是货不对板、人不是那个人罢了! 至于这几个道士是如何放着易于哄骗的民间士绅、百姓不管,选择进宫冒性命之危行骗的呢?那只能说因缘巧合,天命选中了他们。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雍正帝初登基那几年,虽则民间百姓对其推崇备至,但大损自身权益的士绅、包衣等犹怀恨在心,在受了一回骗之后打听到这伙骗子的底细,一应人等联合起来,就想趁机报复报复轻快恣意的雍正帝。 当然,这只是最浅层的目的,更要紧的是,他们想借道士的手给眼里不容一粒沙子的雍正帝施加影响,好改了“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和“摊丁入亩”等等若干不利于他们的政策。 “圣祖仁皇帝老年之时不复早年英明神武,若是当今因追求长生不老稍微昏庸那么些许,那想必‘仁政’又能卷土重来!”这是被关进天牢的一个士绅的原话,也是他的心声。 对此,胤禛表示:无耻小人,尔等那是在做梦,朕必不会如了尔等的奢望! 四月底,菜市口血流成河,凡是牵涉进去的主谋尽皆问斩,其余人等流放宁古塔,家眷亦在此例。 这回处置的人比包衣那回要多得多,但弘晖却没出来求情,无他,谋害君主视同谋逆,按理该诛九族,而今只诛杀主谋已是皇恩浩荡一回了! 等到五月中旬,朝廷大张旗鼓的将一本名为《历代骗术合集》的书籍推行天下,说书、排戏、贴告示,凡是现下已有的宣传手段,个个都没被放过。 第285章 贞节牌坊 在朝廷举一国之力的大肆推行下,民间百姓对书中各式骗术不说了如指掌,也是略有所知,民间的一应所谓“得道真君”、“得道高人”、“得道高僧”尽皆失去了行骗的土壤! 他们要么不得不躲起来避风头,要么被扭送官府,日子一时凄惨得很。 见状,跑去圆明园荡舟湖上、尽享游玩之兴的胤禛满意的点了点头,嗯,叫尔等敢骗到朕头上,看朕不掀了尔等的“老底”! 至于他的声名么,那当然也保住了,因为弘晖极力推脱发现道士行骗之事,将这件事的功劳归总到他这个皇阿玛身上, 嗯,是的,在外人眼里,道士行骗、万岁爷生了怀疑之心在先,昭亲王写就骗术之书在后,整件事的过程被颠倒了一下顺序。 虽然后宫有所猜测,但万岁爷都定下了基调,她们岂敢再胡言乱语? …… 雍正十三年八月,昭亲王弘晖重提废除贞节牌坊之事,帝终允。 其实这事前几年也提了几回,但胤禛颇多顾虑,一时压下了此事,然而长生丹药那回士绅的表现让他耿耿于怀,这才有今朝废除贞节牌坊之事。 在明旨颁诏天下之后,各地反对声不断,士绅、宗族势力前所未有的拼命反抗,很是闹出了不少乱子。 在他们眼里,贞节牌坊就是宗族名声大振的利器,也是子孙显赫的基础,朝廷废除了贞节牌坊,就是断了他们的根基啊! 然而胤禛这人本就受不得激,紧接着就下发了一道不许宗族私自处置族人、只有官府才有处置权的旨意,将巴掌硬生生打在了各宗族宿老的脸上。 这已然不止是撬动根基,更是动摇了宗族存在的根本,登时各地反抗之声势大涨,文武百官也是劝谏不断,更有御史欲要撞墙自尽劝谏君主收回成命。 眼看再不出面调停,前朝都要生出大乱子来了,弘晖赶紧将想以死明心志的御史拦了下来,而后淡淡一笑安抚一脸怒气的皇阿玛,“皇阿玛,儿臣奏请传几位太医过来,这几位老大人年纪不小了,若是有个万一,那您岂不是有逼死谏臣的声名吗?” 刁钻!狡猾!然而胤禛却觉得十分解气,果断应下了长子的奏请,甚至还慷慨的多请了几位太医过来。 少顷,诸太医就位,弘晖清一清喉咙,开始了他今日的发挥,“赖御史,本王听说你家里就有一座贞节牌坊?据说是你二儿媳妇,她现下如何了?” “回王爷,微臣这儿思念其夫过度,早年就殉情去了……” “哦?那本王怎么听说你二儿媳是叫你和你夫人勒死的?” 赖御史脸色大变,断然反驳道:“一派胡言,微臣岂敢做下杀人这等大罪?定是有人编排,您万万不可相信啊!”经年旧事,昭亲王是如何得知的? 弘晖嗤笑一声:“既然本王都开了口,你还以为本王并未查出你的底细来吗?实话告诉你,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抵赖!” 说完这话,他不顾眼前人脸上明晃晃的冷汗,四下巡视了一圈,“诸位大人,你们之中有素行坦荡、清白无辜的,也有心虚想浑水摸鱼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也不知各位大人心中可有心虚之事?” “回……” “哎呦,且等等,各位大人想想再说,毕竟本王出于好奇,许是知晓的多了那么亿点点。”其实这些情报都是皇阿玛告诉他的,他哪有那个本事和空闲查探满朝文武的底细? 一条路就这么被堵得死死,意欲死谏的御史都不敢再寻死,他们怕死后没个清白的声名,毕竟昭亲王真敢做出将他们的黑历史宣告天下的刁钻之事。 不过,这条路走不通,那换一条路不是一样能走? “启禀圣上,千百年来都是宗族稳定各方,而今取消宗族处置族人之权,长此以往,民怨沸腾,民乱迭起,大清不稳,天下难安啊!” 胤禛杵着下巴,并没回话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昭亲王再次开了口,“那本王怎么听说民间反对之声雷声大雨点小呢?这节骨眼出来蹦跶的好像就是些宿老、族长之辈?而寻常的族人却个个安分,没几个出来闹事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自来都是宿老和族长管理宗族一应事务,出头也该是他们出头。” 弘晖摇摇头:“不要拿这话糊弄本王,本王处理朝政多少年?人情世故一概知晓!族人苦宗族久矣,又没能力反抗,只能强行忍耐,而今朝廷取消了宗族处置之权,却没几个出来生事的,这不就代表他们默认朝廷的旨意吗?” 诸人脸色难看,想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此时张廷玉开了口,“圣上,昭亲王,贞节牌坊一事根深日久,自该取消,但不能这么一步登天,合该慢慢来。” “张大人所言甚是,但此等顽疾若不一举除去,日后定会贻害无穷,毕竟各位怎知自个的子孙后代就一直风光显赫、不被宗族拿捏呢?” 据他所知,殿中这几十来个朝臣,嫡支族长一脉出身的还不到五人,也就是这些人官高爵显,否则早就被宗族拿捏在手心、辛苦多年尽付族中话事人之手! 果然,这番话一出,诸人脸都绿了,有出身不好的顿时想起来早些年的艰难和族人难堪的嘴脸,深怕自个的子孙再步了自个的前尘。 看了全程的胤禛挥一挥衣袍,骤然站起身来,直视殿中诸人,“大清现有一亿八千万人口,你们说说,他们是听朝廷的?还是听宗族的?” 不等朝臣回话,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朕是一国之君,岂能容许政令不下乡?这一个个宗族就是国中之国,官府要看地方大族的眼色行事,寻常百姓稍稍得罪了族中声望高者,轻则破财,重则家毁人亡,这一桩桩、一件件,朕没说但不代表朕不知道!” 身为有为又想做出一番大事业的大清帝王,胤禛早就想对宗族下手,而今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第286章 取舍之道 雍正帝这话一出,诸朝臣便知宗族改制之事势在必行,因为宗族已然威胁到了皇权,也因为雍正帝这皇位坐得稳稳当当,再不需向任何人低头。 那被调教得当的八旗旗兵,那遍布四洋的大清海军,那唯大清马首是瞻的蒙古汉子,还有各地的驻防军,如是种种,都昭示着雍正帝不怕也不容许民间闹出大动静来! 只是归根结底,爱新觉罗氏也是大宗族?万岁爷这般抵制宗族,这…… 胤禛本人表示宗人府并未有处置权,掌握生杀大权的只有他这个皇帝,且他还不滥杀,都是按国法处置,有那道旨意跟没有没什么差别! “两道旨意已颁诏天下,朕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诸位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为了后世子孙的长盛久治,宗族势力还是别过盛的好! 朝臣一时无话,倒是弘晖喉咙微微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而今还未到最好的时机,一步一步慢慢来! 此后半年,民间很少闹出了不少乱子,但都被朝廷和官府压了下去,而旧年建造的所有贞节牌坊也全都被推倒拆除,其间翻出多少血泪和惨案更不消多说,左右那贞节牌坊背后是多少女子的尸山血海! 待到雍正十四年五月,昭亲王弘晖首次提出女户之说,凡是女子不拘寡妇,还是云英未嫁,都可自行申报女户,丁田较寻常人家减二成,可招赘,也可嫁人销户。 除了女户之事外,他还上了一道折子,奏请允许民间寡妇自行改嫁,其夫家和娘家都不得阻拦,更不许强迫其守节。 嗯,虽然这两道折子都叫胤禛压下了,“朕知你心善,但现在还不行,一则民间才消停下来,暂时不能施以刺激;二则大清人口众多,若是放开寡妇改嫁之事、允许立女户,哪来的地给他们种?” 就他本心来讲,他也不怎么愿意看到寡妇三嫁四嫁的,而今民不举官不究就挺好,随民间自由发展! 然而弘晖却犹犹豫豫的张口说道:“儿臣以为若大清田地不够种,不如往外寻寻,海外之地不是多得很嘛?” 胤禛立时摇摇头:“海外偏远,百姓如何肯移居海外之地?”再一个,一代两代还好,一二百年下去,海外之人会不会受大清的控制还未为可知! “大清国土广袤,苦寒之地不计其数,还有宁古塔那里数以万计的流放之人,再有牢里的犯人、离开军伍的兵卒等等,这些都是绝好的人选!只要利益足够,何愁没人敢背井离乡?” 要想事儿办成,总会有方法就是,但看皇阿玛这样子,一时半会的,脑子绝没有想通。 “自古以来,开疆拓土乃为君王伟业,您在位这十四年不说赶超皇玛法,也是差不太多,若是再有开疆拓土之功,日后史书留名,康雍之治,后人望尘莫能及!” 这几句话一出,胤禛无端的有些心痒痒,但出于本性,还是轻嗔了一句,“胡说,朕拿先帝差远了,先帝平三藩、败准葛尔、收服台湾、灭天花,开疆拓土之功岂是朕这十来年就能越超的?” 不过开疆拓土之功啊,这世上哪位君王不心动?他自认并非圣人,受不住这等青史留名的诱惑! 但总归来说,还是那句话,他身为大清帝王,每每决策都得审慎考虑,不能脑子一激就胡乱决策,否则这偌大的大清早就分崩离析,又哪里有今日的繁荣? “这事先搁下,让朕想想,你等会去承乾宫给你皇额娘请个安,她昨儿犯了头疼,折腾了半宿……” “什么?皇额娘病了?皇阿玛,儿臣就不打扰您了,请恕儿臣先行告退!” 弘晖顿时再不心心念念悬而未决的几件难事,急切的撂下一句话,就紧赶慢赶的出了养心殿,叫端坐在御案前的胤禛久久不能回神。 就,有必要那么着急吗?就是一点小头疼,既不伤身也不要命的,至于弃年近六旬的老父亲于不顾、毫不犹豫的选了生母吗? 胤禛表示进口的茶都是酸的,苏培盛端来的点心也是酸的,嗯,回头随便找个借口让长子在他跟前多多端茶奉水、贴身伺候,看长子还敢不敢放着他这个老父亲不管! 且不提上了年纪的老人如何越发执拗,反正父子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无论公事还是私事,谁也插不进去,怡亲王允祥不能,显亲王允禵也不能! 雍正帝这一考虑就是半个月,最终在重重顾虑之下,他还是依依不舍的婉拒了弘晖的若干提议。 “朕年岁不小了,不知还能折腾几年?而那女户和开疆拓土之事,显见不是一时之功,还是留与下一任储君去办!”舍得,舍得,为人还是不能太贪心啊! 啊?这是变相同意他的奏请了嘛? 弘晖错愕的望着眼中尽显慈祥之色的皇阿玛,心中陡然一阵酸涩,到底皇阿玛在江山和他之间偏向了他啊! 放着开疆拓土、青史留名的机会不要,将希望和期冀托付到他身上,叫他情何以堪? “皇阿玛……” 胤禛不自在的扭过头去,故作寻常的说道:“莫作孩子样,几岁了?” “儿臣年岁再大也是您的儿子,您是嫌弃了儿臣吗?” 一时突然想起早些年齐妃在他跟前左一句右一句“三阿哥长高了”,胤禛抽搐了一下嘴角,将记忆中的那些无语见闻抛诸脑外,掩饰一般拿起手旁奏折,装模作样了一通之后才不经意的说了一句,“好了,莫说诨话,寡妇改嫁的事朕虽不能明旨下发,但言语间会有所倾向,就先这样!” 弘晖也不纠缠,心满意足转身走人,只是他却不知看着他的背影的胤禛却是一脸若有所思,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于是这一个寻常的下午,雍正帝格外不寻常的发了半晌呆,叫候在门外时不时进殿端茶奉水的苏培盛百思不解了许久。 万岁爷怎么了,这是?折子也不批了,朝臣也不见了,更不见有进后宫散心的意思,万岁爷的心思真是难琢磨啊! 第286章 取舍之道 雍正帝这话一出,诸朝臣便知宗族改制之事势在必行,因为宗族已然威胁到了皇权,也因为雍正帝这皇位坐得稳稳当当,再不需向任何人低头。 那被调教得当的八旗旗兵,那遍布四洋的大清海军,那唯大清马首是瞻的蒙古汉子,还有各地的驻防军,如是种种,都昭示着雍正帝不怕也不容许民间闹出大动静来! 只是归根结底,爱新觉罗氏也是大宗族?万岁爷这般抵制宗族,这…… 胤禛本人表示宗人府并未有处置权,掌握生杀大权的只有他这个皇帝,且他还不滥杀,都是按国法处置,有那道旨意跟没有没什么差别! “两道旨意已颁诏天下,朕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诸位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为了后世子孙的长盛久治,宗族势力还是别过盛的好! 朝臣一时无话,倒是弘晖喉咙微微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而今还未到最好的时机,一步一步慢慢来! 此后半年,民间很少闹出了不少乱子,但都被朝廷和官府压了下去,而旧年建造的所有贞节牌坊也全都被推倒拆除,其间翻出多少血泪和惨案更不消多说,左右那贞节牌坊背后是多少女子的尸山血海! 待到雍正十四年五月,昭亲王弘晖首次提出女户之说,凡是女子不拘寡妇,还是云英未嫁,都可自行申报女户,丁田较寻常人家减二成,可招赘,也可嫁人销户。 除了女户之事外,他还上了一道折子,奏请允许民间寡妇自行改嫁,其夫家和娘家都不得阻拦,更不许强迫其守节。 嗯,虽然这两道折子都叫胤禛压下了,“朕知你心善,但现在还不行,一则民间才消停下来,暂时不能施以刺激;二则大清人口众多,若是放开寡妇改嫁之事、允许立女户,哪来的地给他们种?” 就他本心来讲,他也不怎么愿意看到寡妇三嫁四嫁的,而今民不举官不究就挺好,随民间自由发展! 然而弘晖却犹犹豫豫的张口说道:“儿臣以为若大清田地不够种,不如往外寻寻,海外之地不是多得很嘛?” 胤禛立时摇摇头:“海外偏远,百姓如何肯移居海外之地?”再一个,一代两代还好,一二百年下去,海外之人会不会受大清的控制还未为可知! “大清国土广袤,苦寒之地不计其数,还有宁古塔那里数以万计的流放之人,再有牢里的犯人、离开军伍的兵卒等等,这些都是绝好的人选!只要利益足够,何愁没人敢背井离乡?” 要想事儿办成,总会有方法就是,但看皇阿玛这样子,一时半会的,脑子绝没有想通。 “自古以来,开疆拓土乃为君王伟业,您在位这十四年不说赶超皇玛法,也是差不太多,若是再有开疆拓土之功,日后史书留名,康雍之治,后人望尘莫能及!” 这几句话一出,胤禛无端的有些心痒痒,但出于本性,还是轻嗔了一句,“胡说,朕拿先帝差远了,先帝平三藩、败准葛尔、收服台湾、灭天花,开疆拓土之功岂是朕这十来年就能越超的?” 不过开疆拓土之功啊,这世上哪位君王不心动?他自认并非圣人,受不住这等青史留名的诱惑! 但总归来说,还是那句话,他身为大清帝王,每每决策都得审慎考虑,不能脑子一激就胡乱决策,否则这偌大的大清早就分崩离析,又哪里有今日的繁荣? “这事先搁下,让朕想想,你等会去承乾宫给你皇额娘请个安,她昨儿犯了头疼,折腾了半宿……” “什么?皇额娘病了?皇阿玛,儿臣就不打扰您了,请恕儿臣先行告退!” 弘晖顿时再不心心念念悬而未决的几件难事,急切的撂下一句话,就紧赶慢赶的出了养心殿,叫端坐在御案前的胤禛久久不能回神。 就,有必要那么着急吗?就是一点小头疼,既不伤身也不要命的,至于弃年近六旬的老父亲于不顾、毫不犹豫的选了生母吗? 胤禛表示进口的茶都是酸的,苏培盛端来的点心也是酸的,嗯,回头随便找个借口让长子在他跟前多多端茶奉水、贴身伺候,看长子还敢不敢放着他这个老父亲不管! 且不提上了年纪的老人如何越发执拗,反正父子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无论公事还是私事,谁也插不进去,怡亲王允祥不能,显亲王允禵也不能! 雍正帝这一考虑就是半个月,最终在重重顾虑之下,他还是依依不舍的婉拒了弘晖的若干提议。 “朕年岁不小了,不知还能折腾几年?而那女户和开疆拓土之事,显见不是一时之功,还是留与下一任储君去办!”舍得,舍得,为人还是不能太贪心啊! 啊?这是变相同意他的奏请了嘛? 弘晖错愕的望着眼中尽显慈祥之色的皇阿玛,心中陡然一阵酸涩,到底皇阿玛在江山和他之间偏向了他啊! 放着开疆拓土、青史留名的机会不要,将希望和期冀托付到他身上,叫他情何以堪? “皇阿玛……” 胤禛不自在的扭过头去,故作寻常的说道:“莫作孩子样,几岁了?” “儿臣年岁再大也是您的儿子,您是嫌弃了儿臣吗?” 一时突然想起早些年齐妃在他跟前左一句右一句“三阿哥长高了”,胤禛抽搐了一下嘴角,将记忆中的那些无语见闻抛诸脑外,掩饰一般拿起手旁奏折,装模作样了一通之后才不经意的说了一句,“好了,莫说诨话,寡妇改嫁的事朕虽不能明旨下发,但言语间会有所倾向,就先这样!” 弘晖也不纠缠,心满意足转身走人,只是他却不知看着他的背影的胤禛却是一脸若有所思,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于是这一个寻常的下午,雍正帝格外不寻常的发了半晌呆,叫候在门外时不时进殿端茶奉水的苏培盛百思不解了许久。 万岁爷怎么了,这是?折子也不批了,朝臣也不见了,更不见有进后宫散心的意思,万岁爷的心思真是难琢磨啊! 第287章 得孙绵恒 雍正十四年,若干太妃先后离开人世,宗室老人也走了不少,倒是诸王一个个的都还算精神,一时并无离开人世的。 这一年,前朝先是好生闹了半年动静,等到后半年却格外平静,雍正帝显见维稳当先。 在一片平静中,十四年悄无声息的翻了篇,而今已是新的一年。 雍正十五年的正月格外热闹,一则今年正是雍正帝六十大寿之年,除了万寿节当日的庆贺,正月里也摆了百十桌筵席,算是庆贺万岁爷六十大寿之喜; 二则雍正帝正月十五里得了皇曾孙,嫡长子、嫡长孙、嫡长曾孙,一脉相承的嫡长,雍正帝龙颜大悦,亲自驾临昭亲王府出席皇曾孙的洗三宴并当场赐名,名为绵恒。 雍正帝是龙颜大悦了,旁人却百感交集,无他,这一连串的嫡长摆在跟前,而今嫡妻原配就已是气势大涨,往后不会越加没有妾室和庶子出头的机会? 对此,眼尖的弘晖表示:尔等还是太闲,都有空胡思乱想了!什么嫡出不嫡出,庶出不庶出,归根到底是能者上、庸者下,若是嫡子不能担负一国之责,那秘密立储制度是摆着玩的吗? 再有他何曾苛待过庶弟和庶子了?那一个个的只比八旗子弟成才多了,这些人是眼睛瞎了吗? 弘晖一时无语,懒待再看诸人神色,专心致志逗弄自己的小孙子去了。 嗯,这不在眼前还好,一在眼前怎就这么别扭?他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六,如何连孙子都有了?怎么感觉像是在做梦? 算了,别想了,左右当下男子几乎都是在他这个年岁就有了孙子孙女,何必庸人自扰? 流光易逝,热热闹闹的洗三宴终归有结束之时,待雍正帝和皇后起驾回宫之时,宾客尽皆散去,唯余一地污糟。 洗三宴过后,前朝后宫再次恢复了平静,倒是有件事很是引起诸多议论,那就是昭亲王长子永瑚被塞到怡亲王允祥手下打下手了。 不过永瑚并未正式入朝,说是打下手,其实是跟在怡亲王身边长长见识,学学大局观罢了! 在弘晖委婉表示长子能力不足不能入值户部之时,胤禛是这么回他的,“永瑚天资尚算聪颖,虽远不及你,但在皇孙这一辈中已算翘楚,既然都出了上书房,那就索性好好磨砺一番,不经磨砺何以成才?” 当年皇阿玛就是如此待弘晖,而今轮到自个身上,方知身为一国之君,所走的每一步都牵扯甚大,决不能轻易做决定。 是啊,总要让皇位顺顺利利传承下去,子如此,孙亦如此!胤禛如是想着。 在磕磕绊绊了两三个月之后,永瑚勉强适应了户部的繁忙,虽未能插手帮诸多忙,也至少没再添多少乱子,叫雍正帝和昭亲王勉为其难的点了一回头。 “还是不行,这都三个月了,还一事无成,多年所学是叫他忘光了嘛?”身为亲阿玛,弘晖不免毒舌了一回。 胤禛好脾气的作安抚状:“嘛嘛~你别拿永瑚跟你比,到底这世上没有第二个昭亲王!” 在亲眼见过一干儿子、侄子、孙子、宗室等小一辈的表现之后,他已然不会再抱有奢望,长子就是独一无二,如何能复刻出来? “永瑚已然很努力了,你回去别骂他,朕听说他这些日子就差睡在怡亲王府和户部了,如今这不是渐渐能上手了嘛?到底是头一次当差,怎会不出一点岔子?” 弘晖仍旧心存不满,但并未失去理智,知道这事急不得,便放在心底留待日后再说。 ——回头要好好调教调教了,决不能让这孩子丢了自个的脸! 在他沉思之际,胤禛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无奈的摇摇头,方笑道:“别想了,怡亲王诸部之事都颇为通晓,为人又正直诚恳,永瑚交给他,朕放心得很!倒是你,朕昨儿叫人给你送去一堆折子,怎么被你送回了大半?” “您还说呢,请安折子这等小事,儿臣可以代领,但什么时候文武官员的任免、河工改道与防治、秋闱考官的安排这等军政大事都轮到儿臣插手了?底下人做事越发不尽心了,折子送来的时候也不挑一挑?” 他到底不是太子,更不是一国之君,有些时候该退还是得退,免得什么时候犯了忌讳再惹皇阿玛不高兴! 胤禛手抵额头,无语的闭上双眼,几息之后盯着长子的眼睛无比认真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有朕允许,底下人会自作主张将这样重要的奏折送到你的班房吗?” 想过了,但以防万一,这才有了今儿这一遭。 “皇阿玛,您才是大清帝王,有些东西请您紧紧握在自个手中,别轻易交托给旁人,就算那人是儿臣也不能!君权不容侵犯,也不容分享,您别害了儿臣……” “哎呦,哎呦,别说了,朕听你念叨,这头都疼了!弘晖,朕给你的你就接着,什么时候阿玛送东西给儿子都要顾这顾那了?” 关键您不光是阿玛,还是坐享一国的帝王,皇玛法和理和王伯的先例还历历在目,您可别说您都给忘了! 弘晖还未开口,胤禛就敏锐的察觉出长子在想什么,不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自从登基以来,长子说话做事不免带了几分谨慎,行事间也颇多分寸,人前人后处处以他这个皇阿玛为先,要是放在旁人身上,只会赞其懂事、知进退,但放在他身上,唏嘘、郁闷、沮丧等种种心绪一一涌上了心头。 “朕给你的,你就收着,世人所谓规矩,且由他去,千万不许顾忌重重!在朕心里,你还是那个在朕跟前无话不说、无话不提的大阿哥,而不是所谓的昭亲王。” 胤禛有时候想,岁月真是无情,权势真是害人,逼得长子不得不知分寸,逼得他不得不多思多虑,所幸长子就是言行间多了几分审慎,他这才没有太过伤怀。 第287章 得孙绵恒 雍正十四年,若干太妃先后离开人世,宗室老人也走了不少,倒是诸王一个个的都还算精神,一时并无离开人世的。 这一年,前朝先是好生闹了半年动静,等到后半年却格外平静,雍正帝显见维稳当先。 在一片平静中,十四年悄无声息的翻了篇,而今已是新的一年。 雍正十五年的正月格外热闹,一则今年正是雍正帝六十大寿之年,除了万寿节当日的庆贺,正月里也摆了百十桌筵席,算是庆贺万岁爷六十大寿之喜; 二则雍正帝正月十五里得了皇曾孙,嫡长子、嫡长孙、嫡长曾孙,一脉相承的嫡长,雍正帝龙颜大悦,亲自驾临昭亲王府出席皇曾孙的洗三宴并当场赐名,名为绵恒。 雍正帝是龙颜大悦了,旁人却百感交集,无他,这一连串的嫡长摆在跟前,而今嫡妻原配就已是气势大涨,往后不会越加没有妾室和庶子出头的机会? 对此,眼尖的弘晖表示:尔等还是太闲,都有空胡思乱想了!什么嫡出不嫡出,庶出不庶出,归根到底是能者上、庸者下,若是嫡子不能担负一国之责,那秘密立储制度是摆着玩的吗? 再有他何曾苛待过庶弟和庶子了?那一个个的只比八旗子弟成才多了,这些人是眼睛瞎了吗? 弘晖一时无语,懒待再看诸人神色,专心致志逗弄自己的小孙子去了。 嗯,这不在眼前还好,一在眼前怎就这么别扭?他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六,如何连孙子都有了?怎么感觉像是在做梦? 算了,别想了,左右当下男子几乎都是在他这个年岁就有了孙子孙女,何必庸人自扰? 流光易逝,热热闹闹的洗三宴终归有结束之时,待雍正帝和皇后起驾回宫之时,宾客尽皆散去,唯余一地污糟。 洗三宴过后,前朝后宫再次恢复了平静,倒是有件事很是引起诸多议论,那就是昭亲王长子永瑚被塞到怡亲王允祥手下打下手了。 不过永瑚并未正式入朝,说是打下手,其实是跟在怡亲王身边长长见识,学学大局观罢了! 在弘晖委婉表示长子能力不足不能入值户部之时,胤禛是这么回他的,“永瑚天资尚算聪颖,虽远不及你,但在皇孙这一辈中已算翘楚,既然都出了上书房,那就索性好好磨砺一番,不经磨砺何以成才?” 当年皇阿玛就是如此待弘晖,而今轮到自个身上,方知身为一国之君,所走的每一步都牵扯甚大,决不能轻易做决定。 是啊,总要让皇位顺顺利利传承下去,子如此,孙亦如此!胤禛如是想着。 在磕磕绊绊了两三个月之后,永瑚勉强适应了户部的繁忙,虽未能插手帮诸多忙,也至少没再添多少乱子,叫雍正帝和昭亲王勉为其难的点了一回头。 “还是不行,这都三个月了,还一事无成,多年所学是叫他忘光了嘛?”身为亲阿玛,弘晖不免毒舌了一回。 胤禛好脾气的作安抚状:“嘛嘛~你别拿永瑚跟你比,到底这世上没有第二个昭亲王!” 在亲眼见过一干儿子、侄子、孙子、宗室等小一辈的表现之后,他已然不会再抱有奢望,长子就是独一无二,如何能复刻出来? “永瑚已然很努力了,你回去别骂他,朕听说他这些日子就差睡在怡亲王府和户部了,如今这不是渐渐能上手了嘛?到底是头一次当差,怎会不出一点岔子?” 弘晖仍旧心存不满,但并未失去理智,知道这事急不得,便放在心底留待日后再说。 ——回头要好好调教调教了,决不能让这孩子丢了自个的脸! 在他沉思之际,胤禛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无奈的摇摇头,方笑道:“别想了,怡亲王诸部之事都颇为通晓,为人又正直诚恳,永瑚交给他,朕放心得很!倒是你,朕昨儿叫人给你送去一堆折子,怎么被你送回了大半?” “您还说呢,请安折子这等小事,儿臣可以代领,但什么时候文武官员的任免、河工改道与防治、秋闱考官的安排这等军政大事都轮到儿臣插手了?底下人做事越发不尽心了,折子送来的时候也不挑一挑?” 他到底不是太子,更不是一国之君,有些时候该退还是得退,免得什么时候犯了忌讳再惹皇阿玛不高兴! 胤禛手抵额头,无语的闭上双眼,几息之后盯着长子的眼睛无比认真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有朕允许,底下人会自作主张将这样重要的奏折送到你的班房吗?” 想过了,但以防万一,这才有了今儿这一遭。 “皇阿玛,您才是大清帝王,有些东西请您紧紧握在自个手中,别轻易交托给旁人,就算那人是儿臣也不能!君权不容侵犯,也不容分享,您别害了儿臣……” “哎呦,哎呦,别说了,朕听你念叨,这头都疼了!弘晖,朕给你的你就接着,什么时候阿玛送东西给儿子都要顾这顾那了?” 关键您不光是阿玛,还是坐享一国的帝王,皇玛法和理和王伯的先例还历历在目,您可别说您都给忘了! 弘晖还未开口,胤禛就敏锐的察觉出长子在想什么,不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自从登基以来,长子说话做事不免带了几分谨慎,行事间也颇多分寸,人前人后处处以他这个皇阿玛为先,要是放在旁人身上,只会赞其懂事、知进退,但放在他身上,唏嘘、郁闷、沮丧等种种心绪一一涌上了心头。 “朕给你的,你就收着,世人所谓规矩,且由他去,千万不许顾忌重重!在朕心里,你还是那个在朕跟前无话不说、无话不提的大阿哥,而不是所谓的昭亲王。” 胤禛有时候想,岁月真是无情,权势真是害人,逼得长子不得不知分寸,逼得他不得不多思多虑,所幸长子就是言行间多了几分审慎,他这才没有太过伤怀。 第288章 哑口无言 弘晖心中闪过千般思绪,一时不知该回什么话,索性紧抿双唇,拱手行了一礼,“您别光想着儿臣,弟弟妹妹该伤心了,也别惯坏了儿臣,要是儿臣生了贪婪之心,岂不是叫您失望?” “你会吗?三岁看到老,朕的大阿哥会叫朕失望吗?” 那倒不会!换了一个人只会是第二个理和王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心思笃定,对此,弘晖很是心知肚明。 胤禛指了指放在御案上那堆叠的老高的奏折,轻描淡写的说道:“等会带去班房批阅,至于别的不相干的,你一概莫管!朕以后给你的不许推辞,否则朕会极不高兴,弘晖,朕是真心如此,你要相信朕。” 至于其他儿子,除了嫡次子弘晗,别的庶子他也不是没试着相处过,但不得不说,人与人的缘分不是光靠血缘就能牵扯起来,儿子和皇子之间可是有着本质的差别! 话已至此,弘晖哪敢推辞,他怕自个前脚推辞了,后脚皇阿玛再气坏了身子! “儿臣领命,多谢皇阿玛厚赏。” “这就对了,别学那扭捏的样子,朕也知道朕有时候胆子小了些,做事畏手畏脚的,恐怕你早就有异议了……” “儿臣没有……” 胤禛轻飘飘的瞥他一眼,自顾自说了下去,“听朕说完!弘晖,朕早些年左了性子,意气用事的坏脾性和过于谨慎小心的思考方式就是那时留下的。 虽这些年改了大半,但朕本就不是作为储君悉心培养,两年和四十几年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朕是知道朕有诸多不足的! 但你就不同了,你自打十来岁就跟在先帝左右进进出出,很多事你都看得清清楚楚,也知晓如何处置,有眼光,有远见卓识,更有革新之魄力,这一点朕自认不如你。 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不会为此恼怒,反而很高兴有你这个儿子继承朕之理想并将其发扬光大! 他日史书盖棺定论,朕想被人说一句‘看啊,这是圣祖仁皇帝的儿子,某某皇帝的父亲,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君主,父子孙三人俱为明君,为后世王朝之榜样!’” 世上哪有千年不改的王朝?王朝兴替,乃是大势,胤禛不会做白日梦!他只想出现在后世王朝教育子孙的字里行间中,这样岂不是千年万年都能和先帝还有自己的长子永世皆为父子? 他这点小小的心思并未对任何人讲起,因为他知道不现实,待来日投胎转世之后,就是新的缘分,今生的父子之缘如何顺延到来世去? 弘晖再不想自个的皇阿玛居然抱有此等算得上‘幼稚’的想法,他直接被一通真心话说得当场愣住,久久未能回神。 皇阿玛竟将他看得如此透彻吗?他的掩饰功夫就这般差? “您既如此诚恳,那儿臣索性也说一句实话,儿臣并未对您的施政方式有所异议,反而很感激您将儿臣时时拉着,否则以早年之局势,儿臣那一套是有些激进了,您才是最适合重振大清之人,至于儿臣么,合该在您底下缝缝补补,做不来您那细致活。” “你过谦了,朕岂不知你的本事?不过你的种种主张是有些激进,就朕早些年的那些个政策,都被士绅、官民如此抵制,你的只会掀起更大的风波,到底现实不比做梦,要一步步慢慢来才妥帖。” 虽说他本人就挺激进的,但长子无意中显露的倾向,似乎是想将大清的方方面面都革新一番,而今这等令他还算满足的大清江山在长子那里恐怕是破绽连连,往日只将一堆话压在心里不对外言说! 呵,他什么不知道? 弘晖不防被看透至此,顿时生出窘迫之感,低下头来不敢再与其对视,“儿臣有罪,还请皇阿玛治罪。” 胤禛突兀的笑了一声:“行了,朕何曾怪过你?你也是想将大清治理得繁荣昌盛、民富国强,此为公心,并无一丝私心,朕知道你不是那等性子狂傲、不顾一切之人,对你,朕放心得很!” 年少立志,此后矢志不移,这等人世上有的是,不过就是刚巧被皇家赶上了! 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朕年岁不小了,往后就是你们的天下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下去,别忘了将这些折子带上。” 满腔话语一时戛然而止,弘晖顿了顿,拱手回道:“儿臣告退。” 胤禛点点头,就继续处理起要紧的折子来,等到养心殿空无一人,他才得意的笑出声来,“叫这孩子对朕耍小心思,看朕不让他哑口无言一回!” 多少年了,难得见长子憋闷一回,真真叫他舒坦的很! “不过,这还不够,朕想再多瞧瞧那孩子惊讶的样子,光是想像都有趣的紧。” 老了老了,不免生了些恶趣味,但胤禛并不打算改变,无他,恶趣味总比忌惮打压要好得多得多! …… 自打五月起,朝臣、外官就发现批复军政要折的笔迹多了一个,看着还十分熟悉。 可不正熟悉的很吗?往年只出现在类似请安折这等不怎么要紧的奏折上的笔迹突然乌泱泱的出现,虽然那位爷流传出来的墨宝没有这等字迹,但有谁还不知那笔迹当属哪位? 朝臣笑呵呵,外官也是笑呵呵,内心却是无语的很! 就,这也叫秘密立储?万岁爷,您不愧是圣祖仁皇帝的亲儿子,一脉相承的双标,叫我等臣民真是刮目相看! 文武百官暗自腹诽一回,就十分配合的跟那位爷议起事来,也别问,问就是万岁爷特许,否则他们如何敢明目张胆跟下任储君往深里接触? 这不接触还好,他们还可自欺欺人,但往深里一接触,他们无不眼前一黑,往后不好过了! 万岁爷就够激进的,天不怕地不怕,这位爷只更有魄力,跟往日所见真真表里如一,他们头一回做梦都想自个的眼力不要这么精准,这样才不会如此两难。 第288章 哑口无言 弘晖心中闪过千般思绪,一时不知该回什么话,索性紧抿双唇,拱手行了一礼,“您别光想着儿臣,弟弟妹妹该伤心了,也别惯坏了儿臣,要是儿臣生了贪婪之心,岂不是叫您失望?” “你会吗?三岁看到老,朕的大阿哥会叫朕失望吗?” 那倒不会!换了一个人只会是第二个理和王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心思笃定,对此,弘晖很是心知肚明。 胤禛指了指放在御案上那堆叠的老高的奏折,轻描淡写的说道:“等会带去班房批阅,至于别的不相干的,你一概莫管!朕以后给你的不许推辞,否则朕会极不高兴,弘晖,朕是真心如此,你要相信朕。” 至于其他儿子,除了嫡次子弘晗,别的庶子他也不是没试着相处过,但不得不说,人与人的缘分不是光靠血缘就能牵扯起来,儿子和皇子之间可是有着本质的差别! 话已至此,弘晖哪敢推辞,他怕自个前脚推辞了,后脚皇阿玛再气坏了身子! “儿臣领命,多谢皇阿玛厚赏。” “这就对了,别学那扭捏的样子,朕也知道朕有时候胆子小了些,做事畏手畏脚的,恐怕你早就有异议了……” “儿臣没有……” 胤禛轻飘飘的瞥他一眼,自顾自说了下去,“听朕说完!弘晖,朕早些年左了性子,意气用事的坏脾性和过于谨慎小心的思考方式就是那时留下的。 虽这些年改了大半,但朕本就不是作为储君悉心培养,两年和四十几年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朕是知道朕有诸多不足的! 但你就不同了,你自打十来岁就跟在先帝左右进进出出,很多事你都看得清清楚楚,也知晓如何处置,有眼光,有远见卓识,更有革新之魄力,这一点朕自认不如你。 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不会为此恼怒,反而很高兴有你这个儿子继承朕之理想并将其发扬光大! 他日史书盖棺定论,朕想被人说一句‘看啊,这是圣祖仁皇帝的儿子,某某皇帝的父亲,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君主,父子孙三人俱为明君,为后世王朝之榜样!’” 世上哪有千年不改的王朝?王朝兴替,乃是大势,胤禛不会做白日梦!他只想出现在后世王朝教育子孙的字里行间中,这样岂不是千年万年都能和先帝还有自己的长子永世皆为父子? 他这点小小的心思并未对任何人讲起,因为他知道不现实,待来日投胎转世之后,就是新的缘分,今生的父子之缘如何顺延到来世去? 弘晖再不想自个的皇阿玛居然抱有此等算得上‘幼稚’的想法,他直接被一通真心话说得当场愣住,久久未能回神。 皇阿玛竟将他看得如此透彻吗?他的掩饰功夫就这般差? “您既如此诚恳,那儿臣索性也说一句实话,儿臣并未对您的施政方式有所异议,反而很感激您将儿臣时时拉着,否则以早年之局势,儿臣那一套是有些激进了,您才是最适合重振大清之人,至于儿臣么,合该在您底下缝缝补补,做不来您那细致活。” “你过谦了,朕岂不知你的本事?不过你的种种主张是有些激进,就朕早些年的那些个政策,都被士绅、官民如此抵制,你的只会掀起更大的风波,到底现实不比做梦,要一步步慢慢来才妥帖。” 虽说他本人就挺激进的,但长子无意中显露的倾向,似乎是想将大清的方方面面都革新一番,而今这等令他还算满足的大清江山在长子那里恐怕是破绽连连,往日只将一堆话压在心里不对外言说! 呵,他什么不知道? 弘晖不防被看透至此,顿时生出窘迫之感,低下头来不敢再与其对视,“儿臣有罪,还请皇阿玛治罪。” 胤禛突兀的笑了一声:“行了,朕何曾怪过你?你也是想将大清治理得繁荣昌盛、民富国强,此为公心,并无一丝私心,朕知道你不是那等性子狂傲、不顾一切之人,对你,朕放心得很!” 年少立志,此后矢志不移,这等人世上有的是,不过就是刚巧被皇家赶上了! 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朕年岁不小了,往后就是你们的天下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下去,别忘了将这些折子带上。” 满腔话语一时戛然而止,弘晖顿了顿,拱手回道:“儿臣告退。” 胤禛点点头,就继续处理起要紧的折子来,等到养心殿空无一人,他才得意的笑出声来,“叫这孩子对朕耍小心思,看朕不让他哑口无言一回!” 多少年了,难得见长子憋闷一回,真真叫他舒坦的很! “不过,这还不够,朕想再多瞧瞧那孩子惊讶的样子,光是想像都有趣的紧。” 老了老了,不免生了些恶趣味,但胤禛并不打算改变,无他,恶趣味总比忌惮打压要好得多得多! …… 自打五月起,朝臣、外官就发现批复军政要折的笔迹多了一个,看着还十分熟悉。 可不正熟悉的很吗?往年只出现在类似请安折这等不怎么要紧的奏折上的笔迹突然乌泱泱的出现,虽然那位爷流传出来的墨宝没有这等字迹,但有谁还不知那笔迹当属哪位? 朝臣笑呵呵,外官也是笑呵呵,内心却是无语的很! 就,这也叫秘密立储?万岁爷,您不愧是圣祖仁皇帝的亲儿子,一脉相承的双标,叫我等臣民真是刮目相看! 文武百官暗自腹诽一回,就十分配合的跟那位爷议起事来,也别问,问就是万岁爷特许,否则他们如何敢明目张胆跟下任储君往深里接触? 这不接触还好,他们还可自欺欺人,但往深里一接触,他们无不眼前一黑,往后不好过了! 万岁爷就够激进的,天不怕地不怕,这位爷只更有魄力,跟往日所见真真表里如一,他们头一回做梦都想自个的眼力不要这么精准,这样才不会如此两难。 第289章 禅位再现 就,以这位爷的素日行事,他们往后还有闲的时候吗?虽然如今已经没什么闲工夫了! 但,好就好在这位爷没有当今这般喜怒不定,只要事情都办妥了,不怕这位爷发怒。 然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位爷的标准高啊,一点小瑕疵都追着不放,那眼睛,那脑子,敏锐的就像不用思考似的,每回对上视线,他们恨不得立刻马上低下头来,免得这位爷嘴一张,又不知挑出多少毛病来? 弘晖自是不知这些朝臣心中的百转千回,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反正奏折还要经他那老父亲的手,他只拿这难得的机会可劲试验来了。 在这种单方面的痛苦和施压中,两个月一晃而过,眼看就要进入八月了。 不想离八月还有两日,弘晖突然生了几丝焦虑不安,无来由,也控制不住,人前人后不免漏了一点出来。 旁人犹可,有眼力的看了只当没看见,左右昭亲王自个能调节好,没眼力的更不消说,只有雍正帝当面过问了几句。 “怎么?近日是有事发生?还是碰到什么为难的事了?朕看你这样子,着实有些反常!”向来镇定自若之人陡然不安起来,看得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弘晖摇摇头:“没有,一切如常,就是心情有些不太好,养气功夫还不足。” 他能说自个是担忧皇阿玛的身子吗?毕竟下个月本是皇阿玛寿终之日,紧接着就是皇额娘撞墙自尽的日子,虽说天命已改,但不到过了那个特殊的时日,他是抑制不住自个的紧张不安的! 这等话叫他如何对皇阿玛说出口?索性敷衍几句,回头掩藏的再好些罢了。 长子打定主意隐瞒,胤禛也没催逼,轻飘飘的就放了过去。 嗯,看来那事没露馅,那朕就放心了! 不过,也快了…… …… 雍正十五年八月十五中秋家宴,破天荒的让后妃、诸王、皇子皇孙一并出席,太和殿摆了一桌又一桌,极是热闹的很。 雍正帝眉眼舒展,心情颇好的连着喝了五六杯酒,才叫皇后和苏培盛一起劝住了。 “皇上,酒水伤身,适可而止,免得伤了身子。” “万岁爷,您可不能再用了,这酒看着绵绵,其实后劲大着呢……” “好好好,朕不用就是……朕今儿心情畅快,不免多用了几杯,这就用碗醒酒汤!”胤禛很给面子的任由苏培盛用饮子替换下酒来,接过放温的醒酒汤几口用罢,笑看着殿中诸人喝酒行乐。 待看到在一串儿子中十分受欢迎的长子的脸,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加深了几分,打旁边看着竟还有些神秘! 皇后余光瞄过一眼,思量片刻,果断置之不理,反正看这样子就不是什么坏事。 而后,事实告诉她,果真不是什么坏事! 翌日大朝,雍正帝于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宣告自个要禅位,给了所有人又一个措手不及。 “自朕登基,业已一十有五,其间功绩有,过错也有,但总体来说,朕自认对得起圣祖仁皇帝的交付!而今朕已年满六十,精力越发不济,身子越发惫懒,不知还有几年寿数?为大清江山,也为祖宗社稷,朕决意禅位,尽早另立新君!” 就,万岁爷,您才六十岁啊!先帝七十岁才退位,您六十岁就退了,您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场老臣顿生即视之感,他们记得十五年前先帝就是如此给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而今当今又来了一个,真不愧是父子,就喜欢搞突然袭击。 不信,你看站在前排的昭亲王,那张脸错愕的,嘴巴阖也阖不住,跟十五年前的当今简直如出一辙! 就,万岁爷,您这是淋过雨,就想撕掉别人的伞吗?堂堂一国之君的宝座是用来给你们一家逗趣的吗? “圣上,不可,您不过六十,何至于这么早就退位?……” 胤禛只当没听见,对着长子得意一笑,然后向前几步沉声说道:“朕意已决,尔等无须多言!怡亲王、显亲王、张廷玉、鄂尔泰,尔等立即跟随礼部官员前去乾清宫取密匣来,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走的。” 得,又是这老一套,他们真心怀疑当今是跟先帝学坏了!什么时候皇位这么烫手了??? 群臣腹诽不断,有些个更是在脑中回想千百年来皇位交替的血雨腥风,再看如今这十几年,顿生恍惚之感。 啊?这现实吗?大清开国不到百年,就连出了两位自愿禅位的太上皇,往后不会在皇室中形成惯例,照“祖宗规矩”办事? 不过,他们真心想问,那秘密立储有它没有有什么区别?哦,还是有区别的,秘密立储摆在那至少没人催逼圣上立储! 在朝臣的无语之下,密匣里的奏折果然写的就是昭亲王弘晖的名字,没有任何波折。 而中了大奖的弘晖本人,他早已跪地请辞,“皇阿玛,这使不得,您身子康健,万不可将朝中事务交托儿臣之手……” 胤禛明晃晃的瞪了他一眼:“朕说过的话都忘了吗?朕是不是有跟你说过,给你你就收着,不许推辞之类的话?弘晖,你是想朕生气吗?” “儿臣不敢!” “那就不许再说,接着就是!朕已为你绣制了龙袍,宫殿也叫人收拾了出来,一应仪仗都准备妥当,九月初一就是吉日,你收拾收拾,这几日就先进宫准备起来。” 众人瞪大眼睛,心道这回算是长见识了,以往虽知晓昭亲王最得当今的看重和偏宠,但不想居然受宠到这等地步! 这都将饭端到嘴边了,呵呵!! 然后就听雍正帝吩咐道:“着礼部尽快准备禅位大典,九月初一,朕必是要禅位的,不得有所延误!” 礼部大小官员齐齐骂了一句娘,憋屈的齐声回道:“是,臣等遵旨。” “好了,这件事就说到这里,接着议事。” 等等,训话呢?嘱咐呢?就宣告一下就完了?万岁爷,您对昭亲王就这般放心?什么时候皇位交替这么雷厉风行了? 众人欲言又止,欲说还休,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他们凑进去做什么? 第289章 禅位再现 就,以这位爷的素日行事,他们往后还有闲的时候吗?虽然如今已经没什么闲工夫了! 但,好就好在这位爷没有当今这般喜怒不定,只要事情都办妥了,不怕这位爷发怒。 然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位爷的标准高啊,一点小瑕疵都追着不放,那眼睛,那脑子,敏锐的就像不用思考似的,每回对上视线,他们恨不得立刻马上低下头来,免得这位爷嘴一张,又不知挑出多少毛病来? 弘晖自是不知这些朝臣心中的百转千回,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反正奏折还要经他那老父亲的手,他只拿这难得的机会可劲试验来了。 在这种单方面的痛苦和施压中,两个月一晃而过,眼看就要进入八月了。 不想离八月还有两日,弘晖突然生了几丝焦虑不安,无来由,也控制不住,人前人后不免漏了一点出来。 旁人犹可,有眼力的看了只当没看见,左右昭亲王自个能调节好,没眼力的更不消说,只有雍正帝当面过问了几句。 “怎么?近日是有事发生?还是碰到什么为难的事了?朕看你这样子,着实有些反常!”向来镇定自若之人陡然不安起来,看得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弘晖摇摇头:“没有,一切如常,就是心情有些不太好,养气功夫还不足。” 他能说自个是担忧皇阿玛的身子吗?毕竟下个月本是皇阿玛寿终之日,紧接着就是皇额娘撞墙自尽的日子,虽说天命已改,但不到过了那个特殊的时日,他是抑制不住自个的紧张不安的! 这等话叫他如何对皇阿玛说出口?索性敷衍几句,回头掩藏的再好些罢了。 长子打定主意隐瞒,胤禛也没催逼,轻飘飘的就放了过去。 嗯,看来那事没露馅,那朕就放心了! 不过,也快了…… …… 雍正十五年八月十五中秋家宴,破天荒的让后妃、诸王、皇子皇孙一并出席,太和殿摆了一桌又一桌,极是热闹的很。 雍正帝眉眼舒展,心情颇好的连着喝了五六杯酒,才叫皇后和苏培盛一起劝住了。 “皇上,酒水伤身,适可而止,免得伤了身子。” “万岁爷,您可不能再用了,这酒看着绵绵,其实后劲大着呢……” “好好好,朕不用就是……朕今儿心情畅快,不免多用了几杯,这就用碗醒酒汤!”胤禛很给面子的任由苏培盛用饮子替换下酒来,接过放温的醒酒汤几口用罢,笑看着殿中诸人喝酒行乐。 待看到在一串儿子中十分受欢迎的长子的脸,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加深了几分,打旁边看着竟还有些神秘! 皇后余光瞄过一眼,思量片刻,果断置之不理,反正看这样子就不是什么坏事。 而后,事实告诉她,果真不是什么坏事! 翌日大朝,雍正帝于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宣告自个要禅位,给了所有人又一个措手不及。 “自朕登基,业已一十有五,其间功绩有,过错也有,但总体来说,朕自认对得起圣祖仁皇帝的交付!而今朕已年满六十,精力越发不济,身子越发惫懒,不知还有几年寿数?为大清江山,也为祖宗社稷,朕决意禅位,尽早另立新君!” 就,万岁爷,您才六十岁啊!先帝七十岁才退位,您六十岁就退了,您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场老臣顿生即视之感,他们记得十五年前先帝就是如此给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而今当今又来了一个,真不愧是父子,就喜欢搞突然袭击。 不信,你看站在前排的昭亲王,那张脸错愕的,嘴巴阖也阖不住,跟十五年前的当今简直如出一辙! 就,万岁爷,您这是淋过雨,就想撕掉别人的伞吗?堂堂一国之君的宝座是用来给你们一家逗趣的吗? “圣上,不可,您不过六十,何至于这么早就退位?……” 胤禛只当没听见,对着长子得意一笑,然后向前几步沉声说道:“朕意已决,尔等无须多言!怡亲王、显亲王、张廷玉、鄂尔泰,尔等立即跟随礼部官员前去乾清宫取密匣来,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走的。” 得,又是这老一套,他们真心怀疑当今是跟先帝学坏了!什么时候皇位这么烫手了??? 群臣腹诽不断,有些个更是在脑中回想千百年来皇位交替的血雨腥风,再看如今这十几年,顿生恍惚之感。 啊?这现实吗?大清开国不到百年,就连出了两位自愿禅位的太上皇,往后不会在皇室中形成惯例,照“祖宗规矩”办事? 不过,他们真心想问,那秘密立储有它没有有什么区别?哦,还是有区别的,秘密立储摆在那至少没人催逼圣上立储! 在朝臣的无语之下,密匣里的奏折果然写的就是昭亲王弘晖的名字,没有任何波折。 而中了大奖的弘晖本人,他早已跪地请辞,“皇阿玛,这使不得,您身子康健,万不可将朝中事务交托儿臣之手……” 胤禛明晃晃的瞪了他一眼:“朕说过的话都忘了吗?朕是不是有跟你说过,给你你就收着,不许推辞之类的话?弘晖,你是想朕生气吗?” “儿臣不敢!” “那就不许再说,接着就是!朕已为你绣制了龙袍,宫殿也叫人收拾了出来,一应仪仗都准备妥当,九月初一就是吉日,你收拾收拾,这几日就先进宫准备起来。” 众人瞪大眼睛,心道这回算是长见识了,以往虽知晓昭亲王最得当今的看重和偏宠,但不想居然受宠到这等地步! 这都将饭端到嘴边了,呵呵!! 然后就听雍正帝吩咐道:“着礼部尽快准备禅位大典,九月初一,朕必是要禅位的,不得有所延误!” 礼部大小官员齐齐骂了一句娘,憋屈的齐声回道:“是,臣等遵旨。” “好了,这件事就说到这里,接着议事。” 等等,训话呢?嘱咐呢?就宣告一下就完了?万岁爷,您对昭亲王就这般放心?什么时候皇位交替这么雷厉风行了? 众人欲言又止,欲说还休,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他们凑进去做什么? 第290章 禅位登基 禅位的消息一出,宫外还好,后宫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还是那句话,雍正帝的年岁真的不算大,身子也算康健,这么早就退位着实出乎了她们的预料! 不过这些年她们无一不看的明明白白,下任储君的位置舍昭亲王其谁,而今就是感叹当今退位过早,对储君的人选却是没什么二话。 当然,她们也不敢有二话,毕竟自个的儿孙往后要在昭亲王一系手底下过活,待到哪日当今故去,她们还想顺顺利利的出宫到亲生儿子府上安享晚年生活呢! 至于被雍正帝刻意瞒在鼓里的皇后,到而今才恍然大悟,“本宫就说,皇上私下定是在鼓捣什么事,内务府虽什么都没说,但痕迹却没扫干净,本宫念着许是皇上刻意交代过,就没过问,今儿方知原是禅位之事!好好好,本宫的弘晖终于成了这大清的主人,本宫这一生都圆满了。” 剪秋就搁旁边不住奉承:“我们王爷向来受宠,登基那是迟早的事,您啊,以后就是这大清最尊贵之人,自打大清开国,唯有您眼见着既是圣母皇太后又是母后皇太后,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好了,越说越过了,等禅位大典之后,本宫乃是太上皇后,至于皇太后,本宫只盼着这时日越晚越好,皇上必是要长命百岁的!” “奴婢该死,奴婢失言,还请娘娘治罪。” 皇后今儿心情好,没跟她计较,“起来,不许再有下回!本宫知你为本宫高兴,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要想清楚了! 就算本宫是皇后、太上皇后乃至日后的皇太后,也不能过于放肆,皇上不计较,弘晖孝顺,本宫不能伤他们父子的心。” 训完话之后就是一通吩咐:“吩咐下去,宁寿宫、寿康宫、慈宁宫三处宫所尽快收拾出来,等新君的后妃进宫,各宫必是要腾出来的。”虽说就弘晖后院那寥寥几个人,一人一宫都能空出过半宫所来,但该搬还是得搬,要避嫌! 皇后想了想,追加了一句,“先将行李归置归置,富察氏十有八九会被安置在承乾宫,其余宫所都不算合适。” 剪秋一一应是,自去安排不提。 五日之后,昭亲王弘晖搬进乾清宫,而雍正帝仍留居养心殿。 在脚不沾地般忙了十来天后,赶在八月底,礼部终于将禅位大典准备妥当,但这显然还不是松口气的时候,等禅位大典过了,新君后宫、太上皇后宫、诸王皆要行册封礼,肉眼可见,今年是不会有消停的时候了。 礼部大小官员面上光风霁月,一举一动皆为众人表率,实则个个眼神放空,心底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令他们沮丧的事呢! 而后的禅位大典不须多提,左右还是那一套程序,十五年前才来过一回,一概按旧例来就行。 之后就是册封太上皇、太上皇后并太上皇的后宫嫔妃,太上皇的后宫大多数人都升了一级,只除了寥寥几位位份过高的和被太上皇在心里记了一笔的甄嬛。 富察慧敏理所当然被册封为皇后,所居宫所正是那承乾宫,定于半月后进宫先安排后宫一应事务,其余妾侍还早着呢! 新君的儿子一个都没被封爵,倒是新君的兄弟很是得了一拨封赏,大多都封了郡王,至于亲王,还得看他们自个的本事。 随着一声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响彻云霄,新君正式坐临皇位。 十月,祭大社、大稷,颁诏天下。 等到十一月初,新君的后宫才得以册封,四个格格全都一视同仁的只得了一个嫔位,是为昌嫔、怡嫔、淑嫔、温嫔,地位高低按入府顺序,没有受宠不受宠之分。 不想这一道圣旨叫前朝和太上皇的后宫都开了眼了,他们无一不怀疑自个是不是听错了,不然怎会听到这么荒唐的话? “新君不好钱财,不好女色,不好字画,更不好古董,那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听说新君在潜邸时就一视同仁,现下进了宫也是如此,不知往后碰到年轻貌美的,会不会破例一回?这几位娘娘看着可都不太貌美啊!” “幸亏太上皇不像新君这般吝啬,这四人哪位膝下没两三个皇子皇女,到头来就只得个嫔位,啧啧啧,也没见皇后多得宠啊?” 但不管世人如何议论,四位嫔娘娘都十分畅快的接受了这等对旁人来说是屈辱的事,无他,相比恩宠,她们还是更看重安稳的日子,毕竟她们一个个真心容貌寻常,便是小家碧玉的淑嫔,在太上皇的后宫都拿不出手,又哪里还能与天下貌美女子相争? 倒是皇后看不过眼,曾说了一回情,然而弘晖自有考量,回绝了她说情,“先封嫔,妃位过几年再说,她们还担不起妃位之责。” “那……” “先让嬷嬷好生调教个几年,至少得能帮你理理事,不然这偌大的后宫,光你一人操心,朕还怕你的身子都叫累垮了!” 皇后点点头:“也是,宫里不比府上,弯弯绕绕多得是,这两个月妾身都没睡几回安稳觉,有几位妹妹帮衬,妾身也能安心几分。”她是真心如此作想,也是真心不怕恃宠生娇,更不怕有人借着掌管宫权弄虚做鬼,因为圣上这一关就过不去! 弘晖安慰的抚了抚她的手:“日后朕也不打算再选新人进后宫了,就你们几个就行,往后你们还要打半辈子交道,趁这个机会看清彼此也好!” “那怎么行?绵延子嗣乃是皇家大任,不说妾身不会同意,皇阿玛和皇额娘更不会同意……” “朕膝下儿孙已有不少,尽够了,生多了再乌糟糟的斗起来……这事你别开口,朕自己来就行。”上回已经破了一回例,不愁没有下一回! 第290章 禅位登基 禅位的消息一出,宫外还好,后宫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还是那句话,雍正帝的年岁真的不算大,身子也算康健,这么早就退位着实出乎了她们的预料! 不过这些年她们无一不看的明明白白,下任储君的位置舍昭亲王其谁,而今就是感叹当今退位过早,对储君的人选却是没什么二话。 当然,她们也不敢有二话,毕竟自个的儿孙往后要在昭亲王一系手底下过活,待到哪日当今故去,她们还想顺顺利利的出宫到亲生儿子府上安享晚年生活呢! 至于被雍正帝刻意瞒在鼓里的皇后,到而今才恍然大悟,“本宫就说,皇上私下定是在鼓捣什么事,内务府虽什么都没说,但痕迹却没扫干净,本宫念着许是皇上刻意交代过,就没过问,今儿方知原是禅位之事!好好好,本宫的弘晖终于成了这大清的主人,本宫这一生都圆满了。” 剪秋就搁旁边不住奉承:“我们王爷向来受宠,登基那是迟早的事,您啊,以后就是这大清最尊贵之人,自打大清开国,唯有您眼见着既是圣母皇太后又是母后皇太后,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好了,越说越过了,等禅位大典之后,本宫乃是太上皇后,至于皇太后,本宫只盼着这时日越晚越好,皇上必是要长命百岁的!” “奴婢该死,奴婢失言,还请娘娘治罪。” 皇后今儿心情好,没跟她计较,“起来,不许再有下回!本宫知你为本宫高兴,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要想清楚了! 就算本宫是皇后、太上皇后乃至日后的皇太后,也不能过于放肆,皇上不计较,弘晖孝顺,本宫不能伤他们父子的心。” 训完话之后就是一通吩咐:“吩咐下去,宁寿宫、寿康宫、慈宁宫三处宫所尽快收拾出来,等新君的后妃进宫,各宫必是要腾出来的。”虽说就弘晖后院那寥寥几个人,一人一宫都能空出过半宫所来,但该搬还是得搬,要避嫌! 皇后想了想,追加了一句,“先将行李归置归置,富察氏十有八九会被安置在承乾宫,其余宫所都不算合适。” 剪秋一一应是,自去安排不提。 五日之后,昭亲王弘晖搬进乾清宫,而雍正帝仍留居养心殿。 在脚不沾地般忙了十来天后,赶在八月底,礼部终于将禅位大典准备妥当,但这显然还不是松口气的时候,等禅位大典过了,新君后宫、太上皇后宫、诸王皆要行册封礼,肉眼可见,今年是不会有消停的时候了。 礼部大小官员面上光风霁月,一举一动皆为众人表率,实则个个眼神放空,心底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令他们沮丧的事呢! 而后的禅位大典不须多提,左右还是那一套程序,十五年前才来过一回,一概按旧例来就行。 之后就是册封太上皇、太上皇后并太上皇的后宫嫔妃,太上皇的后宫大多数人都升了一级,只除了寥寥几位位份过高的和被太上皇在心里记了一笔的甄嬛。 富察慧敏理所当然被册封为皇后,所居宫所正是那承乾宫,定于半月后进宫先安排后宫一应事务,其余妾侍还早着呢! 新君的儿子一个都没被封爵,倒是新君的兄弟很是得了一拨封赏,大多都封了郡王,至于亲王,还得看他们自个的本事。 随着一声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响彻云霄,新君正式坐临皇位。 十月,祭大社、大稷,颁诏天下。 等到十一月初,新君的后宫才得以册封,四个格格全都一视同仁的只得了一个嫔位,是为昌嫔、怡嫔、淑嫔、温嫔,地位高低按入府顺序,没有受宠不受宠之分。 不想这一道圣旨叫前朝和太上皇的后宫都开了眼了,他们无一不怀疑自个是不是听错了,不然怎会听到这么荒唐的话? “新君不好钱财,不好女色,不好字画,更不好古董,那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听说新君在潜邸时就一视同仁,现下进了宫也是如此,不知往后碰到年轻貌美的,会不会破例一回?这几位娘娘看着可都不太貌美啊!” “幸亏太上皇不像新君这般吝啬,这四人哪位膝下没两三个皇子皇女,到头来就只得个嫔位,啧啧啧,也没见皇后多得宠啊?” 但不管世人如何议论,四位嫔娘娘都十分畅快的接受了这等对旁人来说是屈辱的事,无他,相比恩宠,她们还是更看重安稳的日子,毕竟她们一个个真心容貌寻常,便是小家碧玉的淑嫔,在太上皇的后宫都拿不出手,又哪里还能与天下貌美女子相争? 倒是皇后看不过眼,曾说了一回情,然而弘晖自有考量,回绝了她说情,“先封嫔,妃位过几年再说,她们还担不起妃位之责。” “那……” “先让嬷嬷好生调教个几年,至少得能帮你理理事,不然这偌大的后宫,光你一人操心,朕还怕你的身子都叫累垮了!” 皇后点点头:“也是,宫里不比府上,弯弯绕绕多得是,这两个月妾身都没睡几回安稳觉,有几位妹妹帮衬,妾身也能安心几分。”她是真心如此作想,也是真心不怕恃宠生娇,更不怕有人借着掌管宫权弄虚做鬼,因为圣上这一关就过不去! 弘晖安慰的抚了抚她的手:“日后朕也不打算再选新人进后宫了,就你们几个就行,往后你们还要打半辈子交道,趁这个机会看清彼此也好!” “那怎么行?绵延子嗣乃是皇家大任,不说妾身不会同意,皇阿玛和皇额娘更不会同意……” “朕膝下儿孙已有不少,尽够了,生多了再乌糟糟的斗起来……这事你别开口,朕自己来就行。”上回已经破了一回例,不愁没有下一回! 第291章 剃发易服 雍正十五年十二月,前朝议定新君年号,待来年开春颁诏天下,是为昭泰。 三月之后,安生了半年之久的昭泰帝一改从前安分,燃起了属于他的“三把火”。 二月底,昭泰帝弘晖颁下旨意,允民间寡妇自行改嫁,娘家、夫家不得强迫其守节,改嫁之后嫁妆一应带回,夫家财物留与其子女名下,子守祖业,女得嫁妆,亲祖、叔伯皆不得染指! 若是夫家无子,其女招赘亦或嫁人后过继一子回娘家,继承剩余财产;若是一儿半女皆无,亲族中过继一子继承一应产业。 此为“第一把火”,也是叫民间非议重重、抱怨最多的“一把火”,光是前朝,就有九成的人明着反对,剩余的一成中立弃权,很是叫弘晖感受了一番何谓阻碍重重。 不过他并未沮丧,反倒早有预料的用言语安抚了闻讯赶来欲言又止的太上皇几句,“您别着急,儿子既然颁了旨,怎会没有考虑到后续的发展?要知道这才是儿臣出的第一回手,岂能叫它无疾而终?” 胤禛顿了顿,很有几分好奇的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寡妇改嫁就不提了,家业继承只更不易,样样戳在世人的软肋上,朕怕时日久了不好收场。” “儿子还怕自个思虑的不周全,所以先下一道旨意叫天下臣民有个心理准备,日后定是要将大清律好生修改一番的。” 弘晖替自个的皇阿玛奉上一杯茶水,接着说道:“儿子以为,女子殴打其夫很该和男子殴打其妻同罪,还有家产继承、七出三不去、株连家小等等合该改改,便是现下不改,日后迟早也得改动改动的。” 胤禛直直的盯着自个长子的眼睛,不轻不淡的点了一句,“你的心思倒是不小!” “您生气了?” “那倒没有!朕既然选定了你,就不会后悔,相比朕,你更能看清世间疾苦,所以,说说,你有什么办法叫天下人站在你身后?” 弘晖衣袍一挥,郑重其事的跪地呈请道:“儿子恳请废除剃发易服之令……” “什么?你还真敢想?大清是满人打下的江山,朕和你都是真真正正的满人,剃发易服令是叫汉人心向我大清的根本,如何能废除?如何敢废除?”正是心知长子一片公心,他才没有生气! “那剃发易服之后,汉人心向我大清了嘛?原是将他们杀怕了,才有那几年的面和心不和!若不是有皇玛法和您几十年如一日的拉拢和仁政,而今大清内里早就分崩离析,又怎会有今朝的蒸蒸日上?” 胤禛闭口不言,只听长子继续说道:“皇阿玛,您要相信您自己,也要相信皇玛法和儿子,我们祖孙三人已然叫天下半数百姓真心臣服大清,再将这拘束了汉人百年的剃发易服令去了,不愁天下臣民不归心!” “那这天下还是满人的天下吗?” 弘晖摇摇头:“天下是万民的天下,满人、汉人、蒙古人、苗人、回人、藏人都是您和儿子的子民,您早就不是满人之皇帝,而是天下万民之主! 元朝能征善战到打下历代以来最广袤的领土,可中原承认过这个朝代吗?不,他们不承认!有此先例,若想不重演历史,就不能拘泥于一家一族,而要放眼天下和未来!” 胤禛很不能接受这个说法,一时又无话反驳,沉思良久之后方沉声说了一句,“大清这么强盛,如何会沦落到不被历史承认的地步?”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说不定后世哪个子孙不肖,不光将大清连累得不被历史承认,还将其钉在耻辱柱上,沦为千百年间的笑谈!” 见自个一番说法好似将人惊着了,弘晖赶紧呵呵一笑,和缓了几分语气,“当然,这是儿子说笑话呢,让您见笑了。” 胤禛犹犹豫豫的张了口:“大清应当不会如此污糟?朕待汉人也没那么糟糕?”长子那话说得极为情真意切,直接将他代入了进去,叫他险些以为再不改变,日后大清真会沦落到此等境地! “您说笑呢,您这一国之君当的,再合该不过!那摊丁入亩,那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那废除裹足,如此种种,何止汉人,天下人都对您十分感怀!您若不信,可以让粘杆处到处问问,就知晓您在民间的声望已然直逼皇玛法!” “但长此以往下去,汉人和满人之间矛盾定会加深,最后不可调和是?”一通百通,他不是没有远见卓识之人。 弘晖不带丝毫惊讶的点点头:“满人特权太多,地位远超汉人,偏偏人口远远低于汉人人口,若是威逼得让他们活不下去了,史上那从来没有消停过的起义就是大清的未来! 儿子虽为满人皇帝,但更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且不说我爱新觉罗氏本是金人,满人还是后改的,又何必拘泥于满人这个称呼?” 及到这话才真正让胤禛听进心里,毕竟长子说得是事实,爱新觉罗氏本非满人,后来问鼎中原时才改为满族,所以这改不改的还真不好说绝对不行! “剃发易服令可以废除,但满人的特权不能削减,否则满人哗变起来,大清必会生出大乱子!” “儿子也是如此想的,今儿就是在您跟前,才会直言不讳,毕竟一代两代的,大清走不到分崩离析的那一步,但一两百年,那还真不好说,每朝每代都有昏庸帝王,不过后世子孙就不用儿子来操心了。” 胤禛暗暗松了一口气,看着兀自说个不停尽显自信和魄力的长子,忍不住虚踢了一脚,笑骂道:“你就吓唬朕,说个剃发易服居然发散到几百年后,朕还当你要大动干戈,逼得满人对大清和爱新觉罗氏离心呢!” 弘晖也不避让,由着皇阿玛不带一丝气力的踢在衣袍上,赔笑几声,“儿子失言,您别跟儿子计较,那这剃发易服,等儿子再下几道旨意就这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给废除了?” “由你便是,你既想明白了,朕还能阻止不成?哼!!” “您别生气,要不,您锤儿子几下,让您消消气?” 胤禛噗嗤一笑:“好了,好了,还不将你那若干想法跟朕说上一说,朕便不能为你参谋,也能陪你商量商量!所以,来~~” 第291章 剃发易服 雍正十五年十二月,前朝议定新君年号,待来年开春颁诏天下,是为昭泰。 三月之后,安生了半年之久的昭泰帝一改从前安分,燃起了属于他的“三把火”。 二月底,昭泰帝弘晖颁下旨意,允民间寡妇自行改嫁,娘家、夫家不得强迫其守节,改嫁之后嫁妆一应带回,夫家财物留与其子女名下,子守祖业,女得嫁妆,亲祖、叔伯皆不得染指! 若是夫家无子,其女招赘亦或嫁人后过继一子回娘家,继承剩余财产;若是一儿半女皆无,亲族中过继一子继承一应产业。 此为“第一把火”,也是叫民间非议重重、抱怨最多的“一把火”,光是前朝,就有九成的人明着反对,剩余的一成中立弃权,很是叫弘晖感受了一番何谓阻碍重重。 不过他并未沮丧,反倒早有预料的用言语安抚了闻讯赶来欲言又止的太上皇几句,“您别着急,儿子既然颁了旨,怎会没有考虑到后续的发展?要知道这才是儿臣出的第一回手,岂能叫它无疾而终?” 胤禛顿了顿,很有几分好奇的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寡妇改嫁就不提了,家业继承只更不易,样样戳在世人的软肋上,朕怕时日久了不好收场。” “儿子还怕自个思虑的不周全,所以先下一道旨意叫天下臣民有个心理准备,日后定是要将大清律好生修改一番的。” 弘晖替自个的皇阿玛奉上一杯茶水,接着说道:“儿子以为,女子殴打其夫很该和男子殴打其妻同罪,还有家产继承、七出三不去、株连家小等等合该改改,便是现下不改,日后迟早也得改动改动的。” 胤禛直直的盯着自个长子的眼睛,不轻不淡的点了一句,“你的心思倒是不小!” “您生气了?” “那倒没有!朕既然选定了你,就不会后悔,相比朕,你更能看清世间疾苦,所以,说说,你有什么办法叫天下人站在你身后?” 弘晖衣袍一挥,郑重其事的跪地呈请道:“儿子恳请废除剃发易服之令……” “什么?你还真敢想?大清是满人打下的江山,朕和你都是真真正正的满人,剃发易服令是叫汉人心向我大清的根本,如何能废除?如何敢废除?”正是心知长子一片公心,他才没有生气! “那剃发易服之后,汉人心向我大清了嘛?原是将他们杀怕了,才有那几年的面和心不和!若不是有皇玛法和您几十年如一日的拉拢和仁政,而今大清内里早就分崩离析,又怎会有今朝的蒸蒸日上?” 胤禛闭口不言,只听长子继续说道:“皇阿玛,您要相信您自己,也要相信皇玛法和儿子,我们祖孙三人已然叫天下半数百姓真心臣服大清,再将这拘束了汉人百年的剃发易服令去了,不愁天下臣民不归心!” “那这天下还是满人的天下吗?” 弘晖摇摇头:“天下是万民的天下,满人、汉人、蒙古人、苗人、回人、藏人都是您和儿子的子民,您早就不是满人之皇帝,而是天下万民之主! 元朝能征善战到打下历代以来最广袤的领土,可中原承认过这个朝代吗?不,他们不承认!有此先例,若想不重演历史,就不能拘泥于一家一族,而要放眼天下和未来!” 胤禛很不能接受这个说法,一时又无话反驳,沉思良久之后方沉声说了一句,“大清这么强盛,如何会沦落到不被历史承认的地步?”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说不定后世哪个子孙不肖,不光将大清连累得不被历史承认,还将其钉在耻辱柱上,沦为千百年间的笑谈!” 见自个一番说法好似将人惊着了,弘晖赶紧呵呵一笑,和缓了几分语气,“当然,这是儿子说笑话呢,让您见笑了。” 胤禛犹犹豫豫的张了口:“大清应当不会如此污糟?朕待汉人也没那么糟糕?”长子那话说得极为情真意切,直接将他代入了进去,叫他险些以为再不改变,日后大清真会沦落到此等境地! “您说笑呢,您这一国之君当的,再合该不过!那摊丁入亩,那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那废除裹足,如此种种,何止汉人,天下人都对您十分感怀!您若不信,可以让粘杆处到处问问,就知晓您在民间的声望已然直逼皇玛法!” “但长此以往下去,汉人和满人之间矛盾定会加深,最后不可调和是?”一通百通,他不是没有远见卓识之人。 弘晖不带丝毫惊讶的点点头:“满人特权太多,地位远超汉人,偏偏人口远远低于汉人人口,若是威逼得让他们活不下去了,史上那从来没有消停过的起义就是大清的未来! 儿子虽为满人皇帝,但更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且不说我爱新觉罗氏本是金人,满人还是后改的,又何必拘泥于满人这个称呼?” 及到这话才真正让胤禛听进心里,毕竟长子说得是事实,爱新觉罗氏本非满人,后来问鼎中原时才改为满族,所以这改不改的还真不好说绝对不行! “剃发易服令可以废除,但满人的特权不能削减,否则满人哗变起来,大清必会生出大乱子!” “儿子也是如此想的,今儿就是在您跟前,才会直言不讳,毕竟一代两代的,大清走不到分崩离析的那一步,但一两百年,那还真不好说,每朝每代都有昏庸帝王,不过后世子孙就不用儿子来操心了。” 胤禛暗暗松了一口气,看着兀自说个不停尽显自信和魄力的长子,忍不住虚踢了一脚,笑骂道:“你就吓唬朕,说个剃发易服居然发散到几百年后,朕还当你要大动干戈,逼得满人对大清和爱新觉罗氏离心呢!” 弘晖也不避让,由着皇阿玛不带一丝气力的踢在衣袍上,赔笑几声,“儿子失言,您别跟儿子计较,那这剃发易服,等儿子再下几道旨意就这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给废除了?” “由你便是,你既想明白了,朕还能阻止不成?哼!!” “您别生气,要不,您锤儿子几下,让您消消气?” 胤禛噗嗤一笑:“好了,好了,还不将你那若干想法跟朕说上一说,朕便不能为你参谋,也能陪你商量商量!所以,来~~” 第292章 接连不断 昭泰元年三月底,昭泰帝下旨允准民间立女户,寡妇和云英未嫁之女子均在其列,还特地指明了,女户可招赘也可来日嫁人销户,甚至还分了田地,是为男丁的八成。 此道圣旨一出,本就心存抱怨的臣民再次闹腾起来,有些个迂腐的老儒成日里写诗作词以古讽今,看得稳坐泰山的弘晖忍不住气笑了起来。 “啧,平日里看不出文采这么好,一个个写的诗词居然还不错,这几首有点意思。” “圣上,这些人写诗作词讽刺当今,犯了大不敬之罪,奴才恳请重重惩治……” 弘晖将一沓诗词放置一旁,无所谓的笑了笑,“不用,跳梁小丑,不必多管,他们翻不了天!朕交代给你的事都办妥了嘛?” 完颜贺敏恭恭敬敬的回道:“都办妥了,随时可以开工。” 君臣二人说的不是旁的,正是民报之事,弘晖有意于邸报外创办一则民报,以此管控舆论,而完颜贺敏以文采尚佳、办事麻利而又谨慎在一干伴读中脱颖而出,这民报就是由他负责创办的。 而后,不消半月,一则囊括军政要闻、民间奇谈、官员贪腐、行文趣事等等要素的民报现世,瞬时风靡整个京师,并以风驰电挚的速度飞速向举国蔓延。 民报受欢迎的原因有很多,譬如售价低廉,一份就只需一文钱;譬如三日发售一回,每回都有不少新鲜事;也譬如朝廷布告都在其上,了解之后才不怕地方官府阳奉阴违、欺压一方。 但根本缘故只有一个,那就是它上面的文章一点都不佶屈聱牙,最是简洁不过,又趣味十足,素来枯燥乏味的生活一下子就有了宣泄的出口。 在这种情况下,民间继说书人这个行业后,又兴起了一个新行业名为读报人,各府各地多少老童生、秀才并屡试不第的书生因此有了谋生养家的机会! 民报受欢迎还带来了一个影响,那就是无论民间还是官府,都将之前下达的两道圣旨隐隐忽略了过去,明面上纠缠不放的竟就只剩下了那么一小撮人。 见状,弘晖感叹一句“无巧不成书”,就果断抛开不提,琢磨接下来这把火要从哪里下手。 至于废除剃发易服令,现在还早,得等再刺激刺激天下臣民才可! 等到五月中旬,昭泰帝令各地公塾招收民间孩童,与慈幼院孤儿一处教习谋生本领,并将一应课程一举提高到二十来种,可以说,当下还算实用的技艺全都被囊括其中。 不仅如此,他还下旨创立正式的医学院,天下学医之人皆可报考进修,而进修完成之人直接就能进太医院。 五月底,昭泰帝下旨创办军校和理学院,还于六部之外开设了一名为科学部的部门,由皇帝直接领导,福亲王暂代为统管。 嗯,虽然说这道圣旨的宣发真的是障碍重重,但科学部一应官员皆领虚衔、授爵位,而无实职,在“多一条出路对子孙有利”的念头下,理学院和科学部最终都如愿得以创立。 待到六月中旬,昭泰帝仍未消停,将监察署改为监察部,统管百官贪赃枉法、接管天下冤案错案,监察御史巡历各方,有先斩后奏之权! 七月初,农税减一成,商税增一成,并取消士农工商等级制度,从此商户便可照常科举。 在士绅阶层的无数反对声中,昭泰帝宣布取消天下所有贱籍,化为寻常百姓,并明旨取消教坊司与和声署这等官办妓院,而院中原有犯官家眷也都许脱籍、从此脱身苦海。 从二月到七月,将近半年的功夫,连着数道旨意将天下臣民的心思刺激个够呛,等到民间物议开始转变风向的时候,弘晖便知道是时候该止住步子了。 “哎!罢了,不能急于一时,慢慢来!” 然后他就在一个寻常的早朝上给了所有人一个突然袭击,“诸位爱卿,朕有一件琢磨了许久的事,想拿出来跟尔等商议商议。” 别,千万别,您上回、上上回、上上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不顾他们所有人的反对独断专行的颁发了圣旨,直到方才都有人上奏不断,请您收回成命,您是全然无视了嘛? 众人面如土色,个个面面相觑,最后张廷玉站了出来,“不知圣上想说什么事?” 弘晖语气沉痛的开了口:“自我大清开国已有百年,昔日多尔衮和多铎妄造杀孽,朕每每思之,皆感怀不已!朕属意废除剃发易服令,许天下臣民自行着装,并去了信郡王府世袭罔替之权,再为罹难之人造陵作碑,日日香火不断,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圣上,万万不可……” 这满臣话才出口,就被一道道压抑不住兴奋和激动的话语给当场打断,就连素来稳如泰山、轻易不动摇的张廷玉都面含欣喜,占据了半壁江山的汉臣那气势沸腾的,一时将所有满臣和宗室都压得死死、不得翻身。 “圣上圣明烛照,英明神武,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爷此言有理,微臣万分赞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臣你一句我一句,竟也没重复,只那一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多都带着,听得弘晖耳朵都起了茧子。 好不容易逮着空隙,满臣急慌慌的张了口,“万万不可啊,大清是满人从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如何能恢复汉人服制?” 不用弘晖出手,汉臣挠起衣袖就怼了上去,“如何不可?自古以来哪个朝代管留什么头发、穿什么衣服的?盛唐亦有异族血统,却包容各族,一视同仁,而今万岁向太宗看齐,你是觉得唐太宗不是千古名君马?” “好啊你,身为大清之人竟心向前朝……” “好了,别口不择言,大唐距我大清已有千年,何来前朝一说?” 弘晖气笑出声,扭头瞪了这说胡话的人一眼,继而对着满殿人说道:“议事归议事,不许小题大做,也不许胡言乱语!” 第292章 接连不断 昭泰元年三月底,昭泰帝下旨允准民间立女户,寡妇和云英未嫁之女子均在其列,还特地指明了,女户可招赘也可来日嫁人销户,甚至还分了田地,是为男丁的八成。 此道圣旨一出,本就心存抱怨的臣民再次闹腾起来,有些个迂腐的老儒成日里写诗作词以古讽今,看得稳坐泰山的弘晖忍不住气笑了起来。 “啧,平日里看不出文采这么好,一个个写的诗词居然还不错,这几首有点意思。” “圣上,这些人写诗作词讽刺当今,犯了大不敬之罪,奴才恳请重重惩治……” 弘晖将一沓诗词放置一旁,无所谓的笑了笑,“不用,跳梁小丑,不必多管,他们翻不了天!朕交代给你的事都办妥了嘛?” 完颜贺敏恭恭敬敬的回道:“都办妥了,随时可以开工。” 君臣二人说的不是旁的,正是民报之事,弘晖有意于邸报外创办一则民报,以此管控舆论,而完颜贺敏以文采尚佳、办事麻利而又谨慎在一干伴读中脱颖而出,这民报就是由他负责创办的。 而后,不消半月,一则囊括军政要闻、民间奇谈、官员贪腐、行文趣事等等要素的民报现世,瞬时风靡整个京师,并以风驰电挚的速度飞速向举国蔓延。 民报受欢迎的原因有很多,譬如售价低廉,一份就只需一文钱;譬如三日发售一回,每回都有不少新鲜事;也譬如朝廷布告都在其上,了解之后才不怕地方官府阳奉阴违、欺压一方。 但根本缘故只有一个,那就是它上面的文章一点都不佶屈聱牙,最是简洁不过,又趣味十足,素来枯燥乏味的生活一下子就有了宣泄的出口。 在这种情况下,民间继说书人这个行业后,又兴起了一个新行业名为读报人,各府各地多少老童生、秀才并屡试不第的书生因此有了谋生养家的机会! 民报受欢迎还带来了一个影响,那就是无论民间还是官府,都将之前下达的两道圣旨隐隐忽略了过去,明面上纠缠不放的竟就只剩下了那么一小撮人。 见状,弘晖感叹一句“无巧不成书”,就果断抛开不提,琢磨接下来这把火要从哪里下手。 至于废除剃发易服令,现在还早,得等再刺激刺激天下臣民才可! 等到五月中旬,昭泰帝令各地公塾招收民间孩童,与慈幼院孤儿一处教习谋生本领,并将一应课程一举提高到二十来种,可以说,当下还算实用的技艺全都被囊括其中。 不仅如此,他还下旨创立正式的医学院,天下学医之人皆可报考进修,而进修完成之人直接就能进太医院。 五月底,昭泰帝下旨创办军校和理学院,还于六部之外开设了一名为科学部的部门,由皇帝直接领导,福亲王暂代为统管。 嗯,虽然说这道圣旨的宣发真的是障碍重重,但科学部一应官员皆领虚衔、授爵位,而无实职,在“多一条出路对子孙有利”的念头下,理学院和科学部最终都如愿得以创立。 待到六月中旬,昭泰帝仍未消停,将监察署改为监察部,统管百官贪赃枉法、接管天下冤案错案,监察御史巡历各方,有先斩后奏之权! 七月初,农税减一成,商税增一成,并取消士农工商等级制度,从此商户便可照常科举。 在士绅阶层的无数反对声中,昭泰帝宣布取消天下所有贱籍,化为寻常百姓,并明旨取消教坊司与和声署这等官办妓院,而院中原有犯官家眷也都许脱籍、从此脱身苦海。 从二月到七月,将近半年的功夫,连着数道旨意将天下臣民的心思刺激个够呛,等到民间物议开始转变风向的时候,弘晖便知道是时候该止住步子了。 “哎!罢了,不能急于一时,慢慢来!” 然后他就在一个寻常的早朝上给了所有人一个突然袭击,“诸位爱卿,朕有一件琢磨了许久的事,想拿出来跟尔等商议商议。” 别,千万别,您上回、上上回、上上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不顾他们所有人的反对独断专行的颁发了圣旨,直到方才都有人上奏不断,请您收回成命,您是全然无视了嘛? 众人面如土色,个个面面相觑,最后张廷玉站了出来,“不知圣上想说什么事?” 弘晖语气沉痛的开了口:“自我大清开国已有百年,昔日多尔衮和多铎妄造杀孽,朕每每思之,皆感怀不已!朕属意废除剃发易服令,许天下臣民自行着装,并去了信郡王府世袭罔替之权,再为罹难之人造陵作碑,日日香火不断,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圣上,万万不可……” 这满臣话才出口,就被一道道压抑不住兴奋和激动的话语给当场打断,就连素来稳如泰山、轻易不动摇的张廷玉都面含欣喜,占据了半壁江山的汉臣那气势沸腾的,一时将所有满臣和宗室都压得死死、不得翻身。 “圣上圣明烛照,英明神武,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爷此言有理,微臣万分赞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臣你一句我一句,竟也没重复,只那一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多都带着,听得弘晖耳朵都起了茧子。 好不容易逮着空隙,满臣急慌慌的张了口,“万万不可啊,大清是满人从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如何能恢复汉人服制?” 不用弘晖出手,汉臣挠起衣袖就怼了上去,“如何不可?自古以来哪个朝代管留什么头发、穿什么衣服的?盛唐亦有异族血统,却包容各族,一视同仁,而今万岁向太宗看齐,你是觉得唐太宗不是千古名君马?” “好啊你,身为大清之人竟心向前朝……” “好了,别口不择言,大唐距我大清已有千年,何来前朝一说?” 弘晖气笑出声,扭头瞪了这说胡话的人一眼,继而对着满殿人说道:“议事归议事,不许小题大做,也不许胡言乱语!” 第293章 新的征程 这时宗室出了面:“启禀圣上,信郡王府一向无大错,豫通郡王更是军功卓着,怎可去其世袭罔替之权?臣等万不会答应!” “是啊,圣上,那些汉人都是不满我大清掌管天下反击而死,如何算得上罹难?为其造陵作碑有损大清脸面和威名啊!” 弘晖挥一挥衣袍,站起身来,“过往之事朕不说,但不代表朕不知道!而今朕既然做了决定,就是想将过往仇恨慢慢泯灭,拿一个区区世袭罔替之权换安抚亡魂,朕已然开恩了,尔等还要朕如何做?” “可是……” “别说什么大清的脸面和威名,朕只知晓一个道理,那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焉知多尔衮和多铎昔日下场不是杀戮过多所致,朕要为大清国运和这龙脉着想。 国仇家恨归国仇家恨,但不能让亡魂日日在地底下诅咒我大清亡国灭种! 朕是大清之主,满人、汉人,都是朕之臣民,所以说,尔等以为朕之决定该是不该?” 这一通半是真心实意,半是邀买人心之言说得众人都沉默起来,满臣心有郁郁,汉臣失神落魄,宗室满心不甘,诸王却是一脸长了见识的呆滞神情。 见此,弘晖陡然一笑,“朕虽有意下旨,但既然有人不同意,那要不来日再议?” 汉臣一个个的也不失神了,异口同声的劝阻了起来,“圣上,不可,时日越久越会有变动……” “那朕之前那几道旨意?” 啊?这是图穷匕见了嘛?汉臣多想矢口回绝,但跟剃发易服比起来,寡妇改嫁、立女户、废除士农工商等级制等几遭事儿都显得没那么重要,毕竟文化才是汉人的根脉和血魂! “圣上圣明,臣等再无异议!”没法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否则丢失了今儿这大好机会,他们怕列祖列宗和后代子孙痛骂不休!骂什么?当然骂他们‘不识好歹’啊! 至于满人,一个比一个沉默,大多都想着回头去求见太上皇,无他,当今铁了心要废除剃发易服令,只有太上皇能阻止。 岂料太上皇借口染疾一个人都没见,满臣和宗室方知太上皇和当今就算意见并不一致,也认可当今的一概决定,之前如此,现下亦是如此。 就,太上皇,您能别那么唯当今是从吗?父为子纲,父为子纲啊,您这不叫看重,而是偏爱到无底线了啊! 在满人的唉声叹气、汉人的望眼欲穿之下,昭泰帝晓谕天下,废除剃发易服令。 圣旨宣发之后,昭泰帝带头剪去辫子,脑后只留一寸短发,虽颅前仍一片光光,但看着极显清爽,文武百官霎时便领会了其好处,嗯,打理忒容易了! 然后汉臣并民间百姓尽皆向昭泰帝看齐,脑后也只留了一寸,并未留前明的长发。 而满臣和宗室,他们在朝中汉臣辫子才剪到一半的时候,就忍不住跟风了一回,因见昭泰帝和太上皇并未阻止,各地满人一个个的也都剪去了辫子,可知他们自个心里对这所谓的辫子头已是早有怨言。 至于服制,朝臣上朝都得穿朝服,不过等他们回了府,就随自个心意奇装异服起来,而后宫嫔妃更是带头穿戴起了汉服,还制出来不少锦绣华裳,一时为民间风靡。 许是这废除剃发易服令和安抚罹难亡魂搔到了汉人的痒处,民间默契十足的将之前几道旨意隐下不提,面上再无反对之人。 他们都琢磨着圣上给他们脸面,他们也要给圣上留面子! …… 昭泰元年七月之后,昭泰帝很是安分了一段时日,并没再闹出大动静来。 及到二年秋,昭泰帝下旨,令各部重修《大清律》,还将之前的种种盘算都夹带了进去,花了足足两年功夫才制成了一套堪称面目全非的《大清律》。 等到《大清律》修成,参与修订的朝臣个个身心俱疲,究其缘故,不过是昭泰帝要求甚多、还尤其过分! 那什么“女子无子不可出”,还有什么“女子殴夫与男子同罪”,更有什么“妾室数目跟官位挂钩,不许超额纳妾”,这等叫他们不能理解的多了去了! 但万岁爷执意如此,每回皆是巧舌如簧,他们能如何?只能磨着磨着就不知不觉加了上去,真真是一通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二百五。 弘晖本人却懒得理会朝臣的复杂心思,这两年他忙着处理朝政,忙着调理儿子,忙着侍奉双亲,要忙的事海了去了! 等到昭泰四年底,大清人口正式超过两亿一千万,朝廷竟无多少丁田划分给男丁、女户耕种,他于朝堂之上首提移民之事。 五年夏,东洋海军兵发倭国助其君主平复幕府,历时半年于其地设外办处,并设驻倭大臣与一应兵丁为其提供安全保障。 六年春,南洋海军并西洋海军巡视四海,威压各国,占据各处无人之地,寻找适宜种植之土地。 六年夏,五千余囚徒、残疾兵丁、家贫并贱籍脱籍之人坐着海船离了生养他们的大清,移居倭国。 六年底,昭泰帝明旨禁嫖、禁赌、禁吸食福寿膏,并明令各处妓院、赌坊关门歇业,尽皆转行,若有违者,严惩不怠! 七年春,昭泰帝于京畿处遭遇刺杀,所幸毫发无伤,众刺客皆被拿下,而后菜市口的血雨腥风整整弥漫了一个月。 七年夏,清军兵发天山,历时两年平定回部和残余的准葛尔势力。 然后就是七年秋,祁郡王永瑞率数万人移民海外,于海外之地建立外藩。 永瑞是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离开大清的,他走的时候富察慧敏险些当场哭晕了过去,“永瑞,额娘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个,不许逞强,碰到麻烦就赶紧写信回来求助……” 永瑞一时踌躇满志,一时又不舍,“皇额娘……” 弘晖适时出声安慰:“好孩子,此行艰险,望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待到功成,朕再为你接风洗尘。” “皇阿玛,儿臣妻儿就交托给您了,等儿臣安定下来,再亲自回来接她们!还有皇玛法和皇玛嬷,他们身子不便,望您替儿臣道声别,就说‘孙儿先行离去,请皇玛法和皇玛嬷保重!’” “好好好,朕一定照顾好你府上,也一定会将话带到,时候不早了,早点出发。”不舍归不舍,但儿子往后要奔前程,且这还不是独一个,所以,想走的都放他们离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 “二弟,永瑞,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二哥……” 在一声声道别声中,马车缓缓启行,渐行渐远。 直到视线里只剩一道黑影,弘晖百感交集的抬头张望,恰在此时飘过来一抹烟霞,一时想到过往种种,缓缓笑了一声,“走,回宫。” 未来的路必然不会平坦,不过他不会畏缩不前,所以,走,迈入新征程! 第293章 新的征程 这时宗室出了面:“启禀圣上,信郡王府一向无大错,豫通郡王更是军功卓着,怎可去其世袭罔替之权?臣等万不会答应!” “是啊,圣上,那些汉人都是不满我大清掌管天下反击而死,如何算得上罹难?为其造陵作碑有损大清脸面和威名啊!” 弘晖挥一挥衣袍,站起身来,“过往之事朕不说,但不代表朕不知道!而今朕既然做了决定,就是想将过往仇恨慢慢泯灭,拿一个区区世袭罔替之权换安抚亡魂,朕已然开恩了,尔等还要朕如何做?” “可是……” “别说什么大清的脸面和威名,朕只知晓一个道理,那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焉知多尔衮和多铎昔日下场不是杀戮过多所致,朕要为大清国运和这龙脉着想。 国仇家恨归国仇家恨,但不能让亡魂日日在地底下诅咒我大清亡国灭种! 朕是大清之主,满人、汉人,都是朕之臣民,所以说,尔等以为朕之决定该是不该?” 这一通半是真心实意,半是邀买人心之言说得众人都沉默起来,满臣心有郁郁,汉臣失神落魄,宗室满心不甘,诸王却是一脸长了见识的呆滞神情。 见此,弘晖陡然一笑,“朕虽有意下旨,但既然有人不同意,那要不来日再议?” 汉臣一个个的也不失神了,异口同声的劝阻了起来,“圣上,不可,时日越久越会有变动……” “那朕之前那几道旨意?” 啊?这是图穷匕见了嘛?汉臣多想矢口回绝,但跟剃发易服比起来,寡妇改嫁、立女户、废除士农工商等级制等几遭事儿都显得没那么重要,毕竟文化才是汉人的根脉和血魂! “圣上圣明,臣等再无异议!”没法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否则丢失了今儿这大好机会,他们怕列祖列宗和后代子孙痛骂不休!骂什么?当然骂他们‘不识好歹’啊! 至于满人,一个比一个沉默,大多都想着回头去求见太上皇,无他,当今铁了心要废除剃发易服令,只有太上皇能阻止。 岂料太上皇借口染疾一个人都没见,满臣和宗室方知太上皇和当今就算意见并不一致,也认可当今的一概决定,之前如此,现下亦是如此。 就,太上皇,您能别那么唯当今是从吗?父为子纲,父为子纲啊,您这不叫看重,而是偏爱到无底线了啊! 在满人的唉声叹气、汉人的望眼欲穿之下,昭泰帝晓谕天下,废除剃发易服令。 圣旨宣发之后,昭泰帝带头剪去辫子,脑后只留一寸短发,虽颅前仍一片光光,但看着极显清爽,文武百官霎时便领会了其好处,嗯,打理忒容易了! 然后汉臣并民间百姓尽皆向昭泰帝看齐,脑后也只留了一寸,并未留前明的长发。 而满臣和宗室,他们在朝中汉臣辫子才剪到一半的时候,就忍不住跟风了一回,因见昭泰帝和太上皇并未阻止,各地满人一个个的也都剪去了辫子,可知他们自个心里对这所谓的辫子头已是早有怨言。 至于服制,朝臣上朝都得穿朝服,不过等他们回了府,就随自个心意奇装异服起来,而后宫嫔妃更是带头穿戴起了汉服,还制出来不少锦绣华裳,一时为民间风靡。 许是这废除剃发易服令和安抚罹难亡魂搔到了汉人的痒处,民间默契十足的将之前几道旨意隐下不提,面上再无反对之人。 他们都琢磨着圣上给他们脸面,他们也要给圣上留面子! …… 昭泰元年七月之后,昭泰帝很是安分了一段时日,并没再闹出大动静来。 及到二年秋,昭泰帝下旨,令各部重修《大清律》,还将之前的种种盘算都夹带了进去,花了足足两年功夫才制成了一套堪称面目全非的《大清律》。 等到《大清律》修成,参与修订的朝臣个个身心俱疲,究其缘故,不过是昭泰帝要求甚多、还尤其过分! 那什么“女子无子不可出”,还有什么“女子殴夫与男子同罪”,更有什么“妾室数目跟官位挂钩,不许超额纳妾”,这等叫他们不能理解的多了去了! 但万岁爷执意如此,每回皆是巧舌如簧,他们能如何?只能磨着磨着就不知不觉加了上去,真真是一通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二百五。 弘晖本人却懒得理会朝臣的复杂心思,这两年他忙着处理朝政,忙着调理儿子,忙着侍奉双亲,要忙的事海了去了! 等到昭泰四年底,大清人口正式超过两亿一千万,朝廷竟无多少丁田划分给男丁、女户耕种,他于朝堂之上首提移民之事。 五年夏,东洋海军兵发倭国助其君主平复幕府,历时半年于其地设外办处,并设驻倭大臣与一应兵丁为其提供安全保障。 六年春,南洋海军并西洋海军巡视四海,威压各国,占据各处无人之地,寻找适宜种植之土地。 六年夏,五千余囚徒、残疾兵丁、家贫并贱籍脱籍之人坐着海船离了生养他们的大清,移居倭国。 六年底,昭泰帝明旨禁嫖、禁赌、禁吸食福寿膏,并明令各处妓院、赌坊关门歇业,尽皆转行,若有违者,严惩不怠! 七年春,昭泰帝于京畿处遭遇刺杀,所幸毫发无伤,众刺客皆被拿下,而后菜市口的血雨腥风整整弥漫了一个月。 七年夏,清军兵发天山,历时两年平定回部和残余的准葛尔势力。 然后就是七年秋,祁郡王永瑞率数万人移民海外,于海外之地建立外藩。 永瑞是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离开大清的,他走的时候富察慧敏险些当场哭晕了过去,“永瑞,额娘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个,不许逞强,碰到麻烦就赶紧写信回来求助……” 永瑞一时踌躇满志,一时又不舍,“皇额娘……” 弘晖适时出声安慰:“好孩子,此行艰险,望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待到功成,朕再为你接风洗尘。” “皇阿玛,儿臣妻儿就交托给您了,等儿臣安定下来,再亲自回来接她们!还有皇玛法和皇玛嬷,他们身子不便,望您替儿臣道声别,就说‘孙儿先行离去,请皇玛法和皇玛嬷保重!’” “好好好,朕一定照顾好你府上,也一定会将话带到,时候不早了,早点出发。”不舍归不舍,但儿子往后要奔前程,且这还不是独一个,所以,想走的都放他们离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 “二弟,永瑞,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二哥……” 在一声声道别声中,马车缓缓启行,渐行渐远。 直到视线里只剩一道黑影,弘晖百感交集的抬头张望,恰在此时飘过来一抹烟霞,一时想到过往种种,缓缓笑了一声,“走,回宫。” 未来的路必然不会平坦,不过他不会畏缩不前,所以,走,迈入新征程! 番外 乌拉那拉宜修 孝敬宪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费扬古之庶女,生母孟氏早逝,早年生活贫苦,然其德行兼备、温慧端庄、素有贤淑之名。 康熙三十六年,始嫁世宗,初为侧福晋,四十年诞下太宗,四十六年诞下靖亲王,五十四年奉圣祖与孝慈仁皇后令提为福晋,雍正元年册为皇后,是为元后。 太宗上位,孝敬宪皇后得封太上皇后,昭泰十一年十二月崩逝,享年六十七岁,谥曰:孝敬淑和懿端昭惠庄肃安康佐天翊圣宪皇后,及世宗崩,合葬泰陵,未有从葬之人。 ——《清史稿·孝敬宪皇后传》 从少年时期的艰难度日到青年时期的辛酸苦涩,从中年时期的悠然自在再到老年时期的心满意足,史书上短短几百个字眼道不尽乌拉那拉宜修的一生! 亲生父亲视其若无物,嫡母极尽打压、羞辱,嫡姐假仁假义,这世上唯有宜修一人才知当年的日子有多苦! 她能忍到及笄嫁人,忍到嫡姐自寻死路,忍到再无人挑衅她的威严,可以说全凭一股子不甘心撑着,顺带再有那么一点子时运,没叫她半路夭折了去。 早年辛酸不必多提,也不需要再多提! 自从康熙五十四年夺回了原就属于她的福晋之位后,宜修就再也没在半夜惊醒过,待雍正帝上位,夫君看重、嫔妃敬重、儿子孝顺,样样色色齐全。 等她的长子昭泰帝上位后,作为大清最尊贵的女子,更是再未有人给她使过脸色,她这一生苦也就苦了二十来年,余下的都是甜蜜。 只是等过了花甲之年,她就不时回想起早年的辛酸,尤其在人生的最后几个年头,她一时竟想起了自个的嫡母和嫡姐。 “哀家也是有福运,到底熬了过来,觉罗氏那手段阴狠的呦,一出接着一出,哀家当年吃了多少暗亏?哎!当年想活着都难得很,好不容易进了潜邸,柔贵妃又千方百计跟自个的庶妹争夺妹夫…… 有些时候哀家都有些后怕,怕皇帝那年熬不过来,依哀家的性子,定是要与柔贵妃鱼死网破的,说不定还会被太上皇迁怒呢!” 说起当年旧事,宜修一时笑出声来,再看那玻璃镜,倒映出一个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看着就养尊处优的身影。 带进潜邸的四个贴身丫鬟都一直留在身边伺候,这些年陆续走了两个,一个出宫养老,唯余剪秋一人一直在宫里伺候,也就是慈宁宫的大嬷嬷——剪秋嬷嬷。 而在太上皇后面前极有脸面的剪秋嬷嬷早不干伺候人的事,平日里也就陪着她说说话,回忆回忆往昔。 “娘娘莫要感伤,都过去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这福运深厚着呢!那些遭了报应的何必多提?奴婢恨不得呸她们几声,万没有那样磋磨人的道理!” 宜修释然一笑:“立场不同,无法相互理解实属寻常!觉罗氏母女本意也是为了扞卫嫡妻正室的威严,错就错在做得太过分了些、行事也不择手段了些,哀家不幸生为乌拉那拉家庶女,很是过了几年苦日子! 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正是当年一应艰苦成就了哀家今日的尊荣,为这个,哀家说不定还要感谢那等磋磨哀家的人和事……” 剪秋岔岔然道:“娘娘何必替她们开解?娘娘也是嫡妻正室,怎就没像她们那样视妾室庶子如无物、还往死里磋磨?原不是娘娘和老夫人上赶着做妾室庶子!” “好了,好了,提她们作甚?哀家不提,你也莫要再说!觉罗氏和柔贵妃早已作古多日,往后的大清天下代代都是哀家的子孙,血脉里流淌着哀家的血液,哀家何必跟两个在史书上都不会留下名姓的人计较?” 嘴上说不计较,实则在心里还暗恨不已,无他,这几年大病小病不断,就是早年受了太多磋磨的缘故! 想起昨儿太医诊脉时那支支吾吾的眼神,宜修暗叹一声:也不知还有几年寿数?留下太上皇、皇帝并小四可怎么着? 太上皇后也没支撑几年,在昭泰十一年入冬的时候就病重不起,看着已是日薄西山,没几日好活了。 十二月初十,乌拉那拉宜修于慈宁宫病逝,死在了其夫世宗与两个儿子的前头。 在她临去之前,床榻旁跪了一地儿孙,年岁最大的皇长孙越发出挑,看得她打从心里有些不舍起来。 “妾身到底是看不到玄孙了,陛下,你要多活几年,替妾身亲眼看了绵恒娶妻生子,来日在妾身陵前上柱香,也好让妾身高兴高兴……” 胤禛眼眶通红的抓着宜修的手不放,强忍哽咽道:“说什么胡话?你必能长命百岁,回头还要与朕白头偕老,你忍心舍朕、弘晖、弘晗而去吗?” 宜修微笑以对:“妾身的身子妾身最知晓,妾身是撑不下去了,陛下莫要伤怀!妾身这一生所历坎坷无数,唯有一件事不曾后悔,那就是嫁给陛下并诞下两个孩子。 只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到底浅了些,平生了不少波折,陛下待妾身是很好,但妾身竟还有些不满足,是不是妾身太过贪心了?” “你何曾贪心过?此生你是朕唯一的发妻,来日到了地底下,朕也只与你一人合葬,朕只盼着来世,你还能与朕再续前缘,弥补今生的遗憾。” 四十来年的朝夕相处,何必再言情爱?他只知道眼前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之人是他唯一的发妻,也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女人,是他爱子的生母,是他七十一年的时光中不可或缺之人! 宜修说不出自个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是满足?还是不满足?但她用力的回握了太上皇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弘晖,莫要再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人总有一死,哀家这一生算是死而无憾,莫要太过伤心。你皇阿玛、你一干兄弟姐妹、你的妻儿都陪在你左右,莫哭了,好吗?” 弘晖顾不得帝王威严,更顾不得所谓成规,早就哭得声泪俱下,悲痛得不能自已。 “额娘,您别离开儿子,您别丢下我……”此生又要亲眼看着额娘在自己眼前崩逝,前世种种一时历历在目,他人都要崩溃了。 宜修被感染得也掉下了几滴眼泪,又想安慰自个格外伤心难过的长子,于是强撑起一张笑脸,温言宽慰道:“莫哭,额娘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今生母子缘分已尽,来世额娘盼与你再为一世母子……” “不,儿子希望来世能与您做一世父女,呵护您,爱护您,不叫您受任何欺负!做儿子贴心是贴心,但在您人生的头二十年不能呵护您左右,这是儿子此生最大的遗憾!” 弘晖浑然不觉自个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反正宜修当场红了眼眶,三分不舍霎时转变为十分,双眼紧盯着长子的脸,更是恨不得将长子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是她的长子,她最心爱的孩子,她此生的骄傲,让她能说一句“不负此生”的最关键之人! 儿啊,为娘舍不得你,为娘舍不得你啊!!! 虽说今生母子缘分已尽,但为娘到了地底下也要日夜为你祈祷,祈愿为娘的儿无痛无灾、长命百岁,祈愿你诸事顺遂…… 千言万语道不尽宜修心中的留恋和不舍,但到了最终的最终,在太上皇、昭泰帝并一干皇子皇孙的注视下,太上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含笑而逝。 昭泰十二年四月,为太上皇后上谥号为孝敬皇后,及世宗崩,累加谥号,是为孝敬淑和懿端昭惠庄元安康佐天翊圣宪皇后。 番外 乌拉那拉宜修 孝敬宪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费扬古之庶女,生母孟氏早逝,早年生活贫苦,然其德行兼备、温慧端庄、素有贤淑之名。 康熙三十六年,始嫁世宗,初为侧福晋,四十年诞下太宗,四十六年诞下靖亲王,五十四年奉圣祖与孝慈仁皇后令提为福晋,雍正元年册为皇后,是为元后。 太宗上位,孝敬宪皇后得封太上皇后,昭泰十一年十二月崩逝,享年六十七岁,谥曰:孝敬淑和懿端昭惠庄肃安康佐天翊圣宪皇后,及世宗崩,合葬泰陵,未有从葬之人。 ——《清史稿·孝敬宪皇后传》 从少年时期的艰难度日到青年时期的辛酸苦涩,从中年时期的悠然自在再到老年时期的心满意足,史书上短短几百个字眼道不尽乌拉那拉宜修的一生! 亲生父亲视其若无物,嫡母极尽打压、羞辱,嫡姐假仁假义,这世上唯有宜修一人才知当年的日子有多苦! 她能忍到及笄嫁人,忍到嫡姐自寻死路,忍到再无人挑衅她的威严,可以说全凭一股子不甘心撑着,顺带再有那么一点子时运,没叫她半路夭折了去。 早年辛酸不必多提,也不需要再多提! 自从康熙五十四年夺回了原就属于她的福晋之位后,宜修就再也没在半夜惊醒过,待雍正帝上位,夫君看重、嫔妃敬重、儿子孝顺,样样色色齐全。 等她的长子昭泰帝上位后,作为大清最尊贵的女子,更是再未有人给她使过脸色,她这一生苦也就苦了二十来年,余下的都是甜蜜。 只是等过了花甲之年,她就不时回想起早年的辛酸,尤其在人生的最后几个年头,她一时竟想起了自个的嫡母和嫡姐。 “哀家也是有福运,到底熬了过来,觉罗氏那手段阴狠的呦,一出接着一出,哀家当年吃了多少暗亏?哎!当年想活着都难得很,好不容易进了潜邸,柔贵妃又千方百计跟自个的庶妹争夺妹夫…… 有些时候哀家都有些后怕,怕皇帝那年熬不过来,依哀家的性子,定是要与柔贵妃鱼死网破的,说不定还会被太上皇迁怒呢!” 说起当年旧事,宜修一时笑出声来,再看那玻璃镜,倒映出一个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看着就养尊处优的身影。 带进潜邸的四个贴身丫鬟都一直留在身边伺候,这些年陆续走了两个,一个出宫养老,唯余剪秋一人一直在宫里伺候,也就是慈宁宫的大嬷嬷——剪秋嬷嬷。 而在太上皇后面前极有脸面的剪秋嬷嬷早不干伺候人的事,平日里也就陪着她说说话,回忆回忆往昔。 “娘娘莫要感伤,都过去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这福运深厚着呢!那些遭了报应的何必多提?奴婢恨不得呸她们几声,万没有那样磋磨人的道理!” 宜修释然一笑:“立场不同,无法相互理解实属寻常!觉罗氏母女本意也是为了扞卫嫡妻正室的威严,错就错在做得太过分了些、行事也不择手段了些,哀家不幸生为乌拉那拉家庶女,很是过了几年苦日子! 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正是当年一应艰苦成就了哀家今日的尊荣,为这个,哀家说不定还要感谢那等磋磨哀家的人和事……” 剪秋岔岔然道:“娘娘何必替她们开解?娘娘也是嫡妻正室,怎就没像她们那样视妾室庶子如无物、还往死里磋磨?原不是娘娘和老夫人上赶着做妾室庶子!” “好了,好了,提她们作甚?哀家不提,你也莫要再说!觉罗氏和柔贵妃早已作古多日,往后的大清天下代代都是哀家的子孙,血脉里流淌着哀家的血液,哀家何必跟两个在史书上都不会留下名姓的人计较?” 嘴上说不计较,实则在心里还暗恨不已,无他,这几年大病小病不断,就是早年受了太多磋磨的缘故! 想起昨儿太医诊脉时那支支吾吾的眼神,宜修暗叹一声:也不知还有几年寿数?留下太上皇、皇帝并小四可怎么着? 太上皇后也没支撑几年,在昭泰十一年入冬的时候就病重不起,看着已是日薄西山,没几日好活了。 十二月初十,乌拉那拉宜修于慈宁宫病逝,死在了其夫世宗与两个儿子的前头。 在她临去之前,床榻旁跪了一地儿孙,年岁最大的皇长孙越发出挑,看得她打从心里有些不舍起来。 “妾身到底是看不到玄孙了,陛下,你要多活几年,替妾身亲眼看了绵恒娶妻生子,来日在妾身陵前上柱香,也好让妾身高兴高兴……” 胤禛眼眶通红的抓着宜修的手不放,强忍哽咽道:“说什么胡话?你必能长命百岁,回头还要与朕白头偕老,你忍心舍朕、弘晖、弘晗而去吗?” 宜修微笑以对:“妾身的身子妾身最知晓,妾身是撑不下去了,陛下莫要伤怀!妾身这一生所历坎坷无数,唯有一件事不曾后悔,那就是嫁给陛下并诞下两个孩子。 只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到底浅了些,平生了不少波折,陛下待妾身是很好,但妾身竟还有些不满足,是不是妾身太过贪心了?” “你何曾贪心过?此生你是朕唯一的发妻,来日到了地底下,朕也只与你一人合葬,朕只盼着来世,你还能与朕再续前缘,弥补今生的遗憾。” 四十来年的朝夕相处,何必再言情爱?他只知道眼前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之人是他唯一的发妻,也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女人,是他爱子的生母,是他七十一年的时光中不可或缺之人! 宜修说不出自个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是满足?还是不满足?但她用力的回握了太上皇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弘晖,莫要再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人总有一死,哀家这一生算是死而无憾,莫要太过伤心。你皇阿玛、你一干兄弟姐妹、你的妻儿都陪在你左右,莫哭了,好吗?” 弘晖顾不得帝王威严,更顾不得所谓成规,早就哭得声泪俱下,悲痛得不能自已。 “额娘,您别离开儿子,您别丢下我……”此生又要亲眼看着额娘在自己眼前崩逝,前世种种一时历历在目,他人都要崩溃了。 宜修被感染得也掉下了几滴眼泪,又想安慰自个格外伤心难过的长子,于是强撑起一张笑脸,温言宽慰道:“莫哭,额娘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今生母子缘分已尽,来世额娘盼与你再为一世母子……” “不,儿子希望来世能与您做一世父女,呵护您,爱护您,不叫您受任何欺负!做儿子贴心是贴心,但在您人生的头二十年不能呵护您左右,这是儿子此生最大的遗憾!” 弘晖浑然不觉自个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反正宜修当场红了眼眶,三分不舍霎时转变为十分,双眼紧盯着长子的脸,更是恨不得将长子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是她的长子,她最心爱的孩子,她此生的骄傲,让她能说一句“不负此生”的最关键之人! 儿啊,为娘舍不得你,为娘舍不得你啊!!! 虽说今生母子缘分已尽,但为娘到了地底下也要日夜为你祈祷,祈愿为娘的儿无痛无灾、长命百岁,祈愿你诸事顺遂…… 千言万语道不尽宜修心中的留恋和不舍,但到了最终的最终,在太上皇、昭泰帝并一干皇子皇孙的注视下,太上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含笑而逝。 昭泰十二年四月,为太上皇后上谥号为孝敬皇后,及世宗崩,累加谥号,是为孝敬淑和懿端昭惠庄元安康佐天翊圣宪皇后。 番外 爱新觉罗胤禛 世宗宪皇帝爱新觉罗胤禛,圣祖仁皇帝第四子,母为孝慈仁皇后,康熙十七年生于永和宫,自襁褓中养于孝懿仁皇后膝下,及养母崩,回于生母膝下养育。 康熙三十七年得封贝勒,四十八年得封和硕雍亲王,待二废太子之后,渐受圣祖仁皇帝看重。 六十一年圣祖禅位,世宗登基,是为大清开国以来的第五位皇帝,年号雍正。 雍正帝敢作敢为、勇于创新、勤政爱民、治国有方,在其在位的十五年间,施行了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改土归流、废除贱籍和贞节牌坊等等一系列利国利民之政策,还创建了闻名于世、扬威于外的大清海军,其功勋之卓着,堪为后世帝王之典范。 雍正十五年,雍正帝禅位,传位嫡长子爱新觉罗弘晖,是为昭泰帝。 昭泰十六年五月十七,雍正帝崩于养心殿,享年七十六岁,庙号世宗。 ——《清史清世宗列传》 清世宗上承康熙下启昭泰,祖孙三人乃至之后的三任帝王均为史书留名之明君,关于清世宗的传奇故事,史书上说不尽道不完,后世更是出了多少影视剧和小说,然而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是世宗与其嫡长子昭泰帝的父子之情。 《清世宗实录》、《清烈祖实录》、《清史》、《清史稿》、《戏说清王朝》等等,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其上都载明了雍正帝与昭泰帝之间的父子之情堪比洪武帝朱元璋与懿文太子朱标,是为后世典范。 一本本史书字里行间句句不说父子之情,但也处处尽显父慈子孝,尤其是雍正帝本身膝下就有二十来个子嗣,但这些人统统加起来也比不得昭泰帝一人受宠。 翻开《清世宗实录》的每一页,在历史上享有盛名的皇家父子几乎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通力合作、默契十足、互相信任的桩桩事迹史书为证、广为流传! “父子至情如一日”,这句宋时的古诗常被爱新觉罗子孙和后世吃瓜人用于形容雍正帝和昭泰帝之间的父子情,市面上有关康雍昭三朝的影视剧,近七成也多在描绘这对皇家父子的点点滴滴,至于本该风靡一时的宫斗剧,一时倒落了下风。 倒是有反其道而行之的拿雍正帝的原配、历史上只被封了个柔贵妃、一应谥号皆无的乌拉那拉氏做文章的,将柔贵妃其人写成了雍正帝的此生挚爱,而孝敬宪皇后和昭泰帝母子被描绘成了野心勃勃的“反派”,千方百计往红颜薄命上靠拢,还振振有词说是“旷古烁今的悲剧”! 虽然市场以的三集都未看完就将其骂上了热搜,再有进入新时代后越发低调的爱新觉罗氏后裔一纸诉状将其告上了法庭,这出“旷古烁今的悲剧”以被强令下架告终,此后再无声息。 数百年之后的事眼下还无人可知,还未成为世宗的雍正帝本人心心念念多活几个年头,好能替故去的孝敬皇后亲眼看了玄孙的到来。 然而老天爷到底没叫他如愿,在皇曾孙绵恒将将十六岁之时,雍正帝的身子就垮了下去,不消两月就离开了人世。 雍正帝胤禛这辈子活过了圣祖仁皇帝的寿数,活着送走了一干兄弟,廉郡王允禩、福亲王允禟、敦亲王允俄、怡亲王允祥、果亲王允礼、顺郡王允祄、恭贝勒允祜,一个个的都走在他的前头,老一辈的诸王也就剩下寥寥几个还留存于世。 旁人犹可,怡贤亲王离开人世的时候他伤心到不能自已,为勉慰怡贤亲王之功,特许五代始降,及贝勒止!与其有相同待遇的,是战功卓着、为大清硬生生又打下来三成领土的显亲王。 其实他也曾许出去一个铁帽子亲王的爵位,但怡贤亲王还在世的时候百般推辞,视之惶恐不及,更是留下遗言 ——“臣弟深受皇恩,无以为报,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则皇兄不许臣弟糟蹋身子,每每关心不断,臣弟府中子嗣近半都得以封爵,臣弟自觉足矣,万万不可予臣弟铁帽子亲王之爵位,否则臣弟就算去了也没法安心,没法安心啊!” 遂历史上有名的贤王——十三阿哥允祥,死后不仅得以恢复原名胤祥,还配享太庙,其子孙更是五代始降,待大清迈入终途、新时代到来的前夕,怡王府的当家人身上还有一个郡王的爵位,在宗室中数得着的人物! 嗯,其实按道理来说应是贝勒之爵,但怡贤亲王的后裔争气得很,又搏来一个三代始降的大功劳,将同等待遇的显亲王的后裔一举比了下去。 日后之事,暂且不必多提,而今的胤禛本人打怡贤亲王去后就病了好几遭,身子渐渐垮了下去。 昭泰十六年春,太上皇病重,忙于朝政的昭泰帝弘晖再也顾不得什么朝政,更是顾不得外藩抵京朝拜的大事,亲往随侍左右,轻易再未出养心殿的门。 “皇阿玛,太医刚煎的药,这会子已然放凉了,您用了,用了药身子才会好转。” 胤禛欲要接过来一饮而尽,但颤抖的双手告诉他,他已经老了。 弘晖立时红了眼眶,亲自服侍太上皇用了药,委婉劝慰道:“您这会是病了,才会乏力,等您身子有所好转,儿臣陪您练布库去。” “莫要妄言,朕自个的身子自个最清楚,这两年朕渐渐步履蹒跚,手上气力渐无,朕是老了!” “您不老,您定能长命百岁……” 胤禛被扶着躺了下来,一句话一喘,“莫说这些虚话,朕这辈子活了足足七十有六,先帝、太宗、世祖,都没活到朕这个岁数,朕已然心满意足!而今大清威临诸国,朕便是立时去了,也能在列祖列宗面前说一句‘朕没辜负先帝的交托’。” “您万不要泄气,绵恒才被指了婚,明年九月就能娶妻生子,皇额娘千叮咛万嘱咐过了,让您替她看了玄孙的面再下去,您再撑撑,两年很快就过去了!要不,儿子命钦天监寻个最近的吉日?……” “万万不可!为了朕,绵恒才十六岁就叫你早早指了婚,万不得再将婚期提前委屈了他!” 胤禛顿了口气:“弘晖,朕与你实话实说,人总有一死,朕心中也有惶恐和不舍,但朕这一生什么都经历过了,再苦的日子也叫朕熬了过来,夫妻恩爱、子孙满堂,朕真心觉得此生死而无憾!” 惠仁上师不愧是得道高僧,句句批言都一一应验,而今上师的面容早已渐渐模糊,但那些个批言仍留在耳侧! 这两年他常常心生惶恐,惶恐于天命未改,惶恐于自个的嫡长子三岁早夭,惶恐于一辈子被瞒于股掌之中,成为一则笑谈,但许是寿数将尽,他渐渐有所释然,不再为那等从未发生过的事耿耿于怀。 “朕跟你皇额娘一样,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有你这个儿子,等朕去后,你万不要像几年前那样形销骨立,你皇额娘、朕,都不想看着你损伤了自个的身子! 朕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个的身子,冬时添衣,夏时避暑,再忙碌也要及时用膳,你啊,跟朕一个性子,拿着政务当饭吃……” 一通谆谆嘱咐说得弘晖眼眶通红一片,顿时哽咽出声,“皇阿玛……” 胤禛抬起手来,颤颤巍巍的为长子擦去眼泪,温言宽慰道:“莫哭,朕知晓你舍不得朕,朕也舍不得你,但今生父子缘分已尽,不代表往后没有再见的机会,天上人间、阴曹地府,朕总会与你再见的,朕只盼着你晚些时候与朕相见,答应朕,好吗?” 虽不知千百年来流传于世的地府到底是否存在,但这不妨碍他安慰自个的长子,也不妨碍拿来当做未来的希冀! 如此用心良苦,弘晖只能边哭边笑,强撑着笑脸应了下来,转而更加用心为太上皇侍疾。 但太上皇的身子是真的已然病入膏肓,纵太医用尽手段,也只能看着太上皇渐渐奄奄一息、日薄西山近在眼前。 在五月十七日这个没有任何特别的寻常日子,太上皇于病榻之上握着昭泰帝的手含笑而逝。 六月,为大行皇帝上庙号,是为世宗。 九月,九月,为世宗尊上谥号为敬天昌运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宽仁信毅睿圣大孝至诚宪皇帝,与孝敬宪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合葬泰陵。 番外 爱新觉罗胤禛 世宗宪皇帝爱新觉罗胤禛,圣祖仁皇帝第四子,母为孝慈仁皇后,康熙十七年生于永和宫,自襁褓中养于孝懿仁皇后膝下,及养母崩,回于生母膝下养育。 康熙三十七年得封贝勒,四十八年得封和硕雍亲王,待二废太子之后,渐受圣祖仁皇帝看重。 六十一年圣祖禅位,世宗登基,是为大清开国以来的第五位皇帝,年号雍正。 雍正帝敢作敢为、勇于创新、勤政爱民、治国有方,在其在位的十五年间,施行了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改土归流、废除贱籍和贞节牌坊等等一系列利国利民之政策,还创建了闻名于世、扬威于外的大清海军,其功勋之卓着,堪为后世帝王之典范。 雍正十五年,雍正帝禅位,传位嫡长子爱新觉罗弘晖,是为昭泰帝。 昭泰十六年五月十七,雍正帝崩于养心殿,享年七十六岁,庙号世宗。 ——《清史清世宗列传》 清世宗上承康熙下启昭泰,祖孙三人乃至之后的三任帝王均为史书留名之明君,关于清世宗的传奇故事,史书上说不尽道不完,后世更是出了多少影视剧和小说,然而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是世宗与其嫡长子昭泰帝的父子之情。 《清世宗实录》、《清烈祖实录》、《清史》、《清史稿》、《戏说清王朝》等等,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其上都载明了雍正帝与昭泰帝之间的父子之情堪比洪武帝朱元璋与懿文太子朱标,是为后世典范。 一本本史书字里行间句句不说父子之情,但也处处尽显父慈子孝,尤其是雍正帝本身膝下就有二十来个子嗣,但这些人统统加起来也比不得昭泰帝一人受宠。 翻开《清世宗实录》的每一页,在历史上享有盛名的皇家父子几乎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通力合作、默契十足、互相信任的桩桩事迹史书为证、广为流传! “父子至情如一日”,这句宋时的古诗常被爱新觉罗子孙和后世吃瓜人用于形容雍正帝和昭泰帝之间的父子情,市面上有关康雍昭三朝的影视剧,近七成也多在描绘这对皇家父子的点点滴滴,至于本该风靡一时的宫斗剧,一时倒落了下风。 倒是有反其道而行之的拿雍正帝的原配、历史上只被封了个柔贵妃、一应谥号皆无的乌拉那拉氏做文章的,将柔贵妃其人写成了雍正帝的此生挚爱,而孝敬宪皇后和昭泰帝母子被描绘成了野心勃勃的“反派”,千方百计往红颜薄命上靠拢,还振振有词说是“旷古烁今的悲剧”! 虽然市场以的三集都未看完就将其骂上了热搜,再有进入新时代后越发低调的爱新觉罗氏后裔一纸诉状将其告上了法庭,这出“旷古烁今的悲剧”以被强令下架告终,此后再无声息。 数百年之后的事眼下还无人可知,还未成为世宗的雍正帝本人心心念念多活几个年头,好能替故去的孝敬皇后亲眼看了玄孙的到来。 然而老天爷到底没叫他如愿,在皇曾孙绵恒将将十六岁之时,雍正帝的身子就垮了下去,不消两月就离开了人世。 雍正帝胤禛这辈子活过了圣祖仁皇帝的寿数,活着送走了一干兄弟,廉郡王允禩、福亲王允禟、敦亲王允俄、怡亲王允祥、果亲王允礼、顺郡王允祄、恭贝勒允祜,一个个的都走在他的前头,老一辈的诸王也就剩下寥寥几个还留存于世。 旁人犹可,怡贤亲王离开人世的时候他伤心到不能自已,为勉慰怡贤亲王之功,特许五代始降,及贝勒止!与其有相同待遇的,是战功卓着、为大清硬生生又打下来三成领土的显亲王。 其实他也曾许出去一个铁帽子亲王的爵位,但怡贤亲王还在世的时候百般推辞,视之惶恐不及,更是留下遗言 ——“臣弟深受皇恩,无以为报,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则皇兄不许臣弟糟蹋身子,每每关心不断,臣弟府中子嗣近半都得以封爵,臣弟自觉足矣,万万不可予臣弟铁帽子亲王之爵位,否则臣弟就算去了也没法安心,没法安心啊!” 遂历史上有名的贤王——十三阿哥允祥,死后不仅得以恢复原名胤祥,还配享太庙,其子孙更是五代始降,待大清迈入终途、新时代到来的前夕,怡王府的当家人身上还有一个郡王的爵位,在宗室中数得着的人物! 嗯,其实按道理来说应是贝勒之爵,但怡贤亲王的后裔争气得很,又搏来一个三代始降的大功劳,将同等待遇的显亲王的后裔一举比了下去。 日后之事,暂且不必多提,而今的胤禛本人打怡贤亲王去后就病了好几遭,身子渐渐垮了下去。 昭泰十六年春,太上皇病重,忙于朝政的昭泰帝弘晖再也顾不得什么朝政,更是顾不得外藩抵京朝拜的大事,亲往随侍左右,轻易再未出养心殿的门。 “皇阿玛,太医刚煎的药,这会子已然放凉了,您用了,用了药身子才会好转。” 胤禛欲要接过来一饮而尽,但颤抖的双手告诉他,他已经老了。 弘晖立时红了眼眶,亲自服侍太上皇用了药,委婉劝慰道:“您这会是病了,才会乏力,等您身子有所好转,儿臣陪您练布库去。” “莫要妄言,朕自个的身子自个最清楚,这两年朕渐渐步履蹒跚,手上气力渐无,朕是老了!” “您不老,您定能长命百岁……” 胤禛被扶着躺了下来,一句话一喘,“莫说这些虚话,朕这辈子活了足足七十有六,先帝、太宗、世祖,都没活到朕这个岁数,朕已然心满意足!而今大清威临诸国,朕便是立时去了,也能在列祖列宗面前说一句‘朕没辜负先帝的交托’。” “您万不要泄气,绵恒才被指了婚,明年九月就能娶妻生子,皇额娘千叮咛万嘱咐过了,让您替她看了玄孙的面再下去,您再撑撑,两年很快就过去了!要不,儿子命钦天监寻个最近的吉日?……” “万万不可!为了朕,绵恒才十六岁就叫你早早指了婚,万不得再将婚期提前委屈了他!” 胤禛顿了口气:“弘晖,朕与你实话实说,人总有一死,朕心中也有惶恐和不舍,但朕这一生什么都经历过了,再苦的日子也叫朕熬了过来,夫妻恩爱、子孙满堂,朕真心觉得此生死而无憾!” 惠仁上师不愧是得道高僧,句句批言都一一应验,而今上师的面容早已渐渐模糊,但那些个批言仍留在耳侧! 这两年他常常心生惶恐,惶恐于天命未改,惶恐于自个的嫡长子三岁早夭,惶恐于一辈子被瞒于股掌之中,成为一则笑谈,但许是寿数将尽,他渐渐有所释然,不再为那等从未发生过的事耿耿于怀。 “朕跟你皇额娘一样,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有你这个儿子,等朕去后,你万不要像几年前那样形销骨立,你皇额娘、朕,都不想看着你损伤了自个的身子! 朕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个的身子,冬时添衣,夏时避暑,再忙碌也要及时用膳,你啊,跟朕一个性子,拿着政务当饭吃……” 一通谆谆嘱咐说得弘晖眼眶通红一片,顿时哽咽出声,“皇阿玛……” 胤禛抬起手来,颤颤巍巍的为长子擦去眼泪,温言宽慰道:“莫哭,朕知晓你舍不得朕,朕也舍不得你,但今生父子缘分已尽,不代表往后没有再见的机会,天上人间、阴曹地府,朕总会与你再见的,朕只盼着你晚些时候与朕相见,答应朕,好吗?” 虽不知千百年来流传于世的地府到底是否存在,但这不妨碍他安慰自个的长子,也不妨碍拿来当做未来的希冀! 如此用心良苦,弘晖只能边哭边笑,强撑着笑脸应了下来,转而更加用心为太上皇侍疾。 但太上皇的身子是真的已然病入膏肓,纵太医用尽手段,也只能看着太上皇渐渐奄奄一息、日薄西山近在眼前。 在五月十七日这个没有任何特别的寻常日子,太上皇于病榻之上握着昭泰帝的手含笑而逝。 六月,为大行皇帝上庙号,是为世宗。 九月,九月,为世宗尊上谥号为敬天昌运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宽仁信毅睿圣大孝至诚宪皇帝,与孝敬宪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合葬泰陵。 番外 向着未来进发 昭泰帝爱新觉罗弘晖此生功绩数不胜数,于其在位的二十年间励精图治,早年如此,晚年亦如此,未有一日消停。 昭泰十三年,昭泰帝开历史之先河,允许女子入科学院并因功授爵。 昭泰十五年,昭泰帝明旨,宗室子弟可与天下士子一同参加科举,但排榜不许特殊照顾。 昭泰十六年,科举改制,废除八股,仿古学今,增设秀才科、明经科、俊士科、明法科、明字科、明算科、明农科、西学科等二十余种科目,“天下英雄入吾彀矣”之象再现人间。 与此同时,官制也得以革新,进士考中之后还要于各部考核,考中者才可授官,不中者只能留在朝廷划定的塾中研习,当然,一点微薄的补贴还是有的。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不再一一枚举! 昭泰二十年,万国来朝,大清迈入鼎盛时期。 同年十月,昭泰帝禅位,传位其嫡长子永瑚,次年改元永康,是为永康帝。 此后,新上位的太上皇明旨定下祖宗规矩——后世储君年满六十五必须禅位传位新君,可早但绝不可晚! 大清一连出了三位禅位的太上皇,又有昭泰帝的明旨,此后皇家便是有巴着皇位和权势不放之人,也拿刻在太庙门前的祖宗规矩没得法子,大清末年那会很是免了不少腥风血雨。 永康帝是由昭泰帝和雍正帝一手调教出来的,于女色之事上算不得多看重,自其上位后,册封嫡妻伊尔根觉罗氏为皇后,妃位及妃位之下嫔妃五六人,而太上皇的嫔妃都被放出宫由亲子赡养,宫里一时清静的很。 永康帝继承昭泰帝未完成的功业,对外继续威临四海,对内延续昭泰帝定下的革新之路,于其上缝缝补补、改进完善,虽算不得惊才绝艳,但也算是一个十分合格的守成之君。 至于退位成了太上皇的昭泰帝弘晖,他也没闲着,除了时不时教导为君之道犹有不足的永康帝,其余时候不是在着书,就是窝在科学部做研究。 这些年科学部出了不少成果,上到枪炮刀剑等武器,下至疗伤治病之医药,衣食住行,样样色色、方方面面都有所涉及,今日之大清远迈从前,常叫康熙早年出生的老人心生恍惚之感。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不外如是! 顺带说一嘴,身为后宫嫔妃的安陵容这些年也研制出不少祛疤、疗伤、温养、治病之药方,甚至还研制出治疗胸痹的保心丸,不负其擅于制香、精通医药之名。 昭泰帝奖惩分明,在几年前就将其力排众议选入科学部,而今已被亲子接出宫赡养的太上淑贵妃并骑都尉安陵容每日只往科学部跑,颇有乐不思蜀之感。 不独安陵容一个先例,被选入科学部之女子虽不算多,但如今加起来已然超过了十人,立功封爵也并未封县君、郡君等华而不实的爵位,一概随部中男子例。 虽然当年定下这条规矩的时候,前朝险些闹翻了天,但最终还是被那等成日里忧心子孙不成才、家道日后定会没落的心思占了上风。 “甭管是不是虚爵,也甭管是儿子、孙子,还是女儿、孙女得了爵位,左右这爵位是能向下承袭的,到时得了爵位的女儿、孙女于家中招赘,这肉不就烂在锅里了嘛?”——来自一不知名姓的满人四品武官。 于是,经过几年的发展,科学部越发壮大,又有太上皇昭泰帝的坐镇,竟成了还算热门的部署,连工部和刑部都没它受欢迎! 当然,这只是大势之下的冰山一角,历经康熙、雍正、昭泰、永康四朝,数百年的治理,而今的大清堪称欣欣向荣,无法接受现实的早被历史的洪流甩在身后,留下的都是些精神抖擞之人,君臣联合,共创千古未有之胜举。 永康帝追随其父,在皇位上同样只坐了二十年,二十年一到就自觉禅位给自个资质尚可、心性却最适合的庶三子绵忻,并未将皇位传给父亲和祖父最宠爱的嫡长子绵恒。 不过,这也是昭泰帝的意思,“绵恒偏好舞刀弄枪,让其留在大清安守祖业那是委屈他了,不如放出大清自个在海外攻占一处地盘,做一番大事业才不负此生!” 至于结果如何?只看永康十四年太上皇七十大寿从海外递进大清的帖子就知道了,那帖子上可不是什么什么王,而是一国之君的身份! 这些年大清明面上并未怎么向外扩展,暗地里却于海外遍地开花,二人立国,十余外藩,说起来是多,但这些人遍布全球,距离真心挺远,并未有自相残杀之举。 永昌帝绵忻稳坐皇位二十年,两任太上皇都还在人世之时,大清前所未有的出了三任太上皇,礼部官员头都快想破了,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区别宫里的三位太上皇。 是的,永昌帝追随其祖父和父亲,同样选择在登基二十年这年禅位给新君,不敢迈过二十年之界限! 虽然在永康帝禅位之时,礼部之人就足够烦恼了,史上虽有无上皇之先例,但如何能拿来给英明神武、功绩显着的昭泰帝用,于是他们想破了头琢磨出来一个“至上皇”的说法来。 不想这“至上皇”才用了二十年,就又要再琢磨出一个比其更尊贵的称号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内心其实甘之如饴,无他,活了九十有六的至上皇昭泰帝那是皇室乃至大清的祥瑞,眼瞅着直奔那人瑞上跑了。 最终新君为其曾祖昭泰帝定下“至圣皇”的尊位,还每日早晚请安,风雨不断,未敢有任何不敬之处。 自昭泰帝后,史上再未有人得封“至圣皇”,倒是“至上皇”出了二人,一为昭泰帝之子——永康帝永瑚,一为王朝中后期之君,二人硬生生靠熬岁数将自己熬上了“至上皇”的尊位。 昭泰帝父子去后五十年,资本主义萌芽,而后迅猛发展,再六十年,民主思想现世,又经三代帝王,尚算强盛的大清败在时势之下,不得不“自觉”退位让贤! 华夏历2182年,延续了两千余年的“皇帝”之尊位从此成为历史,封建时代终结,民主时代来临。 番外 向着未来进发 昭泰帝爱新觉罗弘晖此生功绩数不胜数,于其在位的二十年间励精图治,早年如此,晚年亦如此,未有一日消停。 昭泰十三年,昭泰帝开历史之先河,允许女子入科学院并因功授爵。 昭泰十五年,昭泰帝明旨,宗室子弟可与天下士子一同参加科举,但排榜不许特殊照顾。 昭泰十六年,科举改制,废除八股,仿古学今,增设秀才科、明经科、俊士科、明法科、明字科、明算科、明农科、西学科等二十余种科目,“天下英雄入吾彀矣”之象再现人间。 与此同时,官制也得以革新,进士考中之后还要于各部考核,考中者才可授官,不中者只能留在朝廷划定的塾中研习,当然,一点微薄的补贴还是有的。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不再一一枚举! 昭泰二十年,万国来朝,大清迈入鼎盛时期。 同年十月,昭泰帝禅位,传位其嫡长子永瑚,次年改元永康,是为永康帝。 此后,新上位的太上皇明旨定下祖宗规矩——后世储君年满六十五必须禅位传位新君,可早但绝不可晚! 大清一连出了三位禅位的太上皇,又有昭泰帝的明旨,此后皇家便是有巴着皇位和权势不放之人,也拿刻在太庙门前的祖宗规矩没得法子,大清末年那会很是免了不少腥风血雨。 永康帝是由昭泰帝和雍正帝一手调教出来的,于女色之事上算不得多看重,自其上位后,册封嫡妻伊尔根觉罗氏为皇后,妃位及妃位之下嫔妃五六人,而太上皇的嫔妃都被放出宫由亲子赡养,宫里一时清静的很。 永康帝继承昭泰帝未完成的功业,对外继续威临四海,对内延续昭泰帝定下的革新之路,于其上缝缝补补、改进完善,虽算不得惊才绝艳,但也算是一个十分合格的守成之君。 至于退位成了太上皇的昭泰帝弘晖,他也没闲着,除了时不时教导为君之道犹有不足的永康帝,其余时候不是在着书,就是窝在科学部做研究。 这些年科学部出了不少成果,上到枪炮刀剑等武器,下至疗伤治病之医药,衣食住行,样样色色、方方面面都有所涉及,今日之大清远迈从前,常叫康熙早年出生的老人心生恍惚之感。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不外如是! 顺带说一嘴,身为后宫嫔妃的安陵容这些年也研制出不少祛疤、疗伤、温养、治病之药方,甚至还研制出治疗胸痹的保心丸,不负其擅于制香、精通医药之名。 昭泰帝奖惩分明,在几年前就将其力排众议选入科学部,而今已被亲子接出宫赡养的太上淑贵妃并骑都尉安陵容每日只往科学部跑,颇有乐不思蜀之感。 不独安陵容一个先例,被选入科学部之女子虽不算多,但如今加起来已然超过了十人,立功封爵也并未封县君、郡君等华而不实的爵位,一概随部中男子例。 虽然当年定下这条规矩的时候,前朝险些闹翻了天,但最终还是被那等成日里忧心子孙不成才、家道日后定会没落的心思占了上风。 “甭管是不是虚爵,也甭管是儿子、孙子,还是女儿、孙女得了爵位,左右这爵位是能向下承袭的,到时得了爵位的女儿、孙女于家中招赘,这肉不就烂在锅里了嘛?”——来自一不知名姓的满人四品武官。 于是,经过几年的发展,科学部越发壮大,又有太上皇昭泰帝的坐镇,竟成了还算热门的部署,连工部和刑部都没它受欢迎! 当然,这只是大势之下的冰山一角,历经康熙、雍正、昭泰、永康四朝,数百年的治理,而今的大清堪称欣欣向荣,无法接受现实的早被历史的洪流甩在身后,留下的都是些精神抖擞之人,君臣联合,共创千古未有之胜举。 永康帝追随其父,在皇位上同样只坐了二十年,二十年一到就自觉禅位给自个资质尚可、心性却最适合的庶三子绵忻,并未将皇位传给父亲和祖父最宠爱的嫡长子绵恒。 不过,这也是昭泰帝的意思,“绵恒偏好舞刀弄枪,让其留在大清安守祖业那是委屈他了,不如放出大清自个在海外攻占一处地盘,做一番大事业才不负此生!” 至于结果如何?只看永康十四年太上皇七十大寿从海外递进大清的帖子就知道了,那帖子上可不是什么什么王,而是一国之君的身份! 这些年大清明面上并未怎么向外扩展,暗地里却于海外遍地开花,二人立国,十余外藩,说起来是多,但这些人遍布全球,距离真心挺远,并未有自相残杀之举。 永昌帝绵忻稳坐皇位二十年,两任太上皇都还在人世之时,大清前所未有的出了三任太上皇,礼部官员头都快想破了,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区别宫里的三位太上皇。 是的,永昌帝追随其祖父和父亲,同样选择在登基二十年这年禅位给新君,不敢迈过二十年之界限! 虽然在永康帝禅位之时,礼部之人就足够烦恼了,史上虽有无上皇之先例,但如何能拿来给英明神武、功绩显着的昭泰帝用,于是他们想破了头琢磨出来一个“至上皇”的说法来。 不想这“至上皇”才用了二十年,就又要再琢磨出一个比其更尊贵的称号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内心其实甘之如饴,无他,活了九十有六的至上皇昭泰帝那是皇室乃至大清的祥瑞,眼瞅着直奔那人瑞上跑了。 最终新君为其曾祖昭泰帝定下“至圣皇”的尊位,还每日早晚请安,风雨不断,未敢有任何不敬之处。 自昭泰帝后,史上再未有人得封“至圣皇”,倒是“至上皇”出了二人,一为昭泰帝之子——永康帝永瑚,一为王朝中后期之君,二人硬生生靠熬岁数将自己熬上了“至上皇”的尊位。 昭泰帝父子去后五十年,资本主义萌芽,而后迅猛发展,再六十年,民主思想现世,又经三代帝王,尚算强盛的大清败在时势之下,不得不“自觉”退位让贤! 华夏历2182年,延续了两千余年的“皇帝”之尊位从此成为历史,封建时代终结,民主时代来临。 番外 魂归地府,终得团圆 弘晖这辈子活得太长太久,先后送走长辈、平辈、后妃、儿女、侄子侄女和数个孙辈,到了最后几年,他竟心生疲惫之感,只想早些下去跟亲族团圆。 但许是这辈子所获功德太多,在他成为“至圣皇”的时候,眼不瞎、耳不聋、言辞清晰、行动麻利,竟不像九十来岁的老人,看着还不足八十岁! 而在那之后,他也是身子康健、未有任何病症,硬生生挺到一百零八岁才寿终崩逝。 天顺十二年八月,至圣皇爱新觉罗弘晖于养心殿无疾而终,三月之后为其尊上谥号,是为明宗成皇帝。 十三年四月,尊明宗成皇帝遗命,葬其于泰陵,与世宗宪皇帝并孝敬宪皇后毗邻,以全其思亲尽孝之心。 当然,这是后话,方才刚刚阖眼的弘晖不曾得知之后的发展。 酉时一刻,遗言一一交代妥帖,早不想再活下去的爱新觉罗弘晖双腿一蹬、双眼一闭,任由自己陷进一片黑暗之中。 许是过了几息,也可能是十几息,他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从上到下越来越轻快,不消几息,俨然脱胎换骨。 “这是死后的世界吗?”望着被盖上白布的尸身,弘晖喃喃自语一句,将双手举在身前慢慢逡巡起来。 不等他感慨自个好像返老还童了,就有一道略带有几分威严、细听起来还有着些许尊敬的声音响起,“至圣皇,人间地府,各安去处,请!” 却原是那白无常谢必安,他旁边站着的黑衣男子正是黑无常范无咎。 弘晖拱手施了一礼:“白爷,黑爷,百年未见,两位风仪不减当年啊。” 黑无常颔一颔首,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回道:“至圣皇客气了,生死簿上死期应在今日,阎王派我等相接。” 白无常用贯来的笑脸补充了一句:“地府有人相等,至圣皇,跟我等走!” 弘晖面上一喜,一眼未看繁华的人世,迫不及待跟着二人走上那条熟悉无比的黄泉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再也不见曼珠沙华,阎罗殿近在眼前。 甫一进殿,迎面就见故去多时、恢复青年容姿的额娘和阿玛眼含激动之色的朝他这里望过来,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思念,冲上去就跟二人紧紧相拥。 “额娘,阿玛……” 宜修眼眶通红,哽咽出声:“额娘的弘晖啊,额娘终于见着你了。” 胤禛的眼眶倒是没红,但双手不住颤抖,语气只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好孩子,苦了你了!” “儿子不苦,儿子活了一百零八个年头,亲眼看着大清蒸蒸日上、走上巅峰,看着子孙满堂,儿子岂能言辛苦?” 胤禛叹了一口气:“莫说了,该知道的我等都知晓了,这些年确劳你一人劳神苦思,大清的烂摊子收拾起来真心不容易啊!” 不等弘晖答话,有一身姿挺拔、脸上略带有几处麻点的青年凑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是我们爱新觉罗氏的骄傲,往后啊,你就在这地府里好生歇着,万不得再费心劳神,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人不是康熙帝又是谁? “皇玛法……” “叫玛法就行,地府之中万没有帝王之说,我等只是摄于帝皇功德难以计算暂留地府相等的寻常幽魂,也就占了个口头上的尊敬。” 没有什么遗憾不遗憾的,人死万事消,更何况前世那等难堪的局面都经历过了,而今的康熙再释然不过。 “玛法这些年可好?” “都好,都好!每日祭祀之物不断,又无旁事操心,我啊,难得有这么闲适的时候。” 而后,太祖、太宗、世祖陆续上前跟自个逆天改命的子孙见礼,尤其是生得五大三粗的太祖,他表达看重和满意的方式是用力拍打弘晖的后背,一时响声不断。 胤禛和宜修二人心疼不已,但又不便与太祖计较,只能略移几步,将等在身后的若干人露了出来。 却原是孝慈仁皇后乌雅成璧、弘晖的皇后富察慧敏、一干兄弟姐妹并成群的儿孙,弘晖与他们一一叙旧,勉强平了心中的惦念。 话过半旬,因见有不少人并未露面,弘晖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大伯他们是都去投胎了嘛?” 胤禛点点头:“确实如此,非帝王之身照过孽台镜、清算过因果之后自去投胎转世,诸皇后与帝王一处看待,可留可不留,你玛法的三位皇后便都已经投胎转世,你那四位嫔妃也是如此! 你的这些儿孙也是想着见你最后一面才苦等至今,所以不久之后,等清算过因果,便也要投胎转世去了。” 弘晖心道一句“果然”,就没再追问下去,左右自个最牵挂的人都留在地府,问那么多作甚? 少顷,刻意留足时间给众人叙旧的阎王姗姗来迟,“至圣皇,许久未见,看着恍如两人啊!” “阎王客气,生前之事已了,死后万没有至圣皇的说法,叫我弘晖便可。” “好,爱新觉罗弘晖,你因得列祖列宗功德得以重来一回、重造天地,其功显着、其德天道有感,而今你寿数已终,上天允你升天做一方功德仙,不知你可有意?” 弘晖想都不想的摇了头:“弘晖无意,九重天上没有阿玛、额娘,也没有至亲骨肉,弘晖宁愿留在地府,陪他们走最后一段旅程。” 阎王笑了笑:“你既矢志不移,本王不会再劝,不过你浑身已被功德金光充斥,堪称功德无量,天道赏罚分明,如何叫你如寻常幽魂一般待在地府等个万儿八千年? 就来赏善司魏判官司下任一方阴官,闲暇之余也能陪陪你的亲人,不知这样可算如了你的意?” 也罢,既已婉拒过一回,终究要给阎王爷面子,也算全了前世提醒之恩!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好!今儿本王也不打扰诸位叙旧了,请诸位自行离去。”近日又融合了一方小世界,能留出这么一点功夫已是给了日后的同僚脸面,他的事情多着呢! 在阎王的“驱赶”之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划定的居所走去,此后,天长地老,互相惦念的血亲终得团圆! 番外 魂归地府,终得团圆 弘晖这辈子活得太长太久,先后送走长辈、平辈、后妃、儿女、侄子侄女和数个孙辈,到了最后几年,他竟心生疲惫之感,只想早些下去跟亲族团圆。 但许是这辈子所获功德太多,在他成为“至圣皇”的时候,眼不瞎、耳不聋、言辞清晰、行动麻利,竟不像九十来岁的老人,看着还不足八十岁! 而在那之后,他也是身子康健、未有任何病症,硬生生挺到一百零八岁才寿终崩逝。 天顺十二年八月,至圣皇爱新觉罗弘晖于养心殿无疾而终,三月之后为其尊上谥号,是为明宗成皇帝。 十三年四月,尊明宗成皇帝遗命,葬其于泰陵,与世宗宪皇帝并孝敬宪皇后毗邻,以全其思亲尽孝之心。 当然,这是后话,方才刚刚阖眼的弘晖不曾得知之后的发展。 酉时一刻,遗言一一交代妥帖,早不想再活下去的爱新觉罗弘晖双腿一蹬、双眼一闭,任由自己陷进一片黑暗之中。 许是过了几息,也可能是十几息,他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从上到下越来越轻快,不消几息,俨然脱胎换骨。 “这是死后的世界吗?”望着被盖上白布的尸身,弘晖喃喃自语一句,将双手举在身前慢慢逡巡起来。 不等他感慨自个好像返老还童了,就有一道略带有几分威严、细听起来还有着些许尊敬的声音响起,“至圣皇,人间地府,各安去处,请!” 却原是那白无常谢必安,他旁边站着的黑衣男子正是黑无常范无咎。 弘晖拱手施了一礼:“白爷,黑爷,百年未见,两位风仪不减当年啊。” 黑无常颔一颔首,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回道:“至圣皇客气了,生死簿上死期应在今日,阎王派我等相接。” 白无常用贯来的笑脸补充了一句:“地府有人相等,至圣皇,跟我等走!” 弘晖面上一喜,一眼未看繁华的人世,迫不及待跟着二人走上那条熟悉无比的黄泉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再也不见曼珠沙华,阎罗殿近在眼前。 甫一进殿,迎面就见故去多时、恢复青年容姿的额娘和阿玛眼含激动之色的朝他这里望过来,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思念,冲上去就跟二人紧紧相拥。 “额娘,阿玛……” 宜修眼眶通红,哽咽出声:“额娘的弘晖啊,额娘终于见着你了。” 胤禛的眼眶倒是没红,但双手不住颤抖,语气只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好孩子,苦了你了!” “儿子不苦,儿子活了一百零八个年头,亲眼看着大清蒸蒸日上、走上巅峰,看着子孙满堂,儿子岂能言辛苦?” 胤禛叹了一口气:“莫说了,该知道的我等都知晓了,这些年确劳你一人劳神苦思,大清的烂摊子收拾起来真心不容易啊!” 不等弘晖答话,有一身姿挺拔、脸上略带有几处麻点的青年凑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是我们爱新觉罗氏的骄傲,往后啊,你就在这地府里好生歇着,万不得再费心劳神,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人不是康熙帝又是谁? “皇玛法……” “叫玛法就行,地府之中万没有帝王之说,我等只是摄于帝皇功德难以计算暂留地府相等的寻常幽魂,也就占了个口头上的尊敬。” 没有什么遗憾不遗憾的,人死万事消,更何况前世那等难堪的局面都经历过了,而今的康熙再释然不过。 “玛法这些年可好?” “都好,都好!每日祭祀之物不断,又无旁事操心,我啊,难得有这么闲适的时候。” 而后,太祖、太宗、世祖陆续上前跟自个逆天改命的子孙见礼,尤其是生得五大三粗的太祖,他表达看重和满意的方式是用力拍打弘晖的后背,一时响声不断。 胤禛和宜修二人心疼不已,但又不便与太祖计较,只能略移几步,将等在身后的若干人露了出来。 却原是孝慈仁皇后乌雅成璧、弘晖的皇后富察慧敏、一干兄弟姐妹并成群的儿孙,弘晖与他们一一叙旧,勉强平了心中的惦念。 话过半旬,因见有不少人并未露面,弘晖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大伯他们是都去投胎了嘛?” 胤禛点点头:“确实如此,非帝王之身照过孽台镜、清算过因果之后自去投胎转世,诸皇后与帝王一处看待,可留可不留,你玛法的三位皇后便都已经投胎转世,你那四位嫔妃也是如此! 你的这些儿孙也是想着见你最后一面才苦等至今,所以不久之后,等清算过因果,便也要投胎转世去了。” 弘晖心道一句“果然”,就没再追问下去,左右自个最牵挂的人都留在地府,问那么多作甚? 少顷,刻意留足时间给众人叙旧的阎王姗姗来迟,“至圣皇,许久未见,看着恍如两人啊!” “阎王客气,生前之事已了,死后万没有至圣皇的说法,叫我弘晖便可。” “好,爱新觉罗弘晖,你因得列祖列宗功德得以重来一回、重造天地,其功显着、其德天道有感,而今你寿数已终,上天允你升天做一方功德仙,不知你可有意?” 弘晖想都不想的摇了头:“弘晖无意,九重天上没有阿玛、额娘,也没有至亲骨肉,弘晖宁愿留在地府,陪他们走最后一段旅程。” 阎王笑了笑:“你既矢志不移,本王不会再劝,不过你浑身已被功德金光充斥,堪称功德无量,天道赏罚分明,如何叫你如寻常幽魂一般待在地府等个万儿八千年? 就来赏善司魏判官司下任一方阴官,闲暇之余也能陪陪你的亲人,不知这样可算如了你的意?” 也罢,既已婉拒过一回,终究要给阎王爷面子,也算全了前世提醒之恩!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好!今儿本王也不打扰诸位叙旧了,请诸位自行离去。”近日又融合了一方小世界,能留出这么一点功夫已是给了日后的同僚脸面,他的事情多着呢! 在阎王的“驱赶”之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划定的居所走去,此后,天长地老,互相惦念的血亲终得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