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逆行》 第1章 入谷惊蛙 “呜——”一根百余丈的老藤从悬崖那边荡漾过来,迅捷无比,带起一道长长的气流。 一个矫健的身影,攀附在一根老藤上。 荡至半途,便见他右手抓住藤蔓,大胆地把左手张开,全身做出舒展状,凌空飞渡而来。 远远看去,是那般的潇洒、写意! 这是哪位谪仙人,游戏龙潭谷? 待到近前,看得分明。 一张略微还显稚气的俊逸秀脸,眼神中充满果敢和坚毅。 山风吹起了他的秀发,让他颀长的身姿,更显出尘脱俗。 好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 还没等他落地,山崖那边,又传来一声声斥责:“张碧逸——你不讲武德!” “哈哈哈——”张碧逸放声大笑。 响亮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崖壁密林中的一只只山雀。 “胖牛,谁叫你又走神了呢?”张碧逸道。 一个鹞子翻身,张碧逸借助老藤荡漾的余势,长身一探,便抓住了一棵在悬崖上旁逸斜出的松枝。 再见他挺身一纵,轻轻巧巧地落在谷底的岩石上。 张碧逸回望来时的路。 只见崖壁高耸,雾气氤氲,确实已经进入龙潭谷的地界了。 放眼望去,龙潭谷不知深几许,只见山连着山,雾连着雾。 他的脸色有点凝重。 一条幽深的溪涧,从层峦叠嶂的山峰间蜿蜒而出,奔向一个未名的山口。 然后,那溪涧一个倒栽葱,跌入深不见底的峡谷,在氤氲的雾气里,张碧逸只听见瀑布的巨大轰鸣。 看着眼前恢宏的景象,张碧逸暗自咂舌。 父亲的郑重叮嘱,果然还是大有原因的。 还没等张碧逸仔细观察,“扑通”一声,庞流云也松开他在崖壁上扯出来的老藤,猛地砸在张碧逸身前的草丛里。 一只足足有陶钵大小的林蛙,顿时惊慌失措。 它一下子蹿进水潭里,激起白亮亮的水花。 “胖牛,有长进了,这蛙先生也惧怕你这惊人的气势啊!”张碧逸看得分明,戏谑道。 “啊呸!呸——” 庞流云从地上爬起来,吐出嘴里的青草,一脸生无可恋。 “哟呵,还真是头牛啊?青草反刍啊?” 气得庞流云抓起一把沙子,恶狠狠地撒向张碧逸。 看着浑身湿漉漉的庞流云,张碧逸很是好笑。 但是,旋即他又生出了丝丝歉意。 他忍不住叹气:“唉——你这头笨牛,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呢?” 庞流云瞪着张碧逸,一双大眼似乎要喷出火来。 刚才在龙潭谷外,这不讲武德的张碧逸搞突然袭击,还没等他扎稳马步,就把他踹下了水。 “不是讲好,我说行了,你才能出脚的吗?”庞流云郁闷而气愤。 刚才在龙潭谷外,庞流云吹牛,说他的站桩稳如牛,任你张碧逸怎么踹也弄不翻他。 于是,庞流云沉腰身、蓄势,愣是准备了好久。 结果,就被不耐烦的张碧逸一下子踹到深水之中。 仔细想想,这些年来,在张碧逸手下吃的暗亏,不说上百次,至少也有九十九。 眼见庞流云要上火,张碧逸的眼珠子一转,想要转移他的火力。 他剑眉一扬,问道:“流云啊,你发现古怪没有?” 庞流云一愣:“这下改称呼了?咋不是胖牛了?” 往往在张碧逸又起小心思时,“胖牛”也会变成“流云”,庞流云清楚得很! 看看自己的身材,又瞅瞅张碧逸的俊逸风姿,庞流云有些泄气。 自己五短三粗,还胖! 也难怪张碧逸经常只选取自己姓名的前两个字,一口一个“胖牛”!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草丛里蹿出的那只林蛙?” “那团黑影足足有陶钵那么大,是林蛙?”庞流云忍不住惊叫起来。 在他和张碧逸水中摸鱼、田中捕蛙的十几年经历中,哪里见过陶钵大的蛙?能够和拳头差不多大小就很不错了。 “诶——不对。”庞流云斜睨着张碧逸:“你这小子,又要忽悠我?” “我这生生不息、熊熊燃烧的满腔怒火,也是你能转移的?” 庞流云斜睨着张碧逸,装腔作势,要大动肝火。 他暗道:“装虽然装,但如果不是害怕流芳生气,我真的要揍这小子一顿!” 很多时候,庞流云都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话说回来,张碧逸这小子,对他其实还真不错。 好几次闯祸,那性情古板下得狠手的老爹,都是在张碧逸把事情担下来后,才让庞流云少了不少皮肉之苦。 “你这笨牛,咋这么不动脑筋呢?”张碧逸戳了戳庞流云的脑袋。 “大白天藏在草丛里纳凉,潜入水中不见踪迹,不是林蛙是啥?” “就说你没长眼,可我还是有一双火眼金睛啊!”张碧逸自吹自擂。 “切——还火眼金睛!”庞流云一脸鄙夷。 “不就是一只蛙吗?看我把它捉上来——” 庞流云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上来了。 只见他没有犹豫半点,扑通一声跳下水,撅着屁股就在水潭中摸索起来。 “这胖牛——”张碧逸摇摇头。 他饶有兴致地坐在潭边岩石上,看着庞流云的屁股,在潭水中一拱一拱。 “抓到了,抓到了——”庞流云夸张地大叫。 他一个猛甩,一大片水花铺天盖地罩向张碧逸。 张碧逸暗暗一笑,身形一闪,已然腾起身形。 但转念一想,今天已经让庞流云吃了一个大亏,不让他得逞一次,怕是不得甘休。 思忖间,他佯装身形一个趔趄,左臂便被浇洒下来的水花淋了个透。 “哈哈哈!”庞流云指着张碧逸乐个不停:“张碧逸——你也有着道的时候啊!” 张碧逸微微一笑,丝毫不肯认输:“你呀,接下来可要挑着灯笼睡觉——时刻小心啰!” “谁怕谁——来呀!” 庞流云反正已经是浑身湿透,所以他不管不顾,在潭中手舞足蹈,再度浇起大片水花。 突然,一团黑影裹着水花,猛然从潭中蹿出。 庞流云一个激灵:“还真是一只大林蛙啊!” 没等林蛙没入草丛,庞流云的身形敏捷地从水中跃起,肥嘟嘟的他不见半点笨拙。 他俯身一抄,右手迅捷而精准地揪住林蛙的两条后腿,一任它在手掌中挣扎。 张碧逸来到近前,仔细打量着这只林蛙。 只见它黝黑的脊梁、白晃晃的肚皮、宽阔的大口。 它壮硕的大腿在庞流云手中抖动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愣是挣脱不得。 “流云,你说古怪不古怪?这龙潭谷,怎么有这么大的蛙?” “是啊,还真奇怪!这么大的蛙,到底吃什么才长到这么大?” 庞流云紧紧抓住那只蛙,凑到眼前一阵打量,疑惑不已。 “你还记得不?你爹和我父亲都交代过什么?” 张碧逸的脸上,再现凝重之色。 庞流云挠挠头,一脸懵逼,显然没想起来。 “龙潭谷——不可妄进!” 张碧逸戳了一下庞流云的脑门,提醒道。 庞流云恍然大悟,可是随即就有担忧之色。 “俺爹是这样叮嘱过。”庞流云担心地挠挠头:“俺爹还撂下狠话,如果私自跑进龙潭谷,小心打折腿!” “俺爹还说过,龙潭谷——阎罗过路也叫苦!” “只是,我听说,龙潭谷根本不是龙潭虎穴,更不是森罗地狱,而是有仙人——修仙的人。”张碧逸道。 “你听谁说的?”庞流云一下子来了兴趣。 “当然是我娘亲说的啊。” 说到娘亲,张碧逸嘴角含笑。看得出,他和母亲的感情极好。 “切——伯母几时给你说了这个故事,怎么没让我知道?”庞流云显然不信。 毕竟,这世界,关于修仙的传说,俯拾皆是。 可是,几百年间,又有哪个看见过仙人? 张碧逸笑道:“你不信?既然如此,我俩就只有做回去挨打的准备了。” “这不是没办法嘛——雪儿溜进这山谷,不给流芳找到,那丫头片子岂不要哭一辈子?”庞流云无奈地说道。 “这还用你说!”张碧逸回道。 张碧逸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眼眉如黛、肌肤如雪的邻家妹妹形象。 流芳是庞流云的亲妹妹,这个乖巧美丽的小妹,可是全家的心头肉。 而雪儿是流芳最爱的一只猫,通体雪白,不杂一色,更是流芳的心头肉! 先前,他们看着雪儿顺着悬崖,进到了龙潭谷。 如果没把它找回去,不说给流芳交不了差,就是他们自己两个,心里又怎么舍得? 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完全把父亲的叮嘱抛诸脑后,就这样进到了龙潭谷。 想起此行的目的,两人四处张望。 他们用双手捧着嘴巴,做出喇叭状,大声呼唤。 一时间,“雪儿——雪儿——”的叫唤声,在山谷间此起彼伏。 只是,叫唤声响彻山谷,雪儿踪迹杳无。 第2章 流云遇险 “莫非,雪儿遭遇了不测?” 张碧逸和庞流云的心提了起来,瞬间沉甸甸的。 如果说,流芳是全家人的掌上珠,那雪儿便是流芳的心头肉。 要是知道雪儿真的走丢了,情急之下,流芳不说寻死觅活,但绝对会亲自来龙潭谷寻找。 二人焦急万分,一时不知如何才好。 张碧逸无奈道:“既来之,则安之。如今,我俩已经进谷,也就怕不得父亲责罚了。” “当务之急,就是继续进谷寻找雪儿,总不能让流芳妹妹空等一番?”张碧逸提议道。 确实,张碧逸和庞流芳自小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如今,在两人的心思中,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彼此多了一些异样的情愫。 他俩的视线时常交汇。 即便庞流芳羞涩地躲过,可是她眼中流淌着的神采,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思。 张碧逸一样。 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庞流芳也是。 对此,作为哥哥的庞流云,可谓心知肚明。 正因为如此,哪怕他时常和张碧逸较劲,可在他的心里,早就自诩为张碧逸的大舅哥。 自诩归自诩,不影响和张碧逸嬉戏打闹。 二人循着山谷中的溪涧,继续往里找去。 幸好没走多远,一只一尺余长、通体雪白的猫,“嗖”的一下,扑入张碧逸怀中。 它的嘴角,残留着丝丝血迹,还有一根纤细的鸟羽在胡须上漂浮。 “果然是贪吃的雪儿!又不知是哪只小鸟遭了你的殃?” 张碧逸轻轻敲打着雪儿的后脑勺,嗔怪道。 雪儿乖巧地任他抚摸,不时伸出红红的舌头,扭头舔弄着张碧逸的手指。 庞流云贱贱地凑过来,抬起左手,也想摸摸雪儿。 谁知雪儿“喵——”的一声长叫,对着庞流云龇牙咧嘴,显得很不乐意。 “哈哈——还真是我的好雪儿。”张碧逸挠挠雪儿的后脑勺,满脸得意地看着庞流云。 “你的雪儿?” 庞流云大瞪双眼,那意思简直就是:“你问过我这大舅哥,究竟同意没有?” 雪儿也瞪着眼,冲着庞流云再次一声长叫。 庞流云一听,居然和平时雪儿对他的抗议之声,一模一样。 他恼羞成怒:“不让摸就不摸,肥猫一只,谁稀罕啊?” 接着,他狠狠地踢飞了一颗小石子。 雪儿倏地抬起头:“喵——” 又是一声长叫,它仿佛在抗议:肥猫?谁是肥猫? 这时,它发现了庞流云右手紧握的林蛙。 它弓起身子,盯着那林蛙,眼神满是戒备之色。 庞流云见它那模样,恶作剧心起,猛地拎着林蛙,往张碧逸面前一送。 雪儿身子一弹,蹦到张碧逸的后背上,只探出个头,紧张地盯着那只比陶钵还大的林蛙。 “到底是只肥猫——也就是这么大一个胆子!” 庞流云悻悻地折转身,把林蛙在水中摆了摆,想要把它皮肤上渗出的黏液淘洗干净。 遇水的林蛙,壮硕的腿更加发力。它一蹬一蹬,只想脱困而去。 庞流云右手换左手,紧了紧手掌。 那林蛙的呼吸,似乎有些困难,先前合着的嘴都张开了一条宽宽的缝,肚皮也更见臌胀。 张碧逸看见,责备道:“你使那么大的劲干什么?把这林蛙捏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提议道:“依我看,这么大的林蛙,即便不是神物,也必非凡品,你还是早点把它放了!” “急什么?不急!等我把它洗干净了再说。” 庞流云一边往林蛙身上浇水,一边嬉皮笑脸。 他看着咧着阔口的林蛙,故意把自己的嘴也咧得老开老开。 一人一蛙,面面相觑。 那林蛙突然伸出长长的舌头,一下子粘在庞流云的嘴皮上,惹得他大动肝火。 张碧逸捧腹大笑。 庞流云气急败坏,再度跳入水潭中。 他拖着林蛙的一条后腿,在水中飞快地跑过来跳过去。 他肥硕的五短身材敏捷如龙,把整个小潭搅得山呼海啸一般。 就在庞流云玩弄着林蛙时,山谷间有阵风吹起。 隐约间,还有淡淡的腥味传来。 张碧逸一脸警觉。 对于这突然吹来的腥风,他本能地觉得很不正常。 四处逡巡一番,张碧逸发现,庞流云踢飞小石子的方向,齐头高的青草抖动不止。 刹那间,那片草地就自远及近,分开了一道三尺宽的碧浪。 “小心!”张碧逸大喝一声。 倏忽之间,草丛大开。 一条足有五丈长的黢黑巨蛇高挺前躯,张着獠牙森森的大嘴,恶狠狠地向庞流云手中的林蛙咬去。 看着庞流云的左手连带着林蛙,即将要被硕大的蛇头咬中,张碧逸不假思索,缠在腰腹间的柔云剑已经绷得笔直,凌厉无比地刺向巨蛇的七寸。 那巨蛇感受到森冷的剑气,似乎知晓危险已经降临,于是不再扑向庞流云。 它蛇头一扭,用头顶坚硬的鳞甲,挡住了柔云剑一击。 张碧逸心惊不已,想不到这巨蛇反应如此迅捷,更想不到他这原石境巅峰武者快若闪电的一击,竟然被它轻松化解。 那蛇头,坚硬如铁,绷直的柔云剑剑尖蕴含着非凡的剑气,竟也只是在它的头顶上留下一个不太清晰的白点。 张碧逸听父亲说过,原石境在初级武者中,已经是不错的战力了,对付十个青木境的大汉都绰绰有余。 至于初始武者泥胎境,在张碧逸的面前,那是真的视若软泥。 龙潭谷果然非同寻常! 陶钵大的林蛙! 长逾五丈的巨蛇! 雪儿再度杳无踪迹! 危机之中,父亲的叮嘱,娘亲讲过的仙人故事,在张碧逸脑海中一闪而过。 到底是龙潭虎穴,还是修仙圣地? 只是,面对气势逼人的巨蛇,容不得他去思考别的问题。 那巨蛇扛下一击之后,没有再选择主动进攻。 它瞬间收起长长的身躯,盘成高高的一摞。 唯有那硕大的蛇头高高昂起,猩红且分叉的蛇信子一升一缩,更加浓郁的呛人腥味,一下接一下窜入张碧逸的口鼻中。 张碧逸皱眉,屏息静气。 心惊之余,他忽然想到:“莫不是这林蛙,早就是巨蛇内定的口中餐、腹中食?如今被我们捉了,特来怪罪的?” 那巨蛇看着泛着银光的柔云剑,蛇头一扭一扭,似乎心有忌惮。 显然张碧逸先前的一击,虽然未能穿透鳞甲,但还是让它吃痛。 庞流云也反应过来。 他“妈呀”一声,身子已是跳开,与张碧逸一左一右分立在巨蛇两边。 他俩身前一人多深的碧绿滩草,全部倒伏在地。 巨蛇的身躯,只是一摆一盘缩,就已将周遭扫荡一空! 两人和巨蛇,都不敢轻而易举发动进攻。 僵持之中,庞流云左掌中的林蛙却是挣扎起来,粗大的蛙腿蹬得更是大力。 巨蛇的出现,显然让它难以安分。这真是初入魔掌,再临蛇口啊! 看着手中的林蛙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庞流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忍不住将握住林蛙的手向身后背了背。 巨蛇发出更加响亮的“呲呲”声,蛇头昂得更高。 终于,蓄力已久的巨蛇,再度电掣一般攻向张碧逸。 见张碧逸受到攻击,庞流云也动了。他握紧右拳,身子向巨蛇扑去。 只是,他刚刚扑到蛇身三丈远,那巨蛇出其不意,一招神龙摆尾,便狠狠地抽打在庞流云的后背上。 庞流云口中喷出一支血箭,胖硕的身子如流星般,砸在水潭边的一棵参天古木上。 然后,他肥硕的身子软搭搭的顺着树干,掉落在树下嶙峋的板状根之间,再也不知生死。 “胖牛——”张碧逸一声悲呼。 那林蛙自庞流云的手掌中松脱开来,“咕咕”两声,钻进古木下的孔隙里,瞬间不见踪影。 唯有张碧逸,独自面对那骇人的巨蛇! 第3章 身陷蛇躯 巨蛇的第二轮攻击,已然发动。 张碧逸无暇顾及庞流云的身死,只好展开身形与那蛇游斗。 一连几次,张碧逸找准时机,柔云剑都刺在了巨蛇身上。 奈何,都只留下斑斑点点。 尽管巨蛇鳞甲坚厚,但还是让它吃痛。 巨蛇越发发狠,巨尾连摆。 在它巨大的力量之下,河滩的碧草、低矮的灌木,尽数折毁。 在张碧逸漫天的剑气中,在巨蛇狂乱的身影里,断枝败叶纷飞,在山谷间形成一个滔天的气旋,骇人已极。 一人一蛇,就在这气旋里,斗得你死我活。 不知道庞流云生死如何,又担心巨蛇折返攻击他,张碧逸只能死命地缠住巨蛇,尽可能把它引离那棵古木。 可是巨蛇就好像知道张碧逸的心思一般,并不如他所愿。 也许是久久都无法战胜张碧逸,巨蛇似乎有了退意。 可是,它退走的方向,竟然是那棵古木。 张碧逸大惊失色。 因为,庞流云还在那边躺着。 他再缠不住巨蛇的话,庞流云可就真的危险了。 无奈之下,张碧逸只能一招快似一招、一剑狠似一剑,瞅着时机往巨蛇七寸处招呼。 巨蛇似乎知道它的要害在哪里。 它不断扭缩着身子,拼命护住七寸。 叮叮声不绝于耳。 张碧逸虽然剑剑刺在坚硬的鳞甲上,但是对巨蛇却造不成任何致命伤害。 张碧逸越斗越心焦,越来越急躁。 “龙潭谷——阎罗过路也叫苦!看来,这里还真是龙潭虎穴之地啊!” 张碧逸的心里,确实在叫苦。 游斗了半个时辰,方圆几千米,已是一片狼藉。 张碧逸只觉臂膀逐渐酸麻,柔云剑必须力贯剑尖,剑气才能更加锋锐。 连番的发力,让张碧逸几近虚脱。 他不禁暗暗后悔。 父亲千叮万嘱莫要随便进入的龙潭谷,果然凶险异常。 但是,一想到美眸中满是期盼的流芳妹妹,想到在龙潭谷口翘首以待的她,张碧逸就把这后悔,一下子抛至九霄云外。 把雪儿找回去,就是一件为了流芳妹妹,必须进行到底的事! 张碧逸苦苦支撑,攻势不复凌厉,只好选择继续游斗。 巨蛇也似乎有所力竭,巨大的蛇尾摆动也不如先前有力。 张碧逸心中一喜,似乎苦苦坚持有了希望。 他咬了一口舌尖,直透灵魂的刺痛感,让他提起了更多的精神。 趁着巨蛇不备,张碧逸终于一剑刺中巨蛇七寸。 “铮”的一声,一块拇指大小的鳞甲飞起,在空中翻滚着,映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巨蛇吃痛,似乎感觉大事不妙。 它巨大的身躯一扭,如游龙一般,哗啦啦,直奔参天古木下的庞流云奔去。 张碧逸大急,连忙挺剑追去,再度直直刺向巨蛇七寸。 哪知巨蛇低头一俯,堪堪躲过,巨大的蛇尾瞬息间横揽过来,一下子缠住了张碧逸。 想不到,这巨蛇如此狡诈,竟然来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张碧逸大惊失色,被困在蛇躯之中的他,双手马上摆出向外硬撑的姿势。 但巨蛇哪会给他这个反应? 一个呼吸间,它就盘成一座小山,将张碧逸缠了个严严实实。 它巨大的身躯一圈一圈地收缩,愈缠愈紧。 张碧逸感觉到,他的呼吸都快无法进行下去了! 冰凉的蛇躯,紧紧贴着他的身体,简直是寒彻入骨! “糟啦——想不到我张碧逸竟然丧命蛇口!” 随着蛇躯的再度收缩,张碧逸感觉,他越来越撑不住了。 他的意识逐渐涣散。 娘亲、父亲、流芳、雪儿……一幕幕如走马花一般掠过! “我不能死!” “我命由我不由天!” 张碧逸心中呐喊着! 挣扎之中,张碧逸牙关紧咬。 他本能地觉得,自己是狠狠地咬在了巨蛇身上。 鳞甲划破了他的口唇、刺破了他的肌肤,可此时的张碧逸,已全然不顾。 巨蛇一阵抽搐,紧缩的身子似乎松动了一下。 张碧逸感觉呼吸顺畅了很多,但随即,又是阵阵窒息感侵袭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龙潭谷一片寂静。 …… 庞流云抖动了一下手指,又抖动了一下。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巨蛇击飞了。 忍痛睁开眼,庞流云发现,他的头顶是参天古木,宽大的叶片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爬起来,却没能成功。 “身体两侧,是什么东西抵着,怎么动弹一下都难?”庞流云欲哭无泪。 他歇息了两息,终于记起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猛然想起张碧逸。 牵挂之心顿生。 庞流云咬紧牙关,使劲侧扭一下,终于转动了身子。 他支撑起上半身,这才发现,他被夹在古木板状根中间。 居然这般巧,竟然夹得严丝合缝。 看来,以后张碧逸和流芳不喜欢吃的大片肥肉,再也不能被他兜底犒劳肠胃了。 庞流云使劲地甩了甩头,意识清醒了不少。 他站起来,还好,仅仅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 不过,一阵剧烈的疼痛感,还是让他发现,手肘血淋淋的,一道大口子看得见他厚厚的肥肉了。 庞流云顾不上自己的伤痛,他四处张望。 “这四周,怎么这般寂静?张碧逸呢?” 庞流云的心中无比担忧。 有浓郁的血腥味充斥了庞流云的鼻腔。 他焦急地向眼前望去,来时满目苍翠的河滩地,如今已是草折枝横。 “难道——碧逸他——”庞流云不敢想象。 他的眼泪,一下子流下腮帮。 他看到,巨蛇硕大的身躯扭卷着躺在草地上,只是不见张碧逸的身影。 “碧逸——”庞流云悲呼! 他踉踉跄跄奔向巨蛇,全然不顾巨蛇是否还活着。 他奔过去,还是没发现张碧逸。 他带着泪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同样没有任何发现。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他的心瞬间冰凉。 他使劲拉开蛇躯,便见张碧逸软绵绵地从蛇躯上滑落下来,摔倒在狼藉的草地上,竟然不见动弹丝毫! 庞流云心,一下子凉到了心底! 他扑到张碧逸身前。 这是怎么一副惨景啊! 张碧逸衣衫破碎,俊朗的脸上满是血污,看上去触目惊心,狰狞无比。 他一动不动,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躺在庞流云身前。 庞流云绝望地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手,伸向张碧逸的鼻前,可惜气息全无。 “我最好的伙伴,就这样丧身蛇口了?”庞流云仿佛做梦一样。 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就是真实。 “一定是梦!一定是——” 庞流云喃喃低语,他的手轻轻抚上张碧逸的脸颊。 他手肘的伤口撕心般疼痛,有血还在滴落。 庞流云终于意识到:“这一切,不是梦,全然就是真实!” 眼前,张碧逸血污满面,无声仰躺! 我该怎么给张伯母交代?该怎么给流芳交代?又该怎么给自己交代? 眼前残酷的现实,庞流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他拉扯着张碧逸,带着哭腔道:“张碧逸,起来!张碧逸,你起来啊——” 庞流云泪流成河! 见巨蛇不再动弹,那林蛙也从古木下钻了出来。 它远远地看着悲痛欲绝的庞流云,眼神光亮地盯着一动不动的张碧逸…… …… 第4章 饮血窜灵 日,渐隐在大山之后。 龙潭谷也逐渐变得昏暗。惊飞的山雀不见踪影,想必已是没入山林回归老巢。 唯有山风轻咽。 失神的庞流云呆坐在狼藉一片的滩涂草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张碧逸。 他不敢相信,这一动不动的人,就是他的好伙伴、好朋友——张碧逸。 突然,张碧逸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庞流云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可惜,张碧逸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哪里有什么动静? 庞流云的心,又一下子悲哀起来。他想哭,可什么也哭不出来。 突然,庞流云眼睛再度放光。他再次揉了揉眼睛——是真的,动了一下。张碧逸的喉头,真的再动了一下。 他喜极而泣,一下子扑过去,使劲地摇晃着张碧逸:“醒来——张碧逸!醒来——” “咳咳——你要死啊,使这么大的劲!”张碧逸艰难地抗议道。 庞流云一把抱住张碧逸,忍不住哭道:“我以为你真的死啦!” “得了——得了!又不是美女,把我搂这么紧干什么?”张碧逸嫌弃地推开庞流云。 不过,他内心还真是感动。一个大小伙,泪痕犹在,看来是真心为他的死去而悲伤。 不枉帮庞流云多次顶锅。 张碧逸支撑着,勉强站起身子。庞流云在旁边弯着腰,小心地扶着他。 张碧逸的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他伸展了几下拳脚。能动,看来还没事! 庞流云转了几圈,看着张碧逸。 他发现张碧逸身上,也就是裸露的臂膀上有明显的几道划痕,想来是那巨蛇鳞甲的杰作。 庞流云还是不放心。 他抄起张碧逸的胳膊,左右看了看。他居然搬起张碧逸的左腿,还想检查他的胯下。只是,这时他的脸上,明显带着坏笑。 张碧逸一个暴栗,敲在庞流云头上:“怎么这么下流?” 庞流云一脸委屈:“我这不是担心你——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吗?” 张碧逸白眼一翻,讥笑道:“你是哪方郎中?” 庞流云悻悻,不说话。 张碧逸仔细回想,在巨蛇越缠越紧的最后关头,他的心中就是一个信念:“我不能不明不白葬身蛇腹!” 手脚无法动弹,那就用牙齿咬!也不知咬在哪里,反正张碧逸感觉咬进肉里,一股股暖流从张碧逸的喉腔进入,进入了他的胃肠,进入了他的小腹! “你还是把脸上的血迹抹了,像个吸血鬼,看着瘆人!”庞流云好心地提醒。 “你才是吸血鬼呢!你见过这么帅气的吸血鬼?”张碧逸没好气。 他来到潭边,无皱的潭面如镜,映照出一张帅气逼人的脸。只是,这张脸略显苍白,脸上附着的血污凭空增添了一丝狰狞,还有狼狈。 庞流云狠狠地踢了蛇躯一脚。那扭曲着的蛇首软搭搭地翻转过来,蛇信子耷拉得老长老长。 他这才发现,巨蛇的七寸处有个血洞,还有少量的蛇血慢慢地往外渗。 “这小子,还真是个狠人,居然把这巨蛇活活咬死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庞流云都感觉不可思议。 “张碧逸,这蛇的七寸,不也是有鳞甲护卫着的吗?你是怎么把它咬破的?”庞流云打死也不敢相信,张碧逸的牙齿能穿透巨蛇鳞甲。 闻言,张碧逸返回到巨蛇身旁,仔细地翻看着它的七寸。 没错,那血洞处齿痕清晰,不正是自己昏迷时死咬不放的地方吗? “想不到老天助我,情急之中下口的地方,居然是被我挑飞鳞甲的部位。”张碧逸不由得一阵后怕,劫后余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双手鞠捧潭水洗净了脸庞,张碧逸这才感觉肚腹鼓胀得厉害,有火热的气息丝丝升腾。 张碧逸心中暗惊:莫不是我吞服了蛇血,中毒了? 火热的气息愈来愈烈! 张碧逸又陷入迷糊。此时,他的脑海中就只剩下一种念头:浇灭它,浇灭它! 他掬起一捧水,大口大口吸入腹中,哪知不仅不能起到灭火的作用,反而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气息更加浓烈,就似蓬松的囊草刚一点燃,随即陡然升腾起丈余高的火焰那样,热辣、灼心! 肚腹剧痛,剧痛无比! 张碧逸牙关紧咬,愣是没让自己叫出一声来。 这时,他感觉到,灼心的肚腹处,一股热流向丹田处涌去。已经沉寂了好几天的丹田不再安分,就如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主人嫌弃地要把他推搡出去一般。 强烈的疼痛感袭上心头。 方才脱险,又临险境。 这体内的热流,一股股,一道道,不服输地争先恐后涌进丹田,和张碧逸原先修炼出的灵力纠缠裹挟,在他的丹田内搅了个天翻地覆。 豆大的汗珠从他光洁的额头滚落,疼痛让张碧逸俊逸的脸庞扭曲得变了形。 庞流云也慌了,急得连连跺脚。他深知蛇毒入体,是真要人命的。 这下,张碧逸是真的危险了。 他急忙跳进水潭,将整个头埋进水里。微凉的潭水浸透全身,他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一点点。 丹田内两股缠绕的气息,终于停歇了。 张碧逸长吁一口气,疼痛感减轻了很多,甚至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还有一丝痛感。 可没过多久。突然之间,张碧逸的丹田仿佛泄闸一般,彼此缠绕的气息已然融汇在一起,奔涌而出,快若奔雷、猛如烈马。 那气息刚出丹田,便向四肢百骸蹿去,张碧逸身上的根根筋脉此起彼伏,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痛得他几欲昏死。 庞流云肉眼都能看到,张碧逸身上起伏不断的巨大隆起。 张碧逸忍不住再度将头深埋进水潭,大口大口吞饮潭水,只求起到降温祛火的作用。 可事与愿违,张碧逸肚腹中,又再次升腾起热流。 这热流比先前的更多、更烈,一股股、一道道,争先恐后地涌向丹田,在丹田内撕咬纠缠许久后,又前赴后继向四肢百骸涌去。 张碧逸在水潭中扭曲着身子,张大嘴巴,愣是没有发出声音。 庞流云惊呆了。 他听到张碧逸一声长啸,又看到他猛地从水中长身而起。 只见张碧逸又突兀地撕裂了衣襟,他莹白的肌肤上,一道道隆起左奔右突、上蹿下跳,就好似泥鳅入体,在肌肤内钻来扭去,触目惊心、骇人已极。 “张碧逸——”庞流云跳下水潭,想要凭借己身之力,帮张碧逸排解痛楚。 可张碧逸神色狰狞,口唇乌青,道道青筋迸放,显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重要关头! 第5章 有福同享 “你——你——还是让开!”张碧逸艰难道:“你管不了——让我自己——试——试!” “气守丹田,抱元归一。”张碧逸运转起父亲教给他运功秘诀。 “百川归海,明耀太虚——” 他盘膝端坐在水中,强镇心神,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引导着丹田内狂暴的气息逐步向全身散逸。 暴虐的气息一浪接着一浪,一波跟着一波,不断地从肚腹涌入丹田,又从丹田奔向全身,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那气息如激流一般,冲刷着张碧逸的全身经脉。 那刮筋的痛苦,如万针坠落,密密攒攒。又似大海奔潮,后浪追着前浪,疾、烈、猛! 张碧逸终于忍不住,“嗯嗯”地呻吟起来。 守护在水潭边的庞流云,此时更是揪心:“怎么这么凶险?今天看来,这小子恐怕真是凶多吉少啊。” 日已西沉,龙潭谷愈发幽暗,显得愈加神秘。 张碧逸突然大叫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像一根木棍似的,浸泡在水潭中。 庞流云连忙跳下水,揽起张碧逸的上半身。 他伸出手指一探,鼻息尚存。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看来只是昏迷了过去。 庞流云突然发现,水面上浮起一层黑黝黝的泡沫状物质,密密麻麻,看上去很是瘆人。 他心念一动,伸出手指挑起一团,轻轻一捻,感觉油腻腻、黏糊糊的。 他又发现,那泡沫状物质,居然正源源不绝地从张碧逸身下渗逸出来。 “难道是洗筋伐髓?”庞流云记得阿爹给他说过一门武道绝学,叫做《洗筋伐髓录》。 习练此功之人,丹田被凝练,经脉被拓宽,神髓被冲洗,不仅提升武学的速度极快,而且同境界对敌也绝无敌手。 只是,这门神功五百年前就已经失传了,也没听张碧逸这小子说,他习练过这绝世神功啊。 良久,张碧逸的身下终于不再渗出泡沫。 先前漂浮在水面上的黑色物质,随着水流,顺着潭边的豁口一冲而下,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庞流云把张碧逸拉上岸,平放在草地上,体贴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守候了足足个把时辰,张碧逸的鼻息终于逐渐变得粗重。他的胸脯上下起伏,呼吸渐渐趋于平缓,气息更加均匀、绵长。 “想不到今天一番,张碧逸的灵力增长竟是迅捷,内息已是如此深厚。”感受到张碧逸和平时不一样的气息,显然境界有了很大提升,庞流云不由得有些羡慕。 但是,张碧逸是谁? 张碧逸是他的好伙伴,是流芳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她芳心暗许的情郎。 想到这,庞流云又情不自禁地替张碧逸感到高兴,还有庆幸。 蓦然,张碧逸睁开眼睛,感觉能量满怀,万般豪情在心,忍不住要纵声抒怀。 他站起身,一声长啸,醇厚悠长。 啸声回荡在龙潭谷中,左冲右撞,经久不息。 一轮圆月已上中天,银辉清洌,山谷间不再是那般幽暗,周边的情景依稀可见。 张碧逸搂住庞流云,心中的欣喜之情,难以言表。 “诶——诶——我一个大男人,能让你随便搂搂抱抱?”庞流云戏谑道:“你还是抱你的大美女去。” 嚷着这话,庞流云心里有点后悔,感觉要把自己家的宝贝要推给张碧逸一样。 他心想:“流芳不正是一个绝色的大美女?看她对张碧逸的脉脉情意,可远比对他哥好。”庞流云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溜溜。 “可不能让棵好白菜给猪拱了。”想到张碧逸就是一头猪,庞流云忍不住失声笑出来。 “笑啥?”张碧逸翻了庞流云一眼:“抱哈你就嘚瑟上天了?” 庞流云眼一瞪,准备接话对着干。 可是,张碧逸刚才那痛苦求生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浮现,他的心一下子又软了。 “刚才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庞流云问。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全身上下、内里外里全都是火,真的就如要燃烧了一般!”张碧逸心有余悸。 “难道那蛇血,是助长灵力的灵丹妙药?”张碧逸暗自思忖,他抡了抡臂膀,感觉自己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他心念一生,便立马站起来。他扎好马步,运气于臂,直达指尖。 张碧逸手掌一挥,带起一道气流,雷电闪烁一般,向面前那块磨盘大小的石头劈去,只听“嚓”的一下,石头应声而裂。 “好强!”庞流云暗暗咋舌:“你这是——突破了?到达铁光境了?” 庞流云听老爹描述过,铁光境武者的身体健如铜墙铁壁,足可以开碑裂石,能轻而易举地冲散一队小型的行伍。 “肯定是那蛇血产生了作用。” 张碧逸瞥见了那巨蛇,眼睛一亮,道:“那蛇尸还在流血,要不你也尝尝?” 想着自己吸食蛇血而提升,张碧逸发现蛇血尚存,觉得有必要和庞流云共享。 古人云:患难与共,有福同享。 “尝?尝什么尝!”庞流云没好气道。 可忽然间,他的眼睛也一亮: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张碧逸灵力大增还破境,不就是吸食了蛇血? 他似乎想明白了,急忙蹦到蛇首的位置,对准那还渗血的七寸,俯下身子就要吮吸。 “你确定要吸食?”张碧逸一脸坏笑。 刚才灵力乱窜的痛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得住的。 “你都破境了!我也要破境!不然又要被你甩下一大截了。”庞流云言语间满是怨念。 “行,那你吸,我会给你护法的。”张碧逸真诚地道。 庞流云不再言语,一口叮在巨蛇七寸的血洞上,贪婪地吮吸起来。 “哟嚯——我的口水都是香甜的了,不嫌弃?”张碧逸不忘笑言讥讽。 他看着庞流云那肥硕的身躯和那巨蛇摆在一块儿,相比之下,虽然粗细差不多,但长短其实是不可同日而语,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张碧逸这才知道,他刚刚做了一件多么惊心动魄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我俩的关系,谁跟谁啊?我强你也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使劲吸!”张碧逸在庞流云身边絮絮叨叨。 “嗯,嗯。”庞流云含糊不清应道,看来兄弟这个字眼,还是深得他的认同。 他此时最大的想法,就是不能白白浪费了这蛇血,他也要和张碧逸一样,破境!破境! 第6章 林蛙有灵 也许是张碧逸先前吸食得太过厉害,庞流云仅趴在血洞上仅仅吮吸小半个时辰,就再也没有蛇血流出。 准确地说,是没有任何血丝渗出了,七寸处的部位翻出来的蛇肉,寡白寡白的。 可庞流云还不愿甘休。 他趴着肥硕的身子,屁股朝天撅着,张碧逸看看就好笑。 张碧逸忍不住大笑:“好你头笨牛,为了提升武力,还真的做到了不嫌不弃——佩服,佩服!” 庞流云撇撇嘴,不置可否。 是啊,他只不过吸食了一小会儿,就再也吸不出来了。 不过,庞流云感觉到,虽然没吸到一小桶,但是一碗蛇血总还是有的。 至于味道,啥都没有,一个字,就是“腥”。 庞流云按照张碧逸的指点,调动丹田灵力,却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就纳闷了,张碧逸那阵仗,来得又快又猛,可他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感觉? 看来还是吸食的份量不够。 “也不知道给我留点!”庞流云暗自责备张碧逸。 失望之余,庞流云又是一脚,踢飞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那石头砸到古木的树干上,几片稀疏的树叶飘落下来。 那只劫后余生的林蛙,忙不迭地跳开,生怕庞流云再来一脚。它跳动时踩到了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这才发现,那林蛙居然没有离开。 张碧逸凝神望去,和林蛙的眼神交汇,林蛙也不躲避,反而“咕咕”两声。 他很是惊奇,这东西怎么似乎还有灵性? 张碧逸想了想,指了指巨蛇,对林蛙大声道:“你是谢谢我,帮你除了大害?” “咕咕——”林蛙鼓胀着白肚皮回应,还轻轻颠了颠圆滚滚的身子。 “咕咕——”林蛙掉转头,向古木下爬去。见张碧逸站在原地看着它,林蛙又折转身子,“咕咕”又叫了两声。 张碧逸心道:“看来这是一只有灵气的蛙,莫不是在指引我?”他便跟着林蛙走去。 庞流云心念一动:“哈,有故事。”于是乐颠乐颠地跟了过去。 林蛙听到响动,折转身一看,停下了:“咕咕咕——咕咕咕!” 张碧逸大乐,捧腹大笑。他指着庞流云笑道:“胖牛,你刚才听到了,那咕咕咕的声音,是不是不要脸——不要来?” 庞流云也是忍俊不禁,不屑道:“就你,还能听懂这不开化东西的胡乱叫声?” “咕咕——咕咕!” “笨牛——笨牛!”张碧逸模仿道,“你听,像不像唤着笨牛?” 庞流云不禁傻眼。他恼羞成怒地跳到林蛙身前,作势要踢翻林蛙。 林蛙轻轻一跃,跳到张碧逸身后,眼神很是不友好。 张碧逸蹲下身,对着林蛙说:“这家伙是我的好伙伴,不见外的,你看是不是通融一下,就让他也跟着?” 林蛙眼皮一翻,眼睛闭上了,趴着纹丝不动。 张碧逸暗暗好笑。他站起身,拉着庞流云的袖子,作势要离开:“巨蛇也杀了,我们也得回去了。” 林蛙连忙一跃,咬住张碧逸裤腿,似乎焦急于他要离去。 张碧逸俯下身子,对着林蛙道:“胖牛真是我的好伙伴,好朋友,让他一起去,好不好?” 林蛙咬着张碧逸的裤腿,就是不挪一下。 它盯着庞流云,眼神里满是敌意。 张碧逸没辙了,无奈摊开手道:“胖牛,要不你就等等?我和它去去就来。” 庞流云冷哼一声,沮丧地走到一块大岩石上,又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被他远远踢出去。 林蛙似乎狠狠瞪了庞流云一眼,这才折转身,带着张碧逸转到古木背后。 庞流云心头懊恼,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恍如就在梦中。 他似乎有些难过自己的无能。居然一下,就是一下,就被那条巨蛇击飞晕死过去,害得张碧逸险些命丧蛇腹。还有那林蛙,居然对他充满敌意,不就是揪住它给它洗了个澡?至于吗? 不过张碧逸真是生得一副好命,模样俊朗让妹妹流芳成了他的小迷妹不说,就连这破镜的机缘,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得到了,虽然九死一生!可值啊! 就是不知道林蛙带着张碧逸去干什么?救它的小崽子?报恩?一只林蛙有什么好东西回报的?还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胡思乱想之中,庞流云小腹升腾起一团火焰。 他不禁一喜,来了,机缘来了! 可疼啊,真他妈疼啊! 一股气息自小腹冲进丹田,在里面翻江倒海,然后又迅猛地冲向四肢百骸,每冲过一个要穴,就如冲破一道膜一样,刺啦刺啦直响,那气息行进到哪里,疼痛也就从那里生出,不仅持续不息,而且不断叠加! 庞流云不敢大意,作为即将迈入原石境巅峰的武者,他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丹田被毁、经脉断裂,那他这辈子就如哑叔一样,一辈子就完了。 他如张碧逸那样,盘腿端坐,抱元守一,正儿八经的一副正襟危坐菩萨像。 热辣的气息如洪流,冲刷着他的经脉。原先容纳不了太多灵力的甬道,气息奔涌到哪,那里就足足拓宽了一倍! 剧烈的疼痛感直达庞流云的大脑神经中枢,又反馈给全身各个部位。 庞流云小时经常自诩为“背柴佬”,意思就是他爹揍他时霸蛮不哭的这么一个人,居然让他疼得忍不住“啊啊”叫出了声。 他抽搐着,脸上一阵阵狰狞。 真不敢想象,张碧逸喝了那么多蛇血,该又是何等的痛! 庞流云苦苦支撑。 张碧逸跟着林蛙,隐没在古木后的密林里。林间有小道,可那是林蛙的道!张碧逸没办法,能弯腰而过。能低头过去的,就俯下身子。不能低头而过的,就只能手折指掐开出一条道路。 就这样,一人一蛙,一路上至少越过两道湾三道梁。 在路上,张碧逸想起雪儿,这才是他俩不听长者言冒险进入龙潭谷探寻的目的所在。 可惜,在与巨蛇打斗时,它又跑得不见烟了。也庆幸它见机得快,不然就真有可能罹难于蛇腹。 林蛙安静地往前走,张碧逸安静地在后跟。这有灵性能分辨敌友的蛙,想必不会捉弄他? 龙潭谷,静。 第7章 月下赠珠 前方豁然开朗。 张碧逸发现,跟随着林蛙,他们已经走出了密林。 此时,他置身于一处凸起的崖石边,皓月洒下清辉,周遭静谧而神圣。 张碧逸并没有危机感降临。 对于危机,他似乎天然就有一种警觉,就如那巨蛇还没窜出草丛,他就早早地提醒庞流云小心那样。 可是,林蛙费尽心思不辞辛苦带他来这么远,总不会是让他赏月?张碧逸寻思。 林蛙缓缓爬到崖石边,它伸直前肢,支撑起自己庞大的身躯,仰头望月。 它张开宽宽的大嘴,细长的灵舌一伸一缩。 慢慢地,张碧逸发现,有丝丝缕缕的清气,在林蛙的舌尖萦绕。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清气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浓郁,已经生成了一团白雾。 张碧逸恍然大悟,原来这林蛙是在吞吐皓月精华,也难怪长得像陶钵那般大。 只是,它吞吐皓月精华,和我有什么关系,而且还不让庞流云跟来? 张碧逸生怕惊扰那林蛙,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了,皓月也见西移,距离西边的峰顶只有两三丈高了。 那林蛙嘴舌间,一团闪烁着莹莹清辉的气团在飘动。 突然,张碧逸似乎发现了什么,眼睛瞪得大大的。 只见那气团中间,一枚晶莹剔透的闪烁着光华的珠子,随着气团在漂浮。 一尺、两尺,两尺、一尺,就这样上下往复。 张碧逸张着嘴,看得目瞪口呆。这般神奇的景象,实在是平生仅见! 突然,那林蛙头一扬,那清辉包裹着的明珠,倏地一下向张碧逸飞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珠子就钻进他的嘴里,一下子又滑进他的咽喉。 张碧逸只觉得那珠子清亮溜滑,完全不容他拒绝,就一路向下,过食道,经胃部,最终停留在丹田上方三指宽的小腹处。 “咕咕——咕咕。”林蛙见张碧逸已经吞服下那颗珠子,面向张碧逸微微颔首,然后又缓缓转过身去,爬到崖端,轻轻跃下,不见踪影。 张碧逸几大步赶过去,崖下黢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一息之后,张碧逸听到了溪水溅起的声音。 张碧逸仔细感受了一下,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 那颗珠子,他分明能感受它的存在,但它仿佛就是生而以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没有让张碧逸感到任何不适。 真的是太神奇了! 这林蛙肯定是不会再冒头了,崖下深邃不知深浅,但先前溪水溅响,想必是这蛙没入溪涧中了。 临崖沐山风,抬首观皓月。 “皓月清辉映,山谷林木长。风吹叶轻舞,思绪任飞扬。”在崖边驻足许久的张碧逸,朗声吟诵。 蓦然,张碧逸的丹田似乎受到什么牵引,一缕灵力不受控制地奔到那珠子处,与皓月清辉纠缠一番后,又回到了丹田处。 张碧逸用心体验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没有慌乱。 因为他分明感受到丹田中的灵力似乎少了很多,先前充盈几乎要溢出的感觉,在一丝丝减轻,而他发自内心的力量却没有半点减少,反而觉得灵力更凝练、更充实。 他感觉,此时,如果还有再多的灵力,他也能吸收转化。 张碧逸心头大喜,他顿时明白过来,他得到了一场滔天的造化。 虽然,他不知道这造化对他的影响究竟有多大,但他知道,这林蛙给予他的,绝对不止一颗珠子那么简单。 对着黑黢黢的崖底,张碧逸神色庄重,深深地鞠了一躬。 循着来时的路,张碧逸回到了巨蛇丧命之处。 “流云——胖牛——”张碧逸大呼。 庞流云居然不见了,只有那巨蛇庞大的身躯躺在草地上,仍是一片狼藉。 “莫非遭遇了不测?”张碧逸心有些紧。可他知道,庞流云的身手,寻常野兽不可能近得了他的身。 那轮皓月逐渐隐没,月辉愈发暗淡,周围可视度越来越小,树木、岩石、蒿草……影影绰绰,似暗夜中的精灵。 张碧逸并没有一丁点害怕的感觉。 他现在担心的,就是庞流云去了哪儿?如果再来一条巨蛇的话,庞流云的性命可就真的危矣。 张碧逸在四周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他又飞身掠上那棵参天古木,极尽目力,可山谷幽幽,万籁俱寂,没有发现庞流云的任何踪迹。 这家伙,到底去哪儿了?张碧逸心里有点焦急。 他又来到水潭边。这水潭的大部分都隐没在黑暗里,少部分借着那淡淡的月辉,泛起不太明亮的银光。 张碧逸突然发现,映照着月辉的那部分潭面,似乎有黑色的物质漂过来,然后顺着豁口又冲下去了。 张碧逸定神一看,这和先前从他身上分泌出来的污垢一模一样。 这小子,又在使坏呢!张碧逸顿时就明白了。 果然,漫天的水花向着张碧逸罩过来,清冷的月辉映照在水花上,还是清冷。 “看我莅天泼霖掌——”庞流云从潭水中跃起,带起大片水幕。 “唉——你这甘霖我可消受不了!”张碧逸一下子就跳开了。 有一次打水仗时,庞流云说过,他就是龙王转世,给你们这些犯有原罪的子民送甘霖来了,还起了个有着滔天气势的美名“莅天泼霖掌”——可惜的是,他屡试未爽。 当时,记得庞流芳还笑话他,说龙王爷如果就是他哥哥这样子,又哪里有故事中帅气的龙子、漂亮的龙女?不是歪瓜裂枣才怪呢。 庞流云听了就很郁闷。可看着妹妹那忍俊不禁的样子,他的气立马就消了。 看见张碧逸又是灵巧地躲开,庞流云叹息道,又便宜了你这小子! 张碧逸无奈地摇了摇头——唉,这小子,一门心思就爱整活。 他正色道:“流云,咱俩还是别闹了。” “夜色都这么深了,咱们还没出去,娘亲和流芳她们岂不是心急得很啊?” 庞流云一激灵,是啊,老是想着报复、捉弄张碧逸,怎么把正事都忘了呢? “雪儿——雪儿——” 庞流云双手环住嘴巴,拉长声调,一声声呼唤起来。 那声声呼唤撞击在山谷间的崖壁上,形成了隆隆不绝的回响。 可是,任凭庞流云和张碧逸怎么呼唤,都不见雪儿出来。 周遭一片寂静。 雪儿,流芳的雪儿,究竟又去了哪儿? 第8章 灵肉飘香 张碧逸陷入沉思。 雪儿是那么的机敏,按道理巨蛇已死,它也应该出来了?难道周遭还有什么凶灵异兽不成? 他顿时警觉起来。但转念一想,如有凶灵异兽,沉寂了这么久,该出来的,也应该早就出来了,想必不会等他破境恢复体力再来。 “算了,还是静下心来,想好了再做决定。”张碧逸心道。 “胖牛,看你脸皮变薄了,想必是污垢尽去,大有收获?”张碧逸心中做了决定,就不再那么纠结,开始调侃起庞流云。 “你的脸皮不也变薄了?”庞流云回敬道。不过,他脸上洋溢着笑,掩饰不住的欣喜:“我也触碰到原石境的瓶颈了,如果再来个机缘,破境的事情,那是坛坛里面捉乌龟——手到擒来。” “那可喜可贺啊。”张碧逸由衷地替好伙伴高兴。为了武学造诣的提升,这几年,他俩在两位父亲的严厉监督下,苦没少吃。 “和你相比,还是差远了,你都破境了,已经是妥妥的铁光境的高手了。”庞流云白眼一翻,叮嘱道:“今后,你得罩着我。” 张碧逸一把搂住庞流云的脖子,道:“罩着你自然没问题。只是,你也要反思,谁叫你小子一站桩就屎进尿出呢?” “去你的!”庞流云甩开张碧逸的手。 张碧逸哈哈大笑。 “那林蛙把你引去,可有什么收获?”庞流云问道。 “收获大大的了!”张碧逸做出神秘兮兮状,“那可是千古奇观啊——非天上仙人不得见呢。” 庞流云恼怒地把张碧逸推开:“嘚瑟什么啊——说,还是不说?”反过来,他双手掐住张碧逸的脖子,凶神恶煞样的。 张碧逸佯装喘不过气来,“我,我说——我说——”他用力咳嗽了几下,“求求你这转世龙王开开恩,饶了我这凡夫俗子。” 两人嬉笑成一团。 听完张碧逸的讲述,庞流云心中歆羡不已。 造化在天,当属有缘之人。这是张碧逸的机缘,谁也抢不走——谁抢我跟谁急!庞流云心道。 也许是蛇血消化得差不多了,庞流云的肚子响起了“咕咕”声,先还只是一下,后面又接连响了起来。 “呵呵,谁叫我比你胖呢——胖的人扛不住饿。”庞流云有些不好意思,自嘲道。 “其实,我也和你一样,也不是铁打的呢。”这话是真的,进入龙潭谷已经这么久,又和巨蛇大战了一番,说不饿,那肯定是假的。 话刚说完,张碧逸的肚腹也“咕咕”响了两声。 两人相视而笑。 “既然蛇血能帮助我们大涨灵力,有灵之物,想必这肉也不赖?”张碧逸提议道。 庞流云眼睛一亮,跑到古木下面,在树皮上捋起一把干焦的苔藓,捧在手心里使劲揉搓了几遍,然后用手指轻轻拎起更加纤细的干燥苔藓丝,招呼道:“准备好干柴,把火折子拿出来啊——快啊!” 那急不可耐的样子,让张碧逸直摇头。 苔藓丝引燃了枯叶和细枝,张碧逸搬来一捆枯木,加入火中。 不一会儿,熊熊大火燃烧起来,枯木炸得噼里啪啦响,红红的火焰照亮了方圆一大块地方。 张碧逸找来两根树杈,插进河沙里,各用两块大石头抵住。 庞流云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刃,一个箭步窜到巨蛇身边,割下了巨蛇的头。 他腾起一脚,将那蛇头踢飞老远! 张碧逸暗自腹诽:难怪他脚上的草履编也编不赢,见到啥东西都要踢上一脚,草履不坏才怪。 庞流云截下一段蛇躯,把它从中剖开,拎到潭水边清洗干净,然后又穿在一根粗实的长棍上,来到篝火边。 张碧逸从囊袋里拿出盐花,用手指捻碎撒在蛇肉上。 这俩家伙,看来这事没少做,轻车熟路,准备也充分,到底是“沆瀣一气”的伙伴。 庞流云仍旧不断地添柴加火,张碧逸缓缓地转动搁在树杈上的长棍。 慢慢地,那蛇肉由莹白变得焦黄,还滋滋地冒出油气。 一阵阵好闻的香味逐渐飘出,愈来愈浓,引得两人胃口大开。 庞流云忍不住了,撕下一块蛇肉,烫得他连声“哎哟”,忙不迭地把肉丢进嘴里。 他鼓着腮帮子,那块蛇肉在口腔中翻转着。等到不那么烫了,庞流云嗒嗒咀嚼两下,就见他的喉头一动,整块蛇肉便全部吞了下去。 庞流云的脸上一副享受的表情,就像吃着山珍海味一般。 他急不可耐地把手又向蛇肉伸去。 张碧逸一把打开他的手,停止了转动,指着蛇肉道:“不急会饿死你啊,你看看,这两块肉的中间部位,还泛着生呢。” 庞流云心不甘情不愿缩回手:“等等就等等,打什么打?” 张碧逸也不理睬他,缓慢地转动着木棍,看着油气一滴滴流下来,又滴落在火堆里,溅起一缕缕青烟。 “胖牛啊,今天你这小命,捡回来还真不容易,那棵古木都被你撞破了树皮。” 庞流云赧然。 要说能吃上这蛇肉的大功臣,还真属张碧逸不可。 至于他自己啊,也着实不堪一击。不过,如果不是担心张碧逸受到攻击,他小心翼翼地和那巨蛇周旋一番,肯定不会率先落败,也更不会让张碧逸独自面临险境。 “心急了,心急了。”庞流云拍拍脑门。 只是张碧逸一会儿“流云”,一会儿“胖牛”,指不定还叫上一个“笨牛”,这家伙的心思,太难猜了。就如我,那就是直呼大名——张碧逸,顺口得很。 庞流云心里很是计较着张碧逸对他的称呼。 张碧逸将蛇肉拖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仔细看了看。 庞流云盯着蛇肉,两眼放光,咧着大嘴,哈喇子都溢出了嘴角。 “没出息!”张碧逸笑骂道,将已经烤熟的那块蛇肉拉下来,又用一根短棍挑起来递过去。 庞流云毫不客气,接过来,装模作样地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嗅了嗅,一脸陶醉状。 张碧逸笑了。这小子,就是这德性,真的就像一只顽猴。 庞流云狼吞虎咽,张碧逸细嚼慢咽,两人津津有味地享用着这无上的美食。 第9章 八荒六合 虽然这蛇肉没有蛇血蕴含丰富的灵气,但是也足以让饥肠辘辘的人大快朵颐。 庞流云三下五除二把手中的蛇肉吞下肚后,显然未曾饱腹,张碧逸见状,撕下一大块,抬手扔过去。 庞流云也顾不上油滴飞洒,招手接过,三两下又咽下了肚。 张碧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就这吃食的速度,绝! 庞流云这一身肥肉,主要还是靠他一张嘴,吃出来的。 “咦——”庞流云抚摸着小腹处,他感觉到有热流又涌了一下。 这热流饱含能量,把一天下来的饥饿、打斗后的疲乏,全部一扫而空。 “莫不是瓶颈有松动?”想到这,庞流云站起身,又截取一段蛇肉,剖开洗净后架在篝火上。 只是,他的馋虫又上来了,居然等不及一样,又贼兮兮地望着张碧逸未吃完的蛇肉。 张碧逸是真的被逗笑了。他手一扬,蛇肉飞起。 庞流云一个鱼跃,还在空中连连翻了几下,嘴里嚷嚷道:“看我九天揽蛇!” 又是两口,张碧逸扔过去的蛇肉,再度没入庞流云的大嘴。 “莫用这种眼神看我哎。”庞流云抗议,询问道:“难道你没感觉,这蛇肉吃了,灵力都增长了一些?” 张碧逸静下心,认真地感受了一番。他摇了摇头。 升腾的篝火明晃晃的,映照着张碧逸俊朗坚毅的脸。 庞流云情不自禁地替妹妹担心。张碧逸这么好的皮囊,还有那机灵鬼气,这小妮子能驾驭得了这小子吗? 虽然这小子经常让他这个大舅子吃了不少暗亏,但“准妹夫”这个字眼,却是他打心眼里认可的。 即使不说破,张碧逸和流芳时不时的眼对眼,那心思流露,傻瓜也看得明白。 庞流云再次运了运功。他体内的灵力漾动,蓬勃且富有生机。 只是,他感觉到,无论灵力怎么运转、荡漾,就是感觉触发到了某层膜,但根本无法突破一般。 那种触手可及却根本得不到的感觉,挠得庞流云心痒难耐。 他灵光乍现,是不是烤熟的蛇肉丧失了灵力? 庞流云抓起一块尚未烤熟的蛇肉,狠狠地撕咬起来。 “还真他娘地硬!”庞流云撕扯得龇牙咧嘴,无可奈何地道。 张碧逸看着庞流云卖力撕扯的样子,笑得不亦乐乎。 好不容易把这块蛇肉咽下肚,庞流云却是一下子躺倒在地,他摸着自己圆得不能再圆、滚得不能再滚的肚子,连声道:“吃不下了——真心吃不下了。” 张碧逸笑道:“你不破境了?” “破——怎么不破?” “那你倒是去破啊。” “皇帝不急太监急。”庞流云手指着张碧逸:“哈哈——太监!” 张碧逸一头雾水:“太监?” 看见庞流云手指着自己大笑,才明白说的是他。 张碧逸摇摇头,简直无语。 见张碧逸吃瘪,庞流云更是好笑,都忍不住“呵呵”出了声。 可他突然又想到,太监,不就是没根?这可是我的准妹夫呢。 不行——不行!可不能让妹妹知道他有这么些龌龊的想法啊。 庞流云使劲地摇了摇头,看样子是要甩掉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张碧逸看着庞流云,感觉莫名其妙。 庞流云站起身:“且看我来破境!” 他连退几步,离篝火大约有两丈远。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摇摇头,又退了两丈远。似乎觉得还不够远,他蹬蹬蹬又退了两三丈。 张碧逸明白了,大声道:“庞大高手,这距离只怕还是近呢,我这还有蛇肉没烤熟,你的拳风厉害,可不能让你把火荡灭了。” 平时,庞流云总是在他面前吹嘘,说他可“拳扫八荒,掌劈六合”。可往往两人比斗的最终结果,大多数时候,不是被张碧逸踢个恶狗扑食,就是摔个四脚朝天。 庞流云老是不服气,总是指责他搞突袭,气得张碧逸忍不住点着庞流云的脑瓜子大骂:“笨牛!真是笨牛!与人生死相斗,比的就是斗智斗勇,哪个还会和你过家家一般客客气气?” 不过话说回来,庞流云家传的霹雳流星拳,张碧逸曾见庞叔叔演练过,那真的就是势若奔雷、迅如闪电。 经庞大叔一番施展,周遭可真是飞沙走石一片,用“横扫八荒、荡涤六合”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呵呵,庞流云这小子,就算了。 庞流云双脚一并,双拳垂于腰侧,做了个起式。 “呔——”他一拳击出,也很不错了,居然有拳风荡起。 张碧逸饶有兴致,看着庞流云一招紧似一招。 一时间,出拳声、吆喝声,响个不绝。 见张碧逸似乎看得津津有味,庞流云故意加大力道,踢起了石子,带飞了草叶,远远看去,黑乎乎漫天一团,也确实颇有气势。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蛇肉愈烤愈香。张碧逸反复地缓缓地转动着木棍,烤得那块蛇肉四面焦黄,亮晶晶的,滴滴油气欲坠。 庞流云实在忍受不了那馋人的香味,收住拳脚,一脸谄媚凑到张碧逸近前。 “甭想——等你破境了再说!”张碧逸一把推开庞流云,拒绝道。 庞流云一下子蔫了。 “这蛇肉熟吃生吃都没效果啊。”庞流云老是觉得,他已经摸到了铁光境的门槛,可那扇门就是无法推开。 张碧逸也不理他,扭过身子,自顾自撕扯了一大块蛇肉,仰头放进嘴里,嗒嗒细嚼慢咽,馋得庞流云直流口水。 张碧逸扑哧一笑,庞流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啊?”庞流云气鼓鼓坐在一边。 “哟呵——还真生气了?” “哼!”庞流云鼻息粗重地哼了一声。 “来,吃。”张碧逸将蛇肉递过去。 庞流云噌地一下别过身子,又哼了一声,不理睬张碧逸。 张碧逸摸摸肚子,自言自语道:“嘿,不错。这下还真是饱了。” “都不吃,那就只有丢了,可惜啰——”张碧逸抬手一扬,那蛇肉险些飞了出去。 “别——别——”庞流云连忙阻止:“这么好的美食,岂能随意糟蹋?糟蹋了,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庞流云夺过那蛇肉,吃得嘴角流油。 张碧逸朗声大笑,庞流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时间,两人笑作一团。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慢慢浮现出身形。 第10章 巨猴求食 “蛇血有助于灵力的提升,蛇肉看来只能暖暖肠胃了。”庞流云不无遗憾道。 “得了,要知足。”张碧逸戳着庞流云的脑门子。 “喝了我剩下的蛇血,半天不到的功夫,你就从原石境中期,来到铁光境巅峰,还触碰到瓶颈,就你这不灵光的脑袋,这境界提升已经不慢了。” “你剩下的?”庞流云不屑:“就你那德性,如果不是昏死过去,你还不得把它吸光?” “也是。”张碧逸仔细一想,当时他可没有要给庞流云留一点的意思,完全是一种本能,你要我死,我也不能让你活! “等等——”张碧逸将手指放在嘴唇边,示意庞流云不要发声。 他有一种被偷窥的感觉,没有危机感,但总是让人神志上很不舒服。 他俩向后看去。 一头足有丈余高的怪物出现在他们眼前。 庞流云惊得一下后退三步,撞到火堆的枯木上,激起无数闪闪的火花。 这东西怎么靠得这么近?作为武者,他们的感知力可要远超凡夫俗子好多倍,可他们就是没发觉。 这龙潭谷啊,藏着的秘密还真不少啊。也难怪父亲他们说起龙潭谷就变色。 眼前的怪物没有攻击他们,而是缓缓坐下来。 它体型高大,蹲坐在那里,都要比他俩高上一个头。 那一身黑黝黝的毛油光发亮,眉毛处有两道白毛,对比分明,映衬得铜铃大小的眼睛更加深邃明亮。那健硕的肌肉,似乎证明在这龙潭谷,它有着非凡的来历。 那模样,分明就是一只巨无霸的猴。 张碧逸与庞流云充满戒备,担心巨猴发难。 巨猴没有吱声,也没有动作,只是无声地看着他俩,眼神仿佛若有光。 “胖牛,不会是看上你了?” “呃,呃——”庞流云不知道如何回答,毕竟他知道,在作为狩猎者的异兽眼中,肥硕的他肯定是最值得下肚的一个。至于是否美味,那就只能任凭狩猎者评说。 巨猴抬起手。 张碧逸和庞流云全身绷紧,各自后退一步。 巨猴咧嘴,看似一笑。它竖起一根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朝张碧逸指了指。 “这是什么意思?”二人寻思。 倒是庞流云这下似乎是心灵福至,他问道:“你也要吃蛇肉?” 巨猴居然听懂了庞流云的话,点点头。 张碧逸手腕一抖,抄起那块架在火上已经烤得焦黄的蛇肉,扔向巨猴。 巨猴头一摆,大嘴一张,露出比手指还长的白晃晃的牙齿。 它一下子叼住那块肉,舌头一翻,和庞流云一样,仅仅在嘴里咀嚼两下,就咽了下去。 巨猴抡起双臂,挥舞着拍打在自己的胸脯上,扑通扑通作响。 俩人惊呆了,摆开架势,准备逃窜。 谁知道,那只巨猴伸出一只手,居然还做起竖大拇指的样子,这才让两人悬着的心掉下来。 巨猴指了指巨蛇的尸首,又指了指篝火,再指了指自己的嘴。这下,两人全明白了。 庞流云抽出短刃,割下长长的一截蛇肉,洗净、撒盐花。张碧逸跑到树林边,捡拾来大把柴火,把火烧得更旺。 巨猴也来得更近,庞流云一个激灵,肌肉又绷紧了,满是戒备。 张碧逸没有感知到任何危机。他想,既然这巨猴想吃肉,那怎么也得让他们烤完。 张碧逸对庞流云摇摇手,示意不要怕,它没有恶意。他搬来一个比磨盘更大的石头,放在篝火边,招呼巨猴坐下。 巨猴又一咧嘴,绕着石头转一圈,坐下了。 添柴拨火,篝火更旺。巨猴巍然,蛇肉飘香。 见巨猴如人一样,坐在他俩身旁,不动也不闹,两人逐渐放下戒心,专心致志地拿出浑身解数,只想把这肉烤得更香、更脆。 他俩不约而同想到,这巨猴如此大的体型,想来战力惊人,不惹怒它,恐怕才能全身而退。否则,又是大战一场,谁胜谁负,又有谁料得准? 终于,蛇肉烤熟了。巨猴拿过去,放到口中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油滴从毛乎乎的嘴角滑落,吃得可谓是不亦乐乎。 巨猴坐直身子,挺了挺胸。它抡起双臂,扑通扑通又在胸脯上一阵拍打,嗷嗷连声大叫,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张碧逸和庞流云心里发怵。他俩稍稍把头低俯,生怕那粗大的双臂拍在他们身上。 看巨猴那气势,真要挨上一膀子,即使不伤筋断骨,也肯定够呛。 巨猴也许是明白了他俩的心思。它前肢匍匐在地,用毛茸茸的额头轻轻分别碰了碰他俩。 “这是向我们表示友好呢。”两人内心欢喜,也伸出手,摸了摸巨猴。 巨猴亲昵地蹭了蹭他们,乖巧而温顺。 篝火渐灭。 巨猴长身而起,“嗷——”,声音响彻山谷。 它轻轻拉了拉张碧逸,指了指龙潭谷更深处。 张碧逸会意。他相信,这有灵的生物,只要显现出对人的亲近,就绝对不会再有害人之心。 巨猴迈开大步,一步米。刚走两三步,见只有张碧逸一人跟来,摇摇头,又指了指庞流云。 庞流云这才明白,这是要他也跟上。有一种感动突然自他心间升起,这猴,比那林蛙靠谱多了,没把我庞流云当外人啊。 他的鼻子一酸,似乎都要流眼泪了。 啊,呸呸呸——我也未必太容易感动?一时间,庞流云心思流转,脑海中已是闪现无数个念头。 庞流云甩开袖子,大步跟上。 巨猴却又停住不动了。它指了指巨蛇的残躯,又指了指自己的肩头。庞流云这下子是聪明了,他问道:“是不是把这蛇也带上?” 巨猴点点头。 张碧逸拎起蛇尾,拖拽着跟在巨猴身后。庞流云想了想,去草丛间找到那蛇头,用根棍子挑着也一路跟上。 不多久,两人一猴便行至一座更加巍峨的高山之下。前方,已无路可行,唯有万丈峭壁直插云天,直直屹立在他们面前。 张碧逸和庞流云望着高不可攀的峭壁,满脸疑虑:“这地方有啥玄机?” 第11章 喧嚣猴谷 巨猴蹲下身,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他们两个,意思是要他俩上来。 张碧逸和庞流云对视一眼,两人双双跃起,一左一右坐在巨猴的肩膀上。 巨猴一跃而起,直直向崖壁扑去,一个起落,便已轻巧地攀附在峭壁之上。 两人暗自心惊。先前的巨蛇,如果不是张碧逸出自本能绝处逢生,单凭以一换一,那绝对是对付不了的。如今这巨猴在背负两人和巨蛇残躯的情况之下,在峭壁间攀爬,身姿之轻盈,行动之自如,就是绝世高手,恐怕也难以达到如此之轻松? 没有和巨猴成为敌手,两人暗自庆幸。 但此行目的并不明朗,单凭巨猴嗷嗷几声,加上几个简单的手势,就算张碧逸聪明万分,也还是猜不透巨猴带他们此行的目的。 张碧逸心中清楚的就是,来自巨猴攻击的危险,还是没有的。林蛙尚且有报恩之心,巨猴同属于龙潭谷这古怪之地有灵气的佼佼者,“受人之惠,不忘于心”,张碧逸坚信此行他俩还是安然无恙。 一路飞檐走壁。任何一个悬崖凸起,任何一棵崖间苗木,任何一道缝隙,都可以成为巨猴的攀附点。 它辨识之清,落点之准,加之又是在暗夜之中,让张碧逸叹为观止。 他似乎心有明悟,感觉像是悟到什么,但又感觉并不真切,更无法用语言言说。他不禁沉醉在飞跃在空中耳边山风呼啸的空灵情境,随着巨猴攀升,攀升,不断攀升…… 庞流云蹲坐在巨猴肩膀上,一个起跃间,还觉得新鲜且刺激,可随着崖壁不断向下退去,身下更是黑黢黢深不可见,他不由自主地心悸慌乱起来。 庞流云紧紧抓住巨猴臂膀处的长毛,心也随着巨猴的跳跃升腾,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眼前似乎明亮了一些。他俩定睛一看,巨猴已带着他们来到又一个山谷边。只是,先前隐没于山峰之后的皓月,此时居然还没有落下,只不过已经悬挂在山边。那月色没有在中天之时那般明亮,显得晦暗不少。 此时,和皓月遥对的天空,依稀泛起鱼肚白。 想不到,昨天已去,今天已临。又是新的一天。 立于谷边的峰之巅,张碧逸和庞流云在前,身材高大的巨猴在后。 两人一兽,静待天明。 鱼肚白逐渐消失,有红晕在生,这红晕越来越大,最终铺满东边广袤的天空。 张碧逸知道,天色已经放亮,太阳即将辉耀大地。 只是,新的一天开始了,雪儿仍不见踪迹,流芳是否还在谷口等待,让人揪心难抑。 当太阳放射出万道光芒的那一刹那,巨猴仰天长啸,双臂有节律似的挥舞,一下又一下捶在胸脯上,发出“砰砰砰”的巨大声响,如擂战鼓。 寂静的山谷喧嚣骤起。 尖叫声、吆喝声、咆哮声、叶落枝折声……声声入耳,喧闹不绝。 数不清的猴从岩石间蹿出、从草丛中跃出、从树梢上腾起,你来我往,你追我逐,好一派热闹景象。 大猴似巨猿,小猴若婴孩。安静坐于树杈上有之,树梢间飞跃扑腾者有之,你撕我咬者有之,眉目传情极尽挑逗者有之。 巨猴安静地望着山谷,神色平静,似有欣慰宽怀之意。 良久,它身势下沉,做气贯于胸之状,“嗷——嗷——”长啸两声,响彻山谷,荡涤云霄! 猴群安静下来,齐刷刷扭头望向巨猴,就连蜷缩在母猴怀中的小猴,也眨巴着晶亮亮的小眼睛,期盼似的望着巨猴。 巨猴右臂高举,直戳苍穹。它一个踏步,来到张碧逸身边,将那巨蛇残躯高高举起。三息之后,它又狠狠地运臂一挥,那巨蛇残躯飞起,在空中扭摆着,最后远远地落在山谷间一块没有长草的空地上,溅起一阵烟尘。 张碧逸惊讶万分,目测这距离,至少在两百丈。可巨猴力道之大、所掷位置之准,显然现在的自己根本做不到。 猴群一阵骚动。 几只胆大的猴,从林间的树上跳下,犹疑着向空地走去,逡巡几圈,不敢靠近。 过了会,见巨蛇没有动静,有只猴小心翼翼靠上前,快速触碰了下蛇躯,又弹簧一般跳开。 又有猴如是试探了几下,均发现巨蛇没有动静,于是猴群愈发大胆,下树来到空地边的愈发多了。 有只猴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拉住蛇尾,使劲一拽,蛇身陡然一弹,蜷缩着的残躯一下子摆开,惊得靠得近的群猴一阵乱窜。 待残躯拉开软搭搭铺在地上,居然是条没有头的蛇,猴群这下炸锅了。 一只力大无穷的壮猴,将蛇尾拖在肩膀上,一路前奔。又有几只猴扯住蛇身,齐齐发力,把那壮猴反而拉了个四脚朝天。就这样,你拉我拽,你撕我奔,猴声鼎沸,炸裂非凡。 庞流云看着这闹腾腾的一幕,高兴地咧嘴大笑。 他眼珠子一转,看来是计上心头。凌空一脚,他将蛇头高高踢起,蛇头在空中翻滚着飞向谷底,重重地砸在一只猴身上,那猴又惊又痛,厉声哀嚎。 待猴群看得分明,那硕大的蛇头上下颌完全张开,长长的信子粗如拇指,狰狞可怖,猴群又是一阵骚乱。 有猴发现这蛇头正是庞流云踢下来。它们齐齐前涌,呼哧声急,全都不怀好意地望着庞流云。 “妈呀,又惹祸了。”庞流云欲哭无泪。 巨猴嗷叫一声,威严地指了指空地,又指了指张碧逸和庞流云,还做出了拜伏状。 群猴止住脚步,庞流云长吁一口气。 群猴纷纷下伏,口中叽里呱啦声响不绝。 张碧逸心生感慨,这个族群,居然都具有如此灵智。只是,他不明白,只不过杀死一条蛇而已,看那动静,分明是感激万分。 张碧逸疑惑地和庞流云说:“它们是在感谢我俩——是不是与这条蛇有关?” 巨猴似乎听明白了张碧逸的话,点点头。 它指了指山谷的西边,然后向那边走去。 见两人没有跟上,巨猴扭过头点了点,示意张碧逸两人跟上。 两人大奇,同时迈步。 第12章 猴冢献祭 山谷非常宽阔。 其间古木参天,直插云天。 树木枝叶葱郁,错落有致。 林间山花绚烂,锦簇争妍。 跨过一条水花飞溅、逶迤曲折的溪流,绕过一道山梁,有一块巨大的黑石出现在两人眼前。 黑石上面,自上而下篆刻着猩红的两个粗大的古字——猴冢。 张碧逸认出这两字,心中一惊,心道:“这黑石本就古怪,而这两个字,竟然是上古老篆体,莫非,当今当世,还真有修仙之人?” 庞流云却是大大咧咧:“这大石头,是真的黑呀。那上面的纹路,到底是文字,还是鬼画桃符?” 张碧逸瞪了庞流云一眼,不再言语。 庞流云见张碧逸那庄重严肃的神情,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巴。 黑石后面,是更深、更幽的密林。没有一只猴在此逗留,更无山鸟在此栖息归宿。 巨猴带着二人绕过黑石。 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大堆足足有数十丈高的尸骨。 这些尸骨,或黝黑或莹白。有的看起来似乎很完整,有的却仅仅剩下残肢断骸。骨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至少覆盖着四五丈见方的地面。 张碧逸认出,这些都是猴子尸骸。 难怪那黑石上篆刻着“猴冢”两字。 尸骨后方的参天古木上,两条银白色的绸缎在风中轻摇,不时泛起星星点点的光。 张碧逸定睛细看,那哪是绸缎,分明是蛇蜕!星星点点的光,不正是蛇蜕上的鳞甲折射而出? 张碧逸略一思索,就全想明白了。 那巨蛇,和这猴谷,有着难解的仇怨。 说不定,那些不完整的尸骸,要不就是巨蛇排泄后的遗骨,要不就是自蛇口抢夺回来的残肢。 也难怪先前那猴群看到巨蛇残躯后,显得又怕又惧又恨。 巨猴在骨堆前静默,眼神似有悲哀。 庞流云也不再跳脱,和张碧逸齐齐肃立,连鞠三躬。 巨猴带着二人走出猴冢,来到山谷间那块没有长草的空地边,张碧逸这才发现别有洞天。 一道弧形的天然大石拱,撑起一个上百米高的大石洞。石拱上面树木葱茏,有猴群在上面耍闹嬉戏,也难怪刚才在上面看不到。 石洞顶壁,有无数根大小不一的石笋垂落下来,长的连接到洞底,粗的十几只猴也抱不过来,细的仅仅只有婴孩手臂粗。 还有石蔓从洞底的最前方层层向后蔓延,错落不一,壮观而美丽。 除了正中间最粗大的那根石笋没有猴逗留外,其他的地方都可见悄然窥视的猴头,或者追逐跳跃的猴影。 果不其然,巨猴步履稳健,走到那粗大的石笋下,转过身,神情威严。 它大手一挥,立马便有猴过来俯身等候。 巨猴叽叽咕咕一阵,那猴点头退去。 张碧逸和庞流云环视四周。 站在这石笋的位置向下望去,山谷大半可见。 巨蛇残躯早已不见,一地的狼藉可见当时抢夺之激烈。 有猴悄悄从石蔓石笋间,偷偷打量他俩。 庞流云大大咧咧,站在这石笋之下的高台上,与猴对视,挤眉弄眼做些古怪嘴脸,引得周边猴群吱吱、唧唧声不断。 张碧逸发现,石笋后方,有弯曲的道路通向石洞更深处。 那道路上的台阶,高低宽窄很有讲究,明显有人工切凿的痕迹。 只是,让张碧逸诧异的是,那每一步台阶,就是张碧逸跨越,如果不施展功夫的话,绝对都会吃力。 更让张碧逸惊奇地是,那石洞深处,似乎有着无穷奥秘,激起张碧逸的阵阵好奇。 就在张碧逸凝神打量那石洞时,刚才离去的那只猴已经回转。 它的身后,跟着四只更加娇小的猴,每两只双双托着一片巨大的树叶。 它们小心翼翼地,似乎生怕什么倾倒出来。 巨猴向两人双手合十,然后抬起前爪示意。 四只小猴托着树叶,来到两人面前。 只见那叶片上,一团闪烁着光泽绿油油的东西,正随着叶片的颤动而轻轻抖动。 哪怕张碧逸隔得远远的,都嗅到一股清香,让他的精神为之振奋。 张碧逸眼睛一亮,这肯定是好东西。 庞流云看张碧逸那眼神,也心知那不是凡物。 巨猴看着两人,眼神明亮,再度做出抬手的动作。 四猴将树叶递给两人。 张碧逸不再客气,捧过树叶,仰起头,让绿团滑落到口中。 顿时,一股浓郁的清香充斥在唇舌之间。 张碧逸没让绿团在口腔过多停留,便任由绿团滑进咽喉,继而滑落到胃里。 一股清凉的气息散逸到四肢百骸,吸食蛇血后那充盈热辣的感觉也减轻不少。 庞流云已经含着绿团。他有样学样,咕咚——仅仅一下,绿团就全部下了喉。 张碧逸感激不已。 得到巨猴这灵物的馈赠,吞服的,肯定又是一大机缘。 他抱起双拳,躬身向巨猴行礼致谢。 巨猴有样学样,同样回礼。庞流云亦有样学样。 众猴纷纷隐去,石洞中逐渐安静下来。 “流云,又快一天了,我俩还是找着雪儿,早些回去才是啊。” “可哪里找啊?”庞流云摸了摸脑袋,一筹莫展。 张碧逸对着巨猴抱拳道:“感谢您的馈赠,只是我家的一只白猫不见了,我们还要去寻找,就此拜别。” 巨猴似乎没听懂张碧逸的话,陷入沉思。 突然,它似乎发现了什么,快步来到张碧逸身前,在他的肩膀上摸索一阵,然后就是“嗷嗷”地两声长啸。 一时间,猴踩树梢声、叶落枝折声、唧唧吱吱声、吼吼嚯嚯声,响彻山谷。 不多时,石洞前方的空地上,已是密密麻麻的猴群。 巨猴摊开手掌,一根雪白的毛发躺在上面。它长呼一口气,那白毛飞起,掠出山洞,掠向猴群。 众猴纷纷仰视,不明其意,眼神均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这时,有一只半大的小猴从猴群中跃起,一路哈着气,将那白毛吹回石洞。 又是一阵叽里呱啦声。 小猴转身走向张碧逸,拉着他的衣袖,示意他跟着它。 两人跟上,不多时就来到来时的峭壁上。 和夜晚不同,张碧逸这才发现,壁立万仞,有白云在山腰萦绕,脚下不知深几许。 小猴已经攀上崖壁,正在往下行去。 可张碧逸两人见到脚下白云缭绕,哪里敢迈步登上崖壁? 正在两人彷徨无计之时,巨猴再度出现在悬崖边。 它咧了咧嘴,似乎是在发笑。随即,它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两人也没客套,一跃而上,一左一右在它的肩膀上坐定。 第13章 虎谷心惊 小猴一路上,左蹦右跳,吱吱唧唧声不断,显得十分开心、愉悦,万仞崖壁被它视若平地。 猴比人,气死人。 猿猴善于攀爬的先天优势,绝对是与生俱来。 下了万仞崖壁,来到两河口。 巨猴指向另一边溪口,又指了指小猴。 它的意思是:你俩要的答案,在溪口里面。我就不去了,小猴带你们去。 小猴伏地颔首,然后率先向另一侧溪流走去。 巨猴神色穆然,站在河口张望许久,这才闪身退去。 入了溪口后,小猴不复崖壁之上的轻松和惬意。 它走走停停,时而侧耳倾听,时而低头嗅碰。 它神色紧张,全然带着戒备,似乎担心有什么东西会突然袭击一般。 张碧逸和庞流云神色凝重,心知自有古怪。 逆溪流而上约里地,全然没有路,小猴时而溪左,时而溪右,有时还要荡着古藤才能过去。 路上一只走兽都不见,水中的游鱼倒是不少。 不过,一路行进中,庞流云终于在一片树叶上发现了一根白毛。 那毛色,显然和雪儿身上的一模一样。 果然,它还是真的逃窜至这里面来了。 庞流云张嘴正准备叫唤时,张碧逸立马竖起右手食指放在嘴边。 他指指小猴,示意庞流云噤声。 庞流云额头上渗出冷汗。 随即,他俩屏气凝神,仔细观察,不愿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突然,小猴直立起身子,双耳呈张开状,似乎在聆听。 顷刻间,它弓身一弹,迅如闪电往回一跃,一溜烟没入溪岸边的密林中,不见踪影。 张碧逸和庞流云见状,连忙伏下身子,躲藏在岩石后面。 张碧逸偷眼望去,一只吊睛白额虎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四五丈远的一块大岩石上。 这虎,大如他家的小柴房,橙黑色的条纹交替布满全身,斗大的王字,自然而然地生长在硕大有神的眼睛上方。 它威风凛凛,那睥睨百兽的气势,真是霸绝天下! 怎么这龙潭谷到处都是大家伙? 巨蛙、巨蛇、巨猴、巨虎,任何一种生灵其体型都要大于地界之外的。 张碧逸悄悄缩回脑袋。 庞流云想要凑过去看一看,被张碧逸一下子拉了回来。 张碧逸做了个口型:老虎——大大的老虎—— 庞流云会意,无奈,只好把头缩回,又轻轻蹲下。 良久,不见动静,唯有身边溪流欢快流淌。 庞流云捅了捅张碧逸,示意他再看看。 张碧逸又悄悄探出头,老虎不见了。他又把头稍稍多探出一点,却吓得连忙缩回来蹲下。 庞流云诧异,用眼神询问:啥情况? 张碧逸变换着口型,无声地道:老——虎,在——睡——觉—— 可庞流云表情难受,显得急躁不安。 张碧逸按住他:你——不——要——命——了—— 庞流云双手捂着肚子,口型的意思分明是:我——肚——子——痛,忍——不——住——了 他皱着眉头,身子摇来扭去,显然难受已极! 阳光和煦,虎齁正酣。 庞流云时而揪揪头发,时而双手捂肚。 张碧逸真担心他一个憋不住,惊醒了老虎。 若不是这老虎的体型实在太大了,以他如今的铁光境的实力,还有他的胆量,早就冲上去了。 庞流云心中恨道:该死的猴头,给我们一点没啥味道的东西吃了,还把我们送到老虎口边,真不仁义! 可惜,巨猴不在身边。 即使在身边,它仅仅只是山中一只猴而已,能猜透庞流云心中的怒骂?或者,即使通灵,可是犯得着和你庞流云讲仁义? 张碧逸也感觉到口干舌燥,渴,很渴! 溪水就在旁边,可惜看而不得。 想不到,就在这时,庞流云的身下,竟然不受控制地发出声响。 张碧逸大惊失色,庞流云也吓白了脸。 老虎耳朵支棱了一息,似乎在细听。 随即,它晃了晃头,侧身又睡下了。不一会,有时虎齁声起。 张碧逸再次悄悄探出头去查看。 可没留神,庞流云弓着身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撇着八字步,摇晃到离张碧逸稍远一点的位置。 只见,庞流云已经来到了潺潺流动的水边,竟然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张碧逸脸色都变了。 他连连招手,示意庞流云赶快回来。 庞流云视而不见。 他眯缝着双眼,蹲在水边,一副如释重负但又余兴未尽的样子。 张碧逸的心,简直悬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熟睡中的老虎,生怕它惊醒过来。 他心中默默祈祷:“虎大爷,你睡!睡死了才好!” 突然,张碧逸的心提了起来,他发现,那老虎鼻子抽动了两下,显然有要醒的迹象。 张碧逸连连向庞流云招手。 见张碧逸神色着实着急,庞流云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提起裤子。 老虎“哈哧”了一声,那声音如同爆竹一般,分外响亮。 庞流云这才,终于慌了颜色。 他三步并作两步,蹑手蹑脚地,躲到了岩石下面。 张碧逸恨恨地用口型责骂道:不要命了! 他记得父亲说过,作为百兽之王,它对气息尤为敏感,撒尿确定自己的地盘。 天晓得它为什么没发现他俩,只能解释是他俩藏在下风处的缘故。 究竟会不会被老虎发现?如果真被发现了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山间的风吹拂不定,张碧逸感知着风向,心中暗暗叫苦。 的确,一股臊臊的气味逆着水流顺风而上,老虎已经有所察觉。 它抽了抽肥硕的鼻子,抖动着长长的虎须,似乎在努力找嗅。 它站起身,在岩石上缓缓转了一圈,后腿往后长长地伸出,探直身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惬意,真是惬意。 它的鼻子又抽了抽,终于感觉到不对劲。 它昂起硕大的头颅,探头探脑四周仔细打量一番,它的眼神已经生起怒意。 老虎纵身一跃,跳到另一块岩石上,逡巡一番。 它又跳到另一块岩石上,再逡巡一番。 张碧逸和庞流云把头压得老低老低,大气都不敢出。 他俩对视一眼,又对视一眼。 “嗷呜——”没有任何发现的老虎气得纵声咆哮。 咆哮声激荡在山谷间,回音不绝,不时有飞鸟惊慌失措地从林间掠起,又没入更远处的密林。 “跑!”张碧逸和庞流云几乎同时惊呼。 他俩分明感受到,一股惊人的气势已经向他们扑来,罡风凌厉! 第14章 虎追人逃 两道身影,迅疾如奔雷,唰的一下从岩石下分头蹿出。 老虎身形一滞,愣了一下,居然还真有外物入侵,而且还不止一个。它怒了,仰天长啸。它看了看,便朝着向山谷外仓皇逃窜的那道肥硕身影追去。它纵身一跃,带起呼呼风声。 庞流云听得真切,风声就在他的身后迫近。他不敢回头,认准一块又一块岩石,奔腾、跳跃、闪躲、避让。 就这样狂逃了两三百米,庞流云听见身后似乎没有了动静。他稍稍扭头回看,果然那老虎已经不在身后。他不禁有些自得:这么快就甩开了,还搞得先前那么紧张! 可他把头回转过来,再往山谷口望去时,就一下子傻眼了——那老虎就阻在谷口方向的一块高大岩石上,神威凛凛,漠视着他。 庞流云的心再一下提起来,他退向一块岩石,老虎就前进一块岩石。他又退向一块岩石,老虎又前进一块岩石。 庞流云拉开架势,极快地提起速度,又是奔腾、跳跃、闪躲、避让。 张碧逸见庞流云情势危急。他捡起一块石头,扬手一扔,那石头带着划破空气的声音砸向老虎。 老虎凌空跃起,石头从它的肚皮底下擦身而过。可是,它并没有放弃追赶庞流云。 张碧逸又是一块石头,老虎偏头躲过。一时间,石头如飞梭,连绵不绝。可惜少有击中老虎的,偶有击中的,也是因为距离太远老虎不屑躲避,丢到它身上,可能连挠痒痒也算不上。 不过,张碧逸的一番乱扔,还是给了庞流云喘息之机。只见他撒开双腿,在河谷中奔腾跳跃,甚是敏捷。 老虎眼见追不上庞流云,气得一扭头,直向张碧逸扑来。 张碧逸闪身飞奔。一人一虎,在峡谷间追逐疾驰,道道气浪如急流,磅礴恢宏。 庞流云喘了一会儿气,正想上前帮忙,抬眼一看,但见气浪翻腾,张碧逸和那只老虎已经消失在溪流尽头,唯有虎哮阵阵。河岸边,绿波翻滚,一浪接着一浪。 庞流云心急如焚,不知所措。他想了想,咬了咬牙,还是一路跟了上去。 他疾驰了上百米后,突然发现,溪流边有一片滩地异常平整,似乎被人整平了一样。他略略减了减速。 行进间,他仔细看了看,滩地上河草茵茵,碧绿如毯。 他扫视了一下周围,滩地边有一棵粗大需要四五人才能合围的河柳树。 那树经过流水的冲刷和岁月的洗礼,树干顺着溪流下游方向倒伏伸展,苍翠的叶片枝繁叶茂,绿意盎然,时节显然即将入夏。 他正要继续去追赶张碧逸时,又隐约看见那河柳树后方的枝叶间,有很大一个模糊的暗影。 庞流云顿下脚步,犹豫了一阵。他没再向张碧逸逃窜的方向追去,而是快速穿过河滩上的绿草地,转到了河柳树之后。 他拨开枝叶,这才发现,那暗影分明是一个巨大的岩洞。他侧耳细听,洞里似乎有“诶呀呀”的声音传出。 庞流云猫着腰左看看右瞧瞧,又踌躇半晌,才撩开枝叶,钻进洞中。 张碧逸展开身形,一个快步冲起,脚尖准确地点在溪中的岩石上,又是一个腾跃,舒展开双臂,身形已是飞在空中,迅疾、写意、洒脱。 他借着余势,又是一点,再度向前飞出。只是那老虎尽管身躯庞大,可它纵身一跃,一去丈,丝毫不比张碧逸慢。 张碧逸暗暗叫苦,这般追逐下去,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到几时。 他想停下来正面对峙,但感觉到背后罡风凛冽,又担心着实不是对手。 他的气息已经有些紊乱,灵力也被调动得如同煮开了的水,热辣、沸腾,让气息显得更加难以自控。 追逐中,张碧逸闪转腾挪,左躲右闪,时刻变换着逃窜的路线,力求让老虎无可捉摸。 那老虎也确实只能被动地跟在张碧逸身后,前前前、左左左、右右右,欲追不得。 这让它喘气,也愈发恼羞成怒。它龇牙咧嘴,咆哮连连,追得更急、迫得更紧! 一人一虎,纵横山谷。气浪流光,变化万千。 好一场精彩绝伦的人虎追逐竞赛! 终于,那老虎不再追了。 它挺着高大的身躯,踱着脚步,站在一块高大的岩石上,走过来、折回去,用满是审视的眼神恶狠狠盯着张碧逸。 它张着嘴,舌头伸出嘴外,喘着粗气。 张碧逸也俯身撑住膝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脑光急转。张碧逸思考:这下,该怎样才能脱困?只是,眼前的巨虎,用愤怒的眼神盯着他,如何逃得脱? 还没等张碧逸想出办法,那虎突然张开大嘴,“嗷嗷呜——”又是一声长啸,音波滚滚,震荡山谷。 张碧逸听得分明。山的那边,似乎也有虎啸在回荡,一波波传来,和这虎声碰撞在一起,山谷回响绵延不绝,更加震撼! 张碧逸的心拔凉拔凉的。他猫身弓步,拉开了继续逃跑的架势。 只是,另一只虎的咆哮声已经近在耳前。没过三息,一道凌厉的巨大黑影便如同一座小山,铺天盖地当头压来。 先前的老虎也不再踱步,它匍匐下庞大的前躯,绷紧后腿,准备蓄势一击。 张碧逸仓皇地躲过这当头一扑,又迅速腾空而起,一条长长的虎尾从他脚下扫过,劈得空气阵阵炸响。 没等他站稳脚跟,蓄力已久的那只虎凌空扑来,张开獠牙的大嘴中,散发出的阵阵腥风呛得张碧逸险些窒息。 不假思索,张碧逸使出架桥式,直挺挺躺倒在水面上,那老虎再度扑了一个空。 好个张碧逸,倒下去的瞬间,双掌向水面借势一拍,身子一扭,整个人便在飞溅的水花中,快速打着旋儿,狼狈不堪地落在另一块岩石上。 有晶莹的液体滴落到岩石上,也不知道是张碧逸的汗水,还是他双掌拍飞的水花。 一切都快得让人看不清,电光石火之间,张碧逸人已落地,一虎已经站稳,另一只虎蓄势待击。 两虎一人,再度对峙。 第15章 再遇雪儿 “也不知道庞流云那小子躲到哪儿去了?”张碧逸担心不已。 他心中暗道:“眼下这等情形,只要能有一人脱险,就是大幸了。” 他默默祈祷庞流云能趁机溜回去。 张碧逸心下发狠,凝神聚气,抽出了腹间的柔云剑,灵力运起,长剑笔挺,剑尖银光闪现。 这如小山般的两只老虎,个头均是那般大,仅仅这一点,就给张碧逸带来莫大压力,更遑论那威猛的气势。 两虎比较起来,后来的老虎个头似乎更大,橘黄和深褐色的条纹交织在一起,同样是王字额头,虎须更长,显得更有王者之气。 见张碧逸取出武器,两虎显然感受到了更大的威胁。一时间,虎吼低沉,它们越发焦躁,石头上的苔藓一块块被蹬落在水中,卷入水花不见。 两虎再度仰天长啸。 它们对视一眼,摇摇头,似乎有目光交流。 橘褐的虎向右边的石头跳过去,橙黑的虎则跳到了左边的岩石上。 “妈呀——还懂得包抄之术。”张碧逸心惊肉跳,这两只老虎,莫不是成精了? 如果被包了饺子,那还怎么逃得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那就是一个字——跑! 张碧逸没再犹豫,长剑一挑,一团青苔已是飞向右边的老虎。然后,他转身就凌空跃起。 左边的老虎狂哮一声,巨大的身形如山一样,向张碧逸当头扑来。 右边的老虎侧身躲过那团苔藓,身子一扭、一蹬,庞大的身子已经飞在空中。 两道气浪如流影,齐齐扑向张碧逸。 张碧逸双脚一蹬,把身子用力一扭,身形又往上提了几分。 这时,两虎已经扑到,虎口森然,虎爪锋锐。左边率先扑来的虎爪,险些抓住张碧逸的脚,再度惊出他一身冷汗。 “砰”的一声,后至的橘褐色老虎收势不及,撞在了橙黑色老虎的身上。橙黑老虎身子一荡,滚落在岩石边,只有前爪搭在岩石边上,好一阵扑腾。只见那坚硬的岩石上,划拉出一道道白色的印痕。 橘褐色老虎恼怒至极,连声长啸。橙黑色老虎身下就是激流,无奈之下,只好后腿连蹬只蹬,费了好大工夫,才爬上石头,它恨恨地沉声“吼——吼——”满腔怒火已是无处可泄。 张碧逸落在岩石上,没有半点犹豫,旋即再度腾起,几个起落间,已经前去上百米。 两只老虎蓄势力追。一虎拼命吊在他的身后穷追不舍,险些掉落水中的虎已经沿着河岸,拼命向前,看来是要在前方继续合围造成合力一击。 张碧逸眼睛瞥见,心中凛然,更不再留力。他的丹田内灵力运转,如滔滔长河,奔涌不绝。他知道,他必须赶在两虎在山边合围之前逃出,也许才能觅得生机。 前方山崖壁立,一棵苍松的虬枝旁逸而出,如黄山迎客松。 只是山谷间这骇人的惊天气势,哪里是迎客?这实在是要命啊! 一路疾驰,苍松就在眼前,马上就可以逃出合围。 可两虎怎会善罢甘休?那橙黑老虎低头发力,身势暴涨,又是一个飞扑,从侧面向张碧逸扑来。 张碧逸身子已经腾在半空,再想发力,却觉得已经疲乏,灵力无法续到脚尖。大惊失色中,他本能地朝着前方的苍松抓去,那样子,像极了在崖壁上腾空飞跃的猴。 就在这时,一股灵力从张碧逸的丹田中冲出,一路上经中枢,走灵台,至乘风,再由手五里下曲池,最后力贯阳池穴。 张碧逸猛然间感觉到,他的身躯陡然变得轻巧,手臂也似乎更灵活。 他长身一探,右手已经抓在那旁逸而出的虬枝上,手臂用力,再长身向前,一身灵力使劲运转,几个起落之间,去势如影,把两只老虎远远落在身后。 两虎都已跃在空中,眼见又要撞在一起。橙黑色老虎长啸一声,身子下坐,这下才堪堪躲过,激怒得它对橘褐色老虎吼吼连连。 橘褐色老虎垂下硕大的头颅,沉闷地微微低吼几声,似乎是在表达歉意,或是在认错。 两虎继续往前追去。 张碧逸从空中落下,快速往四周看了一圈。他发现,左侧山石嶙峋,犬牙交互,似乎更有利躲避。他不再迟疑,直接往那奔去。 “喵——” 张碧逸循声望去,前方一块高耸的山石上,那全身雪白的一只动物,不是雪儿又是什么? 张碧逸又是生气,又是欢喜。欢喜的是雪儿并没有丧身虎口,生气的是它带头进入这危险重重的地方,致使现在无计可施而脱身不得。 “嗷呜!”虎哮声又起,身后的浓重威压越来越近。 张碧逸苦不堪言,怒骂道:“这死老虎——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雪儿焦急地连声“喵喵——”。张碧逸几个腾跃,长臂猿舒,抓住山石,纵身跃上,眨眼间已经来到雪儿站立的岩石之上。 两虎再度成包抄之势,一左一右慢慢逼近,虎威骇人。 雪儿见状,满眼惊慌,一溜烟闪过,掠入岩石间的一道缝隙。它回转身,自那缝隙中探出脑袋,“喵喵”直叫。 张碧逸奔过去,侧过身子,闪身也钻了进去。 两虎已经来到近前。橘褐色老虎将硕大的脸凑在罅隙口上,长长的獠牙涎液欲滴,阵阵腥味扑入张碧逸鼻中,臭不可闻。 雪儿簌簌发抖,躲藏在罅隙的角落里,显然怕得不行。 眼见大嘴无法探入,橙黑色老虎又将前爪探进去,长长尖尖的爪壳乌黑锃亮,锋利无比。 它挠啊挠,张碧逸背脊贴紧崖壁,幸好还有两三尺远,那虎怎么也够不着。 雪儿蜷缩在他的脚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委屈极了。 原来,橘褐色老虎先前是追雪儿去了,也难怪他和庞流云只遇见一只老虎。 张碧逸甚是奇怪,从巨蛇丧身之地到这,也是足足有几十里地,雪儿是如何避开虎口逃到这里的?这可是生灵界顶级的两个猎手啊。 张碧逸挺起柔云剑,向那虎爪刺去。 那虎感知到危险,倏地缩回,不敢再挠。 两虎,一人,一猫,在暮春时节,春日暖阳下,杀机盎然,人惧虎惊,对峙! 第16章 流芳盼归 突然,“嗷呜——”一声,两只老虎齐齐咆哮,声音里充满了出奇的愤怒,还有不安。 张碧逸侧耳聆听,百思不得其解。 他向外望去,没有看见虎的踪迹。他小心翼翼探出头,快速左右张望了下,还是不见虎的踪迹。他把鼻子使劲抽了几下,那虎的腥味越发暗淡。 两只气势汹汹的老虎,就这么撤了?张碧逸感觉如大梦一场。 他想了想,困在这里总不是办法,总得出去才能觅得生机。 他俯身抱起雪儿。雪儿乖巧地任他抱起。 张碧逸钻出缝隙,小心翼翼观察着四周,来到前方高高的山石上。 阳光如洗,亮灿灿照射着他,让他感觉很是耀眼。雪儿也眯缝着双眼,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上。 他蓦然发现,两虎正在前方溪谷中,屁股对着他,正焦躁不安地来回逡巡。 他再往前看去,溪中激流冲刷着的岩石上,不是庞流云又是谁? 只见他一手搂着一只小老虎,一手提着另一只小老虎的脖颈,对着溪中激流。 “张碧逸——快过来!”庞流云满头大汗。 张碧逸从山石上跃下,贴着河岸便向庞流云奔去。 橘褐色老虎身形一动,正要阻拦,橙黑色老虎一声尖啸,只见庞流云手一松,提在手中的小老虎向激流中坠落。 两虎都不再管张碧逸,便向庞流云扑去。 庞流云一个抄手,又拎住那只小老虎的脖颈,有水花溅在小老虎身上。他挑衅地喊道:“来啊!只要你们上来我就扔到水里淹死他们!” 两虎似乎听懂了庞流云的话,双双生生挫住身形。 几个起跃间,张碧逸已经来到庞流云的身边。 两只小老虎还没有睁眼,毛茸茸的,甚是可爱。 被庞流云搂着的小老虎,闭着眼在他臂弯处钻来拱去,就如寻找奶头一般。 悬在空中被拎着的小老虎,则扭来扭去,似乎想要摆脱这很不舒服的境地。 庞流云放下拎着的小老虎,鞠了一躬,大声道:“两位虎大爷,我们并无恶意,请你们虎口留情,放我们出去。” “这一只虎崽子还你了,这一只还要送我们一程,稍后在前边谷口领。”庞流云大声道。 张碧逸好笑:居然谈判一般,就是那巨虎能否听得懂? 庞流云一手搂着小虎崽子,一手揉了揉腰,扭头对着张碧逸大吼:“跑啊——还等着送命?” 两人一前一后,运转灵力,展开身形,迅速向谷口奔去。 橙黑色老虎跳上激流中的岩石,伸出猩红的舌头,亲昵地舔了舔小老虎。它“嗷呜”一声,用期待的眼神望了望,见到橘褐色老虎已然发动,跟着张碧逸二人尾随而去。 橙黑色老虎又舔了舔小老虎,叼起它的颈子皮,跳过激流,穿过草地,越过河柳树,没入了石洞中。 两人一虎一猫一崽——急急穿行在山谷。 不多时,已经来到巨蛇丧身之地。 两人停下脚步,回过身,将小老虎放下。 橘褐色老虎也远远停下,既没有咆哮,也没有逡巡,只是默默望着。到这时,也许,它明白这还真是两个误入之人,并没有恶意。 张碧逸递过雪儿,对庞流云道:“你先走,我断后。” 庞流云犹豫了一下,将雪儿抱在怀中,点点头。 开步,助跑,凌空跃起。庞流云冲向崖壁上的老藤,一把抓住,又使劲一荡,向谷口飞去。 张碧逸抱拳:“得罪了!”他俯身抱起小老虎,面向橘褐色老虎走了丈余远。他轻轻抚摸了几下小老虎,还在脸上贴了贴,然后轻轻放下。 他转过身,凌空跃上崖壁,抓住老藤,矫捷如猿,飘逸地飘向谷口。 橘褐色老虎眼神深邃地望了望远去的两人,纵步上前,嗅了嗅小老虎,舔了舔它的小脑袋,叼着它瞬息不见。 龙潭谷前东流水,自有芬芳美佳人。 庞流芳已经在谷口等了两天一夜。 她体态修长,肌肤莹白如雪,眼眉如黛,穿着一件翠绿色的对襟小袄。她端坐在谷口,如幽兰,如含苞欲放的春杏。此时,神情忧郁的她,已经后悔了,不该念念叨叨一门心思要把雪儿找回来。 龙潭谷如何让人色变,他们几个只是听阿爹和伯父用严厉的语气叮嘱过几次。 其实,在他们的心里,对龙潭谷的神奇早就向往不已,特别是最爱惹祸的哥哥,和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碧逸哥哥。 想到碧逸哥哥,她的嘴角有了笑意。可是,笑意转瞬即逝,她秀眉微蹙,愁意写上如雪的额头。 哑叔给她送来的饭团,她吃了两口,就又用箸叶包上了。 这箸叶质地柔软,叶片宽大,包裹着捏成一团用土甑蒸熟的粟米。箸叶原始的清香渗入饭团之内,经久不绝,唇齿留香,是龙潭镇传承多年的一道美食。对庞流芳而言,可谓是食之不厌。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爱上这箸叶饭团的。 反正那次哥哥带着她出去玩,结果受了迷,老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饥肠辘辘的他们,望着西沉的太阳和灿烂的余晖,并没有觉得美好,他们心中就是一个字:“饿”。 所幸碧逸哥哥找到了他们,还给了兄妹俩一人一个饭团子。自那时起,庞流芳就爱上了这箸叶饭团,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央求哑叔给她蒸几个。 哑叔是什么时候到她家的,她并不清楚,毕竟她那时还小。 哥哥曾告诉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流那么多血,就是在哑叔身上。是阿爹把他背回来,救活了他,还给他治伤。 自此,哑叔就留了下来。只是,他的腿一瘸一拐的,走起路来如扯摆子。 哑叔心地善良,待他们兄妹极好。 有时他们三个调皮了,他也只是安静地在边上看着笑。有时哥哥闯祸了,阿爹揍他,特别是下死手揍的时候,哑叔就会扯着摆子过来,用含糊不清的言语劝:“袄铁(老爷),哈哈叻(别打了),恁塔快叻逗诶叻(人打坏了就没了)。” 这时,哥哥往往都会逃过一劫。 第17章 心急如焚 日已偏西。 龙潭河里溪流水,水声叮咚哗哗哗。 从龙潭谷中出来的那条溪流,被称为龙潭河。 这是道水最大的一条支流。 在东灵洲,道水之大,水量之丰,绝对排不上号。但在秦国的陇南郡,不说第一,也算第二。 此时,庞流芳一点都不觉得龙潭河水动听,哪怕她常和碧逸哥哥在河溪里捉鱼。 她望向龙潭谷,悬崖峭壁高绝,山连着山,一重又一重,阴翳而厚重。 庞流芳的心,就如这愈渐深沉的夜色,沉沉的。 “唉,这孩子。”夜露清寒,昨晚劝流芳不动,哑叔就心疼死了。 “唉,这两个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哑叔叹息,唯有不时叹息。 “如果不是如今的这身子骨,我早就闯进龙潭谷了。”哑叔自怨自艾。 这两个小子的安危,他又如何不放在心上?夫人今天是第几次询问两人到底归来没,他也记不清楚了。 夫人是张碧逸的母亲,张大侠的妻子。 这十多年来,老爷和张大侠两家人比邻而居,实则亲如一家人。 张大侠叫什么名字,老爷没说,张大侠也没有主动告知,他也不问。 经历了沧桑世事,江湖沉浮,哑叔已经看透一切,也看淡一切。 就如他的姓名和来历,老爷也从来不问。但他知道,老爷从来都很信任他。 张大侠一家来历肯定不凡。 夫人娴静秀丽,一看就是知书达理之人,说不定就出自哪个书香之家。 张家有老仆一人,年纪大约五十多岁了,张大侠和夫人都很尊敬她,称呼她“张妈”。 至于张大侠,身材颀长,容貌威仪,如今看来都是俊朗非凡,至于年轻时候,百分百是位美男子。 也唯有夫人才能配得上他。 老爷救回哑叔时,家里就只有老爷一人,带着两个孩子。 那时,庞流云已经可以到处乱窜,而庞流芳尚且在咿咿呀呀学语。 老爷最爱绿萝。 他的房间里常摆放着一盆绿萝,老爷出门去,如果去得久,就会叮嘱他浇浇水。 有时,他会发现,老爷坐在书桌前,望着绿萝发呆,眉宇间蕴藏哀伤。 这是距离龙潭镇约四五十里地的一个小村子,叫水打溪。 至于是水打溪还是水打西,本就无从考证,村里村外的人都是这样叫。 不过,哑叔还是觉得叫水打西合适些,毕竟龙潭谷在村子东边,溪水自那边流过来,不正是向西流淌? 至于这个打字,哑叔觉得在情在理。 因为有一年发大水,洪水冲刷庄稼地,冲走低洼处的房子,真的就如猛兽打砸一般。 水打溪村子人不多,四五十人而已,本就民风淳朴,又都是近邻,所以人人看着都很亲切。 张碧逸经常逢人就是“二狗哥、春花姐、李爷爷、路大婶”的叫唤,热乎得很。 龙潭谷周边,水打溪这样的村子还很不少,据说都归龙潭镇管。 镇上有个管事的人,听说是全镇最大的官,大家都叫他里正——方里正。 村子里都是“春时播种秋时收,收多收少看天时”的村民,所以日子都过得比较惨淡。 老爷和张大侠一家,也种地养猪。 但日子显然比其他人过得好多了,有几间土坯墙的房子。 哑叔和流芳,等候在谷口。 急!心急如焚! 张夫人也在家里等。 夫君离开前,再三叮嘱要看紧那俩小子,不能惹事生祸。 可是,这不就出事了?居然失踪了足足两天。 明知道他俩是进了龙潭谷的,可夫君出门时再三交代过,龙潭谷不可进,偏偏就让他俩溜进去了。 唉,要不是因为夫君有交代,张夫人早就进谷去找那两个小子去了。 真是急死个人了! “张妈——”张夫人轻声呼唤。 “你去问问哑叔,看看碧逸他们回来没有?” 哪怕张夫人知道龙潭谷凶险万分,但是她从不敢往坏处想。 万一,想成真了呢? 今天这是第几次催促张妈去问了? 六次,七次?反正孩子没回来,她的心不就得悬着? “哎哟,这两个小兔崽子!” 张夫人秀丽的脸上,书写着无尽的担忧。 张夫人心想:“如果明天两人还不回来,后天大清早我就进谷。” 其实,张夫人更担心夫君。 每过半年左右,夫君都要出去一段时间,短则几天,长则有个把月。 那段时间,是张夫人最难熬也是最揪心的日子。 张妈去谷口打探消息,还没回来。 张夫人把头探出窗子望望,她又坐下。 她拉过笸箩,拿起针线想穿进去,可手止不住地轻轻发抖,怎么也穿不进去。 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碧逸他俩出事了? 张夫人又站起来。 “唉,庞大叔也出门了,要不然他肯定会把孩子找回来的。” “委实辛苦哑叔了。”她知道,昨晚哑叔陪着流芳在谷口等了一夜。 想到流芳这孩子,她就欢喜而心疼。 这小姑娘,出落得越发水灵,亭亭玉立,绝对是佳人一个。 她对碧逸的那点心思,藏在眉宇间,躲在眼神里。 只是,流芳自小就没见过娘。 没娘疼的孩子,可怜! 这些年,她和夫君视流云两仔妹如己出,也是疼到了骨子里。 如果碧逸和流芳,就如她和夫君一样,相守一生,就好了。 她想得入了神,眼睛里有光,笑意在嘴角荡漾。 只是,碧逸、流云,怎么还不回来? 她的眼里有泪。 “不会的,碧逸不会有事的。他那么聪慧,就是龙潭虎穴,碧逸也去得!”张夫人纤手微抬,俯身拭去眼泪。 张妈进来了,看见这一幕。她摇摇头,叹了口气。 张夫人的心揪得更紧了。 这三个张妈带大的孩子,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 老爷逼着他们读书练功,往往受了责罚,可比罚在她身上更难受。 只是,老爷从来不罚她,重话都没有说过她,待自己就如娘亲一样。 知足了!这辈子总算不再有遗憾。 自从老爷杀了逼死她丈夫和儿子的恶人,她的心就死了。 只是,刚好夫人怀着碧逸,临盆临月要生产了,她就又活了。 她跟着老爷和夫人,来到这个山村里,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这土坯房,还是她搭着下手,和老爷一杵一杵夯起来的。 张妈忍不住了,流泪。 张夫人也忍不住了,一起流泪。 主仆两人哭成一团。 第18章 月下欢聚 张碧逸扔开老藤,似巨猿长身轻舒,轻巧地落在地上。庞流云没有离开,他等着他。 两人抒怀一笑,如释重负。 雪儿早从庞流云怀中挣脱出来,奔向回家的方向,一溜烟不见了。庞流云也懒得再管它。 日已西沉。 远山巨大的阴影已经吞没了庞流芳和哑叔。 两人的脸上,满是愁容。庞流芳双目泫泪,战战兢兢道:“哑叔,我哥他们不会有事?” 哑叔真哑,无言。 白色流光从龙潭谷来。 庞流芳猛然站起身,抖动了一头青丝。 流光若闪电,扎进庞流芳怀里。 “雪儿,我的雪儿。”庞流芳紧紧搂住雪儿,雪儿略略挣扎,“喵喵”直叫,显然是抗议勒紧了它。 可是我哥呢?还有碧逸哥哥呢?庞流芳搂着雪儿,翘首望向龙潭谷方向。 巨大的不安涤荡着庞流芳的心。她落泪了,沾湿雪儿洁白的茸毛。 雪儿似乎知道闯了大祸,蜷缩成一团。它小心翼翼瞅瞅庞流芳,乖巧地伸出舌头,柔柔地舔着她光洁的手。 庞流芳和哑叔继续张望。 终于,有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 是流云!哑叔心里稍稍宽慰。 “哥——”庞流芳全然不顾雪儿抗议,一下子抛下它,张腿向前奔去。她曼妙无比的身姿,即使在并不光亮的傍晚,仍是那般婉约玲珑。 “碧逸哥哥——”庞流芳惊喜交加。 庞流云只见如天使般出尘脱俗的妹妹,一路欢呼,向着他奔来。 他的心似乎都融化了。“俺这妹妹,心里还真是有我这个哥哥呢。” 庞流云的脸上笑开了花。他微闭着眼,半蹲下肥硕的身躯,张开双臂,准备迎接着妹妹入怀。 “碧逸哥哥——”庞流云只觉得一阵风吹过,有清香扑入鼻中,但又迅速散去,似乎丝毫不给他半点细细品味的机会。 庞流云扭头见到,他的妹妹——流芳,已经将头埋进了张碧逸的怀中,两条莲藕也似的纤细双臂,环在张碧逸的腰间。 庞流芳呢喃道:“碧逸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庞流云瞠目结舌,欲哭无泪。 庞流云气急败坏,怒火中烧。 “你回来了,怎么不是你们回来了?”庞流云看着钻入张碧逸怀中的庞流芳,简直要抓狂。 张碧逸一怔,已是软玉温香入怀中。 他感觉胸前有柔软抵住自己,温暖异常。他嗅到有清香扑入鼻中,不绝如缕。 他愣了愣,心头有一股异样之情涌起。他伸出双臂,轻缓地拍在庞流芳的后背上,柔声道:“现在不用担心了,我们都回来啦。” 仔细想来,蛇腹逃生,虎口脱险,无不惊心动魄,荡人心魂。 他再度轻轻道:“是的,我们都回来了。” 张碧逸拥着庞流芳,两人都有别样的情绪如春草,逐渐铺满大地。 庞流芳环抱着张碧逸,久久不肯松开。 碧逸哥哥这气息,怎么这么好闻,又让人脸红心跳?她情不自禁地,将头使劲往张碧逸怀里钻了钻。 “干嘛呢!没把我当个人是?”庞流云都看呆了,气不打一处来。 庞流芳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忙不迭地从张碧逸怀中跳脱开。 她的脸上泛着红霞,眼眸满是羞意。她捏着衣角,扭扭捏捏,双手无处安放。 哑叔暗自好笑。这流云,连妹妹的好事都坏。 庞流云看着流芳的那份娇羞样,瞬间也就心软。妹妹这心意,他好久以前就看出来了。 其实,若不是张碧逸这小子老是让庞流云吃暗亏,他早就把张碧逸认作妹夫了。 庞流云想起大约八九岁的时候,他和张碧逸掏鸟窝回来,途经一片绿草茵茵的山坳时,见那草地青翠盎然,张碧逸提出要到那草地玩耍,便冲进了那草丛。 张碧逸站在草丛中,挥着小手,嚷道:“流云哥哥,流云哥哥,快来啊,你那么胖,我要看你像球一样滚过来。” 庞流云记得,这十几年来,张碧逸喊他“流云哥哥”,那是为数不多几次之中的一次,哪怕他一直大他一岁多。 也许是张碧逸的“流云哥哥”叫得亲切,也许是他真想看看自己团成一个球到底滚不滚得动,庞流云真的就成了一个球,不,是无数个球——头上、脸上、肚皮上,还有背脊上,到处都是又红又痒的小球。 原来,那碧绿的青草是水打溪村人谈之色变的一种植物,俗名藿辣子。 天晓得张碧逸那七八岁的年纪,被藿辣子蜇伤后,居然还站在其间——不动声色安如山。 就连阿爹和张伯伯,都被张碧逸气笑了。 不过,那次庞流云还是没被阿爹揍,因为张碧逸一口承认,是他骗流云哥哥滚进去的。 见庞流芳那娇羞可憨的模样,张碧逸内心最柔软的那一块被触动了。 他眼神温柔,笑着对庞流芳道:“流芳,我们回去,娘亲都要等急了。” 庞流芳心头暗喜:“记得碧逸哥哥以前叫我时,流芳后面加了个妹妹的。”她为这一变化而窃喜。 庞流云没好气道:“你还知道伯母急啊?要走就快走!”庞流云噔噔噔大步往前去。 张碧逸和庞流芳面面相觑,大窘。 哑叔悄悄地摇头,窃笑。 “娘,孩儿对不起您!娘——”张碧逸跪伏在张夫人面前,哽咽着说道。 刚进门时,他分明看到娘亲眼眶红红的,张妈的眼眶也是红红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夫人颤声道。 她拉着张碧逸上看下看,又拉着庞流云左看右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 庞流云满心感动且自得:你的娘亲,不也就是我的娘亲? “张妈,杀只鸡,把那芦花大公鸡杀了。”张夫人吩咐道。 “好嘞。”张妈舒展着眉头,踏着欢快的小步,一路忙活去了。 公鸡扑腾,鲜血汩汩。 灶膛熊熊,香飘四方。 天上繁星,地上萤火。 方桌外搬,竹椅清凉…… 今晚有月。 今晚有美食。 今晚有家人柴扉小院聚。 今晚——美哉! 第19章 助郎夺珠 “哥哥,哥——你就说说,你是怎么发现那两只小老虎的?”庞流芳听了小老虎萌萌可爱,很是意动。 庞流云装模作样,轻咳一声:“各位看官,且听我道来!” 张夫人都忍俊不禁,眉眼笑开,如遗世独立俏佳人。 庞流云绘声绘色,说他如何义薄云天明知可以独自逃生却不忘救张碧逸,又大言不惭自夸自己胆大心细发现虎穴找到了虎崽子,又言之凿凿说他智计无双两虎换三人——不,是换两人一猫,净赚一只猫…… 众人笑成一团。 张碧逸也不甘示弱,笑言非要为此次惊险卓绝的龙潭谷之行赋诗一首。 庞流云一听“精彩卓绝”四个字,一个劲地催他:“快念——快念!” 张碧逸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庞流云,念道:“流云遇虎巧藏身。” 庞流云一听,第一句就有他的名字,立马抗议不干。庞流芳拉住他,催促张碧逸继续往下念。 “不料腹中痛难忍。”张碧逸刚念完这一句,庞流云脸色都青了。 “老虎寻味猛然至。”还寻味?庞流云挣扎着,就要去捂张碧逸的嘴巴。 庞流芳笑着,拉也拉不住。 “屁股难擦裤难提。”张碧逸念完,和庞流芳手拉着手,笑在一起。 庞流云大声分辩:“张碧逸撒谎——他撒谎!我明明擦了屁股再提裤子的!” 小院乐翻了天。就连哑叔也咧着嘴,无声地笑着。 庞流芳着实意会那虎崽子,一个劲地询问,虎崽子真的还没睁眼,他们颜色有不同,你掰开它的嘴看了它的牙齿没,抱在怀里的感觉是不是和雪儿一样……当听到庞流云松开手要把那虎崽子丢入激流中时,她还忍不住惊呼一声。 庞流云真是无语。张碧逸悄悄看着庞流芳,眼神充满温柔。 当听到张碧逸灵力大涨已经破境,还得到了林蛙赠珠、巨猴送液,庞流芳也是好生羡慕,但更多的是惊喜,是自豪——也只有她的碧逸哥哥才能得到这么多离奇的机缘。 就是哑叔也是眼神一亮,脸上的表情如鲜花怒放,开心得很! 庞流云得意忘形。不自觉,他又揉了揉腰。 张碧逸一把按住他,把他抵在磨盘上:“拿来!” “拿什么?”庞流云一脸无辜。 张碧逸拧住他的右手,伸手向他的腰部探去。 庞流云扭动着身子,格挡住张碧逸的手,两人争得不可开交。 “算了,算了,少爷——”张妈笑着劝道。 “碧逸,别闹了,你就让你流云哥哥一回。”张夫人柔声道。 庞流芳眼见两人争执不下,趁着庞流云不注意,拉住了他格挡张碧逸的那只手。 张碧逸眼疾手快,趁机在庞流云腰里摸索两下,就掏出了一颗比拇指稍大的珠子。 张碧逸举着这珠子,对着月光,左看右瞧。那珠子全身黝黑,月辉下,泛着点点光亮。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看出特别之处。还把它当成个宝了。 庞流云气鼓鼓,噘着嘴,抱着双臂,扭头坐在磨架上。 他气!他气啊!好不容易得个珠子,还小,比拇指头大一点,居然都没守护住。而且,这帮忙抢夺的,还是他的妹妹——流芳啊! 这不是还没嫁人嘛!胳膊肘往外拐,咋就这么立竿见影呢? “哪来的?”张碧逸问。 “还不是老虎窝里拿命换来的!”确实,是在虎穴中拿出来的。庞流云看见那两个小老虎时,它俩正眯着眼睛爬来滚去,咿咿呀呀的。可不一会儿,就翻着肚皮入睡了。 庞流云偷走这两个小老虎时,发现窝里有这么个珠子,见它黑得发亮,觉得好玩,就拿出来了——他可没打算让张碧逸发现,要不然,张碧逸和妹妹一番吓诈哄骗,肯定就不是自己的了。 “要不是你三番五次老往腰里摸,我哪里发现得了。” 庞流云一拍额头:“大意了,大意了!” 张碧逸手一抖,珠子向庞流云飞去:“还你了!” 庞流云双手捧住珠子,喜出望外。 时光流逝。 日子依旧。 张碧逸和庞流云依旧干着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的事情。庞流芳在没有跟着张夫人做女红的时候,也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分享烤熟的鸟蛋。 他们也会帮着张妈扯一扯庄稼地里的杂草,而张妈总是说:“少爷,这些粗活我一个人做就行了,你们快去练功——不然老爷回来又要骂了。” 他们肯定会练功。其实,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在距村子十里地的那块密林里,练功练拳。这么多年来,从未让村民们发现过。 父亲和庞叔叔这次出去时间有点长,掐指算来,居然快要接近两个月了。 张碧逸很想念他们。虽然父亲对他很严厉,半夜经常和庞叔叔带他们仨来密林练武,有时刮风下雨也没落下。可他还有刺激而神奇的龙潭谷历险没给父亲讲,哪怕这经历可能会让父亲抓狂同样会受到责罚。 还有武学上的瓶颈,也需要请教父亲。上次在虎谷生死存亡的关头,瞬间的一点明悟,让他的灵力经中枢,走灵台,至乘风,再由手五里下曲池,最后力贯阳池穴,勉强逃脱了虎爪一抓,可时至今日,也仅此而已——比进谷之前稍微灵活敏锐一些了,可要身如巨猴在万仞崖壁上那般舒展、写意、快捷,灵力如何运转,经脉如何走向,仍然不得要领。 庞流云也很想念阿爹和张伯伯。阿爹是个大块头,一脸虬髯,看上去就让人害怕——只是流芳就没怕过,她经常坐在他的腿上,仰着头扯他的胡须。阿爹这个时候就会温柔看着流芳,任她揪来扯去。 阿爹在武学上对庞流云督导很是严厉,一不如意眼就一瞪。铜铃般的眼睛威武骇人,庞流云往往就蔫了,只好乖乖苦练。 只是,阿爹也督导他的功课,看见那些稀奇古怪、变化多端的符号和条纹,庞流云头就大,然后就昏昏欲睡,铜铃大眼也不起作用。 后来,张伯伯和阿爹说了,说什么不要勉强、武学领悟还不错等等,阿爹也就没逼着他学那些古怪字符了。 张碧逸倒是学得一肚子劲。他学什么都快,也都有兴趣,就连医书、农书、奇淫巧技等等都喜欢看——这让庞流云很羡慕。后面也不羡慕了。 学得再多再快,你张碧逸还不是我的好伙伴?这也确实,尤其是对庞流云而言。 第20章 河溪捉鱼 这一日,张碧逸他们又在河溪里摸鱼,这次还跟着一个十来岁梳着冲天炮的小屁孩。这是二狗哥的亲弟弟——三羊子。 庞流云经常取笑三羊子:“你们家的娃,取个名都离不开畜生。” 三羊子这时就会梗着脖子:“要你管?俺爹说了,畜生命贱,好养活。” 庞流云直乐。二狗子、三羊子。听说三羊子还有个姐姐,是老大,早嫁人了,就是不知道叫什么?莫不是也叫一牛或者一鸡?得了,还是大牛或者大鸡顺口些。 大鸡?女人取这名字可真不好听,妲己还差不多。听张碧逸那小子讲,妲己还是上古美人呢,是条骚狐子。 庞流云总是有这些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想法。 在这河溪里,有个水潭,水不深,条条游鱼可见,还全是在水里一翻身肚皮就泛银光的花鲷。可惜就是水潭面积太大了,等他们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凑到鱼群边时,只要其中一条警觉地一动,整个鱼群就嗖地一下游开了,宛如水中一团被疾风吹走的黑云,往来倏忽,好半天难得逮到一条。 大伙儿都有些泄气。 庞流芳寻了个树荫处,折了一根长长的草叶,在手指头缠缠绕绕,时不时瞥一下俯着身子在水中摸鱼的张碧逸。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眼神一亮一亮的。 “眉眼如黛额微蹙,肌肤赛雪胜嫦娥。”说的就是庞流芳这样的美少女。 “不抓了,歇一歇!”张碧逸有点心烦,不知道是因为难得抓到鱼,还是有别的原因。 来到近前,庞流芳捋起袖子,轻轻在张碧逸额头蘸了蘸。张碧逸微笑着,伸出手,把沾在她光洁额头上的发丝往旁边拨了拨。 已经是初夏,可春意怎么还这般盎然? 自龙潭谷出来后,张碧逸和庞流芳这样的动作这样的情景,明显多了起来,也从不避着庞流云,惹得他大动肝火。 “好你个张碧逸,今后你如果欺负了我的妹妹,小心我剐了你的皮!”庞流云在心头恶狠狠道。 潭水中的游鱼,大小匀称,个头还不小。这让他们很是心动,舍不得就这样罢手。 张碧逸站起身,看了看潭面,陷入了沉思。 他眉头微蹙用心思考的样子真好看,庞流芳痴痴地。 “过来,过来——你们看这样好不好?我敢保证能逮到很多鱼。”张碧逸看到庞流芳折弄的那片草叶,眼睛一亮,大声嚷着。 庞流云和三羊子从水潭那边跑过来,带起一路水花。 张碧逸说出了他的想法,众人眼睛一亮,觉得可行。 张碧逸和三羊子来到水潭的下水口,搬石头抠河沙,垒起两道呈八字形的堤埂。 庞流云有把锋利的短刃,他则负责去割野藤和草叶。 庞流芳把那些野藤和草叶编织起来,编成粗粗的、长长的一捆大草绳。 不一会儿,准备工作就做好了。 张碧逸和庞流芳把那大草绳浸在水潭里,然后在水潭两边站好。 两人一人一头拽着大草绳,对看一眼,相视一笑,眉毛里都是情意。 庞流云和三羊子在长藤的后边站好。 庞流云见张碧逸和庞流芳那样子,连声催促:“走了——走了!捉鱼啰!” 张碧逸和庞流芳再看一眼,庞流芳羞赧地低下头,拽着长藤往前跑起来。 “快了,跑快了,把鱼惊吓到了!”庞流云大呼。 庞流芳放缓脚步,止住那怦怦直跳的心,和张碧逸拉着长藤往堤梗那边走去。 庞流云和三羊子跟在长藤后追逐着鱼群。 他俩在水中手舞足蹈,大呼小叫,抛洒起阵阵光亮。 “哇,还真有这么多鱼!”庞流芳欢呼雀跃,她的碧逸哥哥,还真有法子。 被长藤围住的堤梗内,水花飞溅,银光乱窜。 “这里一条!” “这里还有一条!” “啊,这条好大!”庞流云手里攥着一条尾巴乱摆的鱼,是真大,足足有一尺多。 “哎呀,三羊子,你的裤子!”庞流云大叫。 张碧逸一见,微微一笑。 庞流芳莞尔不语,红着脸侧头避过。 原来,蹦得最欢的三羊子,裤头掉到膝盖下面都没察觉到。有家伙随着他的跳跃一起跳跃。 三羊子一把拎起裤子。也不知道他的脸红了没有,反正他再也不敢跳得那么欢快了。 河溪里笑声一片,引来鹭鸟远远地站在一边,歪着头探视,不知所以然。 …… “流云,听说大王村死了个人。” “死了就死了呗,又不是没死过人。”庞流云不屑:“上个月,俺们村子里钟大娘不就走了?” “大王村死的是个年近半百的壮汉。”张碧逸和庞流云躺在小柴房的屋顶上,厚厚的茅草软软的。 他俩望着星星点点的夜空。夜空深邃,无边无际,张碧逸觉得自己竟然那般渺小。 “先前在水里造堤埂时,三羊子说的。”张碧逸告诉庞流云。 这段时日,二狗子在大王村那边做木工活。他有一手好手艺,就是会削方子板,他的斧头落下,方子板匀称且光滑,又容易上榫,做出来的方子好看又实用。 龙潭镇那一带,都把棺材叫方子。 因为大王村死了个气力强壮的大汉,他的老娘觉得儿子死得蹊跷,不肯下葬,听说镇上的里正都来了。可惜没查出任何缘由。 “不过也确实死得冤,那大汉身上没有任何伤,皮肤颜色也正常,就是瞳孔有点大,他的老娘抹都没给他抹上。”张碧逸唏嘘不已。 这些消息,是二狗哥带回来,三羊子不说,他还不知道二狗哥回来过。 人没过六十岁就死了叫倒头路,倒头路的死人煞气特别大,一般的人都不敢进灵堂。 是二狗子的爹,也就是李爷爷捎信要二狗子回来的,说是为了躲煞——煞气上身,轻则神说鬼讲,重则横死街头。 这些话,都是今天捕鱼时,三羊子神神秘秘告诉他的。 张碧逸可没信三羊子说的躲煞什么的。他也是真正觉得,一个壮汉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确实蹊跷。 第21章 雌雄双剑 “你说说看,我父亲和你爹这次去了那么久,是干什么去了?”张碧逸不无担忧道。 张碧逸没有得到回应。 他扭头一看,庞流云偏着头,已经进入了梦乡。他的嘴角流着哈喇子,嘴角还时不时蠕动几下。 张碧逸本想狠狠踢他一脚,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望着浩渺的星空,也许,父亲也在看星空。 张碧逸也沉沉睡去。他梦见,父亲脚踩祥云,乘着风,携着他遨游九天。 又过了一段时间。 躲了几天煞气又出去做活的二狗子,再次回家又带回新的消息,茶杯溪村也死了人。 这下是一家人,两男一女,是老两口子和他们的儿子。 据里正讲,听说姓方,叫方里正。方里正验了尸首,得出结论是吓死的。村民有人追问,是什么东西吓死的?方里正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一时间,鬼魅出没收人魂,山精进村取人魄,各种各样的说法,在周边的村子传了开来。 张夫人心神不宁。一个不小心,银针刺破了手指头,有血丝渗了出来。 张妈走进来,恰好看了。 “哎呀,夫人,流血了。”她心疼地拉过张夫人的手,吹了几下,又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在灶膛里挑了一小撮锅底灰,给张夫人涂上。 “夫人,可是担心老爷?” 张夫人没作声,点了点头。她清秀的脸上,额头紧锁,抹不开的愁意,如乌云笼罩下的山茶花。 “老爷没事的。他本事可大了,高来高去,是神仙一样的人呢。”张妈宽慰道。 “希望如此。”这段时日,两个村子死了人的事,早就传开了。 有好几个在外面做木工、搞篾匠的年轻人,都被家里人叫了回来,一来是躲煞,二来是给全家人壮胆。 这山精鬼魅,对于阳气充足的年轻人,还是有所惧怕的——有经验的老人都是这样说的。 张夫人又担心碧逸和流云。前几天他俩去密林里练功,就一夜没回来。 她去碧逸的房间看过,被子都没被拉开。在她担心的时候,还是张妈眼尖,在柴房的屋顶上发现了他俩。 这俩孩子,一到夏天,就不爱在屋里睡觉,竹笤躺椅上、磨盘上、小院的篱笆墙下,哪里都能睡着。如今,屋顶上也能睡了。 张夫人有些高兴,又有些伤感。 高兴的是孩子长大了,身子骨健健康康的。伤感的是,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没有去过镇子,哪怕她知道他们今后一定会去,而且会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可不能一辈子就陪着她窝在这小小的山村里。 就是不知道,心疼她却又狠心的姥爷,会不会认这个从未谋面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外孙? 她给他生下的外孙,叫张碧逸。 这一日,张碧逸和庞流云约起又要去练功。庞流云先前答应去的,可临出门时却拉起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拉,反正他往茅房里跑进跑出,有几个回合还是真的。 张碧逸说今天就不练功了,庞流芳却说刚好要碧逸哥哥指点她的柔云剑法。 张碧逸本准备看看庞大叔留给他的那几张药方,可迎上庞流芳那期待的眼神,就忍不住心驰神荡,再也无法拒绝。 庞流芳如美丽灵动的精灵一般,穿行在密林里。 “不好!”张碧逸突然大叫,旋即身形暴起。 只见他流星赶月一般,已经冲至庞流芳的前头。 他一个抄手,便将一条袭向庞流芳的蛇握在了手里。 那蛇有成年人的臂膀粗,三角形脑袋,嘶嘶吐着蛇信子,不正是村民人人畏惧的猪儿蛇(五步蛇)? 庞流芳的心神全不在路上,等到看见张碧逸手中握着的狰狞蛇头,才吓得“哇啦”一声大叫。 那蛇头一扭,一口叮在张碧逸的手腕上。 张碧逸眼疾手快,狠狠地往地上一挥,蛇头砸在路边嶙峋的岩石上,血迹迸飞,已然是活不成了。 庞流芳拉过张碧逸的手,仔细地查看。还好,只是破了点皮,血丝都没现。 张碧逸和庞流芳心下大定。 庞流芳修长的身子凌空跃起,在空中舒展开来。她迎着清洌的月辉向银月飞去,如飞向月宫的嫦娥。她又一拧身,单手执剑向天,身形滴溜溜飞转,衣袂飘飘,如翩翩起舞的仙子。 张碧逸都看得痴了。 庞流芳莞尔一笑,身姿越发曼妙,玲珑有致。 “流芳,你这招踏雪寻梅,使得太过沉重了,身子提气要轻,剑式出招要巧。” “流芳,火舞银蛇要巧妙运用腕劲。” “流芳,荡气回梦要……” 一声声流芳,叫得庞流芳芳心暗喜。 她运转灵力,极尽所能,一套六六三十六式柔云剑法使下来,娇吁微喘,香汗淋漓。 “流芳的武学造诣,看来已经摸到原石境的门槛了。”张碧逸暗道:“还是得给她找个机缘,早日破境才是。” 张碧逸从她的腰间轻轻抽出手帕,温柔地给她拭了拭汗。他的眉眼间,尽是温柔。 庞流芳大羞,犹豫了下,微闭着双眼,仰着好看的脸庞,任由张碧逸擦拭。 张碧逸细致的,就如擦拭精美瓷器一般,眼中饱含深情,小心地为她拭汗。 庞流芳明丽的眼眸迎上那深情的目光,瞬间变得迷离。 庞流芳脸颊红透,无限娇羞,将头埋入张碧逸的怀中。 张碧逸伸出有力的臂膀,拥住她,嗅着她满头青丝散发出来的阵阵清香,心都醉了。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就如地磁上身一般,许久都不曾分开。 “碧逸哥哥,这柔云剑,是伯母昨天交给我的。”他俩肩挨着肩,头挨着头。 张碧逸接过庞流芳的剑,仔细一看,和他的剑一模一样,只是剑身靠近剑柄的位置刻着一个“雌”字。 也难怪他纳闷,这剑怎么这么眼熟。 他抽出自己腰间的柔云剑,两把柔云剑并在一起,在月辉的映照下,“雌、雄”二字清晰可辨。 庞流芳的脸更红了。 张碧逸伸出手,将庞流芳的柔荑握在手里,轻声呼唤道:“流芳——” 第22章 唇齿初遇 突然,张碧逸身子晃动了一下,几欲摔倒。 庞流芳双臂发力,紧紧搂住他的腰,焦急地问道:“碧逸哥哥,你怎么啦?” 她扶着张碧逸,靠着一棵大树坐下。 庞流芳忽然想到了先前那狰狞的蛇头。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看上去凄艳无比。 她拉过张碧逸的手臂,只见张碧逸的手腕处已经变得乌青。 她再捋起他的衣袖,只见一条黑线正向肘子上方蔓延。 她凝神看去,张碧逸的嘴唇开始发青,身子也在颤抖不停。 “好强的毒性!” 庞流芳想起四五年前,一位村民也被猪儿蛇咬了的情景。 是阿爹救活了那人。 只是,因为那村民被蛇咬后惊慌失措一路快跑,最终毒气攻心,虽然捡了一条命回来,但半截腿没了,说话从此也变得很不利索。 庞流芳无法想象碧逸哥哥没了腿的样子,更无法接受碧逸哥哥就此危在旦夕。 本来,就是为了救他,他才被蛇咬的。 庞流芳的眼泪簌簌直流。 她想起阿爹曾经说过的话,中毒后的第一要紧事,就是要把毒血同活血阻隔,然后再把毒血放掉。 没有犹豫,庞流芳把自己衣裙的下摆撕成条状,然后使劲地系在张碧逸的胳膊上。 她卷起袖子,露出莲藕一般的手臂。 她用纤细的手指夹住张碧逸的手腕,使劲地挤来挤去,却只是挤出少少的一点黑血。 她又想到,父亲给那村民放毒血时,似乎割了一个十字形的口。 是的,她记起来了,当时割了口的,一横一竖,黑血流出来,瘆人得很,她都紧张得捏紧了衣角。 她调转剑尖,在蛇咬破皮的地方也划了个十字形的口。 她看见张碧逸忍着痛微笑着看她的时候,她的心都疼死了。她止不住又掉下了眼泪。 她挤了挤,口子是大了,黑色的血也确实多挤了一点出来。 可是,黑线仍然在往系着裙摆的地方蔓延上去,小臂处都开始发肿,还隐约泛起了亮光。 庞流芳一狠心,她拉过张碧逸的手,俯身就在手腕处吮吸起来。 张碧逸心中大惊,他怎么会让自己心爱的流芳妹妹以身祛毒? 他将手臂一抽,庞流芳把他的手抱得紧紧地,居然没抽动。 庞流芳吐出一口黑血,又吮吸起来。 张碧逸想要抽出手臂,可庞流芳不管不顾,就是死死抱住,死死吮吸。 接连吐了四五口,张碧逸那黑线逐渐在往小臂处消退。 庞流芳心头一喜,看来有效,她紧紧地搂着张碧逸的臂膀,吮吸得更加厉害。 黑线终于消失了,手臂也不肿了,庞流芳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将衣裙的下摆再撕下一条,将张碧逸自己在附近采来的草药捣碎后,在他受伤的手腕处敷好缠上。 做完这些,庞流芳感觉到阵阵疲乏如潮水,连绵不绝地袭来。 她趴在张碧逸的腿上,偏着头,喘着气歇息。 张碧逸一手爱怜地搂着她的后背,一手轻轻抚着她的秀发。 庞流芳安心地沉沉睡去。 张碧逸把玩着庞流芳在龙潭河中专门为他捡拾的那枚青色卵石,嗅着她好闻的气息,也沉沉睡去。 林间百鸟唱鸣。 丝丝缕缕的晨光透过密叶洒进,在相拥着的两人身上编织出星星点点的斑影。 庞流芳醒过来,心中大羞。 可她没有动,她就这样趴着张碧逸在怀中,感受着他的心跳,闻着他好闻的气息,她很沉醉。 她希望永远都能这样,纵使海枯石烂,永远永远。 张碧逸轻轻动了一下,庞流芳也轻轻地动了一下。 庞流芳抬起头,她看见一双温情脉脉的眼睛。 她有一种渴望,他也有一种渴望。 他俯下头,向她的唇而来。她本能地想躲,可她内心的呼唤却召唤她迎上。 她微微抬起头,就真的将她温润的唇迎了上去。 唇与唇就这样新遇。 她的头轰然炸响,一股强烈的冲击波荡涤着她的大脑,这冲击波是这般浓酽,让人沉迷,让人欲罢不能! 舌与舌就这样初逢。 他的心完全不能自已,他只想索取,狠命地索取。这比蜜还甘甜的滋味,让他眷恋,引诱他占有,狠狠地占有! 山风都忘记了吹拂,百鸟都停下了合奏。 这周遭寂静一片,唯有嘤咛,和粗重的喘息。 山水有相逢,人亦有分离。 她羞赧,根本不敢去看眼前的心上人。 他手足无措,就如犯了错的孩子。 她展颜一笑,就如早春初开的百合,圣洁、高贵。张碧逸痴了。 “伯母把柔云雌剑交给我,她,她是祝福我们的。” 庞流芳脸上红晕依然,她把“我们”咬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张碧逸听得真切,就是“我们”。 是的,我们,我们有未来,我们的未来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要和你拥抱美好的未来。 张碧逸把庞流芳的头轻轻拥在他怀里,呢喃低语。 庞流芳也痴了。 村子里有陌生的村民来访。 可来访者并没有到哪家亲戚串门,也没有村民认得他。 他的穿着就是和龙潭镇周边的村民一样,麻布缯衣,一脸的沧桑道尽了一世的愁苦。 他是在大清早来的。 张碧逸和庞流芳从山林里下来,在春花姐的屋头看到过他。 他用愁苦的脸上那愁苦的眼睛望了他俩一下。 只是张碧逸和庞流芳都没有察觉到,在看到庞流芳倾国倾城的容颜时,那人眼神顿时一亮。 只是,这一亮也只是一瞬,甚至一瞬都算不上。 张碧逸和庞流芳都没有察觉。 他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他的鼻子似乎嗅了嗅。 三羊子也在他家的屋头看到过他,可三羊子根本不会在意,他正煮着土豆。 三羊子摘了几片花椒叶,用他家祖传了不知多少代看起来多年没磨过的刃口豁豁的菜刀切了几下,丢在锅里,不一会儿就有浓郁的花椒土豆香味飘起。 就是不知道庞流云看到过这人没有,如果他被早潮憋醒而不得不起来解决时,可能会看得到。 他在晨炊渐次升起时来过,又消失在晨炊最浓时。 第23章 捉弄三羊 张碧逸很是受用。闻土豆飘香,看晨炊缕缕。 庞流芳无比惬意。听盆盏叮当,伴碧逸晨游。 吃过土豆的三羊子,今天很是高兴。因为李爷爷答应,他今天一整天都可以不上工。 因为二狗子回来了,他气力强壮,比瘦猴子一般的三羊子更适合去担柴。当然,也有可能是二狗子心疼弟弟,主动去担柴的。 三羊子高兴着,还是觉得有愧。他决定还是去担柴,只是回来时他少担一点,有二狗子承大头,李爷爷担心冬天柴火储备不足的问题,还是很容易解决。 三羊子记得柴山那边有一片刺莓儿,如今正是上口最佳时节。每一粒刺莓儿,都有二狗子的大拇指头大,红彤彤的,绝对让人嘴馋。 上次河里捞鱼,张哥哥给他装了好多条,就连庞流云逮到的那条最大的,都给了他。 虽然张哥哥说是让三羊子带回去孝敬李爷爷,让他老人家尝个鲜,但三羊子知道,这是张哥哥真心对他好,他做梦都想要用什么东西回馈,或者帮忙做点什么事情回报张哥哥。 所以,刺莓儿熟透的事,他就想邀上张哥哥,还有漂亮的流芳姐姐。 至于流云哥哥,哼,那个庞流云,老是取笑我的名字和畜生有关,我可不想邀上他。但一想到最大的那条鱼是流云哥哥逮到的,三羊子也就少了很多怨气。 一行五人,走在绿草茵茵的林间小道上。庞流云依然如往昔,找着话头捉弄三羊子。 就在五人出发没多远,庞流云就把三羊子吊在队伍最后,使劲搂着他的肩膀,悄悄问道:“三羊子,问你个实话,那天河里捕鱼,你的小鸟究竟被鱼咬到没?” 庞流云一想妹妹就在一起,总不成光明正大地问三羊子这个隐晦的话题。 三羊子出发前近乎消失殆尽的怨念,瞬间又升腾起太多。他挣脱庞流云的“铁箍”,几个大步就赶上了张碧逸和庞流芳,再也不理会庞流云。 庞流云呵呵笑着,快步跟上去,心里盘算着等下该如何再捉弄三羊子。 五人中,两人去担柴,三人去采刺莓儿。不,是一个半人担柴,三个半人采刺莓儿。 三羊子之所以心里算着这样的账,就是他觉得他承了张哥哥的情,就他而言,就得至少分半个人陪他们采刺莓儿,这样他就踏实。 不过,他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遗憾,就是流云哥哥,也就是那个庞流云也跟着来了。 他不来就好了。如果眼前只有张哥哥俊朗帅气的脸庞,还有流芳姐姐仙子般的容颜,他肯定会更开心。 所以,他看到追上来的庞流云就觉得有些膈应。 庞流云似乎有些意识到,可这就是他的有意为之。 他故意问道:“三羊子,你是不是怕我吃多了你的刺莓儿?” 三羊子本来想回答是,但想到庞流云抓的那条大鱼,于是便没有了底气。他没有搭理庞流云,低着头,迈着迅捷的步子,快速地顺着山路前行。 庞流云继续找茬。他故意板着脸道:“三羊子,你啥意思?你的裤头掉了,小小鸟都险些飞走了,是谁好心提醒你的?” 三羊子脸一下子红了,悄悄瞅了瞅庞流芳。 走在前头的二狗子听得直乐。 “你,你——”三羊子气结,说不出话来。 庞流云更乐。 “二狗哥,你说,是不是真有山魈?”三羊子斗不过庞流云,故意大声问道。他想转移话题。 “嘘——”庞流云又来了神。他做出一副紧张的样子,东看西寻,好似防着山魈出来。 “三羊子,你爷爷不是对你说过,宁遇豺狼,不碰山魈?” 三羊子不理他。可他记得,爷爷是说过这样的话,那还是在他八岁那年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好多人围在他家的大火坑边听爷爷讲故事。 “三羊子,你知道不?山魈吃人之前,都是先要笑一笑——你就不怕山魈对你笑?” 三羊子还是不理他,可他不由得紧赶几步,紧紧贴在张碧逸的屁股头。 三羊子烦死这庞流云了。 “二狗哥,大王村死的那个汉子,你认得不?”张碧逸突然问道。 “认得,不是很熟。”二狗哥应声道。 “他真的是被山精吸了魂魄?”庞流云问。 “我怎么知道?”二狗哥挠挠头:“我在大王村那户人家砍方子,他在隔壁人家凿磨子,上晌歇息时说过几句话。” “是个岩匠啊?”张碧逸有些意动。 “岩匠起飞凿,一凿戳破天,二凿捅透地,魑魅魍魉都得避。”岩匠在龙潭镇这一带,是匠人中备受百姓尊崇的,听说起凿之前,焚香点烛,很有些讲究。 只是,在村民心目中这么厉害的人物,说死就死了,还死得莫名其妙。 “可不是,四五百斤的石头,在他的手里,滚起飞跑——可惜第二天就没了,苦了他的娘啊。”二狗子唏嘘不已。 “正因为是在隔壁,所以俺爹才要我回来,说是煞气太重了。” “该信还是要信的,你爹会害你吗?他只会害你娘,害三羊子。”庞流云道。 “庞流云,你这话就说过了诶。”二狗子也有些动怒。 庞流云知道嘴快了:“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真把煞气带回来了,附体三羊子呢。” 庞流云下底也不忘揶揄三羊子。 二狗子动怒是有原因的。 按照村子里那些成年男人单独在一边侃大山的时候,有个普遍的说法,就是晚上没有光,又要节约灯油,干不了活,那就只有睡觉。 可老睡觉也不是个事,也不可能长夜漫漫都睡得着,所以只好做那个事。三羊子就是他爹六十出头做那个事的结果。 他娘虽然比三羊子爹小上好几岁,但到底是年纪大了,加上生三羊子时大意了,没有请稳婆,结果大出血,没救回来。 本来这附近也就没有大夫,听说李爷爷指使二狗子把大王村的那个阉猪匠请来时,三羊子的娘就不行了,哪怕那阉猪匠有些偏方还曾经给人治过病。 第24章 刺莓传情 “胖牛,别老是盯着三羊子逗。”张碧逸出声道。 “咋了,碍着你了?”庞流云白眼翻起来了。 “哥——你就省省。”庞流芳也开言。 见惹了众怒,加之自己的妹妹也有指责他的意味,庞流云悻悻地。 “不过,话说回来,山精鬼魅害人我也还不信。”二狗子道。 “为啥?”见二狗子说得坚定,众人停下脚步,都望着他。 “有人看见了,是戴着面具的人。”二狗子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 茶杯溪村一家三口死了后,二狗子爹再次捎信把他叫了回来。他的好朋友牛大力也从外面回来了,比他迟两天到家的。 牛大力神秘兮兮地告诉二狗子,茶杯溪村死人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了几个怪人。怪人身材高大如猿,穿一身黑色衣服,有着恐怖的面孔。 这话又是谁传出来的?最初的源头说是峰垭头村的陈老汉到茶杯溪村走亲戚,亲戚招呼他喝了两烂玉米煮的酒,结果醉倒在柴禾堆里,醉眼迷离中,他看见那几个怪人从他头顶的天空掠过。 本来他以为是幻觉,可是他又听到了短促的谈话声,说的是什么,反正是没听清。 有人当场就反驳,醉酒了还看得清是人,醉酒了还听得见说话?反正我醉了之后,我家婆娘剥光了是白的还是黑的我都不知道。 结果,那人的婆娘就在他身后,五大三粗的一个,揪住他的耳朵就往家里拽:“老娘今天让你瞧个明白——究竟是白的还是黑的!” 后来又传出害死人的,是黑熊精变成了女人,吸干了人的阳气。这同样被人质疑,那死去的老两口中就有个女人呢。女人就没阳气吗?没阳气如何在人世间存活?传话的人脖子梗得老粗,理直气壮的。 有些胆大的男人就互相打趣,说既然你的阳气足,给黑熊精吸走一半,也还剩下一半,就看你还抬不抬得起柩,打不打得起锣?估计那传话的人是个经常帮忙抬丧的。 于是恐慌就逐渐随着日子的流逝而逐渐淡薄。 也是,这世界一直都有光,哪怕曾经有过阴霾遮蔽,可它终将有刺破天穹的那一天。 张碧逸听着这些话,总感觉事情越发不简单,他的心头泛起一丝不安。 “哇,碧逸哥哥——真的好多刺莓儿呢。”庞流芳踮起脚尖,摘下一颗红彤彤的刺莓儿放进嘴里。 “真甜!”她又摘下一颗,轻轻放进张碧逸的嘴里。她莹白如雪的脸,和这红彤彤的刺莓儿一样明艳。 三羊子开心地笑了。 张碧逸收回心神,轻轻一口抿下,是真甜。 他也摘下一颗饱满红艳的刺莓儿,轻轻放在庞流芳的口中,庞流芳抿了抿嘴唇,笑盈盈看着张碧逸。 “三羊子,摘你的刺莓儿!”庞流云不满地看了看张碧逸,呵斥着看得目瞪口呆的三羊子。 三羊子就搞不懂,真心搞不懂。自己摘自己吃,不香吗?想吃多少都可以的。 二狗子把这一切看在心里,也不说什么。 张夫人帮着张妈做好了晚饭,等待着张碧逸归来。在庞大叔不在的日子里,她一直多放着两副碗筷。这都是自己亲养的娃呢。 饭后,张夫人叫过他们仨。她一脸慈祥,柔柔地看着他们。 她吩咐张碧逸把柔云剑拿出来。张夫人接过柔云剑,小臂一抖,柔云剑瞬间笔直,剑尖发出阵阵嗡鸣。 张碧逸心中一惊,想不到母亲竟然会武,而且听那嗡鸣声,绝对远在他之上,至于境界,就不是现在的他可以直接判断的了。 张夫人轻抚剑柄,看着直接镌刻在剑柄附近的“雄”字,嘴角不自觉露出了笑意,她眼神恍惚,似乎陷入了回忆。 张夫人把庞流芳唤到跟前,眉目间尽是亲切。她轻轻拉过她的手,“把你的柔云剑也拿出来。” 在庞流云诧异的眼神中,庞流芳自腰间也抽出了柔云剑。 庞流云一脸疑惑,怎么一模一样的两把剑,难道剑也有赝品? 张夫人把两柄剑并在一起,两柄柔云剑散发着湛蓝的寒光。 张夫人一脸追忆。只是,她不愿多说什么。 张碧逸有好多困惑,可母亲不愿说,他也不好问。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父亲张天翼,年轻时是享誉关中和河套地区的一名游侠,行侠仗义,卓尔不群。邂逅了母亲之后,双方一见钟情,私订了终身。 张碧逸的外公是关中望族的族长,世家重颜面,门户须当对,张天翼仅仅只是一名江湖侠客,又怎么入得了名门望族的眼? 张碧逸的外公不仅不认可他俩的姻缘,还想尽办法阻止。奈何二人情根深种,张夫人已经怀上了张碧逸,外公含羞带愤,将母亲赶出家门,但临别时还是给她送了这两柄雌雄双剑。 庞流云凑到近前,这才看清双剑锋锐的剑身上,各自刻着的雌与雄两个字。 张夫人一手拉着张碧逸,一手拉着庞流芳,深情地看着他俩,眼睛泛起了泪花。 “这雌雄双剑就正式交给你们,碧逸你要好好地待流芳,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伯母。”庞流芳大羞,扑在张夫人怀里。 张妈站在一边,满面含笑。可是,她的眼里分明有泪。 张碧逸有喜悦之情涌起,但不知为什么,心头有些沉重。 庞流云傻眼了,这是不是挑明了,我就是大舅哥?可你们问过我这大舅哥,征求我这大舅哥的意见了吗? 他不敢对张夫人说什么,只能悄悄地瞪了瞪张碧逸,又恶狠狠地悄悄握拳示意。 张碧逸也不看他,只是一脸爱怜地看着庞流芳。 庞流云暗自叹气,无可奈何。 看那架势,如果不是有张夫人在场,他说不定就会压着张碧逸跪下,不信誓旦旦表态恐怕不会放过手。 庞流芳从张夫人怀里抬起头,迎上了张碧逸那爱怜而深情的目光。 她的嘴角含着幸福的笑意,害羞地低下了头。 今夜龙潭月,清辉玉臂寒。唯愿雌雄合,天涯仗剑圆。 第25章 阿爹夜归 庞流云睡得正沉。他梦见他的阿爹浑身浴血,摇摇晃晃地望着他,悲声呼唤:“流——云——” 庞流云心中大恸,凄切惊呼“阿爹——”喉头却似堵住一般,根本无法出声。 他拼命挣扎,却久久无法挣脱。 终于,他大叫一声,瞬间坐起,全身已经是大汗淋漓。 梦,一场梦魇——醒来的他,发现自己就在床上。 该死的迷鬼子,居然迷到我的头上来了!庞流云欲哭无泪。 迷鬼子是龙潭镇通俗的说法,据说有些地方称之为鬼压床。 “云儿,可是做噩梦了?”火折声响,晕黄的灯光亮起。 是魁梧的一个虬髯大汉,不是阿爹又是谁?阿爹,庞流云庞流芳两仔妹的亲生父亲,张碧逸的庞叔叔。 “阿爹——”庞流云扑在虬髯大汉的怀中,哪怕这大汉曾经多次给予了他难以忘怀的责罚。 连日来的思念,加之凶险的梦境,庞流云悲从中来。 庞大叔轻拍着庞流云的肩膀:“你已经是十八岁的男子汉了,没道理再哭了。” 庞大叔的语气逐渐严厉:“好男儿,当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男子汉哪里有泪轻易弹?” 庞流云收住难过的情绪,擦去满脸的泪水,神情变得坚毅。 “这就好!”庞大叔很是欣慰,郑重其事道:“云儿,接下来的话,你要听清楚了!” 庞大叔神色肃穆庄重。庞流云正襟危坐。 “你的张伯伯可曾回来?” 庞流云摇摇头,说:“婶婶就是一直惦记着他呢。” 庞大叔脸上一凝,暗道:“我和他分手快有月余,按照行程,应该早就到家了,莫非?”庞大叔心头升起不祥之感。 可凭借大哥枯禅境的功夫,这天下能胜过他的,据我所知,不过双掌之数。况且,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思忖一会,问道:“近日可有什么奇事或者怪异情况?” 庞流云脱口而出:“我和张碧逸去过龙潭谷。” 庞大叔脸色一变:“你们还去过龙潭谷?你们没事?”他震惊而关切。 庞流云见阿爹没有责骂他,于是绘声绘色给他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庞大叔听了一小会儿,就不耐烦地打断道:“野葛藤不扯长了——拣重点说!” 庞流云吓得一哆嗦,忙道:“张碧逸咬死了一条巨蛇。” “巨蛇?有多大?咬死?不准夸大其词!”庞大叔一连三问,又担心儿子喋喋不休胡说一气,于是提醒道。 “真的,就是四五丈长。至于粗嘛——”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己,拍在自己的胳臂上:“阿爹,真的有我的手膀子粗,甚至还要粗上一圈呢。” 庞大叔又再仔细问了问巨蛇的颜色,头上有无凸起等。 庞流云委屈地说道:“反正那蛇头,我一脚踢上去,踢是踢飞了,可是碦得生疼,我可不敢和张碧逸说我的脚疼,免得他又笑话我。” 庞大叔很是吃惊,云儿的描述,很像是传说中的龙潭巴虺。龙初生尚在幼年之时,就叫巴虺。巴虺五百年化蛟,又五百年化为角龙,千年则是应龙。 巴虺之血,名为龙焰血,服之短时可提升功力,长时如果完全炼化后,可长空飞跃,可四海遨游。 “那蛇血我也喝了,只是没有张碧逸那小子喝得多。”庞流云有些不满。 “得了,就你那点底子,能承受得了这么多巴虺龙焰血,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庞大叔笑道:“就是不知道碧逸身处虺口又吞服海量龙焰血,又是怎么捡回来一条命的?” 古籍有记载,一滴虺血百滴精,没有能力消受的话,轻则残废灵力尽失,重则爆体而亡尸骸全无。 这碧逸还真是奇才,百年难寻千年难觅的武学奇才!庞大叔心里暗道:“希望这次能够逢凶化吉,庇护碧逸他们有时间成长。” 后又听得林蛙赠珠和巨猴送液,庞大叔更是震惊得目瞪口呆。 传说中的拜月定魂珠,居然莅临世间而且被碧逸得到。匪夷所思,实在匪夷所思! 只是那巨猴所送的绿液,究竟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想来不是凡品。高兴的是,这非凡之物云儿也有获益。 这拜月定魂珠,是有助于神魂修炼的珍宝,尤其对于传说中的境界破境,作用无比非凡。 “云儿,那巨猴给你的绿色液体,你吞服可有感觉?” “没有什么感觉啊?一滑就下去了,不酸不甜不辣,就是有点凉。”庞流云想了想,摸了摸肚子,又往胸部位置上摸了摸。 他告诉阿爹:“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又似乎摸得到,心脏边最明显。” 庞大叔将手搁在庞流云的胸膛上,仔细感知。 作为一个后来经常救治村民的医道高手,庞大叔也感知到了正如庞流云说的那样,那东西其实还是在庞流云的胃里面。 这么久都没消化,对人身体有没有害,果然神异。 “阿爹,不会有问题?”见庞大叔问得仔细,庞流云有些担心。 “没事,那也是你的造化呢。”庞大叔微笑着道。 “阿爹,我还捡到了一个东西。”庞流云在腰间一掏,取出一颗黑得发亮的石子,递给庞大叔。石子虽小,入手却沉,触感清凉,庞大叔连日奔波、潜行的疲惫都似乎一扫而空。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凡品。 “莫非,这也是炼魂的宝物?”庞大叔猜测着。 “以后遇到师父,还是去问问他老人家?师父见多识广,必然知道。”庞大叔心道。 只是师父纵游四海、驰骋九天,来无影去无踪,早已二十余年未见,是否还在人间也不知道。 “除了龙潭谷的事,还有哪些?” “阿爹,张碧逸那小子和流芳的事,算不算?” “他俩什么事?”庞大叔好奇地问:“莫非他俩也有奇遇?” “诶,哪里,就是他俩——好上了。”庞流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给了阿爹。 毕竟张婶婶把家传的柔云雌剑都赠送给了流芳,也实在没必要瞒着阿爹了。 得知张夫人赠剑,并当着众人的面做了嘱托,庞大叔很是高兴。可是,他的不安之感却是更强烈了。 第26章 青铜使者 “难道是嫂子发现了什么?居然不等大哥回来就帮流芳和碧逸挑明了心迹?”庞大叔陷入了沉思。 “云儿,还有呢?还有别的情况没有?” “再没有了,还不就是掏鸟、摸鱼这些事啊。”庞流云回答道。 摸鱼?庞流云想起三羊子的那家伙随着身子一起跳跃的情景,不由得笑了。 庞大叔一个爆栗,不轻不重地敲在庞流云的头上:“想些什么呢?” 庞流云连忙收住笑脸。 想到了二狗子,又想到了大王村和茶杯溪村死人的事情,以及那些山精鬼魅黑熊精的流言,包括采刺莓儿时二狗子说的那个峰垭头村陈老汉醉酒后的见闻。 庞流云觉得阿爹见多识广,于是一五一十全部告诉给了庞大叔。 其实,对于大王村和茶杯溪村死人的事情,庞大叔也还是有所耳闻。他心有怀疑,本想去调查一番的,但人已经下葬,就只好作罢。龙潭镇这一带讲究入土为安,当然,很多地方也都有这样的讲究,庞大叔才没去打扰这些故世的人。 只是,听到“恐怖面具”四个字,庞大叔惊疑不定,忍不住轻呼:青铜使? “青铜使?”庞流云诧异地望着阿爹,他惊诧于阿爹的反应。 这时,庞大叔已经站起身来,在床前来回踱步。他神色紧张,不复先前的淡定自如。 “云儿,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水打溪村了。”庞大叔一脸凝重,眼神中不自禁地流露出忌惮之色。 想了想,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庞流云,郑重交代道:“如果有不测,这东西你务必交给碧逸,要他到陇西郡城悦来客栈找掌柜。” “阿爹,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离开?青铜使到底是什么?” 庞大叔正要回答,暗夜里,一声惨叫响起但旋即变得沉闷,似乎是什么人被人死死捂住一般。庞流云当然听不到,就庞大叔金刚境巅峰的境界,也只是依稀听见。 庞大叔一下变了脸色。他双手扶住庞流云的肩膀,急促地说道:“一定要把这东西交给碧逸!” 他又连声叮嘱:“安心待上三两日,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庞大叔迅疾一指点出,点在庞流云的晕睡穴上,然后掀起床板,一个他们兄妹从未见过的黑色洞口出现。 庞大叔又掏出一样东西,塞在庞流云怀中。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庞流云,然后轻轻一推,庞流云掉落了下去。 在昏睡去之前,庞流云隐约听到阿爹的话:“遇到青铜使,躲,一定要躲!” 沐浴着月辉,庞流芳又练了一阵剑。 张碧逸欣喜道:“流芳,你的柔云剑法,已经颇有火候了。”他继续道:“下一步,你要在剑招的虚实之间,做到重意而不拘泥于式,剑随人走,人走剑发,流畅自如,才是柔云剑法的真谛。” 庞流芳喜不自胜。圣洁的月辉洒遍她的全身,显得更加朦胧而迷人。 张碧逸凝视着她,想到这就是母亲中意而且已经嘱咐的爱人,不觉心驰神往。 张碧逸心中涌起无尽情丝,他有种想要表达的冲动。 他微微一笑,招呼着庞流芳:“流芳,我有两个愿望,你想不想知道?” 庞流芳望着他,也微笑道:“当然想知道呢,你说啊。” 张碧逸听了听,还是没说出来,不知道是吊庞流芳的胃口,还是想酝酿气氛? 庞流芳小脚一跺,撒着娇道:“哎呀——碧逸哥哥!你就别卖关子啦——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张碧逸眼眸闪闪:“流芳,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庞流芳思索一会道:“修习得无上绝技?成就一番大业?” 张碧逸笑着摇头。庞流芳再想,却再也想不出来。 难道,碧逸哥哥的心愿,就是和我——?心思流转中,庞流芳的脸红了。 “我这两个愿望就是——你在身边,在你身边。”张碧逸深情道。 “你在身边——在你身边——”庞流芳细细咀嚼着这两句话,瞬间就被轰炸得头晕目眩。 情窦大开的她,情不自禁地靠过去,偎依在张碧逸怀里,柔情无限道:“碧逸哥哥,无论你怎么说,我都相信!今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张碧逸用手轻托着她的下巴,感受着她肌肤的柔嫩。 他坏笑着道:“流芳,这是你说的,都听我的啰。”他俯下头,向庞流芳娇艳欲滴的红唇吻去。 庞流芳大羞,偏头想要躲避,哪知却被张碧逸按住,他笑着道:“说话要作数呢。” 话音未落,张碧逸的唇舌,便迫不及待和庞流芳的香润搅和在一起。 庞流芳的大脑再度轰燃起来。 她张开双臂,和张碧逸紧紧地搂在一起,两人不再说话,只剩下“唔唔”之音。 他俩就是一个心思:索取、狠命地索取! …… 月已隐去,夜色深深。 水打溪村,村口。五条身影浮现,清一色黑色劲服,着狰狞的青铜面具。青铜使! 葬渊,近年来东灵洲江湖上最神秘、最强大的组织,其首领神龙不见首尾,无人见过其真实面目,只知其武功深不可测,无人能撄其锋。 玄机老人撰青灵谱,共录青灵大陆强者百人,葬渊首领排名第五。只是,前五名均记录如下:姓名,不详;武力:不详;来历:不详。 葬渊麾下青铜十八使,个个武力高绝。江湖流传,青铜使者出,鬼哭神也嚎! 青铜八卦使,为葬渊元老,曰乾天,曰坤地,曰离火,曰坎水,曰震雷,曰艮山,曰兑泽,曰巽风。 十年前,葬渊崛起江湖之时,在次使坤地的带领下,灭陇北大刀门,斩杀门众三百余人,不留活口一人。 又屠关中长风堂七百五十一人,据传仅长风堂堂主镇关中熊记成的小儿熊柏松脱逃,至今生死不明。 三年前,又增青铜十二使,以十二生肖命名,曰子神,曰八百里,曰山君,曰月德,曰云螭,曰玉京子,曰飞黄,曰胡髯郎,曰王孙,曰司晨,曰乌龙,曰乌金。 三年间,青铜十二使灭淮南飞鱼帮,杀帮众及亲属,共妇孺六千三百余人,浩渺天流冲,浮尸百数里。此役抢占飞鱼帮渡口三十三处,天流冲的中下游水运尽在葬渊掌控之中。 再入蜀中,与传承足足有五百年的唐门争斗近三年,便将唐门压制在龙泉、新都、金堂三地不得动弹。 穿黑服戴青铜面具的五人,为首一人面具的上额部位,篆刻着闪电图形,其余四人分别刻着兔、羊、狗、猪的图形。 他们赫然是青铜八卦使中的震雷,十二生肖使中的月德、胡髯郎、乌龙和乌金! 第26章 震天御敌 震雷探出右手,往前一挥。四人的身形飞起,手中已是寒光闪闪。 村口的黄四爷一家最先遭殃。 在睡梦中,黄四爷的头颅便飞上了楼顶,磕在横梁上后,又重重地砸在门后的尿桶里,血腥味、尿腥味,弥散开来。 黄四爷睡在里屋刚过门的儿媳妇,被胡髯郎挑破肚兜,又被一剑穿喉。 他的儿子刚要竖起身子,乌金的巨斧的已然劈将过来,半边脑袋已被劈开,红色的血白色的脑浆飞溅在土墙上。 胡髯郎抽出剑,在黄四爷儿媳妇裸露的胸脯上缓缓擦过,拭去了沾在剑身上的血。 一只黄狗惊叫一声想要逃出,月德抬手一挥,一缕寒光从黄狗屁股进入,又从黄狗前胸穿出,余势不减,钉在杵米的石舂上,已是入石三分。 震雷身形微动,人已然凌空飞起。 几个飞纵,他便轻巧地落在村口那棵足足有四五十米高的银杏树上,冰冷的青铜面具下,一双冰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黑幕下的一切。 黄三爷、黄二爷、黄大爷家也先后罹难。这个村子人口最多的姓氏,累计二十五人,全被屠尽,前后约半盏茶功夫。 胡髯郎仗剑疾行,乌金斧光闪闪,乌龙双拳生威,月德冷漠地转动着手中的飞刃。 下一个,该又是谁家承殇? 庞大叔自行囊中,拿出乌金手套戴上,手套上的玄铁凸起泛起黑光。 嗅到危机的他,自知这一次非同小可。来者实乃强敌,绝不可大意,许久不曾使用的乌金手套也被他拿出来御敌。 庞大叔转身出去后,他轻轻地给庞流云拉紧了房门。 他侧耳凝听一番,兔起狐奔,去势如潮。 突然,他身形下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身在胡同里,半蹲在石墙之下。他深吸一口气,灵力运转,蓄力。 前方有脚步声先后传来。虽轻,但庞大叔听得分明。 “流星奔月!”庞大叔一拳击出,拳势奔涌,如流星,似海潮,迅捷、凶猛! 乌龙抬起左臂,瞬间臂膀已经如虬枝,刚劲如铁。 拳势已到,重重地砸在乌龙左臂膀上,罡劲击穿他的臂膀,又如潮拍在他的左侧躯体上。 乌龙只觉臂膀生疼,躯体生疼,素以铁拳纵横江湖的生肖十一使,人已经飞出。殷红的血从他的臂膀激射而出,从口腔喷射而出,瞬息之间,整个人又撞在石墙之上,石墙哗啦啦倒下,石块瞬时将他掩埋。 “大哥!”锃亮的斧光如圆弧,凌空劈下。乌金痛呼声中,蓄积全身之力的一斧,如皓月凌空。 乌龙和乌金是孪生兄弟,都生得力大如牛,十年前得异人传授绝技,练得一身横练功夫,如今已至铁光境中期。 庞大叔身体前屈,双脚发力,人已经向前蹿出。斧光落下,斩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板裂石飞。 庞大叔未曾站稳,黑暗中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已向胸膛无声袭来。 他去势已竭,灵力未能新发,完全容不得思索。他只能单臂一挡,长剑与乌金手套碰撞在一起,激发出数不清的点点星光。 “是你,庞振天!” 借着激发出的星光,乌金惊呼。 点点星光之中,一道寒光即将突破星光击向庞大叔的面门。三丈外,月德前腿弓步,上身前伏,手臂前伸,大拇指并于手掌心处,正是飞刃击出后的模样。 庞大叔身躯一拧,头刚扭过,电光石火之间,飞刃已经从他的面部掠过,扎在石墙之内,仅剩小部分刃柄还可以看见。 “庞振天,这次,你在劫难逃!”胡髯郎长剑一指,冷冷地说道。 “就凭你们?”庞大叔傲然道。 “啊,啊!”哗啦啦的石块翻飞中,乌龙右手扶着左臂,踉踉跄跄从石堆中爬起,他满身血污,面目狰狞,气得嗷嗷直叫。 仅仅一个照面,乌龙已经身受重伤,再无可战之力。 月德、胡髯郎和乌金成三角鼎足之势,将庞大叔紧紧围住。乌龙咬紧牙关,用布条将左臂死死缠住,靠在石墙边,一双狠毒的眼睛直欲喷火。 “你们几个铁光境,不是我的对手。”庞大叔慧眼如炬,一眼看出几人的修为。 月德身形娇小,但灵力悠长,大约是铁光境巅峰。 胡髯郎身形瘦长,灵力稍弱,但潜心修炼的话,至多两三年便可达到铁光境巅峰。至于身材健硕的乌金和乌龙两兄弟,高估的话大约是铁光境中期。 “废话少说!”胡髯郎长剑一挺,欺身而上,直挑庞大叔眼睛。 乌金气沉丹田,灵力运转注于双臂之间。他一招“双峰贯耳”,双拳裹挟着风雷之声,向庞大叔的头部袭击而去。 月德沉下身子,伺机而动,趁庞大叔错身之时,飞刃如一道流光一般,直指庞大叔的胯下。 “月德,想不到你一介女流之辈,居然如此下作,难道你还想断人子孙不成?”庞大叔朗声戏谑道。 青铜面具下,月德俏脸一红。她冷声道:“庞振天,难道你也只是一个徒费口舌之辈?” “哈哈哈——请看我力震八荒!”庞大叔使出他的师传霹雳流星拳。 庞大叔的灵力如潮,罡劲如瀑。 他气沉丹田,灵力如泉涌,直达四肢百骸,最终贯注于双拳之上。 “呔!”大喝声中,庞大叔双臂如流星,在身前划过。他步履微错,双拳连续不断,一拳接一拳砸出。 乌金正想力拼,但只觉得惊涛骇浪涌来。噌噌噌,他连退十余步,双臂止不住地颤抖,脸上惊骇之色连连闪现。 月德想退未退,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如潮的力量已经抵达她的身上。闷哼声中,青铜面具下,月德嘴角渗出鲜血已经滴落到青石板上,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胡髯郎见机得快,长剑挑地,借势往空中弹起,但还是被余波扫中。他只得在空中连连卸力,最终踉踉跄跄落在地上,险险躲过这一击。 庞大叔长身而立,威武绝伦。 银杏树上的震雷面色一变,如一片落叶,从树梢上落下,隐没在黑暗中,不见。 第28章 临危托簪 张夫人自枕头下取出青釭剑,她取下剑鞘,用丝巾轻轻地擦拭着寒光灼灼的剑刃。 她轻语道:“好伙计,本想伴张郎在此悄然度过余生的,想不到,还是要和你一起杀敌了。”她的眼神充满担忧,但又无比坚定。 她侧耳聆听,碧逸的房间里没人,想必是和流芳练剑去了。 张夫人幽幽叹口气,有泪浸出眼眶。 天翼出门这么久,什么消息都没有传回来,希望他一切平安。 只是,眼前的敌人,显然不是弱手,也不知道今天能否安然渡劫? 反正不管怎样,护得三个孩子周全,哪怕就是死,也在所不辞。 张夫人蹑手蹑脚,轻轻拉开房门。她不想惊动张妈,她只想把敌人引开,引得远远的。 门一打开,张妈手捧油灯,晕黄的光影下,是她慈祥的脸。 “夫人。”张妈哭泣道:“夫人若死,奴婢绝不独活。” 张夫人知道,丈夫儿子惨死的张妈,早已看透一切。危机,也许她早就知道。 “张妈——”张夫人情不自禁,抱住了她。这随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张妈,在他们一家人的心目中,从来就不是仆从,而是亲人,真正的亲人。 “张妈,敌人强大,你白白寻死实在不值。”张夫人泪痕涟涟。 “夫人,你如果都不在了,我这么个老婆子,还有活着的必要吗?”张妈悲声哭泣。 眼前的张夫人,是她的主子,但她的内心,更是她的女儿啊。 张夫人跪下,张妈连忙起身去扶:“夫人,使不得,使不得!” “如玉有事,跪求张妈。”张妈早就知道,如玉是张夫人的闺名,嫁给张大侠后,就以张夫人自称。她的全名是颜如玉,曾经是东灵洲秦国关中望族颜家的千金小姐。 张妈悲泣,无奈地含泪点头。 张夫人拔下头上的发簪,递到张妈手中,哽咽地说:“本来想等到碧逸成年就会告诉他真相的,看来是等不到了。这是天翼给我的,如果我有不测,麻烦张妈无论如何都要交给碧逸。” 张妈握着那枚金色的发簪,一时泪如雨下。 张夫人来到柴房,扒开柴禾,揭开其中的一块青石板,将张妈藏进地窖里。 她含泪吩咐张妈,今晚千万不要出来。她再将柴禾搬回原位。 张妈瞬间没入黑暗之中,她侧耳倾听,张夫人已经走远,外面再无任何声息。 她流着泪,默默地祈愿:观世音菩萨保佑!观世音菩萨保佑! 月德三人震惊。他们连忙收摄心神,再度站定三方,灵力疯狂运转,蓄势准备下一击。 乌龙右掌暗藏石子,准备暗中偷袭。 庞大叔高大的身形屹立在三人中间,神威凛凛,如同天神下凡。 “忠义堂关中分堂,已经土崩瓦解了。”胡髯郎阴恻恻道,“庞振云已被枭首,首级还挂在分堂大门上呢。” “你胡说!”庞大叔虬须猛颤。 “你那死鬼弟弟,至今还不瞑目呢!”胡髯郎手一抖,一块银色令牌出现在他的手中,令牌正面两个大字:忠、义。他手腕一翻,令牌背面赫然是个“云”字。 庞大叔眼色陡然变得厉红,他奋起双拳,厉声喝道:“去死!” 石破天惊的一拳,激荡起一圈圈流影。方圆三丈之内,飞沙走石,大有“横扫八荒、荡涤六合”之气势。 月德三人暗暗心惊。他们点头示意,疾退两三丈,采用游斗之法困住庞大叔,不给他丝毫近战的机会。 霹雳流星拳势大力沉,境界越高,灵力越充沛,威势也越大。乌龙偷冷子射进来的石子,也被罡风绞得粉碎。 月德他们也是看出来,庞振天的功夫至少比他们高了一个境界,凭借他们几人,看来还是难以讨到好处。 庞振天凌厉的拳风一浪接一浪,若不是他们也是全力运转灵力抵抗,并远远地游斗的话,仅仅是如潮如锋的拳风罡就要伤了他们。 震雷使呢?筹谋这次行动时,震雷使大人不就是指示,一定要速战速决,拿到东西就迅速退走的吗? 庞大叔见久战不下,内心暗暗心焦。他悲愤云弟惨遭毒手,痛心忠义堂兄弟又遭折损,他更担心打斗声是否已经惊动了大嫂? 过了四五十回合之后,他的拳势有些放缓,攻击范围已然缩小。 胡髯郎暗喜,大声道:“这家伙快坚持不住了,我们继续围住他。” 月德已经吃过亏,提醒道:“莫要掉以轻心,震雷使马上会帮助我们的。” 话音未落,场上的局势陡变。庞大叔一拳攻向胡髯郎,身形却如闪电一般奔向乌金,与前来缠斗的乌金碰了个正着。 “嗨!” 拳影层层叠叠,如闪电,如奔潮,咔嚓一声,乌金双臂尽折,哪怕他一身横练功夫纵横川蜀,但境界上的差距,加之盛怒之下庞大叔的全力一击,他又怎么能承受得住? 好一招声东击西! 月德与胡髯郎想要救援,却已然来不及。 “你们这群心狠手辣丧尽天良之辈!该死!”庞大叔双眼凶狠,从月德与胡髯郎身上扫过。 月德与胡髯郎触之胆寒,内心有惧意生起。 “鼠辈,尔敢!”庞大叔突然大怒。 一个硕大的拳影,无声无息地来到他的身后,又猛然间迸放出无可匹敌的灵力,击在庞大叔的腰腹间。 乍受重击之下,庞大叔一个凌空飞跃,一条血带随着他的飞跃而飘洒在空中,洋洋洒洒溅落在地面上。 一个身影浮现,身形如水中摇曳的水草,又如秋风中的落叶,意态写意而自如,正是震雷。 月德和胡髯郎大喜;“多谢震雷使。”他俩躬身抱拳。 震雷冷冷地看了他俩一眼,又瞥了瞥一旁正在处理伤势的乌金和乌龙,眼神闪过不屑之色。那意思分明就是无能至极! 月德四人一脸羞愧,所幸佩戴着青铜面具。 的确,出道以来,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强敌,遭遇到如此折损。除胡髯郎外,三人已经受到了重创。 他们讷讷地退到震雷身后,凝视着庞振天,不再言语。 第29章 青釭双拳 震雷立在石墙之上,居高临下,睥睨着庞大叔。 “庞振天,近段时日,你不是一直东躲西藏吗?”震雷冷冷道:“你故布疑阵,引我们在大王村和茶杯溪村杀了人,就真以为摆脱了我们的追踪?” “真是笑话,你以为我们葬渊,就这么一点本事?” 庞大叔一手捂住腰腹,鲜血汩汩流了出来,他的脸色一片苍白。 “震雷,的确是我小瞧了你,你们确实够狡猾的。” “我葬渊要杀的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葬渊要的东西,除非是天上的月亮,哪怕是钻天入地,都会落入我手!”震雷傲然道。 作为葬渊镇守八方的青铜八卦使,震雷排行第五,一手失心拳已臻化境,他轻功高绝,一年前突破了金刚境,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沉淀,在锻玉境的境界上已经前行了好远。 在青灵大陆,武力值大致分为初五境、中四境和高三境。初五境分别是泥胎境、青木境、原石境、铁光境、金刚境。中四境依次是锻玉境、枯禅境、禅隐境、安魂境。至于高三境,则一直处于传说之中,究竟是哪三境并不为人所知,大陆上是否还存在高三境更是让人怀疑,毕竟,足足已经有至少五百年没有出现过安魂境之上的武者了。 锻玉境已经属于武力值的中级境界,其武学由拳法、掌法、身法、剑法、刀法、棍法等,由式化形,更注重炼体,待一身铁骨由莹白转入绿色,特别是呈现深绿,则锻玉境已成。如果获得机缘,一次明悟,一次锻造、一颗灵丹、一件奇珍,等等,都有可能破境进入到枯禅境。在武学上,迈入锻玉境,就属于登堂入室,在东灵洲,绝对可以横着走了。 震雷此时就是如此心态。 刚才偷袭得手,他已经得知庞振天不过是金刚境巅峰,而且已经受了伤。 此时的庞振天,在他的眼里,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他冷眼睥睨,对着庞振天道:“你可以自戕了。” 庞大叔情知不是对手,但他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垫背的,都要拉上一个。 “命倒是有一条!要的话,就赶快过来拿!”庞大叔“嘶啦”一下,扯下了上衣。 他把上衣在腰腹间死死地一捆,然后紧紧地扎住。他的鲜血虽没再汩汩流出,但还是很快浸透了衣衫。 他挺身而立,胸肌鼓胀,虬臂劲结。一双铜铃大眼怒瞪,眸光劲射,显得神威凛凛。 震雷都是心下震惊,他跨步上前,冷声道:“庞振天,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你们忠义堂,必将被我葬渊斩尽杀绝!” “多行不义必自毙!震雷,葬渊不就是觊觎藏宝吗?来啊,杀了我!杀了我也许你就能得到了。”庞振天临危不惧。 震雷青铜面具下,不知道是什么神色。 他抬臂示意,又是手一招,月德和胡髯郎纵身而去,消失在暗夜中。不久,便有娇斥声、剑击声传来。 庞振天心下大急,纵身跃起,便要前去阻拦。震雷身形微动,如落叶那般轻灵,瞬间便拦住他的去路。 庞振天调动全身灵力,霹雳流星拳全力施展,一招接一招,如潮水、如雷电,招招向震雷要害招呼。 震雷大笑道:“我的失心拳和你的霹雳流星拳都是以力见长,我们就来比一比,看看谁的灵力更威猛!” 庞振天面对这生死之战,也起了比试之心。他豪情一起,大笑道:“震雷,哪怕你境界比我高,可我也不见得就弱了你!” 两人拳来拳往,灵力所过之处,空气流波闪现,一道道、一条条,纵横交错,如浪如潮。 一时间,两人斗了个伯仲难分。 一道剑光自胡髯郎头顶掠过,所幸他头低得快,青釭剑凌厉的剑气削飞了他的几缕发丝,又被绵延不绝的剑气绞得无影无踪。胡髯郎惊出一身冷汗。 月德手腕连抖,三柄飞刃如流星赶月,串成一行袭向张夫人。临到近身之时,又陡然分为上中下三路,去势不减,刃光闪闪。铁光境巅峰的表现,果然不同凡响。 张夫人虽然久疏战阵,但金刚境中期的境界摆在那儿,又岂会怕了月德这个铁光境巅峰和胡髯郎这个铁光境中期武者? 何况,月德他们已经在庞大叔手下吃了大亏。 张夫人青釭剑一抖,施展出了柔云剑法的“怒放长空”,只见十八朵绚烂的剑花,按照前中后三层,层层叠叠向二人飞去,快如箭矢。 胡髯郎二人不敢撄剑花之锋,抽身疾退。月德境界更高,轻身功夫更强,虽然躲得狼狈,但还是安然躲过。 胡髯郎躲过了前两层剑花,第三层却没能避过。一朵剑花扎入他的右肩,他忙运气抵御,但剑气还是炸裂了他的肌肤,血雨如烟花般迸射出来。 “好强的剑气!”月德心有余悸。 眼前这绝美的妇人,绝对是带刺的玫瑰!这趟差事,看来并不能唾手可得。 “胡髯郎,这就是你探查的情报?”月德恨恨不已。 “探查的情报?”张夫人一惊,想不到在这穷乡僻壤隐居十余年,居然都已经被盯上了。 “我来的时候,他们又没有哪个显露武学,我也不好试探啊。”胡髯郎委屈地辩解道。 “来过?是几时来的?”张夫人觉得,自己真的是大意了。明明天翼已经两月余未归,自己就应该有所警觉的。 “天翼?”想到夫君,张夫人的心里升起不祥之感。 “碧逸?”张夫人又想到儿子。 此时,她最大的希望,就是盼着张碧逸带着流芳和流云,不要冒头,无论如何不要被这些心狠手辣的家伙发现。 显然,月德和胡髯郎发现了张夫人内心的焦灼不安。他俩对视一眼,各自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胡髯郎仗剑,绕着张夫人,缓慢地逡巡。那双覆盖在青铜面具之下的眼,闪烁着淫邪的光亮。 月德纵身跃开,和张夫人保持着大约四五丈远的距离,左右两手各出现一柄飞刃,在指尖不停旋转,只待张夫人露出破绽。 第30章 大叔身死 庞流芳偎依在张碧逸怀里。 热情激吻之后的潮红仍未褪去,好一张旷世难寻的绝美的脸! 夏夜有清风,天上有繁星。 张碧逸和她望着如沙星海,只觉万物之渺小,苍穹之无涯。 张碧逸指着南天那最亮的那颗星星说:“流芳,我要做那颗星星,无论你在天涯,还是在海角,我都会看得到你。” “我不要你做星星。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庞流芳娇嗔道:“你不是有两个愿望?你在身边,在你身边?” 她指着星空道:“你看那颗星星,虽然明亮,可是在我看来,它在天空中太孤独了,它们是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她顿了顿,深情道:“我会帮你实现愿望,永远在你身边。” “你去天之涯,我陪你去。你去海之角,我也陪你去。”庞流芳深情款款。 “我也是,永生不弃!”这如爱的宣言,让庞流芳心神激荡。 庞流芳伏在张碧逸的大腿上。 张碧逸拥着她,似乎就拥抱了整个世界。他一手扣着她的五指,一手轻抚她的秀发,青丝如缕,暗香浮动。 嗤笑声中,震雷再一次化解了霹雳流星拳的如潮攻势。 境界的差距和震雷偷袭带来的后果,让庞大叔已然力竭。 “庞振天,把藏宝图交出来,我留你一具全尸。”震雷言语阴森,似夜空哀鹄。 “我怎么会有藏宝图?” “你以为狡辩,就能瞒过我?” “藏宝图不在我身上,我已经把它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庞大叔见震雷不信,又用言语迷惑他。 “张天翼拼着命交给你的东西,你又岂会不带在身上?你放心好了,你死了,我会好好利用这张藏宝图的。”震雷肆意狂笑。 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听在张夫人耳中,她是心急如焚。 听在月德等四人耳中,却让他们又羞又喜,羞的是自己屡次不能得手,喜的是震雷使显然已经占尽上风。 “哈哈哈!震雷,你这老东西,果然狡猾如狐!”庞振天也纵声大笑。 月德等人和张夫人看向深邃的夜空,只听到两人不绝的笑声,却是变得惊疑不定,心绪无法自持。 “庞振天,你——”震雷身形急掠,不复先前的写意与自如! 只见庞振天自怀里掏出一张尺许见方的牛皮纸,在大笑声中,牛皮纸在他的掌中簌簌飘落,已然化为灰烬。 震雷化身为拳,灵力运转至极致,失心拳影如一根擎天柱,向庞振天当头砸去。 庞大叔气沉丹田,身子下挫,双腿如铁扎在青石板路上,双臂头顶交加。 他的架势刚刚摆定,一股滔天之力从天而降,青石板迸裂飞溅,他的双腿生生扎进泥土中,已然只剩上半身露在上面。而他的嘴里,一口鲜血喷射而出,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震雷也不好受,他的身子被巨力反弹而出,忙在空中收摄心神,急速运转丹田,灵力新发不绝,才稳住身形落回到地面,嘴角也有血丝溢出。 趁你病,要你命!震雷纵横江湖多年,对敌经验丰富无比。面对庞振天的拼死抵抗,加上藏宝图被毁让他怒火更炽,他知道,绝对不能再给庞振天任何机会。 他再次长身如拳,惊天柱影如狂潮,一浪接一浪,一波接一波,一下,两下,三下…… 庞大叔灵力运转不济,被动应付之下,身子如一根树桩,一寸寸被打入地下。 月德二人不敢轻举妄动。胡髯郎长剑斜斜上挑,全力戒备。月德手腕轻抖,飞刃在指尖旋转,亮起一圈圈弧光。 张夫人一边盯着二人的动静,一边凝神谛听,她的面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焦急。 她知道庞大叔已经陷入险境。她不敢耽搁,挺剑上前。 月德二人疾退。她再上前,月德二人再退。 石墙转角处,有黑影闪现,又是一位戴着青铜面具的人。 “没用的东西,连个女流之辈也拿不下!”这个身材矮小嗓音尖细的人,明显带着强烈的不满,还有不屑。青铜面具后,他的蒲扇大耳连抖直抖。 月德二人又羞又惭,他俩再度躬身抱拳道:“子神大哥!” 来人正是带领生肖十二使杀得唐门无反抗之力的老大——子神! 狡诈阴险,轻身功夫梯云纵举世无双,独门绝技摘星手可取世间万物,可杀伐止哭! ——人都死了,还怎么哭得出来?这就是子神。 “张夫人,给你看样礼物!” 子神自背囊中掏出丝绸包裹着的一件物什。 张夫人心惊,凝神看去。 他用手掌托起,道:“胡髯郎,你来打开,让夫人瞧个明白。” 胡髯郎上前,轻轻揭开丝绸,显现出来的居然是一颗药水泡过的头颅! “天——翼——”张夫人一声悲呼,身形摇摇欲倒。 那头颅虽被药水泡过,但栩栩如生,星眉剑目,俊朗非凡,不是张天翼又是谁? “还我夫君命来!”张夫人想提剑往前,可巨大的悲痛袭击了她的心神,她的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已是泪痕满面。 在她昏过去的一瞬间,仿佛听到阵阵阴笑:“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 庞大叔仅露在地面的头颅,已经是七窍流血,他仍自不屈地咆哮道:“狗贼!我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声音划破夜空,凄惨绝伦。 “主人!”一道身影扑过来,挡住庞大叔的头颅。 震雷毫不留情,又是一拳击下。来人正是哑叔,眼见庞大叔即将身死,他不管不顾,只想以他羸弱的身躯给主人挡住。 一声闷哼,哑叔一口鲜血喷出。武功尽失早已和常人无异的哑叔,身形飞出,重重地撞在十丈开外的地面上。 他艰难地伸出右手,似乎要抓住庞大叔。他的喉咙里艰难地发出汩汩的声音,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他已经无法成言,他的眼神逐渐涣散,一双不甘的眼,空洞洞地望着黑暗的苍穹。 “哑叔——”庞大叔流下来眼泪,这也许是他今生唯一的眼泪,但绝对是他最后的眼泪。 庞振天,身死。他埋尸于地,脑浆迸裂。 杀人者,葬渊八卦使——震雷! 第31章 痛失娘亲 夜幕深沉。 身矮嘴尖耳成扇的子神,站在晕倒在地在地的张夫人身前。 他仔细看了看张夫人秀美的容颜,又朝胡髯郎看了一眼。 他颇为自得地道:“幸得我有先见之明,在坤地使手中求来了张天翼的首级,不然,即便拿下这小娘子,也得一场恶战。” 胡髯郎青铜面具之下,山羊胡子抖动着。 他空洞的面具中,迸射出贪婪的眼神,猥琐之意毫不掩饰,任谁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厌恶。 月德暗暗怒骂道:“死胡髯郎!贼心不改!” 胡髯郎讨好道:“子神使英明神武,是值得我们永远追随的大哥!” 子神摸了摸尖尖的下巴,越发得意:“胡髯郎,老子知道你就好这一口。看在你还忠心的份上,这小娘子赏给你了!” 胡髯郎喜不自胜,“砰砰砰”给子神连磕了三个响头。 子神大笑:“这小子,到底是饿鬼一个,绝,绝,绝——” 月德一脸鄙弃,扭头啐了一口唾沫。 胡髯郎迫不及待,俯身抄起张夫人的身躯,迫不及待地向里屋奔去。 他摘下青铜面具,现出一张愁苦的脸。 只是愁苦的眼神不再有,有的是闪闪发亮的可怖眼神。 他双眼泛着光,盯着身前的猎物,是那般的迫不及待。 胡髯郎的心颤抖着,感激着老天待他不薄! 张夫人悠悠醒来,迷离而恍惚。 她的眼前有身影。 “天翼——”她轻声呼唤。 可身影越来越清晰,寸许远,居然是一张惨不忍睹怪笑着的脸。 张夫人大惊失色,使劲一蹬,挣脱开了那人的怀抱。 胡髯郎再度扑上,张夫人再躲。 如此下作的情景,让悲愤、气急的她浑身发软,哪怕她的境界其实远高于对方。 张夫人气喘吁吁,痛失夫君的巨大悲痛,让她完全无法提起力气! 只是,胡髯郎连扑几下,都被张夫人艰难地躲开。 “昏头了,昏头了!哪知道她会这么快醒过来,怎么就没制住她的穴道呢?”胡髯郎暗自恼怒。 张夫人渐渐缓过神,感觉有了些力气。 猝不及防,她的双脚踢出。 胡髯郎慌忙侧身,但仍被踢中。 他的嘴中喷出一条血线,撞在墙壁上,又软搭搭跌落在地。 胡髯郎大惊失色,大呼“救命!” 张夫人抢过青釭剑,挺剑向胡髯郎刺去。 胡髯郎绝望地大叫:“我命休矣!” 青釭剑拉起一道绚烂的长虹,眼见就要将胡髯郎刺个透心凉。 只是,门帘一掀,一道身影闪现。 他单臂一扬,挡下了张夫人这一击。 “多谢震雷使搭救!” 胡髯郎瘫坐在地上,有劫后余生之感。 震雷冷冷地看了一眼胡髯郎,斥责道:“你的眼中除了女人,还能做些什么?” 胡髯郎心中羞恼,但面子上绝不敢有任何异常。 他连忙忍痛爬起来,躬身道:“震雷使教训得对!” 震雷回过头,对着张夫人傲然道:“夫人受惊了,葬渊八卦使震雷,见过张夫人。” 张夫人退到床角,眼色惊怖。 葬渊八卦使,近年来天翼已经给她提及多次。 震雷位列八卦使第五,凭借失心拳和一身轻身功夫独步武林,为人歹毒,恶名已遍天下。 又有一道身影闪进。 矮小狡诈的子神提着张天翼的头颅,阴恻恻地看着张夫人。 张夫人心如刀绞,奔泪如瀑。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几欲跌倒。 震雷三人或漠然或阴鸷或贪婪地看着张夫人,只觉得此时的她就如掌中游鱼。 张夫人一声悲鸣:“天翼——我来陪你!” 只见青釭剑剑光闪动,剑身掉头,刺入了她的心脏。 她无限深情地望着子神手中的头颅,有血泪溢出眼角,眼眸中的光彩逐渐黯淡。 张夫人缓缓倒下。 唯有殷红的血,慢慢地、慢慢地流淌在床。 震雷心中隐有敬佩之意。 子神冷漠地看着,不动声色。 胡髯郎目露遗憾之色——可惜了这美艳动人的夫人。 “斩草除根!”震雷淡淡道。 “是!”子神与月德躬身行礼。胡髯郎挣扎着坐起来,也欲行礼。 震雷丢给他一颗黑色的药丸,严厉地道:“赶快恢复伤势好办正事,再造成茶杯溪村那样的疏忽,绝不轻饶!” “多谢震雷使!”胡髯郎接过药丸,放入口中迅速吞服下。 子神冷然地看看月德,又看看胡髯郎。 二人匆忙行礼,没入夜色中。偶尔有惨叫声在黑暗中短暂地响起。 子神有些恼怒:就这么一些手无寸功的村民,居然还做得不干不净! 也许是天天都要吃上一捧刺莓儿的缘故,三羊子百无禁忌的肠胃,终于也有闹腾的时候。 两块木板搭就的踏板,板下一丈多高,是一个用竹篾箍成的大木缸。 此时,三羊子就蹲在踏板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踏板头的木柱子。 他的脸上,是一副既难受又舒服得要死的表情。 他很不喜欢此时的这个情景。 在他没吃坏肚子的时候,他感觉身轻体健,无论坐也好,站也罢,都是浑身舒坦。 特别是他跟着张碧逸下河摸鱼、上树掏鸟,去山谷间采摘刺莓儿,那更是活力无边。 哪像今天,简直是糟糕透了。 他居然自己都使唤不了自己。 一股意念,非得逼着他来到这大木缸之上,还得安分地蹲着。 “倒霉啊!倒霉!” 三羊子的腿脚蹲得都有些麻了,可是肚子仍是“咕咕”作响。 他只能掩着口鼻,无可奈何,无可奈何至极! 三羊子想:“为什么就我倒霉?半夜三更的,都得在这地方蹲着?” 只是,他绝对不会想到,就是肚子的这一番闹腾,于他,竟然是天大的福分! “唉,还是张碧逸幸福!根本不用闻这熏天异味,根本不会被这蚊虫叮咬。”三羊子有羡慕之心生起。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张碧逸和庞流芳,想到他俩你摘刺莓儿喂我、我摘刺莓儿喂你的情景。 他俩怎么就笑得那么开心? 难道吃个刺莓儿,还会比吃了蜂蜜还要甜? 他似乎有点明白,但又不是很明白。 于是,就在三羊子十来岁的某个夏夜,他第一次对某些事情有了些许明悟,当然,还有向往。 第32章 山村血屠 三羊子突然听到一声瘆人的惨呼。 那声音似乎很是遥远,所以只能依稀入耳。 三羊子回想了一下,那惨呼似乎是“俩嗖——”。 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只是感觉让人很不爽,不爽到心头都凉凉的,鼻子都有点酸涩。 三羊子猛然回过神,是庞大叔,绝对是庞大叔。 庞大叔叫唤着“俩嗖”。 俩嗖——是什么? 三羊子灵光一现,难道是“哑叔”? 三羊子突然有种窒息感。 感觉这暗夜里,似乎来了无数只猛兽,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窥视着他。 所以他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 确实,听了山魈的故事走夜路都害怕的三羊子,又能有多大的胆子?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脚下的力道猛而急。 这后果就是,踏板再也搭不住横架,一下子滑落开去。 而三羊子,也随着那踏板,向着大木缸跌去。 三羊子还真是好样的。 大木缸中,盛满了人中黄。 就他那身板,掉进去,就甭想爬出来。 哪怕他和张碧逸他们一样,下河溪摸鱼时,早就学会了一身过硬的游泳本领。 三羊子感受到了致命危机。 他在空中本能地把身子一扭,就偏离了大木缸的中心位置。 还没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三羊子的嘴脸,就狠狠地撞在大木缸的外沿。 然后,他就顺着缸沿外壁,跌落到大木缸外的地面上。 剧烈的疼痛感,还没抵达三羊子的大脑,他就晕过去了,就连吭一声都根本来不及。 他摔落到盛满人中黄的大木缸外面的角落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看来,一时半会儿,三羊子是醒不来了。 所幸,没有醒来。 月德和胡髯郎杀遍整个村子,一二十户人家,其实还是很好算数。 他俩一碰头,就得出了数,加上庞振天和张夫人,合计四十九人! 只是这数目和淮南帮被灭的六千三百余人算起来,着实不算什么。 月德自信没有漏网之鱼。 面对这些手无缚鸡之力一般的村民,哪怕是有人躲藏着,但只要是极其微弱的一呼一吸,他俩的剑和飞刃,就能准确抵达那些村民的喉咙、心脏、眉心、太阳穴等位置。 在他们的眼中,这些村民,不就是蝼蚁一般? 胡髯郎感觉,他杀得很不解气。 那么绝美的妇人,将锋锐的宝剑刺进自己的心脏,没有半点犹豫,十息不到就烟消玉殒,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回到张夫人身边,站在床前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她。 张夫人虽已气绝,但身姿依旧丰腴,容颜依旧秀美。 胡髯郎痛惋,心疼不已! 他踢飞了一条板凳,又砸烂了一口铁锅。 可他还是生气,气得没地方可出。 他转到屋外,发现柴房里有不少的柴禾,他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它。 腾起的火光,映照着寒光闪闪的青铜面具,面具下是他无比扭曲的脸,和一抖一抖的山羊胡子。 在震雷又做出那个招手的手势后,月德来唤胡髯郎。 他虽有不舍,但也只能无奈地离去。 毕竟,在震雷使心中已经留下瑕疵的他,怎敢再造次? 胡髯郎无奈,临走之前,竟然在张夫人的身上使劲揉捏了几下,这才怏怏离去。 他的身前,是疾如流星的三道黑影,震雷、子神、月德。 他的身后,是乌龙和乌金,这是两个臂断骨折的狼狈家伙! 他们撤离了这曾经山清水秀、怡然自乐的小村子。 黑暗笼罩下,这里已经是人间地狱。 晨曦微露。 林间鸟雀欢,奏出或长或短、或清脆或低沉、或独鸣或交响的华丽乐章。 张碧逸和庞流芳手挽着手,望着远山已经被照亮的山头,那是光的世界。 他俩相视一笑,他们眼神有光,脸上容光溢彩,男的俊美无俦,女的如初发芙蓉。 才子佳人、金童玉女等等赞美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他俩。 他俩往山下缓步而去。 庞流芳如山中美丽的精灵,时不时被飞鸟吸引,被甲壳虫惊到。 她雀跃着,欢呼着,惊叫着。 张碧逸沉醉着,享受着。 他时而凑到近前与她耳鬓厮磨同看甲壳虫逃遁,时而抬起肘子让她支撑跳下难走的几步高坎…… 有山风吹来。 临近村子,张碧逸的鼻子抽搐了下。 微凉的晨风中,隐约有腥味传来。 张碧逸心道:“这个时节,都是牲畜疯长的季节,没理由有谁会屠宰它们啊。” 他一下子警觉起来。 他顿了顿脚步,潜伏着身子,缓缓地向村里摸去。 春花姐家小院的柴扉木门倒在地上。 张碧逸心头涌起不好的感觉。他闪身冲进小院,冲进木门大开的房间。 他看到,与春花姐相依为命的娘路大婶歪斜着躺在竹椅上,喉头渗着血,已经死去多时。 张碧逸又来到里屋,春花姐衣衫半裸仰躺在床上,心脏处一个血洞,血迹犹未干涸。 虽然春花姐容颜一般,但她的上衣已被挑开,殷红的血和触目的白,让张碧逸心惊胆战、目眦欲裂。 张碧逸心下颤抖,闪身来到隔壁李大爷家。 李大爷倒在血泊中,旁边椅子上是他日日不曾离手的长长烟斗。 二狗子半跪在床沿,小臂青筋鼓起,右手向前探出。 离他的手指寸许,便是他平时捕猎野兽的钢叉。 那姿势,分明是二狗子想要拿那钢叉。 张碧逸唤了一声“二狗哥”。 二狗子一动不动。 张碧逸上前查看,撩开他垂在额头的头发,一个飞刃穿过的洞口,赫然还有血液滴落。 前段时间一起上山采过刺莓儿的二狗哥,就这样了然无息。 张碧逸发现,二狗哥的眼睛虽然光亮毫无,但是一点都没有闭上。 张碧逸一声悲呼:“二狗哥——” 他突然想起什么,闪身冲出屋外,望着自家房屋的方向。 还好,有烟尘缕缕,应该是晨炊。 可他定睛看去,那烟尘黝黑,哪里像灶台的炊烟那般淡白? 张碧逸的心突然凉透了,凉到了脚底,凉透了骨髓。 他大叫一声,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兔起凫举般往家里奔去。 庞流芳哪里看见过这么血腥而惨绝人寰的悲惨情景? 她双腿发软,跟在张碧逸身后跑去,双腿已经迈不成步。 她想呼唤张碧逸等等她,可她张了张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柴房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粗实一些的木架还在噼里啪啦拉扯着火苗。 看这架势,如果不是正房离得有四五丈远,早就接上火了。 张碧逸无暇顾及,他发了疯一般地冲进家门。 这和他小时候在外面玩饿了,风一般冲进家在碗柜里找吃的,完全不一样。 第33章 双双失亲 张碧逸定住脚步,眼睛瞬间血红。 他的母亲——张夫人,就蜷缩在床角。她俊美的容颜,已经完全失却了颜色,唯有苍白。 她的上衣对襟布扣已被解开两颗,粉红色的抹胸已经露出一小部分。她的胸前是右手抓着的剑柄,剑身没入身体,已经是扎了个对穿。 血,殷红的血,一大摊,濡湿了整个床单。 张碧逸身子一软,扑通倒在地上。他无力地往前爬,悲痛欲绝地喊道:“娘啊——我的娘亲啊!” 他奋力地爬上床,搂着张夫人,瘫坐在她血液并未干涸的血泊里,撕心裂肺! 庞流芳也跌跌撞撞奔进来。看着房中的一切,全身发软。她捂住自己的嘴,只见胸脯起伏、起伏、剧烈地起伏。 又过半晌,庞流芳终于“啊”的一声,发出凄厉的悲鸣。 张碧逸撕心裂肺,悲声呼唤,直至哽咽抽搐。 庞流芳瘫软在地,泣声连连,终于无语凝噎。 可张夫人闭着双眸,无论两人怎么摇晃、怎么呼唤,就是不应一声。 “娘亲,娘啊——”张碧逸几欲昏厥,一口鲜血从他喉中喷出。 庞流芳急忙扑到张碧逸的身边,扶着他,想宽慰他:“碧逸哥哥,你,你——” 可是,她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放声悲哭。 张碧逸流着泪,呆滞地转过身,紧紧地搂着她,哭泣着:“流芳,我——再也没有娘亲啦——再也没有娘亲了!” 两人抱头痛哭,完全无法自止。 柴房,满地灰烬,一片焦土。 一块地板慢慢移开了一道缝。过了一会,慢慢地、慢慢地,又被移开一些。 终于,一只手探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皮肤焦黑的人艰难地爬了出来。 张妈——是张妈! 猛烈的大火,将她灼伤得体无完肤,她如秋风中苦苦挂在枝头的枯叶,苟延残喘。 她分明听到了少爷的悲哭。她的心在滴血,她想叫唤,可她的喉咙只能微微蠕动,只能发出低沉得就是自己都难得听得到的一丝声响。 她爬,爬,继续爬。 柴房的地面依旧灼热,未熄灭的柴禾还有丝丝黑烟。可她还能顾不上那么多吗? 她爬!她要爬到夫人的房间,她要亲眼见到少爷,她还有夫人交代的任务没有完成! 这五六丈的距离,平时一阵风她就能走过去,又能一阵风走过来。 可是,现在怎么那般遥远?真的是可望而不可及。 可她只能爬。她爬呀爬,拖出一条黑色的、混合着血水的路! 她爬到大门处。大门有道门槛,不高,平时她轻轻一抬脚,就轻松过去了。可现在,她过不去了,爬也爬不过去。 她仰躺着,大口大口喘口气,恨不得把这空气中的灵力都吸尽。 她听得分明,有哭声,是肝肠寸断的哭声!她哪能不明白?她也肝肠寸断。 她抬起头,脚抵住阶沿石板,蹬,使劲地蹬。终于,她的头搁上了门槛。 她的脚又摸索准新的着力点,又蹬。终于,肩膀也搁上了门槛。 就这样,她的背、她的腰、她的屁股,都搁上了门槛。她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翻。 扑通一声,她掉落在门槛内。门槛上,有血,大片的血。有肉,焦糊的肉。 扑通声惊醒了张碧逸,他从悲伤中挣脱出来,他的眼神冰冷,无尽的杀意弥漫。 他从里屋冲出,他惊呆了—— “少——爷——” 张碧逸看见一个焦黑的人,艰难地张着嘴,似乎在对他说话。 他仔细辨认,再度悲呼:“张妈——”张妈张着嘴,似乎在说什么。 张碧逸将耳朵凑近前,依稀听到:“发簪——老爷,如玉——关中——颜——” 张妈爱怜地看着张碧逸,似乎想要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好好看看少爷。蓦然,她的脑袋一偏,他的眼神涣散,她无力地张开手,一根金色的发簪搁在她的手掌心。 张碧逸认得,这正是娘亲每天都插在头上的那根发簪。他把发簪攥在手里,使劲地攥,悲恸得不能自已。 “喵——” 听见这一声,庞流芳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她跑到院外,四处张望,看到了她心爱的那只白猫。 “雪儿!”庞流芳再度哭泣,这惨烈的一切,让她不能自已。 雪儿没有如往前一样,飞扑进她怀中。它蹲在石墙顶上,望着她,“喵喵”叫唤。 庞流芳再度滋生起不祥,她踌躇犹豫了几下,哪怕心跳如鼓,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血腥味越来越浓。 转过石墙,庞流芳看到了哑叔,看到了哑叔绝望不甘的眼。 她看到了一颗埋在泥土中耷拉着的头颅,白色的脑浆,红色的血,红白相间,异样鲜明! 庞流芳心怯了,不敢上前。她颤声唤道:“碧逸哥哥——” 张碧逸听到她惊惶地呼唤,来到石墙边,看到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他已无泪可流,他只有燃烧的、沸腾的血!还有那滔天的、无尽的仇恨! 他在头颅边蹲下,轻轻托起这头颅的下巴,露出那血肉模糊的脸。 庞流芳软绵绵倒下,“阿爹”这个亲切的称呼,她已经唤不出来。 张碧逸将软绵绵的庞流芳抱在怀里,痛苦地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紧贴着庞流芳满是泪痕的脸。 末了,张碧逸将庞流芳轻轻放下。 他血眼猩红,长跪在地,指甲已经扣进泥土。 他仰头望苍穹,苍穹不语。 他伏身叩大地,大地无声。 三羊子醒来时,正逢张碧逸流着泪将二狗子抱出来。他磕得红肿的嘴角上,沾着臭不可闻的人中黄。 可这些,三羊子全然顾不上。他只是傻傻地看着张碧逸,看着他横抱于胸前,垂着手臂、垂着头、垂着腿的二狗子。 张碧逸放下二狗子,流着泪,来到三羊子面前,轻声唤道:“三羊子?” 三羊子不理他,目光呆滞。这个才十来岁的孩子,何曾经历过如此惨剧? 张碧逸将他轻轻地搂在胸前,抚摸着他的头。 好久,三羊子才回过神。他一会儿扑在老父亲身上,一会儿扑在二狗哥身上,号啕涟涟。 …… 张碧逸和三羊子将尸首一具具搬到村口,摆成一排排。 张碧逸木然的,三羊子也是木然的。 尸首正中间,摆放的是张夫人、庞大叔、哑叔、张妈。 庞流芳跌坐在他们身边,哭着、喊着,一遍又一遍地将他们未曾合上的眼睛给抹上。 但不久,躺在地上的他们,眼眸又是微张,是留恋这个世界,还是恨这老天的不公? 第34章 至亲新葬 山河呜咽,百鸟齐喑。 四十九堆黄土,四十九张木牌。 张碧逸一捧黄土洒在躺着娘亲的简陋的木板匣上,黄土滑落,仅仅覆盖一点。 他木然的,一捧,又一捧,一捧又一捧,直至黄土将木板匣全部覆盖。 他泪痕犹在的脸上,那无尽的悲伤已经被仇恨和坚毅所占据。 “严父庞振天之墓”。这是用木炭和锅底灰在长木牌上写就的七个大字。 字不多,很不工整,但意味着一个父亲生命的终结,彻底地终结。 庞流芳已经晕厥过去好几次。她倾国倾城的绝世容貌已经失去了颜色。 三羊子无神地一屁股坐在父亲和二狗哥的土堆前,一切都还是恍恍惚惚。 他回想起掉下大木缸前那熟悉的一声,果然是庞大叔临终前对哑叔悲情的呼唤。 三羊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么魁梧、那么能干、那么让人敬仰的大叔,居然以那么惨烈的方式离去。 他看着眼前一排排的土堆,里面有他的父亲和二狗哥。 只是,他的老父亲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六十出头后的一次兴起,居然给他留下了家族延续的希望。 三羊子是根,孕育着希望的根! 一天前,张碧逸带着他,将一具具尸首搬运到村口,又挖出浅浅的坑。 张碧逸本想深挖一点的,奈何坑太多了,到后来,他也实在挖不动了。 三羊子也是一样。他羸弱的身子,能挖几下,已经很不错了。 村子里有十来副方子(棺材),是年满六十岁后的老人,自己为自己准备的。 入土为安,是当地老人上了年纪后的第一心思。 村子里,有两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也有这样的准备。也许是感觉自己身体不好,也许是未雨绸缪。 三羊子的老父亲就有这样的一副方子,做好大约有六七个年头了,二狗子亲自操的斧头。 记得三年前,老父亲自己上山割了生漆,把这方子涂得黑亮亮的。 为这,老父亲自得了好久,在黄大爷、路大婶一干人面前,腰杆都挺得老直老直。 三羊子就很纠结。这么黑亮泛着光泽的方子,只能睡一个人,可他有两个亲人呐。 一个是赋予他生命的亲爹,一个是对他关爱有加的二狗哥,三羊子就只想让他们都有方子睡。 于是,三羊子就哭,只有哭。 张碧逸一锤定了音,方子是谁的,就给谁睡。 张夫人和庞大叔,就只好分别睡在张碧逸给他们削就的简陋木匣里。 本来,张妈和哑叔可以睡上方子的,去年腊月里,就已经把木料树放倒在山上了。 而且和二狗子都说好了,下半年就要削方子的。 二狗子说过,今年活多,以前的家伙越来越不趁手,他还要去镇上的谭家铁匠铺添把斧子。 如今,二狗子不用操这样的心了。需要方子的人不在了,能够削方子的他也不在了。 三个人就哭,泪雨滂沱,昏天黑地。 他们在路大婶家找到一条白色的包袱,撕成条状,挽在头上。 幸得路大婶的这条包袱还只用过一两次。 其他家找出来的包袱,不是破烂不堪,就是包浆严重,拿来做孝服,根本上不得头。 庞流芳用调和的木炭和锅底灰写着木牌。 有名字的,她就写得很完整。没名字的,她就用姓氏加上称呼。 有四五人实在是搞不清楚姓氏,想了好久,庞流芳就写上了“水打溪亡人墓”。 她觉得,水打溪是他们的根,永远的根! 她有必要给他们写清楚,阎罗派来的拘魂使者才晓得他们的来历和去处,才不会让他们下十八层地狱受苦。 庞流芳写一阵,哭一阵。 她再也没有虬髯可以轻扯慢抚了,再也不能在哑叔面前发发小脾气撒撒娇了。 变天啦——夏雨如约而至。 噼噼啪啪,瓢泼水倒,似乎要把这天地间一切的罪恶与不公荡涤掉。 张碧逸和庞流芳走了,离开了水打溪村。 他们满腔仇恨,愤怒的火焰一刻也不曾减弱过。他们要去探寻真相,找出真凶,手刃仇人! 三羊子也只能走了。 张碧逸本想带着他的,可他和庞流芳也还只有十六七岁,孩子带着孩子,自己的前路都不清楚,又怎么带? 三羊子决定去找他的姐姐,也许叫大牛、李大牛的那个。 稍微有点安慰的是,和三羊子作伴的,有雪儿,在姐夫那个陌生的家,雪儿就是他的亲人了。 因为张碧逸和流芳姐姐要去寻找仇家,不可能带着雪儿,哪怕做出决定后流芳姐姐是那般的不舍,一直抹着眼泪。 庞流云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 被阿爹戳中的晕睡穴,还隐隐生疼。 他根本不会想到,张碧逸和妹妹庞流芳,把自家的房屋翻了个底朝天,他头顶那张床的被单也被掀开过。 他们找遍了整个村子,去过曾经采过刺莓儿的山洼,到过捉鱼的河溪。 村头那棵银杏树,被天火击穿燃烧后留下的焦黑窟窿,他们也去看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庞流云离他们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他们也实在想不明白,这么活生生一个人,到现在为止,居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过,张碧逸和庞流芳心中涌起一点点希望:找不到庞流云,也许,他和三羊子一样,才有活的可能。 庞流云在黑暗中用双手推、用肩膀顶,摸索许久,才找到一个暗栓。 他将床板掀开,倾听了好一阵,才探出头。 能自由呼吸清新空气的感觉,真好。 庞流云也不知道,在那方暗无天日的空间,他到底昏迷了多久。 他感觉很短,但是又长。他恍恍惚惚,自己也着实弄不清楚。 庞流云深呼吸一口气,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他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阿爹不见,哑叔不见,流芳也不见。 只是,屋子里怎么这么乱?所有的东西都是乱七八糟的,有几把椅子也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他慌了。 他大叫:“阿爹——”没有人应。 他又叫:“流芳——”亦无人应。 他再叫:“哑叔——”哑叔能应?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夏雨过后,屋旁岩坎上平时从不流水的泉洞汩汩在流。 如果在年前,他必然会用拳头堵住那泉眼,让泉水从拳眼、从指间射出来。 在他刻意地操控下,水花劲射,将张碧逸,还有妹妹流芳,赶得满院子乱跑。 当然,他们也会破开竹子,戳掉竹节,把水直接引到厨房灶台边的大木缸里。 可现在,这汩汩流泉,完全被他无视了,哪怕这泉水是那么清亮,那么剔透。 庞流云发疯了一般,奔向张碧逸的家。 他五短三粗且肥硕的身体,居然变成了一道残影。 第35章 淫贼心思 庞流云悲愤地发现,张碧逸家的柴房,已经只剩下了木架子,黑糊糊的。 他瞪大了双眼,艰难的大口呼吸。他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 他的胸腔,似乎已经控制不了他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憋闷、鼓胀,难受极了。 他已经无法正常呼吸,步子重千钧。 他慢慢地向正屋走去,走过去。 门户大开,门槛上有血。他的头就如遭受到了一记重击,立时发懵,晕乎乎的。 迟疑半晌,庞流云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进入到了东屋。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又转到西屋,继而转到里屋。 在这里,他发现,张伯母卧室的床上,有大片暗黑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整个屋子,就和他的家一样,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他再怎么糊涂,也都会明白,这必定遭遇了不测! 他的心拔凉拔凉,似万年寒冰。 他奔出屋子,他想呼喊,可村子里一片寂静,看不到一个人影。他想呼喊的念头,瞬间被浇灭。 他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可走不通畅。 有好几处石墙倒塌下来,散落的石块让他不得不跳跃着才能经过。 在一处路段,离张碧逸的家大约百米处,他还发现了一个约莫有一个人粗细的坑洞。 这坑洞,他探臂进去,根本触不到底。这到底是用什么工具才能够挖掘而成? 一场夏雨,将这一切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天地间的罪恶与肮脏,又岂能尽数刷洗? 庞流云走遍了村子里的每家每户,没有人,没有发现一个人! 就仿佛一夜之间,村子里的人,全部消失了。 但是,庞流云发现,有暗黑枯涸的血,到处都有分布。 有的在竹椅上,有的在床上,有的在门槛边,有的在墙上斑斑点点。 有几只狗还在,只不过都是尸首,身上有庞流云推测不出凶器的伤口。 庞流云心性再如何跳脱,他也全明白了。他手足颤栗,彻骨冰凉,心如寒霜。 村子里的人,竟然都遭了毒手。 是谁?是谁这么歹毒! 庞流云问天,天不应。 问地,地不理。 只是,这些村人呢?这些平日里和气的邻居,怎么会一个都不见呢? 下毒手的人,总不会还有好心帮着处理尸体? 他兜兜转转,转转兜兜,终于来到村口。 这是怎样触目惊心的一幅情景啊? 四五十个新鲜的黄土堆,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愣了一小会儿,一声悲鸣,跌跌撞撞地跑下去。 他摔了一跤,肥硕的身子在坡地上,就如轱辘一般,滚了好远。 他爬起来,依旧是跌跌撞撞,依旧是踉踉跄跄。 他跑着,爬着,终于来到那些土堆前。 他一个木牌接着一个木牌看过去。 李大爷、二狗子、路大婶、春花姐、黄大爷…… 他看到了张妈,还看到了张夫人,还有哑叔! 还有,还有庞振天——阿爹! 只是,他们都在土堆里,在这块长长的木牌后。 土堆上,有水冲刷过的浅浅的沟痕。 庞流云的呼吸,这下子是真地喘不过来了。 他紧紧地捂住胸脯,微昂着头,似乎要把并不长的脖子拉长,好让气息通畅些。 他的嘴大张着,露出那一口虽然整齐但却发黄的牙齿。 他,已经艰于呼吸。 泪,绵延不绝的泪,长长地流,无声地流! “青铜使!”他上牙挫着下牙,吱吱地响。 他跌坐在地上,一只手已经深深扎进泥土里。 他唯一庆幸却又忐忑的,就是没见到张碧逸和庞流芳的名字,似乎还有三羊子。 对,还有三羊子。 “轰隆隆——” 晴空万里的天空,瞬间布满乌云。 夏雨就是这样,每日都要来,来得快,去得疾。 苍穹失色。 天地间大雨如注,就如泪。 这是张碧逸他们第一次走出这个村子。 其实,他们何曾不向往山外的世界。 只是,父亲说过,艺不成,不问世。 张碧逸回忆,和庞流云比起来,他还是用心学了功课的。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站桩、练气,就是琴棋书画,以及其他技艺,他都有涉猎。这都是父亲对他的要求。 还有,除了武学是父亲亲自传授外,娘亲也是他的师父。 想不到娘亲除了不传授他的武学,居然是那般博学多才。 想到娘亲,他的心就揪扯得厉害。 娘亲是自己刺死自己的,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一定是有人逼死了她!一定是! 他恨不得现在就能找出这个人,啖其肉、饮其血,一点都不为过! 只是,仇家是谁?哪里可以找到他? 一点头绪都没有。 在费尽力气将庞大叔从土坑里拉出来后,张碧逸在附近的石堆里发现了一小块石头不像石头,金属不像金属的东西。 这东西外面有一层绿霉,似乎是从什么东西上面掉下来的,裂口簇新。 只是,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又是谁的?一头雾水,雾水一头。 他又想起张妈的遗言:发簪——老爷,如玉——关中——颜—— 他哀伤着,仔细地揣摩。 “关中”这个词,听娘亲说过,应该是个地名,只是她从来都不愿多说。 如玉,颜,这是指什么?莫不是逼死娘亲的是姓颜的人?这人就在关中,或者在关中可以寻找到与仇人有关的线索? 他拿出发簪,掉过来掉过去翻看。 按张妈的遗言,这发簪肯定是父亲送给娘亲的。 可父亲,他人呢?人在哪儿? 两个多月没见过他了,思念在疯长,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父亲回来没见了娘亲,一定比他还难受! 还有,那些无辜的村邻,平日里都是那般友善,那般亲近! 在张碧逸的心里,他们,也是亲人! 想到这,在一棵大树下休息的他们,张碧逸爱怜地拥着庞流芳,只想把她拥抱得更紧。 庞流芳红肿着眼睛,也环抱着张碧逸的后腰,流泪,继续流泪。 三羊子年纪虽小,但还是有点眼力。此时,他站在更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他俩。 也不知道三羊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胡髯郎心里一直不痛快。 被他掳掠奸淫的姑娘,既不乏大家闺秀和千金小姐,也不乏小家碧玉和貌美人妻。 但是,如张夫人那般,集容颜、身材、气质于一体的,绝无仅见。 就连她宁死也守着贞洁、深情看着张天翼头颅的情景,都让他着迷。 所以他烦透了。 烦透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震雷使仍在龙潭镇上,严令他们不得轻举妄动。 这让胡髯郎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不得不拼命压制。 他觉得,在那个他们屠灭七七四十九人那个村子后,绝对还有漏网之鱼。 那就是那天早上他遇见的那对璧人——男的俊美无俦,女的倾国倾城。 不过,震雷使马上就要离开了,听说去蜀中,准备助离火使发力一举大破唐门,这样才能完全掌控蜀中的江湖。 胡髯郎期待着震雷使的离去。 第36章 初至龙潭 张碧逸和庞流芳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子,其中就有大王村和茶杯溪村。 只是,三羊子的姐姐嫁到了古树堤村,他们问了一村又一村,才把三羊子送到村口。 这些村民和他们一样,只知道附近的几个村名,大多数人,连龙潭镇的方向都指认不清。 有两兄弟也许是熏了不少酒,在张碧逸他们问路的时候,一个朝东北指,一个朝西北指,争得面红耳赤脖子粗,差一点就动手打起来,让张碧逸好笑又无奈。 三羊子的姐姐不在家,听说是附近有个尼姑庵,他的姐姐常去上香,一住就是好多天。 所幸再次问路时遇见了一个人,而这人恰好就是三羊子的姐夫。 三羊子仔细一认,虽然多年来只见过一次,但他还是点点头,表示确认。 他的姐夫把三羊子领走了。虽然看起来对张碧逸和庞流芳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是实际上并不太热心。 看三羊子姐夫那气色,圆脸方耳,衣服穿纱挂绸,应该是这一带的大户人家。 张碧逸和庞流芳决定去龙潭镇。 方圆上百里,这是唯一的大镇子。大镇子的人见的世面多,必然能指引他们如何去关中。 张碧逸和庞流芳迈步走进龙潭镇。 这是东灵洲大秦国陇南路灵溪县的一个镇子。 他俩走进镇子,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虽然他们素衣素布,但男的俊朗,女的秀美,让人不禁赞叹:好一对璧人! 庞流芳还是很有心的。离开村子时,她带了些金锞子和银粒子。外面都是用金银结账,庞大叔,还有张大侠都给他们讲过。 只是,他们想多带些金银上路以备不时之需时,在村子里所有人家翻遍了,居然没找到一丁点金银。幸得庞流芳给阿爹整理衣物时,他的身上还有个行囊。 张碧逸和庞流芳走进一家客栈,掏出一颗金锞子,道:“店家,我们要住店。” 客栈大堂里有眼神亮起,想不到,这对璧人穿着虽然不怎么样,实际上却还是一只肥羊。 “好咧,客官,楼上正好有上房一间。”掌柜热情招呼。 “掌柜的,我们要两间。”张碧逸提醒道。 掌柜一下子为了难:“客官,你们不是夫妻吗?一间正好。” 庞流芳的脸上飞起红云。她眨了眨一双明丽的明眸,对着张碧逸说:“碧逸哥哥,一间就一间,我们还能彼此有个照应。” 张碧逸无奈,只好点点头。 庞流芳看了看周边的桌子,她只想看看其他客人都点了些什么食物。 向四周望了一圈后,她吩咐店小二切来一盘牛肉、两张大饼。 经历了这么一遭,她和碧逸哥哥还没好好吃过什么,她看着张碧逸憔悴的脸,心疼得不得了。 她将大块牛肉夹在张碧逸的碗里,又撕下一大块大饼,温柔地递给张碧逸。 张碧逸反过来,将牛肉撕得更细,再用大饼卷住,满眼柔情,递给庞流芳。 大堂里有六张桌子。 靠窗的那桌对坐着一个书生和员外郎打扮的人。 靠楼梯的两桌有八九个人,应该都是行走江湖的,有的紧衣短褂,有的虬臂袒露,有的腰腹暗鼓,有的却是大刀傍身。他们正吆五喝六,不亦乐乎。 靠中柱的那桌,是一个光头和尚,长眉下垂,神态自若,桌前仅有发生米一碟。 靠柜台的那桌,独自一人,身姿纤细,一身黑袄,背对着大门,正在自斟自饮。 张碧逸和庞流芳来得最迟,就只好坐靠门的那张仅剩的桌子。 张碧逸和庞流芳吃过饭后,店小二过来,引他们上楼来到房间。 不久,店小二又送来一盆热水,道:“客官,请自便。” 张碧逸和庞流芳略微有些不自然。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还是新姑娘坐轿——头一遭。 其实,在山林里,幕天席地,那不就是世人所说的“地做床天当被”?这只过是多了遮蔽而已。 所以,作为江湖儿女的他们,自小青梅竹马,世俗本就看得淡薄,加上张夫人早有赠剑定媒之举,他俩随后也就淡然了。 张碧逸柔声道:“流芳,这几日难为你了,你早早歇息。” 庞流芳一脸幸福,轻声应道:“嗯。” 夜色深深,小镇宁静,一如水打溪村的夜晚,但见繁星点点,不见光亮闪闪。 有咯吱声响起,这声音似乎死死得到控制,轻微得几乎让人听不见。庞流芳就没有听见。 张碧逸一个激灵,有所反应。这几日经历的人间惨剧,让他何时何地都带着一颗提防的心。 门闩被悄悄撬动的细微声响,早就惊醒了张碧逸。他屏息静气,站在门背后,无声无息。 在门悄然推开的一瞬间,张碧逸挺剑,一缕寒光袭向欲犯之人。 来人好反应,一个轻巧地后跃,已然跳出张碧逸剑光的笼罩之下。未等张碧逸反应过来,他的身形已经在五丈开外,又一个拧身,滴溜溜腾上屋顶,转眼消失不见。 张碧逸叹服道:“好快的身法!”他仗剑跃上屋顶,定神观察了一下,又朝着远处一道依稀的身影追去。 来人如流矢,蹿向十字街口后,身影再不复见。 张碧逸站在十字街口,左看看,右看看,一切空荡荡的,不见任何动静。 这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感觉,让他觉得,这江湖,水的确很深。 他蓦然惊觉,莫不会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想到这,他腾起身子,一溜烟奔回客栈。 一切还好。 庞流芳迷迷糊糊,问道:“碧逸哥哥,你怎么还没睡?” 张碧逸来到床前,握着庞流芳的手,柔声道:“流芳,我在这,你好好睡觉。” 一夜再无话。 次日,艳阳高照。张碧逸醒来,庞流芳坐在床上,握着他的手,柔柔地看着趴在床前的他。 张碧逸和庞流芳微微一笑,连日来的悲伤与辛劳,仿佛就灰飞烟灭在这一笑之中。 夜宿小镇第一夜,便受到了惊扰,张碧逸决定早日前往关中。 他俩去找镇上最大的官,只有他,才能开出前往关中的通关文书。 掌柜告诉他们,持有通关文书,才能顺利地通过沿途关卡的盘查。在这祸匪横行不平静的年代,官府盘查得紧。 第37章 龙潭里正 在龙潭镇,最气派最恢宏的建筑,并不是里正衙署。 但是,与不少低矮的茅房甚至稍好一些的瓦房比较起来,里正衙署全是木屋瓦房,还有精致的芜顶和飞檐斗拱,也还是很不错的。 毕竟,里正衙署,是管理龙潭镇和周边村子的最高衙门。 里正,那个方里正,更是龙潭镇好多村民顶膜礼拜的存在。 此时,映入张碧逸和庞流芳眼帘的,是一座不算十分高大的牌楼,上面刻着鎏金的四个大字——公正廉明。 穿过牌楼和一个广场,他俩便步入了大堂。 从大门望进去,大堂最里边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上面放着文房四宝。 张碧逸在大堂的两壁上看到了一副楹联。他心念一动,颔首,不禁朗声念道:“公生明,廉生威,果哉未之难矣。” 他轻轻碰了碰庞流芳,道:“流芳妹妹,右边的这一幅,你来念。” 庞流芳微微一笑,清脆悦耳地念出:“礼制心,义制事,必也使无讼乎。” 张碧逸心道:“从这楹联内容来看,以及三羊子说过方里正曾经前往大王村查案,看来,这人还是一个肯管事情的好官。”他对这方里正顿生好感。 他俩在大堂内转了一圈,才知道大堂的两侧是耳房。耳房内有一些家具和用品,很是简洁。 “人呢?怎么连衙役都没见一个?”二人心下疑惑。 也许是来得太早,大堂里不见一个人影。 见大堂旁有个耳门,张碧逸和庞流芳便信步走了进去。 原来在这大堂后面,有一个不太大的庭院。 庭院内栽种着一些错落有致的花草树木,层次感十足,显得清幽而雅致。 庭院中央有一张石桌,四周摆放着石凳,看来常有人在这里品茶聊天。 在庭院的一侧,有一座二层小楼,有房间间。 张碧逸正要开口发问有没有人,就见到在庭院那小楼二楼的一个房间,有个人匆忙跑了出来,边跑还边拢着最外面的衣服。 “见笑了,见笑了。”来人身材高大,一副方脸,粗眉大眼,看上去气势威猛,甚至有点凶神恶煞的味道。 可这人,偏偏一团和气。他满脸堆笑,声音软糯,和他的容貌相比,很是违和。 庞流芳心里暗笑:这人,有趣! “鄙人姓方,是龙潭镇的里正。”软糯之声再起。 “两位大清早来此,可是有事来报,亦或有事要讼?”方里正一脸亲切。 张碧逸说清了缘由。他没说去关中寻仇,只是说要去寻亲。 “好说,好说。”方里正来到大堂,取出两张文书,盖上了一方大印,然后递给两人。 张碧逸和庞流芳双手抱拳称谢,然后转身离去。 方里正看着他俩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是距离龙潭镇约莫二三十里的一条官道。 远远望去,就仿佛官道一下子到了头。 只见前方白色的崖壁高耸,其上看不见一棵树,只有寥寥几株野草,生长在崖壁上的罅隙里。 张碧逸觉得这地方和龙潭谷内巨猴带他们上去的峭壁,险峻程度都不会相差太多。 他俩担心,前方已经是官道尽头,难道走错了路? 张碧逸抬头仰望,白色的崖壁前倾,似乎整个都要扑倒过来,让人顿生压抑和心惊。 二人又行进了上百丈,前方居然峰回路转。 原来,已是尽头的官道在崖壁跟脚处迅速右转,一条距离不足三丈的两道危崖,夹着丈宽的官道,如巨龙一般,蜿蜒着挺进绵绵的大山深处。 张碧逸对着庞流芳道:“这不是官道吗?怎么往大山深处越走越远?” 庞流芳微微一笑:“官道修在大山中,也不足为奇?何况,只要是和碧逸哥哥在一起,我才不管它通往哪里呢。” 张碧逸心下感动,握紧了庞流芳的柔夷。 有猿啼声起。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张碧逸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李大诗仙的千古名篇。 听父亲讲,这李大诗仙还是一位剑修,“剑光一闪十万里,游历天下美名传”。 可惜,这么一位恣情山水的浪漫之人,如今也只是活在记载里,已经无人能睹真颜。 张碧逸想着剑光一闪十万里,心中无比神往。想着再也不见其人,又觉得甚是遗憾。 他与庞流芳五指相扣,旖旎向前,风光无限。 “呔!”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山,留下买路财!”一个三尺余高面如婴孩的侏儒从前方山石后蹦出。 他穿着一件大红夹袄,肩扛一柄农家人整地的耙子,杀气腾腾。 张碧逸想也不想,手腕一抖,反手抽出腰间的柔云剑,荡起一道森冷的剑光。 “哎哟——杀人啦!”那侏儒翻身跌倒,连爬带窜,向后方跑去。 一不留神,他踢到一颗石子,又是一个狗抢食摔倒在地。 他短小的身材,双腿高高翘起,滑稽至极。 庞流芳忍不住掩口窃笑。 那侏儒跑到山石边,又恢复了神气。 他双手叉腰:“休要得意!且看我的大哥们来收拾你!” “小凿子,你还真是一个活宝。”有人笑言道。 一群人从山石后面逐渐现身,正是昨天客栈里见到的那群家伙,有的紧衣短褂,有的虬臂袒露。 “相公和小娘子勿怪。”那紧衣短褂之人双拳行礼:“我们也就是刀口上讨点生活,还请相公和小娘子施舍点金锞子,让我们猛虎帮今年也开开张。” 庞流芳听那人一口接一口的小娘子,脸上都飞起了红霞。 张碧逸心道:“原来昨天就被他们盯上了,看来财不露白,这还真是古训啊。” 他冷冷地道:“半年才开张,谁信啊?找我们施舍,那你们可真是找错了人。” 那群人呈扇形之势,向二人包抄过来。有的挺剑,有的扬刀,有的持棍,有的挥锤,气势骇人。 庞流芳也取出了柔云剑,灵力生发,剑尖挺起。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从不认识的敌人,她很是忐忑,也很兴奋。 张碧逸和庞流芳身子微微背侧,各持柔云剑和那群人对峙着。 “流芳,你小心右边,左边的我防着。”张碧逸小声对庞流芳说。 “嗯,你也小心。”庞流芳应道。 张碧逸一手抖落五朵剑花,如流矢一般,袭向左侧的几人。 庞流芳不遑多让,也是柔臂轻舒,五朵剑花起,流光溢彩,向右侧几人击去。 “噗、噗、噗——” 声响不断,那群人接连中剑,一个个血花纷飞,惊骇莫名。 “点子硬,扯呼——”有人大叫。 那群人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一条腿。 有棍棒刀锤掉在地上,也不见有人来捡。 第38章 淫贼密谋 张碧逸连连摇头。一群青木境的家伙,居然也敢打劫,也难怪说半年没开张了。 那站在山石边没敢上前的侏儒,急得直跺脚。他短短的身子跃在空中,双掌在头顶连拍直拍,焦急地大声呼喊:“尤二哥——快跑!李三哥——快跑啊——” 庞流芳忍俊不禁,这打劫的,有趣极了。 点子踩好了,也胆大包天的下手了,却是这般外强中干,真的是——龙头起蛇尾耷。 张碧逸略一提气,身形已起,两息之后,便拦在了这伙人前面。 他的柔云剑直指紧衣短褂之人:“你留下,其他人可以走!” 那群人点头哈腰,在不绝于耳的“谢大侠不杀之恩”中快速远去,只留下一个哭丧着脸的紧衣短褂。倒是那个矮小的侏儒,落在最后,走几步,便回头朝紧衣短褂看一下。 “要死,还是要活?”张碧逸剑光闪闪,紧衣短褂吓得心惊胆战。 他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庞流芳想到张碧逸居然成了“大侠”,心中窃笑不已。 “我只问你,这是什么地方?去关中的路怎么走?路上还有些什么势力?” 那人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见张碧逸并没有杀他之心,这才略微放心一些。 他告诉张碧逸,刚才进来的峡口,就是陇南路有名的虎跳涧。确实,两崖之近,就是一只小老虎,也能一跃而过。 猛虎帮就是他所在的山头,前去三四里地就到了,人不多,就四五十号人。 他的大哥没有来。武学境界嘛,听他大哥自己讲,说是原石境,反正在比试时,一群小弟没有任何人近得他的身。 至于去关中的路,听说有七八百里,反正他没去过。 势力吗?有很多,金鸡岭、五魁堂、银月弯刀会……林林总总、大大小小,至少他接触过,或者听说过的,就有四五十个之多。 庞流芳倒吸一口气。张碧逸暗暗好笑:这江湖,哈哈——竟然如此! 不过,他并没掉以轻心。水打溪村的惨案,娘亲和庞大叔的遇难,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敌人并不简单。 张碧逸见那人再也说不出什么,便给了紧衣短褂一个金锞子。那人开头并不敢要,后来见张碧逸是真给,就喜出望外。 张碧逸和庞流芳在那人的千恩万谢之中,继续前行。 这一切,都被一人看在眼里。 震雷使携子神已经启程。乌金和乌龙两人臂膀的伤势有所好转,但内伤却恢复得很慢。震雷使吩咐,让他俩也跟着前往。此去蜀中路途遥远,时间需要月余。有震雷使与子神一路,没人敢虎口捋须,正好养伤。 胡髯郎终于长吁一口气。他心底的那份欲念就如雨后春笋在疯长,又如干旱季节的蓬蒿一点即燃。 他打算去水打溪村找一找、看一看。 他满脑子都在想,抓到那倾国倾城千娇百媚的小娘子,不,应该还是小姑娘后,一定要温柔地、温柔地对待她。 他要她对他一服百服、死心塌地!他要她在他的身下千娇百媚、辗转婉啼! 胡髯郎想着这些事,乐得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 对胡髯郎的心思,月德嗤之以鼻。 这家伙,似乎在娘胎里还没出生,就已经变成了色中饿鬼。自那次之后,对于自己,他那饥渴的眼神虽然有所隐藏着,但月德时不时还是能够感受得到。 月德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噤。这家伙,如果不是自己还算机警,而且武学境界也高于他的话,是不是也要被他得逞? 月德回想到,那个苦哈哈的地方,二十几户人家搜寻下来,居然没有二十两银子。 不过,意外之喜还是有的——在用青釭剑刺死自己的那个秀美女人的家里,月德还是找到了十来个金锞子。 月德没有别的爱好,除了想办法提升武学境界,她就爱好这些金银。也许,是穷怕了的缘故。 在她十岁多一点的时候,曾经连续十来天,她没有出过门。因为,家里稍微完好的一条裤子,被她的姐姐穿出去了——这条裤子的主人是她和姐姐,两姊妹换着穿的。 她姐姐没有回来的原因,是被山里的野兽吃了。 姐姐被发现的时候,只剩下大半截腿,腿上还有一小段裤腿。就这样,月德没有了姐姐,也没有了裤子。 她记得她还有一个妹妹,可是,她已经不想她了。 再后来,她被人带走,哪怕被逼着没日没夜地修炼,但是再也不用担心没有裤子穿。 她为了一直都有裤子穿,修炼起来也确实没日没夜。 所以她很快脱颖而出,并且最终得到了月德这个名字。至于原来的名字,她早就忘了。月德这个名字,她想永远地拥有,因为自从她叫月德之后,好多好多的金银都来了。 现在,她除了修炼、杀人,就是躲在她的藏宝室里,开开心心地数她的金子和银子——那些光亮亮的金银,映照着她光亮亮的眼睛,的确开心! 胡髯郎心里盘算着重回水打溪村一事,他的心里乐不可支。 就在这时候,房门外有人轻叩三声,两短一长,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胡髯郎戴好青铜面具,“嗯”了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闪身进来,他双手抱拳,躬身道:“见过胡髯郎使。” 胡髯郎身材瘦长,虽然并不矮,但是和这身影相比,还是相形见绌。 不过,他却是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斜眼看着来人,问道:“何事?” “您吩咐的那件事,已经有了眉目。”他顿了顿:“今天一大早,他们办理了通关文书,已经北去前往关中了。” 胡髯郎又喜又怒。 喜的是他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出现了,还不用去那苦哈哈的村子。怒的是这消息得来太迟,直至现在才知道。 胡髯郎生气地道:“怎么才来报告?” 那身影躬得更低:“胡髯郎使息怒!他们说是寻亲的,所以一时半会儿没想到那里去。” 胡髯郎慢悠悠地道:“一时没有想到,情有所原。希望下次多动动脑子。” 对于人心,胡髯郎还是要装模作样地拿捏几下。他知道,手下没几个贴心的跑腿人,好多事情不好办。 “多谢胡髯郎使宽恕!”那人心绪稍宁,擦了擦额头的汗。 “传信出去,务必在金鸡岭截住他们。我们也即刻出发!”胡髯郎下令。 高大的身影写了一张纸条,卷好后塞进一个小筒里,又自怀中掏出一物捆缚好。他来到窗前,双手一抖,那物扑腾扑腾几下,飞入空中不见,原来是一只信鸽。 第39章 你情我侬 张碧逸和庞流芳走了三四里,果然见到一个山头,上面隐约有旌旗飘摇。山下有岔路,官道沿着河谷继续往前,那斜斜往上的,就是去往猛虎帮的路。 一个劫掠过往商贾、行人的山寨,竟然就在官道旁边。如今这世道,只能呵呵—— 张碧逸不想耽搁,他摇了摇头,和庞流芳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在他们离去大约上百米后,一个矮小的身形探头探脑:“嘿——了不得的美男子!了不得的俏佳人!” 那身形,正是那最初开始叫阵的侏儒——他的同伙叫他小凿子。 有人听了这话,眉头微蹙,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路上流云飞瀑,一路上绿草山花,一路上柔情蜜意。 你给我掬一捧山泉水,我给你掰喂一口干粮。 你给我擦擦额头的汗珠,我给你理理鬓角的发丝。 行路至夜。 官道旁,二人找了一处山根崖壁处,作为今晚的歇息之地。 张碧逸借着星光,砍来大捆箸枝箸叶,铺了厚厚的一层。 他一心想的是,野外露宿很是艰苦,他要尽可能让流芳好好歇息。 夏夜虽热,但张碧逸还是在四五丈远的地方生了一堆火,以免野兽靠近。 庞流芳看着他忙碌着这一切,心中升起无尽的甜蜜。 “有碧逸哥哥在身边,真好!”此时的她希望,这一路要是无尽无头,能和碧逸哥哥永远走下去,该多好! 庞流芳将一双柔夷放在胸口,心中默念:碧逸哥哥,无论天涯和海角,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张碧逸温柔地看着逐渐熟睡的庞流芳,火光映照下,她细长的柳眉眉、光洁的额头、红润的嘴唇,无一不让他着迷。 他对着她在心里说,即便天涯海角,我都会在你身边,永远陪伴着你,不离不弃! 暗夜里,有眼睛看着这一切。也许,是夜枭。也许,是山中兽。也许,是星星的眼。 早已撤销的几处暗哨,又恢复了。这是金鸡岭大头目今天才吩咐下来的。 大头目袁励平,一年前才来到金鸡岭。他强势斩杀了原来的大头领震陇南,收服了这足足有五百多人的寨子。 林之平,就是在执行暗哨的任务。 在他看来,原来的大头领震陇南,就是一个好笑的唬人名号。在新头领袁励平的手底下,仅仅三招,就被一刀当膛破肚,鲜血和着粪便一起流,那场面,啧啧,实在刺激!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臣服,哪怕震陇南还曾夸奖过他机灵,哪怕这夸奖让他得意了足足大半年。 如今,林之平就暗伏在官道旁,眼睛如鹰隼,一眨不眨地望着官道那头。 让他这么上心的,还有一个理由,就是他和新大头领的姓名,都有一个平字。所以,他们是家人,是兄弟。既然如此,只要是大头领吩咐下来的,就是自家事了。 人就是这样,好多事情,有了心理暗示,要么做事的热情高涨如潮,要么意气低沉老不得劲。 这是陇南乌桕山脉的一片。 张碧逸和庞流云走了好久,也还是在山里转。好在大部分的官道都还是有人在打理,即使好一段又好一段荒芜了,但依稀还是官道,方向总还是没错。 张碧逸很想早日来到关中查明真相,找到仇人将其血刃。可是,路途迢迢,急也急不来,所幸有流芳相伴,所以也只好没那么急了。 “老太婆,拿来!” “把你身上的好东西拿来!” 前面传来恶狠狠的声音。张碧逸和庞流芳循声看过去,前面官道快要转弯处,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围着一个白发老婆婆。他们手中的长刀转动着,闪闪发亮。 庞流芳一个飞身,向前方跃起,一去四五丈,三个起落,就来到了两个大汉的身前。 她的柔云剑抖得笔直,寒光闪烁间,两个大汉已经中剑,一人中在肩膀,一人被割掉了耳垂。 这还是庞流芳手下留情的缘故,杀人的事情,她还不想破戒。 再说,张伯母不是说过,得饶人处且饶人,阿爹也说过类似的话。 “滚!”庞流芳挽起一朵剑花,柳眉倒竖,厉声娇叱。 两个汉子屁滚尿流,真的滚了,连跑带爬地滚。这么明丽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凶呢? 幸好滚得快!她的身边还有一个星眉朗目的青年男子没有出手,也不知道比她厉害不厉害? 白发老婆婆虽然身着朴素布衣,但干净整洁。她的右侧眼角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眼神暗浊,佝偻着背,显得老态龙钟。 张碧逸就很奇怪,在这大山深处,虽然是在官道,可显然匪患不绝世道并不太平,老妇人独自一人行走,想来有所倚仗。 老妇人告诉他们,她的家就在前边不远处,因为老爷子要她去姑爷家取件东西,不料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这两个不开眼的家伙。 她千恩万谢,招呼两人前去家里留宿,张碧逸两人笑着婉拒了。 张碧逸朗声道:“我等,自当有侠义之心,举手之劳,无须挂怀。” 父亲曾对他说过,当时流芳和庞流云也在身边一起受教。 父亲说,人要有侠义之风,塑侠义之气,行侠义之举,做侠义之人。知行合一,仁义无双,侠之大也。 林之平潜伏在山石后,看着庞流芳救下老妇人,又看着他俩与老妇人道别。 看着张碧逸两人远去的身影,他仍有一些恍惚。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俊朗的男人,又有这么明丽的女子。他们就如雪中碧莲,又如池沼芙蓉,一瞬间,就把山谷照亮了,哪怕他们的穿着是那般朴素。 就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有些明悟,大头领的吩咐所为如何。 只是,大头领并不是一个好色之徒啊?上次在路上,抢了一个赴任县丞的千金小姐,模样着实俊俏,大头领也只是把她送给二头领做了压寨夫人,并没有自己享用啊。 林之平又开始迷惑。眼前这两人,绝对是生面孔。这样俊朗明丽的两个人,只要他林之平看上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记。 林之平思索之中,就想到了一件事。 曾经,寨子里传出这么一道风声,说是几个月前,山寨里来过一位尊贵的客人,尊贵到什么地步呢?就是大头领吩咐二头领,要他让那位压寨夫人去侍寝,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第40章 山寨初饮 灿烂的光辉从山谷逐渐移走,又慢慢地从山坡往山顶退缩的时候,张碧逸和庞流芳来到了金鸡岭下。 其实,这里的山和先前走过的山一模一样,重重叠叠,绵延无际,如果不是看到崖壁上“金鸡岭”三个字,他俩也不知道走到了这里。 猛虎帮的山脚下,就没有刻“猛虎帮”三个字,金鸡岭却刻上了。要么金鸡猛于虎,实力确实惊人,要么因为这一带历史沿革的地名就是金鸡岭,刻字并不是山上帮众所为。 只是,金鸡岭下人声嘈杂,一片喧闹。 张碧逸和庞流芳心里一惊,小心翼翼地潜伏过去。 他俩趴在一块山石后探头张望,只见一个人跪伏在地上,“嘭嘭嘭”一个接一个磕着响头,连呼:“大头领饶命!大头领饶命!” 磕头之人声音清脆而响亮,让人闻之便心生好感。 那人的周边,站着五个持剑提刀的人,有虬臂如柱的大块头,有儒雅的中年书生,有疤脸骇人的光头,有胸纹恶鹰的半裸汉子,有一脸阴鸷的细长身材的年轻男子。 那人的前头,站着一个黑色脸庞的魁梧汉子,一袭黑色大氅在山风中向后吹得鼓起,威猛绝伦。 那大块头怒道:“李伶尤,三番五次叫你不要偷鸡摸狗,你又犯事了,这次饶不得你!” “把他的头砍了!”胸纹恶鹰的半裸汉子大声叫道。 李伶尤磕头更急,直呼:“大头领饶命,我再也不下山偷鸡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他涕泪交下,求饶不止。 庞流芳心有不忍,不就是偷一只鸡吗?小惩大诫就是了,犯得着砍头吗? 她正要出去,张碧逸拉了拉她,示意再看看。 大头领黑色的脸上,似有悲色,他沉声道:“李伶尤,我金鸡岭一向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可是你屡次偷鸡摸狗,至今不改!你说——家有家法,帮有帮规,不惩处你,何以服众?” 他转头对大块头道:“老二,执行帮规!”说完,他转过头,似乎有意无意朝官道这边看了看。 “是!”大块头走出来,来到李伶尤面前,大声道:“李伶尤,认死!”他右手提着一把长刀,寒光凛冽。 大块头漫不经心地朝张碧逸这边望了望,缓缓地举起了长刀。 李伶尤放声大哭,瘫软在地,一个劲儿呼唤:“大头领——饶了我!大头领——饶了我,饶了我——” 听他哭得悲切,庞流芳终于忍不住了,现身奔了过去,大叫道:“刀下留人!” 张碧逸也只好跟着奔了过去。 庞流芳施一万福:“还请各位大侠高抬贵手,给这人一个改错的机会。” 李伶尤见状,连忙跪着爬到庞流芳脚下,想要抱住她的腿。 大头领双目一瞪,李伶尤连忙缩回手,暗道:“过了,险些演过了。” 张碧逸环视一圈众人,见没有异样,这才道:“还请各位大侠答应我妹妹的请求。” 大头领哈哈一笑,道:“二位急公好义,对待作恶之人,尚且心怀仁义,侠义之风深厚,佩服,佩服!” 张碧逸双手抱拳:“让各位大侠见笑了。” 大头领道:“二位风尘仆仆,想必赶路已远。如今天色将晚,何不上金鸡岭一叙,我们把盏言欢,也让山上的弟兄们见见真正的侠义之士。” 张碧逸和庞流芳还要拒绝,大头领脸色一沉:“莫不是二位认为我等虚情假意,不入二位法眼?” “我们大头领真心相邀,请二位不要拒绝。”持刀大汉道。 “是啊,是啊,请二位大侠赏脸。”劝说声不绝于耳。 张碧逸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万般无奈之下,他和庞流芳对视一眼。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答应。 众人一阵欢呼。前呼后拥之中,张碧逸和庞流芳上到了金鸡岭山寨。 真是一个易守难攻之地! 这座山寨三面临崖,仅一面地势稍缓,而且有山涧一道,寨子里的人全凭架在山涧上的吊桥进进出出。 张碧逸暗暗惊叹。 “大头领回来啦!”人声鼎沸中,山寨门前的吊桥缓缓放平,一行人涌进山寨。 山寨内面积极广,呈阶梯状向后延伸。最前面是一个宽阔的可以跑马的演武场,其后的高台上是好长一条原木造就的木房子。 穿过这重房子,又是一块宽阔的空地。这空地比前边演武场面积略小,又是一排木房子。只是,这木房子盖着青瓦,钉着飞檐,比前面那排房子小上很多但却更加精致,显然是山寨重地。 一行人簇拥着二人,来到精致木房子的大堂之内。 “上酒!”大堂的上首,坐在虎皮座椅上的大头领豪情满怀:“今天,我要敞开肚皮,和张兄弟不醉不休。” 张碧逸心惊,正要推辞。 大头领伸手一拦,笑道:“张兄弟,你我一见如故,初次来访,我如不好好地尽上地主之谊,又怎么对得起你张兄弟?你就不要推辞了。” 不多时,菜已上桌,酒已满上。 大头领端起酒碗:“弟妹,你请自便。”他又对张碧逸道:“张兄弟——干!” 张碧逸见他很有礼数,并没有逼着庞流芳喝酒,戒备的心稍稍放下不少。 大头领不容分说,头一仰,那么大一碗酒下肚,没有丁点酒花洒落。 他手腕一翻,空碗朝下,看着张碧逸也不说话。 “好!大头领好样的!”众人欢呼。 张碧逸心里一惊,看来不喝下这碗酒,只怕不得干休。 没奈何,他只好端起酒碗,向四周转了一圈,道:“小弟从来没喝过酒,还请各位哥哥海涵。” 庞流芳不由替他担心,但见他很有分寸,又有了笑意。 只是,这笑意让暗中窥视之人,更是心痒难耐。 张碧逸学着大头领的样子,一仰头,一碗酒便向口中倒去。 只是,那酒入喉,怎么那般辛辣?张碧逸一个没忍住,一下子呛到了,眼泪也流了出来。他又是难受,又是尴尬。 周围一阵大笑。 庞流芳站起身,身姿曼妙。她连忙给张碧逸拍了拍后背,又给他擦了擦嘴。 暗中窥视之人,又是羡慕,又是恼怒。 大头领佩服道:“张兄弟仗义,慢慢喝,习惯了就好。” 第41章 原形毕露 林之平没有想到,大头领居然如此有心计,来了个请君入瓮,没费吹灰之力,就将张碧逸和那绝色的小姑娘骗上了山寨。 因为和大头领同有一个平字,所以此次他作为暗哨,前出得很远很远,就为尽心尽力地给袁大头领做事。如果是以往,他顶多就在金鸡岭下盯着了。 在张碧逸两人走远后,林之平连忙赶抄近路,一路小跑,奔回山寨。 看来还得苦练,功夫练到如今,连个青木境都不是,几十里山路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累得实在够呛。 听了他的报告,特别是听到张碧逸给老妇人说什么侠义的时候,大头领眼睛一亮,沉思了好大一会儿,然后就带着人下山去了,其中就有时不时给山寨里的大老爷们唱上几句小曲解闷的李伶尤。 林之平没有喝酒,因为他不是头领,连个小头目都还不是。 但他还是有资格倒酒,前大头领震陇南不就是夸他机灵吗? 所以,张碧逸喝下第一碗酒后,他眼疾手快,连忙斟上,给张碧逸稍稍拒绝的丁点时间都没有留下。 二头领就在张碧逸碗中再次酒满的时候,过来了,高大的块头威势逼人。 他大笑着道:“请张兄弟赏脸!感情深,一口闷。” 他也是头一仰,喝下去后同样拿着空碗翻覆过来,看着张碧逸。那意思就是——我干了,就看你的了。 那架势,可真不得了,似乎吃定了张碧逸。 张碧逸暗暗叫苦,本来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这下头脑就更懵。 于是,他只好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不过这次注意了,没有如先前一样急着下喉。他端着碗慢慢倾斜,入喉的酒水如小拇指粗的水线一样,一下也没呛着。只是,他的脸更红了。 在三息之后,一碗酒全部进入到张碧逸的胃里面。周围叫好声一片。 林之平不清楚大头领将张碧逸请上山寨究竟要干什么?但看大头领敬酒二头领接着上的架势,肯定别有心机。 只是,他先前就猜测过,大头领并不好色,莫不成是为了二头领?但细想之下,这也不可能,二头领武功连震陇南都不如,还是没必要费尽心思这般拉拢? 也许是那小姑娘实在是太绝色,大头领以前的眼界太高,只有这样的姑娘才能入他的法眼?对了——肯定就是这样。 虽然这小姑娘同样让他心动,从在山下瞧见她开始,到现在天都黑了这么久,他的心都还在颤抖,可见他心动得如何厉害。 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这也不是他林之平能起歪心思甚至敢染指的,于是他就觉得心很堵,很有点情绪厌厌之感。 可是不管怎么样,把大头领侍奉高兴了,比动心实惠多了,说不定就能捞个小头目当当。林家祖上也没出过小头目呢,你说光宗耀祖不? 林之平就这样胡思乱想,所幸机灵的他,没忘记把酒续上。 就这样,一二三四五六大小头领一个接一个,一轮后又准备再来二轮。 张碧逸本就是初出茅庐,只有词穷,哪里懂得拒酒? 无奈之下,他只好一碗接一碗,被动大饮。 庞流芳看着张碧逸酒水不断,她的心提了一阵又一阵。 大头领面红耳赤。张碧逸脚步轻浮。 二头领暗自窃笑,也有羞怒。今日飞鸽传信,还是他把鸽子腿上的字条取下来,交给大头领的。 该死的胡髯郎,只想夜夜当新郎,居然明目张胆毫不掩饰,就让他当了绿龟郎。 不过,胡髯郎给他传授了一道剑诀,那剑诀深奥,二头领至今还没有领会。 就是委屈了县丞的千金,二头领的压寨夫人,他当着她的面念叨着的心肝宝贝。 那天天亮后,胡髯郎才让她回来。他的心肝宝贝进门就哭哭啼啼,骂骂咧咧。 看一眼都让人恶心的半老头子,就爱折腾人,简直是没完没了,还尽说一些让人一听就面红耳赤的污言秽语。 “无耻!无耻!真是下流无耻!你的脸都丢尽了,不如让我死了算了。”那千金哭诉道。 二头领就发怒:“你死给我看试试?你死了,我连你当县丞的爹一起杀!” 那千金吓得一哆嗦,就不敢哭了,更不敢死了。后来,在二头领也学着胡髯郎折腾的时候,她就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觉得这事儿还是比死快活。 二头领看看张碧逸,又看看庞流芳。他和几位头领都知道大头领的安排,那胡髯郎想必也来到了金鸡岭,至今不现身,肯定在等待时机。 不过不现面最好,上次也没有现面,幸得只有大头领知道,不然他在寨子里,里里外外都是绿的。 想到这些,二头领就觉得下面有了反应。他只想早点结束酒局,才好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那千金——自己的心肝宝贝压在身下,狠狠地,狠狠地! 如此架势,让张碧逸暗道不好。眼见一个个争先恐后给他敬酒,热情得已经很不正常,他戒备心起。 他不动声色,悄然运转灵力,所喝下去的酒,全部通过脚底逼了出来。 他心里透亮,一路上他就通过步姿、身形和气息等,仔细掂量过这几位头领的实力,他自信能全身而退。 张碧逸佯作已经醉酒断片,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满上!喝!喝——喝——” 他一个踉跄,原地颠颠倒倒转了两圈,又一下子趴在桌子上,掀翻了一地碗碟。 那地上,顿时杯盘狼藉,汤汁横流,一塌糊涂。 他眯缝着醉眼,嘴里嘟哝着:“我没醉——再来!我没醉——上酒!” 看来,三羊子那好酒的老父亲,也就是和娘亲不幸罹难的李爷爷,那多次醉酒的情形,早就让他刻骨铭心,一学就会。 只是,以后即使回到水打溪村,再也没有机会在他老人家面前亮亮这刚学的本领了。 张碧逸心下怆然,心痛已极。 庞流芳见他真醉了,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她握着他的手,焦急地劝慰道:“碧逸哥哥,我们不喝了,不喝了。” 张碧逸见她担心,只好不动声色地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他怎么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在这群狼环伺的地方牵肠挂肚? 庞流芳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她也不动声色,继续柔声劝说着。 “哈哈哈!”在一阵得意的大笑声中,大头领袁励平抖落一身酒气,他一脚蹬在虎皮座椅上,威风凛凛地站立着,酒酣耳赤的模样哪里还有? 其余头领也跟着得意地大笑,大堂里的人都在大笑! 第42章 大堂喋血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姓张的——想不到你如此好骗!”大头领狂笑着。 他扭头吩咐道:“老六,把这小子给我捆起来,压入地窖。” 那阴鸷脸色的年轻男子,从板壁上取下绳子,阴沉着脸向张碧逸走去。 林之平自告奋勇跟在六头领的身边,想要博个功劳。 庞流芳大惊,抽出柔云剑,将张碧逸护在身后。 “呵呵,还是个懂得爱护郎君的小娘子!” “小娘子,莫要惊慌,我们会好好待你的。” “是啊,你就留在我们山寨,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最好能给大头领生个娃,生一群娃。” 戏谑声不断,庞流芳粉脸涨得通红,她忍不住怒骂:“无耻!下流!” “哈哈哈——下面不流,怎么能给大头领生娃?”阴鸷男子戏言道。 庞流芳忍无可忍,挺剑向阴鸷男子刺去。一时间,两人斗在一起,一个飞花引蝶,一个滑耍多变,热闹非凡。 张碧逸眯着醉眼,看得分明,庞流芳并没有落下风,他心里松了口气。 趁着他俩缠斗之时,疤脸光头接过绳子,抓住张碧逸的手,想要将他绑上。 张碧逸不再装醉,手腕一翻,反过来扣住疤脸光头,迅疾用绳子将他的双手缚住,又按住他的头,狠狠地撞在桌面上,桌面上汤汁四溅。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饶是大头领见惯了场面,如此迅疾的反应,还是让他目瞪口呆。 张碧逸抓起两根筷子,拢在一起,对准疤脸光头的太阳穴,厉声喝道:“还不住手!” 暗中人摇了摇头,低声啐了一口:“一群废物!” 而疤脸光头,面对突如其来地变化,竟然已是吓傻,连叫唤都没有发出一声。 阴鸷男子明显不敌庞流芳,他的左肩胛骨处有鲜血流出,这还是庞流芳临敌经验少造成的。 有好几次机会,她本可以给他来个透心凉的,也许,是庞流芳手下留情,不愿夺人性命。 暗中人见庞流芳柳眉倒竖的样子,啧啧暗道:“不错,有辣味,够劲儿!” 打斗停了下来。张碧逸质问道:“这就是劫富济贫、行侠义之事的金鸡岭?好一群狡猾虚伪的家伙!” 疤脸光头这下子回过神,他挣扎着,凶狠地吼道:“小子,放开我!不然你死定了!” 他自恃在山寨,即使被制住,气焰依旧嚣张。 张碧逸冷冷一笑,筷子从太阳穴旁划过,将疤脸光头的手死死钉在桌面上。 疤脸光头吃痛,撕心裂肺:“啊——该死!” 没等他把“死”这个字眼完全喊出来,张碧逸又抄起一根筷子,反手扎进了他的屁股。 手一抄,一把筷子被握在张碧逸手中,他语气冰冷道:“叫,叫一声插一根!”疤脸光头又气又恨,不敢再吱一声。 他如狗一般,被按着趴在桌上,猩红的眼睛里有了惧色,只有血从他的手和屁股流了出来。 “放了四头领!”大头领气急败坏道。 若是任由张碧逸了结了疤脸光头,他的属下心就散了,以后能否顺利驾驭,可就说不好了。可如果就这样放了张碧逸,不说闹了一个笑话,就是暗中窥视的那人,也不是他好交代的啊。 大头领陷入为难之中。 张碧逸虽然自信于修为,但有流芳在一起,所以他也不敢托大,早点脱身才是正道。 他和庞流芳对视一眼,抓住疤脸光头的脖子,将他从桌面上拽起来,拖起来就往门口走去。 那钉在桌面上的筷子,径直穿过疤脸光头的手掌心,在完全穿过的时候,一道血线飚了出来,钉在桌子上的筷子头也一阵阵抖动。 疤脸光头疼得直叫唤,但看到张碧逸对他冷冷地一瞥,还有那掌中的筷子,就只好忍痛把叫唤声咽回去了。 一路上,疤脸光头的鲜血流成一线。 林之平看得心惊胆战。白天在官道上看起来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两人,咋就这么下得狠手? 他庆幸自己只是个小角色,刚才只负责递绳子,没敢近身。 庞流芳挺起柔云剑,侧身往后退走。 眼见张碧逸他们快要走到门口,大头领下了决心,这疤脸兄弟,看来是顾不得了,里面还有人看着他呢。 大头领手一挥,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向三人扑来。 张碧逸一手提着疤脸光头,一手拉起庞流芳,运气一提,纵身一跃,便已轻松躲过。他瞥见,那领头撒网之人,正是扮演磕头求饶的那个叫李伶尤的家伙。 张碧逸气不打一处来,扔开疤脸光头,瞬息之间,便已来到李伶尤身边,飞起一脚,将他踢在空中,有东西从他怀中抖落,摔在地上,嫣红一片,原来是几个西红柿。 张碧逸又好气又好笑,为了演得逼真,那磕破了头的血,竟然是这么来的。 张碧逸内心惭愧,自己的江湖经验,还确实差点火候啊。 只是,大头领带着其他几个头领也围了上来。 大头领长刀一挥,一片灿烂的刀光闪起。林之平觉得,这是世间最美丽的光——就因为,同有一个平字,还有前大头领就在这道亮光下送了命。 张碧逸见这气势,虽然没放在心上,但还是忍不住暗暗点了点头,也不错,似乎和流芳不相上下。 他的心就很停当。饮过蛇血,加上又消化巩固了这么久,他在铁光境的道路上已经走了很远。还有巨猿攀岩给他的体会,似乎又有了更多领悟。 几时这功夫真要大成,能在峭壁上如巨猴那般自如上下,还得认真想一想,取个好名字。 张碧逸柔云剑起,抖起五朵剑花,就和对付猛虎帮那伙人一样。大头领他们眼花缭乱,慌忙运起刀剑遮挡。 大头领暗暗叫苦,这胡髯郎使给我安排的是什么差事啊? 点子扎手,扎手得很!他的长刀舞得飞快。张碧逸的剑花快,所以他也只有求快。 暗自叫苦中,大头领好不容易挡住了,只是狼狈不堪。 至于其他几人,老二、老三、老五、老六,都挂彩了。 老三是那儒雅的书生,他的鼻子在流血,鼻腔有个被挑破的豁口,血红血红的,怎么看都不儒雅了。 老六阴鸷的脸就更阴鸷了,庞流芳在他的左肩胛骨留下记号,张碧逸就在他的右肩胛骨留下记号——找对称嘛。 一群人就懵了,拿着刀持着剑,完全没有了先前的气势。他们战战兢兢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哼——一群废物!”有声音响起。这声音似乎就在近前,又似乎在遥远的地方。 张碧逸听得分明,脸色陡然变得凝重! 第43章 死战羊使 一道身影缓缓地浮现在大堂。他无声无息,就如凭空出现一般。 只见他身材细长,头戴狰狞的青铜面具,面具的上额部位,篆刻着羊的图形。 他的眼神扫过张碧逸,冰冷如霜。 那眼神又扫过庞流芳,一下子便多了无尽的火热,还有迫切。 “见过——”慌乱不堪的大头领躬身,正要行礼。 青铜面具人抬手一张,制止了大头领,冰冷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大头领汗如雨下,躬身不语。眼前之人手段之歹,心肠之毒,他可是亲眼见过。 张碧逸心神紧绷,这戴着青铜面具的人,从缥缈的发声和鬼魅一般的现身来看,武学修为显然高过于他。 再看大头领对那人万分恭敬且畏惧的样子,张碧逸心中升起一点明悟。 显然,这戴着青铜面具的人,才是今天真正能够做主的人。难道,这人才是把他和流芳骗上山寨的主使? 张碧逸暗暗心惊:“如此看来,莫非今天他和流芳,真的是凶多吉少?” 庞流芳见张碧逸那凝重的表情,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来人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武功如何,一切都是未知。 就她的眼界,即使再如何浅陋,可那人现身的身法,鬼魅而神奇,她还是看得分明。 更是让她心惊肉跳的是,来人看她的眼神,毫无任何掩饰,有的是让她心悸的热辣。 显然,此人并不是善茬,完全是居心不良。 张碧逸清了清嗓子,抱拳问道:“敢问阁下——” 他的话并未说完,戴着青铜面具的人长剑一抖,一股凌厉的剑气生起,似流星,如流矢,转瞬之间,就到了张碧逸的喉头。 张碧逸大惊,他不假思索,身子全力后仰,在龙潭谷被两只巨虎追击的那丝顿悟,又不由自主激发出来。 他的脚尖借势点在一张桌子上。就在这时,有两股灵力从丹田内冲出,一路经中枢,走灵台,至乘风,再由手五里下曲池,最后力贯阳池穴。另一路则往下至冲门,经髀关,走伏兔,过合阳,最后冲破左脚尖的足通谷。 两股灵力的配合,让他的腿脚和手臂,感觉更加和谐,身子愈发轻巧。 电光火石间,张碧逸拧身偏头躲过。青铜面具人的长剑自他的颈边掠过,一缕发丝飘在了空中。 庞流芳一声惊呼,张碧逸倍感狼狈。 这一剑真是死里逃生啊,一言不发,青铜面具人的袭击就毫无征兆地凭空袭来,又狠又辣,完全没给他半点反应。 这哪里是准备给他一点活路? 张碧逸惊惧交加。几时,他得罪了这么强的敌手? 庞流芳的惊呼声,让青铜面具人更是恼怒。这么倾国倾城的姑娘,如今在他的心目中,只能是他的禁脔,强烈占有的变态心理让他怒火熊熊。 剑势刚刚收回,那人长臂立马一抖,也是五朵剑花抖起。他淫笑道:“小美人,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高明的剑术?” 确实,哪怕先前刺中金鸡岭五人时,张碧逸并没有发挥全力。但就青铜面具人挑起的这五朵剑花来看,即使他全力施为,也没有此人的威势大。 只见这五朵剑花更大、更亮、更急,分为上中下三路和前后两重,带着呼啸声,向张碧逸袭来。 听见那人令人心底寒战不止的淫邪称呼,张碧逸明白了,那人就是冲着流芳来的。因为流芳,所以要置他于死地。 张碧逸又惊又怒。流芳是娘亲赠与过柔云剑的,是他青梅竹马的妹妹,更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这腌臜之人居然居心叵测,岂能让他不怒? 张碧逸心中涌起滔天怒火! 庞流芳又惊又怕。青铜面具人那一声“小美人”的称呼,让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恶心得让她只想呕吐! 张碧逸竭力运转灵力,丹田之内,狂怒如潮。 柔云剑被他运得笔直,和青铜面具人的长剑一次次交加,激起一簇簇火花。 虽然处于下风,但在张碧逸拼命搏击之下,转瞬间,两人已经交手上百回合。 青铜面具人即使压着张碧逸进攻,但一时竟拿他也没有办法。 又是三百个回合。 张碧逸只感觉内心狂热无比,灵力滔滔不绝。也许这就是那蛇血蕴含的灵力。 他的神智也愈发清醒,头脑愈发冷静,神魂愈发稳定。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激发了他更多的本能与潜力。 两人翩若惊鸿,快如闪电,闪转腾挪,大开大合,斗智斗勇,各尽本领。 青铜面具人亦是越打越心惊。 这小子,年纪轻轻,境界显然还只是刚入铁光境不久,但所表现出来的战力,居然和他铁光境中期都相持了这么久。要知道,他从铁光境初期到铁光境中期,足足用了五年时间,而且其间还得到了不少机遇,其境界早已直追铁光境巅峰。 一时间,青铜面具人杀心更浓。这样一个对手,一旦让他成长起来,怎能得了? 他必须把未来任何危险的因素扼杀在萌芽中。况且,不解决眼前这年轻人,眼前这倾国倾城的俏佳人,他怎么有机会享用? 一道道剑光凛冽,间或势大力沉地劈空一掌,青铜面具人凌厉的攻势,让张碧逸越发难以招架,他竟然逐渐吃不消。 蓦然,青铜面具人挽起一朵绚烂的剑花,辉耀得张碧逸的面前只是一片白,连眼睛都快要有些睁不开。 就在这时,青铜面具人看到张碧逸那神情,心中暗喜。 他暗地里轻飘飘拍出一掌,张碧逸未曾在意,可在掌风离张碧逸只有半尺远时,力道突然如潮,猛地拍在张碧逸的胸脯上。 “啪”的一声,张碧逸“噌噌噌”连退五大步,喉头有腥甜味涌起,显然受了不轻的暗算。 张碧逸喉头下咽,将涌上的那口血硬生生吞了下去。 他咬紧牙关,战意沸腾。今天,就是死,也要重创此贼,护流芳周全。 只是,一味硬拼,加上刚才大意中了一掌,他的灵力运转似乎都不够流畅。 这么斗下去,可不是办法,迟早都要落败。他死了不要紧,可流芳怎么办? 张碧逸心惊不已,后悔不迭。他不禁自责于自己胆大包天,敌情一点都不清楚,就敢跟随着上山寨。 力拼不行,那就巧斗,找准时机,带着流芳逃啊,张碧逸暗忖。 一时间,张碧逸主意已定,退意渐浓。 第44章 中剑坠崖 这时,巨猴在千仞崖壁上腾跃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 先前的顿悟,让他丹田内生发了两股灵力,一股上达右臂,一股下达左脚,身体的灵活性和协调性更胜往昔。 也许,在生死战斗之中,才能得到成长的收获,张碧逸暗想。 只是,这收获的代价未免有点大。如今,能不能顺利脱险都不知道,何况他还必须护住流芳。张碧逸下定决心:就是死,也不能让流芳受到半点伤害! 一时间,张碧逸长臂轻舒,长腿轻展。五指轻触,足尖轻点。 巨猴在崖壁上腾挪闪转的身影不断浮现,身影是那般轻盈,又是那般迅捷。 张碧逸的明悟越来越多,青铜面具人的剑势虽然骇人,但已经无法给他致命伤害。 张碧逸的心情稍微有所平复。他展开身形和青铜面具人游斗,矫捷如猿。 “扑哧!”一声轻笑,似乎就在张碧逸耳边。大惊之下,张碧逸持剑一撩,跳到一边,可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青铜面具人却是恼羞成怒,他阴沉着脸默不作声,剑招一招连着一招,剑势一重叠着一重,如九天飞瀑,滔滔不绝。 “连这么一个小子都久战不下,老羊头,你的本领可真大啊。”那嗤笑声在大堂回荡,经久不绝。 听到这声音,大头领袁励平,把身子躬得更低。 青铜面具人更怒,一剑接着一剑,招招直指张碧逸要害。 “老羊头,你这剑软绵绵的,究竟要战到何时?” 青铜面具人不语,剑势凌厉,狠辣依旧。 “先前的议价,还作不作数?”嗤笑声又起。 青铜面具下面的老脸一红,但他的眼睛一亮。 和他斗了这么久的家伙,虽然看着年轻,但是悟性极高,又舍得拼命,两人武学境界上的差距,似乎快要被这已经激斗过的几百招抹平。 “肯定作数。”青铜面具人无奈地答应。只是,他的心头在滴血。 “不过,现在局势发生了变化,要加价——黄金十两。”那人慢条斯理,似乎笃定青铜面具人会答应。 “你——坐地起价!”打斗中,青铜面具人气急败坏。 “这么娇滴滴的小美人,就是千金,也值啊。”那人戏谑道。 青铜面具人不再犹豫:“成交!” 倏忽之间,一道身影自大堂横梁上掠出,只半个呼吸,就来到庞流芳面前。 庞流芳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来人点住了穴道。 来人抢身上前,将软塌塌倒下的庞流芳夹在胳膊下,一阵风似的,又掠出了大堂。 张碧逸大惊失色,拼命抢攻几招,杀得青铜面具人连连后退。他抽身后撤,心急如焚地跃出大堂。 前边一重房屋的屋顶上,一道身影挺得笔直,如标枪一般,凌空而立。庞流芳已经被他挽在身边,柔软无力。 见张碧逸跃出来,庞流芳忍不住哭叫道:“碧逸哥哥——” 张碧逸惊怒交加,厉声道:“放了我妹妹!” 来人无声地看着他,同样是青铜面具覆面,不可辨认。 先前与张碧逸交手的青铜面具人也飞跃了出来。他看向屋顶,看见已无抗争之力的庞流芳,心头大喜。 张碧逸身形顿起,向屋顶的庞流芳飞去。 在空中,借着月光,他发现,屋顶青铜面具人和先前那人的面具虽然一样狰狞,还是有所不同,上额部位篆刻的图形,是兔形。 莫非,这两人是一伙的?身份的特征就是青铜面具上篆刻的图形?如果他们是一伙的,为什么还讨价还价? 张碧逸很是迷糊,百思不得其解。但眼前的形势,根本没有时间容他思考。 “老羊头,这个小伙子可不关我事哦——当然,要我出手也可以,不过要加价。”兔形青铜面具人笑道。 先前的羊形青铜面具人不置可否,长剑一挥,剑花向张碧逸背后飞去。 “碧逸哥哥——小心!”庞流芳惊呼。张碧逸回手一剑,两剑碰在一起,剑光大盛。 他简直气急。二人视他如蝼蚁,就他的性命肆意谈价,欺人太甚,侮辱人已极! 张碧逸咬紧牙关,流芳妹妹已经落入敌手,他怎能弃她而去? 张碧逸叫苦不迭,唯有苦斗。不多时,两人又是上百回合。 一个不留神,张碧逸手臂上又中了一剑,顿时鲜血直流。 庞流芳大哭:“碧逸哥哥——不要管我!跑啊!跑——快跑!” 张碧逸心如刀割,他默不作声,只能一剑又一剑,招招凌厉。 羊形青铜面具人也只能忍着张碧逸拼命,一招接着一招化解,时不时反攻,瞧准时机就是一冷剑、一暗掌。 张碧逸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加上境界上本就有差距,不多久,他的身上就中了几剑,虽没有伤到要害,但鲜血淋漓,甚是可怖。 庞流芳涕泪交加,只能是一味地哭喊:“跑啊——快跑!” 兔形青铜面具人一脸嗤笑:“老羊头,我可没时间陪你逗这两个小家伙。” 羊形青铜面具人急道:“你要怎地?” “加价,我就助你——不多,黄金五十两!” “我草——抢钱啊!”羊形青铜面具人也急了。 “那减半——二十五两,不能再少了!”兔形青铜面具人的声音似乎在发冷。 张碧逸攻势更急,羊形青铜面具人似乎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唉——就依你的,成交!”羊形青铜面具人无可奈何。 听见这话,兔形青铜面具人手腕一抖,一道寒光如电,直向张碧逸的太阳穴袭来。 庞流芳看得真切,尖叫:“快躲——” 张碧逸反应过来,低头一缩,一道冰冷的寒意贴着头皮而过,寒彻入骨。 羊形青铜面具人早已蓄势,只见他长剑一挺,剑光如流矢,没容张碧逸再躲,便已插入他的心脏。 那人微微一怔,仅仅只是犹豫了一下,丝毫不见手软,迅疾抽出长剑,张碧逸的鲜血便自前胸激射出来。 张碧逸吃痛,正待反扑,可是已经提不起劲道。 羊形青铜面具人得势不饶人,飞起一脚,踢中张碧逸背部。 只见空中带起一道血线,张碧逸整个人飞起,摔在悬崖边上收势不住。又是一个翻滚,他便掉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在他落下悬崖的时候,他依稀听到一个软糯的声音:“恭喜两……” 第45章 戏逐流芳 亲眼目睹张碧逸坠入悬崖,无尽的黑暗中再无他的半点声息,庞流芳一声悲呼,唯有眼泪长流——泪水中渗有血丝。 巨大的悲痛瞬间袭来。她的头一耷,整个人软绵绵地跌倒,顺着屋檐便向下滚落…… 庞流芳醒来的时候,全身酸软,已是动弹不得。 她强自撑起眼睛,入目皆是红色。 到底是因为眼睛充血而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庞流芳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她瞬时想起,她的碧逸哥哥,已经中剑跌下悬崖,生死未卜! 她的心,顿如死灰。 胸口都流血了,还被踢下了悬崖,那么高的悬崖! 庞流芳真的绝望了。白天进寨子的时候,她就惊叹过这一方险地。 可如今,碧逸哥哥,还能活吗?就是神仙莅临,也救不了她的碧逸哥哥啊! 周边的一切,是真红,入目皆红。红的烛火,红的座椅,红的窗纱,红的锦被! 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庞流芳,强自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看着周遭一片红。 世人都说兔子的眼睛红,可是,兔子的眼难道比庞流芳此时的眼还要红? 庞流芳看着周遭彤红一片,根本一点都不在意。 她的心已死。碧逸哥哥都没了,活着又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可以让她在意? 庞流芳仰躺着,就如一根木头柱子,一动不动。 一是根本动不了,二是本来也不想动。 碧逸哥哥,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在身边,在你身边,我们一起去天涯、去海角的吗? 我的碧逸哥哥啊——庞流芳血泪如注。 她依稀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又一阵喧闹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海碗的碰击声、不绝于耳的恭喜声、得意的狂笑声…… 林之平再一次肯定了自己机灵,他的心里很是得意。 因为,在大堂中有资格留下来伺候的,仅仅他一人而已。 哪怕那羊形青铜面具人看见他留下心生不快而动怒,幸得他当机立断趴下磕头表示要好好服侍大爷,幸得大头领说情那人才最终准许他留下。 还有那兔形青铜面具人,摘下面具后,看起来居然只有二十多岁,那模样,虽然看起来有点不自然,生得可真是俊俏! 纵使比不得被几个婆姨送进房间的那位小娘子,可绝对也是一等一的美人。至少在金鸡岭,还有打过交道的猛虎帮等好几个山头,就从来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包括二头领那位据说侍奉过尊贵客人的压寨夫人。 哇——这女子不仅俊俏,而且功夫还那么高绝。一举手,那么俊朗的一个帅气小伙,就跌入悬崖,那肯定是没了。 要知道,那悬崖边,就是他们平时练武、聊天,都不会轻易靠近——太近了会头晕。 他就这么机灵地侍奉着这九个人:两个除下青铜面具的一男一女,自家山寨的六个头领,还有一个说话让他都有点起鸡皮疙瘩的方脸男人。 酒干立即再满上。 他偷偷记住了。羊形青铜面具人,满脸苦相的那个半老头子,叫胡髯郎使。那俊俏的兔形青铜面具人,则叫月德使。还有那个只知道敬酒、喝酒的方脸男人,也没人介绍,所以根本不知道叫什么。 六个头领到底是寨子中的大佬,个个都霸得蛮。除了大头领没受伤,其他五个都挂了彩。可即便如此,他们不仅喝酒,还大碗喝得那么欢。 你看看,三头领的鼻子包裹成那个样子,不也是一仰头一碗酒?豪气得很! 只是,喝到后来,胡髯郎使已经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往小娘子歇息的地方张望。 可大头领他们是不是喝高了,还是眼力劲儿着实太差? 他们恭维着,说着好听的话,劝着最真诚的酒,愣是让胡髯郎使不得脱身。 他林之平都看出来了,真替大头领他们心焦啊。 万一胡髯郎使发怒,凭他的功夫,啧啧,一剑挑伤几个头领的俊小伙都打不过,更不用说头领们了。 林之平还发现,胡髯郎使的心思不在喝酒上时,俊俏的月德使脸上便有鄙夷不屑的讥笑。 这是啥情况,月德使和胡髯郎使是啥关系?总不会是因为自家的男人打上了别家女人的主意,而生闷气? 可月德使功夫明明那么高,比胡髯郎使厉害不厉害不知道,但能在屋檐上如履平地般来来去去,至少林之平这辈子就只能仰望。 发现了胡髯郎使迫不及待的心思,林之平就希望那几个婆姨布置房间的速度能够慢一点。 他替那小娘子无比惋惜——这胡髯郎使,有点老,还有一张愁苦的脸,让人看着实在很不舒服。 有句话曾经听李伶尤唱过,是叫什么压海棠?哦,想起来了——一树梨枝压海棠! 只是,大头领交代了,氛围要浓,布置要上心。幸得二头领的压寨夫人被抢上山时,行李中居然有凤冠霞帔、喜烛、红纱等,这下子就派上用场了。 酒足饭饱之后,胡髯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兴冲冲地往那喜房而去。 不过,放下酒杯起身之时,他就戴上了青铜面具。毕竟山寨里喽啰下人太多,这色胚,即便如此,警觉之心也还如此之强。 大头领遣散了那几个在喜房门口伫立已久的婆姨,一脸谄笑着,也离开了。 胡髯郎推开了房门。 庞流芳的心,就如那咯吱一下的推门声,也咯吱一声响。 “小美人——” 这恶心得让人鸡皮疙瘩传遍全身的声音,突兀地在房间响起。 “呲——”一道指气点在庞流芳的璇玑穴上,她稍微能动一点。 胡髯郎来到桌前,酒气熏熏的,拉过红漆凳子坐下。 桌上一对红烛,烛光焰焰。 他满意地点点头。 他提起桌上的白色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色眯眯地道:“小美人——快点恢复体力,我们捉捉迷藏——” 庞流芳扭头望去,这是怎样的一张愁苦的脸啊?怎么眉毛、嘴巴,还有鼻子,都往中间挤了? 她似乎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感觉并不是第一次见过。可迎上他泛着淫邪之光的眼神,她怕了,就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就只想到跑,跑——跑! 她就跑,真跑。尽管刚下床的她身子一个趔趄,可她还是强撑着向门口跑去。 胡髯郎猥琐的身形滴溜溜一转,卖弄一般,故作飘逸潇洒的,瞬间就挡在了庞流芳面前。 庞流芳一声尖叫,转身又跑,结果险些一下子撞进胡髯郎的怀里。 庞流芳连声尖叫。 她绝美的脸上涨得通红,娇艳欲滴。 看着这绝望而倾国倾城的美人,胡髯郎觉得,这是此生上天给他的最大恩赐! 庞流芳气喘吁吁,粉面通红。 胡髯郎心里的火气越来越旺,有怒龙奋逆苍穹。 他猛地把庞流芳堵在角落里。 “碧逸哥哥——对不起!”布帛撕裂声中,庞流芳的血泪流了满面。 那抖着山羊胡子的一张苦脸,噘着带着酒腥味的嘴唇,向着身下那吹弹欲破的俏脸凑去,凑去…… 第46章 获救思芳 在大堂内一群人举碗向月德和胡髯郎敬酒的时候,一个纤细的黑色身影,迅捷地从演武场旁边巨大的石磙后闪出。 一个凌空飞跃,身形已经跃在空中的他,抛出一只飞爪,轻巧地抓在悬崖下那棵古松旁逸斜出粗大的虬枝上,刺溜溜,瞬息没入黑乎乎的崖底不见。 未几,那绳索一抖,飞爪脱离枝干,同样没入了黑乎乎的悬底。 这一切,兔起鹘落,几乎就是在瞬息之间完成,整个山寨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张碧逸醒来的时候,四周黑乎乎一团,周遭一片寂静。 他摸了摸胸口,可是胸口似乎被什么缠住了,黏糊糊的。 “这就是地狱?”张碧逸想着:“地狱果然就只有黑暗。” “可地狱有那么多官差,还有那么多小鬼,即使黑,也不应该这么安静?” 他立马想到了流芳,于是他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他心里发狠:不管地狱的鬼差有多厉害,我都要找到流芳! 他扭动着身子,挣扎着,想要看看这地狱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迫切地想要看清楚。只有看清了,他才能想出法子去救流芳。 可是,他情不自禁地“唉哟”一声,疼得他自己都觉得那声音苦痛无比。 他忍着痛,伸手摸索。 他摸到了布,摸到了棉被。 想不到,地狱也有这些用品,手感和家里的没什么两样,似乎还更软和。 他流泪了。他想到了水打溪的家,想到了娘亲,想到了流芳,想到了…… 啊,娘亲!娘亲没有了,她是被谁逼死的?被谁逼死的! 啊,流芳!她被恶人抓走了,被抓走了!是谁要抓她啊? 他挣扎着,只觉得胸口疼,扎心般的疼! 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不是说就会忘记前世?地狱哪有流芳? 张碧逸很是纳闷,难道是阎罗王体恤他执念太深,故意给他留下了前世的记忆? 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幻? 难以动弹的张碧逸无法分清,他的心中纠结而痛苦。 这时,就有门被推开。 一个纤细的身影,右手持烛,左手护光,走了进来。 他把蜡烛放在桌面的烛台上,然后轻轻地走到床前。 张碧逸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来人一眼就发现了,轻斥道:“你不要命了——动什么动?” “不要命了?这不是在地狱吗?我不是一缕游魂吗?”张碧逸言语幽幽,冷得他自己都感觉到透心凉。 张碧逸借着烛光,定睛向来人看去。 天哪,这天底下,居然还有如他一般的美男子。只见他身材修长如竹,细长眉毛如黛,面容光洁如雪。一时间,张碧逸也是呆了,如梦似幻。 他不禁暗想:“地狱的鬼差,不都是皂吏青差,个个青面獠牙的吗?怎么还有这般俊逸的公子?”张碧逸惊疑不定。 来人见张碧逸那痴傻傻的模样,不由得呵呵一笑:“张兄弟,现在可好?” 张碧逸回过神,问道:“敢问上仙,我现在是在第几重啊?” 张碧逸曾经读过一本简书,叫《阎府行记》,主人公称地狱的鬼差,都是“上仙”。 来人笑个不停,好久才回道:“这是双龙谷,哪有什么上仙,哪里分什么几重几重的?” “这是双龙谷?不是地狱?”张碧逸不敢相信。 “呵呵——张兄弟,你不会是摔坏了脑子?”来人反问。 “这里是大秦国陇南路普谷县的双龙谷,离灵溪县龙潭镇三四百里呢。”来人没好气地说:“你还没死呢!”。 张碧逸终于相信,他确实没死,有人救了他,就是眼前的这位兄台。 “感谢兄台搭救。”张碧逸道谢,压抑着悲痛,便想行礼。 毕竟,初见眼前的恩公,张碧逸什么都不了解,又怎能肆意露情? “你还在重伤之中,就不要矫情了。”来人道。 他将烛光移近,俯下身子,缓缓解开绑在张碧逸上身的绷带,又轻轻揭开覆盖着伤口的药布。 隐约间,张碧逸嗅到一缕淡淡的清香。 来人皱了皱眉。心道:“这伤口,实在太深了。日子过去这么久,都还是红肉泛泛。” 他招呼道:“吴妈——药煎好了没有?” “公子,马上就好。”有声音应道。 不一会儿,一道身影托着一方木楪,走了进来。 她相貌富态,慈眉善目,用柔和的眼神看着张碧逸。 那公子从木楪中拎起一块布,布上是冒着热浪的黑色药膏。那药味浓郁,略微入鼻,哪怕张碧逸只嗅到一点,便知不是凡品。 公子手一翻,将药膏迅速而准确地覆盖着张碧逸的胸口上。 那药膏的热气顺着伤口入体,疼得张碧逸情不自禁一声呻吟。 那公子神色一紧,但旋即又舒展开光洁的额头:“这几日给你换药,你都昏迷不醒。今天醒了再换,晓得呻吟了,就是好事情啊。” 他笑着对张碧逸道:“你呀——命是捡回来了,不会死啦。” 张碧逸又是感激,又是苦笑。 “张公子,你都昏睡七天了。”吴妈道。 七天?张碧逸心惊。 “幸好你命大。”吴妈道:“我家公子抱着你快马加鞭赶将回来,三四百里才跑了两个多时辰,家里仅有的两匹好马都累死了。” “吴妈,你就让张公子好好歇息,说那么多干什么?”那公子责备道。 “是,是我多嘴——公子见谅。”吴妈笑着,转身出去了。 “唉——”那公子叹口气,不知何故。 他又俯下身子,替张碧逸将绷带重新绑扎好,吩咐道:“张兄弟,你先休息一会,我去给你熬点小米粥。” 张碧逸又闻到一缕隐隐约约的清香。这清香虽然若有若无,但是让他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那公子转身离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张碧逸目送那公子离去,房间里安静下来,他的心里似乎有点失落。 烛光昏黄,整个房间朦朦胧胧的,张碧逸亦感觉似梦似幻,一切都不太真实。 他掐了掐自己的腰,有疼痛感,他这下彻底相信:他没死——他是真的得救了。 可是,流芳呢? 她被人擒住,他掉下悬崖时,分明听到了她绝望而凄厉的呼叫。 张碧逸的心,瞬间就被什么掏空了一样。 他“啊”的一声,可喉头却被堵住,那声音卡在喉咙,涨红了他的脸,有泪长流。 他不敢想象。羊形青铜面具人淫邪的话语、热辣的眼神,淫欲滔天,豺狼之心,昭然若揭。 流芳怎能承受如此不可承受之重?张碧逸又怎能承受如此不可承受之重? 他再度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站起来! 他要去救流芳——救流芳! 第47章 池边切磋 可伤口撕裂般的巨痛,让张碧逸无能为力。 他仰躺在床上,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的眼泪,止不住地簌簌直流。 那公子端着一碗粥进来了,见此情景,大惊。 “你——你怎么啦?”公子颤声问道。 “妹妹——我的妹妹——还在坏人手中啊!”张碧逸泣不成声。 那公子黯然。 良久,他才轻轻扶着张碧逸的肩膀,细声安慰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养伤要紧啊。不然,你的伤势不好,又怎么救得了你妹妹?” 张碧逸不语,唯有流泪。 那公子想了想,道:“你别急啊——先安心养伤。你妹妹的消息,我派人去打探。” “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做打算,好不好?”公子柔声问道。 张碧逸满面悲色,只能无奈地点头。 “我一定要荡平金鸡岭!一定!”张碧逸咬牙切齿,他蕴含着的滔天仇恨和无尽的杀气,让公子都有些胆寒。 时光流逝,转瞬已近一月。 公子姓龙,大名年礼。 龙年礼告诉张碧逸,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知书有礼,礼行天下。如今住的地方,是他姑父的老宅子。 他的姑父是大秦国有名的武将——吴俭,武状元出身。如今在陇西抗击悍盗,同时抵御西蜀的虎视眈眈。她的姑姑龙心蕊,不爱红妆爱武装,一手追风剑驰名天下,如今正陪伴着姑父同在陇西御敌。 在龙年礼和吴妈的悉心照料下,张碧逸体表的伤口基本好了,就连那心脏位置的剑伤也已逐渐结痂。 他不仅可以坐起来,还可以在龙年礼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出房间。 张碧逸又是感激,又是羞愧。 萍水相逢,受此大恩,却无以为报。 只是,流芳!我的妹妹,我未过门的妻! “牵肠挂肚苦,痛苦万分言。心如刀割痛,思念无尽延。”张碧逸每日里,都会默念这首诗。他思念着流芳,期盼着龙年礼派出的人能带回好消息。 龙年礼看见张碧逸那痛苦的模样,也是一筹莫展。他为张碧逸的深情而感动,先后派出了好几拨人打探消息。 这一日,傍晚。 热辣的阳光随着太阳的西移,也终于不再热毒。 张碧逸来到庭院里,满庭绿树,葱茏一片。 庭中的池塘边,一排垂柳在风中招摇着,万千丝绦下垂,在风的戏弄下,柔情万千,万种风情,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张碧逸哪有心情看这美丽的风景? 他的心,系着她,系着他的流芳。 他坐在池塘边,一任柳丝时不时地拂过他俊朗的脸庞。游鱼根本无视他的存在,挑衅似的在他脚下的水中聚成一团。 此时,他是忧郁的,眉头如万年化不开的冰霜。 此时,他是悲愤的,眼睛里有着不屈,和炽烈的仇恨。 是啊,短短一两个月,他便经历了丧母之痛、屠村之殇。如今,更有青梅竹马的挚爱被擒,至今生死不知。 十七岁的年龄,十七岁的苦难,怎么都是不可承受,不可承受啊! 老天!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张碧逸悲痛难抑,端坐着的身躯逐渐蜷缩成一团,在晚风里,颤抖,颤抖! 夕阳洒在山顶,灿烂如金。可山谷幽暗,夜色愈来愈近。 龙年礼直如古松,站在庭院的一角,俊逸非凡。他远远地看着张碧逸,眼神复杂,如有悲悯,似有怜惜。 只是,张碧逸经历的这些苦痛,的确非常人能够忍受。就如他,自问也是善解人意之人,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前去劝慰? 龙年礼幽幽叹息。 又过了几日,伤势近乎康复的张碧逸,再次来到庭院。在池塘边的空地上,他起身凝势,柔云剑刷地一下从腰间闪出,长剑荡起,翩若惊鸿。 剑光频频闪闪,柳叶空中飞舞。 身形腾跃舒展,池中游鱼倏忽。 龙年礼从绿荫中走出,修长的身形,俊逸的面容,玉树临风,竟似赛过潘安,胜于宋玉。 张碧逸收剑,居然有自惭形秽之心生起。看着龙年礼,他竟一时呆住。 龙年礼的脸颊微微发红,但旋即便恢复正常。 他由衷地赞叹道:“张公子,好剑法,好身手!” “龙兄,过奖——过奖。”张碧逸躬身抱拳回礼。 龙年礼起了争胜之心,他也抱拳道:“不如我俩切磋切磋?” 张碧逸正要谦辞,龙年礼抽出佩剑,已然横剑于胸,摆好了架势。 张碧逸见那佩剑光华潋滟,如寒霜闪耀,情不自禁称赞道:“好一把宝剑!” “张兄好眼力,这剑名曰清霜,是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派人收尽天下玄铁,请名匠历七七四十九天锻造而成。后流落民间,辗转千年,机缘巧合之下,才被先祖得到。”龙年礼侃侃而谈。 “宝物有德者居之,归属于龙兄,实乃天命。”张碧逸道。 “张兄,恭维的话,我们就不要多说了。请——” 张碧逸无奈,只好挺直柔云剑,也拉开了架势。 玉树临风美男子,潘安宋玉皆不如。翩若惊鸿云中客,长臂轻舒矫如猿。 叮叮叮,铛铛铛。清脆悦耳的剑击声不绝于耳,不多时两人便已交手百招。 如有默契一般,你往长空一探,我便侧身斜挑。我拧体飞跃背击,他便反手遮挡。 快快快、慢慢慢,自如、写意、舒展、迅疾,招式频出,精彩纷呈。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人的切磋,更像是一种默契,一场欢娱。 不知什么时候,吴妈站在绿荫后,慈眉善目依然,看得笑逐颜开。 半个时辰下来,张碧逸汗流浃背,浑身通泰。龙年礼气息微喘,容颜微红。 “佩服——佩服!看来张公子的身体恢复得很不错。实乃幸事,可喜可贺!”龙年礼放心道。 “得蒙龙兄搭救和照顾,请受我一拜!”张碧逸撩起长衫,便要下跪。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龙年礼慌忙上前,扶住张碧逸。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张碧逸顿时感觉龙年礼的肌肤细腻柔滑,就连他曾经在庞流云面前吹嘘的手指润滑,都很是不如。 龙年礼脸色一红,神色很不自然,他忙托住张碧逸的双肘,才没让张碧逸拜下。 张碧逸也不再矫情,他庄重道:“救命之恩,莫敢忘记。今后不管什么,只要龙兄吩咐,张某万死不辞。” 见张碧逸说得情真意切,龙年礼会心一笑。 张碧逸见他丰神无比的气质,一时再度呆住。 第48章 义结金兰 张碧逸和龙年礼在院子中,绕着池塘,慢慢踱步。 他俩停下来,各自坐在池塘边的一方石头,兴致勃勃地看着池中游鱼成群,往来倏忽。 张碧逸摘下几片柳叶,捻碎撒落在池面上,群鱼争先恐后上涌,争抢着柳叶,水面上一片欢腾。 龙年礼微笑着,看着鱼头攒动、抢食不休的场面。 张碧逸又摘下几片柳叶,递给龙年礼,笑道:“龙兄,你来喂食。” 龙年礼接过,白皙的手指捻碎柳叶,又优雅地投放在池塘中。 群鱼倏忽掉头,簇拥着挤在龙年礼丢下柳叶的那一处水面。 一时间,群鱼尾巴劲摆,水波涌动,激起水花万点。 吴妈看着这温馨的一切,悄然退走。 突然,张碧逸说道:“龙兄,张某身负血海深仇,不日便要告辞,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 龙年礼听到张碧逸要离开,眼神暗藏丝丝神伤。 但是,他还是微微点头:“张兄,但讲无妨。” “张某想与龙兄结为异姓兄弟,可否?”张碧逸一脸期待。 这念头,已经在张碧逸的心中盘桓许久,刚才环着池塘他就想说的,可惜没有勇气。这下坐定了,才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这——”龙年礼竟有些踌躇。 张碧逸的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失望。 但是,他还是强自平静地道:“张某如今孤苦无依,救命之恩本就无以为报,如今再提这非分之想,实属僭越,还请龙兄见谅!” “不是——不是这样。”龙年礼结结巴巴许久,才出言解释。 “我——我——张兄乃人中龙凤,我只是担心今后会辱没了兄长。” “你我一见如故,再加上你对我恩情深重,本来就是我高攀了才是啊!”张碧逸言辞恳切。 “好——好,就如张兄所言。”龙年礼满脸含笑,不再犹豫。 他扭转头,语音清亮地喊道:“吴妈,麻烦您准备一下香烛,我要和张兄结为异姓兄弟。” 吴妈应道:“这敢情好,我这就准备。” 在池塘边,张碧逸和龙年礼各持香三炷半,仰首望天。 张碧逸道:“一炷仁义香,仁义常满胸怀。”言毕,两人同叩首。 龙年礼道:“二柱忠义香,忠义永伴此生。”言毕,两人再叩首。 张碧逸道:“三炷侠义香,侠义同闯江湖。”言毕,两人三叩首。 两人各自手持半炷香,转身相向而对,龙年礼道:“这第三炷半香,还请张兄寄福。” 张碧逸也没推辞,思忖稍许,他朗声念道:“有仁无义香,仁义香自悠。仁心常驻世间暖,义气长存万众念。碧逸年礼金兰结,肝胆相照此生携。” 两人互相握住对方的手,再度对视。 两人互相告知八字,居然都是年仅十七,只是张碧逸年长两个多月。 张碧逸眼神清亮而感激,他欢欣道:“龙弟!” 龙年礼神色镇定而自若,他愉悦道:“张兄!” 只是,张碧逸没有注意到,二人手握着手的时候,龙年礼的脸上已经泛起红霞。 这时夜幕已经落下,张碧逸没有注意到而已。 日子又过去了几天。 在焦急等待消息的时候,龙年礼和吴妈仍旧细心地照顾着张碧逸。他心脏位置的剑伤完全好了,依稀只见一道浅浅的印痕。 龙年礼大多数时候,都拉着张碧逸练剑、吟诗、弈棋。有时龙年礼抚筝一曲,张碧逸就在旁边应和击节。 龙年礼笑道:“高山流水遇知音,伯牙子期琴瑟鸣。你我,大抵算得上这样的情形?” 张碧逸笃定地道:“伯牙子期的友情,又怎么比得上碧逸年礼之深情?日后,我俩的故事,必定也会留名青史。” 龙年礼听到碧逸年礼之深情,还要青史留名,脸上不禁微红。 只是,张碧逸心忧庞流芳,即使他非常享受这惬意的日子,可说实在话,他哪里安心得下。 龙年礼派出的人,终于回来了一人。 只是,他在金鸡岭下徘徊许久,又担心被暗哨发现,只好扮作过路之人,又在山脚下来回折返了几趟,还是没能打听到任何消息。 听了他的讲述,张碧逸地神色间,充满了浓浓的失望。 他忍不住质疑道:“寨子都没上去,也没能找到知情人问问,又怎么能打听到消息?” 那人跪伏在地,竟是不敢抬头。 龙年礼见张碧逸那样子,自然知道他心里难过。 龙年礼也没有责怪那人,只是示意他退去。 他解释道:“姑父远去陇西,战事又紧,高手都跟了过去,还有些人也出去办事了。这人一直在家里做事,去匪窝打探消息,也难为他了。” 张碧逸一想,也是。 金鸡岭虽然高手不多,但比起这些普通的家仆,已经是武功超绝的高手了。加上那两个神秘的青铜面具人,性命攸关下,打探这等消息,也着实为难。 于是,张碧逸喊住那欲离去的家仆,向他致谢,并表达了歉意。 那家仆诚惶诚恐,却让龙年礼却看到了不一样的张碧逸。 只是,流芳生死未卜,张碧逸的满腔心思都是牵挂,他的去意更决。 又有两人先后回来,未果。张碧逸的心情愈发沉重。 等待中,终于等回最后一人。 他倒是带回来一些消息,是在金鸡岭的山脚下。 当时,他正准备潜伏上山去的时候,听到山上传来阵阵唱腔,于是他就躲了起来。 在他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听见其中一人在唱:“可惜了——那美娇娘——玉殒香消——” 然后他就听见另一人打断了这说唱的人:“李伶尤,你就知道胡编乱唱!那姓张的一脚没踢死你,算你命大!不过,确实还是可惜了那小娘子啊——” 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慢慢地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听到这些话,张碧逸的身子摇摇欲坠,几欲跌倒。 他踉跄着,奔进房间,将头死命地埋进被子,浑身抽搐,泪水长流。 “老天——你这不睁眼的老天!流芳——还我流芳啊——” 巨大的悲痛如海潮汹涌,张碧逸终于承受不住,一下子昏厥过去。 龙年礼抢步跟进来,眼睛也噙着泪。 犹豫了一会,他伸出手,本想轻抚张碧逸的肩膀给予安慰,却见他匍匐在床上,没了动静。 他连忙将张碧逸扳过来,掐住他的人中,狠命地掐了一阵子,张碧逸才悠悠醒转。 见龙年礼站在面前,张碧逸悲从中来,他一把抱住龙年礼,泣声道:“龙弟,我再也没有流芳了——没有流芳了!” 龙年礼又羞又惊,本想推开他。但是,一想到他失去了最心爱的人,龙年礼心肠一软,只好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泪水浸湿他的前胸。 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张碧逸,哪里顾得上龙年礼的局促与不安! 第49章 之平忧乐 林之平对于李伶尤,感觉就像是喉咙里吞了苍蝇——恶心得要命。 那家伙,居然把杜鹃都会啼血、灵兽也会跪咽的凄惨事情写成词,还凄切切地唱成了调。 他这么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在山寨的兄弟们面前,炫耀他对宫商角徵羽有多精通?炫耀他了不得的唱腔和善演的本事?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伶尤恨透了那个命丧崖底的张姓年轻人,就是在他死后都要来恶心他。 那李伶尤被年轻人踢了一脚,害得吐了好几口血——那就让他黄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只是,那么一个倾国倾城的小娘子,居然被那愁苦得上辈子就欠下一身巨债的老山羊胡子,糟蹋得没了——香消玉殒,尸骨无存。 想到这件事,林之平的心,就会疼到骨子里。 那愁眉苦脸的青铜面具人,也就是胡髯郎使,愁眉苦脸地喝了三天酒。 而林之平,也就小心翼翼侍候了他三天。 因为胡髯郎使不让别人伺候,别人就都不敢靠近大堂。大头领吩咐厨房兄弟送来的酒水和饭菜,都是他林之平一人,跑出大堂好远才提进来的。 林之平很是想不明白,享用了那么娇美的小娘子,就是死,也死得安心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既然如此,还愁眉苦脸成那个样子,为啥? 他更想不明白,吃就吃,喝就喝,为啥还要搞得那么神秘?害得他一个人伺候,换班的人都没有。 为啥不死啦——还赖在山寨胡吃海喝? 经过林之平细心地统计,时至今日,他已经被踹了五脚、挨了十一巴掌,还有数不清的爆栗。 特别是被踹的第一脚,他的嘴角撞在坚硬的的桌子角上,至今轻轻一碰都还疼得倒吸凉气。 其实,当时他伺候得好好的,根本没半点不耐烦,或者耍任何小聪明——在修为这么高深的人面前,一个不留神,那可是要命的。 这道理他懂,所以根本没防备。 在林之平看来,那样一个让他一辈子都需要仰望的人,应该不会和他这样卑贱到如蝼蚁一般的人计较? 但林之平失算了。胡髯郎使不仅计较,还计较得很!被踹、挨巴掌、遭受爆栗,不就是明证? 所以挨了第一脚之后,林之平就有了防备,但还是没防住。 不是不防,而是真心防不住——胡髯郎的身手,是他林之平能防住的? 所以只好忍,带着满脸的笑,谄媚的,说话的腔调完全是讨好的声音,就只差没成为李伶尤婉转的唱腔了。 居然第三天就没挨揍了——哪怕如今他的心还在忐忑。 大头领带着五位头领,还有山寨四百兄弟出去了。这可是山寨里大部分的力量。 林之平听六头领说,正是那愁眉苦脸的人指使,说是要把附近的帮派势力收服殆尽。 三天后,五头领回来了,就是那个胸纹恶鹰的半裸汉子。 只是,五头领胸前的恶鹰,无论如何都再也无法看出狰狞。 因为他赤裸的上半身,血肉翻飞,似乎是被乱刀斫了七七四十九刀。不——有兄弟说,实际是九九八十一刀。 六个兄弟抬着他回来的,搁在不知道在哪里卸下来的一块破旧门板之上。 六个兄弟跪伏在胡髯郎使的面前——此时,他已经戴上了羊形青铜面具。 面具上的羊形标记是那样的可怖生寒——不是说,羊都是温驯善良的吗? 胡髯郎使冷冷地听他们说完,一言不发,长臂一挥,一道炫目的剑光闪过后,六个兄弟便身首异处。 林之平吓得啊——只差屎尿满裤裆! 天幸啊!他没死,还接到了处理六人尸首的美差——给胡髯郎使处理善后事宜,不算美差? 待林之平把六个兄弟扔到后山的藏幽洞,再回到大堂,就再也没见过那愁眉苦脸的胡髯郎。是的,至今都没再见过。 又过了两天,大头领他们在几百兄弟的簇拥下,欢天喜地回来了。 这次几个头领一个没少,倒多了一个他不认得的头领,听说是银月弯刀会的大头领胡奎,是个使快刀的,一手连环追风刀使得出神入化。 五头领就是被他砍成那个样子的。 再就是少了一些兄弟,估计有上百个。但是又多了至少六百兄弟,个个都不认识,在欢呼大头领“威武”的时候,就数他们叫唤得最欢。 胡奎来到金鸡岭山寨的时候,是被绑着来的,五花大绑的那种。 六头领拽着他来到了山寨,来到了演武场。 六头领拽他一下,他就挣扎一下。如果不是被绑得死死的,六头领绝对拽不过他。 大头领吩咐林之平,要他把五头领弄出来。 林之平又暗自得意,幸得把五头领收拾了一下,放在冰窖里了。 山寨里有个冰窖,冬天把冰采来后,放在冰窖里,至少能管半年。 如今这冰窖里的冰已经不多,所以再多几个头领,都放得下,还不会腐烂。 哎哟,想到哪里去了?幸得没放在嘴头上说啊,林之平暗自庆幸。 五头领就躺在演武场上,半裸的上身实在不成看相。 从冰窖里抬出来没多久,他的尸身就有丝丝白气冒起,就和林之平在冬天见到山泉水冒热气那样,丝丝缕缕袅袅升腾,还比较浓。 他曾经央求爷爷解惑:大寒冷的天,泉眼怎么会冒热气? 打小他就爱问为什么,可是爷爷答应不上来,反而还斥责他:“哪怕你有十万个为什么,可能够起什么卵用?还不是土里刨食地里弄?” 回忆起这些,林之平无端地笑了,他心里暗暗地遥对远方说:“爷爷啊,你的宝贝孙子,哪里土里刨食地里弄?如今是金鸡岭上正儿八经的喽啰,有着几百兄弟呢!” 六头领踢了踢胡奎的腿弯,意思是要他跪下。 胡奎挣扎着,不肯跪,还轻蔑地一笑。 六头领又使劲踹了一脚,只听“啪”的一声响,胡奎跪下了,不过只是半跪着。 他没办法不跪啊——被六头领踹中的那条腿,骨头顶破了皮肉,都钻出来了。 即便如此,胡奎挣扎着还要站起来。 可是,那条断腿拖在地上,他挣扎了好几下都没有成功。 他只好半蹲在地上,喘着粗气,愣是没有吭一声。 林之平心里暗道:“好汉子——硬气!”他居然设身处地想到了自己。 他悄悄地摇了摇头。如果是他,肯定鬼哭狼嚎。 大头领环视了一圈演武场,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兄弟们,你们都看到了,这胡奎,把五头领砍了这么多刀,你们说,怎么办?” “杀了他!” “血债血还!” “要为狼欢报仇!”人群里还有这样的声音。 “不能便宜了他——砍他上百刀!” …… 第50章 魁首野心 大头领大手一挥,一锤定音:“那就——解千刀!” 欢呼声四起,包括那些新来的弟兄。 胡奎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神冰冷地扫过全场,特别是叫得最欢的那些新兄弟。 那些新兄弟似乎被吓到了,不少人都微微垂下脑袋,悄悄后退了一步。 林之平也似乎被胡奎的冰冷眼神扫到了,瞬间一阵头皮发麻。 他觉得像他这样,走夜路从来没有畏惧的人,以后可能都不敢单独夜行了。 胡奎冷笑着,厉声叫道:“袁励平,你觉得,做葬渊的狗,就一定有好下场?” 葬渊?林之平一愣,没听说过。 这应该是个了不起的势力,不然的话,胡奎怎么把大头领称之为狗? 林之平愣神之余,居然有一点恼羞成怒:大头领都只是狗,那我们呢? 但想想他自己上山寨已经两个年头,至今也就是个小喽啰。所以,气一泄,怒火也自然没有了。 大头领冷冷地看着胡奎,没有说话。 他只是大手一挥,就有人拖着胡奎,三两下就把他绑在木桩上。 大头领又挥一下手,一群兄弟就排着队,依次走过胡奎身边。每走过一人,胡奎的身上便多出一条血槽。 刚开始还有血汩汩地流,半个时辰后,就再也流不出血来,可以说,渗都渗不出来。 那胡奎也就耷拉着脑袋,成了一个血人——血液凝固后呈黑褐色的血人。 林之平打心眼里佩服,如果不是山头不同,他都想为胡奎竖一竖大拇指。 这胡奎——是条真汉子!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吭一声,更没有求一声饶。 大头领吩咐,把五头领和胡奎下葬,搞隆重一点。 算不算风光大葬不知道,反正两幅黑漆方子,各有十六个壮汉抬柩,垒了两座高大的坟头,就在寨子外面的后山坡上。 胡奎也算死得其所。林之平对大头领有了一点新认识,觉得他多少有点人情味。 所以,有一天,他实在有点忍不住了,借着大头领喝高了,就问他:“那美得好似仙女的小娘子,怎么进了房间就再也没出来过?” 有点人情味的大头领一巴掌拍过来:“这话,也是你打听的?”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道:“胡髯郎使说了,他进去时那女子就自杀了,尸首被他扔下悬崖了。” 林之平又是惋惜,又是庆幸。 惋惜的是,一个仙女一般的生命,就此香消玉殒。庆幸的是,那让人生怜的小娘子,没有被那愁眉苦脸的老山羊胡子所糟蹋。 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家伙喝了三天酒,打了他,还杀了六个人。 那女子身死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李伶尤耳朵里,结果就被他用上了。 那唱腔也确实凄婉,几个弯弯转下来,三魂七魄都要丢掉一魄。 当然,这小子也还是知晓轻重,没敢人前人后炫唱,就是和他出去过两回,路上喊过几嗓子。 其实,大头领也有疑惑。 胡髯郎使告诉他这情况后,他也觉得蹊跷,明明那女子被点了穴道放在喜床上,怎么又能自杀? 可看胡髯郎使近乎愤怒得想要发狂的神情,他觉得又是真的。 他暗中安排了两个胆大的弟兄去悬崖底下查看过,回来却说什么发现都没有,就连被踢下悬崖的那个姓张的年轻人,也没见一丝踪迹。 山中野狼多,果腹不容易,狼也有竞争呢! 大头领的心里虽然很不停当,但是他听了汇报,也只能这么想。 对于葬渊,大头领知道得也不多。 只知道这是近十年来江湖崛起势头最厉害的组织,到处抢地盘、夺势力,大秦、西楚、后蜀等国的江湖,都收服了不少。不降服的,屠尽了事,一时间,江湖上闻风丧胆。 所以,胡髯郎使找到他时,他还想硬气抗争的。结果仅仅一剑,胡髯郎使把一块柱墩石挑裂成四块,他就臣服了,还是死心塌地的那种。 要知道,那块柱墩石是两个岩匠敲敲打打七八天,才凿成这个气派的、圆鼓鼓的样子。两个岩匠又一路推推滚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这个位置,准备用于修建新的聚义大厅时,垫大堂中柱的。 这下可好,一剑,两个匠人七八天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当时他跪伏在地,胡髯郎使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才发声要他抬起头。 得到吩咐,他袁励平才敢动一下。那五分钟流的汗,都快抵得上这大热天一天所流。 所以他有点羞愧,三刀劈杀震陇南的那股无敌气势呢? 这次把胡奎同五头领一起风光大葬,内心深处,还不是想在兄弟们面前树立起一种导向?那就是铁骨铮铮,哪怕遭遇再惨,也能赢得人们,特别是敌人的敬佩。 希望这样的事情永远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大头领内心虔诚地祈祷。 胡髯郎使给他描绘了一个灿烂的前途,也是他死心塌地地给胡髯郎使办事的主要原因——那就是做陇南路的霸主。 哈哈,陇南路那么大的地盘,仅乌桕山脉,盘踞的势力有多少?反正心里没得数,不说上百,七八十总得有。 八大八卦使,十二生肖使,听胡髯郎使得意地介绍这些人的时候,他暗察到,胡髯郎使居然不是他们之中最厉害的。 他便有更十足的信心——信心膨胀得厉害,是不是就成了野心? 胡髯郎使说了,没有野心的男人,不是真男人。有了野心,才会一往直前,才会不择手段,才会直抵目标。 所以,大头领现在就走在实现野心的路上。 这银月弯刀会,还有他们的魁首胡奎,就是金鸡岭大头领——袁励平实现野心小试牛刀的第一刀。 惭愧的就是,这第一刀并不是自己亲自拿下来的,在折损了五头领和上百号弟兄后,胡髯郎使到来后的暗中出手,才让他轻松的活捉胡奎,并收拢了银月弯刀会。 大头领走在死心塌地追随胡髯郎使的路上,内心也就有了危机。 这开头第一刀,就不能轻松实现突破。 指望胡髯郎使?不可能的。那人就如变色龙,又如变天雨,一不留神说变就变,实在太难伺候了。 如果不是这金鸡岭确实无人可替,自己都有可能早就被他甩了,甚至咔嚓了。 所以大头领这段时日就在想,怎么才能在胡髯郎使给他描绘的实现野心的路上,走得顺顺当当,走得不再提心吊胆。 第51章 卿埋泉下 好不容易,趴在龙年礼怀中的张碧逸,止住无尽的悲痛,眼中已无泪可流。 他的心间,升腾起无尽的仇恨。 他松开龙年礼,一下子腾身站起来,就要前往金鸡岭。 此时他的内心,完全被汹涌澎湃的仇恨所充斥。 这仇恨,就如惊涛骇浪,又似万丈烈焰,将张碧逸俊逸的脸庞灼烧得万分狰狞! 张碧逸此时就是一个心思:杀上金鸡岭!杀灭金鸡岭大小头领!杀灭那两个神秘人! 他烈焰般的气势和仇恨,让龙年礼一阵阵发怵。 龙年礼顾不上刚才的局促与不安,也顾不上整理被张碧逸泪水打湿的前胸。 他伸出双手,狠命地拦住张碧逸,正色劝道:“张兄——冷静!请你务必冷静——” “敌人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无所知,你是什么修为,难道还不自知?” “你以为凭一勇之气,就能杀死敌人?” “就如今你这样子,除了白送人头,还能做什么?” …… 尽管龙年礼好说歹说、拼命拦阻,可是张碧逸双目赤红,挣扎着仍要前往。 他有力的前臂、坚硬的肘子,摁在龙年礼的背上、肩膀上,甚至胸脯上,疼得龙年礼直龇冷气。 龙年礼气急,狠狠地抽了张碧逸一个耳光,大声道:“你以为这样,就是为你的流芳妹妹报了仇?” 他越说越气:“你这样毫无意义地送了性命,你俩就是在九泉之下相遇,你也无脸见她啊!” 龙年礼站起来,一下子拉开房门,指着张碧逸,怒声道:“去啊!你去啊——你怎么不去送人头?” …… 龙年礼的愤怒,终于让张碧逸慢慢地冷静下来。 张碧逸不再坚持前往,而是退到座椅边,颓然无力地坐下,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龙年礼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气鼓鼓的,也是无语。 张碧逸噙着泪,脸色铁青,默坐无声。他的脸上现出了几道指痕。 良久,张碧逸幽幽道:“龙弟——对不起!让你承忧了。” 他俊朗的容颜上,有着化不开的万年寒霜。 龙年礼看了看张碧逸,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张兄——还请节哀!” 他伸出手,想去触摸张碧逸脸上被他一耳光拍的指痕。 但是,他的手刚伸出去一半,似乎觉得不妥,便慢慢地缩了回来。他的脸有点烫。 张碧逸无言。 悲痛之中的他,哪里注意到龙年礼的这些细节。 他站起身,来到窗前,看着池塘边在风中摇曳的柳条,神伤不已。 呆立许久,他哽咽念道:“瑟瑟柳丝闭疏窗,追思流芳立残阳。卿埋泉下泥销骨,我在人间已断肠。” “卿埋泉下——泥销骨,我在人间——已断肠。”龙年礼轻轻吟诵着张碧逸念出的诗句,不知不觉的,他也是泪流满面。 这哀婉凄绝的句子,叩击着龙年礼的心弦。 张碧逸和庞流芳悲惨的故事,让他感同身受。 张碧逸对庞流芳用情之深,更是让他深深感动。 黑夜已经来到,今晚无月,今夜无繁星。 夜幕无比深重,今晚有风,今夜离人悲! 滂沱大雨,果然不期而至。 只是,短暂的半个时辰,又怎能荡涤掉张碧逸的无限悲情? …… 林之平的祖上,果然埋对了地方。因为,大头领任命他为间长,还给他安排了十五个间者,他就是这十五个间者的小头目。 大头领似乎还是有点文化,知道“间者——诡道也。” 任命他的时候,金鸡岭的大堂内只有二十一个人:五个大头领,十五个间者,加上他——唯一的一位间长。 看来,他提拔为间长的事情,是金鸡岭山寨里的秘密事情,不能为外人道也。 尽管不能在山寨一众兄弟们面前显摆,可林之平还是兴奋不已。 毕竟,这是他们家祖孙三代第一次有人做这么大的官,哪怕不是官府的官,但也是官了,而且一下子可以管十五个人。 林之平决定,下次有机会回老家,一定让爷爷带他去认认祖上,也就是爷爷的爷爷。 他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爷爷的爷爷,但不妨碍他上一炷香——这祖上躺在地里头,居然也没消停,保佑他做了这么大的一个官。 唯一有点忐忑的,就是不知道这些刚刚做间者的兄弟服不服他管,况且里面就有老是和他插科打诨的李伶尤。 只是,大头领明确告知,他们需要游走在各个势力之间,搜集陇南路所有江湖势力的情报时,他就打了退堂鼓。 “间者,一群志同道合之人中有异心者。间长,异心最强烈之人也。应该是这么一个意思?”林之平寻思。 打生打死、混吃混喝这么多年,其中的危险他怎么不知道? 笑话,他一个青木境都不是的人,如何能混入敌窝在里面打滚?这么危险的事情,明显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混啊。 林之平想好托词,疑疑腾腾半晌,就要推辞。 大头领从大堂中间的虎皮座椅上,猛地站了起来。 他言辞恳切、慷慨激昂:“兄弟们,你们都是我金鸡岭几位头领千挑万选的杰出人选,不求功夫修为高,但求头脑活泛有脑子。你们立功了,自会给你们赏金银、送美人!” 只是,他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他看了大伙儿一眼,刚才那慷慨激昂、热血澎湃的样子,陡然间变得狰狞:“不过——不想做的也可以,你就掂量掂量你头上的狗头硬不硬?掂量掂量你家里人的脑袋是不是铁打的?” 林之平的脸色瞬间惨白,想说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两任大头领都安排他学着画画写写,还做一些打探消息之事,难道就为如今的这个打算?他不敢相信他们有那样的远见。 那十五人也是呆若木鸡。 半晌,还是林之平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的机灵劲儿又上来了,跪伏道:“谨遵大头领之令。” 大头领满意地点点头:“之平,我们金鸡岭能否收拢陇南路的江湖,就靠你们了。事成之后,金鸡岭头领的位置,必有你的一席。” 林之平暗暗咋舌:想不到大头领还有这等野心。 其他人也回过神,纷纷行礼:“谨遵大头领之令。” 大头领颔首,微微一笑:“金鸡岭不会忘记你们的大功。” 众人大声嚷道:“赏金银!送美人!” 在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大头领把林之平叫到房间,递给他一个褡裢,温和地说:“之平,出门在外,小心为上。这褡裢里有些钱票和银子,你在外好支使。” 林之平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感动。虽然前路危险,但大头领也还是心系着他啊。 这时,大头领又发话了:“如果在外面遇见有美丽的女子,能掳得来就立马送上山寨,掳不来的记得作为重要情报上报,越美丽越绝色才好。” 林之平心下明白了——这是先给甜头再压担,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只是,尽管林之平没有说话,还是依然点点头。 他寻思:大头领并不好色,找绝色女子干什么? 一想到揍了他三天的那苦着脸的胡髯郎,林之平的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第52章 年礼别兄 双龙谷外。 虽然没有十里长亭,但是有柳条翻飞。 一袭淡青色的长袍,一双黑色的方舄,穿在颀长身材的张碧逸身上,简洁大方,清新俊逸。 此时的他,真是一位翩翩浊世的素雅公子。 龙年礼满是欣赏看着张碧逸,眼神光亮。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挽上龙年礼给他收拾好的行李,张碧逸深深地鞠了一躬。 龙年礼连忙侧身避过,嗔怪道:“张兄,何须如此?太见外了!” 张碧逸正色,神情庄重:“救命之恩,情同再造父母,碧逸此生不敢忘怀。” 龙年礼见他说得严肃,笑言道:“你我义结金兰,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必当一生携持。这等事情,不得再提。” 张碧逸深为感动,一股又一股浓郁的不舍之情,让他的鼻腔酸涩,喉头哽咽! 他的眼眶,有泪充盈。 龙年礼亦是如此,星目含泪。 他看着张碧逸俊朗的面容,眼眸深深,饱含无限深情。 他自长袖之中掏出一块莹白的玉佩,递给张碧逸,哽咽地道:“张——张兄,这是一块平安无事牌,祈愿你——你此去关中——一路顺遂。” 张碧逸百感交集,见那玉佩玲珑剔透,心知不是凡品,便要推辞。 但他转念一想:“龙弟待我恩重如山,既已承情深重,如若推辞,恐怕又要惹他生气。” 心念翻转间,龙年礼已经把这玉佩放在了他的手中。 只见它约莫巴掌大小,正面雕刻着象征吉祥如意的几尾金鱼戏水图,下方有“烈裔”二字。反面,则是光洁一片,没有任何纹饰,寓意着“无事”。 看见“烈裔”二字,张碧逸心有所动。 他记得娘亲说过,烈裔是上古时期有名的修士,不仅武学高深,一手玉刻更是名动天下。 张碧逸感动万分,觉得礼物太过珍贵,不禁更是犹豫。 龙年礼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解释道:“这是我祖上传下之物,父亲曾对我说过,如遇有缘人,自当可以赠送。你是我兄长,此去前路艰辛,唯愿你平安顺遂,就不要推却了。” 继而,他浅笑低语,似乎很不好意思地道:“如果张兄也愿意送我一样礼物,我可是求之不得啊。” 张碧逸大窘,心道:“我有什么珍贵礼物可入龙弟法眼?” 他沉思了一下,掏出一枚青色卵石,郑重其事地道:“这块石头,是我流芳妹妹专门在龙潭河中为我找寻的,虽不值钱,但凝聚着我永生的情意。我把它送给你,祝愿龙弟早日找到自己心仪的伴侣。” 龙年礼愣了一下,脸上旋即有红云飞起,笑着接过。 张碧逸狠了狠心,双手抱拳道:“龙弟——珍重!” 他转身迈步向前,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看着张碧逸颀长的身影愈来愈小,龙年礼抱着双拳的手,直到看不见他才慢慢地放下。 他的眼中,居然已是热泪盈眶。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已经是黯然失神。诸多复杂情绪,在他的脸上走马灯似的闪现。 只是,哪怕有再多不舍,龙年礼也无可挽留。 他知道,张碧逸身负血海深仇,他的父亲至今也下落不明,他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 旭日初上,路旁杨柳翻飞,就如龙年礼那纷乱的心,在风中凌乱。 “故人今朝别,几度隔山川。待得明日聚,君可知心言?”龙年礼心中默念,向张碧逸消失的方向望了望,狠心扭头往双龙谷回转而去。 张碧逸行走在苍苍莽莽的乌桕山中。 群山连绵,树林阴翳,猿啼雀鸣,更显山之幽,林之静。 他仔细地回忆着和龙年礼的商议。 对于前路,在他一片迷茫的时候,龙年礼建议:“眼下,去金鸡岭给庞流芳复仇,有那两名神秘人坐镇,无异于羊入虎口,不如前往关中,将张妈遗言探知清楚,再做打算。” 张碧逸无奈,深以为然。 他恨自己修为不高,让流芳含冤九泉。 他怨自己境界太低,无法为娘亲和水打溪的村民查找真凶。 官道上少有行人,偶尔碰见一两个,都是附近面有菜色的村民。 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扛着简陋的工具,应该是在田间劳作归来。 看见张碧逸这翩翩公子,他们远远地便停下脚步,都不敢靠近。 发现张碧逸也在看着他们之时,这些村民一个个便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走远了。 人看衣装马看鞍。 在这个祸匪横行的动荡年代,衣着就代表着身份,代表着地位。 如果不小心得罪这些翩翩公子,弄不好就是要命的事情,所以早躲为上。 这些村民的举动,张碧逸不以为意。只是,他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哀伤。 这些村民,为啥那么瘦弱?穿着那般破烂?水打溪村几十位村民,拮据者有之,贫困者有之,但似乎还是没褴褛到这个地步啊。 也许是这一路大小势力太多,匪患严重的缘故? 张碧逸不想深思。他此时所想的,就是如何赶到关中,找到与张妈遗言有关的线索,从而揭开谜团。 手刃仇人的强烈愿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张碧逸迈开大步,一路向前。 日已西沉,山谷渐幽。 张碧逸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 行路至此,张碧逸感觉有些累,他决定停下歇息。 只是,张碧逸发现,这个地方,居然找不到一个适合夜宿的地方,哪怕是山洞、崖底,只要能遮风挡雨也行啊! 他只好继续前行。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 这条岔路和官道的宽敞完全不同,道路几乎全被青草覆盖。但张碧逸发现,这竟然不是一条兽道,只是没有人打理而已。 难道是行路之人惫懒? 张碧逸抬头望了望,上方不远处的山头上,树木稀疏,远不如附近有些山头葱郁。 他心中一动,打定主意,向那山头走去。说不定,今晚就不需要夜宿野外了。 翻上那个山头,张碧逸眼前一亮,不是风景如何怡人,亦不是偶遇靓丽佳人,而是西悬于山头的阳光洒向这边山头。 张碧逸的眼前顿时金灿灿一片,全然不如下方山谷之幽暗。 在这绚烂的金色阳光下,上百座低矮的草棚,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连续的几个山坡上。 张碧逸发现,在这傍晚时分,居然几乎没看见炊烟升起,似乎草棚犹在,人已死绝。 张碧逸讶异,这个时候,不正是晚炊正浓之时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53章 山中碧莲 张碧逸望见一座草棚,还是冒起了晚炊。 于是,他招呼一声后,撩起了这座草棚的草帘子。 草棚中非常昏暗,饶是张碧逸这样的武者,都定了定神,才勉强看清里面的情景。 在这一二十个平方的草棚内,映入张碧逸眼帘的,是两床、两椅、一席、一锅、一桶,还有两人而已。 床是木棍支撑起来一大一小的两张简易床,席是两床之间的一张破烂不堪的遮挡草席,锅是一个仅剩一只耳子的黑乎乎的铁锅,椅是两截不粗的木桩,桶是一个陈旧的木桶。 而人,是一个躺在木床上的男人和一个凑在铁锅前鼓着腮帮子吹火的女人。 张碧逸仔细看了看,最终还是看清了——不是女人,是女孩。 草帘子被掀起,阳光瞬间洒进草棚。那女孩见到阳光中那一道黑黑的身影,惊叫一声,如受惊的小鹿一般,立马退到床边,瑟瑟发抖。 随即张碧逸见到,那男人从床上艰难地支撑起来,脸上现出怒色,厉声喝问道:“你们怎么就来了?” “来了也是白来!”那男人胡子拉碴的。因为发怒的原因,胡子也愤怒地抖动着。 张碧逸猜测,那胡子,只怕有十天半月未曾修剪。 “大叔,姑娘——莫慌!”张碧逸见他们惊惶失措的样子,连忙劝慰。 “我就是一个过路的,没找到宿头,所以来这里看看。”张碧逸解释道。 那女孩眼神中的惊惧之色不见了,她眨巴眨巴着眼睛,似乎是明白了。 只是,这进来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俊逸?几时,她看见过这般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那女孩的脸,刹那间变红了。 幸亏烟熏火燎的。 她的脸几乎和铁锅底一样黑,即使再红,想必这公子看不见。 不过,瞬间她就羞愧了,羞愧得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自卑感。 她有些难过,情不自禁低下了头。 那撑起上身的男人道:“这位公子,如果想借宿的话,实在对不起啊。你看,这里可有借宿的地方?” 张碧逸连忙回道:“不要紧,我先歇息一下。如有打扰,还勿见怪。” 那女孩局促不安,问道:“公子,可要喝水?只是——只是我家条件太差,就怕公子嫌弃。” 张碧逸微微一笑:“无妨。” 那笑意仿佛瞬间融化了女孩仅剩的一点提防心,她羞赧道:“就是碗太破了。” 她拿起一个碗,在旁边的木桶中荡了荡,舀起一碗水。可那碗水居然簌簌地流了出来,溅湿了姑娘身前的地面。 张碧逸定睛一看,那碗破了一个大缺口,居然还在用。 女孩微低着头,不好意思,将水递过来。 张碧逸一仰头,一口喝下,那水清凉可口,隐约还有点甘甜。 张碧逸也没客气,将碗递回去:“烦请姑娘再来一碗。” 女孩眼睛一亮,有微笑浮现。她又在木桶中舀了一碗。 张碧逸见那男人躺在床上,好奇地问道:“这位大叔是?怎么就歇息了?” “这是俺爹。”女孩的神色黯淡下来:“他的腿被人打折了,只能在床上躺着。” “被人打了?”张碧逸惊讶道。 在他看来,这些在土里刨食的村民,一般都是忠厚老实之人,怎么会被人打?而且打得那么厉害?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她低下头,微声抽泣。 那位大叔的脸色也变了,他用颤抖的声音轻声责备道:“碧莲——你和这位公子又不认识,胡乱说些什么?” “大叔,但说无妨。如果是乡里乡亲打的,我来处理。”张碧逸动了恻隐之心。 他觉得,这些和水打溪村一样淳朴的村民,就是有些小矛盾,也还是好调停——父亲和庞大叔在家的时候,就帮着处理了好多羊吃麦子、狗赶摔了屁孩的事情。 “唉——”大叔长叹一声,不语。 女孩见父亲不语,也就不再作声。 张碧逸见他俩不肯说,也觉得自己有点冒昧。 毕竟,刚进人家门,才喝两碗水,就问人家事,哪个告诉你才怪? 张碧逸俯身看那铁锅,锅内热气腾腾,黑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 张碧逸好奇地问道:“姑娘,这锅里是?” 这个叫碧莲的姑娘,扭扭捏捏,不愿作声。 “唉,不瞒公子,这煮的是土蔊菜。”大叔唉声叹气。 “哦——姑娘家还喂的有猪?喂了几头?”张碧逸想通过这些家长里短,和这父女俩缓和一下气氛,免得他们像防贼似的。 张碧逸记得,这土蔊菜,水打溪村也有,是喂猪的上好食材。 他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水打溪村几乎家家都会喂上一两头年猪,一到年前,我帮你家拉猪、你在我家吃肉喝酒往往大醉的情景,让张碧逸一时想得发呆。 “公子——”那女孩有些嗔怪道。 张碧逸回过神来,看着女孩,不解。 “唉——公子,不瞒您说,这是我们的口粮。”大叔语气幽幽。 “口粮?”张碧逸大吃一惊。 他十岁那年,水打溪村一带遭逢干旱,几乎颗粒无收。可是第二年,也没见哪户人家如此吃食啊。 “大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张碧逸恻隐之心愈浓,他越发想要弄个明白。 张碧逸打开行李,里面有一叠烧饼,这是龙年礼担心他在路上找不到宿头,吩咐吴妈专门给他准备的干粮。 他把这些饼足足拿出了一半,放在一个碗上,堆起高高地一摞。 张碧逸拿出两张饼,给女孩和大叔一人递一张。 见到大饼,女孩的眼睛亮了,大叔的眼睛也亮了。 只是,不约而同地,他们都选择了拒绝。 张碧逸急了,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就是几个饼吗?你们怕我张碧逸对你们居心不良?” 女孩哽咽道:“公子,不是这样的。只是,只是我们都好久没吃过粮食了,怕把你的吃了,影响你赶路。” 张碧逸鼻子一酸,这两父女,为难到这个地步,还担心侵占了他的干粮。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欺负这么善良的人? 张碧逸轻声劝道:“大叔,姑娘——你们就吃。我还带有银两,路上饿不着我的。”他拿着饼,硬塞到两人手中。 两人犹豫一阵,感激地看着张碧逸。 张碧逸带着期待的眼神,催促道:“吃啊,吃了还有。” 父女俩轻轻地啃着饼,一下一小口,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这就是珍馐佳肴,只能慢慢享用、慢慢享用。 他们生怕一下子吃快了,就再也没有啦。 张碧逸忍不住眼角含泪,他也拿起一张饼,和那父女一起吃起来。 张碧逸狠狠地咬下一大口,边嚼边说:“这饼大口大口吃才香,就像我这样。” 女孩见状,噙着泪,也咬下一口,咬下了一大口。 大叔扭过头,悄悄拭泪。他咬下一口,咬下了一大口。 第54章 碧莲哭诉 女孩告诉张碧逸,他们这个村子叫谈家凸,现在有一百多户四五百余人,都是种田为生。 只是,村子里已经有不少田地,不再属于村子里的村民,是属于周员外的。听说附近大大小小几十个村子,大多数田地都属于周员外。 张碧逸很敏锐地注意到“已经”“不再”这些字眼。 他疑惑地问道:“已经有田地属于周员外,是什么意思?” 大叔喊了一声“碧莲”,想制止女孩说下去。 可是,女孩却不看他,似乎遇到知己一般,继续给张碧逸叙说。 原来,这些田地,都是周员外买过去的。 张碧逸又纳闷,田地买卖,不是很正常吗? 女孩告诉他,说是买,要么当时就给很少的一点碎银,要么就是种田后那周员外派人一合计,折算成银两再返还一点。 至于买地之后,继续由原田地之人耕种。地里的收成,则按照五五分成,也有的庄稼人说是四六分成,也不知道信谁的。 “俺爹的腿,就是周员外买地不成,派人给——给打折的——” 说到这里,女孩颤抖着身子,已经泣不成声。 大叔本来还想制止她说下去的,见此也只好叹气,一再叹气。 张碧逸大怒:“这周员外什么来头?” “我们也不知道。”女孩止住哭,看着张碧逸那愤怒而关切的眼神,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倾诉之人,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泪水流过女孩沾满烟灰的脸,居然露出一道耀眼的白。 张碧逸很是惊讶。 女孩也没察觉什么,哭了一会,她羞涩地对张碧逸说:“让公子见笑了。” 张碧逸笑了笑:“姑娘继续说。” “我们只知道周员外是最近几年才来到湖山镇的,听老百姓悄悄议论,应该来了六年。”女孩仔细想了想,肯定道。 “来了之后,他就四处买地,先开始还给些银两,后来和里正关系搞好了,就慢慢不给银两了,大多都是种田后折算。再后来,听说县令都到他家做过客,还有人说他和好几个山头都有往来。”女孩神色紧张,将声音压低了下来。 “我们这个村,就是我们谈家的地没被他买走。” 女孩告诉张碧逸,谈家凸村的人大多数都姓谈,即使出了五福,但也还是是本家。因为这里地势较高,太阳照射得早,也落得比较迟,所以得名谈家凸。 周员外在周边一些村子的做法,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谈家凸人就是担心他过来买地,一直都提心吊胆的。 结果忧心忡忡熬了几年,终于还是来了。 其实,周员外没来之前,谈家人就聚在一起商量过,达成的意见是拒绝卖地,并且推举了抗争的领头之人,就是这女孩——谈碧莲的爹,谈埠垄。 谈碧莲告诉张碧逸,听他爹讲过,爷爷就是希望俺爹老老实实做个好把式,整田起垄是好手,地里忙活好收成,才取这么一个名字的。 周员外一直没有亲自来过。 早些年买地都是他自己亲自出头,后来就全部交给管家了。 听说那管家姓周,真实姓名大家都不知道。只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买地不择手段,且大多都搞到手了,所以老百姓给他取了一个,叫周扒皮。 周扒皮约见了谈埠垄。 谈家也还是有三四百人。不管周扒皮怎么谈,找碎银也好,在田地里产出后折算银两也好,反正谈家人就是三个字:不同意。 你说,一笔明摆着的账,谈家人哪个不会算? 周扒皮只是冷哼两声,就阴沉着脸回去了。 第三天,周扒皮就带着一群人回到了谈家凸。 那群人一个个膀大腰圆,领头的几个人还刻着刺青,有威风凛凛的老虎,仰天长啸的豹子,搏击长空的老鹰……反正是声势骇人。 来到她家,那群人二话不说,就说俺爹偷了周扒皮的家传玉珏。 你说我们那几天连谈家凸下面的山谷都没下去过,怎么会跑到湖山镇偷周家的玉珏? 况且,我们这辈子就没见过什么玉,从哪里偷?怎么偷? 那群人就逼着俺爹自己进草棚里找,一会儿指使他在被子里翻,又一会儿指使他在床下找,最后还指了个地方,就是铁锅下面的那堆灰里面。 俺爹把手一伸进灰里,脸色就白了。那群人吆喝道:“拿出来!拿出来!” 俺爹战战兢兢地抽回手,巴掌还没撒开,就有人一耳光扇过来:“谈埠垄,你奶奶的,周管家的东西你都敢下手!” 有人就抓过俺爹,狠命地朝草棚外面拖。 先前打他一耳光的那个人,在俺爹屁股后面使劲踹。以前俺家有个门的,就是把俺爹抓出去的时候撞垮了,这才挂个草帘挡住的。 谈碧莲放声大哭,他爹也含着泪,不知道是痛,还是气,反正垫在床上的枯草叶簌簌地发出轻响。 俺爹被拉出草棚后,有人一扫堂腿,就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紧跟着,就是拳头、耳光、脚丫子,一股脑地往俺爹身上招呼。 有个人,抡起一根结实的木棍,抽冷子就往俺爹身上砸。俺爹的腿,应该就是那人打断的! 俺爹怕打坏脑袋,只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他已经不再呼喊“救命”。 喊了也是白喊,谈家凸的人想围上来,可那群人一上前,个个凶神恶煞,哪个还敢上前。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扑上去,结果轻而易举就被那刻着刺青的几条大汉扔到坡坎下。 俺爹也不喊了,动手的人也似乎打累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说,挨打的人又怎么不累?谈碧莲叙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周扒皮拿着那块玉珏,慢条斯理地来到俺爹面前,用那玉珏不轻不重地拍了俺爹的脸:“我知道你的名字了!谈埠垄——谈不拢,是不是真的谈不拢呢?” 谈碧莲说着这些话,亲身经历的她感同身受,说得活灵活现。 张碧逸心中有火气升起,愈来愈烈,就似一堆干柴刚刚被点燃,冲天之势将成。 俺爹闭着眼不理他,只是喘着粗气,他疼啊,可是他更气啊! 周扒皮见得不到回应,于是阴恻恻地说:“谈埠垄——给你五天时间考虑!到时你还不答应,就莫怪我拿你女儿抵你偷我祖传玉珏的行为!” 谈碧莲终于忍不住,再度哭起来:“今天就是第四天,明天——他们说不定就来了!” 她的神色间,满是惊惧。 张碧逸咬着牙,已经是怒极! 他恶狠狠地道:“就看你到底是不是周扒皮?无论什么人来——我都要扒了你的皮!” 这语气,听得谈碧莲和谈埠垄身子都是一抖。 落日的余晖消逝不见,这草棚也终于隐没在黑暗之中。 第55章 碧莲新颜 张碧逸见这草棚确实狭小简陋,于是决定去其他的草棚找找看,能不能有夜宿之所。 他向父女俩询问:“大叔,姑娘,这村子里可有能容人留宿的地方?” 谈碧莲思索良久,也没想到哪一户人家合适。谈埠垄也想了想,摇摇头。 黑暗中,谈碧莲的脸色红彤彤的。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公子如果不嫌弃,就在我的陋席上将就一晚?我就和俺爹稍稍挤一挤?” 张碧逸踌躇,想去别的地方找个住处,不就是考虑到谈碧莲一个女儿家? 如今她不仅要他留宿,而且还打算把自己的床让出来。 这情何以堪? 张碧逸摇了摇头,却又无可奈何。 不过,也只是他纠结了少许一会儿,站起身,准备告辞。 可谈碧莲却急了。 反正她挽留的话都已经说出了口,这俊逸非凡的年轻人,其实已经不知不觉在她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只是她自己还没察觉而已。 所以,谈碧莲拦住张碧逸,有些生气地道:“看公子也是知书达理之人,应该不会迂腐到拘泥于小节?” 张碧逸苦笑:“是啊,我本已是流落江湖无家可归之人,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 他只好点点头,转身对谈碧莲道:“那就打扰大叔和姑娘了。” 谈碧莲大喜,接连在那炉子中加了好几截干柴。 她借着闪烁的火光,将自己小床上的枯草抄了又抄,只为让它更蓬松、更软和。 她把自己唯一的一条被子抖了又抖,只求能够少留下一些稻禾碎屑。 只是,张碧逸发现,这条被子绝对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 他躺在谈碧莲的床上,床有点短。 张碧逸的头搁在这一头,脚也抵在那一头,很不舒服。 不过,谈碧莲的被子,隐隐约约有些好闻的气味,如阳光晒过后的清新气息,又似一股淡淡的山茶花香。 张碧逸悄悄地侧过身子,将脸庞搁在被子上,任由那气味钻进他的鼻孔。 幸得张碧逸小心翼翼地翻转,席子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想必谈碧莲父女俩都已经睡着。 想着这两三个月的变故,父亲、娘亲、流芳妹妹、庞流云、张妈、哑叔、三羊子…… 一副副熟悉的脸在张碧逸脑海中不断闪现,他难过得都想要哭了。 无奈身边就躺着刚刚认识的父女俩,他只能忍住。 对于前路,究竟该怎样走,他心里没有一点底。 他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出真凶,杀尽仇人,为娘亲、为流芳妹妹、为水打溪村所有的人——报仇! 报仇!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水打溪村就那么大,庞流云那家伙怎么就消失得不见烟了? 他到底是死是活啊?张碧逸忧心忡忡。 他想到救了他的龙年礼。 他根本不认识他,在他醒来之前他俩就未曾谋面。 可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山寨,又不顾安危下到崖底,找寻到他并将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他和吴妈这段时日悉心照顾,耐心呵护,还生怕他想不通做了傻事。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份兄弟情义啊?让他张碧逸何德何能,可以承受这永生的大恩? 张碧逸似乎很了解龙年礼,因为那份真诚,是没有任何虚伪的。 他却又根本不了解他。 即使龙年礼告诉了他的姑父和姑姑是谁,却言辞闪烁不告诉他的家世。 还有张碧逸很想知道的诸多信息,比如师承,比如为何不管不顾地救他。 张碧逸还有个关于他自己的事情,觉得很是蹊跷。 那羊形青铜面具人明明刺中了他的心脏,他都看到了自己胸前飚射而出的血线,也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可为啥却能侥幸活命? 这一切,都需要他去破解。 在各种想法奔突中,在各种情绪交织里,临近天明,他才糊里糊涂睡着。 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迷迷糊糊中,他依稀听到淅淅沥沥的声音。 一个激灵,他迷迷糊糊地喊道:“今天下雨了?” “哎呀——公子!” 草棚外传来清脆的声音,里含着愠恼。 继而,是一阵吱吱呲呲的声音,就像是干枯的玉米壳叶揉皱发出来的。 张碧逸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他还在谈家凸,还躺在谈碧莲家的草棚内。 过了好大一会儿,帘子才掀开。一个肌肤白净、粉眉如黛的女子走了进来。 张碧逸一个吃惊,这又是哪家闺女? 她虽然穿着是那般简陋,虽然未施脂粉,但那是种纯净的美、自然的美,就如清晨的阳光瞬间照亮山谷,让暗黑的草棚骤然生辉。 那女子见张碧逸痴痴的样子,脸上瞬间布满红霞。 她羞涩地道:“公子——” 张碧逸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昨晚同宿一间草棚的那位姑娘——谈碧莲。 想不到,昨晚同宿一屋的女子,竟然是这般貌美的一位姑娘。 张碧逸有些尴尬,有点不自然。 他也不好意思问谈碧莲,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他这才发现,外面阳光美好,哪里有下雨? 他又发现,挨着草棚不远处,有个能容一人的草房。 他突然明白,那雨声是哪里来的了。 他不由得一阵心跳。 见张碧逸话也不说就走了,谈碧莲连忙跟了出去。 她跟在身后急切地问道:“公子,公子——你干什么去?你就要走——” 不料,她瞥见,张碧逸走去的方向,正是那间草房。 她的脸啊,就更红了,似乎漫天的红霞都流淌到了她的脸上。 她连忙闪身钻进草棚,想要掩饰她巨大的羞涩与不安。 不料,草棚外面,张碧逸发出的声音,比他先前听到的那阵还要响亮。 这下,谈碧莲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跑也不是。 唉,咋就这么羞人呢? 谈碧莲的心,就止不住地跳,先是慢慢跳,后来就越跳越快。 其实,张碧逸也不好受。 他明白了先前雨声的来龙去脉后,也怕发出那样的声响。 他回想起水打溪的家,至少,那还是一座土坯房,哪像这草棚,简陋已极。 所以,他便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到了谈家父女。 可就是这份小心,让张碧逸难受万分。 那种憋而不出的感觉,涨得他的脸都有些红。 他就在担心发出声音和憋着的痛苦中纠结。 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住了——男子汉大丈夫,哪有那么多顾忌? 如此意念一出,张碧逸就再也收束不住。 谈碧莲的心啊,就如诸葛连弩连发一般,噗噗噗,噗噗噗地跳个不停…… 第56章 被困罅隙 早上继续吃饼。 谈碧莲默不作声地吃饼,脸上红霞依然。 张碧逸无声无息地吃饼,神色紧张尴尬。 谈埠垄大口大口地吃饼,他看了一下谈碧莲,又看了一下张碧逸,悄悄长叹。 吃过饼后,张碧逸给谈埠垄看了看腿,觉得还有得救,于是决定去山上采药。 张碧逸的这份自信,源于庞大叔对他的不吝赐教,还以严格要求。 在水打溪村,庞大叔经常教给张碧逸一些认草药、配药方的技法,还逼着他背诵药书和药方。 所以,张碧逸纵使医术不精,但对于谈大叔这伤势,完全可以对付。 其实,张碧逸根本不知道,就他当前的医术,比起很多县衙的医官,可是厉害多了。 纵然来一位国医圣手,可真要较量的话,张碧逸也足以和他叫板。 在后来的日子里,张碧逸就是这样一次次与人切磋,甚至是较量,才在医术方面拾得自信。 谈家凸地势高远,极目远眺,纵然是在茫茫乌桕山中,同样看得很远。 只是,山外有山,一山更比一山高。 此时,谈碧莲带着张碧逸,正在攀爬谈家凸后面更高的一座山。 上午的阳光洒在他俩身上,一个俊,一个靓。 张碧逸此时想要找寻的,是接骨紫菀。 按照庞大叔所授,接骨紫菀性喜阴凉且干燥之地,非高山之巅不可生长。 它和普通的线菊近似,但花丝更长,颜色更黄。 这种药不仅能活血散瘀,消肿止痛,还能接续断骨。 将接骨紫菀和牛膝草、骨碎补、血竭等药草捣碎调和,其汤汁淋于断口,其药渣敷在伤处,只需换上三两次药,断骨便能接续。 一听张碧逸描绘起这药草时,谈碧莲对接骨紫菀的叶和花,感觉似乎很熟悉。 她欣喜地想起,去年有几次陪父亲去后山取狍子,就曾经看到过那种黄花。 就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公子所说的接骨紫菀? 张碧逸和谈碧莲出门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几乎都上工了。 农家人,哪个不是起早贪黑?如今,好多田地被周员外买了,可督活佬厉害,明面上的懈怠还是不敢。 督促村民干活的人,湖山镇这一带的老百姓都称之为督活佬。这是近年来湖山镇兴起的一个新称呼,是周员外来了之后才有的。 民间常有烧火佬之说,似乎对于后缀含有“佬”字的词汇,总有一种戏谑、开心的意味。 想来,这督活佬的称谓,就是备受欺凌的村民,聊以开怀的一点安慰。 村子里也还是有没上工的人。 无一例外,不是老叟老妪,就是啼哭小儿。 张碧逸发现,他们一个个都面有菜色。 他叹了口气,微不可察。 登上山顶,回首远眺。 黛青色的群山连绵起伏,在远山处,有一面镜子闪闪发亮。 谈碧莲告诉张碧逸,那就是普谷县有名的普尔湖。 四年前,她的父亲曾经带她在湖边玩过一次。 县志有记载,普尔湖就如一颗明珠,镶嵌在陇南大地,是乌桕山脉内最大的湖泊。 张碧逸极目远眺,依稀可见湖边鳞次栉比的房屋,不用谈碧莲介绍,张碧逸也知道那就是湖山镇。 张碧逸想,之所以得名湖山镇,就因为地处大山之中,滨临渺渺普尔湖? “普尔湖畔草如茵,春水泛波荡轻舟。山色青青映碧水,云天渺渺绕芳洲。白鸥飞过湖面去,绿柳拂过春风头。此景如画入诗句,流连忘返有何忧?” 谈碧莲远望普尔湖,情不自禁吟诵起一首诗。 张碧逸暗暗称奇。 这碧莲居然出口成章,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即兴之作。 即便不是,就是吟诵前作或他人诗篇,虽然算不上惊才绝艳,但切情切景,也是别有一番韵味。 看来,谈家父女也是有故事的人。 至于是何隐情,他也不想探究,他也只能尽到自己的本心罢了。 毕竟自己身负血海家仇这等事,现在需要迫切破局,又怎能顾得上他人? 谈碧莲满怀信心地带着张碧逸来到她的记忆之处。 只是,她瞬间失望了——眼前唯有青绿一片,哪里有花丝狭长、花色金黄的接骨紫菀。 想到她爹至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失望之余,谈碧莲的眼泪一下子喷涌了出来。 张碧逸可没弄明白她为何而哭,于是纳闷而关切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你说的接骨紫菀,怎么不见了?我记得就在这里的啊。”谈碧莲带着哭腔。 张碧逸稍稍弯下腰,指着其中一簇叶片呈羽状的植株说:“那不就是?” 谈碧莲定睛看去,一脸疑惑:“没见到你所说的黄色花朵啊?” 张碧逸笑着解释道:“按照节气来算,如今正是季夏,花骨朵都还在酝酿之中呢。” “这接骨紫菀入药的最好时机,确实还是等它开放的花朵经霜之后,药性更浓更郁。” “只是,如今等不得了,茎叶采回去,多敷几次就是了,药效稍微差一点而已。” 张碧逸神采飞扬,说起来头头是道。 谈碧莲恍然大悟。 她又是惭愧,又是佩服,看着张碧逸的眼睛流光溢彩。 上山容易下山难。 就是不知道,谈碧莲前几次随她爹上山下山,是不是如此。 下山也确实难,有好几个几十丈的高崖,就连张碧逸都得小心翼翼。 张碧逸走在前头,谈碧莲跟在后头。 又是一道高崖。 他们需要从高崖那头绕过去后,再沿着高崖旁那道狭窄的罅隙手拿脚爬,才得下来。 张碧逸一路叮嘱小心,谈碧莲一路暗自开心。 刚绕过那道高崖,张碧逸刚刚进入罅隙,就听见谈碧莲“哎哟”一声,整个人就哗啦啦下来了。 张碧逸大惊,无奈之下,他只好伸出双手,快速撑住她的屁股,但觉入手柔软,触感可弹。 张碧逸心知不能放弃,于是臂膀硬撑,十指发力,谈碧莲的身形才止住下滑。 可在这时,谈碧莲却“哎呀”一下,惊得张碧逸心里一跳。 他顿知不妥,双掌一松。 在谈碧莲的惊呼声中,她滋溜溜就滑落下来,刚好和张碧逸卡在那狭窄的罅隙里,再也不得动弹。 就这样,两人面对面,脸对着脸,身子贴着身子。 张碧逸感觉到谈碧莲急促的呼吸吹气如兰,让人心旌动荡。 谈碧莲嗅着张碧逸好闻的雄浑的男子气息,简直不能自拔。 两人又是尴尬,又是着急。 张碧逸只觉得一种柔软和坚挺抵在他的胸脯上,有种不可名状的异样感觉自心底升起,侵袭了他的心神。 谈碧莲羞红了脸,她急切地挣扎了几下。 可两人的后背被山石挤得紧紧的。 谈碧莲一番挣扎,使得张碧逸那种异样的感觉,更浓! 第57章 艰难脱困 春天,在春意正浓的时候,播下一颗种子。 在春雨的滋润下,这颗种子会不断膨胀,并快速地悄然发芽,直至破土。 此时,张碧逸就是这种情况,就是他自己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会心烦意乱? 现在,庞流芳也是这种心绪,她羞愧地发现,情思淡淡为啥不能自我抑制? 尴尬依然存在,春意却在季夏的时候回归。 张碧逸看着千娇百丽的谈碧莲,感到很是难为情。 谈碧莲心头的神智渐趋迷糊,她觉得越发不可自制。 “姑娘,谈姑娘——”张碧逸略显急促的声音,将谈碧莲从某种状态中拉了回来。 此时,她的眼眸是微闭着的,红润俏丽的脸庞微仰。 就如久旱的大地,等待着雨露的润泽。 “嗯——”谈碧莲回过神来,低着头轻声回应了一下。 她大羞,怎么刚才自己竟然是这个样子?而且,居然还有某种向往? 她悄悄地瞥了一眼张碧逸那俊朗的脸,迎上了他澄澈的眼神。 只是,她旋即便把眼睛躲开了。 她把头低垂在张碧逸的胸前,就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的滚滚热浪。 她柔软的青丝带着皂角的清香,拂在张碧逸的下巴上,让张碧逸有种痒痒的感觉。 “姑娘,我俩这样挤着可不是办法啊?”张碧逸焦急——有点焦急。 “可,可怎么办呢?公子?”谈碧莲也焦急,比张碧逸焦急更甚。 “我们试试,你向左挪,我向右挪,你看怎么样?”张碧逸提议。 “都听你的。”谈碧莲微声细语回答,那声音好像是从鼻子里微微哼出来,连她自己都没听清楚。 只是,这话一说来,她更是害羞。 都听你的——这怎么像是小说里新婚之夜娘子回应夫君一样的话? 啊,夫君!这么俊朗的公子,又怎么能看上我这样的田间小女子? 她的心刹那间又变得失落。 张碧逸可不知道她在瞬间流转了无数念头,他向右挪了挪。 谈碧莲瞬间吃痛! 这种被挤压后的痛,竟然让她忍耐不了。 她还觉得,她和张碧逸的身子,竟然压迫得更严实了。 种种感觉,让她简直就像是遭受了雷击一般! 这该死的罅隙!该死的山石! 张碧逸敏锐地发现了谈碧莲的难受。 确实,再挪不得、挤不得了——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 谈碧莲是真的难受。 她何时被这样狼狈地挤过? 那份疼痛感,可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她的脸粉中带白,白中带粉。 也许是痛,也许是羞。 张碧逸只能收住身子,又恢复到先前的位置。 于是,谈碧莲和张碧逸,又恢复成先前面对面的那种为难处境。 两人不敢对视。 两人鼻息微重。 两人心头有春草疯长,却都拼命压制。 良久。 其实,估计也就是一小会儿。因为太阳似乎还在原地,略略有些西移而已。 左右不行,那就横竖。 横竖要生,横竖要死,横竖要想办法脱困。 这同样是张碧逸想出来的办法。 谈碧莲只能点头,她不点头又能怎样? 哪怕这样卡着让她并不反感,可总不能,他俩就一直这样卡着? 张碧逸将手伸到谈碧莲的腋下。 谈碧莲瞬再度有酥麻涌起,并迅速地席卷她的全身。 这个脆弱得一触碰便酥麻的部位,平时,谈碧莲擦洗身子时都小心翼翼地,生怕一碰就痒。 现在,居然让一个认识还没有一个对时的公子,用手掌给抵住了。 可她只能忍。 如果不是这俊逸的张公子,她能忍吗?谈碧莲居然在心里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张碧逸发力,将她上举。 他小心翼翼地,担心她背后的山石会蹭破她背部的肌肤。 所以谈碧莲上升的速度很慢——慢得很! 张碧逸的手臂发力伸直,可还是只能把她整个人上举到一半。 她的身子蹭到了他的鼻尖。 一股诱人的处子幽香再度侵袭了他的心神,让他的手臂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只好屏气凝神,又托住她的臀部。 那触感可弹和丝丝温暖的感觉,更是让他差点意乱神迷。 他只能强摄心神,发力把她上举。 他不能让激动的心在危险的悬崖边挣扎! 就这样,谈碧莲被张碧逸举过头顶,她的脚终于蹬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俩终于从罅隙脱困。 谈碧莲还是受伤了。 从高坎滑进罅隙时,她的左脚踝扭伤了,身上还有几道擦痕。 张碧逸发现了她手臂上的擦痕。 他取出几片接骨紫菀,放在嘴中嚼碎后,将和着唾液的汁水,均匀地涂抹在她的擦痕上。 有清凉渗入伤口,渗入心田。 他小心涂药的样子,就如正在擦拭精致的宣化瓷器一般,耐心而细致。 谈碧莲痴痴地看着她,心头满是感动。 可身上的疼痛,她只能强自忍着。 她不敢跟他说,她的左侧腰肋,还有……也有点疼,火辣辣地疼。 其实,她并不是不想说。 火辣辣的疼痛感,一个没忍住,还是让谈碧莲“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张碧逸听见谈碧莲的叫唤,关切地问:“姑娘,你哪里还疼?” 可谈碧莲不敢说,她噙着疼出来的眼泪,摇了摇头。 唉——姑娘咋就这么矜持? 谈碧莲感受着手臂的清凉。 她微笑着看着张碧逸,眼中溢满感动的泪。 自打这么大,除了听说已经死去的母亲,和陪伴着她的父亲,就只有张碧逸对她这么好了。 她并没有感觉他唐突了自己。 谈碧莲反而觉得,这是她生命中迄今为止,最值得回忆的一段经历——美好的经历。 只不过,他是过客,是一个永远无法留驻的过客。 她隐约察觉到了自己心底的秘密。 她很是害怕,又是难过。 她咬了咬牙,抬步向山下走去。 抬步的时候,她就被一股钻心的疼痛差点击倒。 只是,难过和害怕,让她又怎敢不收束心思,哪怕这心思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她不敢和张碧逸再有身体上的任何接触。 他是那般俊朗、那般清澈、那般迷人,她不能让自己沉沦不可自拔。 她咬紧牙关,独自下行了几百米。 终于,在跳下又一步高坎后,哪怕谈碧莲强忍着没哼出声,还是瘫倒在地。 听到身后的动静,张碧逸回转了头。 他连忙跑上来,扶起她。 谈碧莲强自支撑了几下,瘫坐在地上,愣是站不起来。 张碧逸捧起她的左脚踝,已经红肿发亮了。 谈家凸虽然可以眺见,可路途依然遥远。 没奈何,张碧逸只好再嚼几片接骨紫菀,再次细致地给她的脚踝淋上药汁,又撕下一块布襟,将药渣敷上包扎好。 他沉下身,示意谈碧莲伏上。 谈碧莲犹豫了一下。 但是,随即她便顺从地趴在他的背上。 感受着张碧逸身子的坚定和厚实,谈碧莲难过又开心地,悄悄笑了。 第58章 催行避难 临近谈家凸,散落在山坡上的上百个草棚已经可以望见。 谈碧莲将匍匐在张碧逸背上的身子撑起,坚持要自己走回去。 张碧逸想了想,便半蹲下身,小心的将她放下。 确实如此,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本来和他出入山野,就已经容易引人非议。如果再明目张胆肩背手托地回去,估计明天就可能被谈家人逼着穿红挂花,真正入赘了。 家仇未报,何以为家? 何况,流芳妹妹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每日里他都会无数次忆起她。 他不知道今后会不会再有心爱的人走进他的心间,他从未去想过,但至少现在不会。哪怕这天然般纯净的姑娘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也曾经让他有那么几瞬的意乱神迷。 这时,他居然鬼使神差地想起对他恩重如山的龙弟——龙年礼。 也不知道龙弟现今怎么样?张碧逸内心竟然升起一股思念。祈愿龙弟安好。 张碧逸找了一根棍子,递过去。 谈碧莲虽然坚持下地自己走回去,但也没想到张公子竟然会递一根棍子过来。 她心下一阵失落,又是一阵黯然。 但是,她悄悄地苦笑了一下,随即也就释然。 人生过客匆匆,本就无需苦觅,无需强求。是你的,终归会是你的。 “真希望能是我的。” 谈碧莲心里默念。 这念头让她吃惊,又是害羞,更有惭愧。 这如龙一般的翩翩公子,注定只是谈家凸村的过客。 他来过,来过谈家凸,来到谈碧莲的心里。 有缘,无分罢了。 一路上,谈碧莲思绪如浪。 某种情绪在她不断地压抑和膨胀中翻滚,如浪,一阵又一阵。 一路上,张碧逸心念如潮。 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思索、疑惑,如潮,一波又一波。 张碧逸牵着谈碧莲回到了草棚,有少许谈家人看见。 年长的则是眼神一亮,猜测这人是谁?为什么会这样牵着? 年幼的则在思索,这好看的哥哥姐姐,他们在玩什么游戏? 很快,张碧逸精心将几味草药调制好,再将谈埠垄的断骨对接上。 他将药汁淋在谈埠垄的伤口上,再将药渣敷上包好,又用削好的木棍把断腿夹住、捆紧,治疗就完成了。 谈碧莲就待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不停地忙碌,她的脸上也就变幻着倏忽不定的神情。 谈埠垄终于感觉到,这条腿才是他的。 他感激地吩咐谈碧莲给张碧逸磕头道谢,惊得张碧逸连连搀扶。结果,一不小心,他又触碰到了谈碧莲的柔软。 谈碧莲如遭电击,脸上再度绯红一片。 张碧逸手足无措,嗫嚅无语。 两人又是一阵尴尬。 “公子,明天一早,您还是早些赶路?”谈埠垄说道。 “这是为何?”张碧逸不解。 “这,这——”谈埠垄无言以对。 “公子,承蒙您给俺爹救治伤腿,只是,只是——”谈碧莲神色一黯:“家里条件简陋,您一个年轻男子,实在有些,有些不方便。” 她的眼神闪烁。 张碧逸看了看谈埠垄。 谈埠垄讪笑道:“确实,确实。” 张碧逸看了看谈碧莲。 谈碧莲低着头,脸有惭色,不敢看他。 张碧逸心下明白了,昨天她不是讲,周扒皮定下了五日之期吗? 真是一对善良感恩的父女啊! 他们哪里是嫌弃他不方便,分明是怕给他带来麻烦啊。 一时间,张碧逸又是感动,又是豪气冲云天。 他心中的计较愈发坚定。 次日,天已放亮。 谈碧莲从床上坐起来,对着隔席那边,轻声催促道:“公子,天亮啦,您可以动身了。” 张碧逸想到昨晚父女俩的担忧,心中暗暗发狠:今天是得要天亮。 他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故意打着呵欠说:“姑娘,这几日太累啦,我还想在这里歇息歇息。” “哎呀,公子——求您赶快出发,我,我这里真的不方便啊。”谈碧莲转过隔席,看着张碧逸,脸上写满焦急。 张碧逸从床上坐起来,笑吟吟地看着她:“真不方便?” 谈碧莲“唉呀”一声,一跺脚,猛地掀开草帘,真的就出去方便。 张碧逸愕然。 他听见,那淅淅沥沥的声音,似乎比昨天清晨更急、更响! 是不是谈碧莲在赌气,故意加了些力道? 张碧逸心里产生这样的念头时,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光! 今天早晨喝粥。 大米是张碧逸昨天给了谈碧莲一些碎银,然后她委托谈二叔去湖山镇买回来的。 来回一趟不容易,二叔至少月上中稍才到家。不过,他也分得了一小袋米,所以他很是高兴。 方便后再洗漱,接着熬粥,这么长的时间,谈碧莲脸上的红晕都没有散去。 可惜红晕掩盖不了她的绝世容颜,更掩盖不了她的担忧和惊惧。 还是先喝粥。 谈碧莲把粥熬得很浓,还在里面撒了一些更鲜更嫩的土蔊菜。张碧逸一尝,居然很好吃,于是他连喝了两大碗。 见张碧逸喝粥喝得高兴,谈碧莲总算也才稍稍开心一点。 随即,忧愁和惊惧又被她写进了眼神。谈埠垄一样。 父女俩又催促了张碧逸好几次,张碧逸借口需要歇息,仍是不愿离去。 父女俩又是无奈,又是担心。 只是,张碧逸虽然下定决心要管此事,但是他并不知道周扒皮一群人的深浅,所以也不好劝慰父女二人安心。 日头逐渐摆脱山梁的束缚,慢慢地跳到了半空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草棚里的气氛也逐渐紧肃。 谈碧莲父女俩,再也装不下去了,脸上如寒霜,身子似乎在微微颤抖。 张碧逸长叹,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柔云剑。 “谈埠垄,你给老子出来,今天谈不拢,以后就没有你这谈埠垄狗日的了!”嚣张的叫骂声,裹挟着震耳欲聋的穿透力,传进草棚。 谈埠垄脸上失色,他挣扎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谈碧莲脸色惨白,但她旋即就站起了身。 她顿了顿,朝谈埠垄看了一眼,眼神闪现出一抹坚定,起身就要出去。 张碧逸上前,将她轻轻拉在身后,对她微微一笑;“你就待在屋里,我去会会他们。” 这一笑,这一拉,仿佛驱散了谈碧莲心头所有的阴霾,她的心一下子轻松起来,又一下子紧张起来,但至少那惊惧,却是大大减少了。 草棚外人头攒动。 果然是那群膀大腰圆的人。那几个故意赤裸着上身的汉子,确实刻着刺青。 老虎威风,豹子长啸,恶鹰翱翔……确实声势骇人。 那群人簇拥着一个满面笑意、傲然自得的瘦高中年男人。他长衫长褂,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翠绿的扳指。 突然见到张碧逸从草棚里钻出来,那群人都愣住了,喧嚣肆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59章 抽筋扒皮 张碧逸挺直身子,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从容自若地来到这群人面前。 他晶亮的眼神冷冷地扫过他们。 他瞥了瞥那几个刺青大汉,已然心中有数,完全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见到这卓尔不群、英气逼人的年轻人,刚才还在惬意抚摸着翠绿扳指的中年男人,脸上笑意更浓。 他上前一步,抱拳问道:“敝人周畴经,这位公子是?” 张碧逸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如利剑,冰冷森寒。 就如有杀气渗出一般,那中年男人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谈碧莲也急切地跟了出来,颤声道:“公子——不关你的事!我们父女答应——答应把田地给他就是了。” 看见粉眉如黛、肌肤白净的谈碧莲,那群人眼睛大亮。有人的眼珠子,只差一点儿就掉在了地上。 山坡上,几乎所有的草棚里都冒出人头,不少青壮年男子向谈埠垄家快速奔过来。 今天他们都没上工,看来等的也就是这事。 不多时,草棚周边聚集了更多的人。 他们一个个瞪着周畴经一行人,眼神满是怒火。 那群大汉也一个个做出面目狰狞的样子,和谈家凸的青壮男子对峙。 一时剑拔弩张,气氛压抑得骇人。 周畴经满脸堆笑:“各位桑梓,今天我们来到谈家凸,是受周老爷委托,来和大家谈谈买卖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大家说——是不是?” 眼见身前出现一位神色凛然的翩翩公子,周畴经不清楚他的底细,决定以退为进,先探探动静再说。 笑脸打死人——民间有这样的说法流传。 “周畴经,周扒皮?抽筋扒皮?”张碧逸眉眼一翘,冷言冷语。 周畴经心下大怒,但他依旧面不改色,讪笑道:“公子见笑了。敝人周畴经——田畴的畴,经营的经。” “哦,经营田畴?怪不得老是打人家土地的主意,果然生来就不是好东西!”张碧逸揶揄道。 “哪里钻出来的小杂种,你找死——”刻着豹子刺青的大汉窜出来,气势汹汹嚷着。 其他大汉也气焰滔天,一个劲儿嚷道:“打死他!打死他!” 草棚内在床上已经支撑起身子的谈埠垄,听到外面一阵紧似一阵的声浪,心急如焚,挣扎着就要下床。 周畴经抬手一伸,拦住那大汉:“豹二,不要冲动!” 周畴经脸上笑意虽然淡了几分,但是他仍然强压怒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这位公子——你究竟是何人?为啥要蹚我们这趟浑水?” “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张碧逸不想路途再添新麻烦:“你只需要知道,你这并不是浑水,你这是光天化日之下抢夺,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张碧逸语气陡然加重:“放弃在谈家凸买地!给谈姑娘一家赔礼道歉、赔偿诊疗费!” 谈家凸的人听了张碧逸气贯长虹的话,忍不住齐声叫道:“赔!赔!赔——” 那刺青为恶鹰翱翔的汉子,突然抡起拳头,恶狠狠地朝离他最近正在喊“赔”的那名青壮男子砸去。 那男子猝不及防,只一拳,脸上就像开了炸酱铺,红的、白的、青的、绿的…… 一塌糊涂,糊涂一片。 “啊——你来阴的!” 挨揍的男子哪怕鼻血直流,眼冒金光,但他仍然悍不畏死,和那恶鹰男子死死缠打在一起。 他怒焰冲天,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都要倾注在对手之上。 他大叫道:“姓周的!你们欺人太甚!我们和你们拼了!” 他豁出性命和那恶鹰汉子纠缠在一起,仿佛就是要证明给人看:他谈碧牛——并不是孬种! 见两人打成一团,周畴经和有着老虎刺青的男子使了一个眼色。 那男子大喝一声:“兄弟们,这群贱民还想造反,我们了结了他们!” 那群人纷纷拿出家伙,扑向周边谈家凸的青壮男子。 张碧逸把一切都看到眼里,他还看到周畴经暗藏的一丝诡笑。 他突然明白,这周扒皮看来是想乱中取利,一来看看他究竟有几斤几两,二来要给谈家凸再来个下马威。 青壮男子中有人叫道:“长辈们、兄弟们,我们不能再窝囊了,就是死,也不能让周扒皮得逞!” “打!打!”人群一片骚动。 已经扑到床下的谈埠垄,瞬间热泪直流。 他的心,瞬间沸腾起来。谈家人的血性,他总算看到了。 只是,谈家凸人虽然气势如虹,但仍然敌不住那群人的攻击。 张碧逸仔细看去,那群人虽然功夫不怎么样,但至少也是泥胎境武夫,至于那老虎刺青的壮汉,至少都快青木境巅峰了。 一时间,谈家凸的青壮男子惨呼嚎嚎。 那群人虽然没带刀剑一类锋锐武器,但刻意削造的铁树棒子,又沉又结实,打得一群青壮男子鼻青脸肿,连连躲避。 趴在草棚地上的谈埠垄,听着草棚外熟悉的惨叫声,眼睛一闭,心如刀绞。 站在张碧逸身后的谈碧莲,看着周围乱糟糟、惨兮兮的一切,花容色变。 张碧逸大叫一声:“住手!” 那群大汉追着这群青壮男子打得兴起,哪里肯听他的。 谈家凸人由先前的抵抗,逐渐变成纷纷逃窜。 有人被踢飞在田坎下,迟迟爬不起来;有人死死揪着扬在空中的棒子,两人在发力抢夺;有人飞身撞在草棚上,草棚摇摇晃晃几欲垮掉;有人头破血流,但仍被追逐得根本无暇处理…… 谈碧莲捂着嘴,一脸惊惶地看着这乱糟糟而且血腥的一幕,止不住眼泪长流。 张碧逸有点后悔,为啥自己没早一点动手,先发制人控制住这一切? 他瞥见,躲在一边的周畴经那暗含阴险的诡笑,显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张碧逸整个人气不打一处来。 这周畴经,还真是抽筋扒皮啊,狡猾得很! 张碧逸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凌空飞燕,轻巧地越过几个还在扭打的大汉,眨眼间就来到周扒皮面前。 他迅疾地一手掐住周畴经的脖子,喝道:“还不叫他们住手?” 周畴经大惊失色,这才知道遇到了高人。 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嗓音:“住——手——” 可周围还是追的追,逃的逃,打的打,躲的躲! 一塌糊涂,糊涂一片! 周畴经的嗓音嘶哑着,那声音就似挤在喉间,根本发不出来。 张碧逸这才意识到,他掐得太紧了。 他连忙松了松手指,呵斥道:“还不快叫?” 周畴经忙不迭地一嗓子接一嗓子:“住手!住手——住手——快住手啊!” 那群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停下了手中挥舞的棍棒,怔怔地看着神威凛凛的张碧逸。 第60章 严惩恶仆 只是,异变陡生。 在那群人住手后,那脸上被开了铺子的青壮男子,趁机一拳砸在了恶鹰男子的右眼。 恶鹰男子的眼眶,顿时就充血肿胀,看起来就如一只独眼大熊猫。 那恶鹰男子大怒,就要再度大打出手。 张碧逸掐住周畴经的脖子,将他的头狠狠地扭向恶鹰汉子。 张碧逸的手一紧,又一松,周畴经连忙喝道:“鹰三!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周畴经只觉得咽喉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他欲哭无泪,怎么就连呼吸都需要看人脸色? 恶鹰汉子这才悻悻然收回手中的木棒,眼中喷着火,瞪着那青壮男子。 张碧逸手腕一翻,掐着周畴经脖子的手,继而揪住了他长褂的前襟。 “你待怎的?”周畴经感觉到脖子一松,心中一喜。 不料,他的前襟又被揪住,这让他的心,再度忐忑起来。 “你说呢?老百姓赖以求生的土地,你们都要强买强卖,你说——该怎么办?” 听着张碧逸森冷的话语,周畴经仅有的一点淡定似乎都没有了。 他颤声道:“我家老爷官府有人,江湖也有人。” 张碧逸呵呵一笑:“那又怎地?那就可以置老百姓生死不顾?” 他手上一紧,一股灵力冲入周畴经的天突穴,瞬间便让他鬼哭狼嚎。 老虎刺青的壮汉,一招泰山压顶,身形跃在空中,当头一棒,狠狠地向张碧逸砸下。 谈碧莲花容失色,大叫:“公子小心——” 张碧逸微微偏头,沉肩运力,大棒砸在他的肩头。 只听“咔嚓”一声,结实的铁木棍子断为两截。 张碧逸接着抬起一脚,身形尚在空中还未落地的壮汉,就再度凌空飞起,跌倒在三丈外的水沟里,扑腾起大片水花。 众人目瞪口呆。 周畴经面如土色。 脸上开了铺子的青壮男子,那个叫谈碧牛的年轻人,率先回过神来。他的眼中泛起光亮,大声叫好。 粉眉如黛的谈碧莲,眉眼似乎更修长更弯曲。 她逐渐收拢张得大大的嘴,痴痴地望着张碧逸,眼里满是崇拜和别样的情绪。 张碧逸松开周畴经,轻蔑地看着他。 周畴经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虎大都一招落败,他能怎样?直到现在,虎大在水沟里都没爬起来,是死是活也不知,他又还能怎样? “周畴经,周扒皮,你纳命。”张碧逸一声轻言轻语,仿佛就决定了周畴经的命运。 他从腰间抖出柔云剑,灵力运起,剑尖微芒闪烁。 谈碧莲这才知道,张公子地腰间,居然暗藏着利器。 那周畴经一个翻身,跪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公子饶命!啊不——少侠饶命!” 他磕头如捣蒜。 “这就是你周扒皮的骨气?你欺压老百姓的气势呢?”张碧逸讥笑道,他的剑尖已经触到了周畴经的眉心。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周扒皮的头,磕得砰砰响。 “我再也不敢啦!”周畴经声泪俱下。 “那你的狗腿子呢?” 周畴经从地上抬起头,厉声厉色对着那群人喊:“豹二!鹰三!跪下,你们都跪下!” 那群人心不甘情不愿,可一接触到张碧逸深寒的目光,膝盖也就不由自主地软了。 扑通、扑通,他们一个个都跪在了地上。 谈家有人跑到排水沟边,将老虎刺青的壮汉从水里拉起,可惜他昏迷不醒。 有人狠狠地掐着老虎刺青壮汉的人中,把上嘴唇的皮肤都掐破了,才把他掐醒。 壮汉回过神,哇哇大叫还打算向前扑,周畴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也只好灰溜溜跪下。 谈碧龙低身闪进草棚,将谈埠垄搀扶出来。 “五叔,你看看——这就是欺负你、欺负我们谈家人的下场!” 谈埠垄大笑:“哈哈哈!周扒皮——你也有今天!” 他看了看不少流着血的谈家凸人,突然放声大哭:“我们并没有得罪你们,我们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土地,我们也要活啊——” 谈家凸人个个悲色,谈碧莲更是。 张碧逸心下愀然,他在思忖如何才能真正帮到这些苦难的人。 张碧逸恨声道:“周扒皮,你说怎么办?” “我,我,我们认栽。” “哈哈,认栽?就只是认栽?”张碧逸讥笑,他的剑搁在了周畴经的脖子上,森冷的剑锋划破了周扒皮的肌肤。 “杀了他!杀了周扒皮!”谈家凸上村怒火滔天,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响彻山坡。 周畴经吃痛,面色惨白,状若筛糠。 “说,周扒皮,想要活命,就看你的表现。”张碧逸轻描淡写。 听说可以活命,周畴经喜出望外:“一切但听少侠吩咐,但听少侠吩咐!” “那我就说啰。” “是,是,是——”周畴经跪在地上,连连点头。 “第一,赔礼道歉!磕头谢罪!” “第二,治伤疗势,重金赔偿!” “第三,对天发誓,永不再犯!” “认,我都认,我们都认!”周畴经脸如死灰,跪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周围响起一阵阵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周畴经带着那群人,老老实实给谈埠垄磕了三个响头,对天发下毒誓,又自大拇指上取下绿扳指留下,就要离去。 “这就够啦?你们欺负老百姓的成本,也实在是太低了?除了这父女俩,谈家凸的老百姓,就不是人了?”张碧逸语气森森。 周畴经就只好带着那群人,给谈家凸所有的人磕头赔罪,又在身上抖抖索索拿出好多银两,放在了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张碧逸。 鹰三几人的肠子都悔青了:出门带那么多银两干什么? “既然你是周扒皮,那就把这身皮扒了!” 张碧逸瞥见谈碧莲看着周扒皮那愤恨的眼神,也觉得还不解气,冷冷地道。 “这,这——”周畴经犹豫不决。 张碧逸长剑一抖,剑光闪过,一坨耳垂搁在了剑尖上。 看着剑尖上血淋淋的一坨,过了半晌,周畴经才一声惨呼,手捂着左脸颊,有血从指缝间流出。 张碧逸看着他,目光森寒。 周畴经慌忙脱下长褂、脱下长衫,脱下葛履。 他只想活命。他还准备再脱的时候,谈碧莲都看不下去了,慌忙避过头。 张碧逸微微一笑:“算了!就算你没底线,可我还是要给你留下底裤。道谢!” 啥?还要道谢? 没奈何,周畴经一行人只好在“多谢少侠不杀之恩”声中,灰溜溜地滚下山,跌跌撞撞远去。 谈家凸山上欢声如雷,过年都没有这样热闹过。 只是,张碧逸发现,沉浸在欢乐之中的谈家凸人,哪里注意到周畴经逃去时,他的眼神闪现的那一抹阴暗。 第61章 婆婆慈祥 胡髯郎噘着弥漫着酒腥味的嘴唇,还没有凑到庞流芳娇艳的脸庞时,她就死了——羞、恐、惊、怒交加——昏死了。 在庞流芳昏死失去意识之前,她似乎听到,有个男人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昏死时,庞流芳血泪长流。 作为含苞欲放的少女,那些羞人的事情,张伯母和张妈没少教她处理。而且,还经常提醒她女孩子要做好自我防范。 只是,这次,她是真心防不了。 她确实无法接受那下作的、恶心的、无耻的事情,所以只好昏死——巨大痛苦刺激之下本能地昏死。 这根本不受她控制!哪怕她知道,即使昏死,惨无人道的凌辱也无法避免。 那人淫邪的话语,丑恶的嘴脸,强烈的欲望,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昏死之前,都惦记的是,她没能给她碧逸哥哥保留住最珍贵的东西。 她的意识就一直飘飘渺渺,似无根的浮萍,似随风吹拂的蒲公英,更似在阴曹地府游荡的魂灵。 她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子怎么如此沉重? 她使劲地眨动眼皮,可还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脸上,有很强的覆着盖感。 她仔细感知了许久。 原来,她的脸上覆盖着手巾,还是热手巾,有着药气直冒的热手巾。 她艰难地伸出手,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覆盖在脸上的手巾扯掉。 她又努力好久,才逐渐从黑暗中挣脱出来,逐渐适应了这有光的世界。 不明亮,微光而已,朦朦胧胧的。 她定了定神,周边虽暗,但不是红。 幸好,不是红,那绝望的一片红。 那几个婆姨忙碌着,在她身边布下一片红的时候,她就绝望了。 她用心感受了一下,长吁一口气——还好!身体没有骇人的异样。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扫视着周边的一切,可惜只能看到狭窄的一条。 原来,她的眼皮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长时间的泣血,她的眼睛早已红肿如桃。 不过,她的额头依然光洁,肌肤依然剔透,并不影响她的娇艳。 透过那条缝,她看到了凳子,看到了桌子,还有梳妆台。 桌子上有香炉,青烟在袅绕。梳妆台上有镜支,上面放着一面菱花铜镜。 她再稍微转转头,还看到了面盆架。 架旁有人,正俯着身子在面盆里轻拧一条手巾。 她的动静惊动了那人。 那人转过身,温和地对她笑道:“孩子,你醒啦?” 孩子——?多么轻柔的语气,多么温暖的字眼。 谁是孩子,是我吗?庞流芳的心头有些哽咽。 她努力让眼睛的缝隙睁得更开一些。 她看清了,是个婆婆,白发苍苍的婆婆。 婆婆拿着手巾,迈着蹒跚的步子,来到她的近前,庞流芳感觉有些眼熟。 她发现,婆婆右侧眼角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 她惊呼:“婆婆——是您?” 婆婆微笑着,一脸慈祥。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将庞流芳轻轻按下躺在床上,又将手巾轻轻覆盖在庞流芳的眼睛上,柔声道:“孩子,你的眼睛还没好,还需要药敷几次才行。” 庞流芳顺从地躺下,这声音让她安心,这举动让她无法生起任何戒备。 只是,这是在哪里?是谁救了她?是婆婆吗? “孩子,在这里你尽管放心,请安心休养。”柔和的声音再度传进她的耳朵。 庞流芳翕动着红润的好看的嘴唇,想发问。 她的心里,有着太多太多的困惑。 “孩子,不需心焦,也不要着急发问。等你把眼睛养好,你自然就会知道。” “老身去熬点汤,给你补补身子。唉——这孩子。”婆婆蹒跚着走出去,拉上门,身形一闪,瞬息不见。 湿热的手巾覆盖在眼睛上,药气丝丝缕缕渗进眼眸,温暖而舒适。 只是,完全清醒过来的庞流芳,心却又逐渐变得冰凉。 不,是心死! 在碧逸哥哥中剑被踢下悬崖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死啦! 她是真的想死。 碧逸哥哥都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味? 只是,她死了,碧逸哥哥的仇谁来报? 阿爹的仇谁来报? 伯母、哑叔、张妈他们的仇谁来报? 这些思绪在她的头脑中,左冲右突的时候,庞流芳就觉得,现在,自己还不能死! 此时,仇恨就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 唯一的信念! 郎挽长藤来,戏水捕鱼欢。魂归黄泉处,流芳泪不眠。他日剑出鞘,鲜血祭碧郎。 庞流芳闭眼躺在床上,温热的药力源源不断地渗入到她的眼眶,她感觉到舒适。 此时的她,已经在寻思,她的柔云剑法,碧逸哥哥指出的那些不足,究竟该如何改进。 谈家凸村,几乎每一座草棚都升起了炊烟。 谈二叔连夜买回来的大米,谈埠垄吩咐谈碧莲分给谈家凸的所有人家。 周扒皮一行人留下的银两,张碧逸和谈碧莲清了清,也逐一分给村子里的每一户。 张碧逸和谈埠垄一合计,都觉得即使今年再度歉收,整个村子支撑度过今年的日子,也完全没有问题。 去年遭了天灾,漫天的蝗虫密密麻麻。 三天时间,就三天!谈家凸村一年的劳作,就被那可恶的恶心的虫子啃噬殆尽! 即使前年有点余粮,熬到如今,几乎所有人的家里也断粮了。 谈碧莲熬煮过的土蔊菜,恐怕算是当前最可口的吃食了。 唉,能熬一天算一天,反正大家都在熬。 这一次,谈家凸人之所以这么齐心,愤而反抗是其一,守住今年的收成才是真正的原生动力。 如今,山上玉米吐须,胡穗渐萎,结出的玉米棒子个个都挺饱满。 这些成果,都是每个人不惜力,浇灌了一担又一担粪水的结果。 还有几代人开出的十几块大水田,稻浪起伏,稻穗即将低头散子,丰收的希望就摆在眼前。 守住这一次,意味着就能守住今后的很多次,乃至全部。 所以他们拼!个个拼! 谈埠垄很欣慰。 他终于看到,谈家凸人挺直的脊梁! 这腿,断得值! 所以,张碧逸再次给他处理伤口又狠狠地绑扎时,谈埠垄的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谈碧莲安静地坐在张碧逸身边,安静地看着张碧逸愈加娴熟的动作。 明明知道张碧逸就要走了,她却安静如猫——枯守在子神洞口的猫。 其实,她的内心翻涌,如狂潮。 张碧逸是俊逸的、多才的、果决的、善良的…… 这么一个帅气男子,如何让她不怀春?如何让她不动情? 她的春情,早就被她的眉眼出卖了。 情不知从何起,一往而情深。 谈碧莲幽幽叹息。 谈埠垄再度黯然。 第62章 月下授徒 谈碧莲的安静,和她暗藏的心思,纵然张碧逸再木讷,也还是多有感知。 不过,这让张碧逸感到尴尬和不安,似乎还有些许遗憾。 这样纯净自然、明丽绝美的女子,就是和流芳相比,也是各有千秋,不遑多让。 只是,流芳已经是他的全部。 如今流芳没了——他要为她报仇! 所幸,谈碧龙的到来给了他缓解尴尬的机会。 这小子,自从周畴经一伙人逃走后,就缠上了张碧逸,非要拜师不可。 最后见张碧逸迟迟没有松口,又退而求其次,恳求教上几手。 如果不是谈碧莲提醒,给大伯要熬点粥,那小子根本就不会回去。 看来,谈碧龙也是一根筋。 他的妹妹让他回去,固然有让他给大伯熬粥的意思,难道,就仅仅只是这一层意思吗? 再说,即使不回去,大伯就熬不了粥? 谈碧龙也不想想,他的老爹,也就是谈碧莲的大伯,老是老了,可仅仅说今年,到底是谈碧龙做饭的次数多,还是他的老爹做的次数多? 让谈碧莲无语的是,一根筋的谈碧龙,熬粥去了没好大一会儿,就回转过来。 你看,他死皮赖脸地缠着张碧逸,让身边的谈碧莲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看着谈碧莲纯净绝美的脸,张碧逸情不自禁地想到流芳妹妹。 流芳也是那么纯净,那么娇美,可却已经香消玉殒。 就在这时,一股剧烈的疼痛,自张碧逸的心底发出,疼得他身子陡然一挺,脸色都失去了颜色。 谈碧莲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的不适——她一直悄悄地看着他呢。 她连忙扶住张碧逸,急切地问道:“公子,您怎么啦?是哪里不舒服?” 张碧逸收回心神,压下哀思,导气归流,终于长吁一口气。 慢慢地,他神色如常,这才回道:“没什么,姑娘不必担心。” 谈碧莲兀自还不放心,舀来一碗水,服侍着张碧逸喝下。 她的体贴与关心,让张碧逸不由自主想起了周畴经临走时眼睛闪过的那一抹阴暗。 张碧逸想到了流芳的不幸。 她的悲剧,怎么能在这善良的姑娘身上重演? 一时间,他忧心忡忡,心底生起了惧意。 “帮人帮到底,治病治彻底。”庞大叔曾经这样说过。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万一周畴经带着人再来,毫无修为的谈家人怎么办,岂不是任人宰割?谈碧莲这样纯净绝美的女子,岂不是他们觊觎凌辱的对象? 想到这,他不寒而栗。 他忽然记起,在给谈碧莲的脚踝涂药褪下她的足衣时,他感觉到她体质的轻健与坚韧,似有勃勃生机,息息不绝。 张碧逸眼睛一亮。 父亲曾经不正是这样点评,说他和流芳,还有庞流云那小子,有着武学天赋吗? 是啊,如果对谈碧莲也施加指导,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为他的这一发现而欣喜。 “谈姑娘,龙哥想跟我学几手,你学不学?” 谈碧莲吃惊:“我,也可以?”她似乎不敢相信。 她看了看谈埠垄。 谈埠垄微笑。 这几日的变故让他也是看明白了,恶人自须强者磨。 纵然是女孩儿,就是成不了张公子那样的高手,但是能防身保护自己,也是很不错。 谈埠垄点了点头。 张碧逸道:“家父教给我一篇炼气聚灵的秘诀,我愿意传与你们。” 他的脸上突然变得严肃:“这秘诀传给你们,是希望能让你们强身健体,必要时能保护自己,伸张正义。切莫不可随便传与他人,更不可做出欺辱他人的不仁不义之事。” 谈碧莲微微点头,谈碧龙连连表态。 “气守丹田,抱元归一。……攻心扼吭,内助之贤。……百川归海,明耀太虚”。两百字的秘诀,谈碧莲半个时辰就记住了,而谈碧龙念来读去,不是颠倒混淆,就是结巴卡壳。 这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张碧逸回忆道,当初自己记这秘诀时,他应该是在父亲读了一遍后,然后在父亲的指导下复述一遍,就再也没忘记过。 张碧逸也不再管他,只是叮嘱谈碧龙认真背诵。 这小子躲在一边,叽里呱啦念个不停,就像王八念咒一般。 他虽然背得大汗满头,但还是没有丧气的半点迹象。 张碧逸点点头,携谈碧莲离去。 月如银盘,清辉皎洁。 季夏的夜,已经开始变得凉快。 在和煦的晚风中,在远离谈家草棚的一块大山石上,张碧逸正在给谈碧莲解读秘诀。 这秘诀,父亲从来没有说过它的名字。 可是,张碧逸知道,这绝对不是寻常功法,因为每次研习的时候,他都会有新的领悟,而灵力也就悄然增长,修为也相应提升。 遗憾的是,就他的感觉,从全文看,似乎有言之未尽的意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养伤后的这段日子,他每日都在修炼,修为也在不断增长。 如果那羊形青铜面具人的修为不提升的话,生死相搏,他自信千招之内不会落败。 谈碧莲带着崇拜而深情的眼神看着张碧逸,倾听者他的讲解,似乎推开了一扇神奇的大门。 她按照指点,双脚交叉打坐,掌心朝上向天。 月辉下,她是那般出尘脱俗。 居然不大一会儿,她就感知到了丹田的存在。 只是,她觉得丹田内空空如也,并没有张碧逸描述的灵力勃发那种感觉。 她又有些沮丧。 可是,听了谈碧莲的描述,张碧逸高兴。 这姑娘,悟性不弱于流芳呢。假以时日,得遇名师,说不定又是一位高手。 他为自己的发现而高兴,谈碧莲也为他的这一发现而信心百倍。 异日图将好景,碧莲沐月华。 月华洒在端坐的谈碧莲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一袭洁净的银纱,朦胧而美丽。 张碧逸抱元守正,沐皓月清辉,抚山间轻风,丹田内灵力奔涌不息,流向四肢百骸,又复涌回丹田,循环往复,绵延不绝。 佳人伴修,公子伴读,美兮。 在灵力的运转中,张碧逸突然觉得,心脏旁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他收摄心神,凝神再去感知,那感觉却似乎消失了。 只是,他神台清明,身体倍觉轻盈。 不管他了,于是,他再度沉浸到修炼之中。 …… 夏之叶,虽绿犹在,但秋霜终至,哪怕它再留恋枝头,最终也还是得飞向大地。 谈碧莲心中的不舍,在心头流淌,就如沙漏中的粒粒细沙,悄然滑落。 只是,落沙尚有承载它的底台,可她的这份情思,终归于何处? 你还是走,只因你的前路无我。 我那万千不舍,也还是要化作祝福的风,伴你,伴你一路远行。 翌日,张碧逸在谈家凸人不断地挥手中,在谈碧莲安静而不舍的情绪里,离去了。 离去时,不带走一片云彩。 不带走一片云彩? 第63章 柳下忧思 行走在前往湖山镇的路上,张碧逸想念着龙年礼。 这一个多月的悉心照顾,张碧逸如何不想他? 只是,张碧逸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龙年礼,也在想他。 想他的地方,就在池塘边,就在柳树下。 这里,二人斗过剑,磕过头,聊过天。 清风徐来,柳丝飘拂。 狭长的柳叶轻轻抚过龙年礼好看的脸。 龙年礼并没有理会柳丝的冒犯。 他独坐于池塘边,无视游鱼簇拥而来,倏忽而去。 他正在想心事。 从龙潭镇那间客栈遇见,一路跟随至虎跳涧,再至金鸡岭。 从目睹张碧逸死战羊形青铜面具人,到他冒死救下张碧逸。 从他俩义结金兰,再到双龙谷外依依不舍的告别。 以上这些,对于龙年礼而言,就如一场大梦。 只是,这场大梦,竟已成真。 张碧逸——他的兄长,居然走进了他的心间,成为他时不时牵挂的对象。 要知道,以前的他,性子是那般的清冷,就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淡然地看待着世间万物。 想不到,仅仅就是一场邂逅,未曾朝面的邂逅,就让他对张碧逸产生了好奇。 这世间,真是太奇妙,奇妙得就是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 张碧逸丧母又痛失心上人的悲惨遭遇,让龙年礼揪心不已。 张碧逸对庞流芳至深的情义,更是让龙年礼感动万分。 这真是一个值得牵挂的兄长。 谦谦有礼、俊逸非凡、敦厚善良、坚毅果敢、才华卓绝,都是他的标签。 就是他偶尔略带着孩子气的冲动,都让龙年礼欣赏而怜惜。 龙年礼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激发着他潜入金鸡岭,在隐蔽处潜伏几个时辰,最终寻得时机救下张碧逸。 是一见钟情?不,是一见如故。 在虎跳涧,龙年礼见到张碧逸路遇劫匪而不杀,反而馈赠金锞,真是善良得可爱。 暗夜里,他见到张碧逸危崖下暖心照顾庞流芳,一个男人的细心体贴,让龙年礼欣赏不已。 他还见到了他和庞流芳救下白发老妇人。 只是,龙年礼本能地觉得,那老妇人可能非同凡人。 再后来,他还看见张碧逸为救庞流芳而拼命,死战不退,最终血洒长空坠崖。 这些,恐怕就是他对张碧逸由好奇到感动,一个逐渐认识的过程。 好奇,是因为那么一对惊为天人的璧人,为什么眼含忧郁。 龙潭镇客栈一身黑袄背对着大门的那个纤细身材的人,就是他——龙年礼。 在那里,他就发现张碧逸二人背后必有故事。 至于感动,则是源于他们纵敌性命、毅然救人展现出来的仁者之心,还有二人深情款款至死不渝的情怀。 这些,都是打动龙年礼的理由。 所以,龙年礼选择救下张碧逸,毫不犹豫。 义结金兰本不在龙年礼的想法之中,只是张碧逸坚持了,他不忍拂逆他的期盼。 还有更过分的!张碧逸,他视为兄长的家伙,居然抱住他,眼泪还把他的胸襟浸透了。 这得要多少泪水啊?一勺?一碟?一碗? 唉,如今想来都是羞恼! 可是没办法,他是张碧逸,正沉浸在巨大悲痛之中的张兄。 那个时候,他不给他胸膛倚靠,谁给他?谁又能给他? 自龙年礼记事的时候起,就只有父亲和姑父这两个男人抱过他。 他不喜欢男人。 只是,张碧逸怎么就是一个例外? 龙年礼独自回到房间,解开衣服处理张碧逸遗留下来的泪水时,哪怕还在夏天,肌肤也是凉凉的。 时日过去了这么久,那种透凉的感觉清晰如昨。 在武学上,他自认为不会弱于张碧逸。 要知道,他的师父,可是多年不入红尘的世外高人。 也许,这武林,这江湖,应该还有人记得她老人家。 至于天赋和机缘,龙年礼还是有些羡慕。 张碧逸自猿猴身上悟得轻功身法,哪怕现在还没有大成,但不满十八岁就自创武学的年轻人,天下何曾有之?至少师父就没给他说起有过谁。 还有凝神露。那巨猴赠送的绿色液体,和师父描述过的凝神露简直一模一样。 听师父说过,境界越高,这东西越管用,毕竟与修习元神有关。 一直以来,他苦修苦练,在铁光境巅峰的壁垒上已经沉浸了许久,觅得一次机缘便可破境。 可元神的修炼,师父没教,他更是一头雾水。 进入一次龙潭谷,就能得到凝神露,这就是机缘哪——常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他对龙潭谷都产生了不小的兴趣。 只是,张碧逸已经前往关中,他要去探寻真相,他要复仇。 他已经行路至哪?他是否平安?路上是否顺利?他是否时常惦记他的龙弟?他…… 龙年礼想着这些事,眉头微蹙。 事,竟然已成心事。 只是,张碧逸的心海已被庞流芳占满,而他的心将归何处,或将被何人占据?龙年礼亦觉渺然。 “公子,可是担心张公子?”吴妈给他上茶来,关切地问。 龙年礼微微地点了点头,又微微地摇头。 “前去陇西的吴大叔,可曾传来消息?家里的好手都出去了,没个人手也不行啊。”龙年礼有点担忧。 “就是说呢,吴法出去也有些时日了,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回来了。”吴妈也有点担忧。 “撒出去打听陇南路江湖上各大势力的人呢,都传回消息没有?” “银月弯刀会覆灭了,他们的大头领胡奎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现在才报?”龙年礼虽然没有生气,但语气已经暗含责备。 “公子息怒,我也才刚刚知道,这不马上就给您报告来了。”吴妈连忙解释道。 龙年礼叹了一口气,脸上现出和气。他看着吴妈,没有说话。 吴妈告诉龙年礼,金鸡岭覆灭了银月弯刀会。 本来快刀胡奎完全没落下风,还乱刀斩杀了金鸡岭的五头领。 可惜,后来出现了一个神秘人,胡奎没坚持几招,就落败被擒。 银月弯刀会坚持不降的人,全都被杀了个一干二净。 那胡奎,还真是条硬汉,被解千刀,没哼一声呐。 这些消息,是我们派出去的人,好不容易同佯装投降金鸡岭的兄弟接上头,这才知道的。 “张兄妹妹的消息有没有?”龙年礼问道。 “这倒没有,但那兄弟在寨子里,还是听说前不久死了一个姑娘,很美很美的,有好多兄弟都叹惜不已呢。” 龙年礼心下黯然,但似乎又有一点点释然。 “还有别的消息没有?” 吴妈想了想,道:“金鸡岭上兄弟们聊起,说是有个经常给他们解闷的一个人,善于唱戏,有好些时日没看到了,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似乎也有一些日子不见了。” 龙年礼看着清风吹皱湖面,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大一会,龙年礼坚定地道:“想办法再与身在金鸡岭的那位兄弟接上头,要他继续潜伏,力争打听出更多的消息。可能的话,还多发展几个人。” 吴妈点点头,转身去了。 第64章 怡红小楼 沿着官道行走了大半日,张碧逸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楼。 城墙不高,但很坚实,全部用岩石垒成。 大的麻条石,估计都有几千斤。 乌桕山区,不缺的,便是这质地坚硬的花岗岩。 城门上有牌楼,飞檐斗拱,正中挂着一幅匾额,从右至左依次是两个字:湖山。 原来,湖山镇到了。 想不到在谈家凸山坡上可以望见的湖山镇,真要走起来,一路踏山而来,距离还真不是一般的远。 张碧逸进了城门,城内迎面而来,便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有迎宾客栈,有如意典当,有湖山豆花,有斗大的“酒”字…… 街上行人算不上熙熙攘攘,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也算热闹。 至少,比龙潭镇要热闹得多,也更大,而且有几纵几横的几条街道。 张碧逸想起在谈家凸远眺,看到那个如一面镜子的普尔湖。 于是,他向路上行人打听清楚后,穿过这两三里地的青石板街道,再转一个弯,一个碧波荡漾的湖泊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张碧逸来到湖岸边,只见普尔湖远眺如镜,近看则浩浩渺渺。 湖岸蜿蜒迂回,不知其多远。 湖面宽阔幽深,不知其多广。 湖中有小舟,还有两三艘画舫,其上依稀有歌声传来。 湖岸边,一排粗大的杨柳依依,紧贴着杨柳树又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 路里边则是青瓦黛墙,同样有酒楼,有客栈,有庭院深深的宅子,甚至还有怡红院。 只是,临湖这一路的建筑,明显比先前那条街道上的更气派、更恢宏。 这美丽的湖边风光,深深地吸引住了张碧逸。 在水打溪村,甚至在龙潭镇,他哪里看得到如此恢宏的景象? 张碧逸顺着沿湖路,缓步徜徉。 湖中各色船只往来,有人摇橹,有人撒网,有人背负着双手在船头迎风而立。 在经过怡红院的门口时,张碧逸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望着那刻着“怡红院”三个红色字的匾额,看见那里面奇特精美的飞檐斗拱,似乎若有所思。 “怡红院?修建得这么气派,究竟是哪家的住宅,还是做什么买卖的?”他有些困惑。 在他所读过的书里面,可没有关于怡红院的介绍。 张碧逸再度向怡红院里张望。 只见怡红院墙的高墙里面,高大的树木掩映下,有一栋飞檐斗拱的三层楼房。 每层楼上廊道回环,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个充满喜庆之色的大红灯笼,隐约有曼妙的人影在廊道里闪现。 张碧逸疑惑间,心里寻思如果是酒楼的话,是不是进去吃点东西。 这时,有一位衣着粉红长裙的女人走了出来,隔着青石板路柔声唤道:“公子,可要进来?” 张碧逸凝神一看。 那女子大约二十多岁,虽不如二八少女那般清纯,但容颜靓丽无比,仪态万千,有着一种雍容华贵之气,显然是人间少有的美色。 她言语温柔,打扮得体,举手投足有大自在之气,别有一番韵味。 张碧逸看了看那女子,心中顿生一股好感。 “吃饭,可以吗?”张碧逸问道。 “当然可以,公子请进。”那女子笑意盎然,迈着小脚穿过青石板路,来到张碧逸面前,给他施了一个万福。 张碧逸见那女子彬彬有礼,慌忙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鞠了一躬。 她看着张碧逸,偷偷欣赏着他俊逸的脸庞、颀长的身材,眸光闪动:“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这么俊美的人。” 那女子将张碧逸迎进怡红院,已经来到了一楼的环廊。 “哎哟——好俊的公子哥!”一阵香风拂过,一只秀美的手向张碧逸的脸上拂过来。 张碧逸愕然,脸上一红,随即眉头微皱。 “秋橘,不要无礼,莫要冲撞了公子!”粉红长裙的女子斥道。 “呵呵呵——看来,还是个雏儿呢!”一连串的笑声中,一道绿色的身影远去,转入楼角不见,唯留下香风缕缕。 “公子勿怪,我家妹妹,就是这么精灵搞怪。”粉红长裙的女子带着歉意道:“公子,这边请。” 犹豫了一下,张碧逸迈开步子,跟在女子身后。 “我叫拂苏,是这儿的老板,公子是第一次来怡红院?”粉红长裙的女子问。 “是啊,第一次来。” “公子贵姓?可否告知大名?”拂苏问。 她都有些诧异,为什么初次见面,人都还没有落座,怎么就好奇得有些心急? 行业规矩,人之本性,可都不是这样啊。 “在下姓张,拂老板可以称呼我张公子。”张碧逸多了一点心思,回避了她的追问。 只是,姓拂的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还真是一个罕见的姓氏。 拂苏微微一笑,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她侧身把手一探,将张碧逸迎进了又一个庭院。 张碧逸这才发现,真的是楼内有楼,庭内有庭啊。 原来,这是怡红院的内院。 内院不大,约有半亩见方。 有一座假山,两三丈高的嶙峋怪石上,有一条起伏的仅容一人经过的小径。 假山旁有一个小水池,几片荷叶下面,有流水潺潺。 池中红鱼条,正舒缓地自在轻游。 穿过庭院,就是一座精致的两层小楼,门扇雕花刻镂,典雅非常。 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拂苏伸出纤细的手指和滑如凝脂的手臂,抄起珠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碧逸稍一低头,走了进去。 整个二楼,就是两个房间,宽敞而明亮,典雅而温馨。 东边这一头,就是张碧逸已经坐下的待客间。 整个房间木质壁板还显露着木纹,木纹上面却是光亮闪闪,显然是涂过一层特殊的木漆。 这个房间的地面分为前后两部分,一高一低。 对门临窗的较高位置,一块涂着特殊木漆的原色木台直抵两边壁板。 木台正中间放置着一个有着条纹修饰的桌几,桌几旁是两个粉红色的柔软坐垫。 一张古色古香的瑶琴摆放在房间低处一侧。 张碧逸被请到坐垫上坐下,坐垫舒适而柔软。 只是,张碧逸瞥见自己盘腿坐着的大腿缝隙间,露出一片粉红色,他却突然有些不自然了。 在水打溪村,他哪里坐过这样舒适且暖色的软垫?能好好坐把椅子,就很不错了。 不就是吃个饭吗,用得着这样雅致豪华的地方? 看着盈盈而笑的拂苏,张碧逸越发不安。 娘亲说过,在外面,越是奢华的地方,花销会越大。 想到这,他悄悄地捏了捏自己的行囊,心里发怵。 第65章 众女热舞 张碧逸坐在软垫上,局促不安。 他向那头的房间望了望。 一道粉红色的纱帘,作为两个房间之间的屏障,纱帘镂空,朦胧绰约。 张碧逸目力如炬,清晰地看清了那边的景象。 原来,那是一间闺房——姑娘的闺房。 张碧逸的心有点乱。 “拂老板,怎么会把他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带到她的卧室?”张碧逸很是不解。 一张雕花大床,上面叠放着粉红的丝绸锦被。 粉红的纱窗,有光亮从房外透进来,似粉红色流光。 房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前有两个四周镂空的绣凳。 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个小巧的香炉,缕缕轻烟袅袅升腾,散发出美妙的香气。 张碧逸略一呼吸,便知道那是龙涎香。 “沉檀龙麝”,即沉香、檀香、龙涎香、麝香。 作为四大名香之一,龙涎香甘醇深邃,明媚不散,持久性强。 是张碧逸熟悉的香味。 张碧逸的心有点悸动,但是他忍住没动声色。 他的娘亲,常在父亲回家后,会在卧房里点上一炷龙涎香。 不由得,他对这拂苏又多了一份好感。 “这姑娘爱好粉红。”张碧逸心里暗想:“只是,在这个地方吃饭,费金太多,是不是太不合算了?” 一想到行囊中不多的几个金锞子,张碧逸暗暗叫苦。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大不了把身上的金锞子都给她呗。”张碧逸觉得,还是不能让人看轻了。 在心思纠结的时候,张碧逸心中涌起后悔。 “为什么就不懂得拒绝?为什么不弄清楚情况就贸然接受邀请?” “看来,以后这样的话茬,还真得小心应付才好。” 一瞬间,张碧逸打定主意,无数个念头在头脑中转圜。 “拂老板,您这儿都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吃?”张碧逸询问道。 “简单一点就行。” 想着行囊中即将起飞的金锞子,张碧逸担心支撑不到关中,于是加上这一句。 拂苏又是浅笑,美眸中神采异样,笑盈盈地看着张碧逸。 除了面对流芳,张碧逸哪里接触过这么直白的眼神? 他不自觉地避过她的目光,脸上有点窘,还有点烫。 “公子不急,奴家这就安排下去。” 拂苏抖了抖袖子,再次露出纤细的手指和滑如凝脂的手臂,将一只精致的青花瓷杯放在他的面前。 他优雅地提起青花瓷壶,一股带着清香的茶水划出优美的弧线,隔空数尺流进那杯子,发出悦耳动听的嘀咚声。 张碧逸惊讶,这位拂老板倒茶的技法好生了得。 “公子慢用,我去去就来。” 拂苏又是优雅地转身,粉红色的长裙荡漾起漫天裙影,馥郁的香味直扑张碧逸鼻中。 张碧逸暗自狠狠呼吸了一下,口鼻很是受用,但心下更是惴惴。 不多时,楼梯上有莺莺燕燕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往这间房而来。 张碧逸听得分明,想要躲避,可那边是拂老板的闺房,只好惴惴等待。 一群明丽的女子先后穿过珠帘,来到房间。 一时间,满室飘香。 先前无比空旷的房间,竟然略显拥挤。 那群女子,无一不是修长的身材。 有的秀美,有的明丽,有的妩媚,有的娇羞。 其间有人纵使不是绝色,却也人间难寻。 她们都身披轻纱,里面的春光若隐若现。 一个个或露出莲藕一般的臂膀,或显现出莹白修长的大长腿。 张碧逸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微微垂下头,可那曼妙的身姿,仍然争先恐后地扑入到他眼帘的余光中。 “张公子,奴家见礼了。”众女娇声道,并微微屈膝,齐施万福。 一时间,轻纱浮动,暗香再涌。 “这,这,这——”张碧逸惊得连忙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有女子掩口窃笑。 张碧逸的脸色更红,完全不知所措。 众女看见这俊逸非凡的帅公子窘得不行,互相对视一眼,个个都轻笑起来。 这下,张碧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窘得不行。 拂苏进来了,看见众女一个个偷笑揶揄的样子,忍不住训道:“都成什么样子了——莫要惊扰了贵客!” 她转过身,笑着对张碧逸说:“公子,尽管安心,我们品茶赏舞。” 见张碧逸仍然站着不知所措,拂苏来到他的身边,不动声色地伸出纤纤玉指,搁在他的肩膀上,将他轻轻按到软垫上。 她又转到桌几另一边的软垫处,轻轻撩起粉红长裙的下摆,盘腿坐下。 张碧逸瞥见,长裙撩起间,有夺目的一片白映入他的眼帘。 张碧逸心惊肉跳。 拂苏给张碧逸添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用杯盖在茶盏边蘸了蘸,微扬着头。 她脖颈那亮丽的一片白,衬托得她更是绝美。 “公子不急,饭菜我已经安排好,我们先欣赏欣赏姐妹们的节目,稍后用膳。” 拂苏的手微微一抬,玉唇轻吐:“秋橘,开始。” 众女子中,娉娉袅袅走出一个身着浅绿色衣裙的女子。她明眸皓齿,一双大眼睛晶亮有神。 她眼神灼灼,看着张碧逸,嘴角若有若无地流露出一丝挑逗。 “秋橘?”张碧逸有些羞赧,他何曾见过这般大胆的姑娘。 张碧逸依稀有点印象,想起来了,原来,先前在大门口挑逗他的,就是她——秋橘。 秋橘对着张碧逸眨巴了几下大眼睛,似有春色涌动,却是显得媚而不淫。 她来到瑶琴边坐下,挺直上身,胸前的饱满呼之欲出。 张碧逸暗暗咋舌。 她手臂前伸,双手微抬,停顿稍稍,庄重之气顿起。 其余几位女子也找准自己的位置站好。 她们的左手举过头顶,右手藏于背后,皆是兰花手指。 她们神情庄重,不复先前的灵动跳脱。 张碧逸见此阵仗,不自觉地便收摄了心神。 他正襟危坐,凝神细看。 秋橘眉毛一蹙,一低头,左手指率先扣动琴弦,右手同时抚在瑶琴后端。 只听“叮”的一声,清脆悦耳的琴音在房间里开始流淌。 伴随着琴音,众女腰肢劲扭,玉臂翻飞,修长的莹白的大腿,或屈、或伸、或点、或转…… 一时间,房间内薄薄轻纱飞扬,丰腴娇躯猛颤,看得张碧逸瞠目结舌,脸现红云。 秋橘细长白净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清脆的琴音,似山泉叮咚,如黄鹂轻鸣。 伴随着琴音,漫天飞舞的轻纱中,众女莲藕一般的手臂,洁白无瑕的长腿,若隐若现。 房间中,这炫目耀眼的白,氤氲好闻的香,无一不在冲击着张碧逸的所有感官。 一时间,张碧逸神情恍惚,似乎难以自持。 拂苏轻笑。 她悄悄地打量着愈发迷离的张碧逸,嘴角流露出不可名状的微笑。 第66章 斗酒拂苏 秋橘眼眸微闭,身子随着琴音的变化,有节律地轻微地前后起伏。 她明艳的脸庞上,有着一抹红晕。 琴音愈来愈急,就如春风拂过大地,继而风卷云舒,又到阴云密布,终至夏雨疾骤。 秋橘的身子,也就不再是轻微的起伏,而是剧烈的抖动,荡人心魄。 众女扭着曼妙的身子,双手整齐地举过头顶,短袖滑到肩膀,长臂莹白一片。 众女挺着傲然的娇躯,双手整齐地叉在纤腰,眼神如媚似逗,身子抖作一团。 众女撅着饱满的腰臀,双手整齐地抚在俏脸,娇躯前倾欲跌,就如春花一朵。 张碧逸的坐姿,不复正襟危坐,不由自主地变得散乱随意。 他的右手,随着琴音有节律地在拍打在大腿上。 他不禁回忆起,前段时日在双龙谷的柳树下,龙年礼抚筝,他应和击节的情景。 此时,他眼前的秋橘,似乎幻化为龙年礼,抚琴之余,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龙弟? 顿时,张碧逸一个激灵,从群莺乱舞中挣脱出来,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他不禁暗自恼怒:“张碧逸啊张碧逸,你如此没有定力,又如何能够寻真凶报深仇?” 他惭愧不已。 张碧逸又暗自想到,为什么一想到龙年礼,我就从这迷魂阵中挣脱了? 暗中观察着的拂苏,微微笑了笑,似乎轻轻点了点头。 张碧逸恢复沉稳就座的姿态,用满是欣赏的眼神看着众女起舞,眼神清澈澄亮。 秋橘五指连扣琴弦,继而狠命一下划拉,随即猛按琴尾。 琴音戛然而止,众女身形顿住。 满屋俱寂! 众女身形组合在一起,就如一朵绽放的玫瑰,每片花瓣都在轻抖,每片花瓣都在娇喘。 她们媚眼如丝。 这数不清的丝线,居然无一例外,全部看向张碧逸,死死地缠绕着他。 张碧逸不为所动。 他缓缓站起来,微微欠身:“有劳各位姑娘了。” 众女嘴唇嘟起,眼神有失望之色闪过。 拂苏长身盈盈而起。 她挥了挥粉红色的长袖,道:“散了——去李采办那里每人领一个小元宝。” 众女闻言大喜,叽叽喳喳、莺莺燕燕下楼去了,只留下香风一片。 唯有那秋橘,起步欲止,大眼睛流转,似乎有话想说。 拂苏轻轻地看了她一眼。 她给张碧逸施了一个万福,转身离去。 张碧逸心头一震,每人一个小元宝? 我滴个乖乖! 一个小元宝,至少十两白银。按照当前的市价,一两白银都可以买一两百斗大米了。 这一路来,他和流芳一起用了多少银两? 如果不是给猛虎帮那人的一个金锞子占了大头,那叫几乎没用钱。 一时间,张碧逸心如刀绞。 倒不是心疼这些小元宝将会算在他的头上,而是他的流芳,再也不能和他一起行走江湖,一起选买她喜欢的胭脂水粉了。 拂苏看在眼里,心中一怔,她微笑道:“张公子,放心——” 张碧逸打断她的话:“拂老板,放心,银子一个都不会少你的。” 拂苏神色一滞,似有不悦道:“张公子,您意会错了奴家的意思。奴家的意思是,这些银两——” 张碧逸也似乎不悦,伸手从行囊中掏出两个金锞子,再次打断她的话:“拂老板,这些金子,应该够了?” 拂苏苦笑。 看来,张碧逸是误会了。真是一个又呆又愣的直男! 拂苏想了想,脸上再度浮现出盈盈笑意:“张公子,这么办,金锞子你先收好,我们先用膳,用膳了再算。” 张碧逸也不再坚持,将金锞子放回行囊中。 拂苏纤手轻拍。 两个小厮抬着一个方形盒子上来。 他们将茶壶移到一边,又变戏法似的,从盒子里端出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放在桌几上。 张碧逸没想到,这么一个无奇的盒子,里面居然别有洞天,能放下这么多盘子,端的是巧夺天工! 张碧逸似乎也觉得,这趟怡红院,即使花了钱,也算是开了眼界。 如此一想,张碧逸的不安,竟然逐渐消退。 拂苏点点头,两个小厮弓着腰退了出去。 拂苏纤手提起一个细长壶身的瓷壶,先给张碧逸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上。 酒杯不大,精致小巧,约莫可盛酒六七钱。 她双手举起酒杯:“得遇张公子,是奴家一大幸事,敬张公子。” 她的头稍微一仰,未听见任何声响,酒已下喉。 张碧逸正在犹豫喝不喝,拂苏笑道:“莫不是张公子怕我酒中下毒?” 张碧逸一笑,豪情顿起。 他大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天,我就陪拂老板,尽兴一回。” 他双手端杯,左手袖子掩住嘴鼻,滋溜一声,将酒喝下。 拂苏嫣然一笑:这家伙,还颇为知书达理,人也豪气,有点意思。 拂苏将酒满上,又道:“张公子初临怡红院,使我满院生辉,再敬您。” 张碧逸心道,不管你有怎样的说辞怎么敬,我都来者不拒。 在金鸡岭山寨,张碧逸人生第一次喝酒,就是面对那么多大汉搞车轮战,也没怕了谁。 张碧逸有这个信心。只是他觉得,这酒还是够劲,醇厚悠长。 第三杯,拂苏说张公子人中龙凤,当敬一杯。 第四杯,拂苏说众姐妹因张公子到来才有进账,当浮一大白。 …… 第十五杯,拂苏说她二十五六才这么放开,喝人生第一次快意人生酒,再干再饮! 在拂苏的不断劝说下,两人推杯换盏,不一会儿,壶中酒已空。 张碧逸俊脸通红,但眼神依旧清亮。 拂苏却是红霞满天,神色逐渐恍惚。 拂苏暗暗叫苦,这家伙,怎么越喝越明白? 只是,拂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像这样的放开畅饮,仅凭一种好奇,饮下一杯又一杯,在她的生命历程里,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自从不久前收到小师妹的传信,哪怕仅仅只是只言片语,聪慧的她,就知晓了小师妹的心事。 她回信一问,还不需要拐弯抹角,小师妹就坦率承认,并再三请求她给予这人多多照拂。 她就纳闷了,这如上古常曦一般的女子,在灿烂星河中都是最为明亮的存在,怎么就这么轻易沦陷? 莫非,对于小师妹而言,今生最美的相遇,仅仅就是一次未曾直面的邂逅? 所以,拂苏拿出她浑身的解数,放开了喝,敞开了饮,不为别的,只为张碧逸。 她就是要看看,这究竟怎样的一个男子,到底值不值得小师妹真心托付? 第67章 公子闹事 张碧逸和拂苏你一杯我一杯,两人斗酒正酣之时,怡红院的前院,却是乱糟糟一片。 这和后院的安然静谧,着实有着天壤之别。 有人在嚣张大叫,有人在软语相劝,有人在低三下四讨饶,有人在煽风点火嫌动静太小。 有人影趔趄却粗暴,有人影跌倒在惊呼,有人影小跑着低三下气,还有多人争先恐后往前挤竞相围观。 原来,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喷着满嘴的酒气,正在逼迫着龟公,非得要拂老板亲自迎客。 他还算俊朗的容颜上,布满了嚣张跋扈之气。 那龟公的左右脸颊上,已经各自印上了五个明显的红指头。 秋橘的脸上也是。她散乱着头发,支棱着上身趴在地上,就连她的轻纱也被撕裂。 她晶亮的大眼睛不复神采,有泪珠在滚动。 此时的她,是那般楚楚可怜,却还是没能换来那公子的平心静气。 龟公没有办法,哪怕脸上再疼,心里再怵,他也只能上前。 他连连讨饶道:“周公子——周公子,您看在老奴的脸上,就消消气。” …… 拂苏被张碧逸扶着,躺在了雕花大床上。 张碧逸拉过粉红锦被盖在她的身上,盖住了她惊人的汹涌波涛。 拂苏兀自呢喃:干——干!不醉不休! 张碧逸摇头苦笑,转身回到软垫上。 他并没有抖落一身酒气,毕竟,本能地觉得,拂苏对他没有恶意。 况且,和这样一位热情绝美的女子同饮,他一个大男人,又怎能作弊? 所以,张碧逸是真的醉了,虽不至于胡言乱语,但神情恍惚迷离,让他险些忘记置身于何处。 他摆了摆,想要驱散那醉意。 他觉得,这几日,简直就像是做梦。 从谈家凸的草棚到怡红院的小楼,从那般简陋到如此雅致,的确是天壤之别。 唯一相同的,就是谈碧莲和拂苏,一样的美。 当然,一个是纯净天然的美,一个是雅致知性的美。 张碧逸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心中很是纳闷。 为啥金鸡岭后,这一路上,居然就和女子有缘,而且都是绝色的那种。 不过,龙弟不是,他可是真男人。 想到龙年礼,张碧逸有点好笑。 这龙弟,也生得实在是俊美,和他相比也全不逊色,甚至,还要胜他一筹。 还有,龙弟太容易害羞了,那些时日,几乎天天都有红云飞上他的脸。 张碧逸还想,今天欣赏了让人脸红心跳的歌舞,吃了美味的佳肴,饮了上佳的美酒,这花销,可能就真不是一点银子就能解决的。 他又情不自禁捏了捏行囊。 嘿——也还有好几个金锞子,等下拂苏姐姐醒过来,多给她几个就是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哪里赚不来财帛? 钱有出有进,财有舍有得。 老辈人的话,是诤言,是至理! 张碧逸这时,心中自有豪气。 拂苏姐姐——咦,不是拂老板吗?什么时候喊姐姐啦? 张碧逸使劲地揉了揉有些发晕的头,回想到底是喝了好多杯被她逼着改口喊姐姐的? 十杯,十五杯,二十五杯?唉,反正记不清了。 前方怎么很热闹?张碧逸凝神。 是啊,是很热闹,似乎有吵骂声、劝解声、吆喝声。 而且,这些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还往小院来了。 张碧逸撑了一下桌几,摇晃了一下,很不利索地站起身来。 他撩开珠帘,撑着楼梯扶手,脚步有些踉跄,来到了后院。 这时,天色并未完全黑透,远山如沉睡的雄狮,黛黑而厚重。 怡红院前院却是亮彤彤一片。 那栋楼的三层环廊,所有的灯笼全部点亮。 庭院里的小径旁,也有透明的纱纸做成的罩子,里面有红烛灼灼燃烧。 这样的夜景,张碧逸可从来没有见过。 他循着声音,沿着小径,往前面走去。 他定了定神,告诫自己,无论如何要让自己走得平稳,任谁都不能看不出来自己已醉酒。 周公子长袖大甩,摇摇晃晃,骂骂咧咧:“脸?一个龟公,也还有脸?看来还是揍得不够!” 他举起耳光,又要拍下去。 龟公哭丧着脸,急忙躲闪,一下子拉开了和周公子的距离。 几个女子愁眉苦脸地跟在周公子身后,一帮衣着上品的男子,围在周公子身边,抚掌吆喝着。 突然,周公子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围在他身边的人,也跟着停下来。 可是,那龟公却没注意到,险些撞在周公子身上。 这下,周公子倒没有动手,可是他身边一个仆从模样的人,一个耳光扇来。 幸得龟公闪得快,仅仅让他感觉到脸上有风掠过。 龟公暗道好险。 周公子的心情瞬间不好。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比他更帅气的人! 只见来人,身材颀长,眉毛若剑,眼眸如朗月,果真是俊逸非凡! 更可恨的是,这男人,居然出现在内院,居然从拂老板的小楼而来! 太气人了! 想他周公子,每次想进后院,不是被人拦住,就是被拂老板婉拒。 这拂老板,年仅二十多岁,多金又迷人,虽然出身神秘,但丝毫不影响他周公子对她的爱慕,甚至是贪恋。 要知道,他这周公子,十四五岁就开始游戏风尘,早就是花中好手。 但是,让他老爹都快急死的是,这十多年过去了,周公子就是不愿正正经经谈个亲事,以至于瓜都没结一个。 甚至于,他们举家搬到这湖山镇后,周公子越发没有正儿八经成亲的意思。 这几年,怡红院最大的主顾,不就是他周公子? 可老爹没办法啊。 谁叫他不争气,在娘和众多小妈的肚皮上滚了那么久,也不见任何成效。 所以,只好任他周公子日日花天酒地。 其实,老爹还是给他给他物色过一众出众的女子,其中不乏陈员外、杜里正、辛老板等等的千金。 可周公子没玩够,死也不肯前去下聘礼,所以只好作罢。 自从他见过拂苏拂老板后,周公子就动心了——这才是自己游历风尘十几载而不遇的佳人哪。 周公子觉得,她的笑,她的举手,她的抬足,她的所有,都是那般美好。 美好得这世间任何珍宝,都比不上她。 周公子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和拂苏说的。 每次周公子这样说,拂苏都只是淡淡一笑。 她会柔声细语说:“承蒙公子厚爱,奴家担当不起。” 或者会说:“奴家也就是皮囊一副,哪里够得上周公子挂怀?” 如果周公子想要更进一步,譬如想要摸摸她的手,或者轻抚她的秀发,拂苏都会不动声色地避过。 有时,她还会正色道:“周公子,请自重。” 周公子为了表现他的真情实意,所以在拂苏避过的时候,他都会意犹未尽地缩手。 在拂苏婉拒,不让周公子进入她独居的小院时,他也会乖乖听话。 哪怕他的心如猿,意如马。 第68章 超级舔狗 今天傍晚,醉风楼菊仕雅间。 这个雅间,有四幅古画,全是衣带飘风的仕女,在秋天的菊花丛里畅游的情景。 如果按照周公子的做派,他是真的恨不得醉风楼给他专设一个雅间,里面悬挂上春宫仕女图才好。 奈何,这醉风楼老板,和老爹相交甚好。 第一次老爹安排他给这老板磕头,并嘱咐以后无论在哪里见到了,都要称呼他“伯父”的时候,周公子就知道,在醉风楼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可以,实在过分的事情,可就别想。 周公子和几个狐朋狗友,各自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姑娘。 他们逼迫着她们喝酒的时候,周公子收到了消息,说是拂老板亲自迎进一位客人。 周公子本来没有在意。 毕竟客人迎来送往,实属正常,况且拂老板几乎不亲自迎客。 可是,当周公子再听说那客人玉树临风、掷果潘安的时候,他就坐不住了,带着满腔疑惑和些微怒火,来到了怡红院。 只是,周公子在怡红院前院转了个遍,却没有任何发现。 要知道,他可是把怡红宫三个楼层的各个房间都看了,哪怕有些房间春潮正急、白浪涌动,他也没放过。 周公子很扫兴地发现,都是些粗鄙不堪的俗人,哪里有如潘安一样的美男子? 所以,周公子困惑不已。 困惑之余,他就想:眼线不可能无缘无故输送假消息,那男子究竟是走了,还是藏起来了? 藏?这个“藏”字触动了周公子的灵感。 外院觅而不得,那就只有可能是内院了。 可是,内院是拂苏独立生活的院子,从来没有男人进去过,就连周公子在这怡红院月掷千金,也未能得此殊荣。 何况,传闻有个奴仆醉酒后误入小院,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有人说是逃了,有人说是死了,甚至有人说毁尸灭迹尸骨无存。 反正那奴仆的家里人闹过一两回,最后也不了了之。 这客人何德何能,能进后院? 周公子使了个小心计。 他拿了一锭银子,给曾经与他欢好过,但如今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趣的那个女子,想要讨要消息。 那女子身子一扭、鼻子一嗤,周公子就明白了。 再也熟悉不过嘛。 所以,周公子抖抖索索,手心里又翻出一个金锞子。 那女子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抓。 周公子五指一收,望着那个女子,满脸淫邪且戏谑地笑。 那女子抓了个空,小脚轻轻一跺:“哎呀——” 周公子就两个字:“消息——” 那女子猩红的嘴朝后院一努,点点头。 周公子抓着金锞子,转身就走。 那女子气急:“你,你,你这个小气鬼——” 话音未落,周公子的手腕一抖,那个金锞子在空中划着弧线,掉落在绣床上,只留下他哈哈的大笑声。 那女子两眼放光,一个飞扑,荡起一波乳浪。 她趴在床上,将那金锞子拾起,放在嘴里一咬,一副满足的样子。 周公子在这里打听到消息后,又去喝了两盅酒,在他感觉到酒劲又上来了,恢复到先前在醉风楼那种状态的时候,他就开始发飙了。 先前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就是在醉风楼的时候,借着酒劲,周公子一手抓住那姑娘的一对丰满,一手撕裂了她本就暴露的衣裳。 衣着本来就暴露了,还能怎么暴露?当然是不着寸缕——被周公子全扒了。 其实,这样的事情也不多,一个月就那么十来次。 也不知道,那伯父是否知晓他这样的做派? 这次发飙,秋橘首当其冲,许久不愿意见到周公子的她,居然一下子就遇见了。 按照周公子的性情,甩了秋橘两耳光后,还要对秋橘继续下手的。 可惜龟公挡得及时,只是把她的纱巾撕裂了。 于是龟公就只能受罪挨揍——挨周公子的揍! 看客早就挤满周围。 湖山镇的夜生活,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为了节约灯油,只好上床睡觉。 睡不着呢,那就找点乐趣。 所以湖山镇的人口稠密,家家户户都有四五个娃甚至更多,哪怕多有夭折,但与这生活习惯实在大有关联。 只是,湖山镇的夜生活,对于周公子这些人而言,却从来没有什么灯油需要他们心疼。 他们想的,就是今天到底是睡在秋橘床上,还是把夏柳压在身下? 唉——夏柳!是下流! 看客们的喝彩,让周公子愈加兴奋。 以前,别人有什么事,不也是他们吆喝,一直到把彩头闹得最大才善罢甘休? 周公子借着酒劲,踉踉跄跄地迈进了后院。 于是,秋橘啊、龟公啊,就连有些看客,脸色都变了。 周公子定了定神。他抹了抹额头,又揉了揉眼睛。 他看清了,确信自己看清楚了。 不错,眼前的公子,哪里如潘安啊,分明要胜过潘安呢。 你看那容颜,俊美无俦。 你看那身材,匀称刚健。 你看那眼神,明亮清澈。 你看那气质,超凡脱俗。 你看…… 周公子的心,瞬间升腾起强烈的羡慕之感。 居然不是嫉妒,因为相差得太远了,根本就无可比拟。 许多事情,在只能仰望的时候,就只有爱戴敬佩之心了。 于是,周公子强自压下酒意,挺直身子,力求像张碧逸那般出尘脱俗。 他笑吟吟地迎上前去:“这位公子,遇到您真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啊。” 张碧逸一愣:“三生有幸倒还说得过去,可这蓬荜生辉是哪里哪里啊?” 他暗想,这家伙莫不是股东,也是老板之一? 周公子趁着张碧逸发愣的时候,已经来到他的近前。 他双手抱拳,恭敬地给张碧逸半鞠了一个躬:“公子,小周这厢有礼了。” 这下,把张碧逸完全整懵了,就连跟进来的秋橘和龟公也懵了。 站在小院门口没敢进来翘首以望的那些人,也似乎有点懵。 “公子,看得出来,您是初来乍到的。” 周公子显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见张碧逸好奇地看着他,便又慷慨地道:“这怡红院,公子看上谁了,我就要谁陪。哪个敢稍有不从,我给公子出气,扒了她的皮!” “陪睡?”张碧逸不解:“我习惯一个人睡。” “哈哈哈,公子不要害臊,来这怡红院——” 周公子大大咧咧,还要继续往下说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休要胡言乱语!”小楼上传来呵斥声。 拂苏一袭粉红长裙,映衬着粉红的脸,出现在楼梯上。 继而,一阵香风,自张碧逸身后而来,严严实实地包裹了他。 第69章 温馨之夜 拂苏也没有看周公子一眼,直接挽起张碧逸的手臂,轻轻拉转了他的身形。 拂苏柔声道:“张公子,前院都是些世俗之地,不看也罢,你还是回房歇息。” 眼前这一幕,让周公子又惊又妒。 可是,让他更加怒急攻心的是,只见拂苏头一扭,脸一沉,冷声道:“还不将周公子请出去?” 一股寒气,瞬间袭击了内院所有的人。 张碧逸除外。 龟公和秋橘心下惊惧,正要上前将周公子拉走。 哪知周公子今天不知道哪根筋被别住了。 眼见他心心念念的拂苏,与张碧逸简直是卿卿我我,竟然气血反转,直往上涌。 他一个箭步窜过去,伸手要将拂苏拉开。 拂苏不动声色,佯装惊惶失措。 她娇躯微微一转,却将傲人的胸脯迎向周公子抓过来的手,嘴里还惊呼道:“张公子,救我——” 张碧逸也没犹豫,身子一拧,将拂苏护在身后。 随后他抬起一脚,周公子就在空中弯成一个虾米,扑通一声砸进了游着红鱼的水池。 一时间,荷折水溅。 其中,两条红鱼掉在小径上,板着身子拼命地扑腾。 周公子哇啦啦怪叫。 他爬起来,居然没受半点伤。 显然,张碧逸脚下留情,他还是没想在怡红院惹麻烦。 他一路跑到拂苏和张碧逸面前,那惊人的气势,就像是突然知道老爹死讯,情绪失控一样。 只是,众人大跌眼镜。 周公子收住脚步,将湿透的长衫前摆撩起,恭恭敬敬地跪下去,大声喊道:“张公子实乃高人,请受我一拜!” 张碧逸目瞪口呆。 拂苏一愣,继而莞尔轻笑。 “请张公子传我无影幻腿。”周公子虔诚地大声道。 无影幻腿? 张碧逸一脸疑惑,他可没修习过无影幻腿,更没有听过什么是无影幻腿。 “张公子,您的腿踢到我身上,我什么都没看到,就掉在水池里了,这不是无影幻腿,是什么?” 周公子跪在地上,撒娇似的嚷道:“我要学,我要学——我就要学!” 张碧逸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连连后退。 拂苏忍破了肚皮,娇笑声不断。 拂苏笑道:“周公子,今天天色已晚,你还是回去,明天再来找张公子学无影幻腿。” 周公子想了想,也是。 他看见拂苏的手仍然挽着张碧逸,心里头还是有点火。 但他转念一想,比帅我比不过他,比功夫显然更比不上他,看来只有比脸皮了。 于是,周公子含着笑,低着头对张碧逸说:“张公子,我的小苏苏就让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我再也不纠缠她了。” 听到“小苏苏就让给你”时,拂苏就要发怒。 再听到“你要待她好”时,这怒气居然化成浅浅的一丝期待。 再加上周公子说“再也不纠缠她”,拂苏心里似乎更是有种解脱。 于是,拂苏佯作厉色:“滚——快滚!” 周公子也是人精猴怪,听得拂苏仅仅只是语气严厉,可内心却没有半点狠辣。 于是,他笑嘻嘻地道:“祝张公子和拂老板衾帐快乐!” 拂苏粉脸一红:“秋橘,你们还不把这家伙赶出去?” 周公子嘻嘻哈哈出去了。 一众看客一头雾水,也逐渐消失在小院门口。 张碧逸还在低声自语:“衾帐快乐?衾帐是什么?” 拂苏耳尖,听到张碧逸那困惑地自问,真恨不得赶出去把那周公子揍一顿。 她睨了张碧逸一眼,心道:“你故意的?” 但是一想到张碧逸对那热舞唯有纯属的欣赏,心下又不信。 她可不知道,张碧逸打小就在水打溪村生活,村里人都是“床单被子”之说,哪里有“衾帐”的称呼。 小院内重复静谧。 拂苏松开张碧逸的手,微笑道:“张公子,好酒量。” 张碧逸更是惊奇,他由衷地赞道:“还是拂老板厉害。” “拂老板?” 拂苏凤眼微斜,笑盈盈地看着张碧逸,那眼神带着戏谑,似乎要把张碧逸生吞活剥一般。 张碧逸脸上一红,避开拂苏那毫不遮掩的目光,讪笑着:“好,好——我的拂苏姐姐。” “这还差不多。喝了我的酒,看了我的歌舞,连个姐姐的称呼都赚不回来,岂不亏大发了?”拂苏笑道。 “拂苏姐姐,我可没说要赖账啊。”张碧逸委屈地说。 他嘟囔着:“你要多少银两,我都给!” 许多时候,穷人兜里多少有了几个钱,需要装逼的时候,那是恨不得比商神范蠡还牛。 “不管多少,都给?”拂苏逼近张碧逸,笑着看着他。 张碧逸只觉得熟悉的馥郁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孔,瞬间又侵袭了他的心神。 想到不多的金锞子,他有些怯了,担心自己的话说过了头。 他犹豫道:“这,这要看拂苏姐姐算多少账啊?” 拂苏呵呵娇笑,没有发话。 张碧逸内心再次惴惴,他心里悄悄说:“千万莫出糗才行啊。” 他又转念一想:“如果银两不足,大不了给拂苏姐姐做一段时间活,也能抵扣了。” 他的心稍稍有些释然。 一直留心观察的拂苏,见张碧逸表情由紧张逐渐变为释然,便大致猜到了他的心思。 她心道:“这家伙,也还真是可爱。” 来到楼梯口,拂苏站在楼梯中间,邀请道:“张公子,上去喝一杯茶否?” 张碧逸点头,正要移步,但他看见拂苏在楼梯上的站位,于是便假装抬头看了看天。 只见天上星空灿烂,繁星点点,夜幕早已布下。 他微微欠身道:“今晚时间也不早了,茶就不喝了。烦请拂苏姐姐给我安排个住处,到时所有开销一起算。” 拂苏笑道:“开销明天再说,只要张公子记得就好。” 张碧逸正要反驳为啥记不得,可是拂苏已经打开靠近楼梯边那个房间的门,张碧逸想要辩解的话才没说出口。 拂苏进去点上烛火,对张碧逸道:“张公子,请将就。” 张碧逸抬眼一看,这还是将就? 虽然整个房间只有楼上面积的三分之一,但同样是雕花大床,同样是锦绣衾被。 就连床脚的面盆架上,那手巾和面盆都是崭新的。 拂苏叮嘱道:“张公子,面盆架边有个暖壶,里面的水应该还没有凉,可以洗洗后睡觉,还请你将就将就。” 原来,拂苏在安排后厨准备饭食时,就已经嘱咐下人拾掇好了房间。 张碧逸又是感激,又是不安。 张碧逸掀开被子,在这难得的温馨之中,沉沉睡去。 他还是不知道,衾帐其实就是,此刻覆盖在他身上不至于受凉的被子,还有遮挡蚊虫的纱帐。 张碧逸微鼾声起后,小楼二层房间的窗户悄然打开了一扇。 有个东西扑腾了一下,没入黑夜中无影无踪。 第70章 象胆之秘 东方既白,晨曦渐露。 秋橘捧着一套崭新的衣服,门都没有敲就进来了。 可是,秋橘的神色,怎么稍稍有些失落? 原来,她是打算借此机会,瞅瞅睡梦中的张碧逸,是不是如白天那般俊美。 这样一个俊美无俦的少年,还偶尔流露出一丝稚气,让秋橘既欣赏又好奇。 不过,在怡红院已经来了许久的她,要说对张碧逸如何爱慕,甚至发狂,却也不至于。 这也许就是秋橘的与众不同。 张碧逸察觉到了秋橘脸上些微变化的情绪,可是他并没有往心里去。 女孩心思,本就难猜,何况这素昧平生之人。 不过,那五道指痕,张碧逸还是发现了。 他靠近秋橘,侧头看着秋橘的脸。 昨日还大胆戏弄张碧逸的秋橘,竟然有点羞赧。 她低头避过。 这时,张碧逸发现秋橘似乎在悄悄瞟他,不禁想起了昨天刚进门时的那道绿影。 昨天你那胆子呢?今天我可要还回去,况且,这还是关心你呢。 纵然不是大夫,但医者仁心,张碧逸还是有的。 于是,张碧逸霸道地捏起她的下巴,戏谑道:“哟,这么明显的巴掌印,难怪不让人看。” 的确,五道指痕,紫红清晰。 张碧逸心道:那周公子果然下得手! 他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 张碧逸走出房间,来到小院,在小水池边的一个花盆里,截取了一段厚实饱满、边缘呈锯齿状的叶片进来。 张碧逸发现,被周公子一阵扑腾,那水池中的荷叶,已经狼藉一片。 张碧逸轻轻招手:“秋橘姐,过来。” 秋橘犹豫了一下,但是转而一笑,走过来靠在张碧逸身边,风情无限。 张碧逸知道秋橘误会了,无奈地解释道:“春花姐,你靠这么紧干什么?我要你过来,是给你擦擦药的。” 饶是秋橘见过一些男人,但还是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看着张碧逸手中锯齿状的叶片,秋橘花容色变:“就这,尖刺刺的,是药?” 张碧逸笑着说:“秋橘姐,这是象胆,它的作用可大了。” “象胆?可以做药??”秋橘一脸疑惑。 “象胆不仅可以促进印痕快速消失、伤口快速愈合,还能养颜,长期使用能让皮肤水润、增白增色呢。” 张碧逸背起药书里的词,可谓是头头是道。 昨天刚进小院,张碧逸就发现了那株象胆。 秋橘“哇”的一声:“这么神奇?” 张碧逸说:“来——你试试。” 秋橘凑过滑腻的脸,张碧逸细心地,将断口处的象胆汁涂在她的指痕上。 秋橘只觉得脸上滑滑的、凉凉的。 她悄悄看向张碧逸,只见他不复戏谑,反而是神色庄重,一脸认真。 秋橘心有所动。 “拂苏姐姐吩咐,你换了这身衣服。今天她去游湖,要你陪她去。”秋橘告诉他。 “啊?”张碧逸踌躇,他可没时间在湖山镇久待啊。 正在这时,拂苏推门进来,满脸不高兴:“怎么?不愿意?” 张碧逸嗫嚅:“这,这——” “不愿意就结账走人!”拂苏怒道。 “结账就结账。”张碧逸掏出昨天的两个金锞子。 “哼——”拂苏琼鼻微哼,侧身不理。 张碧逸心里咯噔,一咬牙,又掏出两个。 “就这些?” 拂苏斜睨着他,一双好看的凤眼未见任何感情流露,有点冷。 张碧逸的心凉飕飕的。 他一咬牙,将行囊里剩下的三个金锞子全拿出来,愤声道:“这下该够了?” 确实,除了几点碎银,金锞子是真的没有了。 在他看来,一不小心进了这么高大上的地方,也确实不是几两薄银能对付的。 只是,身上黄金也有,可那是娘亲留给他的发簪,那是怎么都不会拿出来的。 拂苏冷笑道:“你当我怡红院,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当我拂苏是什么人都亲自接待?” 她纤手一摆,打落了张碧逸手中的金锞子,扭头坐在绣凳上,气鼓鼓的。 张碧逸大窘,没想到这么多金锞子,居然还抵不上在这里住一宿。 他心里连声叹气:“亏大了——亏大了!咋就这么没脑子,上了这么一个大当?” 张碧逸无可奈何。 突然他灵光一现,小心翼翼地问道:“拂苏姐姐,陪你游湖也不是不行,那你说说,我陪你游一天算多少工钱?” 拂苏一愣,旋即内心好笑:“这下倒好,反而是我花钱请男人陪玩了。” 拂苏冷冷道:“我没算好,你先陪我一起游湖?” 她见张碧逸那有点痴不呆的样子,伸出纤纤玉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把我陪高兴了,到时给张公子你多算点工钱。” 张碧逸叹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 拂苏一扭头,看见秋橘脸上湿漉漉的,似乎蒙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膜。 她好奇地问道:“秋橘,你脸上是?” 秋橘指了指张碧逸:“这是他给我涂的?” “他?”拂苏狐疑道:“涂这个什么意思?” “拂苏姐,张公子说可以治伤,还能养颜,让人肌肤白净呢。”秋橘也有些不信。 拂苏眼睛一亮,她看到了放在旁边桌子上的那段象胆叶。 毕竟,养颜增白,哪个女孩子不喜欢? “就是这?叫象胆?”拂苏也不知道这叶片是什么。 “拂苏姐,这象胆就在这院子里栽着呢。难道你忘了,还是你吩咐,要我从醉风楼讨要回来栽上的。”秋橘提醒道。 拂苏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次在醉风楼宴请杜里正一行人,她发现环廊上摆着几盆象胆。 当时拂苏觉得那叶片厚实浓绿,很有特点,便找辛老板讨要了一盆。 拂苏拿起象胆叶,上看下看,也没发现什么稀奇啊。 张碧逸笑道:“拂苏姐姐,那汁水才起作用。” 拂苏玉指在断口处轻轻一捻,挑起长长的滑腻丝线。 她嗅了嗅,没有什么气味啊? 张碧逸拿过桌子上那鎏金菊纹铜镜,递给秋橘:“你照照镜子,看看有效果没?” 秋橘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瞧瞧,又用手指摸了摸脸颊。 她惊喜地叫道:“拂苏姐,真的有效呢!这痕迹浅多了,刚才早上进门时,还不是这样的。” 拂苏凑近去一看,确实,那指痕只有淡淡的一点印迹了。 拂苏心里满是神奇:“想不到这不起眼的东西,效果居然这么好。” 她淡淡地笑道:“秋橘,今天去游湖,你也去。” “脸上的这点印迹,不影响你的花容月貌。”拂苏亲昵地捏了捏秋橘的脸。 秋橘大喜,扑到拂苏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摇晃着:“谢谢拂苏姐,您才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迷倒众生呢。” 拂苏看着秋橘,瞬间收了脸上的微笑,轻轻斥道:“就你嘴贫!” 第71章 群芳伴游 秋橘和拂苏一起张罗,为张碧逸换上一身新衣服。 张碧逸一边配合着她俩,一边寻思:游湖而已,有必要这么折腾吗? 而且,他还有一些不自在,毕竟穿衣这事,除了娘亲和张妈小时候给他穿过,后来就全部是自己自理了。 不过,流芳有时还会帮他理理衣服,把他的皱褶拉平,或是把粘在衣服上的草茎草叶拿掉。 嗅着眼前的香风,张碧逸强自压下思念流芳的心,任由二人摆弄。 此时的张碧逸,换上了一身银白的锦服,足蹬一双深灰色的锦缎方舄。 拂苏眼睛一亮。 她后退几步,仔细端详了一阵,又招呼张碧逸转过身去。 她走上前去,将张碧逸后摆的褶子理了理,再后退看了看。 她心里暗叹道:“真不错,也难怪小师妹一见倾心!” “只是,小师妹可莫怪,你的心上人得给我用几天。” 想到“用几天”这样的字眼,拂苏不由自主地心惊肉跳,脸颊微红。 所幸,她长期周旋于花花公子、达官贵人之间,早就处事不惊。 分分秒秒间,她便恢复了正常。 秋橘更是大眼睛闪闪发光,就像是看到了一道绚烂的美景一般,连连赞道:“张公子,果然一表人才!” 张碧逸都被赞得很不好意思,他谦虚道:“秋橘姐姐,你过奖了!” 张碧逸以为游湖,就是他荡舟,两位姐姐坐船,在普尔湖划上一圈就是。 他还担心他虽然会游泳,但也只是在河溪里扑腾过。而且,昨天在湖边,他才人生第一次见到船,又怎么划? 事实是,他的想法很打脸。 拂苏和他俩走出小院,来到前门。 早有一群人等候。 有昨天莺莺燕燕的一群,有那两个小厮各挑着一副担子,还有一个看起来精明得很的中年男人。 后面听拂苏叫唤他,才知道他就是李采办。 一群人鞠躬行礼,称呼各异:“见过老板,见过拂姐姐。” 那群人见到张碧逸,都有瞬间的失神。 特别是那群莺莺燕燕,都停止了叽叽喳喳,用发亮的眼神望着张碧逸,有女子情不自禁地翕动了嘴唇。 拂苏扫了大伙一眼,不怒自威。 她淡淡道:“出发。” 一行人簇拥着拂苏和张碧逸,浩浩荡荡来到湖边码头处。 一路上引来无数探视的目光。 张碧逸这才发现,一个宽阔的码头边,停着各色船只。 除了昨天看到的那几艘高大鲜艳的画舫,还有些低矮的乌篷船、敞口船,甚至还有不少竹筏。 李采办招呼着,将众人迎上左边最高大的那艘画舫。 船老大一声吆喝,底舱伸出十数只长桨,带动两路水花,画舫缓缓向前行去。 站立在船头,画舫渐行渐远。 慢慢地,码头不见了,房屋不见了,小镇也不见了。 画舫湖中游,人如在画中。 两边是连绵不断地青翠的山。 有时会经过连片的玉米地,也会经过稻浪翻滚的丘丘水田。 只是,张碧逸发现,湖岸两边有人居住的地方,还是青瓦木房稀少,大大小小的草棚居多。 张碧逸心下叹息,和怡红院的雅致奢华比较起来,村民的生活,着实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秋橘他们可不知道张碧逸的想法。 一路上,众女个个兴高采烈。 她们一会儿跑到船尾,抛撒着专门准备的麸饼,引得大群大群白亮亮的银鱼跟在画舫后。 她们一个个惊呼:“哇——这条好大!” “哇——快看!快看那条!” …… 那鱼儿也似乎很有灵性,争先恐后地跟在后面,不时张开大嘴接住抛撒而来的深褐色麸饼。 有一条鱼用力过猛,一下子窜上了甲板,一群花红柳绿在画舫上扑成一团。 结果,其中一个堪称雄伟的秀美姑娘,搂住了那鱼。 那鱼在那雄伟的双峰间一阵扑腾,几个摇摆,就掉在了甲板上。 待那群花红柳绿再度扑成一团时,那鱼居然从人缝间挤过,掉入湖中不见。 一时间,尽是“哎呀”的叹惋之声。 未几,她们再度兴致盎然,围在甲板上,逐个炫着各种精彩的动作。 有人亭亭玉立在人群中央,面向周围缓缓轻笑。 然后,瞬息之间,她整个人就沉了下去,两条大长腿就严丝合缝地贴在甲板上,引来阵阵喝彩。 有人长身而立,“唰”的一下,一条大长腿就贴到了脸颊,脚尖直戳苍穹,露出细长的一条白。 接着,她的脚尖一旋,整个人优雅地转动,眼神微不可察地瞥向张碧逸,看他是否留意到她刻意展现的无限风光。 张碧逸欣赏着她们了不得的技艺,似乎被她们的情绪所感染。 一时间,什么家仇,什么村民日子苦,什么银钱不够结账的烦心事,也暂时被抛诸脑后。 拂苏见张碧逸的兴趣逐渐高涨,便来到他身边。 两人站在船头,并着肩,静静地一起看风景。 众女羡慕不已,但谁也不敢造次。 这时,拂苏指着前方的山头介绍道:“那是雄狮岭。” 张碧逸看去,却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座山啊。 他满头雾水。 拂苏微微一笑,仿佛在说:“等下你就知道了”。 待画舫行进一段距离,再转一个弯,果然一头雄狮蹲伏在大地之上。 那雄狮,特别是裸露出来的白色山石,有着威风凛凛的大眼、阔口、短平鼻,简直是栩栩如生。 一路上,还有望夫石、老聃头、神女浣纱等景点。 每道风景,几乎都有一个或动人或凄婉或荡魄的故事。 拂苏娓娓道来,张碧逸听得津津有味。 他凝神再去看时,果然如此。 张碧逸不由赞叹:“景致与故事交织,引人入胜,这世上才华卓绝之人,何其太多。” 画舫缓慢前行,也许是舟子已累,也许是好景留归。 在山水中徜徉,张碧逸一时百感交集。 他沉思片刻,轻声念道:“画舫乘风普尔游,湖光潋滟不思秋。莺燕欢愉鸣啾啾,青山依旧卿难求。” 拂苏眼眸亮起,不禁颔首回味着他所念的诗句。 只是,当听到“卿难求”的时候,她诧异地抬眼望去,张碧逸已然双眼含泪,满目愀然。 拂苏心底一动:“这得是多么伤的痛啊。” “卿难求,卿是谁?”拂苏和小师妹仅仅书信往来,可没给她泄露过张碧逸的隐秘。 “是谁,连张公子这样的人物都求不来?难道比小师妹还要出色?”拂苏越发好奇。 张碧逸回过神来,见拂苏诧异的神情,连忙道歉:“拂苏姐姐见谅,一不小心矫情了。” 拂苏也没追问,即使再好奇,能随意打探他人的秘密? 又行一段,拂苏突然听到张碧逸叹道;“那片山岭也太神奇了!” 拂苏望去,脸上却红了,是真的红了。 只见前方一道山岭,生得甚为奇特。 那山岭大部分就是一片山石。 它自最高处几十米后,山石一分为二,既不远离,也不合拢,形成了一条狭长又幽深的缝隙。 张碧逸的目光顺着山势下移,但见那分开的两片山石,在距湖面不远处又合在了一起。 张碧逸不知所以然,情不自禁地感慨:“大自然鬼斧神工,这两片岩石怎么生得这么神奇?” “这普尔湖,处处皆景,说什么像什么。” “拂苏姐姐,你说,这道山岭又像什么?”张碧逸扭头问道,眼神满是期待。 拂苏的脸上,红润得都快要滴出水来。 秋橘她们分明听见了。 一个个掩着嘴,侧着身,偷笑不已。 “秋橘,你给张公子说说,像什么?”拂苏见秋橘笑得最厉害,气不打一处来。 秋橘也涨红了脸:“张公子,我,我——” 张碧逸一头雾水。 画舫终于来到山岭下。 张碧逸抬头望去,两片狭长的岩石巨大而恢宏,陡峭的山势倾泻而下,竟然有种威逼之感。 张碧逸发现,山岭底的岩石上,似乎有字。 待到画舫更近,张碧逸终于看清楚了,就三个朱砂大篆: 阴——元——岭。 阴元岭?张碧逸似乎有点明悟。 阴?何为阴?雄阳、雌阴。 元,何为元?元神、元阴。 想到刚才他的惊叹和询问,想到众女偷笑不止的样子,想到拂苏姐姐红透的脸,张碧逸“嗡”的一声,头都大了。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也红成一片,再度惹得众女阵阵窃笑。 第72章 湖中密谋 画舫不紧不慢地前行,已经是日上中稍。 湖中微风轻拂,但气温已然升高,对于喜好肤白的众女而言,显然不适合在甲板上逗留。 众人都待在船舱里,却也不见得拥挤。 张碧逸暗暗称奇,心道这船好大。 李采办带着两个小厮从底舱上来,在船舱中拼好了桌子。 他们将已经准备好的食物从食盒中一一拿出,有序地放在桌子上后,躬身退下。 张碧逸抬眼看去,只见一盘盘一碟碟,足足有二十余种。 大多都是凉菜,有张碧逸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如凉醋泡山蕨,张碧逸就认识。 在水打溪村,村民将鲜嫩的山蕨采回来,在烧开后的沸水中过一遍,然后沥干水汽,撒上盐花拌匀,再淋上陈醋,绝对是无上美味。 至少张碧逸就喜欢吃。 所以每次和庞流云去了野外,发现有山蕨,他们都会采上一把回来。 唉,也不知道庞流云去了哪儿?希望这胖牛没事。 还有凉拌龙须,在水打溪村俗称町爬叶,属于长藤类,茎秆、叶片光滑浓绿。 村民们掐下的,都是最嫩的芽头。 这个在开水里过一遍可不行,必须水煮,还要煮上好大一会儿。 待煮得汤汁浓酽后,用竹做的漏勺捞出,撒上盐花和一小勺花椒粉,那味道,清香中带着点麻味,也是爽口得很。 有种蘑菇张碧逸就不认识,在水打溪他就从没见过。 有油炸后撒上香菜的小鱼,秋橘端着盘子递过来,张碧逸用指尖拎着吃了一个。 很爽!这鱼很脆,鱼头都嘎嘣嘎嘣的。 张碧逸这才知道,鱼还可以这样做。 哪像他们,总是把鱼两面煎黄后,一瓢水淋下,吃鱼又喝汤。 拂苏贴心地给张碧逸夹了一道菜:“张公子,尝尝这凉拌凤爪,味道如何?” 张碧逸脱口而出:“凤爪?还真有凤凰啊?” 拂苏笑了:“公子尝尝再说。” 张碧逸低头一看,确实是爪子。 只是,这爪子的四个指头收拢在一起,从皮质纹路来看,不是鸡爪是什么? 张碧逸将爪子放进嘴里,肉香与酱汁味钻满他的口腔。 他咬了咬,充满弹性和咬劲。 他学着拂苏的样子,找准下口点,将凤爪皮撕咬下来,嚼得汤汁直流。 秋橘眼尖,拿过一条手巾递过来,示意张碧逸将嘴角擦干净。 张碧逸哪里想到,一顿午餐,居然吃得这般奢华。 这外面的世界,真是万千。 张碧逸觉得,这一路行来,就如荡危崖古藤,需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应对。 午餐后,众女都要休息。 拂苏很暖心的,把那个独立隔间给了张碧逸,叮嘱他中午休息一会儿。 一直以来,张碧逸可没有午间休息的习惯,便要拒绝。 但是,他一转头,看见好几个女子打起了哈欠,便没再拒绝。 隔间布置很简单,但还是有软被一床,枕席一个。 张碧逸和衣躺在床上,听画舫外桨声轻响,一时思绪繁多。 他起身从行囊里掏出张妈交到他手中的金色发簪,看着娘亲留给他的遗物,一时不能自已。 他努力压抑着自己不要哭泣,只能让自己无声地抖动。 他又拿出龙年礼送给他的玉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不由自主地感激着他的恩,想念着他的好。 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到画舫外,哗啦啦的桨声更加响亮,但是他感觉到,船行的速度却并没有提升。 他听到画舫外声音,不是很清晰:“不是看曹县令的面子,那姓唐的我早就宰了。” “嘘——小心隔壁。”另一道略带点嘶哑的声音沉闷着响起。 其实,作为武者,耳朵都很敏锐。 尽管那声音显然故意有压低,但张碧逸还是听得很清楚。 “怕什么,隔壁船是怡红小筑的拂苏姑娘,她才懒得理会我们这些事呢。” “宰了才好,听说那唐家的姑娘,实际水灵得很哪,既然是曹县令的后人,我家那不争气的东西,能傍上那姑娘的话,说不定就真的牵住了他的心。” “唉——这个主意,你可要慎重点啊!”那嘶哑的声音提醒道。 “你邀请的那些人,还要大约好久才得到啊?” “应该快了,就在这几日。” “把计划好好想想,这次……” 桨声渐渐变小,又回复到先前舒缓的哗哗声。 想来,那船已经远去。 张碧逸真想跟上去看看,那船上究竟是何人,在谈论些什么? 曹县令?姓唐的?姑娘?张碧逸满头雾水。 画舫已经回行。 拂苏差秋橘来请张碧逸。 舱门口,一张桌子上摆放着冰镇西瓜、瓜子等食物。 桌子两边是两把酸枝太师椅,上着光亮的黑色木漆。 拂苏已经坐在左边的椅子上,轻摇一把苏绣花卉折扇,风姿绰约,风情万般。 见张碧逸来了,拂苏扭过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秋橘将张碧逸请在右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张碧逸也没客气。 于是,秋橘抚琴,众女起舞,一曲欢快舒展的舞蹈拉开了序幕。 张碧逸神色如常。 今天的舞蹈虽然没有昨天的热辣,但春情流动、春光明媚,春字总是少不了的。 其实,见到换了装的张碧逸,众女恨不得再把昨天的舞蹈再来一遍,跳得更热烈、更火辣才好。 奈何老板已有安排,昨天那热辣的舞蹈今天不出演。 这欢快的舞蹈,同样能给出游的人以赏心悦目的感受。 只是,张碧逸的注意力并不在舞蹈上。 因为,先前那船上的谈论声,完全占据了他的心思。 一曲已罢。 因是下午,阳光甚烈。 众女本就心疼着白皙的皮肤被暴晒,加之香汗已生,是否淋漓张碧逸并不可知。 但众女进入到船舱时,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从他身边而过,又故意把纱巾拖过他的上身,让张碧逸很是无可奈何。 身在花丛中,岂能片叶不沾身? 拂苏知晓姐妹们的心性,也明白张碧逸的性情,她只是淡淡而笑。 张碧逸道:“拂苏姐姐,这湖上船只,还是不少啊。” 远处有几条乌篷船和敞口船,看样子,是在打鱼。 “大船还是不多。对了,先前休息时似乎有大船经过,那是谁啊?” 张碧逸不想让拂苏知道他的心思,拐弯抹角地发问。 拂苏也只当是他随口一问,回答道:“周员外和杜里正。” 周员外?张碧逸心惊。 姓唐的?姑娘?张碧逸满腹狐疑。 “莫不是听岔了,是姓谈?”张碧逸似乎想通了有关环节。 一时间,他忧心忡忡。 第73章 羞煞拂苏 画舫的船舱内,莺莺燕燕们正在玩一种投壶的游戏。 有抢着“我来,我先来”的,有投中了欢呼雀跃的,有投丢了唉声叹气的,也有胜券在握故意排在最后等待大显身手的。 当然,也有蠢蠢欲动、跃跃欲试,试图拉上张碧逸一起玩的。 张碧逸没有心思关注这盎然趣味,他笑着拒绝了。 被拒绝的女子面色不悦,噘着嘴扫兴离去,不一会儿又热情高涨地投入到新一轮的投壶中。 张碧逸陷入了沉思。 曹县令的后人?是谈碧莲的爹,还是? 如果是官老爷的后人,也就能解释,难怪她的才情那么高,随口便是切情切景的诗。 只是,县令的后人为何沦落如斯? 谈埠垄谈大叔难道不是她的亲爹? 可那真情流露,彼此相依,感情真挚且深厚,并不像不是亲生啊? 张碧逸百思不得其解。 张碧逸还有更大的担忧,那就是谈家凸村人的安全。 刚才那条船上之人的话言话语,似乎杀个人就跟宰头猪一样,真是杀人不眨眼,狠辣得狠! 拂苏见张碧逸的样子,再度心中诧异。 这家伙,居然置身于花红柳绿而无动于衷。 只是,看他眉头微皱,显然是有心事。 拂苏心下揣测良久,但还是摇摇头。 对于小师妹的心上人,她又何必那么上心? 可拂苏瞥见张碧逸那好看的侧颜,禁不住又生起好奇。 只是见惯了世事沉浮,接触了太多人情世故,拂苏虽有好奇,但也不会直戳戳地去问。 “来湖山镇后,好多事情,不都是旁敲侧击、迂回曲折,就得到了结果或解决?”拂苏暗想。 这是她的经验,也是她一贯的做法。 自从师父告诉她,只有在红尘浊世观摩领悟,她修习的太上忘情才能最终实现突破。 她便按照师父和父亲的安排,来到湖山镇,接管这怡红院,一晃已经七年。 在师父看来,怡红院这样的地方,才是最能看到肮脏污浊、人生百态的地方,是真正的藏污纳垢之地。 的确,这七年来,尽管诸事闹腾,可她应付自如,唯有心如止水。 正因为如此,她的修为早就突破了初五境,在锻玉境上也沉淀了好几年,以前遥不可及的枯禅境也是指日可待。 只是,在她看来,好多人对她天赋的羡慕,在小师妹面前,却是不值一提。 小师妹多大?今年才十七岁,就已经是铁光境中期。 看那势头,不出明年,小师妹到达铁光境巅峰,完全不在话下,就是破境也极有可能。 这样的势头,多久就能赶超她这个师姐?不用十年,恐怕她这个师姐都要望其项背。 不过,这是我拂苏的小师妹,我高兴。 每次拂苏回山,第一个欢笑着蹦跳着跑出来迎接她的,就是小师妹。 小师妹会扑到她的怀里,和她腻歪一阵,然后兴高采烈地欢呼:“师姐回来啦,师姐回来啦——耶——” 那份真情,没有半点作伪。 她已经有两年多没回去了。 去年年底,她收到消息,说是小师妹也下山历练来了。 她这才意识到:小师妹也长大了。 可正是这个张碧逸,居然就把小师妹的心夺走了,也不知道对小师妹修习太上忘情有影响没? 反正师父说了,太上忘情的修炼之路,龙有龙道,蛇有蛇路,全看机缘和领悟,万法随缘。 看看这张碧逸,皮囊真是不错,性情,似乎还行。 如果误了我这小师妹,嘿嘿,那就容不得我留情,小心阉了你! 想到这,拂苏不自觉地往张碧逸的小腹方向斜睨了一下,而她的脸,也就瞬间微红。 饶是她在怡红院看惯了听多了,但这突如其来泛起的心思,让她也是心如潮涌。 张碧逸没来由地打个冷战。 他纳闷:“风没起,何故打了个冷子?” 他困惑地扭转头,迎上了拂苏的目光。 拂苏有些发窘,足以魅惑众生的绝世容颜上,居然有醒目的一团红晕。 张碧逸情不自禁地道:“拂苏姐姐,你真好看。” 拂苏心头暗喜,却故意生气地说:“哼——才知道姐姐好看啊?” 她装模作样,继续问道:“你说,姐姐哪里好看?” 张碧逸没料到她会穷追不舍,支吾着:“这,这——” 他居然话堵,一时没答上来。 “口是心非!”拂苏假装生气。 张碧逸急了,赔着笑道:“拂苏姐姐,你眉毛好看,鼻子好看,樱唇好看,哪里都好看。” 张碧逸一脸真诚,显然是真心赞美。 眼前的拂苏姐姐,那略带戏谑的笑,浮现在她倾国倾城的容颜上,真是一个尤物! 极易把人撩拨得心驰神摇的绝代尤物! “什么?你说什么?”拂苏一怔。 随即,她的脸上有怒色微现,但更多的是无尽红霞。 已经投完壶来到拂苏身后站着的秋橘,听着张碧逸的赞美,也是一下子愣住。 她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红润的嘴唇性感且迷人。 她看着张碧逸,晶亮亮的大眼睛逐渐拉成一条缝。 她已经有快要绷不住的迹象。 张碧逸见拂苏似乎有些动怒,连忙解释道:“拂苏姐姐,我说的绝对是真心话。你是真的好看,漂亮极了!” 他怕拂苏不信,还偏过头,信誓旦旦一般,对着秋橘说:“秋橘姐姐,我说拂苏姐姐漂亮,你说我说错了吗?” 秋橘不知如何回答,她悄悄看了看拂苏,又望了望张碧逸,止不住地笑。 张碧逸见秋橘只顾笑没应和他,又着急解释:“你们看,拂苏姐姐眉毛弯弯如新月,鼻子精致如蒜头,樱唇小巧……” 拂苏是真的坐不住了。 她的脸啊,红润得,真是比六月天成熟后已经开瓤的西瓜还要红。 张碧逸却还要解释,他大叫道:“拂苏姐姐,我说的是樱桃嘴唇,樱唇——小巧的樱唇!” “哄”的一声,船舱里沸腾了。 有人趴在地上身子颤抖不止,有人捧着小腹眼泪直流,有人一手搭在另一人肩上不住地拍打她…… 众女一个个乐呵呵,一个个声震天。 拂苏轻纱掩面,推开秋橘,仓皇穿过人群,逃进了张碧逸休息的隔间。 她的脸啊,红。 她的脖子,红。 她的耳朵,红。 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红,没有啥时候比这阵子更红! 这份窘,这种尴尬,这样的难为情,怎么就降临到她拂苏身上? …… 舟子嗨哟荡桨欢, 碧逸嗨哟闹红脸, 拂苏嗨哟躲隔间, 众女嗨哟乐翻天! 第74章 头绪隐现 画舫刚归码头,第一个蹦下船的,就是张碧逸。 只见他一溜烟地窜进怡红院,躲进了昨晚睡觉的房间,再也不肯冒头。 两个彪形大汉只瞥见一道身影闪过,根本就没弄明白。 他俩惊疑不定,互相询问:“刚才,是不是有人进去了?” 他俩点点头,又摇摇头。 看着内院拱形门顶上“怡红小筑”四个字,他俩想进去却又踌躇不敢,唯有面面相觑。 秋橘见张碧逸逃之夭夭的样子,和一群花红柳绿自然是笑得不亦乐乎。 这引来无数人观望,有人眼含热烈之色,有人假装嗤之以鼻。 过了半晌,拂苏才从船舱里出来,仍然是百般的不自在。 见到秋橘她们嬉闹不止,拂苏忍不住斥道:“一个个成何体统?不怕到凌星居住上一宿了?” 众女子一个个吓得直吐舌头,但还是偷笑着,退到了拂苏身后。 拂苏腰肢一扭,款款前行,仪态万千,如绝代风华的女王。 傍晚,拂苏吩咐秋橘叫张碧逸上来吃酒,张碧逸哪里敢上来。 拂苏微微一笑,这家伙,脸皮倒也不厚。 她也没有强求,吩咐秋橘给张碧逸送去了些吃食。 张碧逸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思潮翻滚。 这一趟游湖,接连出糗,乐坏了别人,尬死了自己。 对于怡红院究竟干的是啥营生,张碧逸总算是明白了不少。 不过,张碧逸怎么都不会相信,拂苏姐姐也会和她们一样,坠落凡尘。 这美丽又霸气的女子,举手投足,优雅自信,如谜一样,时不时吸引着他去揭秘,哪怕张碧逸前往关中的心情是那般急切。 张碧逸又想起今天隔壁船上的对话,心里总不得劲儿,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他又想到流芳。 他的心,绞痛。 这段时间的很多个夜晚,张碧逸望着繁星点点,他就会回想起他和流芳拥吻的情景。 唉,流芳!星河灿烂,无一不是你,无一是你…… 两人的你情我浓,两人的抵死缠绵,两人的彼此呵护,是那般温馨,让人沉迷,不可自拔! “可是,流芳——我的流芳,你就这样去了,就这样狠心弃我去了!”张碧逸双臂抱膝,蜷缩成一团,哭泣得不能自已。 在泪眼蒙眬的时候,张碧逸就强迫自己去想龙弟——龙年礼。 龙弟赐予他第二次生命,龙弟耐心陪伴他养伤,龙弟慰藉他受伤的心灵,龙弟不嫌弃地和他义结金兰,龙弟给他温暖的胸膛让他肆意流泪,龙弟…… 所以,感激之余,他很温暖,也更觉得有念想,日后他还要去给龙弟做些什么,纵使报不了大恩,但还是要去做,义无反顾,在所不辞! 他想到了庞流云,他很担心。 担心他干什么?一个破石头都舍不得的人,一个只知道逗弄小孩儿的家伙,不想也罢。 可是,他身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想到这,张碧逸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幕惨绝人寰的场景,他又沉浸到肝肠寸断的境地。 那羊形青铜面具人和兔形青铜面具人究竟是谁? 他和龙弟说起过,可龙弟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看龙弟那困惑的眼神,的确没有隐瞒。当然,也没有隐瞒的任何必要。 金鸡岭上,他躲避那道寒光之前,其实早就做了防备。 可兔形青铜面具人手法刁钻,利刃又快又疾,要不是为了躲避这一下,羊形青铜面具人哪里能那么容易有可乘之机? 他们,都是我的敌人——不斩敌头永不休! 在他坠崖的时候,他听到了流芳凄厉的悲呼,这声音如针、似剑,针针扎心,剑剑刺魂! 是啊,坠崖的时候,他似乎还听到了话语声,软绵绵的,带着谄媚,还有那依稀的三个字:恭喜两。 恭喜什么?恭喜我坠崖?恭喜流芳被擒? 两?两人么?两人是谁? 还有,那声音,感觉有些熟悉,就像是在哪里听到过的。 张碧逸回想起这些,感觉有了一些头绪。 可这头绪,就如一本好看的书,刚刚被翻开了一页,想要继续往下翻的时候,却被书的主人狠心拿走了。 张碧逸的心啊,真烦! 他提起右拳,狠狠地砸在身边的桌子上。 “咚”的一声,桌子顿时裂开了一条缝,有一股好闻的异香钻入张碧逸的鼻孔。 张碧逸吓了一跳,循着香味凑近木桌的裂缝,仔细一看那木材纹路,不由暗叫糟糕。 这下可好了,账本来就没结清,还摊上赔偿问题了! 而且,看那木色,分明是上好的檀香木。 这得要赔多少银两啊? 今天游湖,让拂苏姐姐闹了那么一个大红脸,都还没有想好如何去面对她,怎么又把桌子捶坏了? “要不,溜?” 当然,这念头转瞬即逝。 不说父亲和娘亲教导他,男子汉顶天立地、敢作敢当,就冲拂苏姐姐对他的好,也不能溜? 虽然这花销贵,有点小贵,居然几乎是他全部的家当,可是拂苏姐姐的款待,还是不错。 琴瑟歌舞,美酒佳肴,锦被衾床,画舫畅游,风味小吃…… 关键是拂苏姐姐亲力亲随,还被他戏弄,虽然张碧逸是无意的。 “唉,最难消受美人恩!”张碧逸想起,有篇故事里讲过这句话。 没奈何,走一步看一步。 就在这时,房门响了。 张碧逸心里一跳:“这么快就上门了?” 他迟疑了下,还是问道:“谁呀?” “张公子,搞这么大的动静,你还让不让人睡觉?” 是拂苏,拂老板,拂苏姐姐! 可是,她的语气不善啊。 “诶——哦——是拂苏姐姐啊。” “张公子——开门,你干什么呢?”拂苏很不满。 “我,我——”一时间,张碧逸慌了神。 “张公子,莫非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拂苏见张碧逸犹犹豫豫,揶揄道。 张碧逸的心一横:“该死的小鸟鸟朝天!不就是砸坏一张桌子?多干几天活,赔就是了!” 他赌气式地拉开房门,朝桌子一指:“拂老板,你自己去看。” “哟呵——气还挺大的。”拂苏回道。 她狐疑地看了张碧逸一眼,身形一转,从他面前掠过。 只是,张碧逸发现,拂苏的身子突然微微轻俯,脸上有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 还没等张碧逸反应过来,那熟悉的馥郁香味又冲入他的口鼻,让他忍不住悄悄地深吸了一口。 拂苏来到桌子前,诧异道:“张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呢?” 张碧逸低着头,不好回答。 拂苏在桌子上的裂缝处摸了摸,张碧逸的心跳了跳。 “拂苏姐姐,我赔。” “赔?是赔钱的赔,还是陪伴的陪?”拂苏似笑非笑。 张碧逸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讥笑他白天游湖时出糗呢。 张碧逸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顿时手足无措。 “等下我让秋橘给你送点夜宵,吃了你就早点歇息。”拂苏淡淡地道。 “赔偿的话,明天再说。” 晕死——又是明天再说!张碧逸无可奈何。 第75章 夏夜悲泣 秋橘果然来送夜宵。 张碧逸也没客气,二话没说,就接过了秋橘递过来的白瓷碟子。 只是,一看碟子中的夜宵,他的眼睛就湿润了。 这夜宵,居然是麻腐鸡皮!是娘亲和张妈,经常做了给他解馋的。 每年夏天,在张碧逸馋了时候,不用他去撒娇,娘亲和张妈都会做上那么几次麻腐鸡皮。 这也是流芳和流云的幸福时刻。 美味的东西,自然是用来分享的。 何况,是自小就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的三人。 娘亲和张妈一起动手。 张妈先把芝麻炒香,然后放在一个有着粗糙内壁的土钵内捣成粉,加入清水后再用苎麻做的纱布过滤。 张妈说,这是滤浆。 娘亲则处理绿豆粉。 她在绿豆粉中加入清水拌匀,再倒入烧得滚开滚开的沸水之中。 这时,娘亲一般都会吩咐张碧逸退火——亲生的娃就是用来使唤的。 张碧逸自然会照做。 他拿着长长的火钳,把灶膛里熊熊燃烧的木柴退掉一两截。 娘亲说,这时的绿豆粉要用小火勾芡,不然会煳,麻腐鸡皮将难以成形。 勾芡的时候,就可以加入张妈准备好的芝麻酱,用筷子拌匀。 待火候差不多了,倒在一个平底的陶盆中,端到屋后那个凉飕飕的山泉洞里冷上一阵。 这时,三个孩子,都会争着去做这件事,一来口福更近,二来山泉洞凉快。 被庞流芳抢到了这份差事的话,她就会端着陶盆,招呼道:“碧逸哥哥,陪我去。” 而这个时候,庞流云就会表现得很不快乐。 他往往会头一扭,嘴一哼:“你们两个去就去,我要看张妈割鸡皮。” 这时,张妈确实在割鸡皮。 她小心翼翼,就是力求鸡皮尽可能的完整,等会儿再下刀时才切得整齐。 鸡皮放在锅子里煮熟,山泉洞里的麻腐也差不多冷成形了。 三个孩子又一阵风跑上去,兴高采烈地把陶盆端下来。 娘亲切鸡皮,张妈切麻腐,都是大小差不多的矩形长条。 一块麻腐一张鸡皮,整齐有序地装在碟子里,撒上葱花和剩余的芝麻酱,就是大快朵颐的时候了。 那味道,不仅筋道滑嫩、滋味鲜美,还能清凉祛暑。 张碧逸背过身,夹起一块麻腐鸡皮,放入嘴中,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他吞下一块,流了泪。 他又吞下一块,双肩止不住地耸动。 麻腐鸡皮嘴里嚼,两行清泪脸上流。 味道依旧,人却不在! 娘亲不在,流芳不在,张妈不在,哑叔不在,庞大叔不在! 还有父亲,还有流云,也是生死未卜! 张碧逸放下了瓷碟,送入嘴中的麻腐鸡皮,再也无法下咽。 他痛苦地跑到床边,扑倒在床上,将头埋进锦被里,身子不断地抽搐。 秋橘惊呆了! 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怎么有着如此强烈的悲痛? 秋橘顿时心软。 她来到床前,坐在床沿边,轻轻地拍打着张碧逸的后背。 张碧逸感觉,这怎么像他的娘亲,小时候拍着他睡觉一样。 一时间,他的头脑有些恍惚。 对于这种感觉,张碧逸很是依恋。 突然,他猛地翻身起来,一把抱住了秋橘。 他使劲地把她往自己的胸前搂,又轻轻地用双手在她后背摩挲。 他的下巴搁在秋橘的右肩上,眼泪汩汩地流,不多时,便浸湿了秋橘的香肩。 秋橘没有挣扎。 她知道,此时的张公子,不过是在悲伤的情绪到达了巅峰,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而她,在恰当的时间和恰当的地点,成为张碧逸情绪宣泄的承载。 她愿意做这个承载。 张碧逸这悲伤的情绪,她又何曾不是一样有过? 只不过坠入红尘太久,秋橘卑贱地认为,她已经丧失了悲伤的资格。 每日里所有的强颜欢笑,不过是她生生压制、刻意伪装罢了。 秋橘双手环过张碧逸的腰,轻轻地拍在他腰背上。 她拍着拍着,自己也忍不住眼泪长流。 不为张碧逸,只为她自己。 记得是什么时候,她就没有流过眼泪? 自从那个肥硕的男人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穿衣一边满意地看着床单上的一抹嫣红时,她就已经没有眼泪。 她不允许自己流泪。 现在,她流泪了,和搂着她的男人,一起流泪。 季夏即将过去,夏虫依旧欢鸣。 可哀伤的人呐,唯有悲泪成河! 许久,两人才从悲伤中挣脱回来,各自松开了对方。 两人没有尴尬,只有彼此的感激,还有疑虑。 秋橘放下戒备与自卑,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锁。 据秋橘的父母亲讲,他们本是陇西人。 因为强盗太多,家里时常遭劫,所以那日子啊,简直比苦不堪言还甚。 那真的是缺衣少食,吃了上顿没下顿。 那时她年纪小,不懂事,唯一的记忆就是饿。那时,是真的看到什么都想吃。 她记得,她吃过很多野菜,还叫得上名字的,就有马齿苋、鱼腥草、灯鼓佬儿叶、马尾蒿、牛角叶,等等。 春天是个好季节,因为能吃的东西更多。 如酸米梗,是一种空心的梗。 把梗薄薄的外皮撕掉,露出里面白中泛绿的嫩肉,咬在嘴里,就是酸,酸得唾液生津。 还有一种冷饭坨,春来后,开出的花很小,一簇簇的。 到花谢了长出果实,也是一串串,比小拇指头还小,足足有上百粒攀附在一根茎上,成熟了就是红色。 这个就不酸,带点微甜,是小伙伴们的至宠。 她还吃过一种土,叫观音土,那是家里断粮连野菜都刨不上的时候。 姐姐说,吃过这个土就不饿了,因为观音菩萨会保佑。 她相信观音菩萨真的保佑了她。 那么小的年纪,记忆却是那般深刻。 吃过观音土后,她的饥饿感是真的消失了。 可是,她的肚子很胀,胀得脸红心跳,胀得青筋欲裂,胀得小腹下坠。 真正难受的,还是拉不出来。 于是就喝水,希冀能把观音土发软泡松。 哪知道,她的肚子臌胀得更加厉害。 就这样,秋橘的身体每况愈下。 在她奄奄一息,感觉快要死了的时候,她对着姐姐虚弱地说:“姐,你不是说观音菩萨保佑我们的吗?” 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姐姐,是二姐,只能流着泪。 她没有放弃,她趴在秋橘的屁股头,用削尖的木棍一点一点地挑。 其实,父亲都放弃了,他说即使挑通了也难得活过来。 可是父亲不知道,在他死后用草席裹上再找个地头埋下去,是我啊! “是我——秋橘!用身子给他换的三尺地啊!” 秋橘泣不成声。 第76章 秋橘之殇 张碧逸想不到,秋橘竟然有着这样悲惨的身世。 他默默地看着秋橘,眼神满是同情。 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样用言语来劝慰她,只好默默地看着她哭泣。 待秋橘逐渐止哭,双肩不再抖动的时候,他给她递过去手巾。 秋橘告诉张碧逸,她有个大姐,反正她是没印象了,听说是被野兽吃了。 发现大姐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截腿。 如果不是二姐笃定判断,那腿上残留的裤腿是大姐前天穿出去的,一家人和帮着找寻的村民还不会认为那就是大姐。 她那个二姐,秋橘到现在都还有很深的印象。 二姐如果洗净了,还是很白皙的。 可是,在秋橘八九岁的时候,二姐失踪了,尸骨无存。 父母亲见三个孩子没了两个,加上强盗一茬接一茬,又熬了几年,实在是熬不下去了,便决定投奔娘家二舅。 因为母亲小时候,二舅待她最好,两兄妹最亲。 二舅在普尔县湖山镇的大柳树村,上门做了赘婿。听说在庄稼地里勤勤恳恳地刨食,还有得吃。 可是,等到他们过来投奔的时候,二舅家已经没有了土地。 他们一家人,每日里无精打采地给周员外在地里刨,自己都过得异常艰难。 就这样,秋橘一家三口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湖山镇,上不挨天,下不挨地,完全没有着落。 回陇西是不可能的了。 一是没有盘缠,二是回去也没有念想。 就那么一间四面漏风的破草棚,时不时有强盗光临,又怎么回去? 没奈何,只能留下。 在村子边缘,在离二舅家不远的一处乱石凹里,他们搭了一个简易草棚,住下了。 熟土熟地,好山好水,可不敢随便搭棚。 那都是有主的,几乎都是周员外的,谁敢占用? 帮着搭草棚时,为了选个合适的地方,二舅绞尽脑汁。 毕竟,前车之鉴有的是。 像那柴秾葆没给周员外提前说一声,挖了一个炭窑,就被周扒皮带人打了一个半死,哪怕挖炭窑的土地曾经是柴秾葆自己的。 在那般艰难的情况下,二舅还是挤出点口粮,接济了他们两三个月。 那段日子里,父亲终于寻得一个机会。 有个担粪的,叫老榔头。 他死了,周管家就把父亲找去,接替了老榔头,说好的工钱一个月三十个刀币。 “周管家?”张碧逸不由问道。 “周员外家的周管家,大名听说叫周畴经,其实还有个外号更出名。”秋橘的眼神里有怒色。 她告诉张碧逸:“私下里,老百姓都叫他周扒皮。” 其实,秋橘不说,张碧逸也知道。 柔云剑饮血,不就有周扒皮的一份? “我们先开始对周扒皮感恩戴德,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这份活计,绝对是雪中送炭。” “况且,我父亲所得的工钱,比老榔头一个月还多五个刀币。”秋橘回忆着,眼神里有着无尽的哀伤。 “后来我才知道,周扒皮是对我图谋不轨,他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就是等我再长大一点,去讨好他的主子啊!” 秋橘也完全没有了顾忌。 两个身世一样凄惨的人,有着同样悲伤的往事,在这寂静的夜里,好不容易能够倾诉宣泄一回,还顾忌什么? “其实,我父亲的身体那时就出了问题。从陇西到这里投亲不顺,这般难熬的日子,他早就郁结于心了。” 的确,一个大男人,养不了家,妻女跟着挨饿受冻,哪个不心焦?哪个不郁闷? 父亲就这样出入周员外家,每日里去担粪。 这个活计其实并不好做。 一天虽然有十二个时辰,但实际上只有三个时间可以做,就是早膳、午膳和晚膳。 担粪的距离也比较远,有个专门的粪便倾倒点,在镇外。 从周家到那个倾倒点,一个单边就有三四里地。 周家还有个认为,说是什么“一日之计在于晨,夜香不流财满门”。 周家给粪便取了个雅名,叫夜香,他们视夜香如财喜。 结果早上那趟就干不了,就只剩下中午和晚上两个时间段可以担粪。 那么紧的时间,一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主仆客卿,足足四五十人的夜香要处理。 所以,路上就很赶,每一趟,父亲都是火急火燎的。 所有挑粪的,都不走大门。 这不只是周家的规矩,整个镇子上富贵点的人家都是这样。 父亲就只能从后门绕着走。周家庭院深深,这一绕,又多上一里多路。 可父亲认了,他不认怎么办?全家喝西北风。 父亲就这样给周家担粪,一担就是三年。 三十个刀币不多,能买半石粮食。 我和母亲去山上找点野菜,凑合着吃,也能勉强度日,有时一个月还能省出两三个,甚至四五个刀币。 还有的时候,周管家也会提个把鱼头,或是一副猪下水送过来,说是改善改善生活。 有一次,他说,不吃点东西,又怎么长得开? 我不知道周管家那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我记得,母亲当时脸上的颜色很不好看,沉默寡言好些天。 还记得周员外也来过一次,没进屋,就站在门口,也没看什么,就是盯着我看了一阵,走了。 那天,周管家留下了一个猪头,还是煮熟了的。 印象里,那是我第一次吃猪头肉。 秋橘叙说时,大眼睛里流露着无尽的忧伤。 但是,她的语气渐渐归于平静,到后来,就仿佛是在叙说别人的故事。 再后来,其实就是去年,父亲的病终于遮不住了。 从他给周员外家担粪的那一年起,他就有点咳嗽。 后来咳嗽越来越厉害,他自己就挖一些紫苏根,或者摘点枇杷叶煮水喝,也还有点效果,咳嗽就没那么厉害,不过也是好一阵歹一阵。 去年上半年,父亲的咳嗽突然变得严重起来,只是他怕我和母亲担心,咳嗽厉害的时候,他就会跑到草棚外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其实,那咳嗽声怎么传不过来?我和母亲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父亲咳嗽一阵,又去担粪了。 我跟了出去,在一根草茎上发现了血丝。 我就在周边寻找,果然发现一坨新土,我刨开一看,好大一团血啊。 我在那个时候,就知道父亲不行了。 可是,他为了我和母亲,还是不得不——不得不去担粪啊! 秋橘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再度失声痛哭。 第77章 恶心条件 又是半晌,秋橘终于止住了哭声。 她不好意思地冲着张碧逸,难为情地笑了笑:“还请公子见谅,让您见笑了。” 她犹豫了一下,问:“公子还愿意听吗?” 张碧逸对着她,微微一笑:“秋橘姐姐愿意与我诉说,是我的荣幸。” 秋橘见张碧逸说得诚恳,心下感激,又继续往下说。 有一天,算起来,到现在已经三百八十三天。 张碧逸很是吃惊:日子算得这么清楚? 周扒皮气定神闲地来到我家,在草棚外大喊:“秋橘,你爹死了,你快去给他收尸。” 他那样子,和那语气,就像是他家死了一只土狗一样,没有半点怜惜与悲悯。 其实,我在草棚里早就看到他来了,只是我没出去。 那些日子,他那带着审视的目光越来越放肆,我哪里能没有半点感觉? 只是,这消息让我和母亲还是猝不及防。 哪怕我知道父亲病了,他会有离开我们的那一天。 只是,那一天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秋橘说到这里,再次垂泪。 我和母亲将父亲抬回来,没有人帮忙,就是我们两个女人抬回来的。 后来,二舅知道了,也赶过来。 他帮忙把父亲满是粪水的衣服脱下来,提到溪沟里洗了。 我和母亲给父亲擦净身子,等那衣服晾干后才给父亲穿上。 其实,那衣服破破烂烂,补丁一个接一个。 可没办法啊,只能让父亲穿着那身破衣服下葬。 秋橘又止不住地抽泣,张碧逸唏嘘不已。 二舅还找来一张破草席,我们一起把父亲裹上。 可我和母亲犯难的是,哪个地方可以给父亲留三尺地啊? 二舅一样犯难,他这土生土长的,今后死了埋在哪里都没有着落,何况远道而来的我们? 就这样捱了三天。 中间我也去周员外家求过,可人家门都不让进。 那守门的还说,又不是湖山镇的魂,怎能做湖山镇的鬼? 就在父亲的尸身都开始有了气味,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周管家周扒皮来了。 他说,给三尺地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张碧逸听到这里,不用想,什么条件他就是不动脑筋也能猜测到。 母亲抱着我,放声大哭。 二舅转过背,只能悄悄地骂。 就这样,我和母亲把父亲埋下了。 二舅挖的坑。 母亲说把坑挖深点,免得野兽捣乱。 二舅说挖到老底了,搞不动了,我们也只好作罢。 我们还是多找了些石头,尽可能把这个坟垒得牢实一点。 第二天,周扒皮就来接我。 只是,每天都给我做一些好吃的,晚上也允许我回来。 我也没见到周员外。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 我也就不管不顾,他们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是我这快二十年的人生中,吃得最好的一段日子,也是母亲吃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因为只要趁他们不注意,我就悄悄带。 当然,也许他们发现了,只是没制止而已。 大概一个月后,我见到周员外。 周扒皮把我带到一间书房里。 长这么大,我才知道,就是一个看书的地方,还可以布置得那么大,比我们家的草棚大多了。 关键是奢华,厚重的镂着花纹的太师椅,雕花的长桌,还有我从来没见过卷轴、书画,文房四宝等等。 如今回忆起来,绝对都是珍宝。 站在周员外面前,感受到他赤裸裸的目光,我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穿,就好像被他看透了一样。 其实,周扒皮还是给我换了一身衣服,比我以前穿得好多了,尽管那衣服和周员外家服侍人的婢女穿得差不多。 周员外捏着我的下巴上下左右看了一阵,又让我站开点,远远地审视了一番。 他开心地笑道:“这个把月的伙食没白费,值得。” 他又说:“今天晚上就不用回去了。” 他还安排周扒皮给母亲送去了饭食,后来母亲还交给我半两银子,说是周员外吩咐,给的利是。 “哈哈!半两银子!”秋橘笑起来,身子颤抖,眼睛里泪水长流。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才回去。 “那个遭天杀的,折腾了我整整一夜,天亮了都没放过我。” 秋橘恨恨地,全然不顾眼前的张碧逸。 张碧逸满脸通红,尴尬异常,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 秋橘也没觉察出什么,她继续说。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去后,母亲扑到我的身边,把我搂在怀里,放声痛哭:“我的妞啊,我的妞——我苦命的妞啊!” 从那时起,母亲的眼睛就不好,仅仅一年时间,就只能看见微弱的一点光了。 秋橘再度抽泣。 过了半年,周员外就玩腻了。 他要止损,想把我卖进青楼,我死活不同意。 他威胁我,说我即使不同意也要卖,卖了就告诉我母亲。 我哪能让母亲知道这么恶心的事情,反正逃避不了,更是抗争不了,不如瞒着她。 我就只好答应。 所幸是在这怡红院,所幸遇见拂苏姐姐。 姐姐说:“秋橘妹妹,你如果不愿意接待客人,也可以。你就帮我做做活、管管事,也行。都随你。” 就这样,我就来到了怡红院。 拂苏姐姐安排人教我识字,教我跳舞,教我弹琴。 我也没有别的心思,总是认真学,勤奋练。所以我们这帮姐妹,就属我长进最快。 秋橘哀伤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点小得意。 为了报答姐姐,既然选择了这里,我又没别的本事,如果遇到顺耳顺眼的客人非要点我,我还是接过。 反正已是残花败柳。 能够多少挣点银钱,也能让母亲的吃穿用度稍微好一点。 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我可不想早早失去她。 秋橘擦拭着泪水,大眼睛红红的。 后来有一次,陪着拂苏姐姐逛街。 我无意间亲耳听到周员外家一个打杂的人讲:如果不是洒了油,那担粪的不摔一跤,就是有病也不会死得那么快。 这真是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啊! 自那以后,那个周员外啊,还有他们整个周家,我都恨死了! 恨他们全家死绝! 所以,我要报复。 每次周公子来,我都会第一个迎上去,不为别的,只为报仇! 老子和儿子,都和我的身子有了肌肤之亲! “我看他们今后死了,如何见列祖列宗!”秋橘咬牙切齿,有点声嘶力竭。 张碧逸愕然。 这仇,还能这么报? 房外,有绰约的身姿驻足许久。 第78章 郎中遇袭 第二日,阳光依旧明媚。 东灵洲大西北的天气,一如既往地好。 湖山镇更是如此。 对于老百姓来说,就是不耐旱。 所以庄稼人个个都不惜力,肩挑水提,人人竭尽所能。 这是常态,年年如此,百年如此,千年如此。 秋橘想回去看看娘,看看二舅。 张碧逸本想给拂苏告别,前去关中,但一想到身上所剩的金锞子结不清账,再加上拂苏姐姐待他的确不错,于是便不好意思开口。 还有,昨天游湖时隔船上歹毒的话,让他的心老是放不下来。 如果说张碧逸好为人师的话,谈碧莲应该就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 所以,他用这个作为强迫自己留下的另一个理由,免得自己五心不定。 秋橘本想告诉张碧逸,要结账的话,其实一个金锞子都不需要。 可是,她转念一想,拂苏姐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用意,所以她就识趣地没吱声。 拂苏也松了一口气,不然要把张碧逸留下来,又得费点心思。 毕竟小师妹回信,不日她将前往湖山镇。 张碧逸提议陪秋橘一起回去,拂苏稍稍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昨晚张碧逸听了秋橘的故事,对她充满深切的同情。 同时,他听说她的母亲眼睛都哭瞎了,想去看看还有法子可想没。 秋橘却是感激又难为情。 张碧逸正在思考是穿龙年礼给他准备的那身青色长袍,还是昨天游湖时的银白锦服时,拂苏进来给他递上了一套新衣服。 见张碧逸一脸不解,拂苏没好气地道:“张公子,难不成去村民聚集的村子,你还放不下公子的派头?” 张碧逸恍然大悟,接过来,小心翼翼问道:“拂苏姐姐,那这套是?” 拂苏凤眼一翻,没理他。 张碧逸只好脱下银色锦服,将这件新衣换上。 原来是一袭蓝色长袍,郎中所穿的长袍。 这袍子上绣着九转还魂草、茯苓等图案。还有一顶方巾,方巾上有流苏九束。 简洁而朴素。 秋橘收拾好东西进来,情不自禁赞叹:“好啊,好个俊朗的郎中。” 她跟着又补上一句:“就是不知道,这么年轻的郎中,到底有没有人信服?” 张碧逸心道:“我的本事,的确还没施展过,以后还得多检验检验。” 不对,前不久他还给谈大叔治过腿。 走的时候,他检查过,恢复得很不错。 庞大叔自小就带着他认药材,给他讲解药理知识。 他珍藏的《神农本草经》《青囊素问》,还有好些零散的药方,张碧逸都背得滚瓜烂熟。 庞流云就不感兴趣。 他看到那些根茎草叶的名字,心里就烦。反倒是流芳还学得不少。 要不然上次中了蛇毒,她怎么能处理得那么到位? 张碧逸心里很感动,还是拂苏姐姐想得周到。 村子里来了个公子哥,除了说三道四、悄悄议论之外,哪个村民会拢身? 他感激地给拂苏投去一笑,拂苏假装没看见。 秋橘一路上很是高兴,叽叽喳喳地和张碧逸说个不停,全然没有昨晚倾诉之后的难堪。 还真是个心大的姑娘。 反正张碧逸是这样地认为。 从湖山镇前往大柳树村的路并不远,大约十来里。 但是有一段路,两山相夹,最近处不过十多丈,最宽处也不过三十丈,山势高耸,危崖壁立,在参天古木的掩映下,形成一道暗黑的深渊。 所以,这段路就是白天经过,胆小之人都心惊胆战。 加之悬崖上常有群居的一种鸟,当地俗称山嘎娘,叫声响亮且凄厉,一阵接一阵,很是瘆人。 所以,此地流传着甚多鬼魂之说,像什么山鬼捞婴、鬼新娘夜行、黑白无常坐点拘人等等,更是让这里神秘无比。 这个地方叫合欢凼。 其实,好多年前,还是叫鬼见愁。 曾经有人发现两个胆大的偷欢男女,大白天都在这浓荫密布的一处水凼边行苟合之事。 后来此事传开了,有人提议要不改名为合欢凼,一路上心中想着风光旖旎之事,免得白天经过所有的注意力都沉浸在森森鬼气之中。 就这样,合欢凼喊出了名。 《普尔县志》有记载:合欢凼,旧曰鬼见愁。有偷欢苟合者,未隐未藏。为避鬼魂、躲精魄,遂合欢扬名。 那对男女一时兴起,肯定不会想到会载入典籍,也算是不经意间,就留名青史——很好的一条捷径。 在周员外家居住的那段日子,来去要么是周扒皮亲自接送,要么由他安排下人护送,反正秋橘从来就没一个人走过。 去了怡红院后,秋橘告诉母亲,她在一个大户人家当丫鬟,主母对她很好,就是回来不方便。 算起来,这大半年来,就只回过四五次,每次都是拂苏姐姐吩咐李采办陪同。 这次就不需要李采办了,因为有张碧逸。 本来还是想叫上李采办的,但张碧逸说不需要。 秋橘觉得,也好。 因为没有李采办,路上果然出了事。 不过,出事的不是张碧逸和秋橘,而是剪径之人。 那个五大三粗之人,胸壁肌肉鼓如牛腱,站起如铁塔一般。 在他飙完“此山是我开……留下买路财”后,张碧逸一个巴掌,就将他扇飞到路坎下,“扑通”一声摔落到水潭里。 就是可惜了一坡齐人深的野草,足足有四五丈长的一块,全部被那人碾压着向下倒伏。 看来,今年想要长起来,很难。 那人落在水潭里,跌了个四脚朝天。 他的反应啊,可绝。 水潭并不深,他就躺在水潭里,一动不动,装死。 可有一只眼睛,是左眼,微微露出一条缝,正窥视着在上面路上的张碧逸。 见到张碧逸看着他时,他立马又闭上,继续一动不动。 张碧逸有点好笑,竖起食指搁在嘴边朝秋橘示意。 两人就安安静静望着下面。 那人见许久都没有动静,又悄悄把左眼眯开一条缝。 结果,发现张碧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吓得他连忙闭紧。 秋橘故意大声说:“要不找块石头砸砸,看看到底死了没?” 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张碧逸就真的找块石头,呼啸着砸在那人身边,激起几丈高的水花。 那人再也不装了,大呼小叫“饶命”,爬起来沿着河道飞蹿。 张碧逸的石头一个接一个砸在那人身边。 那人哭爹喊娘,只差没喊祖宗来救命——估计他也知道,祖宗在堂屋神龛上,请不动。 秋橘看得呵呵直笑,眼神满是崇敬。 第79章 桃李橘笋 秋橘母亲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在草棚里走动的时候,都需要双手前摊,摸索着行进。 秋橘又是大哭一场,自责自己真没用。 张碧逸心下愀然,满心既是深切的怜悯,又伤心自己没有了娘亲。 他给秋橘母亲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郎中,是秋橘把他请来给您老看眼睛的。 秋橘母亲苦笑,不过她没说啥。 可秋橘明白,母亲只不过四十多岁,已经是张碧逸口中的“您老”,的确是世事沧桑。 再者,听声音,张碧逸不过是个年轻小伙,又能有什么样的本领?母亲怀疑着呢。 只是,对于秋橘的孝心,她还是感到欣慰。 哪怕秋橘被那姓周的畜生糟蹋,可她永远是自己的女儿——自己苦命的女儿。 张碧逸先后用火钳、木棍、陶盆、秋橘的白纱巾等东西,试了试秋橘母亲眼睛的感光度。 他暗自叹息,眼睛的确损伤得厉害。 所幸的是,还能感受到一点点微光。 张碧逸思忖良久。 他决定用女贞子、枸杞子、决明子、桑叶、菊花等熬成药膏,然后贴在眼上。 他说,只要每天一次,一次一个时辰,坚持半年,就是不能复明,但稍稍恢复一些,或者起到少许明目的效果,也还是可行的。 秋橘一听就傻眼了。 不说这些药材难寻,就是凑齐了药材,可谁来熬膏,谁来服侍一天一贴,都是个大问题啊。 张碧逸也无奈,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其中一种或几种,让秋橘母亲自己在家摸索着熬出汤汁,然后用手巾蘸着汤汁热敷。 结果,这些药同样难凑。 张碧逸也知道的确是这个现状。 但他觉得,秋天到了,漫山遍野白色的小朵秋菊,水打溪村人都喜欢采摘后晒干做茶饮,可以起到清热败火、明目生津的效果,这总该找寻得到。 于是,张碧逸问秋橘:“要不你去问问你二舅,有没有秋菊?就是和你的姓名一样,秋天开放的菊花。” 秋橘母亲接过话:“相公,秋橘的橘,可不是菊花的菊,而是柑橘的橘。” 张碧逸诧异,为什么秋橘的母亲如此在意这么一个字眼? 秋橘母亲幽幽道:“不怕相公笑话。我这夫家姓林,我们都是农家人,这一辈子也没别的什么念想,就是希望吃的不少、穿的不缺。” “唉——”秋橘母亲难过地叹口气:“可惜啊,秋橘爹也不在了。这吃的、穿的,如果不是秋橘遇到一个好主母,又哪里不缺穿不少吃?” 秋橘看着母亲,噙着泪,满是心酸。 “当初给你们取名字的时候,我和你爹就是从吃穿不愁的角度,来考虑的。”秋橘母亲看向秋橘。 秋橘靠上前,将母亲的手轻轻地攥在手心里。 “你和你爹的姓氏,是双木林的林,就是指望庄稼田禾像树木那样茂盛,年年大丰收的。”秋橘母亲抬起头,似乎在追忆。 “其实,也并不是你爹不勤劳,实在是强盗太厉害,见什么抢什么,就只差没杀人了。”秋橘母亲的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泪水。 “如果,我们那里有吴将军就好了。可惜强盗太多,又狡猾,我们那里就是个小村子,吴将军又怎么能照顾得到?” 吴将军?张碧逸心里一动,想起来了,不会就是龙弟的姑父? “现在想来,投奔你二舅本就是一步错棋。如果当初去吴将军管的地方,他肯定不会让我们饿死冻死的。” “不过,也不能怪你二舅。他没有了土地,只能给姓周的种地,日子其实也苦得很。” 秋橘点点头,哽咽道:“娘,我知道。” 秋橘母亲欣慰地一笑:“我知道你不会怪你二舅的,要不是他,我们头三个月都撑不下去啊。” “就是你二舅妈,也是一样。她虽然嘴里嘀咕,可不还是把口粮从自己嘴中省出来分给我们?” 秋橘噙着泪,狠狠地点头。 “我和你爹就生了三个丫头,可惜,没有儿子,后都不能给他留下来。” “所幸还有你,秋橘。”秋橘母亲轻抚着秋橘的头,哀伤的脸上满是慈祥之意。 秋橘将头轻轻地靠在母亲的怀里,唯有流泪。 “为什么你的名字,是柑橘的橘,而不是菊花的菊?这是我和你爹商量后,按照四季取的名。” 秋橘母亲遗憾地说:“本来还准备生一个的,第四个是个儿子就好了。” “可不管是不是儿子,他(她)都会叫冬笋,从土里拔节而出,生活节节高。” 秋橘已经泣不成声,她的母亲轻轻抚摸着她。 过了一会,秋橘母亲脸上现出悲色,她继续往下说。 “你大姐叫春桃,死得早,还死无全尸,就剩一截腿。” “你二姐叫夏李,失踪至今,想必是被猛兽吃了,尸骨全无。” “至于你,秋橘。你虽然还活着,可是,最可怜的就是你啊——秋橘——” 秋橘母亲将秋橘搂在怀里,摩挲着她洁净细腻的脸庞,涕泪长流。 母女俩哭成一团。 林春桃,林夏李,林秋橘,还有林冬笋——秋橘父母亲一辈子期盼而不曾来过的林冬笋。 双木成林,果实满枝。口福常在,饥寒不存! 张碧逸明白了。 他的内心升腾起无比的悲哀,还有无尽的愤怒! 村民们这么简单且朴素的愿望,怎么就实现不了呢? 这一路来,乌桕山脉,盘踞着太多的盗匪。 官道的荒凉,足可见行人稀少。 而他,不就是陷身于金鸡岭,还连累得流芳丢了性命。 张碧逸不由得咬紧牙关,暗地里握紧了双拳。 可恨的强盗!可恶的员外!周员外! 张碧逸陷入哀思之时,秋橘母亲的一席话,把他拉回现实。 “相公,老身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老身有个请求,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张碧逸疑惑,是什么请求?他看着秋橘母亲,她那仅剩一条缝流着浊泪的眼睛,似乎满是期待。 张碧逸恭敬地回应道:“您老请说——” “我这秋橘,是个苦命丫头。如果哪天她的主母不要她了,相公能否收留她做个丫鬟,给您晒晒药材,洗洗扫扫,总还是行的。” 张碧逸正在措辞准备如何回答,秋橘母亲又说道:“如果相公不嫌弃,就是做个通房丫鬟,也是可以的。” “通房丫鬟?” 张碧逸一头雾水,可秋橘的脸却飞上了红霞。 第80章 秋橘葬母 怡红小筑,小楼二楼。 气质高贵、仪态万千的拂苏,莹莹玉臂端起酒盏,礼敬张公子——张碧逸。 有秋橘作陪。 自从认识张碧逸之后,拂苏太上忘情的灵力波动大胜往昔,有时好像还控制不住,有逆窜经脉之乱象,拂苏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力压制住。 这让拂苏很是困惑。 这寥寥几天,让她情绪最为波动、差不多血涌上头的,不过是游湖之闹剧。 当然,于她而言,也仅仅只是羞恼而已。 至于热舞验性情、斗酒五十杯、超级舔狗乐,等等,这些都不过是在红尘俗世中,平添些许乐趣,人生小浪花一朵罢了。 当然,红尘俗世,也正是由这无数小浪花凝集,最终汇流成河,终归大海。 如果说动情,也许真有一点点。 这与她修习的太上忘情而言,太上动情的话,的确是背道而驰。 只是,前夜房外驻足,聆听秋橘和张碧逸诉悲情,就连心如止水的她,也同样心生些许唏嘘。 而她经脉中的逆乱之感,就在驻足的间隙逐渐消失,灵力的凝实度似乎还略胜往昔。 这让她很是惊喜,对于师父的话,也有了更多思考。 忘情不是无情,无情不是寒冰。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想到这些话,她的眼神一亮,似乎有更多明悟。 所以,在秋橘回来之后,她吩咐李采办准备好佳肴与美酒,说是给张碧逸接风洗尘。 张碧逸乐呵呵地道:“感谢拂苏姐姐盛情。只是,如果去街上打个转回来,姐姐是不是也要给我接风洗尘?” 秋橘心道:“这是哪跟哪?” 拂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有让他稀里糊涂消费至今不得脱身的埋怨? 她白了张碧逸一眼。 “呵——什么时候张公子和我这么熟络?耍贫啊?” 张碧逸也一愣,暗道:“是啊,算算,和拂苏姐姐认识,今天也才是第四个日子。” 糟了,嘴快,还嘴贱。 张碧逸有点后悔,也有点奇怪:“为什么在拂苏姐姐这里,我就多了几分跳脱?” 拂苏见张碧逸脸上情绪的变化,知道他心思活络。 于是便举杯道:“不说接风洗尘,就说来我怡红小筑做客,还遮遮掩掩隐瞒姓名许久,干了这杯,总得告知全名了?” 张碧逸有点发窘,为表示诚意,一饮而尽。 秋橘迟疑了下,也仰头喝下,露出白皙的脖颈。 张碧逸也放下了戒心,这几日,拂苏和秋橘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是心里有数。 他告诉二人他叫张碧逸,是灵溪县龙潭镇水打溪村人氏,此行前去关中,是去寻亲。 张碧逸本想照实说去寻仇,但念头一起,又觉不妥,觉得还是和通关文书所记载的事由保持一致才好。 拂苏和秋橘二人也没有多问,但本能地觉得,张公子此行并不是这么简单。 特别是秋橘,张公子的泪水湿透了她的香肩,哪里是寻亲那么简单。 拂苏也不会追问,毕竟等几日,有人来了,她自然会知晓。 三人推杯换盏渐近尾声之时,李采办站在门外,说是有事情要和秋橘讲。 拂苏心下困惑,何事这么急,非得赶在三人酒酣之时? 秋橘心里一个咯噔,心中有不祥生起。 拂苏道:“进来说。” 李采办进来给拂苏躬身行礼后,对着秋橘说:“秋橘,你也不要太难过——你母亲走了。” 秋橘的身子如坠寒冰。 她的嘴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扭头看向拂苏,想要说什么,可是什么也都说不出来。 拂苏心下怆然,轻轻道:“妹妹,想哭,你就哭。” 秋橘一头扑进拂苏怀里,放声大哭:“姐姐,我的娘亲死啦,我再也没有亲人了,一个亲人都没有了——都没啦——” 张碧逸看见秋橘那撕心裂肺的样子,心下一紧,似乎被针扎一样。 拂苏轻轻抚摸着秋橘的后背,轻声安慰:“你还有姐姐,我就是你的姐姐啊。” 拂苏没有泪,但她能真切感受到秋橘的痛,就如痛在她的心里一样。 秋橘母亲是上吊死的。 二舅想不明白,村子里前来帮忙的人也想不明白。眼睛看不见的秋橘母亲,是怎么把绳子扔上架梁,自己又怎么把脖颈套进去的? 他们还想不明白的是,上吊死的人,不都是红舌长垂,双目欲眦吗? 可秋橘的母亲双眼紧闭,面色安详,就如在睡梦中离去一样。 秋橘趴在母亲身上泣不成声,良久良久。 张碧逸回想着昨天的话言话语,觉得秋橘母亲就像是临终托付。 不由得,他的心沉甸甸的。 本心而论,秋橘年轻貌美,心地也善良,是个好姑娘。 可是,天大地大,他都没有家,如何收留她? 何况,他的心里,除了流芳,还有哪个女人能占据心房? 哪怕秋橘母亲的要求并不高,丫鬟,通房丫鬟而已。 张碧逸心下犯难,走一步看一步。 秋橘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这大半年来,她选择性地接过几次客,也没攒上多少钱,但是安葬母亲还是足够。 她给了二舅不少银子,要二舅去请两个道士。 这次,她要风光地将母亲下葬,同时还要给父亲移尸、安魂。 至于三尺地的问题,她这次想理直气壮地找周员外买,但张碧逸拦住了。 张碧逸说:“就葬在你父亲旁边。我就等周家的人来,看他怎么说!” 张碧逸正气凛然。 他想起游湖时所听到的话,心里老不得劲。 被动等着也不是个事,他需要对方主动出击。 秋橘见张碧逸镇定自若又略带激愤的样子,心里很踏实,便点点头。 张碧逸抱拳对着周围说:“劳烦乡亲们把葬坟的话传出去。” 乡亲们个个震惊。 他们又是害怕,又涌现出丝丝期待。 第三天,清早。 二舅请人抬来两副黑木方子,还是花了重金的,一副两百刀币。 张碧逸惊奇地发现,抬方子的人中,居然有拦路剪径的那个壮汉。 待到方子放下,刚才还在和一众丧夫嗨哟、嗨哟的壮汉,直接傻眼。 因为,张碧逸正冷冷地盯着他。 那壮汉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想跑却又腿脚发软,何况周围还有这么多乡里乡亲。 张碧逸对他使了个眼神,壮汉更是六神无主。 道士已经拍响“万神咸听”震坛木,抖动了“亡灵超度”招魂幡。 秋橘跪拜在黑木方子前,流着泪,看着移尸人将穿戴一新的母亲放进方子里。 壮汉觅准时机,想要开溜。 哪知他身形微动,便发现张碧逸看着他,微不可察地对他摇摇头。 壮汉顿时汗如雨下。 第81章 天霸心惊 壮汉叫钱天霸。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葬坟之地的。 反正就是高一脚,低一脚。 他想发力,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劲。 合欢凼在他身边一路跟随的石头,砸起的道道水花,实在是让他吓破了胆。 他就想不明白,好不容易跟着胡奎,混到了个小头目,也算风头无两。 而且山寨的兄弟,也由最初的一百多人,发展到七八百人,在这陇南路,势头一时滔天。 可惜啊!金鸡岭袁大头领带人来了。 本来势均力敌甚至占了上风——那个五头领,嚣张得不得了的恶鹰汉子,没几招就被胡大魁首困住,然后就是惨叫声连连。 胡大魁首真是厉害! 他的刀光一道接着一道,那恶鹰汉子的惨叫就一声接着一声。 最后,就是刀光一团,惨呼声却无。 胡大魁首收刀后,那个恶鹰汉子站立好大一会儿,才直挺挺倒下。 他胸前恶鹰没了,只见血肉翻飞,真惨! 后来,不知道胡大魁首怎么居然被活捉了。 可肯定不是袁大头领干的。 他俩交锋好多次,虽然最终谁也奈何不了谁,但是胡大魁首一直占着上风。 肯定是袁大头领请来更厉害的帮手。 至于这帮手是谁,他没看见,后来一起降服到金鸡岭的兄弟们,个个都没看见。 倒是胡大魁首被解千刀之前,喊出的“做葬渊的狗”,好多兄弟都听见了。 葬渊是什么,谁都不知道,这让兄弟们私下里时不时的有议论。 但也只敢私下议论。 胡大魁首,肯定是不愿做狗,才被解千刀的。 显而易见,袁大头领活得好好的,肯定是做了葬渊的狗。 袁大头领都只是一条狗,那他们做喽啰的是什么?狗都不如么? 所以,他就想逃。 除了不想做狗,就是感觉,袁大头领对他们这些银月弯刀会投降过来的人,防备得厉害。 其实,对于胡大头领,钱天霸内心更多的是愧疚。 胡大头领被解千刀之前那冷冷的一瞥,让他心寒到简直要冰封。 后来,他和好多兄弟说起这事,居然都有差不多的感觉。 所以在袁大头领带着他们攻打五魁堂的时候,投降过来的兄弟被逼无奈打头阵,他就把死去兄弟的血抹了一身,躺下装死,后来被抬起来扔到死人堆里,这才找机会逃了出来。 本来,他想回来种种地,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想不到家里的地,都归周员外了。 母亲忧愤成疾,已经走了两三年。听说走的时候还念叨着他。 父亲还在忍气吞声,漫不经心地给周员外种地。 当时他就想去找周员外拼命。 可父亲死死地拦住他,还怒声呵斥他,如果去的话,就是钱家不孝子孙! 老三听见动静后,也过来拦住,说是仅仅虎大豹二鹰三,就对付不了,他这才作罢。 可本来就是偷跑回来的,哪里有半点银两? 他被扔进死人堆之前,还被抬他的兄弟搜了身,仅有的二两银子也被搜跑了。 这还不算,他最终得到这样一句话:“晦气死鬼——就这么一点银子!” 倒是他后来不死心,又在死人堆里翻。 虽然翻了好久,但居然被他找到了半两碎银,这才饥一餐饱一顿,一路逃亡回来。 本想在合欢凼开个张,挣点本钱再谋活路的。 哪知道年轻俊美的郎中,居然是个高手,一合不敌他就被扇飞了。 装死也不成,还被乱石赶得抱头鼠窜。 就是不明白,那郎中的准头怎么那么差,个个石头都砸在他的身边。 他这么大的一个块头,就一点都瞄不准? 所以,肯定是祖宗保佑。 可当时他只哭爹喊娘,没喊祖宗啊? 还是祖宗仗义! 壮汉就在抬柩的队伍里,有气无力的。 突然,他趔趄着一窜,那黑木方子就猛地一沉,其他的人也都跟着一窜。 幸得旁边还有扶柩之人,眼疾手快地抵住,这才没有跌倒。 “钱天霸,你这承主杠的,脚底下打什么滑呢?”有人指责道。 “是啊,看你块头大,才叫你承主杠呢!” “还不是这些年,在外面小娘皮的肚子上睡多了,伤了本源啰。”有人戏谑道。 “哈哈哈,小娘皮不就是狐狸精?专门吸人精血的。” “钱天霸,精血吸多了,你传宗接代的本事还有没?”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钱天霸无地自容,他不由自主地寻找张碧逸的身影。 这时,张碧逸就在前方,站在跪伏在地的秋橘旁边。 秋橘怀抱灵牌,肩扛招魂幡。 她时不时要跪伏,待到方子抬到身前不远处,又得连忙起身,往前紧跑一段路,再回过身子跪伏,等待抬柩的队伍过来。 一路上,这样的动作要重复好多回。 张碧逸就陪伴着她。 在她挣扎着站起来时拉拉她,在她手忙脚乱捧灵扛幡时帮着打理。 张碧逸自然发现了壮汉的窘迫。 他也知道壮汉名叫钱天霸。这个名字,倒也显得威名赫赫。 钱天霸的目光,就迎上了张碧逸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结果,他心里一惊,脚下又是一个踉跄。 这下,整个队伍都往前窜,整个方子都往前扑,眼看方子底板就要戳在地上。 秋橘花容变色! 在这里,有这样的规矩,方子一经起柩,中途就不得着地。 要不然,对丧家和抬柩之人都不好,属于大凶之兆。 所以,丧家都会根据路程远近,找足丧夫,一般为八人、十二人、十六人,甚至二十四人。 就在凶兆降成的危急时刻,远在三四丈之外的张碧逸,一闪而至。 只见他双脚如钉,单臂一抬,就抵在了方子的前端。 方子立马止住下跌之势,整个抬柩的队伍也立马一滞。 众丧夫纷纷调整脚步。 钱天霸也回过神来。他一沉肩,主杠升起,整个方子离地二尺三。 众人纷纷怒骂。 “钱天霸,今天的饭,白吃了?” “钱天霸,找你的小娘皮去,莫要祸害我们!” “钱天霸,把你的身子骨硬起来,哪能像刚才软如一滩鼻涕!” …… 钱天霸铁青着脸,不再去看张碧逸,迈开大步,只管低头闷声向前。 众人又是骂声顿起。 “钱天霸,赶丧啊?” “钱天霸,找死也不急这会儿?” “钱天霸,你今天一会儿软,一会儿硬,到底吃了哪门子药?” …… 秋橘看了看张碧逸,又看了看一众丧夫,既是感激,又是皱眉。 第82章 再见扒皮 秋橘父母亲葬坟的地点,在秋橘家的草棚和湖山镇之间的道路里边。 当然,离草棚也不太远,约三里地。 都是山路,不仅窄,还多弯。 所以两副方子,秋橘安排了三十二个丧夫。 现在,这三十二个丧夫看着前方,那神情就如丧考妣,仿佛所抬的逝者就是他们的生母。 当然,钱天霸除外,他唯有疑惑。 跪伏在地的秋橘,见抬柩之人齐刷刷地脚底生根,个个呆若木鸡,她的脸色就变了。 张碧逸也察觉到丧夫们的不对劲。 他循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就发现了浩浩荡荡的一群。 是一群人。 为首之人,正是那个喜欢拨动大拇指上扳指的周管家、周畴经——周扒皮。 周扒皮的身后,人头影影绰绰,在弯曲的山路上拉出长长的一条队伍。 有三四个性急的,当然也可能是身份不一样,成环卫之势,居高临下的、散乱地站在周扒皮身边两三丈远的地方。 他们劈断了乱石间的杂树,踢飞了石头上厚实的青苔。 依然是威风凛凛的老虎,仰天长啸的豹子,搏击长空的苍鹰——依然是声势骇人! 正是虎大、豹二、鹰三! 还有一男子,身材瘦长,身着长衫,双手拢袖,面无表情,漠视一切。 周扒皮此时正在拨动扳指。 扳指在他的大拇指上滴溜溜直转,荡起一圈模糊的绿光——好一枚翡翠玉扳指! 他微微眯缝着眼睛,射出冷冷的光,一副傲然自大的样子。 只是,当他发现,有个人转过头来的时候,周扒皮眯缝的眼睛,瞬时就瞪大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度睁大双眼望去,他的扳指就不再动转了。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虎大、豹二、鹰三的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长衫瘦长男子心里诧异,虽说初秋渐近,但夏意正浓,没必要哆嗦成这个样子? 张碧逸眼眸寒光闪起。 周扒皮心头大惊,双膝发软,战战兢兢正想下跪,那长衫瘦长男子将他拉住,疑惑地道:“周管家,你这是?” 周扒皮没理会他,颤声道:“少——少侠,又遇到您啦!” 长衫瘦长男子往前望去,只见一位身穿蓝色长袍的青年长身而立。 他的心里都忍不住暗赞:“好一位俊美的年轻人!好一个帅气的郎中!” 只是,他见到,周扒皮双膝已经挨到地上,虎大、豹二、鹰三的膝盖,也已经挨到了地上。 他又是惊诧,又是生气。 他试图将周扒皮拉起来,可周扒皮上牙磕着下牙,指着张碧逸:“他,他,他——” 长衫瘦长男子似乎是得到了指令,他的手腕一抖,藏在袖中的寒芒如箭矢、似流星,直奔张碧逸而去。 三十二个丧夫,还有随行的送葬人,齐齐“啊”的一声,发出如潮惊呼。 他们眼见周扒皮下跪时的疑惑之色,全部转换为惊惧。 在他们看来,那瘦长男子掷出的那道寒芒,虽然未至,但寒意先发,就像把他们扎了个透心凉一般。 秋橘脸色瞬间惨白。 她手中的灵牌和招魂幡,一下子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想要推开张碧逸。 可是,张碧逸不躲也不闪。 他的右手一探,食指和中指一夹,一柄飞刀已经被他夹在指尖。 长衫瘦长男子双眼大瞪。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眨一下眼皮,他自己的那柄飞刀,就已回转过来,眨眼间就穿透了他的肩膀。 继而,飞刀去势如电,掠过站在他身后虎大的右耳,没入一棵粗大的铁栎树干,只剩下红绸在夏风中飘拂。 仅仅过了一息,长衫瘦长的男子就感觉到左肩膀的疼痛,很疼很疼的那种。 他低头一看,一个血洞,血在汩汩地流。 见惯了他人之血的长衫瘦长男子,却见不得自己的血。 他大叫起来,声音惨烈。 他的叫声还没上升到顶点,身后又有惨叫声蓦然传来。 吓得他再度惨呼,惊慌失措地跳到一边。 跳跃中,一道血线在空中划过,如舞女的红绸。 原来,把他吓到的,是虎大! 虎大也在惨叫。 他捂着右耳,同样是鲜血汩汩。 虎大回过神来,恨恨地看了看长衫瘦长男子。 如果不是他发难,他能受伤吗? 不过,他可不敢太过流露。 毕竟,眼前这长衫瘦长男子,实为关中独行大盗,一身实力已经到达了原石境中期,可不是他这个青木境可以挑衅的。 周扒皮冷汗已出,涔涔而下。 原石境中期的鲍一刀,早就成名于关中,扬威于陇西。 若不是得罪了关中望族颜家,还有个讨厌的和尚,恐怕他也不会来到陇南,更不会被周员外招揽。 只是,急于立功的鲍一刀,还没等周扒皮下令就强行出手,如今只能是自取其辱,自取其辱啊! 周扒皮就只能彻底地跪伏在地上。 前方,是送葬的队伍,张碧逸、秋橘、丧夫三十有二、随行送葬人若干。 当然,还有秋橘母亲——只是她躺在黑木方子里。 作为在两个山头待过的钱天霸,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对于神威凛凛的张碧逸,他的恐惧再度加深,当然还有佩服。 他大致猜出前方挡道者是些什么人了。 于是,一股浓浓的快意在他心头升起。 鲍一刀见周扒皮一行人都已经跪下,可他不信奉这一套。 要不然,他独来独往几十年,就是强如颜家,目前不也是把他没办法? 所以,他就逃。 打不过就逃,这是他一贯的信条。 他身形一扭,如一股轻烟,转瞬间已去四五丈。 这是鲍一刀保命的法宝——轻身功夫如烟遁。 只是,今天,如烟遁也不起作用。 张碧逸脚尖猛踢,一块石头带着强烈的破空之声,还没容鲍一刀做出应变,就已经击穿他的右小腿。 哪怕鲍一刀早已听到,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张碧逸悠闲地掠过去,站在鲍一刀身边,冷冷道:“是你自己回去跪着,还是我带你去?” 鲍一刀心知,这次是真的阴沟里翻船,遇到了硬茬。 他也倒是果决,手指在流血处连点几下,然后一瘸一拐,回到了周扒皮身边。 张碧逸盯着鲍一刀,眼神如剑。 他对着送葬的队伍指了指,又对着地上指了指。 鲍一刀用犀利的眼神看了一眼周扒皮,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下。 周扒皮感受到鲍一刀那针刺刀剜的目光,心头大叫:“还不是你自己贸然动手,这才招来肩伤腿瘸之祸,怪我干什么?” 一时间,周扒皮竟然委屈得不得了。 第83章 收服天霸 张碧逸俯下身子,暖心地帮秋橘整理好灵牌和招魂幡。 秋橘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又是羞涩,又是暗喜。 随后,秋橘诧异地看到,张碧逸走到她表哥身边,将他头上的白纱取下来,撕成了六条。 秋橘和表哥不明其意,惊异不已。 张碧逸拿着其中的五条纱巾,来到周扒皮面前。 他语气阴冷如寒冰:“既然诚心诚意地来了,就诚心诚意地给林夫人送葬。” 他给周扒皮、虎大、豹二、鹰三、鲍一刀一人一条,轻描淡写地道:“戴上。” 周扒皮叫苦不迭。 虎大、豹二、鹰三敢怒不敢言。 鲍一刀正要翻脸。 张碧逸柔云剑一闪,鲍一刀的右耳垂,已然搁在了剑尖上! 周扒皮心里大叫:“该死的,你怎么就喜欢割人家的耳垂啊!” 只是,他心下虽惊,但却不敢露出任何颜色。 鲍一刀再度吃痛。 看见剑尖上血腥的一坨,他又惊,又怒,又怕。 他们无奈,只好一一把白纱挽在头上。 张碧逸手一挥,众丧夫齐齐发出一声洪亮的“嗨哟”。 他们大步向前,个个虎步龙行,气势昂然。 随行的送葬人眼神发亮,脚步矫健,意气风发。 周扒皮和他带来的人,纷纷在路边草丛间、岩石缝、树干下找地方跪好。 目送着送葬队伍经过,他们一个个真的是如丧考妣。 因为,有一个人装腔作势假装下跪,张碧逸上前,冷笑一声:“怎么——下跪都不诚心?” 轻轻一脚,就踢破了他的膝盖。 在一阵翻滚惨呼之后,他看着张碧逸冷冷的目光,还是忍痛单腿跪下。 对于这些欺负百姓的狗腿子,张碧逸可没有半点仁慈。 就这样,秋橘给母亲真的实现了风光大葬,同时也给父亲风光地完成了安魂。 季夏的阳光照在两座新坟上,照在秋橘的身上,也照进了她的心里。 她第一次感觉到温暖,感觉到人生的底色。 大柳树村的村民们,当然还有附近村子的少许送葬人,脸上也有了亮色。 周扒皮的翡翠玉扳指当然也没能带走。 随行送葬的这么多人,午餐还是要有着落?他们回去也都要带些利是? 张碧逸慢条斯理说着这些的时候,周扒皮心里就疼,虎大、豹二、鹰三心里也疼,鲍一刀心里马上也会疼。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堆玉扳指、银子、刀币等东西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见张碧逸用剑尖在那堆东西里翻来翻去,看他面无表情,周扒皮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右耳。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少侠,还扒皮不?” 张碧逸内心一怔。 哪怕再止不住笑,但他也只能装得神情自若。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今天表现不错,外衣底裤全给你留下。” 就是忍得辛苦。 在一连串的“多谢少侠不杀之恩”的声音中,周扒皮带着一群人落荒而逃。 来时有多风光,走时就有多狼狈。 一片欢闹喧哗的场景,哪怕带着血腥,还是冲淡了这场葬礼的悲伤。 秋橘已经如此,何况他人? 有人拉来自家养的一头还只半大的猪,有人抱来了一只芦花大公鸡,有人取来锅盆碗盏…… 这是这个草棚,乃至整个村子多年来最热闹的一次。 也许,这是目前这些人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但能取来一起享用的,绝对都不是吝啬之人。 乡亲们几时会想到,他们也有扬眉吐气地一天? 在乡亲们热火朝天的忙碌中,看着他们越来越有生气的脸,张碧逸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他的内心一动,有感动,有希冀。 钱天霸没再溜走,一点溜走的心思都没有。 一方面有自知之明,另一方面张碧逸对周扒皮的惩戒,不正是湖山镇所有村子早有的企盼? 他自觉地来到张碧逸面前,如铁塔般魁梧的身子正要扑通跪下,张碧逸的手微微一抬,他就跪不下去了。 钱天霸顿时惶恐。 “钱兄,请坐。”张碧逸指着身前的半截木桩,笑着说道。 钱天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样客气的话语,是来自用石头把他砸得屁滚尿流的年轻郎中?是把周扒皮一行治得服服帖帖的俊逸少侠? 在他的认知里,他可以信誓旦旦地确认,无论是胡大魁首,还是袁大头领,都不可能是身前这个年轻郎中的对手。 关键是,他拦路剪径过张碧逸和秋橘,他还不计前嫌。 钱天霸内心满是感动,在他的人生路上,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以德报怨的人呢。 钱天霸忍不住翻身,这下没等张碧逸搀扶,他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对着张碧逸,响亮地说道:“张郎中,今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叫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 乡亲们惊诧不已。 这个钱天霸,本来叫钱富贵。 打小,他就是天不怕地不怕。虽然不做大奸大恶之事,但调皮捣蛋,偷奸耍滑,就如村里一霸。 钱天霸就是这么喊出来的。 后来村里人实在受不了他,才凑了几两银子,将钱天霸送了出去。 这次落魄了回来,大家还担心他故态萌发,试探了几次也没发作,但到底还是不知钱天霸的深浅,一个个心里忐忑着呢。 现在好了,有年轻的张郎中压服,就张郎中温文尔雅的性子,肯定不会由着钱天霸胡来。 只是,张郎中对待周扒皮那样的恶人,也真是狠。 声色不动间,不是断腿,就是割耳,手段凌厉得很! 交谈中,得知钱天霸从金鸡岭逃回来,张碧逸的心瞬间被仇恨充满。 对流芳有多爱,此时恨就有多深! 他血红的眼睛,让钱天霸情不自禁后退三步,撞在木桩上,又跌翻在地。 忙碌中的村民也似乎感受到阵阵寒意,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吃惊地望着他。 秋橘跑到他的身边,拉住他的左手,右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好久,他才从仇恨中挣脱过来,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看到钱天霸惊慌和村民们吃惊的眼神,感受到秋橘的关切,张碧逸叹息:“自己的定力,还是不够。” 只是,钱天霸本就是降服于金鸡岭,再加上仅仅是小头目一个,关于金鸡岭的消息,张碧逸得到的还是不多。 唯一确定的,就是他们私下议论的葬渊,绝对和青铜面具人脱不了干系。 张碧逸记住了。葬渊! 他悄悄攥紧了拳头。 还有关于流芳的生死,依旧是一样的结论:死了,兄弟们都觉得可惜。 这让张碧逸痛不可忍,可也只得忍。 总不能思念一次,就抓狂一次? 还有,金鸡岭正在收服其他山头。 凭金鸡岭袁大头领的本事,这样的手笔,他绝对想都不敢想。 那就只能是背后神秘的青铜面具人,神秘的葬渊在操控。 此外,钱天霸一句话引起了张碧逸的思考。 原话是这样的:寨子里有兄弟说,有段时间,前前后后十来天,好些个兄弟悄悄逃逸了,还是寨子里的老兄弟。 张碧逸就想,究竟是逃逸,还是外出执行秘密任务? 张碧逸有种紧迫感升起。 第84章 十姓祠堂 因为母亲新故,秋橘需要送亮三天。 人死后,过了奈何桥,魂魄来到一个未知的世界,清冷而寂寞。 所以,当地有习俗,送亮三天。 这寓意着,在世的亲人给予逝者最后温暖,让逝去的魂魄逐渐适应阴间的阴冷与孤寂。 这个送亮同样也有讲究。 第一天需要送完全程,第二天可以送到离坟地一半的距离,第三天则可以更近些,三分之一地距离都可以。 只是,秋橘送亮,不仅每天都亲自到父母的坟前点燃了香烛,还烧了价值不菲的纸钱。 这辈子,父母受到的最大苦,就是没钱。 没钱买衣服,没钱兑粮食,没钱找郎中…… 秋橘有时就会想:“如果自己能早点长开,能早点被周员外糟蹋,能早点被卖到怡红院,是不是父亲就可以不用担粪,他的咳嗽是不是就不会加重,反而能治愈呢?” 所以,秋橘就觉得自己很不孝。 她就拼命地给父母烧纸钱,害得抠抠索搜搜心疼银子的表哥,去湖山镇都跑了三四趟。 二舅也劝她:“给亡人烧纸钱,更多的是表达心意,孝心到了,就行。” 秋橘不听,足足烧掉了半两银子。 这让二舅和舅妈,心疼得脸色都黯然了,表哥也是。 不过,秋橘拿给二舅办丧事的银两,二舅回给秋橘二两多。 二舅递给她的时候,秋橘看也没看。 她红着眼睛对二舅说:“二舅,如果不是您和舅妈,我们一家三口早就饿死了。只怪秋橘没用,没能耐给你们太多。这些,你们就收好。” 二舅还要推辞,秋橘哭了:“我的爹娘——还有姐姐——都死了!” “我的亲人——就只有二舅您了。我不孝敬您——孝敬谁啊?” 二舅也就跟着哭,舅妈也在一边陪着掉眼泪。 张碧逸被大柳树村的三个年轻人,也就是三十二个丧夫中的三个,簇拥着去祠堂。 在这大柳树村,最气派也最热闹的地方,也就是祠堂。 这三个和张碧逸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对张碧逸佩服得五体投地、顶膜礼拜。 见张碧逸又还随和,不多时,就围着张碧逸兜来转去,再也没有任何拘谨。 祠堂就在大柳树村中央山谷的一个大坪上。 大柳树村有很多山谷,中央山谷是最大的一个,山谷间一半的面积,都属于祠堂所在的那个大坪。 这个大坪有多大? 前后左右可以见山,但山与山之间,估计走路要个把两个时辰。 茫茫乌桕山,山岭何其多,可大坪何其少。 又因为离湖山镇近,多滩涂草地,就连山谷间的坡坡坎坎,地势都很舒缓,所以吸引了很多人来此开荒种地,并因此扎下了根。 秋橘一家投奔二舅,大抵也是如此,时间长了,就成为了原住民。 只是近些年外迁之户来得少了,就连土生土长的村民也有离去的。 都是周员外害的!这也足见他的厉害。 张碧逸知道这些情况的时候,他是如此认为。 此时正是下午。离中午太迟,距傍黑又早。 祠堂外面是大片大片的水稻,大多稻穗翘首望天,低头散子的不多。 张碧逸发现,稻田中,很少见水。有些稻田,居然现出了手指宽的缝隙。 稍微有点坡的地方,种的都是玉米。只是,玉米叶是皱褶的,大多都是卷曲着,完全没有生气。 张碧逸望望天,心道:“再不下雨,就真的要大旱了。” 祠堂外有个平畴,没铺青石板,但是用土夯实,光洁而平整。 平畴里有十来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有的偏着身子一个劲儿往前跑,半个弧都没跑完,就扑通一下翻倒在地。 有的手里抓着片叶子,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 有的两两撅着屁股,头抵着头,彼此都不松劲。 他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不哭。 摔倒了、呛着了、磕疼了,都不哭。 所以,祠堂左边那棵大柳树下,有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一脸省心。 她俩把大柳树上长长的柳枝编成环状,身边有一个学步的孩子已经戴上了。还有两个吮着手指头的孩童,正痴痴望着她俩手中翻飞的柳枝。 张碧逸这才仔细看,这棵大柳树,足足有三四十米高,估计四五个庄稼汉手拉手才抱得拢。 大柳树村之名,就是如此得来的? 张碧逸一行四人进到平畴。 蹒跚学步的小孩,有的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珠看着他们,有的自顾自忙得不亦乐乎头也不抬。 那两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看见四人过来,又是欣喜,又是羞怯。 三人中,有人对着他俩笑道:“菜团子、饭团子,看娃不走心,扎什么柳枝帽子?急着嫁人啦?” 两个小姑娘顿时不高兴,红霞飞上了脸。 后来张碧逸知道,大柳树村有个风俗,也不知道从哪朝哪代开始,女孩出嫁时,都会戴一个这祠堂前千年大柳树枝编成的花环,由大哥或者其他兄弟背出门,交给接亲人后,花环才能取下了。 大概寓意是“柳”同“留”,自家闺女,哪个不想留? 张碧逸抬眼看去。 整座祠堂坐西朝东、倚山面溪。 占地一亩多,规模不算宏伟壮观,但装饰讲究,雕刻精致。 祠堂前有蜿蜒溪水流淌,应该是流入了普尔湖。 祠堂背后有小山丘一座,左右两道山岭拱卫,确实是蓄势藏气之地。 祠堂大门的上方,嵌有“十姓氏宗祠”阴刻青石横匾,两侧小门上方分别题刻“入孝”“出悌”字样。 正门墙的上方,雕塑着“麒麟红日图”,墙裙有上古出名的故事“闻仲至死忠君”“祖己尽孝尸祭”等彩绘浮雕,古色古香。 三人将张碧逸迎进祠堂内。 堂内左边有黑石一块,雕刻着柴姓、米姓、尤姓、严姓、蒋姓、促姓、查姓、步姓、阙姓、钱姓等字样。 张碧逸这才明白,十姓氏是这个意思。 想不到,这居然是一座多姓人的祠堂。 祠堂里面依次建有戏台、天井、厅堂等。 厅堂面阔三间,进深七楹,穿斗式木构架,四周设有砖土封火墙,厅堂廊檐下有“二十四孝”石雕,栩栩如生。 戏台两边有楹联,分别是:难兄兼难弟百世本支,睦族并睦邻一团和气。 张碧逸朗声念完,称赞不已。 他叹服道:“这楹联,镌刻着大柳树村的魂啊。” 三个年轻人看张碧逸那赞叹不止的样子,一时与有荣焉。 绕过戏台,来到厅堂,又有楹联一副:同祠不同宗开姓氏之先河,隔邻莫隔阂为文明之典范。 张碧逸再赞,深以为然。 第85章 员外之怒 一身狼狈的周扒皮,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周员外面前,无地自容。 虎大、豹二、鹰三垂手而立,冷汗直流。 鲍一刀已经包扎好伤口,在一张软榻上侧躺着。 可是,怎么躺怎么都难受。 左边侧躺,左肩疼。右边侧躺,右耳和右腿疼。朝天躺,肩膀穿了个洞,更是疼。 这般难受的时候,他就深深地惦记着年轻的蓝衫郎中,惦记着以后如何让他生不如死。 可鲍一刀知道,这也只能想想。 那俊美的郎中,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他,他又有什么本事能让郎中生不如死? 回想着自己的丰功厚绩,再到今日栽了这么大的一个跟头,鲍一刀愤恨难平。 在关中,不到十个回合,就将什么狗屁的关中大侠燕一剑射杀于自己的飞刀之下,又被燕一剑的师父赶杀到陇西。 脱逃后,鲍一刀巧使妙计,独自一人屠灭连吴将军都没剿灭的尖峰岭一百多号人,一时名扬陇西。 只是,掳走尖峰岭三大头领的压寨夫人,并肆意享用一段时日后,在将三位夫人以惨不忍睹下作无比的手段灭口时,不料被了空贼秃撞见。 于是他不得不潜回关中,在打劫一上香女子时,又被颜家旁支颜如铁仗剑追行,这才逃往陇南。 本来指望傍着周员外捞上一笔继续独行时,这个年轻郎中让他险些断了活路。 就连一路打劫的钱财也十去二三,幸得所剩六七藏在了一个天不知地不知唯他知的地方。 鲍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员外。 这是他来湖山镇后,第三次看见周员外。 第一次是他在醉风酒楼独自吃酒时,周员外亲自过来搭讪。 第二次是今天去大柳树村,周管家笑吟吟地说老爷吩咐请他去站站场子,清晨出发时见过周员外。 第三次就是现在,一行人狼狈不堪回来后。 此时的周员外,肥硕的脸上,阴云密布。一双铜铃大眼,放射出摄人心魄的阴冷目光。 周扒皮一迎上这目光,就噤若寒蝉地低下头。 虎大、豹二、鹰三一迎上这目光,就佯作无视偏头避过。 鲍一刀一迎上这目光,本想还冷冷对视一阵,奈何全身伤痛,眼神交合仅三个回合,鲍一刀就主动避让了。 今天,员外火气大!格外大! 看着跪伏在地筛糠一般的周扒皮,和冷汗直流的虎大、豹二、鹰三,周员外恨不得剐了他们的皮。 手到擒来之事,居然就这样搞砸了! 不仅灰头灰脸,就连许以重利的关中独行大盗鲍一刀,也差点折损在大柳树村。 还有,听随行前去助势的仆丁讲,声势浩大的这么一群人,竟然没有什么反抗,就一个个跪伏在地,老老实实当孝子,三十几个孝子啊! 气得周员外一巴掌就拍翻了那个仆丁。 至于那仆丁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反正被一巴掌拍飞在前庭的青石板台阶上,脑浆都流了出来。 他怒啊! 来湖山镇六年,一直顺风顺水。买了多少土地?想想,似乎不太清楚。 刚开始还是买,给的银子还不少。后来就少给银钱甚至白嫖。 这都不行就栽赃,就嫁祸,最终也还是到手了。 各位桑梓,各位乡贤,你们想想,家里出了强盗,养了小偷,连周老爷、杜里正、辛老板家的东西都敢偷,还种什么地? 这些屡试不爽的伎俩,居然次次灵。 不灵怎么办?不灵是要死人的,不灵是要卖儿卖女的。 想到他这些年的功绩,又想想周扒皮接连两次的挫败,周员外的火气就更旺。 周员外愤愤地摸了摸自己大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他的气又似乎消了一点。 这和田玉血红血红的,光洁细腻,没有一点瑕疵。 他就喜欢这象征着喜庆和尊贵的颜色,何况这颜色还寓意着驱邪。 是真的。 有两次,他做噩梦了。 梦见数不清的骨瘦如柴的人追赶他,赶得他大汗淋漓、魂飞魄散。 后来,周扒皮托人,给他从西绝之地搞回来这枚和田玉扳指。以后,就没有人在梦中追赶过他了。 想到这,他就念起周畴经周管家的好。 周员外就向周管家望过去,望向他匍匐在地搭在前方青石板地面上的双手。 周管家大拇指上不是有一枚翡翠玉扳指的吗?可那扳指呢? 他定了定神,仔细地朝周管家两只手的大拇指瞧了瞧。 不对呀?周员外疑惑。 这家伙不是因为老爷我喜欢扳指,他也跟着喜欢的吗? 怎么左手大拇指没有,右手大拇指也没有? 上次有个绿扳指,问他怎么没戴了? 周管家疑疑腾腾、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 这次那个翡翠玉扳指,一定得问出个所以然。 “畴经,你的翡翠玉扳指呢?”周员外单刀直入地问。 他的性子可不兴拐弯抹角。 周扒皮大汗涔涔。 “问你呢,周管家!” 周员外见周扒皮还没准备说实话,厉声喝问,长身而起。 他硕大的身躯,肥硕的脸,肥硕的肚皮,就如小山一座。 他自己都实在想不出,他是怎么生出那般俊朗的儿子? 他的儿子,就是在怡红院,把张碧逸舔得目瞪口呆的超级舔狗——周公子。 也就是秋橘铆足了劲,让父子俩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的周公子。 周扒皮磕头如捣蒜,砰砰作响。 周员外情知不妙,他转头看向虎大:“你说!” 虎大战战兢兢:“给了——给了那个郎中——” 郎中?周员外不解,早上出门好好地,需要看郎中? 他目光森寒,盯着虎大。 虎大没办法,只好一五一十,把先前那个仆丁没说完的话全说了。 周员外那个火啊,那个气啊,都不知道怎么出了! 他肥硕的脸颊鼓起,嘴里就像铁匠铺拉风箱一般,呼哧呼哧,鼓啊鼓,鼓啊鼓。 又像杀猪匠吹着猪尿脬,越吹越大。 半晌,那风箱骤然拉开,就像风势骤起,炉膛里火花暴涨一般。 又像猪尿脬猛然被吹炸,汤汁瞬间飙射一样。 周员外“啊”的大叫一声,踢飞了身边雕花的长桌。 那长桌在空中翻滚着,重重地砸在镂花窗户下沿。 书房里面,突然渗进大片光亮,照在周员外狰狞的脸庞上。 而那张秋橘曾因奢华而惊叹过的长桌,瞬间哗啦啦四分五裂。 至于那些文房四宝、卷轴、书画,也就在周员外的书房里舞成一片。 果然是,员外之怒,珍宝尽摧! 第86章 大号水车 陪同张碧逸逛祠堂的三人,分别叫阙典达、步惊皋、促嗣。 在大柳树村中,这三人的本家不算多,各约五六百人左右。 在十姓宗族中,人数靠后。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比湖山镇有些一村仅一姓的独立村子,人数还是多上一点。 就如和谈家凸村相比。 走出祠堂,张碧逸发现,据说这有八九千人的大村,此时,无数身影开始穿行在田埂上、玉米地里。 他们或肩挑木桶,或头顶陶罐和木盆。 就连无数孩童,也光着脚丫,扛着或抱着陶罐一起穿行。 有柔声提醒小心脚下的声音,有厉声呵斥不长眼的声音,有戏谑昨晚运动过猛致使脚下打滑的声音。 他们扛的、端的、顶的,都是水。 白花花的水,在下午阳光的映照下,哗啦啦流进水田里、渗进玉米兜下。 原来,他们在抗旱。 有孩童脚下打滑,一阵踉跄就摔倒了。 但无论怎么摔,即使水洒了、嘴唇磕破了,陶罐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和大地亲吻。 这些娃们都知道,人可以倒,罐不能破。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迈着蹒跚的步子,哪怕一走一撅,也同样出现在这队伍中。 阙典达告诉张碧逸,这田地里的收成,哪怕只能得到一半,那一半也是全家人的希望。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得精心伺候好。 要不然,一半都没收上来,周员外还来盘剥一成两成,不出一年,就没有活路了。 张碧逸就很悲哀,更是愤怒。 “这么多人,就没有反抗的?”张碧逸质问。 步惊皋眼神闪过悲色:“雷旺厚就反抗过,结果在他家搜出了杜里正的官印,雷旺厚就被官府绑去,在衙门旗杆上晒了三天三夜,一点水米都不给,活活渴死了。” “他的父母就这么唯一一个儿子,没指望了,大闹里正衙门也只是被痛打一阵。” “回来后,老两口就点燃了自家草棚,结果双双投火自焚。”促嗣补充道,脸上有愤怒,也有悲色。 “没有说公道话的?大柳树村不是十姓氏宗族吗?”张碧逸很是生气。 “唉,雷姓只是小族,就一二十户,本就没在十大宗族之列,村子里人人都本分,谁敢作声?”步惊皋叹息道。 张碧逸一时心思如潮。 突然,前方传来阵阵哭声,很多道身影都向溪沟边涌去。 张碧逸几人对视一眼,心道:“出事了!”他们也一起奔过去。 几人看见,一个衣着朴素但姿容秀美年风韵无限的少妇,一屁股坐在溪坎下的河沟里,正搂着一个仅穿一条麻布裤衩的十一二岁男孩,号啕大哭。 男孩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张碧逸扫视了一眼男孩,他身边有一个破成两半的陶罐,溪坎上有压折的青草。 原来是摔下来了。 “安儿,安儿——你怎么啦?你醒醒啊!”妇女拍打着男孩的脸,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惊皋,快!快!” “快帮我把安儿送到柴郎中那里去,婶婶求你们了。”少妇发现了他们。 步惊皋正要答话,可张碧逸轻轻一跃,便轻巧地落到了河沟里。 他蹲下翻了翻男孩的眼皮,摸了摸男孩的脉搏。 男孩的麻布裤衩,已经撕裂了一条缝。 从那缝隙处,可以发现,这已经是一个半大的小伙子了。 张碧逸可没感觉到好笑,他心里叹息:“这么大的娃,底裤也还是要穿一条?” 闻声赶来的几个二七二八少女,瞧见这一幕,没站住脚,红着脸,掩着嘴,悄悄地又跑远了。 妇女见来人蹲下,一脸狐疑。 定神一看,居然是一个俊朗不凡的年轻郎中,她的眼神一亮。 张碧逸的双手按在男孩心口,正向揉了三圈,又反向揉了三圈。 然后,他又在男孩右手心的劳宫穴一戳,男孩“啊”的一声,醒了过来。 妇女又惊又喜,看向张碧逸的眼神,似乎有别样的神采。 男孩喊痛,张碧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原来是脚踝有点肿胀。 张碧逸站起身,往四周望了望。 不远处河岸边,正好有一棵马钱子树。 张碧逸走过去,轻轻一跳,就跃上一丈多高的河岸,站在了树下。 周围一片惊呼。 一道道钦佩的、羡慕的、热烈的眼神,纷纷绕绕粘在张碧逸的身上。 张碧逸很是无奈。 刚才就是随意一跳啊,他根本没有半点卖弄。 他摘下一把椭圆形的叶片,找了个凹槽石洼,将叶片放在里面,用石头使劲砸。 一会儿,石洼里就是绿油油黏糊糊的一团。 张碧逸捧着马钱子叶酱,来到男孩身边,给他敷在脚踝上。 张碧逸伸手,准备将男孩的麻布裤衩撕下一截。 但想了想,他还是撩起自己长衫的下摆,撕拉一声,扯下一条里子布,然后再将叶酱给男孩包扎好。 男孩一直盯着张碧逸。 当他发现张碧逸准备扯他裤衩时,脸色都变了。 再发现张碧逸撕破自己衣服给他包扎,男孩便止不住流眼泪。 少妇拉着男孩,千恩万谢。 也不知道张碧逸留意没,她弯腰鞠躬致谢之时,胸前露出了大片耀眼的白。 母子俩拾起陶罐,满脸心疼。 只剩个圈的上半部分,上看下看了好久,只好无奈丢下。 有底子的下半部分,母子俩还是拿在手中远去了。 张碧逸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又没入担水抗旱的队伍,陷入了沉思。 阙典达、步惊皋、促嗣见张碧逸那出神的样子,都没有惊扰他。 张碧逸此时想的,就是该怎么办,抗旱才能不吃力? 突然,他眼睛一亮。 他在河岸边折下茅草梗,截成长短一致的几根,每根都在中间捏破后,然后穿在一根更长的茅草梗上。 然后,张碧逸拉过阙典达、步惊皋、促嗣三人,来到一个小潭边。 张碧逸指挥三人搬来石头,将潭水流向下游的豁口收拢,然后将穿好的茅草梗搁在豁口上。 在水流的冲击下,茅草梗飞快地转动起来。 三人不解。 阙典达疑惑地问道:“张兄,这不就是我们小时玩的水车吗?” 他怀疑张碧逸童心未泯。 张碧逸笑道:“你们不觉得,一桶桶、一罐罐的担水,是件很费力的事情吗?” 三人异口同声:“那当然。” “如果做一个加大号的水车呢?”张碧逸提醒道。 “加大号水车?”三人摸着脑袋,也陷入了沉思。 “张兄,确实好主意!” 步惊皋突然蹿过来,拉住张碧逸,眼神热烈而敬佩。 阙典达和促嗣也回过神,连连竖起大拇指:“还是张兄想得妙!” 第87章 灵貂投主 步惊皋兴高采烈,连拉带拽的,将张碧逸邀请到了步家塔。 张碧逸大号水车的奇思妙想,让步家人很感兴趣。 族中几位阅历最丰的长者,经过一番推论,觉得确实可行。 家族中就是有怀疑的少许人,见族长步胜阗发话了,也只有服从的命。 况且,连日来的担水,不说磨破了肩膀,就是那份一路上紧赶快走的焦急心思,也让人揪心。 步家塔就有两千多亩的水稻,如今已经抽穗扬花,正是需要水滋润的关键时候。 五十五岁的族长,亲自肩扛扁担抗旱,其他青壮劳力,哪个敢使花招? 如果不是因为张碧逸杀得周扒皮落花流水,步惊皋又哪里有机会偷懒半天? 还不是把秋橘母亲送上山,就得立即回来? 旱情十万火急。 谁也耽搁不得!谁也不能偷懒! 族长步胜阗,他的儿子步惊皋,还有一些头脑活泛的族人,此时,都聚集在步胜阗家里,商量造水车一事。 一起自然还有张碧逸。 不多久,阙典达和促嗣也先后来了。 只是他俩无精打采、垂头丧气。 原来,阙家和促家,听了大号水车的事情后,虽然感觉新奇,但还是觉得担水要紧。 在他们看来,旱情不等人。 莫说打造水车、筑坝聚水需要时日,就是能否成功也还是另一码事。 阙典达和促嗣,同族人们争得面红脖子粗。 但是,最终也没多少人支持,只得前来步家看看动静。 不料,这里却是热火朝天一片。 张碧逸和步家众人进一步对水车的构造、堤坝选址与修筑、材料筹备等进行了细节上的商议。 族长步胜阗决定:今晚不休息,也要造水车! 步胜阗站在族人面前,他大手一挥:“老天使劲晴,庄稼要旱死!我们是坐以待毙,还是要拼出活路?”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坚毅。 族人振臂齐呼:“拼活路!拼活路!” “那就该出工的出工,该出力的出力!连夜不歇——造水车!” 在夜幕还没落下的时候,大柳树村最大山谷间,大坪稍靠山边的步家塔,已经热火朝天。 因为担心秋橘,张碧逸在天色刚刚笼罩下来的时候,便回到了草棚。 秋橘正在忧心,自是喜出望外。 她连忙生起炉火,要给张碧逸做饭。 张碧逸告诉她,说是在步家塔已经吃过蕨粉糊糊。 秋橘不听他的,就要打荷包蛋,张碧逸拦也拦不住。 闪亮的炉火映照着秋橘明丽秀美的脸庞。她长长睫毛下面,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张碧逸觉得,秋橘有种异样美。 鸡蛋是秋橘让二舅特意去村民家找来的。 在不菲的刀币诱惑下,哪怕食物那么匮乏,也还是找到十多个。 张碧逸端着碗,秋橘就坐在他身边,眨巴着大眼睛,温柔地看着他吃鸡蛋。 张碧逸问:“秋橘姐姐,你吃过了吗?” 秋橘点点头。 张碧逸偏着头满草棚看了看,问:“真的?” 秋橘笑道:“当然是真的。” 可这个时候,秋橘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起来。 秋橘脸红了。 张碧逸笑道:“秋橘姐姐,你怎么不实诚呢?” 他又找来一个碗,把这碗荷包蛋分成两碗,还悄悄给秋橘的碗里多放了两个。 秋橘发现后,要还回去,张碧逸坚决不让,说是已经吃过晚餐,本来一点都不饿。 秋橘这才作罢,满心都是温暖。 张碧逸吃着可口的荷包蛋,想起先前吃过的蕨粉糊糊,唏嘘不已。 在粮食还接济不上的时候,大柳树村几乎家家都会上山寻蕨挖蕨。回来后把蕨根捣烂,过滤后把粉晒干,灰黄的蕨粉便是度日的佳肴。 可惜滤得粗糙,泥渣都没搞净,很不爽口。 张碧逸先前在步家塔吃的那碗蕨粉,就吃出了泥渣味。 秋橘吃着张碧逸分给她的荷包蛋,觉得这是她人生里最幸福的一个时刻。 月亮出来了,月将圆。又是即将十五夜。 晚上睡觉,秋橘再次犯了难。 自从父亲离世后,家里就只留一张床,每次她回来看望母亲,都是陪着母亲一起睡。 他要张碧逸在床上睡,张碧逸拒绝了。 可她一个人睡床的话,又觉得怠慢了客人。 张碧逸坐在窗户边,笑着说:“秋橘姐姐,你就安心上床睡,我就打打坐,刚好可以练练功。” 秋橘只好同意。 皎洁的月辉撒在张碧逸身上,秋橘悄悄看着张碧逸,心底再度觉得很温暖,但是又有一种莫名的难过。 秋橘沉沉睡去。 张碧逸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夜半,床上有窸窸窣窣声音响起。 张碧逸睁开眼,纵然还不能完全达到暗夜视物无碍的地步,但有月辉加持,草棚里的一切,他还是看得很清楚。 秋橘满脸通红,正犹豫着。 张碧逸问道:“秋橘姐姐不舒服?” 秋橘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回道:“嗯——我想——我想出去一下。” 张碧逸正想说你就去,但转念一想:“秋橘姐姐的脸都憋红了,必定是害怕。” 于是,他笑着说:“秋橘姐姐,我陪你去。” 秋橘大羞,但胆小的她也只能点点头。 在张碧逸的陪伴下,秋橘背着他,矮身蹲在一块山石后面。 张碧逸看四周群山影影绰绰,看天空月明星稀。 月已西,有让秋橘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声音响起。 只是,张碧逸心如止水。也许是欣赏夜景入了迷,也许是本就不在意。 “啊——” 突然,张碧逸听到秋橘的一声惊呼。他急忙一掠而去。 月光下,他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见到身边的张碧逸,秋橘情不自禁转过身,恐慌地想要扑进他的怀抱。 就在这时,张碧逸发现,一道黑影如闪电一般,直插两人中间。 张碧逸看得清楚,手一探、一抄,便抓住了那黑影。 刹那间,他的手背手心,都是毛茸茸的感觉。 原来是一只紫貂。 张碧逸举着这只紫貂,就着月色细看。 只见它毛色光滑,无一杂色。 它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闪闪地看着张碧逸。 它还伸出细细的舌头,轻轻地舔着张碧逸的大拇指,显得非常亲昵。 张碧逸大喜,想不到居然收获了这么一只神奇的小动物。 不过,张碧逸还是困惑,忍不住奇道:“刚才怎么手掌心有毛茸茸感觉,手背也有这种感觉?” 他自言自语道:“难道被这貂的尾巴扫到了?” 他举起紫貂一看:“不对啊,尾巴也捏在手掌心里啊。” 忙不迭提上裤头的秋橘,脸上红出水来。 张碧逸关心地问:“秋橘姐姐,你怎么还不舒服?” 秋橘轻哼一声,跑回草棚睡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捂得紧紧的。 张碧逸一拍头,暗道:“惨了!居然把秋橘姐姐也得罪了。” 只有紫貂双手捧掬,站在他的手心里,不跑,也不闹。 第88章 水车新造 秋橘悄悄地从被子里探出头。 刚才被拂过的那种感觉,比吃了麻叶草还要麻——酥麻。 这感觉让她战栗,让她心悸,更让她更有丝丝期待。 张碧逸可不知道秋橘的想法。 他看着掌心里娇小的紫貂,心中欢喜不已。 见到秋橘探出头来,张碧逸叫道:“秋橘姐姐,这紫貂漂亮不?” 秋橘这才看向那紫貂。 那紫貂见秋橘从被子里冒出头,在张碧逸手心转过身,对着秋橘掬一。 秋橘心中大奇,脸上的红晕这才慢慢褪去。 张碧逸轻轻触了触紫貂尖尖的小鼻子,问道:“以后,你是不是就跟着我啦?” 紫貂似乎很通人性,抱着前爪鞠躬,连连点头。 张碧逸大喜:“以后就跟着我啦——不许反悔!” 紫貂也高兴地在张碧逸手心打滚,发出吱吱吱的欢叫声。 张碧逸笑着对秋橘说:“秋橘姐姐,你能给紫貂取个名字吗?” 秋橘也没想多久,提议道:“这小东西真可爱,要不——就叫小不点?今后永远是我们的开心果。” 说到这里,秋橘的脸又红了。 这话一说出来,怎么就像是他和张碧逸有了宝贝,在商议给宝贝取名呢。 不过,羞归羞,开心才是真的。 二人再也睡不着,说着话,从小时候的乐趣,到各自的见闻,居然说也说不完。 不过,二人都还是避开了那些让人伤心的话题。 在秋橘母亲新葬的时候,怎能让悲伤再度回炉? 小不点得了个名字,高兴莫名,在草棚里钻来蹦去,捕食了很多二人都叫不出名字的虫子。 秋橘再度感激,如果不是张公子赶回来,就是这些小虫子,都要让她担惊受怕一宿。 太阳出来了,又是新的一天。 今天的亮,还要到下午才得送。 昨天,二舅,还有表哥,陪着秋橘给父母送亮、烧纸钱。 秋橘在坟前,又痛哭了一回。 张碧逸决定,还是去步家塔看看水车的进展情况。 秋橘一起前往。 这一路,田埂上、玉米地里,人影绰绰。 依然是肩挑、头顶、手抱。 田里的稻穗依旧昂首向天,没有沉淀,它怎么低得下头? 狭长的的玉米叶仍然内卷,没有养分,它哪会舒展身姿? 钱天霸在老老实实担水。 他担水的工具,却是让村民们羡慕不已。 那是一口大木缸,一次装五担水,绝对不在话下。 自家的两亩多稻子,昨天他就担完了。 所以今天担水,他是帮钱家老芋头担的。 他见到老芋头,一回只挑半担,还高一脚低一脚,慢腾腾地在田埂上挪,他就决定,将自家玉米地的浇水暂时缓一缓。 张碧逸和秋橘见到他时,钱天霸已经来回了五六个回合,老芋头家的稻田也差不多浇完了。 老芋头这才相信,这一亩水田,算是保住了。 他无儿无女,就是一个人,靠着这亩水田,哪怕被周员外收走一半,剩下的,和着点菜叶子,也应该能撑过下一个年头。 老芋头是真心感激。 以前的浑小子,今天的钱天霸,真不错! 钱天霸一听造水车,心道:“这是啥玩意儿?” 尽管在外闯荡这么多年,他可没看见过。 他放下木桶,大叫道:“等等我,我也要看看!” 看着他连奔带跑的样子,周围忙着担水的人,一个个直摇头,寻思并担心着:“钱天霸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他们一起,往步家塔而去。 他们仨,一个魁梧,一个俊朗,一个明丽。 步家塔果然热闹非凡! 主要是两拨人在忙活。一拨在稻田外的河沟里筑坝,一拨在族长步胜阗家门口造水车。 张碧逸围着大水车转了一圈。 还真不错! 步家的匠人好手艺,木材砍削得光滑结实,拼接处的榫卯也连接得非常牢固。 张碧逸想象着水车转动的情景,心里很畅快。 但是,他突然心里很不得劲:“到底是为什么?” 他冥思苦想。 他又仔细看了看大水车。 这时,他才发现,舀水的圆筒安装反了。 在张碧逸的指点下,步胜阗懊恼不已:“糊涂了!老糊涂了!还是我坚持要这么装的。” “族长,您就别自责了,这水车大部分木材,还是您的方子(棺材)本呢。” 原来,为了早日完工印证决策英明,步胜阗把自己准备削方子的木料都拿了出来。 张碧逸肃然起敬。 就在这时,河沟边传来齐声的“唉呀——”,惋惜而绝望。 张碧逸和步胜阗快步赶过去,钱天霸也跟了过去。 原来,按照张碧逸的构思,步家人在溪沟里垒坝。 坝并不高,不足一丈。 但是,在合龙的时候,丢下去的石块根本站不住,一扔下去就被冲走了。 张碧逸问道:“可有更大的石头?” 有人回道:“有还是有,可不知道生根没?即使没生根,那么大的石头,也没人掀得动啊。” 钱天霸不服气,一下子站出来,声如洪钟:“我也掀不动?” 那人惊得后退一步,吞吞吐吐道:“要,要——试试才知道。” 他即使被钱天霸吓到了,但还是不肯胡乱下结论。 那人所说的石头并不远,恰好有三块叠放在一起。 钱天霸大喝一声,双掌发力一掀,最上面的那块石头滚落下来。 众人一起叫好! 他牙关一紧,手臂肌肉鼓如牛,七八百斤的大石头,就被他掀起,一个翻身接一个翻身,直往前滚。 接连换了好几口气,钱天霸又一发力,石头滚进合龙口,没入湍急的水流。 众人盯着那豁口,提心吊胆的,生怕石头再被冲走。 “成了!”众人长吁一口气。 那块石头已经把水流堵住,水位看着往上涨。 可堤坝未完全合拢,还差大石头啊。 钱天霸歇了一口气,又去掀石头。 这下,哪怕他再怎么发力,两块石头稳稳地扎进土里,再也无法撼动分毫。 众人面露失望之色。 有人提议:“是不是用柴火烧上一阵子,就可以让它变小? 有人回道:“那只不过是烧脱一层外壳,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众人为难之时,张碧逸示意钱天霸让开。 他撩开蓝色长衫的前摆,扎好马步,双手探到石头下部。 他扣住石头底部,臂膀一发力,石头带着泥土往上提起,旋即就被掀开,彻底翻了一个身。 钱天霸心惊不已,众人更是瞠目结舌。 张碧逸微微一笑,抬起一脚,那石头裂成四块,每一块都比钱天霸推过去的那块石头略大。 众人都是惊呆了。 昨天那姿容秀美的少妇看着张碧逸,更是眉眼含春,无限风韵饱含着无尽风情。 原来,她也是步家人。 半晌,全场才爆发出阵阵喝彩声,声震大坪。 众人齐心协力,一个时辰后,一座高大的水车架在了河沟边上。 哗啦啦的水随着水车的转动,流进了引水槽,流进了稻田,更是流进了步家人的心田! 欢呼声,再度如雷! 第89章 彩虹马屁 巨大的欢呼声,自步家塔传出,向四面八方散逸,传得很远。 这大坪四面,都是远山。 所以即便声震天,也还是没有山谷回响。 也难怪周员外来到湖山镇,第一站,盯上的就是这大柳树村的土地。 但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还是传得很远很远。 大坪中,不少忙于担水的村民,忍不住驻足倾听,满脸茫然。 这巨大的欢呼声,惹得小不点从张碧逸的袖笼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把小脑袋左歪歪、右瞧瞧,好像很是惊奇。 “呀——” 一个半大小孩眼尖,他在人群中穿花蛱蝶一般,几下就钻到张碧逸面前,好奇而欣喜地盯着小不点。 原来正是安儿。 昨天,被张碧逸救治后,回过气来的那个男孩——步惊安。 小不点头一缩,钻回了袖笼。 过了一会儿,它又悄悄地探出头来。 一心守候着小不点出来的安儿,满脸惊喜,忙摇晃着一只蚱蜢挑逗着它。 在恩人面前,安儿可不敢造次,哪怕他真的想把手探进张碧逸的袖笼里。 小不点看见蚱蜢,眼睛都直了。 它的头随着安儿手臂的移动而转动。 安儿将蚱蜢递过去。 小不点接过去,一口将蚱蜢的头咬下,然后就是身子。接下来,就没有了。 小不点意犹未尽,偏着头,滴溜溜的小眼睛望着安儿,咂着小嘴巴。 又有小孩也发现了小不点。 见到安儿的举动,他们也纷纷举着自己捉的蚱蜢、蟋蟀、花蝴蝶等,争先恐后地去挑逗小不点。 小不点也不客气,一阵风就解决了不少虫子。 哪一只虫子被吃掉了,那个孩子就欢呼雀跃不已。 小不点吃饱了,它滋溜一下爬到张碧逸肩膀上,尽情地享受着这些小孩的围观。 此时,它就是在场小孩子们的新宠。 张碧逸微微一笑,任凭小不点在他和秋橘的身上蹦来跳去。 秋橘一脸欣喜与满足。 看来,小不点是真把她当成它的主人啦。 就是身边的大人们,看见这一幕也赞叹不止。 这时,一位白发苍颜、精神矍铄的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众人恭敬行礼,打招呼:“族老好。” 就连族长步胜阗也不例外。 族老来到张碧逸面前,恭敬地行礼,惊得张碧逸连忙避过。 族老说:“张郎中不要客气,这就是天意。” 族老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小不点的头。 小不点也不躲避,只是歪着头看着族老。 族老欣喜地道:“这种通灵的神物,是大吉之兆,唯有大事,而且是祥瑞的大事才得现身啊。” 族老顿了顿,似乎陷入回忆。 半晌,他才悠悠念道:“百年紫貂千年蟫,不是仙物也是神。一朝现世百花生,麒跃鹤舞祥瑞腾。” 只是,如今已是季夏,初秋将至,何来百花? 再想想,如今大柳树村正是担水抗旱忙的时节,如果今年还没有收成,明年就真的只能逃荒去了。 至于祥瑞,又从何而来? 族老念完这首传承不知多少年的古诗,不禁也是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村民们更是茫然。 难道,一切就要应验在眼前的年轻人——张郎中身上? 这大水车,不就是他提出的设想? 安儿的性命,不就是他救回来的? 还有,先前听说把那周扒皮一行揍得落花流水,不也是这张郎中吗? 只是,百年紫貂现世,难道这张郎中,还真有什么本事来帮助我们? 族老诧异道:“莫非——张郎中您就是响应吉兆之人?” 听了族老的话,张碧逸心里虽然高兴,但是也没放在心里去。 他就是凡人一个,从水打溪村而来,肩负血海深仇,前路漫漫又迷茫,哪里能够应什么吉兆? 张碧逸笑着道:“族老,看来要让您失望了,我就是一过路的,等几天就要离开湖山镇了。” 族老又是惊疑,又是失望。 就在这时,步惊皋挤进人群,将张碧逸拉起就走。 他说:“张兄,阙家和促家来人了,我们去看看,也是族长。” 他们挤出人群,抬眼就望见一行人从河沟小路那边而来。 阙促两家的族长和步家人打了个招呼,就飞快地跑到高大的水车下面。 他俩绕来转去,细细打量。 他们看见,清澈的河水被提到高处,又哗啦啦地倾倒在引水槽里。 他们啧啧称奇,称赞不已。 阙典达和促嗣看见族长来了,满脸不高兴,嘟囔着:“早说了,偏不信!让步惊皋那小子出了一个大风头!” 阙族长耳朵灵,头一摆,目光便锁定了阙典达,责备道:“你就是为了出风头?” 阙典达脖子一缩,灰头土脸,不敢吱声。 张碧逸暗自好笑。 步胜阗快步迎上前去,满脸荣光。 “老步,不错啊,还是你厉害。”阙族长与促族长由衷赞叹。 “有了这大水车,只要河沟不干,就再也不怕了。”三人不胜唏嘘。 “快带我和老阙,去见见那位了不起的奇人。”阙促二位族长迫不及待。 要知道,阙典达和促嗣回去后,把这大水车说得天花乱坠,同时把提出这个设想的张碧逸也吹上了天。 步胜阗把他们引到张碧逸面前,笑着道:“这就是张郎中,大水车就是他想出来的。” “啊——”阙、促两位族长吃了一惊,似乎不敢相信。 这么年轻,还是郎中,怎么有这么超凡的智慧? 张碧逸笑吟吟抱住双拳:“见过两位族长。” 促嗣蹦出来,挽住张碧逸:“这是我兄弟,张兄。” 阙典达反应慢了一步,急忙跳过,挽住张碧逸另一边:“也是我兄弟。” 步惊皋笑骂道:“不嘚瑟会死啊!” 钱天霸后知后觉,大块头山一般的身子挤过来:“他还是我大哥呢。” 阙典达不屑道:“钱天霸,你这彩虹马屁拍得——高明!只是,你身子骨一大堆,年纪一大把,也配给张兄做小弟?” 钱天霸脖子一红,分辩道:“张兄武功高、德行好,能者为大,德者居之,不行吗?” 哟,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这钱富贵,出去这么久,没白混啊。 众人大笑。 秋橘也笑,眼眸中,敬佩爱慕之情更浓。 安儿的母亲,挤在人群中,默默地带着笑意,远远地看着玉树临风的张碧逸,心中浮云悠荡。 第90章 塱鈊玽翡 周家大宅,庭院深深。 刚从外面吊儿郎当跑进来的周公子,突遇飞来横祸。 书房窗户的镂花窗饰,被周员外砸飞后,好巧不巧地,一下子砸中了刚刚跑进来的周公子。 刹那间,周公子的额头上,鲜血没有任何犹豫,一鼓,就冒了出来。 顷刻间,就被周公子抹了一满脸。 盛怒之下的周员外,听见惨叫,还以为是书房内这几个不中用的东西发出来的。 但是,随即他发现,那几个东西跪着的跪着,躺着的躺着,哪里有什么异常? 周员外竖起耳朵,仔细一听,怎么是自己又宠又恨的宝贝儿子? 惊急怒交加的周员外,一个箭步冲出书房。 他看见,周公子站在庭院靠近书房的位置,五指撒开,双手斜摊,昂头挺胸,厉声哀嚎。 他的脸上已经满是血。额头上还有两条麻线粗细的血流,兵分两路,正在往脖子下面流。 刚才怒火冲天的周员外,这时,却一下子慌了神。 他肥硕的身子转来转去,就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跑到周公子身边上,低三下四,忙不迭叹道:“哎呀——你怎么搞的嘛?怎么一下就流血了呢?” 周公子眼关口,口关心。 见周员外急步来到身前,又说出了这样的话,于是乎,周公子的哀嚎声又提升了一级。 这声音亮度更烈,拖音更长,越发凄厉。 周员外六神无主,一时周妈周妈,一时畴经畴经,一时要拿手巾,一时快喊郎中…… 周扒皮终于不再筛糠。 他知道,这下子的劫难,总算是过去了。 “哈哈,还是公子好——来得及时!”周扒皮心里暗喜。 他悄悄笑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哈着腰,低头来到了院子里。 他定神看了一下。 哟,和以前相比,确实严重,毕竟见红了,还流到脖颈以下。 不过,看公子那声嘶力竭地哀嚎,显然还是旧菜装新瓶——没有新花样。 周扒皮低着头,带着满脸笑意,近似谄媚,来到周公子面前。 他仰起头,带着责备的语气道:“哎呀,公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哎哟——还真流血了!” 周公子一听还真流血了,立马又把音量再加一级,音长也是一拖再拖。 周员外傻眼了,对着周扒皮连声询问:“畴经,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周扒皮胸有成竹:“老爷莫慌,公子没事的。” 转过身子,周扒皮悄悄给周公子使了一个眼色。 他提起袖子,便去擦拭张公子脸上、脖颈上的血迹。 周公子心领神会,服服帖帖地让周扒皮擦。 等到擦拭到额头上时,周公子又狼嚎起来,突如其来的嚎叫声,让周扒皮都吓了一大跳。 这下,想必是真的弄疼了。 周员外却是更慌,连连催促:“畴经,快带着玽翡去看郎中,记得去库房支一两银子。” 周公子一听一两银子,一屁股坐在青石板地上,在额头上使劲一拍,血又流出来了。 他瞪着双眼,指着周员外,大叫道:“周塱鈊——你的儿就值一两银子?” “不活了——我周玽翡不要活了!延续香火的事,你还是找别人——” 嚷嚷着,周公子的双脚在地上乱弹乱踢,真是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 周员外手足无措,只能唉声叹气:“哎哟,我的祖宗!一两,一两金子,总行了?” 周公子继续腿弹脚踢,一边弹踢还一边讨价还价:“十金!我要十金——我就要十金!” “好好好——都依你,就十金——十两金子,这总行了?”周员外无可奈何。 周公子这才消停,和周扒皮又交换了一下眼色。 周扒皮连忙靠过来,扶着周公子出去了。 走到内院门口时,周公子低声道:“这才差不多,不然白嚎了。” 鲍一刀在周公子最初哀嚎的时候,就顾不上软榻的舒适,他掀掉飘落在自己身上已经抖落开的卷轴,左腿撑在地上,透过破烂不堪的窗户,看见了外面这精彩的一幕。 原来,周玽翡——周公子,就是周员外的软肋啊。 鲍一刀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 周扒皮领了十两金子,还没等他走下库房的台阶,周公子就跑上来,伸出了手。 周扒皮笑笑:“公子不急,小的还有一点心意呢。” 他拿出一个翡翠玉手镯,谄媚地对着周公子道:“这个还值些银两,就是送给你新近喜欢的那个花魁,也拿得出手。” 周公子哈哈一笑,拍拍周扒皮的肩膀:“还是管家懂我!” 怡红院里。 新来的吕花魁把玩着翡翠玉手镯,她不屑地道:“好事成双,送礼送双!这镯子,怎么还是单的?” 她故意做出沉思状,然后把细长的食指同莹白的大拇指并在一起,轻轻揪住周公子的耳朵。 她娇滴滴地质问道:“是不是还有一只,你送给兔子姐姐了?” 在她大腿上躺着的周公子,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指着自己的额头说:“吕妹妹,为了给你送礼,我把脸皮都不要了,难道这伤你没看到?” “咯咯咯——谁知道你翻哪个姐姐的窗户摔伤的?可不要在我这里讨好卖乖。”吕花魁翻了一个白眼。 周公子手一伸,作势要抢过翡翠玉镯子:“你不喜欢就还给我,可不能曲解我对妹妹的一片深情啊。” 吕花魁细臂一扬,躲过。 她嗲声嗲气道:“哎哟,周公子,这镯子妹妹我喜欢得紧,就像你喜欢我 一样。” 周公子乐了,一个翻身,他枕着的后脑勺变成右侧脸颊搁在大腿上,左手却向吕花魁大腿摸去。 吕花魁一脸娇笑:“哎呀,周公子,又心急了?” 周公子确实心急。 他倏地跳下床,一把抄起吕花魁还在床外晃荡的纤纤玉腿,把她整个人使劲掀进床里面,又立马取下帐钩,放下了淡黄的纱帐。 一时间,暗香浮动,满室春光。 此时,湖山镇,醉风楼,最豪华的雅间内。 周员外、杜里正、辛老板,还有一个面目比鲍一刀还要高冷的中年男人,四人各坐一方,围着一张八仙桌喝酒。 周员外端起酒盅,肥硕的身子站起来,笑着道:“承蒙道五先生不远千里,来到此地相助。我们一起举杯,当礼敬道五先生一杯。” 三人也端着酒杯,齐齐站起来。 道五先生面无表情,语气平淡,言语明显带着客套:“感谢周员外和两位厚爱。” “初来宝地,烦请关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道五理当竭尽全力。”一番场面话,竟然被道五说得滴水不漏。 周员外和杜里正、辛老板互看一眼,满脸堆笑,齐齐举杯,酒敬道五先生。 不多时,觥筹交错,佳肴频上。 慢慢的,言谈渐酣,酒兴愈浓。 月已初上,柳影风梳。 第91章 二女交锋 晌午渐近。 步胜阗抬头看了看,叫道:“惊皋——过去给你娘说一声,准备中饭,我和张郎中、两位族长回来吃。” 步惊皋正要迈步,步胜阗又吩咐道:“你就不用到水车这里来了,在家帮忙做饭,要快。” 就在这时,安儿的母亲叫住了步惊皋:“等等,惊皋——” 她转过身,对着步胜阗,脸上现出一抹羞涩。 她缓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请求道:“族长,今天的午餐,你们还是到我家去吃?” “您和两位族长都在这里,还有张郎中,更是安儿的救命恩人呢。” “这——”步胜阗犹豫。 安儿母亲有点焦急了:“接张郎中吃顿饭,不就是报答救命之恩吗?还有三位族长,特别是阙族长和促族长,更是轻易接不来的客人呢。” “族长,这次机会,您就让给我。” 步胜阗见安儿母亲说得恳切,便爽朗地笑道:“婶婶既然热情相邀,我们,就往她家去?” 他向张碧逸和阙、促两位族长看了看,似乎在征求意见。 阙族长点点头,笑道:“步家婶婶好热情,那就不能拂了婶婶的心意啊。” 见安儿母亲一双期盼而热烈的眼睛看着他,张碧逸有点尴尬,想要拒绝。 可促族长也接上了话头:“那感情好,张郎中,我们就一起去叨扰步家婶婶一回?” 张碧逸只好点头。 步胜阗没忘记吩咐:“惊皋,记得把典达、促嗣和天霸兄弟安排好呢,莫要怠慢了。” 一行人分头散去,唯有还没看够大水车的个孩童,还守在那下面。 见秋橘也跟着一起来了,在转过身的一刹那,安儿母亲的脸上,似乎有一丝不悦一闪而过。 秋橘一愣,没有细想。 她跟在张碧逸身后,小不点很是高兴,就在她和张碧逸身上跳来蹦去。 她一会儿落在张碧逸头上,一会儿蹲在秋橘肩膀上,一会儿钻进张碧逸的袖笼里,一会儿又趴在秋橘傲然的中缝里。 秋橘可没料到,小不点找了这么一个绝妙的地方,连忙伸手捂住。 不料,恰好张碧逸回头。 秋橘一下子又闹了个大红脸,张碧逸也自觉不好意思。 这一幕,刚好被前方路上转过那道弯的安儿母亲看见,她扭头朝草丛里啐了一口,低声恨恨道:“狐媚子!” 安儿的家离大水车不远,就在前方四五百米,转几个弯就到了。 居然不是草棚和木架子房,还是大柳树村不多的泥坯石墙房。 刚到家门口,安儿母亲就大声吩咐道:“胜阳,家里来贵客了,杀只芦花鸡。” “我们不就是只剩两只鸡了吗?芦花鸡杀了,配种就搞不森机了。”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道。 “森机”是湖山镇很多村子的土语,是“成,成功”的意思。 过了几秒钟,传来一个很压抑的声音:“配种,就知道配种!你倒是配了几次种?今天是招待恩公呢!” “哎哟——知道了,灿菊。”瓮声瓮气的声音似乎有些吃痛。 原来安儿母亲叫灿菊,就是不知道原姓是什么,如果跟着夫家姓,那就叫步灿菊。 张碧逸听得清清楚楚,隐隐约约明白一点,觉得有点好笑。 也不知道步族长他们听到没有。 秋橘还在羞恼小不点光天化日之下,对她的傲然突然造访。 此时,她正一手抓着小不点,一手轻轻地点着它尖尖的鼻子,轻声地教训它。 所以,估计她是真没听见。 灿菊满脸堆笑,招呼着张碧逸和三位族长坐下。 轮到秋橘时,灿菊笑意收了一下,旋即又绽开了:“秋橘妹妹,俺这家里破烂,得罪你了可不要见怪。” 秋橘再次一愣,家里再破烂,要得罪,也是得罪这一屋的人,怎么唯独就得罪我了? 秋橘一时没想明白。 稍后就响起了咯咯的鸡叫声和扑腾声。 步胜阳果然在杀鸡。 灿菊就烧水、择菜。 张碧逸和三位族长已经谈开了。 他们聊到了大柳树十姓氏家族的由来,说起了去年的旱情让今年的日子难熬,讲过了周员外定下的五五分成,回忆了雷旺厚一家的不幸遭遇,分析了日后的光景如何…… 小不点已经钻进张碧逸的袖笼,歇息了。 秋橘见几个男人谈得热烈,又是她不感兴趣甚至是不愿意听的,特别是听到“周”那个字眼她就恶心。 于是,她要去帮灿菊择菜。 灿菊立马拦住她,笑道:“秋橘妹妹,这是粗活,你细皮白肉的,还是不要污了你的手。” 秋橘无奈,只好回来,坐在张碧逸身边,听着他和三位族长聊天。 灿菊偶尔探出头,看见张碧逸身边坐着的秋橘,脸上就流露出一丝掩饰着的不快。 日上中稍,饭已做成。 时间对于张碧逸和三位族长而言,过得很快。 对于秋橘来说,却是有点慢,秋橘也不知道为什么。 原来吃饭的桌子小了,灿菊就生了一堆火,用根棍穿着一个大铁锅,锅里的芦花鸡香味四溢。 铁锅周围,摆着几碟精致的蔬菜。 几个人围成一圈,午膳开始。 大家都夸赞灿菊的手艺,步胜阳就满足地傻傻笑。 灿菊这时觉得,胜阳的笑,怎么没有平时顺眼? 她瞪了胜阳一眼:“就知道笑,记得请恩公和三位族长夹菜吃啊。” 灿菊把“三”这个字眼咬得很重。 秋橘有点明悟。 灿菊没有入座,她热情得很,转前转后伺候,尤其是对张碧逸。 一圈下来,她都给张碧逸夹了好几次菜。 秋橘坐在张碧逸身边,夹了一块鸡肉,准备送到张碧逸碗里。 灿菊眼尖,一阵风跑过来,推到秋橘自己碗里。 她拿起自己手中时刻准备着的筷子,将张碧逸的碗接过,把那个最大的鸡头夹过来放在碗里,笑吟吟对着三位族长说:“鸡头招待最尊贵的客人,张郎中是我家恩公,三位族长没意见?” 三位族长笑着点头:“那是自然,张郎中也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呢。” 灿菊笑意盎然,眉眼如水,将碗塞回到张碧逸手中转身时,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上身在张碧逸肩头挤过。 张碧逸立马不自然,就像被藿辣子拂过一样,不痛,但感觉怪怪的。 秋橘这下全明白了,心里暗恨:“还是有娃的妇道人家,呸!” 秋橘也没示弱,趁张碧逸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眼疾手快抢过他的碗,舀了一大勺鸡汤,故意嗲声嗲气地道:“公子——快趁热喝。” 灿菊一不留神,被秋橘扑了个空子,又担心鸡汤太烫伤到张碧逸,只好悻悻作罢。 第92章 碧莲情思 掐指算算,张碧逸离开谈家凸还不足十天。 谈碧莲却觉得,时间就似过去了十年。 此时,她坐在和张碧逸一起修习过秘诀的大石头上,仿佛他就在身边,却又遥不可及。 她睁开眼睛,遥望着湖山镇的方向。 她知道,张碧逸就是经过那里,再前往关中的。 这短短的几日,她拼命地压制自己不去想他。 一旦想他的时候,她就拼命修习秘诀,或者练习他传授的柔云剑招。 除却想他而不得外,灵力一丝丝自丹田中生出,剑招又有越来越深的体会和熟练运用,就是这段时日谈碧莲最大的收获。 只是,好些时候,她使劲压制下去的心思,就如盛夏雨后的山泉水,这里的孔洞堵住了,却又从另一个孔洞冒了出来。 这心思又如饲养牛羊的春草,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谈碧莲真的很难过。 其实,她也曾有一个温暖的家,父亲负责劳作,母亲操持家务。 做完家务之余,母亲就教她识字、浣纱、做女工等等。 一家人日子虽然清苦,但其乐融融,父亲哪怕再疲惫,每天的眼睛里都有光。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四年前马上就要过年的一天,也就是她十二岁多的某个日子,一个男人将母亲带走了。 父亲一下子就断了脊梁,心灰意冷地带着她回到了谈家凸。 曾经意气风发的父亲,虽然做着农活,但是已经没有任何劲头。 结果那一年,田地歉收,来年粮食接续不上,等到谈碧莲一天天喊饿的时候,父亲才后悔地发现,过去的一年,他是多么颓废! 等到父亲回过神的时候,又遇上了天灾,再后来又有周员外不停地骚扰,直到如今的变本加厉,日子就一直没缓过气来。 这一次,如果不是张公子,大概率是真的家破人亡了。 也不知道张公子走到哪里了? 他说去关中寻亲的。 按照父亲的估算,应该差不多走出陇南,临近关中地界了。 张公子走的时候,虽然步履有过短暂的迟疑,但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 记得,走之后,他没有回头。 他居然没有回头! 想到这里,谈碧莲的鼻子陡然一酸,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就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 要知道,那几日的她,是这四年来,唯一打扮过的几天啊。 在清水中照过,她自己看着自己都吃惊而害羞呢! 只是,碧逸哥哥——难道就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哪怕从来没有在他面前亲口叫过,可他就是她的碧逸哥哥。 和碧逸哥哥相处的日子,很尴尬,但真值得回味。 和他在罅隙里卡住的时候,自己居然失神险些没有控制住,小嘴都撅起了。 还有那几天晨起的尴尬,真羞人! 谈碧莲情不自禁地脸红了。 她回想到,第三天早上,她赌气似的故意没有收束,也不知道碧逸哥哥察觉没有。 此时的谈碧莲,内心深处就很矛盾,既希望张碧逸能察觉她那天早上的赌气,又担心他已经发现她的心思。 谈碧莲思念张碧逸的时候,张碧逸也在担心她。 游船上周员外和杜里正的话言话语,如一道梗,横亘在张碧逸心中。 张碧逸在想,是不是需要回谈家凸一趟,看看情况,提醒他们做好防备。 张碧逸愁肠百结之时,秋橘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秋橘问:“公子,您看安儿他娘怎样?” 张碧逸诧异道:“没什么啊?” 秋橘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微微一笑。 张碧逸纳闷,不禁仔细回想起灿菊的种种表现。 他不禁苦笑。 一瞬间,肩膀上那藿辣子拂过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他止不住轻颤了一下。 秋橘细心得很。 她发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便关心地问道:“公子,你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哪里痒吗?” 张碧逸闹了一个大红脸,尴尬地道:“没,没什么——我好得很。” 那窘迫的样子,让秋橘看得又是好笑,又觉可爱。 张碧逸提议道:“秋橘姐姐——走,我陪你去送亮。” 秋橘眼神一亮,提起香烛、纸钱出发了。 两抔新土,在这山谷里,格外耀眼。 一瞬间,张碧逸神情恍惚,水打溪村口四十九堆黄土的情景历历在目。 情不自禁地,张碧逸匍匐在地,身子一抽一抽。 秋橘靠过来,大胆地将张碧逸搂在怀里。 她再也忍不住,搂着张碧逸放声大哭! 张碧逸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慢慢地,反手将她搂紧。 痛失亲人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再次互相给予安慰。 二舅家的表哥躲得远远的,生怕惊扰到他们。 他的眼神复杂变幻。 …… 回到草棚的时候,钱天霸、阙典达、步惊皋、促嗣已经守候,还有十来个年轻的小伙。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了一腿野味,炉火正旺,肉香四溢。 一群年轻人,就在傍黑的时候,吃野味,喝糙酒。 谈到周员外强买土地和五五分成的时候,张碧逸扫视了一圈:“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反抗?” 步惊皋眼神一亮,促嗣阙叹息道:“雷旺厚的前车之鉴,还摆着呢。” 步惊皋一听就火了:“那意思就只有等死啦!”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论得不亦乐乎。 钱天霸大声道:“怕什么怕,该死的小鸟鸟朝天——干翻他姓周的!” 步惊皋正是此意,连忙附和:“干就干!怕个鸟?” 一群人情绪高涨,斗志昂扬,狂怒如潮! “惊皋说得对,这般懦弱下去,不是周扒皮把我们逼死,就是我们自己被自己气死!”阙典达愤恨地道。 “是啊,如今哪个不憋屈?” “雷旺厚一家遭难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了的,不是老娘死死吊住我,我就去和周员外他们拼命了的!” “所以,还是一个字,干!” “我就跟着惊皋哥,把周员外赶出湖山镇!” “赶出湖山镇?你是不是观世音现世,一副菩萨心肠?”一个还很清脆的声音传到张碧逸耳中:“要我说,要干,就是把那周府烧了,杀他一个鸡犬不留!” 张碧逸循声望去,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居然浑身杀气滔天。 只是,他的清秀外形和骇人杀气,显得很不般配。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叫嚣得不可开交。 终于,步惊皋忍不住了:“我说干,那就是真正要干!” “你们一个个,嘴上功夫了不得,实际上有没有干的本领?” “就怕你们一个个老母猪打架——光动嘴!” 众人被步惊皋一连串的话呛得哑口无言,一个个不再吱声。 张碧逸待他们安静下来,问道:“干,怎么干?是等周员外他们带人过来收粮时拒交,还是这就杀进周府干他个底朝天?还有,就是我们这十几个人干?” 是啊,众人看着张碧逸,陷入了沉思。 第93章 合谋驱霸 是啊! 干,反抗,的确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干不好,是要流血,甚至要付出人命的! 只是,想想这几年,村民们辛辛苦苦一年的收成,平白无故就要分给人家一半,哪家哪户不是心里头在滴血? 虽说开始是得了一点银两,可哪个又是心甘情愿地出卖土地? 还不是忌惮周塱鈊的手段太毒,与官府的勾结太狠? 步惊皋站起身,怒气冲天:“一个个就知道皱着眉头!依我的,聚上一群人,直冲周府,把地契抢过来不就得了?” 阙典达嗤笑一声:“你干得过虎大?就是鹰三,你也对付不了啊!” 步惊皋闻言,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我们不是有张兄吗?他——” 促嗣打断步惊皋的话:“皋哥,这话就不对了。” 继而,促嗣带着歉意,对张碧逸笑了笑,说道:“张兄就是经过湖山镇而已,而且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忙,难道你还希望他继续掺和到我们自己的事情里?” 步惊皋脸色悻悻,朝张碧逸望了望,很不好意思。 张碧逸微笑着,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钱天霸到底在几个山头待过,他朝大伙儿看了看,清了清嗓子,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干,肯定是要干!上次不是俺爹拉住我,我一个人就干了!” 他的眼睛里现出了怒气:“不把地要回来,我这辈子就只干这一件事!” 他瞥了一眼张碧逸,见张碧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禁心里有了底气:“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把地要回来,不仅仅是我们这几家的,整个大柳树村,还有古城、青林、康家月……哪个不需要?” “昨天在去步家塔的路上,我大哥说了,斗,一个人是斗不起来的。要斗,那就要联络田地有关的人一起斗!” 说到这里,钱天霸停下来,望着张碧逸,似乎期待着他说点什么。 大家也都把目光对准张碧逸。 张碧逸伸手抖了抖蓝布长衫的前摆,站起来,言辞铿锵,掷地有声。 “钱兄说得对,个人力量,终究是有限的。雷旺厚一家的惨事就是明例。” “所以,不止你们,还要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和周员外斗,和杜里正斗!” “点滴星火,势必燎原!我们一定要坚信这一点!” 众人咀嚼着“点滴星火,势必燎原”几字,不觉心驰神往。 张碧逸继续道:“我们不仅是头脑发热的斗,我们还要动动脑筋,多联系人,多碰碰头,谋划好怎么斗!” 张碧逸双手抱拳,礼敬一圈:“小弟不才,愿意和大家一起斗!” 他无比响亮地大声道:“驱逐恶霸——还我土地!还湖山镇所有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秋橘偏着头看着张碧逸,看着他长身玉立的身材,觉得是那般高大、伟岸! 她明丽的大眼睛,流淌的神采,说不清、道不明。 步惊皋看着张碧逸,眼神既是钦佩,又是得意。 他似乎要告诉大家:“谁说张兄弟不掺和我们?他还要帮助我们,带领我们一起斗呢!” 钱天霸看着张碧逸,眼神尽是崇拜。 大哥不仅态度鲜明,而且想得更深、更远!就是他刚才的话里话外,听来都让人心潮澎湃。 阙典达也站起来,双手抱拳,郑重道:“感谢张兄义举,我们当在您的带领下,还我土地——驱逐恶霸!” 一众年轻人都站起来,齐齐抱拳朗声道:“还我土地——驱逐恶霸!” 张碧逸也是心潮激荡。 他抬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正色道:“现在我们这些人,都只是家族里面的年轻人,在长辈们眼里,用我们村子里最俗气的话讲,那就是毛都还没长齐。所以——” 话还没说完,众人朗声大笑。 一个个都觉得,张碧逸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郎中,居然和他们一样,实在太接地气了。 一时间,大家都觉得,和张碧逸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秋橘听到毛都还没长齐这句话,忍不住低下了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她居然止不住地回想起,昨晚收获小不点时的月下情景。 秋橘的身子,没来由地涌起一股酥麻。 可是,她只能若无其事,强行忍住,不敢再去看张碧逸。 张碧逸的脸也有点红。 他没想到,自己情绪一起来,居然把李爷爷他们喝酒时训斥二狗子、三羊子的话,都脱口而出。 但是,看到众人愈来愈放松、愈来愈热烈的氛围,他一点儿也不后悔。 张碧逸叮嘱大家,回去后好好探探家中长辈的口风与心声,特别是族长与族老这些德高望重之人,更是要了解清楚。 众人点头称是,酒酣耳热之后,各自散去。 张碧逸和秋橘回到了怡红院。 拂苏见二人回来,自是高兴莫名。 她吩咐李采办,又摆上了一桌酒席。 拂苏举起杯,轻笑道:“张公子,这次出门这么久,给你接风洗尘,还是说得过去?” 张碧逸嗫嚅,显得很不好意思,他坚定道:“这——这肯定说得过去。” “那就干!”拂苏举袖掩杯,头微微一仰,酒已顺喉而下,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 张碧逸举杯回敬,也一口干了。 他情不自禁地咂咂嘴,叹道:“还是这酒爽口!” 拂苏笑问:“莫非,张公子喝过难喝的酒?” 秋橘笑道:“大柳树村用瘪谷、烂红薯块煮的糙酒,不难喝才怪!” 拂苏介绍道,刚才喝的酒,是普谷县老县城,传承至少百年的老字号天香酒楼产出的松醪酒。不仅普谷留香,就连陇西关中也是酒名远播。 拂苏微闭着美丽的凤眸,把玩着手中的杯盏。 良久,她才舒缓地吟道:“松醪酒好昭潭静,闲过中流一吊君。十分满盏黄金液,一尺中庭白玉尘。对此欲留君便宿,诗情酒分合相亲。” 见张碧逸有点失神地望着她,拂苏浅笑,问:“张公子,你知道松醪酒是用什么酿造的?” 张碧逸回过神,自觉有些失礼,想想拂苏所吟诗句,不禁脸颊微红。 他摇了摇头。 拂苏道:“传言,此酒采用的原料除了黍米,还有松子、陈皮、葛根等数十种中药材,经过长时间发酵酿造而成。” 拂苏又问:“你觉不觉得,这酒味道很不一般?” 张碧逸提起白色瓷壶,又倒了一杯,品了品,半晌才道:“刚才喝得快,没品出味道。现在有一种感觉,不知道对不对?” 他看着拂苏,欲言又止。 拂苏笑骂道:“又来了,卖关子啊?” “这酒,初饮至舌尖有烈酒的阳刚之气,到喉咙里似乎又有果酒的阴柔之美,感觉真是妙。”张碧逸无限回味。 “不错,不错,确实是这种感觉。” 拂苏大赞:“这酒冬天饮还可以加热,夏天喝还可以加冰,味道又有不同。要不要吩咐李采办取点冰来?” 张碧逸知道,夏天的冰窖开一次,至少要经过三道门,而且要即取即走,拖拉不得。 想想,还是算了。 于是,张碧逸摆摆头。 秋橘因为守孝,所以没有喝酒。她吃了几口菜,就安心侍奉。 酒过三巡,拂苏和张碧逸脸颊都已红润。 二人心照不宣,彼此都不再拿壶添酒。 唯有夜虫啾啾。 第94章 秋橘之求 入夜,怡红小筑二楼,拂苏正在静修太上忘情。 “忘情不是无情,无情不是寒冰。”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思考,何谓忘情?何谓无情?破和立又该如何? 张碧逸的到来,无疑给她在红尘的生活增添了丰富色彩,哪怕她见惯了男男女女、卿卿我我、尔卿我侬、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等等。 但是,游湖发生的事,阴元岭下让她尴尬不已,樱唇之赞更是让她无地自容。 她这时才发现,做到忘情,谈何容易?做到无情,又是何难? 一时间,她也陷入迷茫。 她佩服且羡慕小师妹的眼光和勇气,这个张碧逸,还真是不一样。 他风姿俊雅,侠气频现,至善至纯。武学天分就是不比小师妹高,那也是不遑多让。 只是,有时候他傻不呆的,幸亏傻里傻气得并不让人讨厌。 也许,还是这家伙初入江湖,历练太浅的缘故。 突然,拂苏听到,屋外似乎有树叶微颤一般的动静。 她凝神细听,似乎又什么都没发生过。 拂苏心下带疑,于是故意把桌几上的茶杯碰翻,还让它在桌上转了几圈。 然后,趁着茶杯转动发出的声响,她无声无息飘落至有雕花大床的那一侧,已然靠近窗户。 她再度侧耳倾听,蓦然间,只见她的手腕一抖,一枚如牛毛一般的短短的银针透过窗纸,直掠向屋外那棵十多丈远的古樟树。 透过针眼,拂苏凤眼如炬,只是,古樟树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拂苏凤眸继续附在针眼上,边看边听,过了好久,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月辉早已洒下。 拂苏自信,这样的环境,一般的敌手,还不至于能逃出她的视线。 拂苏没有退身,继续凝神观望。 果然,大约半个时辰后,一道瘦长的身影自樟树丛中飞起,一闪即逝。 拂苏有点心惊:“好快的轻身功夫!似乎并不弱于自己修习多年的无影换形。” 拂苏沉思:“来人是谁?身形来看完全不熟悉。潜伏在此有何目的?是针对我,还是针对张碧逸?或者是其他人?湖山镇什么时候来了这等高手,自己怎么都一无所知?” 拂苏觉得,湖山镇已经暗潮涌动,也不知道有何大事发生? 拂苏没有追击,她回到桌几边,盘膝坐下。 这时,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 拂苏仔细一听,原来是秋橘。 珠帘闪处,秋橘穿着一身绿袍,上绣星星点点的碎小花纹。 她的手上,端着一碟已经剥好的夏橙。 原来,她是给拂苏送水果来了。 拂苏优雅地捏起一片橙瓣,放进红润的嘴唇里。 秋橘觉得,拂苏姐姐那模样,着实好看,就连她欣羡不已。 只是,鬼使神差的,秋橘情不自禁想起普尔湖之行,想起张碧逸对拂苏姐姐的真诚赞美。 秋橘嘴角有笑意。 拂苏问道:“秋橘,何故高兴?” 秋橘一惊,刚才自己这心思,怎么能如实告诉拂苏姐姐? 心思转念间,她已经找到了话题:“我想起小不点,所以好笑。” “小不点?”拂苏不明所以。 秋橘便将小不点的来历告诉了拂苏。 当然,张碧逸抓住小不点时,拂过她让她酥麻的事,她是打死都不会说的。 秋橘还是将小不点歇息在她前胸沟沟里,致使灿菊和她针锋相对的事告诉了拂苏。 拂苏听得直乐,忍不住笑骂道:“这家伙,连生过娃的少妇都勾搭,也着实可恨!” 秋橘一听,连忙帮着张碧逸解释:“拂苏姐姐,那可不能怪张碧逸。要怪,也只能怪灿菊,都是有半大小子的娘啦,还要撩拨人家。” 拂苏看了看秋橘,觉得很不可思议。 以前的秋橘,厌恶男人可谓是至死,如今怎么还帮张碧逸说话,还如此迫不及待地替他澄清? 张碧逸这家伙,真不简单! 拂苏淡淡地问道:“这几日,张公子都做些什么?难不成天天陪你,给你作伴?” 秋橘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他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呢!” “了不起?”拂苏很是意外,去一趟大柳树村,张碧逸又能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张公子设计了一台大水车,并指导大柳树村的人立了起来。如今,步家人都不需要太多人担水抗旱了。” “大水车?”拂苏不明所以。 秋橘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拂苏也终于明白了。 在拂苏的脑海中,一架咿咿呀呀转动的水车,把白花花的水提到高处,又倾倒在饮水槽里,哗啦啦地流进了田间地头。 拂苏虽然没有亲见那架大水车,但以拂苏的眼界,她明白,大水车所发挥的作用,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干农活的老百姓真正的福音。 啧啧,了不起,的确了不起! 拂苏觉得,自己还是没把张碧逸看透,这哪里是傻不呆的人啊? 秋橘还告诉拂苏,大柳树村已经掀起造大水车的热潮。 在她和张碧逸回湖山镇的时候,阙家台和促家坪已经立起了大水车,也是连夜赶工造出来的。 就是苦了钱天霸,好些村子都喊他搬大石头。 听说预定了钱天霸这劳力的,除了大柳树村,还有古城村、康家月村。 至于张碧逸和钱天霸、步惊皋他们商议,联系更多人夺回田地的事情,秋橘没跟拂苏讲。 毕竟,拂苏姐姐又不种田。 再加上拂苏姐姐只是对张碧逸设计的大水车感兴趣,话头老是讲不到那上面去。 秋橘说完这些后,还没有离去,似乎欲言又止。 拂苏看出来了,秋橘还有话,似乎还不好意思说。 拂苏故意不问,微笑着,慢慢地吃着橙瓣。 捏了一会儿衣角,秋橘终于鼓起勇气道:“拂苏姐姐,有个请求,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拂苏笑道:“说。” “姐姐,以后,我不想接客了。” “为啥?”拂苏不动声色。 “我,我——”秋橘说不出话来,眼泪似乎都要出来了。 拂苏默默看着她,无笑亦无怒,就如一泓止水。 “我,我家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不想再作贱自己。” 秋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拂苏觉得,这肯定不是秋橘最根本的原因,但不想作贱自己倒是真心话。 是啥原因呢?拂苏稍一沉思,想到了张碧逸。 早不提晚不提,为什么等到张碧逸来了就提? 还有秋橘讲到灿菊的时候,阙是那般地不喜。 拂苏不禁替小师妹担心起来。 只是,她的内心似乎猛然跳动了一下,引动得丹田之气汩汩外流,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四肢百骸冲去。 拂苏压抑着灵力冲刷经脉的痛苦,笑着对秋橘说:“秋橘,你先休息去。你的请求,姐姐答应你!” 第95章 碧逸心思 对于昨晚楼上秋橘的请求,张碧逸并不知情。 不过,秋橘姐姐上楼和拂苏姐姐夜谈,张碧逸还是知晓的。 因为,秋橘给他也送了一碟橙瓣。 张碧逸觉得,秋橘姐姐真是心灵手巧,一碟橙瓣都能摆出花样,是个心形。 开心的心。 想到秋橘姐姐这么快就从丧失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张碧逸很是高兴。 高兴之余,他又想起自己。 但他很快就压抑自己不往回想。 因为越回溯,越苦痛,对于武学修炼,都大打折扣。 张碧逸就想龙年礼。 想到他的俊,想到他的恩,想到他的诚。 张碧逸又想谈碧莲。 想到她的纯,想到她的苦,想到她的窘。 张碧逸再想到拂苏。 想到她的丽,想到她的威,想到她的羞。 张碧逸又想到秋橘。 想到她的艳,想到她的殇,想到她的愤。 张碧逸还想到灿菊。 想到她的秀,想到她的辣,想到她的柔。 张碧逸不敢想流芳。 他怕在这暗夜里,他的心,真的会碎。 又怎么能碎? 碎了谁替流芳复仇?谁替娘亲、张妈、庞大叔、哑叔?谁替那四十五位村民复仇? 还有,一旦心碎,又有谁去找寻庞流云那小子? 张碧逸的满心,都是无尽的仇恨,和沉甸甸的责任。 他想到钱天霸告诉他的,胡奎临死前喊出的葬渊。 这肯定是一个组织。 可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组织?首领是谁?有多强大?羊形面具人和兔形面具人在其间有着怎样的位置? 张碧逸一头雾水。 庞大叔在家的时候,经常带他采药。 他也经常给庞流云传授武学,那境界,高深到张碧逸如今也不清楚。 只是,庞大叔从来不指点张碧逸的功夫,就连流芳所学,从龙潭谷出来之后他才明白,居然大多是娘亲所教。 江湖有规矩,武林有讲究。 偷师学艺是最大的不敬。 所以,流芳和流云修习什么,不主动说的话,他们都会谨遵教诲,彼此从不刻意打听。 只是,为什么娘亲传授流芳武学,也从不传授他? 也许,娘亲觉得,张碧逸能把父亲所授修炼精纯,就足够了。 张碧逸的心目中,庞大叔武学境界高深,所学博学多才。 除了武学之外,其实,庞大叔能教的,都一股脑教给张碧逸了。 可就是武学精深的庞大叔,还有娘亲,都葬身于敌手。 这和葬渊有没有关系? 那两个可能属于葬渊的羊形青铜面具人和兔形青铜面具人,绝对不是庞大叔的对手,就连娘亲都绝对打不过——娘亲抖动柔云剑的那一下,不绝入耳震荡耳膜的嗡鸣,就是现在的张碧逸,也不可能使得出来。 张碧逸觉得,想要拨开重重迷雾,实在太难了。 不过,张碧逸知道,和他交过手的两个青铜面具人,肯定是突破口。 可是,使剑的羊形青铜面具人他就打不过。 至于那偷施飞刃的兔形青铜面具人,从飞刃之厉、寒光之疾来看,境界绝对还在那羊形青铜面具人之上。 所以,张碧逸有股强烈的紧迫感。 他要复仇,就只有修炼,死命地修炼! 所幸父亲留给他疑似不完整的秘诀,就是练上千遍万遍,张碧逸都能在一遍遍修炼中,得到新的领悟。 而他的灵力,也在不知不觉间,丝丝缕缕地增多,丝丝缕缕地凝实,最终聚集在丹田之内,让灵力日益厚实、精纯。 只是不知道,谈碧莲和谈碧龙修习得怎么样了。 张碧逸可没想明白,这样一份武学秘诀,放在江湖上,估计会引起哄抢,怎么轻而易举就传授给他们兄妹了。 张碧逸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他和谈碧莲之间的尴尬。 晨起的尴尬,卡在罅隙里的尴尬,背着她回家的尴尬、跪拜致谢触及的尴尬…… 怎么全是尴尬? 尴尬又怎会这么值得回味? 张碧逸摸了摸自己的心,有点担心。 但是,他最终还是确认,自己对谈碧莲没有动情,哪怕他也时不时牵挂她。 的确,流芳的深仇大恨堵在心口,谁能闯得进去? 张碧逸又想到拂苏姐姐。 莫名其妙的,没有任何思考的,他居然问也不问,就跟着拂苏姐姐进了怡红院。 如今,再没眼界的他,也明白怡红院干的是什么营生? 也难怪那舔狗一般的周公子,在夸下海口的时候,拂苏姐姐要打断他的话——那肯定不堪入耳。 只是,如今就在楼上的拂苏姐姐,老板是真老板。 这如女王一般倾国倾城的丽人,哪能和那些庸脂俗粉相提并论。 不过,秋橘姐姐可不是庸脂俗粉。 正如她母亲哭诉,秋橘虽然还活着,可最可怜的,就是秋橘啊。 张碧逸也这样认为。 生活的悲苦,造就了秋橘的不幸。 而这转动的命运之轮,并非彼时的秋橘可以拨动。 想到这,张碧逸心中充满怜惜。 这几日,他先后两次拥抱着秋橘。 一方面,的确是自己心苦心痛。另一方面,他也是想给予秋橘至真至诚的安慰。 所以周员外,还有周扒皮,已经在他的心中宣判了死刑——剥皮解千刀的那种! 如果秋橘知道张碧逸是这般心思,那一定会再痛哭一回——畅快痛哭的那种! 张碧逸觉得,拂苏姐姐还是蛮宽宏大量的。 阴元岭,樱桃嘴唇,都是那般地让人发窘,简直是窘得无地自容。 可最后,拂苏姐姐提都不提,完全带过。 她知道张碧逸的难处呢。 就是不知道,五个金锞子没解决的问题,这又逗留了几天,万一还利滚利的话,那就只有把整个人都赔给她了。 想到这里,张碧逸心里一乐:“真要把人赔给拂苏姐姐,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受?” “把我赶走就好了,这样我就直接去关中了。”张碧逸心想。 不过,隐隐觉得,张碧逸并不希望是被赶走的——这样会丢人! 张碧逸居然想到安儿的母亲——灿菊。 那小娘子,养了那样大的一个娃,过着那般清苦的日子,居然没消磨掉她的秀美与风韵。 反而,一股成熟的、迷人的少妇风情,偶尔叩击一下张碧逸的心扉。 所幸张碧逸是个有定力的,有着自己的信念与追求,想来不会迷失自我。 可灿菊看张碧逸的眼神,却越来越没有遮掩,柔中含情,火辣辣的。 还居然趁着夹鸡头的时候,蹭得他好不自在。 张碧逸不由自主地,和谈碧莲比较了一下。 真好!都是真好! 难道这就是人之初体验? 还是流芳好啊。 虽然两人并没有越矩,但唇齿相依,津液互予,清新而芳甜,醇厚而绵长。 这记忆,无论走到何处,无论沧海桑田,绝对忘不了。 所以,张碧逸又默默地流泪。 反正独自待在一间房,那就流! 希望这晚的泪流过之后,明天就能手刃仇人! 流芳——你的在天之灵,我张碧逸——必将以仇人的头颅奠祭! 第96章 小筑对弈 仇恨让张碧逸放弃杂念,逐渐沉浸于修炼。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灵力自丹田生出,向四肢百骸运转,继而又回复丹田。 循环往复,蓬松、压紧、凝实…… 秋橘何时下楼,张碧逸并没在意。 他收束灵力复归丹田之时,拂苏正好轻叩他的房门。 原来,屋外天光已经大亮。 张碧逸带着歉意道:“拂苏姐姐,不好意思,还让您催我。” 拂苏淡淡一笑,让张碧逸如沐春风。 “不要紧,时间也不晚,刚才秋橘送来早点,我们上去吃。”拂苏的言语,很是轻柔。 她仪态万千的身子一转,粉红长裙撒开,就如一朵盛开的硕大桃花,一股馥郁的香味,直扑张碧逸的鼻腔。 张碧逸享受地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好闻的气味,让他竟然有些着迷。 张碧逸跟在拂苏身后,看她步履轻盈,十足的女王范儿。 秋橘正在摆放碗碟。 张碧逸发现,今天的秋橘很不一样。 她的身体是轻盈的,她的脚步是欢快的,她的眉毛舒展得很开。 她隐藏在眼睛底下的忧愁,似乎都快淡化得几乎没有。 张碧逸有点诧异。 但是打心眼里,他觉得这样才好。 吃过早点,拂苏说今天哪里都不用去,今天张碧逸的任务是陪她弈棋。 见张碧逸有点迟疑,拂苏戏谑道:“不把活计做好,算不上工钱,看你拿什么结账?” 张碧逸也正好不想出去,但听拂苏这么一说,不禁犯怵。 他忧心忡忡地问道:“拂苏姐姐,我的开销,究竟要多少才能结清?” “就怕这天天算、日日有,老是结不清,我可吃不消啊?” 拂苏见他急得不行的样子,忍住笑,正色道:“你放心,从今天开始,只要不是你自作主张的开支,就都不计入你的开销,包括你的房费。” 张碧逸大喜,可一想到自己住那么好的房间不计入开销,又觉得过意不去。 拂苏道:“就冲你叫我姐姐,加上你陪我们排遣寂寞,也算是一等一的活计,工钱自然可以给你多算点。” 张碧逸惊奇道:“排遣寂寞?拂苏姐姐你寂寞吗?这么多姐妹陪你抚琴、跳舞,也不需要我?” 拂苏大窘,想不到,还是把自己套进去了。 她佯装生气:“这活,你到底接,还是不接?” 张碧逸想了想,一脸高兴地道:“接,肯定接。这么美丽的姐姐,不接才怪呢。” 拂苏得了肯定回答,又得他赞美,心头虽有羞意,但仍开心不已。 张碧逸暗自庆幸。 幸好在娘亲的指导下,他常和流云、流芳在一起对弈过,不然,这任务可不好接。 其实,张碧逸并不知道,拂苏之所以不出去,主要是因为昨晚太上忘情引而不发,致使灵力险些崩溃,大有走火入魔之征兆。 所幸她的师父传有无上镇灵诀,拂苏赶快支走秋橘后,导气归流,方才压制住。 而弈棋需要心静气和。 心静了,气顺了,灵力自然归元,所以张碧逸才有今天的任务。 张碧逸果然是个臭棋篓子,对弈三局,连输三局,输得干净彻底。 根据先前的商定,每输一局,就表演一个节目。 至于内容,演啥看啥,只要不堪入目就行。 张碧逸听到不堪入目四个字,心里腹诽:“我是不堪的人吗?” 第一局弈后,在拂苏和秋橘的催促声中,张碧逸长身而起,翩若惊鸿,飞到场子中央。 他的手臂一抖,柔云剑从腰间弹出。 张碧逸灵力运于剑尖,柔云剑瞬间挺直,剑尖寒芒毕露。 秋橘灵动的大眼睛熠熠生辉。 拂苏凤眸微合,看张碧逸渊渟岳峙,心中暗自叫好。 剑光时而凝聚为线,时而画弧为扇,时而绽放如花,时而绚烂成簇。 张碧逸的身形时而缓,时而疾,时而低头蹇身,时而长空飞跃。 他俊逸的脸庞上,流露的是坚毅,是沉静。 秋橘的身子不由得伏在桌几上,双手托腮,大眼睛一转不转。 拂苏长身端坐,长颈微颔,纤细的十根葱花玉指相扣,掌心向上,祥和安宁。 “铮——”张碧逸揉身收剑,立于场中,鬓角发丝微微扬起,玉树临风,不是潘安,胜似潘安。 秋橘蓦然惊觉,自己居然是一副痴萌傻样。 她连忙挺直身子,假装给张碧逸和拂苏添茶。 拂苏已然瞥见一切。 她表情平静,心中却是微微叹息。 这是小师妹已经相中的男人。 但是,其实不说小师妹,那晚张碧逸和秋橘的痛哭,即使她没有推门进去,也能感受到他无可比拟的悲痛。 如此牵肠挂肚的伤悲,纵如小师妹,真正走进了他的心吗? 多情总被无情恼。 自古以来,谁又何曾不是? 秋橘是,拂苏亦是。 第二局弈后,张碧逸没有扭捏。他笑言道:“愿赌服输,更何况输给绝代风华的拂苏姐姐。” 听到风华绝代四字,拂苏平静的心湖,再次荡起些微涟漪。 张碧逸起身,行了一礼,道:“清唱一首歌曲,希望没能污了两位姐姐的净耳。” 二人看着他,眼神满是期待。 张碧逸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走过了山头走山沟,看够月亮看日头,东边晴来西边雨,不知阳春还是秋。” 张碧逸歌声清亮,有遏云绕梁之感。 “走过了山谷走山丘,石头不烂水长流,我心如火出胸口,不见欢喜唯有愁。” 随着词风渐转,张碧逸的嗓音渐渐不复清亮,多了沉闷与哀伤之感。 这一路行来,他又何尝不是跋山涉水,顶烈日,沐寒辉,陪伴之人渐行渐无,还蒙上血海深仇! 张碧逸的眼睛里,已有泪花。 秋橘和拂苏也已心有所感。 二人也越发好奇,张碧逸究竟经历过什么? “唱山歌,歌悠悠,漫漫前路不回头。” 张碧逸瞧见,秋橘和拂苏两位姐姐眼中,尽是关切之情。 他不由心中一暖。 他可没有要在二人面前诉悲情的意思。 他的信念逐渐坚定,复仇的愿望激励着他,只想奋勇向前。 他的嗓音变得高亢而坚毅。 “不回头,顶风走,走得大河水倒流!” “唱山歌,歌悠悠,漫漫前路不回头,不回头——” 唱毕,张碧逸回到软垫上坐下,心潮激荡。 拂苏二人没有喝彩,她俩沉浸在张碧逸的唱腔和歌词里,都是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秋橘才起身,给张碧逸和拂苏换上一杯新茶。 拂苏端起茶杯,示意张碧逸:“张公子——请。” 张碧逸将茶杯慢慢举在嘴边,轻啜一口。 清香的茶汁抿入口中,让张碧逸的神识愈发清明。 他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张碧逸道:“拂苏姐姐,说好的第三局,继续。”他开始落子。 拂苏微笑着:“你呀,还真是打不死的陈妖精。” 上古有《翻山倒海经》,里面记述了很多精灵鬼怪、奇门志异的故事。 陈妖精就是一个屡次被仙人斩杀,却又屡次复活的神话人物。 结果如前,输,张碧逸输! 第97章 太上求真 拂苏浅笑着,看着张碧逸俊逸的容颜。 那意思既有欣赏,又似乎在说:“这下,你该展现什么才艺?” 张碧逸微笑着,袖袍一抖,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出现在他的手掌心。 拂苏看去,不杂一色全身深褐色的一只小动物,正躺在掌心呼呼大睡。 秋橘认得,正是那只紫貂。 它翻着浅色的肚皮,四只小爪子直直朝天,可爱至极! “小不点,快起来,该你上场表演节目了。”张碧逸轻轻地碰了碰它。 “表演节目?”拂苏和秋橘都愣住了,想不到,张碧逸竟然会让小不点出演节目! 她俩诧异而期待地看着小不点。 小不点呼呼大睡,完全不理睬张碧逸。 秋橘看见桌几上炒熟的南瓜子,眼睛一亮。 她抓起一小把,取出一粒,在小不点的鼻子边晃来晃去。 小不点一个翻身立起,立马盯住了那粒瓜子。 它一个飞跃,便轻巧地落在了秋橘手上。 秋橘手指蜷缩,瓜子已捏进掌心,小不点扑了个寂寞。 拂苏觉得很好玩,她也抓起一把瓜子,去挑逗小不点。 小不点也没客气,跃得老高老高,立马跳过去。 拂苏高举着手,一摆又躲开了。 小不点再次扑了个空,蓬松的尾巴如同一把油纸伞,轻巧地落在拂苏的胸脯上。 它转过身,仰着小脑袋,盯着拂苏高举的手。 拂苏高兴地叫道:“来呀,蹦上来,我手上有。” 突然,她瞥见张碧逸的目光,再看看小不点站立的位置,立马又红了脸。 她连忙侧过身,将高高举起的手放在小不点嘴边,然后迅捷地将小不点从胸脯上拿开。 秋橘打趣,眨巴着大眼睛戏谑道:“拂苏姐姐,小不点最喜欢待的地方,除了张公子的袖笼,就是女人的……” 拂苏连忙打断秋橘的话:“秋橘——就你不知羞!还不赶快抓一把瓜子过来?” 两个女人,围着小不点,逗弄得不亦乐乎。 张碧逸看着这温馨畅快的一幕,情不自禁地开怀而笑。 也许,这是流芳遇难以来,他真正撕开阴霾,打心眼里的第一次欢愉。 拂苏的心,这时也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羁绊。 她和秋橘你一粒、我一粒,争先恐后地喂着小不点。 小不点来者不拒,捧着小爪子,把瓜子一粒接着一粒送入嘴中。 秋橘告诉拂苏,小不点很有灵性的。 在大柳树村,无论哪个小孩喂它东西吃,它都来者不拒。 但是谁要想抱抱它,却没有一个能达成所愿。 他就只是在张碧逸和秋橘身上蹦来蹦去,认生得很。 秋橘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回忆道:“是啊,在大柳树村,除了我和张公子,它还真没让谁抱过,包括喂它小虫子最多的安儿,还有安儿的母亲。” 秋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得。 她兴奋地对拂苏说:“拂苏姐姐,小不点亲近你,和你很有缘呢。” 拂苏心下高兴,只是她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和小不点亲近的就有缘,而这小不点是张碧逸的灵宠,那就是说,她和张碧逸也有缘? 拂苏小心翼翼地,掂量了一番自己的内心。 她一时心潮浮动,吃惊而羞怯。 终于,两人各自把一大把南瓜子喂完后,小不点在秋橘的掌心翻了几个身,这才懒洋洋的,轻轻一跳,蹦到拂苏的肩膀上。 在小不点抖擞着一身绒毛的时候,秋橘的脸,却无端地红了。 她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张碧逸。 拂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也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张碧逸。 她发现,张碧逸满脸愉悦,眼神澄澈,就连以前暗藏的一缕忧郁都似乎不见。 就在这时,拂苏突然感觉到,隐伏在四肢百骸没有归元的灵力,正在蠢蠢欲动,有向丹田聚拢的迹象。 拂苏心下大喜,连忙道:“秋橘,你和张公子等等我,我略去一会儿就来。” 可能,秋橘这时恰好耳背。 她也没想到身边还有张碧逸,快人快语道:“姐姐,月事来了?” 张碧逸刚接过小不点,正在给它梳理绒毛。 他有点觉得秋橘思维跳跃太大,便随意接口道:“月食?今晚有月食?” 秋橘闻言,掩口窃笑。 只是,月食她虽有听说,但却从未见过。 拂苏简直是无话可说。 他唯有凤眼一瞪,也不知道是瞪谁的。 在张碧逸和秋橘继续逗弄小不点的时候,拂苏端坐于软垫之上,掌心向上,十指相扣,正在导元归流。 半个时辰之后,她的玉臂从头顶舒缓地划过,再在小腹处收尾,身子已呈优雅慵懒之势。 她的嘴角微翘,笑意盎然,显然欣喜至极。 如果张碧逸在此,绝对不会吝啬“绝代风华、国色天香”等词汇。 只是,樱桃嘴唇”这样的字眼,想必他是不敢拿来再用。 拂苏心里思忖:“我修习的,明明是太上无情,怎么却要有情才能找到灵力的触发点?” 确实,最近两次,灵力导元归流成功,上次是与秋橘同悲,这次是和张碧逸同乐。 悲是真悲,乐是真乐。 难道无情并不是漠视众生,无所谓一切?而在于体察众生的百情千绪,最终的落脚点,在于一个真字? 拂苏顿时更有明悟。 她觉得,张碧逸真是她的福音。 自从他来到怡红院,近两年一直不得寸悟的太上忘情,居然有连续的进展。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拂苏的本心,是想帮助小师妹,却最终成就了自己的缘法。 日上中稍。 李采办前来报告,午餐都已经安排妥了。 拂苏吩咐张碧逸换好衣服,前去醉风楼。 本来没打算带上秋橘的,但拂苏略一思忖,便有了决定。 一来秋橘本就是个善良苦命的姑娘,二来秋橘对张碧逸的那点心思,拂苏洞若观火。 这些事情,小师妹迟早会知道。 晚知不如早知。 拂苏相信,聪慧的小师妹,自会有决断。 张碧逸问:“拂苏姐姐,醉风楼不就是吃饭,还换衣服干什么?” 拂苏不耐烦地道:“这是去吃饭,不是去问诊!” 张碧逸一想,也是,就脱下了蓝色长衫。 拂苏将龙年礼给他的那身装束翻出来,递过去。 张碧逸也没在意,接过来穿上。 但见张碧逸长袍淡青,方舄深黑,显得是万分沉稳、素雅、俊逸。 张碧逸又问道:“拂苏姐姐,就我们几个人,去醉风楼吃饭,岂不是浪费?” 张碧逸如今,担心的就是银钱。 “我师——”拂苏险些漏嘴,忙假装轻咳两下,继续道:“我的师弟来了,我们去给他接风洗尘。” 张碧逸暗自寻思:“这个师弟看来不错,拂苏姐姐居然去醉风楼给他接风洗尘。” 他的心里,隐隐有着一股不可描述的意味,有点苦涩。 第98章 再见年礼 其实,醉风楼离怡红院并不远,只不过在临湖路的另外一头。 这些日子,张碧逸去过码头,也去过大柳树村,要不就是没走那么远,要不就是方向不对。 所以,不到十分钟就走到了醉风楼,张碧逸还有点诧异。 作为湖山镇最具盛名的酒楼,醉风楼外观独特,飞檐高翘,仿佛凤凰展翅,气派非凡。 整个酒楼以红漆为主,与青石相映成趣,一派古色古香。 酒楼大门前,悬挂一块金边匾额,上书“醉风楼”三个大字,笔力雄浑,刚劲有力。 张碧逸随着拂苏走进醉风楼,仿佛置身于一个别有洞天的世界。 一楼的大堂宽敞明亮,摆放着数十张红木桌椅,每张桌上都摆放着精美的陶瓷酒具。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远古文人墨客的诗词,更增添了几分文化之韵。 堂中有古筝一架,一位面覆洁白轻纱的女子正在抚筝,筝声舒缓悠扬,让人心旷神怡。 见张碧逸三人进来,抚筝女子有着不易察觉的一丝停顿。 机灵的店小二见拂苏来了,连忙跑过来,躬身行礼:“拂老板好。” 他又对秋橘行礼:“秋橘姐姐好。” 抚筝女子听得“秋橘”二字,抚筝之势不缓,眼神却微不可察地瞅了瞅秋橘。 待给张碧逸行礼时,那店小二的眼神闪过一丝讶异。 他躬身道:“这位公子好,欢迎光临醉风楼。” 张碧逸微微一怔,见拂苏和秋橘对他仅仅只是点头,便有样学样,点过头后便没再理睬。 醉风楼的二楼,则是一个个雅致的包间。 拂苏介绍,这里的每个包间,都有独特的名字。如“玉笛”“古琴”“丹青”“清韵”等等。 包间内装饰风格也不一样,有的放有古筝,有的摆着瑶琴,有的则放置着全套的文房四宝。 李采办事先定好的包间是“丹青”。 这是一间临湖的包间,从支起的窗格看出去,普尔湖上船影点点,波光潋滟。 四周的墙上,则是“秦宫八仕图”。 张碧逸靠近一看,这八张长条直幅,居然有当代着名的丹青大师张道子留下的题款。 作为擅长描绘仕女的张道子,素有“张带当风”的美誉。 也难怪墙上的八位仕女衣袂飘飘,灵动非凡,简直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张碧逸看得赏心悦目。 拂苏问道:“我家师弟已到何处?” 李采办道:“一盏茶前就已经到了,说是更衣之后就过来,想必已经快到了。” 张碧逸纳闷:“吃顿午饭,还需要更衣,难道来得远,风尘仆仆见不得人?” 没过一会儿,包间外有李采办的声音传来:“公子,里边请。” 包间门推开,一个姿容秀美、身材俊逸,甚至比张碧逸还帅气一分的公子,出现在门口。 张碧逸噔地一下站起来,他睁大了眼睛。 眼前,望着他们浅浅而笑的,不是龙年礼,又是谁? 张碧逸一扫往日所有的阴霾,哈哈大笑。 他指着龙年礼,对着拂苏高兴地介绍道:“拂苏姐姐,龙弟,这是我的龙弟!” 拂苏愕然。 这么多日子,她可没见过张碧逸如此跳脱、如此真性情过。 张碧逸大踏步上前,前后左右将龙年礼看了个遍。 听到“我的龙弟”这样的字眼,龙年礼有些不自然,只是微笑地看着张碧逸。 张碧逸看了一圈,眼眶微微有点湿润。 突然,他一把抱起龙年礼,兴奋地转了三个圈,发出开心而爽朗的笑声,是那般的开怀! 龙年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可以说根本就是猝不及防。 他正要挣扎,身子却已落空。 龙年礼觉得,天地都在随他而转。 龙年礼的双臂,抵住张碧逸的胸脯,想要挣脱。 可张碧逸环抱着他的腰,搂得紧紧的。 龙年礼挣脱不得,只好任他抱着。 他一身白色的锦袍,和张碧逸一身青袍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转动中形成了一朵黑白分明的浮云。 拂苏一向镇定自若的脸上,也不禁微微动容。 秋橘可没弄明白他们的关系,也是倍感奇怪。 张碧逸将龙年礼轻轻放下,并没有松开他,而是将双手扶在龙年礼的肩膀上,定定地看着他。 张碧逸的眼睛里,有感激,有愉悦,有欣赏…… 龙年礼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红晕。 这时,张碧逸又做出了让人完全没有预料的动作。 他扶着龙年礼的双肩,稍稍低头,向龙年礼俊逸的脸庞凑去。 拂苏大惊,暗道:“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莫非,他竟然想要那样?” 秋橘更是一头雾水。 龙年礼却是有些慌神。 只见,张碧逸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龙年礼光洁细腻的额头上,鼻息已成微微啜泣之声。 张碧逸深情地唤道:“龙弟——” 龙年礼的慌乱之心,总算慢慢平复下来,心头却又升起一股怜惜。 他伸出一只手,在张碧逸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张碧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龙年礼一把抱住。 他的下巴枕着他的肩膀,身子已在微微抖动。 龙年礼犹豫了下,也张开双臂,环住张碧逸的腰,轻轻地拍打着他。 嗅着张碧逸雄浑的男子气息,龙年礼的神情有点恍惚。 拂苏惊呆了,怎么是这么一个剧情? 秋橘愣住了,这龙弟,到底是谁啊? 张碧逸心情大好! 感激的、兴奋的、期待的、昂扬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久久不愿松开龙年礼。 只是,张碧逸觉得,龙弟胸部的腱子肌肉,怎么比他的胸肌还要出色? 不过,有点柔,有点软,似乎不如他的坚硬。 还有,那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又冲进了张碧逸的鼻间。 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张碧逸,再一次迷失了自己。 醉风楼的酒菜也确实是一大特色。 这里的酒,以醉风楼自己酿造的黄酒为主打,口感醇厚,回味无穷,是湖山镇有头有脸之人待客的第一选择。 菜品同样以醉风楼的特色为主,如“醉鸡”“醉鱼”“醉虾”等,每一道菜都是色香味俱佳,让人食欲大增。 张碧逸听拂苏介绍这些名菜,几乎每一道都带有一个“醉”字,他就想:“莫非,今天是个敞开肚皮畅饮的日子?” 他全然没有金鸡岭上的戒备之心,居然已经做好了不醉不归的心理准备。 那店小二送上这些有特色的酒食时,每一次,都忍不住悄悄打量了张碧逸一下。 他的内心充满惊讶,忍不住在心里问道:“不会这么巧?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相似之人?” “到底是死里逃生,还是孪生兄弟?” 店小二眼神闪烁,竟似有着无穷秘密。 可惜的是,张碧逸沉浸在龙年礼到来的巨大欣喜之中,哪里会在意一个端菜递酒的店小二? 第99章 碧逸欢醉 张碧逸端起酒杯,兴奋地道:“今天我龙弟来此,是个大喜日子。所以,我请拂苏姐姐和秋橘姐姐作陪,敬龙弟一杯。” 言毕,张碧逸头一仰,酒已入喉。 他的酒杯微倾,以示敬意。 拂苏、秋橘、龙年礼也举杯,一仰头,干了。 三人的脖颈,居然都是一样的洁白。 酒过三杯,张碧逸突然想起,拂苏姐姐的师弟还没到。 张碧逸抱歉道:“拂苏姐姐,您的师弟还没到,我们已经喝开了,抱歉啊!” “等下,他到了的话,我自罚三杯给他赔罪。” 拂苏眉眼弯成一道圆弧,乐不可支:“张公子,说话算话,你是不是真的自罚三杯?” 张碧逸道:“那是自然,谁叫是您的师弟,我们又先开了酒局?” 拂苏再次确认:“真的自罚三杯?” 张碧逸摆摆手,定定地看着拂苏,似乎在说: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拂苏站起来,对着张碧逸和秋橘邀请道:“那就请张公子和秋橘妹妹,我们一起敬我师弟。” 拂苏和龙年礼碰了碰杯,笑着道:“师弟,敬你——一口干!” 张碧逸傻了眼:“龙弟就是你师弟?” 蓦然,张碧逸大笑。 随即,他拿起酒壶,取过三个更大的杯子逐一斟满,逸兴遄飞的。 他朗声道:“想不到,龙弟就是拂苏姐姐的师弟,妙啊!” “我张碧逸言出必行,自罚三杯——我干了。” 张碧逸一口干掉第一杯。 龙年礼正要劝阻,拂苏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 张碧逸一口干掉第二杯。 龙年礼劝道:“张兄,不要勉强。”言辞间,满是关切。 拂苏笑道:“师——师弟,张公子酒量厉害得很。” 龙年礼这才放下心来。 张碧逸一口干掉第三杯。 拂苏赞道:“张公子好酒量,不枉我师弟和你结交一场。” 三杯酒下肚,张碧逸的神智显然亢奋起来:“那是自然,我这辈子,最值得我惦记和敬重的,就是龙弟!” 龙年礼的心里暗自高兴,但又有种莫名的黯然。 拂苏听了,似乎有点失落。 秋橘听在二中,不觉神伤而迷茫。 作为一个女人,龙年礼的异常,让她感觉很不一般。 这一场酒,的确喝得很尽兴。用湖山镇的方言讲,那就是喝得嗨! 嗨到何种地步? 张碧逸沉沉醉去。 拂苏容颜如桃红。 秋橘步履已歪斜。 龙年礼娇态已尽显。 在“丹青”包间酒兴正酣的时候,对门“古琴”包间觥筹交错之声渐浓。 张碧逸迷迷糊糊间,依稀听到“谈”这样的字眼。 只是,和龙年礼再逢的喜悦,让他放下了所有伪装。 他就只知道喝,喝个痛快,哪怕喝断片也要喝个痛快! “谈家姑娘真是纯啊。”隔壁包间依稀有咋舌之声。 拂苏也许听见了,可她只当是周扒皮一伙的酒言酒语,根本没往心里去。 至于秋橘和龙年礼听到没有,那就更不在她们关心的范畴之内了。 秋橘和龙年礼搀扶着张碧逸,离开了“丹青”。 在张碧逸他们刚刚走下楼梯的时候,“古琴”包间出来催促上菜的周扒皮,瞧见了那个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人——张碧逸。 哪怕周扒皮至今不知道他的姓名,可仅仅一眼,周扒皮也认得清清楚楚,哪怕张碧逸低垂的头颅有发丝遮挡! 那个已经成为他的梦魇,让他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的那个张郎中、张少侠! 龙年礼尽管喝得有些多,可搀扶着张碧逸时,秋橘使劲地向她那边拽,龙年礼还是品出了一些异样的味道。 聪慧如龙年礼,怎能不走心? 在进入怡红小筑内院之后,张碧逸稍稍有些清醒。 他推开秋橘和龙年礼,努力地站直了身子。 他指着三人道:“姑娘,三位姑娘,我没醉,我们再喝——” 龙年礼心惊:“他居然把我当做了姑娘?” 秋橘见龙年礼惊疑不定的神色,心下越发难受。 张碧逸强自定了定神,他抄起鱼池里的水,在自己的脸上拍了拍。 “龙弟——拂苏姐姐,哦,还有秋橘姐姐——感谢你们——感谢陪我喝酒——哇——” 他俯下身子,一口辛辣喷洒在鱼池内。 池内红鱼惊得四下散开,转瞬又围在辛辣物旁,一闪一啄,往来倏忽,不可捉摸。 秋橘听见张碧逸醉酒后,第三个才念叨她,不觉心里难受。 只是,她想到灿菊,那个和她不动声色交锋的女人,至少这辈子都没希望了,秋橘的心里,这才好受些。 拂苏招呼龙年礼和秋橘,将张碧逸扶到一楼床上,又给张碧逸的身上搭上一床薄被,这才离去。 拂苏不明白,为什么此时自己的心,怎么有一些空落落的? 龙年礼催促秋橘去休息,毕竟,喝了这么多酒,一个女孩子家,也着实为难了。 龙年礼独自守护在张碧逸床前,就如四五十天前,在双龙谷守护他的时候,心里很实在。 张碧逸沉沉睡了一觉。 这是他近段日子,没有任何戒备的睡上一觉。 在梦里,他梦见了流芳,她温润的唇似乎近在咫尺,却永远不可得。 在梦里,他梦见了龙弟,他一如既往温文尔雅,和他斗剑、吟诗、弈棋。 他还梦见拂苏、秋橘、庞流云、钱天霸、步惊皋…… 怎么全都在梦里? 张碧逸一觉醒来,发觉身在床上,惊出一身冷汗。 所幸,龙弟在,他就陪伴在酒后初醒的张碧逸身边。 此刻,哪怕梦中醒来,张碧逸都还握着龙弟温润的手,久久不愿分开。 龙年礼微笑着看着他,轻轻把手抽了一下,但被张碧逸立马抓住,龙年礼也就没再挣扎。 小不点从张碧逸袖笼钻出来,蹦到龙年礼的肩膀上、头上,又窜下来抓住他胸膛上的衣襟,扭头用那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张碧逸。 看来,在张碧逸醉酒的时候,小不点就和龙弟混熟了。 要不然,它可没这么随便。 龙年礼的脸依旧微红。 也不知道是酒意未消,还是其他原因。 只是,张碧逸突然记起,睡梦里,怎么没有梦见谈碧莲? 这次他所梦见的人里,除了流芳,都是活在这个世界的亲人和朋友啊! 还有,先前醉风楼饮酒后,怎么耳中依稀有“谈”这样的字眼? 张碧逸的脸色,为之一变。 第100章 天狗吞月 龙年礼细心地发现了张碧逸脸色的变化。 他关切地问道:“张兄,可是哪里不舒服?” 张碧逸本想告诉他的担忧,但离别难逢,他不忍心让龙年礼跟着担心。 于是,他找了个理由,把这个打算倾诉的话头压下去了。 拂苏的酒也醒了,她是来找龙年礼聊天的。 在不动用武学修为的情况下,即使酒量再大,也有喝醉的时候。 拂苏这次,和张碧逸初见时两人斗酒一样,算是再一次小醉。 进门的时候,拂苏瞥见龙年礼快速地把臂膀抖动一下,然后一脸的若无其事。 拂苏心道:“一些偷偷摸摸的动作,能瞒过我吗?” 她心里腹诽:“师弟啊,你可要小心!这张碧逸,纯粹就是给他阳光他就灿烂的一个人。” 张碧逸想要跟着二人上楼的时候,拂苏笑道:“张公子,我要和我师弟聊聊家事,你确定来听?” 张碧逸讪讪而笑,只好停下。 拂苏又唤道:“秋橘,准备一下,今晚的夜宵,我们就在院子里吃。” “好的,姐姐。我马上准备。”秋橘应道。 今晚的月,上来得比较早。 戌时,便已挂在东边夜空,又大、又圆、又亮! “小时不识月,呼做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张碧逸看着眼前的此情此景,一时诗兴大发。 只是,自己思忖一下,居然没有妙绝的诗句,于是只好吟诵出李大诗仙的这首名篇。 “圆月照碧空,清辉映小筑。” 龙年礼从楼梯上走下来,和张碧逸的闲情逸趣无缝对接。 张碧逸笑道:“妙极!妙极!龙弟果然才情卓绝,切情入境。” 龙年礼也没客套,微微一笑。 四人在庭院中的小石桌上坐定。 今晚,秋橘准备的有瓜子、花生、夏橙、酥饼、青皮梨,还有一种看起来金灿灿的小丸子。 见张碧逸对那小丸子感兴趣,秋橘介绍,这是当地有名的脆金丸。 张碧逸一听就明白了,脆金丸,其特点肯定一是脆,二是色泽金黄。 “就是不知道入口怎么样?”张碧逸猜测。 张碧逸捏起一个脆金丸,递给龙年礼道。 “来——龙弟,尝一尝。” 龙年礼正待伸手接过,张碧逸的手却迅速地伸到他的嘴边,招呼道:“张嘴——” 龙年礼悄悄地瞥了一眼拂苏和秋橘,顺从地张开了嘴巴。 张碧逸将脆金丸放入龙年礼口中,笑道:“龙弟,你这嘴巴生得可真小巧,哪像庞流云,随便一张就像一个大血盆。” 就是不知道此时此刻,庞流云有没有打喷嚏? 拂苏三人自然知道庞流云是怎样的一号人。 在认识张碧逸后,他可没少提起他。 只是,庞流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在张碧逸这些素未谋面的红颜心目中,居然是一副瘆人的模样。 张碧逸又捏起两颗丸子,分别递给拂苏和秋橘。 本来见张碧逸没有给她们献殷勤,二人心下都是一黯。 但见到张碧逸一样暖心,随即释然而悦。 四人吃着美食,赏着明月,惬意无比。 戌时已过,亥时已至。 张碧逸忍不住念叨道:“月食怎么还不出来?” 龙年礼诧异道:“什么月食?” “白天拂苏姐姐说,今晚有月食要来。” 他拍了拍脑门,转过头疑惑地问道:“是啊,拂苏姐姐,您是怎么知道今晚有月食的?” 拂苏可没料到张碧逸会直接问他,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她支吾道:“我,我是听秋橘说的。” 秋橘也没想到,拂苏会把这个球踢给她,也一下子懵圈了。 但她转了转灵动的大眼睛,故弄玄虚地说:“这消息来源,可真不简单呢!” 张碧逸和龙年礼见秋橘那样子,好奇不已。 就连拂苏也是心里困惑,止不住催促道:“秋橘,你就不要卖关子了。” “当然是是街上算命的黄半仙,掐指半天才算出来的!”秋橘侧身,举袖掩嘴窃笑。 张碧逸半信半疑。 “黄半仙?”拂苏笑了起来,凤眸迷离,仪态万千。 龙年礼本来也是半信半疑的,但一看拂苏和秋橘那样子,自然是一头雾水。 拂苏将龙年礼拉到一边,给他说清了来龙去脉。 龙年礼忍不住笑出了声,引得张碧逸越发诧异。 其实,拂苏还有阴元岭之尬、樱唇之赞的糗事没说给龙年礼。 毕竟,先前谈论修为,谈宗门事宜,这等开心而尴尬的事,根本来不及分享。 等到龙年礼和拂苏回来,张碧逸好奇地问道:“龙弟,拂苏姐姐刚才和你说了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龙年礼头一摆,笑道:“张兄,给你留点神秘,不行吗?” 张碧逸叫屈:“龙弟,你还是我的好龙弟吗?高兴的事情,都不愿意和我分享?” 张碧逸在龙年礼面前,倒还是真的放得开。 不过,张碧逸怎么不奇怪? 拂苏姐姐和龙年礼虽然是同门,但毕竟也是男女有别,完全不像和张碧逸一样,有着很明显的分寸感。 龙年礼见张碧逸似乎委屈得不得了,暗自好笑。 拂苏姐姐告诉他的这等事情,怎么好和张碧逸说? 他随即找了一个理由:“我们说起小时候看见月食出来,跟着全村人一起敲碗打盆,驱逐天狗而摔跤了的事。” 张碧逸不禁又陷入沉思。 印象中,水打溪村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场景,虽然那时他还小,但是天狗这个神圣而厉害的神物,他还是记住了。 至今在张碧逸的头脑中,天狗的形象都是硕大无比,有着巨嘴獠牙,恐怖得很! 龙年礼看着张碧逸沉思的样子,悄悄欣赏着他的风朗神采,只觉得他俊逸非凡! 拂苏和秋橘的感觉也是一样。 夜色似乎更暗。 啊,月食真的来了! 天狗吞月的事情,也真的发生了! 只见那轮圆月,从微微的红色渐渐变暗,再也不是那个明亮的大玉盘,而是逐渐变成一颗暗淡的红宝石。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团黑色的阴影逐渐将红宝石吞噬。 先是一个角,再是半边,月亮仿佛被慢慢拉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龙年礼似乎有些心惊,悄悄地向张碧逸身边靠了靠。 张碧逸察觉到这一点,反手悄悄将龙年礼的手握住。 “天狗!”秋橘叫道,声音都在颤抖。 她往张碧逸那边,靠了靠。 这时,秋橘才发现,张碧逸和龙年礼手牵着手。 此时的秋橘,虽然因害怕而微颤,但是也只能忍住没去掺和。 只是,没多久,张碧逸轻轻地拍了拍秋橘微颤的背。 那动作轻柔而舒缓,就如那夜张碧逸匍匐在床痛哭时,秋橘安抚他一样。 秋橘终于不再害怕。 她觉得,就是天狗马上来到身边,她也绝不畏惧。 街上隐约传来叫喊声、敲击声,不绝于耳。 张碧逸心想:“这天狗吞月的事情,流传了这么多年,月亮依然还在。显然,天狗是不存在。” “只是,眼前那团阴影,又是什么?会不会是乌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张碧逸仰望着夜空,念头纷纷。 一时半刻,反正也想不明白,那就静静等待! 又过了好长时间,夜色又逐渐变亮。 月亮从阴影中慢慢地浮现出来,依然先是弦月,再是半月,最后又成为一个大玉盘。 圆月高悬,月辉皎洁而清冷。 张碧逸望过去,拂苏和秋橘曼妙的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银纱。 龙年礼也是。 这番美丽而神秘的奇异景象,让张碧逸、龙年礼、拂苏和秋橘,都忘记了呼吸! 第101章 夜话长谈1 天狗再度没有得逞,月华灼灼。 夜已深。 拂苏叫上龙年礼,直向二楼而去。 张碧逸心里奇怪,忍不住问道:“拂苏姐姐,夜这么深了,龙弟还跟着上去干什么?” 拂苏一愣,笑着反问道:“那张公子的意思是?” 张碧逸理直气壮道:“拂苏姐姐,龙弟好不容易过来,我要和他抵榻夜谈!” 龙年礼大吃一惊,连忙拒绝:“张兄,这可不好。” “有何不可,你我金兰结义兄弟,实则比亲兄弟还亲,哪有那么多顾忌?” 没在双龙谷,张碧逸的言行,越发洒脱无形。 “额,诶——不瞒张兄,我,我一个人独自睡惯了,和别人睡不习惯。” 龙年礼口舌笨拙,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理由。 “那我们就不睡,促膝而谈。”张碧逸似乎铆上了。 龙年礼无可奈何地望向拂苏,似乎在请求脱困之法。 拂苏的美眸中,闪现一抹狡黠。 她微笑道:“这样也好,你们兄弟见一次面的确不容易,夙夜倾谈,要得!” 龙年礼的脸都润透了。 幸好夜间又喝了几杯果酒,不然还真一下子就露馅了。 他恨恨地带着埋怨的语气道:“师姐——是不是今晚就不聊家事了?” 拂苏笑道:“师弟,家事不急,明天再聊。” 她故意道:“你和张公子,还是不要聊得太晚,早点歇息。” 拂苏把“早点歇息”的语气咬得挺重。 龙年礼局促不安,羞恼交加,不知如何是好。 张碧逸拉住他的左臂,另一只手扶上他的右肩,连拖带推,二人一起进了张碧逸休息的房间。 拂苏笑笑,脸上有不可名状的神情闪现,似喜,如忧。 她娉娉婷婷转过身,上楼而去。 进了房间,龙年礼心跳如鼓。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正色道:“张兄,你我兄弟情深,今晚,我们不眠,就长坐而谈,你看如何?” 张碧逸高兴道:“龙弟,感谢你不嫌弃我,自当如此!” 张碧逸提起桌上的茶壶,给龙年礼倒了一杯。 两人就这样分坐在桌边绣凳上,开始了夜话长谈。 张碧逸从和龙年礼分别后一路讲起。 他动情地说:“龙弟,和你一别后,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恨不得立马掉头不再前往关中!” “也不知道在这湖山镇盘桓了十数日,是不是就是因为舍不得你而逗留的?” 张碧逸情真意切。 龙年礼听了,心里很是受用。 张碧逸讲起了谈家凸的事。 龙年礼对谈埠垄的遭遇深表同情,也觉得周员外实在是可恶且狠毒。 张碧逸又给他讲到了晨起的尴尬,龙年礼既好笑又难为情。 听到张碧逸和谈碧莲被卡罅隙之时,龙年礼又是担心又是揣摩,这谈碧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姑娘? 在讲到谈家父女催促张碧逸离去,不愿他惹上麻烦时,龙年礼对他们的善良有了新的认识。 得知周扒皮一行不得不兑现三件事时,龙年礼由衷赞道:“张兄,惩恶务尽!恶人自然要让恶人磨!” 张碧逸地眼睛都瞪圆了:“我是恶人?” 龙年礼哈哈大笑:“你当然不是恶人!不过,在恶人面前做恶人,必须的。” 张碧逸悻悻道:“我才不当恶人呢。” 龙年礼神秘兮兮问:“张兄,你觉得谈姑娘怎么样?” “什么怎样?不就是一个没娘的苦命丫头。” 说到这里,张碧逸蓦然惊觉:“自己和谈碧莲何尝不一样,都是没娘的孩子!说不定,她的娘亲还在,而我的娘亲,却永远没了。” 龙年礼见张碧逸脸现悲色,知道娘亲这个字眼,触到了他的伤心处。 龙年礼的眼睛,也不觉湿润了。 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张碧逸,示意他擦眼。 张碧逸接过一看,这是一幅绸缎手帕,鹅黄色,中间绣着并蒂莲。 张碧逸好生奇怪,龙弟还真是个讲究人,手帕都随身准备有。 而且,这手帕显然价值不菲。 张碧逸还是没有用那手帕擦拭泪水。 他挥起衣袖轻轻在眼角一拭,便将手帕递还给龙年礼。 张碧逸顺手抓住龙年礼的双手,万分感激地道:“龙弟,虽然你不愿告诉我你的家世,但你对我的真心,我是真心感受得到。” “你的生活很讲究,出生也肯定不凡。但你不嫌弃我,救我护我,此生我就是拿这条命,也报答不了龙弟你的恩情呐。” 龙年礼连忙阻止他:“你我兄弟一见如故!既然是兄弟,又何必讲究那么多?我的情况,以后到了合适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合适的时候?”张碧逸纳闷。 不过,张碧逸想了想,真诚地说:“龙弟,你不愿告诉我,肯定有你的难处。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我不会为难你做任何事情,现在是,今后是,这一辈子都是!” 龙年礼高兴万分,连连表示谢意。 张碧逸都有点不耐烦:“龙弟,我俩无须客气!” “就像我俩夜话长谈,如果累了,你睡这头,我绝不睡那头!反正就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我给娘亲和流芳报了仇,我就投奔你,和你一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就是隐居山林也可以。” 龙年礼听了这么一个比喻,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 他心里嘀咕:“谁要和你一头睡?” 不过,他的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但是一想到张碧逸身负仇恨,至今还没有任何线索,龙年礼不禁也黯然心急。 所以,龙年礼为了转移张碧逸悲伤的情绪,加上对那谈碧莲也着实很有兴趣,于是他问道:“你还没给我说清楚谈姑娘的情况呢!你是不是心中有人家,不好意思和我说啊?” 张碧逸一愣:“心中有谈姑娘?” 他仔细回味了一下,虽然时不时惦记着谈碧莲,但是要说怎么思念,也不是这样啊。 张碧逸老老实实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龙年礼笑道:“你果然对人家没意思!” 只是他心里腹诽:“没有人家,又怎么会传人家秘诀,又怎么会时不时惦记呢?” 龙年礼不禁想到自己的未来。 顿时,他只觉得前途就如漫天飞雪,迷茫一片。 在红尘中历练,好多事情,都需要伪装。 龙年礼觉得,伪装太多太久,往往好多时候,都无法找到真我,挺容易迷失。 也许,正是从龙潭镇一路尾随,见证了张兄和庞姑娘的至真至情,才会让他挺身而出,最终救下张兄? 只是,下山时师父说:“红尘历练,万法随缘。” 既然修习了太上无情,那就要无情。只是,如何个无情法,自己去悟。 一时间,龙年礼陷入了沉思。 第102章 夜话长谈2 张碧逸还聊起了秋橘。 龙年礼这才知道,秋橘经历了那般凄惨的凌辱,也再一次对那欺压他人的恶霸,有了更深的厌恶,甚至还有敌视。 游湖所发生的事,张碧逸还是没说。 毕竟,只是他此行途中无关紧要的一段经历,再加上接连出糗,说出来也只会让龙弟笑话。 大柳树村再度修理周扒皮一行,让龙年礼听了很解气。 如果知道鲍一刀在关中、在陇西犯下的恶行,龙年礼说不定会埋怨张碧逸,没对此獠下死手。 再讲到月夜之下紫貂来投。 小不点竟似听懂了话头已经说到了它,它从张碧逸的袖笼里钻出来,站在桌子上,对着二人抱着前爪打躬。 龙年礼抬手抚摸它,它温顺地任他抚摸,还用尖尖的鼻子轻触他的掌心。 这真是一只灵性十足的灵宠! 后来听到族老对它的一番话后,龙年礼更是觉得张碧逸大有缘法。 只是,族老所说主吉的大事是什么,是否真的落在张碧逸身上,龙年礼也思考不透。 龙年礼就从张碧逸的话语中,敏锐地把握到一个关键讯息,就是张碧逸是在给秋橘作伴小解时,才得到小不点的。 龙年礼打趣道:“月下灵貂来投,你就没有别的收获?” “收获?”张碧逸摸摸脑袋,摇了摇头。 只是,他的脑海中蓦然出现一片白。 张碧逸的神色有点不自然,略显尴尬。 龙年礼捕捉到张碧逸的那点变化,于是偏着头,审视地望着他。 张碧逸嘿嘿讪笑:“发现小不点时,秋橘的裤子,没来得及提起来。” 喔豁——龙年礼本意是打趣一下,没料到还真有这等事。 他的眼眸大瞪,更明,更亮! 张碧逸不好意思地道:“我专心捉这小不点,可什么都没看到。” 看见张碧逸那窘样,龙年礼直乐。 就在这时,张碧逸问道:“龙弟,你知道通房丫鬟是干什么的?” 丫鬟张碧逸自然懂,可通房丫鬟他可从来不知道。 龙年礼心下又是一惊:“怎么一出又一出?” 他询问:“你问这个话是干什么?” 张碧逸是真的没把龙年礼这个金兰结义的兄弟当外人,于是把秋橘母亲上吊前一天说的话,都告诉了他。 龙年礼这才明白,秋橘母亲居然还有如此期盼。 龙年礼觉得,秋橘母亲的期盼,分明就是临终遗言啊! 的确,正如秋橘母亲所说,秋橘虽然还活着,但确实是最可怜的人! 一时间,龙年礼对这位有着一双灵动大眼睛的美丽姑娘,涌起一股关切、怜惜之意。 就连先前搀扶张碧逸回来时,和他暗中较劲的事,龙年礼也不计较了。 其实,在龙年礼心里,秋橘如果不是出这档子事,就是嫁个上好人家,也是绰绰有余。 至于通房丫鬟,张碧逸喜欢,也未尝不可。 龙年礼再次心惊:“自己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如何给张碧逸解释通房丫鬟的意思呢?” 龙年礼想了想,道:“秋橘母亲心疼女儿,就是希望她能做你的丫鬟,打扫房间,不干重活,也是一个母亲慈爱的体现。” 张碧逸点头,觉得是这样。 可随即又不得劲,秋橘母亲“就是做个通房丫鬟,也是可以的”,显然龙年礼的解释,还是没有合上秋橘母亲的语气。 张碧逸还讲到了他灵光一现造大水车的事。 龙年礼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夸赞张碧逸天才一般的想象。 张碧逸被龙年礼夸得很不好意思,道:“纵然我一个人再怎么想,如果不是步家人个个出工出力,不是步族长一言九鼎自己带头捐献出方子(棺材)本,又哪里有大水车现世?” 龙年礼深以为然。 张碧逸还讲到了大柳树村人的淳朴。 在步族长家饭没吃成,却被安儿母亲截胡,吃了一顿报恩饭。 “报恩?”龙年礼不明所以。 张碧逸把救助安儿的事说清楚后,龙年礼才弄明白前因后果。 张碧逸嘟哝着:“还较劲。” 龙年礼追问道:“较劲?较什么劲?” 张碧逸情知说漏了嘴,只好把秋橘和灿菊的不愉快说出来。 其实,秋橘并没有和他说道说道,但是张碧逸当时就感受到,那天秋橘在灿菊家里的不愉快。 龙年礼居然嗅出了浓浓的醋味儿。 他暗自好笑,可心底居然也浮现出一丝担忧。 两个女人一台戏,真是一台精彩戏啊! 龙年礼情不自禁地看了看张碧逸。 想不到已为人妇的灿菊,居然都对张碧逸暗自钟情。 只是,龙年礼很是鄙夷,这妇道人家五心不定,即使不是水性杨花,也是不守妇道之人。 两人同坐在一张桌前,是那么近。 只见张碧逸坚毅的面庞上,澄澈的眼睛里丰神流淌。 他的五官完美地组合在一起,没有女性的阴柔,但也没有关中大汉的粗犷,俊逸无双,帅气非常。 龙年礼忍不住扪心自问:“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副上好的皮囊?” 后来,龙年礼听到大柳树村的年轻人,已经生起反抗之心,张碧逸也答应参与,并带头抗争的时候,龙年礼双手支撑着下巴,伏桌沉思了一会。 张碧逸见他思考问题,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打量着他。 他只觉得,龙年礼怎么这么俊美? 如果他是一个女人的话,见到龙年礼这样的翩翩公子,绝对会沦陷。 就是不知道,拂苏姐姐对他师弟这么好,亲近又随意,是不是有这个意思? 好大一会儿后,许是被张碧逸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龙年礼笑着道:“张兄,我是你的龙弟,不是你的心上人,没必要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哈哈,如果你是女人,你可愿意成为我的心上人?”张碧逸的笑言,问得龙年礼心惊肉跳。 他可不敢回答什么愿意不愿意,只能打趣道:“下辈子,你变个女人,我来追你。” 此话一出,龙年礼不由自主红晕上头,暗自责备:“我怎么能这么说?我又几时变得这么随性?” 龙年礼定了定神,不敢再在那个话题上纠缠。 他郑重其事地问道:“张兄,反抗是必须的!不反抗,老百姓就真的难得有活路!” “只是,你想过没有,反抗的对象,是不是只有周员外?周员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势力,除了明面上你已经见过的人,还有没有其他人?” 一连串的追问,让张碧逸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这些问题,他就怎么没去细想呢? 第103章 夜话长谈3 的确,对于驱霸还田一事,张碧逸只想到发动更多的人参与,至于驱逐的对象,心目中除了周员外,似乎也没有别人。 即使对要抗争的周员外,他所知道的情况也不多。 特别是对于其力量之强弱,几乎是一无所知。 龙年礼的连续三问,惊出张碧逸一身冷汗。 他觉得,自己还真不够老练。 其实,这些问题也并非想不到。 只是他和大柳树村的步惊皋等人一样,凭借的,完全就是一腔热血! 张碧逸情不自禁地设想了最严重的后果。 他的脑海中,竟然出现了哀鸿遍地、尸横遍野的景象。 这一番情景,令他冷汗涔涔。 张碧逸万分感激,由衷地对龙年礼道谢:“感谢龙弟指点,要不然,酿下大祸我都还不自知。” 只是,他心底更加佩服:“这龙弟尚且小他两个月,见地却如此深刻!” 二人继续聊着大柳树村的事。 张碧逸说:“我在大柳树村有个兄弟,还是从金鸡岭上刚逃回来的。” 龙年礼“咦”了一声:“还有这么一个人?” 张碧逸将合欢凼遭劫、秋菊母亲出葬再遇钱天霸,包括钱天霸帮老芋头担水的事,都告诉了龙年礼。 “葬渊?”龙年礼听到胡奎临死前的话,心中一惊。 他记得师父提起过葬渊。 但是,师父讳言忌语,只说葬渊有厉害的人物,神龙不见首尾。 龙年礼记得当时还问过师父:“难道比师父还厉害?” 师父当时没接话,但脸色却是肃然。 至于青铜面具人和葬渊是否有联系,龙年礼也不知道。 想到自己所做之事,也才刚刚起个蒂把儿,龙年礼一时也觉得心情沉重。 张碧逸和龙年礼,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 许久,张碧逸回过神来,道:“龙弟,是不是我的事情,让你担忧了?” 龙年礼笑道:“你不是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帮你想想,也是应该。” 张碧逸情不自禁,又握住了龙年礼的手。 龙年礼都懒得挣扎,笑着看着张碧逸,似乎在说:“想握,就握呗。” 张碧逸瞧见他那神情,哂笑一下,放开了龙年礼的手。 张碧逸说起钱天霸的回忆,金鸡岭有很多兄弟先后失踪的情况。 龙年点头道:“我这也掌握了这样的情况,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失踪,看来金鸡岭绝对有所图,而且所图不小。” 对于龙年礼的分析,张碧逸甚为认同。 “龙弟,我觉得啊,就凭金鸡岭六个头领,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气魄,所以,我看多半是青铜面具人背后势力搞的鬼,说不定就是葬渊。” 龙年礼告诉张碧逸,金鸡岭上除了两个神秘的青铜面具人,头领只剩五个。 张碧逸这才知道金鸡岭上的变化。 想到这里,张碧逸的心中,无端地升起一缕希望。 他眼中蕴泪,急切地问道:“龙弟,可有流芳的消息?” 龙年礼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也是心如刀绞。 张碧逸已经面对了这么大的苦痛,如果再让他保留希望,只能徒增折磨。 于是,龙年礼摇了摇头:“我也追问过,和上次的说法一模一样。” 张碧逸黯然,再度心如死灰。 龙年礼将张碧逸的手抓在手掌心,轻轻地摩挲着。 他只希望,张碧逸能快点从庞流芳的悲伤中走出来。 就在安慰张碧逸的同时,龙年礼心中有了决断:“当务之急,要调查清楚青铜面具人和葬渊的关系,还有葬渊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势力?” 许久,张碧逸才从悲伤之中缓过神来。 见龙年礼一直拉着手安慰他,张碧逸喉头哽咽:“我——究竟何德何能?能得到——龙弟这样贴心的兄弟?” 龙年礼似乎也是感同身受:“好兄弟,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二人的手握得紧紧的,彼此都能感受到那份真诚和力量。 二人又聊到武学。 上次在双龙谷,龙年礼就给张碧逸说过武学境界的事。 龙年礼的师父说,和做学问一样,武学同样永无止境。 但目前师父所知道的,也就是初五境的泥胎境、青木境、原石境、铁光境、金刚境,还有中四境的锻玉境、枯禅境、禅隐境、安魂境。 至于安魂境之上,师父也不清楚,据传有高三境之说,可高三境是哪三境,武力值究竟怎样,全是谜。 师父是何境界,龙年礼也曾问过。 当时,师父幽幽道:“江湖武林纷芸芸,谁人敢与争锋痕。天下寰宇任尔行,不求声名天下闻。” 张碧逸一听,顿生无限神往:“那你的师父,岂不是无敌于天下?” 一时间,他对龙年礼师父高深的武功造诣充满向往,又对他不求声名的旷达无比敬重。 龙年礼摇摇头,也许是不知道,也许并不是如此。 因为,师父可是告诫过他:“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要小看天下英豪!” “张兄,一别十余天,你的功夫没落下?” “身负血海深仇,不敢懈怠。”张碧逸拉起龙年礼,就要往床上钻。 龙年礼一看这架势,惊羞不已。 他一把甩开张碧逸的手,责备道:“你这是干什么?” 张碧逸爽朗地笑道:“龙弟,你误会了。我是想我俩比试一下灵力,看看谁的内息更悠长?” 龙年礼没好气地道:“怎么个比法?” 张碧逸奇道:“不就是打坐吗?” 毕竟,他和庞流云就常常这样比过,只是庞流云越来越跟不上他而已。 张碧逸脱下方舄,拿在嘴边嗅了嗅,道:“龙弟,没得气味,保证熏不到你。” 龙年礼哭笑不得:“这也要拿起来闻一闻?” 张碧逸又道:“知道你讲究,所以我也学着讲究了一些。只是,学得不到位,龙弟可不要见怪。” 龙年礼见张碧逸在这么一点生活细节上,都愿意为他而改善,心中自是高兴。 张碧逸在雕花大床的一头盘膝坐好,连声招呼龙年礼上床来。 龙年礼见张碧逸催促得那么大声,生怕楼上拂苏听见,连忙嗔怪道:“哎呀——别催了,我就来。” 龙年礼找条手巾擦了擦自己白色的缎履底子,在雕花大床的另一头坐好。 即便上床对坐,他可不敢脱下寸缕。 张碧逸心里暗道:“龙弟的豪侠爽朗之气,怎么一下子弱了不少?” 不过,他也没往心里去。 第104章 夜话长谈4 龙年礼依张碧逸所言,伸出双手,将掌心同张碧逸的掌心抵在一起。 张碧逸暗暗称奇:“龙弟的手,还真是细腻。” 龙年礼的手,虽然已经被张碧逸握过很多次,但每次给张碧逸的感觉,都是触感舒适,细腻而柔滑。 这和庞流云、三羊子等人的手实在不同,就是张碧逸与之相比,也没有那么柔滑。 张碧逸心道:“龙弟果然出身不凡,养尊处优太久,肌肤的保养的确异于普通人。” 张碧逸庆幸又感激:“即便龙弟出身太好,但是待我却是真心,这是我哪一辈子修来的福气?” 和张碧逸面对面坐定,距离仅有咫尺,龙年礼的内心,却很不淡定。 毕竟,和一个虽然熟悉但认识仅仅两月的男子同坐一床,于龙年礼而言,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张碧逸雄浑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让龙年礼有些恍惚,有些迷茫,甚至有些贪婪。 他都有种冲动,想凑近再去细细感受。 这么一来,龙年礼毫无意外地,脸颊已然绯红。 张碧逸诧异道:“龙弟,你的酒劲怎么又上来了?” 龙年礼心里慌乱,只好顺势支吾道:“呃——诶,小弟酒力太弱,还请张兄见谅。” 张碧逸收回双掌,关切地道:“既然龙弟身体不舒服,要不我们就不比试了?” 龙年礼道:“没问题,这点酒,我还支撑得了。” 张碧逸豪情再起,再度伸手同龙年礼的掌心抵在一起。 二人收摄心神,少顷,便各自进入灵力勃发的状态。 龙年礼觉得,张兄的灵力如大江大潮,雄浑磅礴,奔涌不息。 他暗自为之欢喜。 张碧逸觉得,龙弟的灵力如道道洪流,柔韧刚健,绵延不绝。 他啧啧为之称奇。 二人在不断相持之中,争胜之心渐起。 只是,一时之间,彼此都奈何不了谁。 龙年礼感受到张碧逸灵力的巨大变化,由衷地为他高兴。 因为,他分明感受到,张碧逸的灵力之深,似乎已经和他不相上下。 张碧逸则由衷佩服龙弟真是修炼天才,哪怕他苦苦研修,居然还是追赶不上。 二人在相持之中,张碧逸默念秘诀。 一时间,新的领悟接踵而来,灵力不自觉地向人身更加隐秘的穴位穿透而去。 而张碧逸能够从丹田之内调用的灵力,似乎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猛,更加剧烈地冲击着他的全身经脉。 龙年礼对于张碧逸体内灵力的变化,竟然微微有些感知。 他心头一喜,连忙加快灵力运转速度,试图帮助张碧逸得到更大提升。 只是,这一番加速,竟然让龙年礼感觉到,他体内的灵力运行隐隐有些紊乱,显然太上忘情的修炼出现了问题。 龙年礼大惊。 他打算告知张碧逸,彼此撤回灵力不再比试之时,想不到太上忘情的运转,竟然不受控制! 龙年礼只觉得,自己的丹田之中,有一个漏斗正在形成。 一股极强的吸力,越来越烈,竟然把张碧逸的灵力吸了过来。 先是一缕缕,继而,是一股股! 瞬间,张碧逸便感受到了这个变化。 他本能地调动全身修为,想要抗拒。 但是,他微微睁开双眼,眼见对坐着的龙年礼俊美的脸庞似乎有点扭曲,张碧逸似乎有点明悟。 一念间,无数与龙年礼在一起的情景,在张碧逸头脑中闪现。 此时的张碧逸,满心满怀,都是龙年礼的好。 张碧逸闭上双眸,端坐着身子,不再抗拒,任由灵力从丹田中涌出,经过四肢百骸后,再自掌心源源不断地向龙年礼体内奔去。 龙年礼只觉得,自己就如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纵然舟在波峰尚未倾覆,但也极难操控。 张碧逸全部的灵力,不受限制地涌进他的全身,又拼命挤进丹田,让他难受至极! 饕餮——此时的龙年礼,竟然想起这一上古神兽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上古只知道吃的饕餮,肆无忌惮的,不顾一切地想要把张碧逸全部的灵力吸食过来。 龙年礼心里急啊——很急! 像他这般长虹吸鲸,任谁,也承受不住灵力的丧失啊! 只是,他俩都不知道,张碧逸吸食过巴虺龙血,暗藏在丹田之内的灵力,简直就是一座无尽的宝藏! 就这样,张碧逸敞开丹田,任由灵力涌出。 就这样,龙年礼难以自控,就如巨鲸虹吸。 张碧逸心神轻松,有着无上愉悦。 龙年礼震惊不已,心急如火如焚。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小筑内百鸟和鸣,热闹祥和。 龙年礼睁开了睡眼,一时没想起,自己身在哪儿? 他感觉身下的枕头很温润,又实在。 他有一种留恋的感觉。 只是,这究竟在哪里? 他右手一伸,摸到一物。 呀——这是什么?坚挺有力。 他忽然回过神,这不是在张碧逸的房间吗?难道身下是张碧逸? 他的头,瞬间爆炸。 他的脸,顷刻红霞满天。 他急忙支撑起自己俊美的身子,才发现,他躺在张碧逸的怀里。 他大惊,又羞,又怒。 他连忙检查了一下自己。 还好,除了衣服有些皱褶,一切安好。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又看了看张碧逸。 只见他背靠在雕花大床的木栏杆上,俊逸的面庞上一脸安然。 龙年礼看得似乎有些发呆。 他的目光又往下移。 咦——?张碧逸的腰腹下,怎么有凸起? 他把手伸出去,想要帮忙理一理。 可突然,他就想明白了,这是张碧逸的腰下部位呢!难道,我刚才摸着的是? “哄——” 龙年礼的头,一下子炸开。 无尽的羞意,狂潮一般,将他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颤抖着身子,颤抖着嘴唇。 他战栗着,瞬间丧失了主见。 张碧逸嘴角带着笑意,睡意安然,就如婴孩在娘亲的陪伴下,睡得香甜。 龙年礼也慢慢恢复平静。 只是,如潮的红霞还没有散去。 龙年礼后悔不迭。 自己怎么就那么心软,听从了张碧逸的夜话长谈? 自己怎么就无法掌控,居然睡在张碧逸的怀里? 自己怎么就不能保持清明,一派乱摸,居然…… 龙年礼就想溜。 他立马轻手轻脚跳下床,就要逃去。 可是,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昨晚比试灵力时,张碧逸灵力被他吸过来的情景。 于是,他担心又起,在床前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样,在这一刻,去与留,居然成为龙年礼无法抉择的难题! 第105章 夜后晨起 张碧逸的胸脯起伏着,有微鼾声起。 龙年礼站在床前,仍在纠结。 听张碧逸均匀的鼻息,龙年礼知道,他的性命绝对无忧。 可就是不知道张碧逸的武学修为是否受到影响? 毕竟,龙年礼昏睡过去之前,张碧逸体内的灵力,可是如潮水一般涌进他的丹田。 龙年礼暗自体会了一阵,只觉得丹田内的灵力充盈无比,也比以往更要凝实。 难道,我把张碧逸的灵力全部吸收炼化了? 龙年礼就这样纠结着,坐立不安,最终还是选择留下。 他无可奈何地坐在绣凳上,一边复盘着昨晚睡去之前的情景,一边羞涩难抑地等候着张碧逸醒来。 只是,张碧逸睡意盎然,竟然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龙年礼的心里,老是担心张碧逸灵力崩泻的情况。 作为一名武者,他清楚地知道灵力泄出后的严重后果。 龙年礼就忍不住想要朝张碧逸看。 可是,一扭头,不仅看见了张碧逸,而且也看到了那处非凡的部位。 龙年礼的心,又跳一阵,脸红一阵。 时间在流逝。 龙年礼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过得好慢。 就这样瞥了好几次后,龙年礼决定,无论如何不等了,将张碧逸叫醒。 他轻轻地走到床前,偏着头不去看那处隆起,伸出手想要去推张碧逸。 他又犹豫了好久,到底推不推? 眼眸的余光中,龙年礼觉得:如果张碧逸的身体是大地,隆起则是小山丘。 龙年礼刚想到这样的形容,便忍不住羞恼地跺了跺脚。 张碧逸被惊醒。 他刚一睁开眼睛,就发现龙年礼站在床前。 张碧逸恶作剧心起。 他突然蹿起来,一把搂住龙年礼的后背,往自己的怀里拉。 龙年礼一个没注意,被他搂住,只好使劲挣扎,结果,一手又按在隆起之上。 张碧逸大叫一声,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如意金箍八丈八。 他尴尬极了,急忙松开龙年礼,一个翻身,扯开被子将自己罩住。 龙年礼又羞又怒,狠狠地再跺脚,就要冲出房间去。 门外有声音响起:“张公子、师弟,该起床了——” 原来,是拂苏在叫早。 只是,拂苏口中的“该起床了”这几个字眼,怎么满是暧昧的意味? 龙年礼羞、怒、窘交加,不知如何才好。 “张公子,师弟——” 拂苏又在叫唤。 张碧逸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如何回答。 龙年礼更是。 拂苏心下心惊,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有不测,她就在楼上,不可能不知啊? 思忖间,拂苏也有些慌神。 她一下子推开了房门。 还好,还好。 只是,张碧逸和龙年礼,一个红着脸趴伏在桌子上,一个藏在被子里不露头。 这是一出什么话本? 拂苏想不明白? 可这情景,分明有内涵,还不浅。 哪怕拂苏修习的是太上忘情,居然也生起丝丝探究之心。 拂苏笑道:“张公子,天大亮了,还不起床?” 张碧逸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呃,诶,好——你们先去,我稍后就来——就来——” 龙年礼羞恼渐去,看张碧逸比他还窘,又觉好笑。 只是他更是惊疑:“张碧逸躲在被子里,遮遮掩掩都需要这么久?” 想到这,他的脸又是一阵臊红。 拂苏看了看龙年礼,又看了看藏在杯子里的张碧逸,满脸狐疑。 龙年礼连连催促:“哎呀——师姐,我们快点出去,张兄才好起床。” 才好起床?张碧逸听在心里,羞在脸上。 确实,为什么今天早晨感觉这般强烈?以至于都不敢在人前露面。 拂苏听在心里,倒还是没想到那一层。 只是她思忖:“为什么张碧逸要躲在被子里?总不会是尿床了?” 想到这,拂苏竟然扑哧一笑。 这一笑,让龙年礼心惊肉跳。 他真担心师姐发现了什么。 今天的早点有米羹、馅饼,以及小笼包。配菜有脆萝卜拌辣椒酱,还有笋芽——春天采掘的鲜笋,焯水后用牛皮纸包好放置在冰窖里的笋芽。 张碧逸又学到了,春笋居然可以如此置办。 在拂苏的催促下,张碧逸坐在龙年礼面前,讪讪的。 龙年礼也不去看他,自顾自地喝着米羹,时不时夹一个小笼包,或者是一小块馅饼,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张碧逸讪讪地搭话道:“龙弟,你的吃相真雅致。” 龙年礼又是一阵心惊。 他担心张碧逸已经看破,于是再度摆出十足的俊逸公子范儿。 龙年礼放下碗筷,轻咳一声,正色道:“张兄,小弟我有个请求。” 张碧逸丢却讪讪之色,连连应声道:“龙弟,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我还是不习惯和任何人拉拉扯扯,包括你,请张兄今后尊重我的个人喜好。” 张碧逸又是尴尬,又是惭愧:“对——对不起,是为兄唐突了。” 见张碧逸那窘样,龙年礼笑道:“你我兄弟情深,只是个人习惯有一点差别而已。” 只是张碧逸内心委屈:“要说拉拉扯扯,我也仅喜欢对龙弟一人而已。庞流云有这待遇吗?三羊子有这待遇吗?流芳,就是和流芳唇齿相依后,人前人后我们也没这样拉扯过啊。” 此时,想到庞流芳的张碧逸,就委屈得心疼。 龙年礼见张碧逸没有了胃口,以为自己的话言话语伤到了他,心一软,又忍不住拉过张碧逸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这一幕恰好被取茶水归来的拂苏看见,吓得龙年礼赶快缩回手。 而捧着水果跟在拂苏身后的秋橘自然没瞧见。 她笑盈盈的,欢快地将水果放在桌几上,剥开一个夏橙,分成三份递给三人。 知道了秋橘悲惨身世的龙年礼,再加上秋菊母亲有托付之意,龙年礼对秋橘也没有轻视之心。 他轻笑着接过夏橙。 秋橘似乎受了恩惠,心中大为感动。 她施了一个万福,以示对龙年礼友好的回敬。 拂苏故意问道:“师弟,今天早上你和张公子?” 秋橘不明所以,诧异地望着他俩。 张碧逸窘态又起。 龙年礼却顾左右而他言:“张兄,你的灵力没泄完?” 其实,张碧逸神采奕奕进来的时候,他早就看出,张碧逸不仅分毫无事,武学反而更有精进。 只是,龙年礼弄不明白的是,在这场灵力比拼双双昏厥之后,根本没有输家,他和张碧逸都实现了双赢。 龙年礼迫切想要弄明白的就是:“这场福缘,究竟是怎么来的?” 当然,张碧逸的心思,也是一样。 第106章 太上忘情 秋橘也真是耳朵背。 只见她,瞪着那双大眼睛,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没泄完?” 张碧逸仔细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况,他曲臂握拳,昂首挺胸,气宇轩昂,振振有词道:“怎么泄得完?看——多有力!” 拂苏愣神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这秋橘,都想到哪里去了? 龙年礼可不懂秋橘的话,自然是若无其事。 但拂苏到底年长,加上作为怡红院的正头老板,对局、破局的本领,在湖山镇还没有人敢小觑她,哪怕她只是人们心目中弱不禁风的美娇娘。 拂苏淡淡道:“张公子,不是怠慢你,我和师弟有些家事还要谈,你方便的话就回避一阵。” 她扭头又对秋橘说:“秋橘,你留下来先帮着收拾下。” 张碧逸心下盎然,欣然下楼。 秋橘知道自己又犯了嘴快的毛病,心中惴惴不安。 拂苏严肃地对着秋菊说:“秋橘,有些话,你怎么就不过过脑子呢?” 秋橘连忙跪倒:“姐姐,奴婢知错了。” 龙年礼虽然似懂非懂,但见师姐表情严厉,便知道秋橘嘴快问出的不是好话。 只是,见秋橘双目垂泪的样子,龙年礼便不忍责罚她。 龙年礼上前拉起秋橘,安慰道:“秋橘姐姐,说错话的情况人皆有之,再说你也不是有心,是不是?” 一席话,如暖流一般,让秋橘感激万分。 拂苏本也只是提醒一下秋橘,便也不再计较。 秋橘离去后,拂苏细细地问起了龙年礼昨晚的情况。 作为师父的关门弟子,作为师姐们的掌上明珠,拂苏可不敢半点大意。 听了龙年礼的一番叙说,拂苏总算是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昨晚一时的恶趣味,让她后悔不迭。 但她信得过张碧逸的人品,更信得过龙年礼的自持,所以才没做梁上君子,做那监视窃听的勾当。 龙年礼回忆到,张碧逸应该是先于他昏厥过去。 而他,则是将张碧逸海量的灵力吸收进自己的丹田,致使丹田涨得承受不了,也才昏厥的。 至于为什么不受控制,就连运转无上镇灵诀都不管用,也确实是他没想到,也想不明白。 拂苏冥思苦想,一时毫无头绪。 武学世界浩瀚无比,太上忘情可谓独树一帜。 据师父讲,其分五重,每一重的境界与内涵各不相同。 第一重为忘情忘情。这是太上忘情的基石,其修炼之法在于忘却世间的情感纠葛,达到心安境宁的地步。 这一境界,修炼者需要学会放下情感的束缚,以冷静和理智面对一切挑战。 只有真正做到忘情,才能领悟到武学的真谛,为进一步修炼打下坚实的基础。 龙年礼现在就处于这一层。 第二重为无念无念。是在忘情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修炼者需要将心中的杂念彻底消除,达到心灵的清净。 在这一重境界中,修炼者需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思维,让心灵回归本真,如同明镜一般,不染尘埃。 只有做真我,求真知,修真无念,才能更好地领悟太上忘情的精髓,发挥出更强大的实力。 拂苏,现在就已经行走在这一路上。 第三重为绝欲绝欲。是在无念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修炼者需要断绝一切欲望,达到无欲无求的境地。 在这一重境界中,修炼者需要学会超越自我,放下所有的执着和欲望,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和超脱,达到天地合一的境界,才能成为真正的武道宗师。 想来,师父已经达到了这一地步,哪怕她从未在弟子们面前展现修为。但是师父驰骋天地,曾一天一夜,自昆仑出祁连,直达洛水源,再回到绝情巅,也不见任何疲惫。 再就是最近几年难得见上一次的大师姐,应该离这一重大圆满不是太远。 第四重是太上太上。是太上忘情的最高境界,修炼者需要将前三重境界融会贯通,达到天人合一的境地。 这一境界,修炼者只要将自身的力量与天地之力融为一体,便能发挥出无穷无尽的力量。真正达到这一境界,万水千山,瞬息即至,排山倒海,无所不怠,确实令人神往。 希望师父有生之年,能达成这一境界。 第五重是无情无情。是太上忘情的最终归宿,修炼者需要彻底摒弃人性的情感和牵挂,做到真正的无情。 此重境界,修炼者已经超越人性的局限,将自己的融入到整个苍穹,彻底做到无情,获得永恒的解脱和自由,成为不朽的存在。 这一境界是否有人达到,师父不清楚,拂苏自然也不知晓。 拂苏按照师父的旨意,终于逮住这个机会,代替师父给龙年礼讲起这些的时候,龙年礼倍觉迷茫。 一个人,如果修炼到无情,连人性都要摒弃,哪怕不朽,意义何在? 只是,龙年礼恐怕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就是这最初的一点质疑,居然成就了她的传奇与不朽。 拂苏摸了摸龙年礼的脉搏,只觉脉象平稳之余,雄健有力,脉络的宽度与厚度,似乎生生拓展了一寸。 拂苏自问,当初她在这一境界之时,还是没有取得如此进境。 拂苏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张碧逸的灵力进入到你的体内时,他是被动输出还是主动给予?” 龙年礼仔细回想了一阵:“先开始有一点阻力,但瞬间就没有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被动输出还是主动给予?” 但龙年礼又补充道:“我也迷迷糊糊的,可记忆中,他的表情似乎很开心,没有半点难受的样子啊?” 说到这里,龙年礼一下明白过来。 他喃喃地道:“天啊,他真的没有任何抵触,就是任我吸收?他,他真的不要命了?” 龙年礼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忍不住扑倒在拂苏怀里:“师姐,我——我险些害死了他!” 拂苏轻轻抚摸着龙年礼,笑着道:“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龙年礼破涕为笑。 确实,张碧逸精神奕奕地从这个房间走出去,应该还没有一个时辰。 拂苏也是充满好奇,张碧逸究竟是怎样做到毫发无损,反而更有精进的? 再就是,太上忘情一旦发动,所需灵力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张碧逸又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他丹田内充沛的灵力,按龙年礼的描述,可谓是海量啊。 难道,他隐藏了修为? 拂苏觉得,张碧逸又让她看不懂了。 第107章 山寨密谋 就在龙年礼破涕为笑的时候,乌桕山脉一重又一重险峻大山的那一边——金鸡岭,大堂,虎皮座椅上,大头领袁励平展开了一张便条。 便条上书写着:湖山镇,有二公子、二绝色,公子其一疑张。 大头领神情凝重,将纸条递给二头领。 二头领上前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 此时,如果有人细心一点观察的话,就能发现二头领的身子在微微打战。 公子疑张?难道是胡髯郎使一脚踢下悬崖的那个张公子? 事后大头领也派兄弟去悬崖底下探寻过,的确一无所获。 探查的人回来汇报,被野狼拖走的可能性最大。 的确,想想姓张的也不可能活下来。 他胸口的血线飙起那么高,几百多双眼睛看见的,如何能得生机? 除非,除非是神仙来救! 二头领这么一想,心下就停当一些,但也仅仅只是稍稍停当。 毕竟,飞鸽迢迢传信,白纸黑字写着:公子疑张。 毕竟,当时那张公子,只一剑,抖出六朵剑花,就把大头领逼退,伤了包括他在内的五位头领。 毕竟,五头领已经去了阴曹地府,他是不用担心那张公子来复仇。 可他们这几个还活着的,却是不得不防啊! 几个头领先后传阅了这张纸条,最后,六头领擦燃火折子,将它烧为灰烬。 按照山寨既定的守密条款:阅后必焚,除非界定在内的几种少许情况在外。 如消息过时可不焚、无关紧要可不焚、利好讯息可不焚,等等。 六头领记得,以前是没有这些规矩的。 袁大头领来了,特别是灭了银月弯刀会之后,好多规矩都立起来了。 虽然,不少规矩让兄弟们反感,但是站在头领的角度来看,却是非常有必要。 所以,六头领就成为新规矩的扞卫者。 正因为如此,他深得大头领器重,在山寨中的地位和影响力越来越隆,大有超越四头领,甚至三头领之势。 这时,大头领环视周围一圈后,等待着大家的反应。 六头领忍不住抢先发话:“各位大哥,我看不管怀疑,还是不怀疑,总而言之,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还是要小心防备才是!” “胸口飙血的人,摔下那么高的悬崖,还不死?是神仙之躯,还是鬼魅之魂?搞得神经兮兮,一个个像怕死鬼,还是个江湖中人吗?” 疤脸光头劈头盖脸一顿,言辞非常激烈。 他被张碧逸用筷子扎穿了掌心,至今对修为都大有影响。 所以在他的心目中,恨透死了张碧逸。 既然张碧逸已经中剑跌下悬崖,那就是必死无疑。 “老六说要小心,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舔着血扛着刀过日子,单凭一腔热血,的确活不长。” 书生模样的三头领换了一口气,又继续道:“老四说江湖人不能少了锐气,这也不错。锐气无,斗志丢,逢敌只喊爹和娘。所以,保持江湖人的锐气,这个要有,必须有!” 三头领就是这样,一件事情,表达时从来不一竿子插到底。 他一番利弊分析,蓄势造势,弯弯转转一大通,有没有切到正题,往往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对书生装束情有独钟。 这些年在衣服的置备上面,一向吝啬的他,也就仅仅为自己置办了两套衣服——都是书生样式。 大头领就有点不耐烦,道:“老二,你就说说,到底需不需要防备?防备的话,该怎么防?” 三头领似乎话兴未尽。 他望了望大头领,又看了看二头领,张了张嘴,终于忍住没发出声音来。 二头领做出沉思状。 他的压寨夫人曾经叮嘱他:“遇事先想三分,俺爹就是这样的。” 二头领就好笑:“你爹遇事先想三分,那你是怎么被掳上山寨,又是怎么在我身下夜夜婉转啼鸣的?” 那压寨夫人就无言以对。 不过,后来二头领真的做到了遇事先想三分,至少此时就是这样。 莫不是他真听了压寨夫人的话,还真是个宠妻狂魔? 大头领又有点不耐烦,催问道:“老二,你就喜欢疑疑腾腾!你倒是拿个主意,让兄弟们都听听啊!” 二头领心道:“哎呀——关子卖过了!老大生气了,只想三分,怎么想到四分了?” “该说什么呢?” 老二觉得,自己想了三分想四分,怎么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想法呢,怎么啥都想不出来? 他只好讪讪回答道:“大哥,还容我好好想一想。” 大头领心头有火气,瞪了二头领一眼。 二头领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觉得还是舞刀弄棒来得痛快。 前不久攻破猛虎帮,不就是他打头阵,杀得那个帮主和一群帮众血肉横飞? 除了砍死的,还有逃走的寥寥个人外,其余的,不都是跪了一地磕头臣服了吗? 大头领不再指望二头领,转头道:“老六,你说说,该怎么做?” 老六也没迟疑,站起来对着各位头领抱了抱双拳。 他缓缓道:“各位兄长,既然姓张的疑似在湖山镇冒了头,我们一是要查,查清楚到底是不是姓张的。二是要借,就是借刀杀人。” “各位哥哥都知道,姓张的厉害,至少我们现在不是他的对手。”老六神色凝重。 听到这里,三头领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鼻子。 他的鼻子有个豁口,正是张碧逸留下的杰作。 大头领点点头,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六头领,鼓励他继续往下讲。 “秘信不是说了吗,二绝色。不是两个普通女子,而是绝色呢!” 六头领说到这里,情绪都有些热烈起来,仿佛绝色美女就在他的眼前。 “大哥不是让林之平留意美丽女子吗,这家伙,又立下了大功,银子少不得那家伙花啊。” 六头领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大头领,似乎有提醒之意。 大头领心里一咯噔:“这话,我似乎没给老六讲啊?林之平告诉他的?” 但是大头领也没否认。 既然知道了,就敞开说,无妨! “所借之人,就是胡髯郎使。他不就是喜好这口,把消息传给他,必定奏效。” 六头领似乎担心胡髯郎就在周边,走上前,凑在大头领的耳边轻声道。 其他三位头领见老六说句话,都要凑近到老大身边耳语,这才知道老大还对林之平有单独的指令。 一时间,几人泛起各式各样的心思。 听了六头领的话,大头领点点头。 这一次,传信的事,大头领没再避开其他几位头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之后,一只灰色的鸽子自大堂后飞起,掠入长空不见。 这一幕,有寨子里的两个兄弟看到,他们脸上惊疑不定。 第108章 怡红风波 拂苏和龙年礼在楼上聊天的时候,张碧逸坐在雕花大床上,开始了一个新的周天运转。 秋橘下楼来,想找张碧逸聊聊天、说说话。 刚才,虽然龙年礼给她解了围,拂苏姐姐也原谅了她,但是,她的心里仍然不得劲。 只是,她从门缝里瞧见张碧逸盘膝正坐,双手掌心向上,神色肃然的样子,就只好离开了。 龙公子初来乍到,对她释放了极好的善意。 所以,吩咐厨房好好置备一下午餐,也是秋橘发自内心的答谢。 只是,这龙公子,怎么感觉有些古怪,就连一起搀扶张碧逸,似乎都和她较了几下劲。 还有,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比自己的都要细腻,也不知是哪家高门大族的公子,才能如此养尊处优? 不会是个女子? 秋橘随即推翻了自己这个念头。 毕竟,如果不是公子,怎么会和张公子同屋长眠? 如今未出阁的女子,哪个不矜持? 秋橘带着困惑,走出怡红小筑,来到前院。 姑娘们三三两两,正在起床。 “秋橘妹妹,秋橘妹妹——”小桃红一路小跑着,跟了上来。 小桃红是秋橘来到怡红院后,对她比较热心的一个。 好多规矩,包括待客技巧,都是她传授的。 所幸,拂苏姐姐给了秋橘极大的自由。 所以,对于小桃红等姐妹在没有接客时,她们聚在一起聊天,乐此不疲说起一些什么所谓的诀窍时,秋橘都是避开了。 秋橘还是接过一两次客,就如周塱鈊那个老东西趴在她身上一样,木头一般,让出了钱的客人大呼不合算。 想来周塱鈊那个老东西,就是因为嫌弃她僵尸一般,才会逼着把她卖入青楼。 再后来,秋橘学会了一些琴棋书画,就做了清官人,只接卖艺不卖身的生意。 哪怕后来有一次,周玽翡周公子再三逼着秋橘伺候他,连扇三耳光打得她嘴角出血,秋橘愣是没松口。 所以,娘亲过世,积蓄一下子就用得差不多了,也在于此。 不过,解气的是,那次周公子不仅仅赔了钱道了歉,就连周塱鈊那个老东西,也不得不过来点头哈腰赔不是。 自那以后,拂苏姐姐在怡红院,更得姐妹们拥护。 在整个湖山镇,也是声名大振。 而秋橘不仅得到了部分姐妹的敬佩,就连常来怡红院比较放肆的客人,再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秋橘明白,这一切,除了是自己争回来的,更有拂苏姐姐无微不至的关怀。 拂苏姐姐,就是她的再造父母。 秋橘回想着这些事情时,小桃红追上来了。 她的气息很不匀称,丰满的前胸剧烈地起伏。 这么一小段路,再怎么虚弱的一个小女子,也不至于此。 一定是气到了。 秋橘觉得,小桃红肯定没好事! 果然,小桃拽住秋橘,把她拉到怡红宫一楼廊道的转角处,气呼呼地道:“气死个人啦!” 果然如此! 怡红宫就是前院这栋飞檐斗拱、玉砌雕栏的高楼,有三层。 整栋楼呈回字形,一层环廊转下来,就有大大小小至少二十间房。 能当得起怡红院台柱子的,都是住在三楼。 就如新来的吕花魁。 她们在各自的房间迎客、陪客、送客。 客人走后,自然会有姨娘前来收拾打扫。 当然,这些姨娘大多数都是有点眼力的。 毕竟,她们也曾经是怡红院,或者其他青楼接过客的红倌人,还不乏当年芳名远播的名角、花魁等。 岁月不饶人呐! 哪怕她们曾经是怎样的清高自傲,可是,一旦年老色衰,也不得不选择苟活。 时间是把杀猪刀啊! 哪怕她们当初是也是环肥燕瘦,可是,吸引不了男人,也只能自动退位。 死了,有人用张席子裹上,有个地头埋上,就不错了。 拂苏接管怡红院后的日子里,有两个姨娘就死了。 都是死于下身溃烂,郎中说是花柳病。 死的时候,一人四十不到,一人也不过四十有五。 拂苏姐姐还是吩咐,让李采办给她俩各自置办了一口杉木薄方子,还请了一个道士给她俩超脱。 也算是死得瞑目。 小桃红有个要好的姐妹,就是上次周公子找她打听消息的那个,俗名大白兔。也就是吕花魁和周公子戏言中的兔子姐姐。 大白兔的真名已经不可考。 听说来自隔壁河清县,还是当地一个不太显贵的员外家庭。 其兄长气死爹娘后,继续嫖赌逍遥,不出几年就败光了家产。 在大白兔十五岁的时候,她的兄长就把她卖入了怡红院。 其兄长还是有点德性。 在河清县,不好意思出手自己的亲妹妹,便哄骗她来湖山镇走亲戚。 不想,这趟亲戚一走就是五六年,再也不得回去。 其兄长得了十几两银子,欢天喜地去了,只留下日日啼哭的大白兔。 后来,当时的鸨头用荡魂香把大白兔迷住,被年仅三十多岁的杜里正拔得头筹。 鸨头当时恭喜大白兔,说是这头筹付出值得,给湖山镇新获提拔的最大官老爷冲了喜。 大白兔给杜里正冲喜后,哭了两三日,就不哭了。 她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就当时她完全没长开的形体而言,小白兔其实都算不上。 再后来,在诸多客人的滋润下,加上鸨头经常煮一些木瓜给她吃,小白兔竟然越长越大,逐渐长为大白兔。 而她,也就成了怡红院的牌面之一。 当然,仅仅只是二楼的排面。 现在,小桃红就是给她的好姐妹大白兔打抱不平。 事情原委是这样的: 那天,周公子找大白兔打听,到底有没有男人进入到怡红小筑? 大白兔给周公子示意后,他再也没找过她。 不料,昨天吕花魁找上门,骂大白兔死妖精、屎壳郎,大白兔再大也吸引不了男人,就靠坑蒙拐骗哄,专蒙别人传家的玉镯子。 大白兔气不过,不说没有得到什么传家玉镯子,就是那话言话语,也万分扎心啊! 于是,怒极的大白兔,就上去撕。 哪曾想还没撕到,就被龟公拉开。 那吕花魁嚣张且得意地说:“你这个二楼的,还想和我三楼斗?你还要不要脸?你的底气到底在哪里?” 大白兔恼得差点背了气,却是无法反驳。 毕竟,这十年来,哪怕大白兔再大,但她心心念念地住三楼,仍然没有实现。 其实,每一年,怡红宫三楼的房间,都还空着两三间。 这也成了大白兔入职怡红院以来,最大的一块心病。 如果不是楼板有夹层,楼层又高,避音效果还可以的话,估计凭大白兔的心性,光是听楼上的动静,恐怕早就从二楼跳下去,追求清静去了。 第109章 携美同游1 秋橘一听,果然又是这么一些争风吃醋的腌臜事。 她的心底,有些无奈。 秋橘展颜笑道:“桃红姐姐,那吕花魁,确实有点过分,斗嘴归斗嘴,诋毁人干嘛?” 小桃红就如寻到知音一般,立马来了神:“可不是嘛,还是秋橘妹妹讲公道,不枉我早先疼你一场。” 秋橘微微一笑。 小桃红就是这样。 对人如果有恩情,那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那人不记得,找个机会都要在嘴上念一念。 不过,当初的小桃红,对秋橘的确不错。 至于如今,秋橘备受拂老板器重与疼爱,在一众姐妹心中,那就更是不一样。 试想秋橘刚进怡红院,完全就是一抹生、一抹黑,完全不知道怎么做。 所以,秋橘一直念着小桃红的好。 “找个机会,我和吕花魁说说,桃红姐姐请放心。”秋橘安慰道。 她又不忘提醒:“记得给大白兔姐姐说说,要她不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开心的,还是别人啊。” 小桃红眉开眼笑:“当初对秋橘妹妹真没白疼!” “姓吕的,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小桃红心中念叨着,腰肢一扭,衣裙一摆,一阵风去了。 张碧逸修习了五个大周天后,便欣喜地感觉到,昨晚一泻千里又不知道怎么回来的灵力,越发厚实且凝练。 而他的境界,似乎也完全达到了铁光境中期。 张碧逸有自信,如果再次遇上那羊形青铜面具人的话,绝对不至于一心避敌而逃跑了。 此时,他复仇的火焰又在勃勃燃烧。 于是,张碧逸坐不住了。 他压下仇恨,心想来到湖山镇这么久,还没怎么逛过。 于是,他决定去街上走走。 拂苏和龙年礼刚好下来,得知张碧逸的想法,于是欣然同往。 秋橘在厨房指挥着下人操持午餐,错过了,所以没有同行。 在张碧逸的人生中,在这样热闹的街道上,有这样的佳人陪同闲逛,实属破天荒第一次。 确实,佳人伴游,全天下,几人有此福气? 拂苏依然是一袭粉红的长裙。 今天不同的是,她的面上覆了一方纯白的纱巾。 由很多颗花生米粒大小的珍珠编成的项链,围在她如雪的脖颈上,项链下摆有一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搁在深邃的前胸处,神秘、绰约、迷人。 张碧逸见拂苏美得不可方物,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澄澈的眼眸陡然大睁。 龙年礼笑道:“张兄,拂苏姐姐漂亮吗?” 张碧逸由衷赞道:“漂亮!怎么不漂亮?” 他转头对着拂苏道:“拂苏姐姐,你是不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啊?” 拂苏袖袍一拂:“就你贫嘴。” 张碧逸故作委屈道:“说真心话,也是贫嘴?那以后我就只能把嘴巴缝上了。” 他捏起自己的上下唇,合在一起,嘟哝着:“拂苏姐姐,找针线来,缝——” 龙年礼乐不可支,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险些露出破绽。 出了怡红院,三人就没入到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拂苏这才记起,今天是十七。 湖山镇有赶集日。 每月逢七,四面八方的人都会聚集到镇子上赶集。 有的支开架子,有的烧起油锅,有的摆开地摊,有的…… 当然也有闲逛的,就如张碧逸三人。 张碧逸记得那天经过时,有好几处卖豆花的。 他刚说起豆花这个词,拂苏就叫好。 拂苏神秘地一笑:“这街上卖豆花的多,但正宗的只有一家,也只有我知道,吃不吃?” 张碧逸和龙年礼满是期待,自然点头。 拂苏带着他俩在前边转个弯,折进一条窄窄的巷子。 不多远,就有一面长条形白布旗帜在风中微荡,上书“罗记”二字。 三人走入罗记豆花店,一间比较宽敞的屋子里面,摆着四五张方桌。 屋子里陈设虽然简单,但是非常洁净,有五六人正在喝豆花。 系着麻纱围裙的罗老汉,满脸笑意写在他满是皱褶的脸上。 不多时,他便端上来三碗豆花。 张碧逸一看,碗碗豆花白净细腻,呈现出一种纯白油膏般的质地感。 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咦——口感确实不一样!那就是一个字——爽! 一股鲜美、清香、柔滑的感觉,瞬间占满了张碧逸的整个口腔。 然后,随着张碧逸口唇的蠕动,豆花一路下行,直达咽底。 张碧逸一脸享受的模样。 拂苏有点小得意:“没骗你们俩!” 龙年礼点点头:“这豆花真的棒!看着就开胃,进嘴就舒爽,味道更是没得说。” 拂苏道:“你看,罗大爷头发都白成那个样子了,做了一辈子的豆花,味道哪能不美?” 三人一时唏嘘。 张碧逸又道:“我记得有篇古文,说是一个卖油的老汉,拿个铜钱隔着老高,都能把油从铜钱孔倒进去,这罗大爷就是如此——一辈子专注做一件事,技艺没有不熟的。” 罗老汉听得清楚,脸上浮现出会心的笑容。 拂苏轻轻一戳张碧逸的额头,笑道:“就你的见解,与人不一般啊。” 张碧逸想了想,卖弄一般地道:“我还有句话,拂苏姐姐和龙弟听不听?” 龙年礼来了兴趣:“听,自然听!” “就算是无人问津的小巷口,也会有独属于它的温柔。何况,这里还有罗记。”张碧逸道。 二人仔细品了品张碧逸的话,竟然还真有点意味。 三人出了巷子,又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们在一家挂着不少裙子的店铺前站定。 拂苏自然相中了那件粉红纱裙。 她提着那条纱裙,在自己的身前摆来摆去,招呼龙年礼和张碧逸帮忙看看。 张碧逸看去,觉得很不错。 那条纱裙材质轻盈飘逸,柔软细腻,仿佛有云朵般的触感。样式也独特,可以说是别具一格,其裙摆下垂接近地面,像一朵盛开的鲜花。 张碧逸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让拂苏和龙年礼刮目相看。 两人心道:“想不到这家伙,对于女人的服装,居然点评得还相当到位。” 他们二人竟然期待下次逛街,一定还要张碧逸陪同。 拂苏又拿起一条淡绿色的纱裙,在龙年礼身上比画。 张碧逸笑道:“拂苏姐姐,要得,你把龙弟来个男扮女装,说不定比你还漂亮。” 龙年礼和拂苏都是心下一惊:“怎么忘记了这茬?” 拂苏白了张碧逸一下:“我师弟这么俊美,让他帮我未来的师弟媳妇试一试,有何不可?” 张碧逸呵呵笑道:“确实,确实。龙弟,你快给弟媳妇试好,这衣服我出钱,就做送给弟媳妇的礼物。” 对于有大恩于他的龙年礼,张碧逸可不吝啬。 拂苏眼睛一睨,似乎不高兴,她嚷嚷道:“那我呢?我就没人送?” 张碧逸爽朗大笑:“拂苏姐姐,我当然一并送啦。” 临到结账的时候,张碧逸挤上前,果然拿出一个金锞子。 拂苏看着张碧逸,似笑非笑道:“你确定要结账?要知道,你欠我的开销,都还没有结算呢。” 张碧逸愣了一下,笑着道:“大不了多给拂苏姐姐做几天工,这礼物,该送还是要送的。” 拂苏和龙年礼,大喜。 第110章 携美同游2 结账的时候,在龙年礼提醒下,拂苏精挑细选,张碧逸出钱,给秋橘也买了一件鹅黄的纱裙。 拂苏眼尖,叫道:“走——快走,前边有卖香囊的。” 张碧逸四处张望,困惑。 除了人头,还是人头,哪里有卖香囊的? 拂苏拉上龙年礼,一个劲儿向前跑去。 张碧逸这才发现,前方聚着一群男男女女,想必是在挑选香囊。 只是,张碧逸想不明白,龙弟难道对香囊也感兴趣? 虽然他是被拂苏一路拉着去的,可看那样子,也并不是心不甘情不愿啊? 张碧逸挽着刚才新买的衣服,快步跟了上去。 他站在那群人身后,不需要踮脚,就发现一个中年妇女撑着一根削得非常光洁的粗长木棍,上面挂着百余个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香囊。 张碧逸仔细一看,那木棍上有榫洞,插着不少更细更短的木棍,香囊就错落有致的挂在那些短木棍上。 张碧逸觉得很开眼界。 那些香囊,得多少时日才做得了那么多? 那群人围在妇女周围,不过大多都是女人,年轻的、中年的都有。 他们有的津津有味在围观,有的兴致勃勃在挑选,有的在和中年妇女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 拂苏和龙年礼,终究还是没好意思挤进去。 他俩站在外围看了好大一会儿。 也许先前那些人发现了拂苏,觉得自惭形秽,一个个先后让开,这才让他俩觅得机会靠近香囊杆。 拂苏和龙年礼看了一遍又一遍,选了一个又一个。 金鱼戏水图很好,花色也不错,可惜香囊背面的线头裂开了。 娘娘送子图有趣,还是成双对,就是单身一枚买起也无用。 松鹤延年图要得,山水很美丽,可鹤顶上的线怎绣成了黑色?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点点评评,挑挑选选,不亦乐乎。 中年妇女笑吟吟看着他们,耐心得很。 她可是有眼力的,眼前的主,绝对能让她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张碧逸就悄悄在心里嘀咕:“龙弟这做师弟的,和师姐实在太腻歪了!” 龙年礼如果不是他必须感激一辈子的人,估计张碧逸都要吃醋了。 龙年礼瞥见张碧逸吃味的表情,情知又让他误会了。 他计上心头,喊道:“张兄,你也过来,帮你未来弟媳选个香囊。” 喊过之后,龙年礼的肚皮都简直要笑炸,可没得法,只能忍着。 那中年妇女果然喜笑颜开。 拂苏和龙年礼,一下子买了二十几个香囊。 那妇女见张碧逸气质非凡,估计是有钱的主,在二人准备结账时,多嘴道:“这香囊,如果是自己使用,最好是别人送的,寓意才好!” 二人自然回答都是自用,居然还把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张碧逸。 张碧逸当然只能再掏腰包啦,花了他足足一两五钱银子。 张碧逸心里再度嘀咕:“二十几个香囊,这得用多长时间?就是十数年,也用不完?” 一路上,拂苏和龙年礼开启了买、买、买的模式。 胭脂粉、小手帕、香囊、熏香、鞋履、发钗、耳环、铅粉、玩偶…… 龙年礼和拂苏也找到了忽悠张碧逸的合理由头。 一个师姐,一个师弟,似乎有共同的爱好和目的,那就是所有的看看看、选选选、买买买,都是为了未来的弟媳妇。 张碧逸就有些恍惚,不禁想象着龙年礼媳妇的样子。 张碧逸觉得:“那绝对是一笑倾人城,二笑倾人国!” 必须的! 只是让张碧逸最纳闷也最期待的是,这未来弟媳是不是真有了着落?究竟是哪家的姑娘,有福气配得上他的龙弟? 张碧逸由最先的主游,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陪游。 他的肩膀上,搭着的是衣服。 手上提着的,是鞋履。 兜里揣着的,是香囊和玩偶。 一条丝巾,还搭在他的头上。 一路上,变为陪游的张碧逸,都是不断地提提提、挽挽挽、搂搂搂、捡捡捡…… 拂苏看着张碧逸呵呵笑,龙年礼心里直乐。 前面有卖糖葫芦的。 龙年礼一口气买了三个,乐得那小老头一样的卖主,脸上笑开了花。 张碧逸手上哪里得闲?看着糖葫芦也吃不成。 龙年礼示意拂苏,要她给张碧逸喂一口糖葫芦。 拂苏佯作没看见,掀起面纱给自己喂了一个,婷婷袅袅向前去了。 她婀娜多姿的曼妙身材,引得无数路人驻足、回头。 龙年礼心里暗道“哎呀——” 不过,他还是将属于张碧逸的那串糖葫芦,递到张碧逸的嘴边。 张碧逸一口咬下一个,看向龙年礼。 只见龙年礼的眼神晶亮晶亮的,肌肤莹白莹白的,便赞美道:“龙弟,你怎么这么俊呢?” 龙年礼的脸上,有不自然之色闪过。 他迅速扭过头,朝着拂苏走去的方向道:“拂苏姐姐都走远了,我们快跟上。” 张碧逸发现,路边一棵大树下,探头探脑露出一个消瘦的小孩子的头。 他的头发凌乱凝结成缕,正用羡慕的眼神,看着龙年礼手中的糖葫芦。 张碧逸对龙年礼道:“要不,给他一个?” 龙年礼招了招手,那小孩喜出望外,赤着脚跑过来,残破且脏兮兮的衣襟一摆一摆的。 龙年礼把手中剩下的两只糖葫芦,都给了他。 那小孩毫不犹豫地一手接过,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两人对视一眼,摇摇头。 拂苏又在前面停了下来。 原来是一个卖叉烧包的摊子。 拂苏远远地对着二人说:“张公子、师弟,这叉烧包真的很好吃。” “可惜,这个老板只有逢七,才会出来摆摊。” 摊主一边笑,一边说:“几位客官,请稍等一会儿。这一灶火烧完了,包子就可以出笼。” 三人只好耐心等待。 不过,张碧逸可就苦了。 一会儿,他焦急地喊:“拂苏姐姐,衣服快掉地上了,快帮我挽一挽。” 一会儿,他又急切地喊:“龙弟——龙弟,兜里的玩偶快掉了!” …… 拂苏和龙年礼也还是帮他收拾,但是,却不愿帮他拿一件。 热气腾腾的叉烧包,终于出笼了。 一个个雪白雪白的,散发出瘦肉、葱花和花椒叶混合在一起的香味,让人直流口水。 张碧逸刚吃了一个叉烧包,就愣住了。 十来个和先前一样褴褛的小孩,散落在他们的周围。 有的坐在青石板街上,有的靠着树干,有的躲在墙角。 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都是盯着叉烧包,流露出渴望的眼神。 张碧逸叹口气,将手上提着的鞋履交给龙年礼,然后摸出一粒大约一钱碎银,对摊主说:“这点银子,买你这些包子可够?” 摊主接过碎银,放在嘴里一咬,欢欣不已,连道:“够了——足够了!多谢客官!” 张碧逸对着那群孩子,大声道:“每人两个,不许多拿!” 有小孩犹豫了几下,疑疑腾腾来到蒸笼前,拿起两个包子,朝张碧逸三人看了看,鞠了一躬,跑远了。 剩下那些或观望或根本打心眼没指望的小孩,纷纷先后跑来,拿起包子,也跑远了。 突然,张碧逸一手揪住其中的一个小孩,一下子把他提在了空中。 那小孩一手各拿两个包子,兀自挣扎不已。 拂苏和龙年礼望去,那哪里是小孩,分明是一个成年侏儒! 只见那侏儒身材三尺有余,面如小孩,四肢乱抓乱弹,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惊恐。 张碧逸面如寒霜,冷冷道:“小凿子!” 他浑身散逸出无尽的杀气,让周边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 第111章 凿子再现 拂苏将鹅黄的纱裙递给秋橘,秋橘喜不自胜。 拂苏离去的时候,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这是张公子给你买的礼物。” 秋橘愣住了,足足有四五秒。 她微微地俯身,将纱裙拢在自己怀里,攥得紧紧的。 她的眼中盈泪。 不久,她就欢快地进了厨房,指挥着两个小厮,将准备好的菜肴送进了怡红小筑。 此时,她就是一只欢快的百灵鸟。 小凿子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这套衣服,是拂苏从个子最小的那个小厮手里匀过来的。 只是,小凿子的脚背被那裤脚盖住,上衣的袖子卷了三圈,还是没能让他的手指伸出来。 小凿子就连续摔跤。 从澡堂到怡红宫一楼迎宾室,也不过上百米的距离,他足足摔了四五次。 小凿子洗了澡,换了衣,就知道保命已经没有问题。 谁会让一个即将毙命的俘虏,洗个痛快的热水澡? 上古到现在,也没有过? 那四个包子,在张碧逸拎着他进入怡红院之前,他就拼命塞在嘴里了。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下场如何,所以宁死不做饿死鬼! 结果,领口勒着,包子梗着,没成饿死鬼,倒差点成了吊死鬼! 此时,穿洗一新的小凿子,就安静地跪在迎宾室的木地板上。 这房子的富丽堂皇让他吃惊。 涂着透明树脂的厚重家具,显出了木头的原色。 雕花窗户之间的白墙上,有着精美的仕女图。 十二张红色的雕花木椅,分布在房间四周。 拂苏、张碧逸和龙年礼,就坐在雕花木椅上,俯视着小凿子。 小凿子就觉得自己真的很渺小,而端坐木椅的人,真是无比高大。 张碧逸冷声问道:“小凿子,我记得你是猛虎帮的人,怎么会流落至此?” 在街上,张碧逸就想要当街审问,拂苏和龙年礼都拦住了他。 等到张碧逸把小凿子拎回怡红院,拂苏和龙年礼又受不了他浑身散逸的恶臭,所以只好让小凿子先去洗个澡。 小凿子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金鸡岭攻向猛虎帮的时候,小凿子躲在一块山石后,正在出恭。 所以,小凿子根本没来得及蹦出来,至于“此山是我开”的剪径之词,自然也没机会叫了。 小凿子心里大叫:“糟糕——没喊赢!” 等他提起裤子跑出来时,金鸡岭浩浩荡荡的两三百人,早就冲上山寨了。 在他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时,毕二叔带着两个兄弟如丧家犬一般,连滚带爬往山下冲,说是金鸡岭的人杀破了寨子,逃命要紧。 小凿子腿脚短,心知跑不过,就回到出恭的地方,找个石头缝美美睡上一觉。 等金鸡岭的人撤走了,也没敢回寨子,一路乞讨,直接来到了湖山镇。 本意是想来湖山镇投奔一个堂哥的,听说他在湖山镇醉风楼的后厨做掌勺。 小凿子来到湖山镇,却根本看不到堂哥。 问醉风楼的人,谁都不理他,就只好和一群小孩混在一起乞讨。 乞讨并不是个容易活。 讨到了就有得吃,没讨到,就只能煮点野菜充饥。 因为小凿子年纪最大,煮野菜最拿手,最后成了孩子王。 有时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去偷。 当然很少能偷到,大多都是被人赶得鸡飞狗跳。 有一次,皮包骨没跑赢,被人一棍砸在后背,只两天就死了。 皮包骨是疼死的,当然,也是饿死的。 他死去的时候,恐怕二十斤都不到。 小凿子说到这里,忍不住流眼泪。 张碧逸见他倒也有几分真情,心中的恨意,才稍稍散去一点。 自从流芳遇难后,张碧逸对于占据山头的大小势力,就有化解不开的恨意。 这也是他看见小凿子,杀机弥漫的真正原因。 见小凿子说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情况,张碧逸很是失望。 龙年礼追问道:“小凿子,关于山头的事,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小凿子想了一会,说金鸡岭的二头领曾拜过猛虎帮的山头,和帮主称兄道弟。 猛虎帮还和银月弯刀会有过往来。 有个落魄的官老爷经过猛虎帮,帮主没有劫掠他,说是持有金鸡岭的什么信物。 张碧逸听小凿子说起这些,就有些不耐烦。 龙年礼示意张碧逸耐心点,然后鼓励小凿子只管说,知道什么说什么。 结果,什么毕二叔和帮主的小妾有私情、厨房曹大叔经常偷吃等情况,一股脑的被小凿子说了出来。 张碧逸把手一拍:“你在猛虎帮负责前哨,难道就只知道自己帮里的一些腌臜事?” 小凿子吓得连连叩首:“我,我——” 突然,他叫道:“醉风楼有个人,是在金鸡岭待过的。” 张碧逸、龙年礼和拂苏心神一振,定睛看着小凿子。 “二头领拜会帮主时,带了一个人,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小凿子继续道:“因为是我守山,所以他客客气气和我打招呼,所以我记得他。我去醉风楼找堂哥,有一次看见他在端盘上菜。” “端盘上菜?”张碧逸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在醉风楼接待龙弟的情景。 “店小二?”张碧逸回忆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形象。 拂苏朝门外唤了一声,李采办进来。 拂苏吩咐李采办将小凿子带出去,让他吃顿饱饭。 “对,绝对是他!”张碧逸咬牙切齿。 他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在他和庞流芳被骗上金鸡岭喝酒时,那人还给他倒过酒,也难怪昨天看着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是,他究竟是逃出金鸡岭,还是被派出执行任务,目前并不清楚啊?” 龙年礼听了张碧逸恨恨的话语,想到吴妈报告的情况,联想到钱天霸的所说,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这些人下山的真相。 三人陷入思索。 张碧逸和龙年礼思虑更深。 张碧逸愤恨地道:“如今看来,这些大大小小的山头、帮派,大多都是流民乱匪,打家劫舍者多,劫富济贫者少!” “老百姓的日子,就是因为这些祸匪的存在,过得越发艰难啊。” 龙年礼深有同感,连连称赞张碧逸事情看得明白。 对于龙年礼的称赞,张碧逸倒是不好意思。 这一路上,张碧逸见到众多百姓都是面有菜色,心中便充满同情。 同时,对于金鸡岭一众匪徒冒充侠义之人欺骗他,害得流芳香消玉殒,张碧逸更是悲愤难平! 想到流芳的遭遇,张碧逸忍不住伏身啜泣。 龙年礼坐在张碧逸的身边,轻轻地拍打着张碧逸的后背,默默无语。 拂苏见张碧逸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也一阵阵抽搐,似乎张碧逸的悲情,完全传递给了她。 拂苏摇摇头,唯有叹息,也不知道是叹息张碧逸,还是叹息自己。 第112章 拂苏初吻 小凿子走出迎宾室大门后,心中总不得劲。 “让他吃顿饱饭”,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突然,小凿子死死地抱住一根廊柱子,再也不肯松开。 李采办在前边走着,发现身后没了动静。 他回头一看,不由得满脸疑惑。 “你这是干什么?”李采办问。 小凿子哭喊着:“我不吃了,饱饭我不吃了!” 李采办惊奇道:“为什么?” “吃饱了不就砍头啦?我不吃饱饭啦——”小凿子放声大哭。 原来,在猛虎帮的时候,如果兄弟犯了不可饶恕的帮规,或者被劫掠的人要送上路,照例都是让他们吃饱了,再砍头或着上绞架的。 李采办哭笑不得,吃饭与砍头有什么关系? 等弄明白小凿子的意思后,李采办忍不住轻敲了一下小凿子,笑骂道:“就你多心!吃饱喝足后,不愿意走你就留下。” 小凿子弄明白后,破涕为笑,欢天喜地跟着李采办进了后厨。 一路上,他又摔了几跤,可他全不在意。 拂苏提议,夜探醉风楼,就在今夜。 张碧逸看着拂苏,脸上有些诧异。 拂苏笑着:“张公子,怎么我脸上有花?” 张碧逸疑惑道:“拂苏姐姐,你也去?你会武功?” 拂苏微笑着,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龙年礼伸出细细的手指,在张碧逸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这是我的师姐,怡红院的正头老板,没有半斤八两,敢在这江湖混吗?” 也是,龙弟的修为都在他之上,至于拂苏姐姐,多吃了那么几年的稻黍果蔬,又怎么会弱呢? 只是,就和龙弟一样。 如果不是龙弟亲口告诉他修习了太上忘情,他都不知道龙弟也有修为。 难道拂苏姐姐修习的也是太上忘情,而这门武学本就是不显山不露水? “那拂苏姐姐的修为?”张碧逸询问。 拂苏笑而不语。 张碧逸汗颜,武学修为高低,也属于一个人的隐秘,又岂能随便去问? 就如你问拂苏姐姐,你的身上长了几颗痣,她会回答你吗? 张碧逸歉意地一笑,算是表达了唐突。 只是,他心下犯疑,内心打个比方,怎么会想到拂苏姐姐身上的痣? 子时。 怡红小筑二楼的后窗,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三条飘逸的身影先后掠出,没入夜空不见。 此时已无月,天将变。 此时有风,有漫天黑云。 月黑风高夜,正是潜行时。 这是张碧逸第一次做夜枭客,内心未免惴惴。 但想着只是去夜探一家酒楼,再加上那店小二,充其量只是金鸡岭的一个小喽啰,所以张碧逸的心里,随即便很轻松。 从镇子后面的山野间,一路潜行来到醉风楼,尽管拂苏姐姐小心翼翼地压制行进的速度,大约也就花了个十来分钟。 张碧逸心想:“在这后山夜行,犯得着这么小心吗?” 不过,他又觉得,拂苏姐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三条身影无声无息,飘进了醉风楼的中间庭院。 拂苏心里清楚,干着后厨、打杂、迎请等活计的一众杂役,就住在中间庭院。 这庭院位于醉风楼主楼和辛老板一家居住的后院之间。 中间庭院的左边,是厨房、仓储、清洗等房屋,右边便是杂役们的居室。 只是,那店小二究竟住在哪一间,拂苏也犯了难。 拂苏身形一掠,来到张碧逸站立的柱子后,凑近他,想要吩咐张碧逸逐房逐房去查看。 张碧逸正在凝神谛听,忽觉有暗香袭来。 张碧逸不用转身便知道,是拂苏姐姐来了。 他转过头,没想到,却迎上了一张香润的嘴。 一瞬间,一股酥麻从唇齿间,传遍张碧逸的大脑,又迅速地发散至全身。 拂苏也是。 黑暗中,她不由得瞪大了一双凤眼。 就这样贴了足足一息,拂苏回过神,才把嘴唇移开。 她险些惊叫出声。 拂苏压低声音,怒道:“你故意的?” 这下,张公子的称呼,她也不喊了。 张碧逸一听,担心拂苏误会他是个登徒子,心里一急,忍不住反驳道:“拂苏姐姐,你才故意的!到底是谁靠过来的?” 拂苏恼羞成怒。 不明不白送出香吻,居然还被这家伙视为主动。 拂苏迅疾出手,在张碧逸的腰间狠狠一掐。 张碧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啊”的一声。 暗夜里,拂苏听张碧逸这声音比较响,便低声斥道:“你疯了,干脆大声嚷嚷,把人家都喊起来。” 张碧逸这才意识到:大意了,的确大意了。 他扫视了一圈,周遭寂静一片,房间内安安静静,唯有鼾声此起彼伏。 他这才放下心,暗道自己经验还是不够。 张碧逸觉得嘴唇余温尚存,忍不住咂了咂嘴。 就在他身边的拂苏,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又羞又怒。 只是,她仔细回味着张碧逸的话,思忖:“难道,我真是故意的?” 她仔细掂量了自己的内心:“还好,的确不是故意。可不设防,那还是真的。” “只是,我的初吻,就这样没了?”拂苏欲哭无泪。 一时间,拂苏有点恍惚,引动得太上忘情的无念无念之灵力,一阵阵波动,竟然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感觉。 于是,她强压心神,默念无上镇灵诀,费了好大工夫,才将躁动的灵力束缚住。 只是,拂苏自己都没有感觉到,这躁动却已经被束缚住的灵力,已然凝实许多。 拂苏又想到和张碧逸唇与唇凑在一起的感觉。 这家伙,嘴唇居然很润,很温暖。 拂苏也微不可察地咂了咂嘴唇。 龙年礼飘然而至。 一身黑色的非常修身的夜行服,将龙年礼的身材衬托得愈发矫健。 张碧逸暗自赞叹:“龙弟的炼体真不错,胸肌比他还要发达。” 如果不是在醉风楼潜伏,估计张碧逸肯定会不吝赞美之词。 三人的头碰在一起,低语商议下一步行动。 张碧逸只觉得暗香浮动,熟悉又陌生,很诱人,容易让人沉迷。 张碧逸心想:“拂苏姐姐,又换熏香了?” 龙年礼低声问道:“师姐,你刚才和张兄是怎么商议的?” “怎么商议?”张碧逸和拂苏,各自暗暗好笑。 拂苏道:“我的意思是,让张公子一间一间去查看。” 龙年礼低声道:“也只能这样了。” 可是,他没发现,拂苏的脸又辣又热。 于拂苏而言,幸运的是,月黑风高夜! 第113章 无上杀机 拂苏轻声提醒:“小心为上!还是把鹤管拿出来。” 张碧逸这才想起,刚才出发前,拂苏姐姐传授过,是有这个操作。 他从行囊里摸出一根半尺长的黑色管子,将窗纸用口水蘸湿,然后戳了一个小洞。 张碧逸把鹤嘴伸进小洞,轻轻一吹,一缕淡淡的的烟雾,逐渐弥散整个房间。 接连查看了两间居室,张碧逸都没有发现那店小二。 张碧逸心中默念:“事不过三,事不过三!” 果真如此! 那店小二蜷缩着,侧身朝外,兀自大睡不醒。 张碧逸凑近仔细一看,脑海中的印象越来越清晰。 一时间,这家伙提坛加酒的情景,竟然历历在目。 张碧逸的身子一阵颤抖,真恨不得一掌了结了他。 但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后面还有很多讯息要从这店小二口中得知,张碧逸这才强压下满腔仇恨。 张碧逸掀开被子,用床单将店小二卷起,一闪掠出,低声道:“找到了,走——” 一路上,张碧逸怒海如潮,腋下的手臂越夹越紧。 暗夜里,三条俊逸的身影如电,一去四五丈,转瞬没入夜空不见。 不久,又有两道身影,顺着三条身影的方向,疾掠而去。 小镇外,在去往大柳树村的道路旁,离路边四五十米远的一棵大树下,张碧逸停下来,将店小二狠狠地抛在地上。 早已等候的拂苏,看见张碧逸那粗暴的动作,不满地道:“你到底是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显然,先前的意外,让她余怒未消。 张碧逸心里好笑,反问道:“拂苏姐姐,你说呢?” 拂苏也没想到,平时稳重的张碧逸居然有点嬉皮笑脸。 她忍不住轻骂道:“不害臊!” 负责断后的龙年礼也到了,连连催促:“都已经到丑时了,抓紧问话。” 张碧逸抖开床单,身着内衣的店小二跌落在草地上。 拂苏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掀开塞子,放在店小二鼻孔边。 过了好久,店小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不对啊?”拂苏困惑。 鹤羽迷魂散虽然是江湖上最厉害的一种迷药之一,但有解药的话,最多二十息左右,就可以醒来。 拂苏将手指伸在店小二鼻孔边,仔细感受一番。 鼻息虽有,但是非常微弱。 拂苏明白了,叫过张碧逸,没好气地道:“你自己看看!” 张碧逸不解,但还是蹲在店小二身边,仔细检查了一番。 原来,是一路上夹得太紧,将这店小二夹背气了。 怎么能没有怒火?这店小二还在床上昏睡的时候,张碧逸就无比确定,这厮正是金鸡岭上不断给他添酒的家伙。 一幕幕痛苦的画面,就那样清晰地在张碧逸脑海中回放。 想着大小头领虚伪的面孔,想着青铜面具人的狠辣,想着羊形面具人淫邪的语气,张碧逸的身子不由自主战栗起来,眼神也越发凌厉! 无边的杀气,弥散开来! 拂苏和龙年礼吃了一惊。 跟来的两个夜行人,也远远潜伏下来。 他们交换了个手势,显得很凝重。 这凝滞的杀气,怎么能散发这么远? 拂苏似乎心有所感,低声道:“我去警戒。” 只见她贴着树干飞掠而上,隐藏在浓密的树荫之中,无声无息。 张碧逸出手如电,在店小二身上的关元、气海、中脘等穴位连戳几下,那店小二呻吟两声,睁开了双眼。 只是,惊觉面前站着两人,他正要呼喊,可无论如何,却发不出声音。 店小二只觉得,凌厉而厚重的杀气,压迫得他无法发声、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眼前的身影竟然好熟悉,这就是店小二此时的真实感觉。 可是,眼前之人究竟是谁?他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的高手? 黑夜里,店小二哪里认得张碧逸,哪怕他只是换了一身夜行衣而已。 张碧逸语气森寒地问道:“我问,你答。答不好,取你命!” 张碧逸不想与这店小二啰嗦,言语干脆利落。 可店小二仍是呆滞地望着他,哪怕他内心只想回答,可他点不了头,说不出话。 张碧逸大怒,杀机更盛。 可店小二依然呆滞如初。 龙年礼感受到张碧逸强烈的情绪变化,知道此时他内心充满悲愤。 于是,他走过去,将张碧逸的手抓在自己手心里,轻轻地拍了几下。 拂苏夜眼如隼,在树上看得分明。 张碧逸也察觉到店小二的异常,他不禁暗暗自责:“万一吓破他的胆,今晚的力气就白费了。” 张碧逸运转了一下灵力,头脑渐渐清明,凝实的杀气慢慢褪去。 远处潜伏下来的夜行人,也感知到了这一变化。 他俩不禁暗道:“这人是谁?怎么有这么强的杀气?” 店小二剧烈跳动的心,终于慢慢平复。 只是,他的汗水如同麻线一般,从头上、从身上流下来,源源不断渗入到草丛里。 “你是金鸡岭的什么人?” 店小二一听,就知道再无法隐瞒了。 他跪倒在地,把大头领提拔他,命令他下山打探消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龙年礼暗暗点头,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老实说?还有其他派出的人呢?”龙年礼追问道。 店小二一下慌了神,他心中纳闷:“他们怎么知道,还有其他人?” 他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大头领,大头领吩咐我下山时,只有我一个人。” 龙年礼也不废话,两股灵力激射而出,一道点在店小二的腹结穴,一道点在他的哑门穴。 只见店小二跪着的身子全然匍匐在地,接着翻倒蜷缩成一团,继而不断抽搐。 他张大嘴巴,想叫喊,想呻吟,却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龙年礼冷冷地看着不断抽搐的店小二,寒声道:“不给你一点苦头,你还真以为我们好糊弄!什么时候想明白,你就点点头。” 那店小二哪里还熬得住。 龙年礼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地连连点头。 龙年礼等了个十数秒,才解开店小二的穴道。 那店小二疼痛难忍,连跪坐都无法坚持。 第114章 之平受审 “你的大头领任命你为间长,既然为长,必定有卒?”龙年礼冷声道。 店小二这才明白,自己因何露出马脚? 他不禁悔之不迭,暗责自己出言,怎么一点都不谨慎。 张碧逸佩服不已。 仅靠一个词,就能捕捉到重要信息,龙弟也实在是聪慧机敏。 尽管身上剧痛,但在张碧逸的威压之下,店小二不得不强行跪直,把大头领召集的间者说出了八九人。 这些人,有的去了封神岭,有的到了狂沙狱,有的潜入毒蝶角,有的投了活杀堂,有的隐入蚀肉村…… 愤怒中的张碧逸,都忍不住哑然失笑。 上次虎跳涧遭劫,那紧衣短褂之人,不就是给他介绍了很多牛哄哄的山头? 如今再次听到的这些山头名,其离奇程度,更是远超上次。 不过,这些都是张碧逸不感兴趣的。 等龙年礼问讯得差不多了,张碧逸问道:“你的姓名?” 龙年礼也才发觉,问了这么久,连店小二的姓名都没有问。 看来,关注点不一样,问讯的切入点也很不一样。这引起了龙年礼的一番思考。 “小的姓林,名之平。” “林之平?”张碧逸沉思着,金鸡岭的一幕幕,不断地在他脑海中闪现。 “林之平,我向你打听一个人,希望你不要耍花招。”张碧逸冷声道。 林之平连连磕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谅你也不敢!”张碧逸狠狠的道:“李伶尤如今被你分派在哪里?” 张碧逸从龙年礼那里学到了一点审讯的经验,先入为主,直接认定李伶尤属于林之平统领。 林之平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这个人,不就是自己刚才选择性地隐瞒,没有告诉他们的吗? 林之平顿时觉得,心累,实在是心累! 怎么自己刻意隐瞒的一些内容,总是被这两人精准地找寻出来? 一时间,林之平不知道如何回答。 说实话的话,那你为什么刚才不一下说清楚? 不说实话的话,看来这两个人肯定掌握了不少信息,绝对很难糊弄过去。 在涉及自己性命的时候,林之平第一次觉得迷茫、无助,甚至有无可奈何。 但林之平瞬间便给自己的命运做出了决定。 他跪在地上,连声道:“大侠饶命,我说,我全说!” 原来,李伶尤跟随一个名为“荆河戏班”的戏团,一路上卖艺求生。 听说,这个戏班子即将来到湖山镇,并和林之平联系过。 林之平回想着一个多月前的事。 当时下山后,他拿着大头领的鸡毛当令箭,将其余人等一一分派了任务,唯有李伶尤和他杠上了,坚决不去某一个山头当卧底。 恰好这个“荆河戏班”经过,李伶尤找到班主,胡乱编了个理由,展现了他出色的唱腔,一路上崭露头角,逐渐成了戏团的台柱子之一。 李伶尤捎信过来,说是半月之后,应杜里正之邀,为给他七十岁的老母亲祝寿,荆河戏班将会在湖山镇有一段时间演出,镇上一些有头有脸的人,都接到了请帖。 据说,杜里正安排人放话,就是普通百姓,也可以远远围观,从而彰显他那对老母亲的孝敬之心。 拂苏在树上听得清楚,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因为她也收到过杜里正的请帖。 不是林之平刚才说起,拂苏还险些忘记这档子事情了。 “那戴着面具的青铜面具人,究竟是啥身份?”张碧逸问。 “我听大头领他们称呼,羊形青铜面具人叫胡髯郎使,兔形青铜面具人叫月德使。” 林之平没再犹豫,赶紧如实回答,毕竟保命要紧。 “羊、兔?胡髯郎、月德?”张碧逸和龙年礼都在深思。 “除了他们两人,还有其他人没?我是说有没有戴着猪、牛等面具的人。”张碧逸问。 林之平肯定地摇了摇头。 “羊、兔——?猪、牛——”龙年礼眼睛一亮:“莫非的确还有一群人,而且都是按照生肖排列的?” 林之平自然不知道。 面对龙年礼毫不客气的问询,他只能哭丧着脸,一个劲摇头。 “你知道葬渊吗?” 林之平反问道:“葬渊是什么?” 张碧逸和龙年礼对视一眼,失望至极。 “胡髯郎和月德的真实面目,你看到过吗?” 林之平不敢隐瞒,道:“胡髯郎使高瘦高瘦的,月德使则体形娇小,而且还是个女人。” 张碧逸怒道:“我和他们交过手,个子大小我不知道?还要你说!” 林之平这才明白过来,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他再度趴伏在地,颤声道:“张公子,张少侠,饶命,饶命!” 张碧逸听他唤到张公子、张少侠,不禁悲从中来,刺啦一声,柔云剑已经直指林之平咽喉。 林之平哭着求饶:“张公子,真不关我的事,那都是大头领干的啊!” “说,我妹妹怎样了?”张碧逸厉声喝道。 “她,她——死了。”林之平上牙齿磕着下牙齿,吐词都不清楚了。 张碧逸剑尖再长一寸:“我妹妹——她究竟怎么死的?” 林之平感受到森寒的剑意已经穿透他的肌肤,吓得魂飞魄散。 他艰难地道:“大头领说,是,是自杀——自杀死的。” 龙年礼感觉不可思议。 就那胡髯郎的修为,庞流芳落入他的手中,有自杀的可能吗? “大头领说,胡髯郎使进到房间里,那姑娘,就——就自杀了,尸首——据说被——被那胡髯郎使抛——抛下悬崖了。” “大头领不相信胡髯郎使的话,派兄弟去悬崖底下找过,什么都没有发现。” 林之平感觉张碧逸的剑尖退了几分,说话终于利索了一些。 “反正那姑娘死后,胡髯郎使喝了三天酒,我也挨了他三天的打。” 至今想来,林之平都有点委屈。 “该死的淫贼!胡髯郎,我与你势不两立!” 张碧逸柔云剑指天,一道犀利的剑气窜入九霄,空中传来啪啦的声响。 无边无尽的杀气,再次弥散开来。 拂苏再次感知到张碧逸这杀气,不禁陷入沉思。 难道,张碧逸是杀神转世?哪怕武学修为并不高,但这股凛然杀机,可谓是弥天亘地,骇人得紧啊! 悄悄潜伏的两人也感受到了。 他俩对视一眼,心中退意萌生。 第115章 拂苏置气 拂苏从密叶中,飞掠而出。 人尚在空中,她的手腕一抖,两枚银针散放出清冷的光辉,在黑暗中一闪即没。 不久,远处传来一声闷哼,有一簇青草抖擞两下,旋即归于寂静。 拂苏没有和二人打招呼,转瞬不见身影。 龙年礼来到林之平面前,捏开他的牙关,一粒带着腥味的药丸,顺着林之平的喉咙滑了下去。 龙年礼冷冷道:“你刚才吞服的,是我秘制的九转噬心散。” “想要活命,每年的六月六点燃一炷薰衣稗草香,自会有人给你送解药。否则,你将七窍血流,爆体而亡。” 龙年礼掏出九根香,丢给林之平,淡淡地叮嘱道:“这四句话,决定着你的生死——一年一转,一转一炷,九炷圆满,自会超脱。” “当前,你继续回醉风楼潜伏,有人会持薰衣稗草香和你接头的。你要牢牢记得,一是这香的气味,二是刚才我说的四句话。” “经过了时间的考验,你自然会得到超脱。”龙年礼缓缓道:“到时,少不了你的好处。” 龙年礼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 随即,他自行囊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扔给林之平:“你自己看着修炼,能修炼到什么地步,就看你的造化。” 说完,龙年礼拉起张碧逸,倏忽之间,已经消失在林之平的眼中。 一路疾行疾驰,循着拂苏刻意留下的细微香味,一路上七弯八绕。 张碧逸和龙年礼,最终又回到了湖山镇。 二人均是心下沉思:“拂苏姐姐所追之人,看来也是回到了湖山镇。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周员外家的,还是醉风楼的?或者,还是另有其他? 林之平欲哭无泪。 浑身的伤痛,让他几乎难以忍耐。 他想到在老家种了一辈子田地的爷爷和父亲,觉得他们的日子虽然艰难,但似乎从来没有像他这样担惊受怕过。 他捡起那本小册子,上面有六四个字:紫霞内功心法。 他翻开一看,字迹虽然模糊,但还是能够辨识得清。 林之平心头大喜,但又满是疑惑:“不杀我,还送心法?” 想到那人所说的“经过了时间的考验……少不了你的好处”,林之平的心又活泛起来。 他突然认识到,张公子和来人的武学修为,绝对远超大头领。 一时间,尽管大头领和他一样,姓名中一样有个平字,但是林之平也觉得大头领不香了。 林之平认准方向,撑起身子。 但是,他却只能佝偻着,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湖山镇挪去。 第二天,醉风楼的大小伙计,都不停地向林之平询问梦游之事,弄得他又烦又窘。 夜色暗黑如墨。 张碧逸正在寻思下一步该怎么办,一道身影裹挟着香风而来。 正是拂苏。 拂苏看也没看张碧逸。 她对龙年礼道:“有人跟踪我们,我跟了好远,还是跟丢了。我们回去再说。” 话音刚落,拂苏便掠起身形,钻入来时的后山密林,往怡红小筑而去。 龙年礼见拂苏也不等他俩,奇道:“张兄,师姐怎么都不等等我们?” 张碧逸不好回答,只好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快跟上去,不然拂苏姐姐都要到家了。” 二人离去后约小半个时辰,游船码头一艘画舫舱底,闪现出两道身影,风一般掠入周府不见。 就在拂苏和张碧逸、龙年礼先后回到怡红小筑后不久,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怡红宫三楼的檐下,无声无息地掠出,几个起落间,就跃出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拂苏站立在二楼房间的窗户边,仔细聆听了一阵,才点燃烛火。 拂苏道:“镇上看来已经不太平,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才好。” 张碧逸由衷叹服:“又学到了。” 张碧逸问道:“我们衣服都不换,还要出去吗?” 拂苏和龙年礼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都是一样的心思:“难不成,还能在你的面前换装?” 龙年礼笑道:“张兄不急,我们先复复盘,再去换衣歇息。” 拂苏将追踪夜行人的事说了出来。 龙年礼脸色凝重,诧异道:“小小湖山镇,居然暗藏如此高手?” 毕竟,师姐是啥修为,龙年礼心里自然清楚。 连师姐都跟丢了人,不是高手,也是高手。 拂苏也一脸肃然,道:“来人一身轻身功夫很是了得,看身形,似乎是九道门的碧影流光。” “碧影流光?”龙年礼惊道。 张碧逸见龙年礼那表情,知道碧影流光绝对不一般。 拂苏告诉张碧逸,碧影流光是九道门独步天下的轻身功法,非九道门亲传弟子,不得修习。 刚才被追逐的那两人,如果修习的真是碧影流光,那修为至少在金刚境,甚至可能更高。 听此一说,张碧逸暗自咋舌。 被追逐之人至少都是金刚境,那拂苏姐姐的境界,岂不是还在金刚境之上? 想到无意间亲吻了拂苏姐姐,而她似乎也真的生气了,张碧逸不禁心里惴惴。 可拂苏姐姐的唇,是真的香甜啊。 张碧逸仿佛有些怀念。 只是,九道门,又是什么组织?也是和葬渊一样? 这天下,究竟有多少组织?是不是和金鸡岭、猛虎帮、封神岭、狂沙狱、毒蝶角、活杀堂、蚀肉村等,强弱分明得很? 张碧逸带着诸多疑问,看向拂苏。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白,对江湖简直一无所知。 张碧逸请求道:“拂苏姐姐,这江湖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你能说给我听听吗?” 见张碧逸充满渴求的眼神,拂苏想到和他唇齿相依的情景,不禁心旌动荡,羞恼之意升起。 拂苏将头一扭:“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龙年礼心里觉得奇怪:“为什么师姐在这个问题上,还要拿捏张碧逸?” 龙年礼忍不住问道:“师姐,你为什么不愿告诉张兄?让他知道武林的情况,对他也才好啊。” “他是我什么人?我有必要告诉他吗?”拂苏气不打一处来。 龙年礼暗自猜测,昨天师姐都还是张公子前、张公子后的,今天不仅省了称呼,而且还气鼓鼓的。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难道张兄得罪了师姐?可张兄又怎么会得罪师姐的? 龙年礼怎么想,也想不出个头绪。 张碧逸心中有愧,低着头,躲避着龙年礼询问的目光。 第116章 碧逸较劲 张碧逸心道:“不说就不说,难道我还要勉强你不成?” 想到这,张碧逸也就不再向拂苏发问。 他看向龙年礼,问道:“龙弟,刚才那林之平,你给了他一本什么册子?” 拂苏也一愣,看向龙年礼。 龙年礼朝拂苏看了一眼,道:“也没什么,就是一部紫霞内功心法。” 张碧逸心里一跳:“内功心法?还没什么?随随便便就送给一个当下还是敌人的人?” 还有,九转噬心散、薰衣稗草香,活命的话,一年才一转,九转需九年,这等药物,也着实太过神奇。 张碧逸本能地觉得,龙弟的来头,绝对不简单。 “一本内功心法,就这样随便送人?”张碧逸不解地问道。 再如江湖小白,张碧逸还是知道一本秘诀的珍贵,哪怕不是精深的秘诀。 “也没什么了不起,认真修炼的话,修到金刚境也就到头了。再说,这样的心法秘籍多得很,没什么心疼的。”龙年礼说得轻描淡写。 “修到金刚境?还多得很?龙弟,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你,你没把我当真兄弟?”张碧逸故意叫屈。 龙年礼正要回答,拂苏对着张碧逸,讥讽道:“你谁呀?是不是身上有毫毛几根,都要给你说个明明白白?” 拂苏补气愤地道:“凡是一个人,哪个没有秘密?” 龙年礼听了拂苏的话,不由得大羞。 他责备道:“师姐,你这是打的什么比方?胡言乱语些什么?” 那模样,仿佛不胜娇羞。 张碧逸看得心里一动。 拂苏也觉得不妥,转过身,悄悄地撇了撇嘴,偷笑。 龙年礼转头对张碧逸道:“张兄,见谅啊。时间到了,我自会告诉你。”他一脸真诚。 张碧逸听龙年礼如此说,也只好点头称是。 毕竟龙年礼的神色不似作伪,加之以前他对张碧逸的万般好,仍历历在目。 “不过,张兄放心,这林之平,已经构不成祸害,用得好的话,还能起到更大的作用。”龙年礼笑着道。 “如此甚好。”既然龙弟已经说了时间未到,哪怕心里再好奇,也只能作罢。 只是,龙弟究竟是什么人?显然不仅仅是吴俭这么一个将军的侄女那么简单。 要不然,多的是心法秘籍,神秘的药物控制,还有六月六燃香即可送解药,就和远古夜谭一般,神秘且传奇。 这得多大的势力,或者多高的境界才能达成? 张碧逸越是好奇,却越发不再追问。 因为,龙弟,他信得过。 于生死险境之中将自己搭救回来,这样的龙弟还信不过? 屋外,道道闪电亮起,刹那间,山川、田野、房屋、街道,清晰入目。 此时,已无夜行人,更无行人。 久晴不雨的天气,终于迎来一场降水。 如瓢泼的雨水,倾倒了小半个时辰,就止住了。 上半夜还在东边天空渐缺的月,已经挂到了西天。 这云,这雨,仿佛就是专门为张碧逸他们夜行,做的一场准备。 张碧逸被拂苏支开,赶下楼去歇息。 在楼上,拂苏和龙年礼换下夜行衣,恢复了白天的装束。 龙年礼诧异问道:“师姐,你和张兄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今晚出去一趟,我的感觉你就不那么待见他了?” 拂苏靓丽的脸上,有羞涩一闪而过,她掩饰道:“也没什么,我故意给他点颜色,免得他翘尾巴。” 拂苏接着问道:“怎么回事?那个林之平你没杀,还给他修炼功法?” 龙年礼解释道:“那小子,骨气虽然不怎么样,但还机灵,见风使舵来得快。” “如今,不就是缺人手嘛?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有特长,先用上再说。后续再去见机行事。”龙年礼道。 “也好。师父没怪你?”拂苏问。 “没有,大师姐来过一回,转达了师父的意见,说是巾帼当不让须眉,我姑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她老人家挺支持我的。” 拂苏听了,松了一口气。 “京畿之地已经完全站稳脚跟,关中、陇西已经小有雏形,陇南也正在稳步推进。” “下一步,将在稳定当前进展的情况下,再向西蜀、北魏、南楚等国渗透。”龙年礼道。 “可以,只是师姐志不在此,能给你的助力恐怕有限。不过,紧要关头需要师姐出手的,只管传信过来。”拂苏笑着说。 “多谢师姐!”龙年礼起身,就要行礼。 “你我同出一个师门,自小你又和我亲近,还需要客气吗?”拂苏笑着拦住他。 “师姐——”龙年礼将拂苏的双手攥住,眼里满含热泪。 拂苏一时思绪万千。 小师妹的意中人,自己居然和他有了肌肤之亲,还足足相贴一息多。 拂苏有点做贼的感觉,感觉亏欠了小师妹一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全部?”待龙年礼坐下后,拂苏问。 龙年礼沉默了一下,似乎有点黯然。 好久,他幽幽道:“庞流芳,是他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可是她死了。” “我看得出来,一时半会,他接纳不了任何人。” “再说,他还身负血海家仇,报仇的事都还没有任何头绪,我又怎么能分他的心?” 二人沉默了一会。 拂苏又想到一事,问道:“秋橘那丫头,她对张碧逸很有点意思,你看出来没?” 龙年礼再度幽幽长叹:“秋橘姐姐也怪可怜的。她得了张兄的庇佑,一颗心系在他身上,也正常。” “也正常?”拂苏心下诧异道:“秋橘对他的感情是正常,可是,像他这般招蜂引蝶,也正常?” 龙年礼笑道:“师姐,你这就带有成见了。他哪里招惹别人,都是别人招惹他?” “再说了,秋橘姐姐如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你说我们还能怎么办?总不能逼迫她放弃她的一份念想?” 拂苏一听,愕然不已。 她用手指轻轻触了触龙年礼光洁的额头,道:“唉——可怜的小师妹!” 不过,想想小师妹,爱就爱了,且根本不吝啬付出。 而且,她也没避着师父、师姐们,都是坦坦荡荡地相告,确实值得敬佩。 只是,自己呢?和张碧逸不断闹笑话,尽是尴尬。 第一次夜行,还和他唇齿相依,却和任何人都说不得。 唉,恼啊! 算了,自己修习的不就是太上忘情?忘了就是! 只是,最近几次进境,似乎都是张碧逸来到湖山镇才提升的。 想不到,武学修为上,居然也和张碧逸搅成一团。 唉! 拂苏心绪纷乱,一时不知如何才好。 她回想到,自己刚才赌气,拒绝给张碧逸介绍天下武林情况。 只是,那家伙反而不再发问。 那样子,分明就是:“你既然不愿意说,我就不愿意问!” “呵呵,还挺犟的。”拂苏心里冷笑。 第117章 拂苏的心为谁疼 拂苏将龙年礼送下楼,带进了房间。 就在张碧逸的隔壁。 秋橘已经将这间房子打整好,同样的雕花大床,同样的锦绣衾被。 只是,房间里有熏香,就如女儿家清新的体味。 也不知道是不是秋橘有意为之。 龙年礼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张碧逸的一切,许久难以入眠。 回想起来,龙年礼觉得,他还是露出了不少破绽。 也许,不少破绽,还是他有意为之。 只是,这痴不呆的榆木疙瘩,怎么就看不出来? 可是,龙年礼又很担心。 “万一这榆木疙瘩看出来了呢?他的心里只有他青梅竹马的妹妹,一旦看出来,他将如何安放我的位置?他岂不是又要纠结难过?” 想着这些,龙年礼回忆起林之平交代的话。 庞流芳死于自杀,被胡髯郎抛尸崖底。 大头龙派人找过,没发现踪迹。 胡髯郎喝酒三天,林之平挨打三天。 凭直觉,庞流芳不可能是一死了之那么简单。 龙年礼不自觉地生起一点希望,替张碧逸。 龙年礼有一丝念头瞬间闪过:“她死了,岂不是于我更好?” 可更大的愧疚,侵占了龙年礼全部的心神。 “我怎么能这么自私?这是张兄心心念念的妹妹,是他的心上人呢?” 龙年礼又想到张碧逸的家仇。 至今,他的仇家是谁,都还不清楚。 他的父亲,生死未卜。 只是,按照张碧逸的描述,他的父亲,绝对是绝顶的武林高手,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失踪至今。 水打溪整个村子都被屠了。 这显然不是一个人就能在短时间做到的,想来应该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血腥行动。 “葬渊?”龙年礼不由得想到师父所说的,那神龙不见首尾之人。 只是,这样的人物,还会做出有违天和的血屠事件? 就金鸡岭上的事情,龙年礼当时潜伏在石磙之下,也曾悄悄瞥见过青铜面具人。 只是,在人多势众的山寨里,加上羊形青铜面具人武学就在他之上,何况后来还冒出了兔形青铜面具人。 龙年礼自问,无法匹敌。 这江湖,高手还真不少。 小小的金鸡岭和湖山镇,居然都曾碰见。 而且,这些高手是那般神秘,至今还没有头绪。 他几乎可以肯定,青铜面具人就是葬渊的人。 从面具篆刻的图形来看,也可以推测,这青铜面具人绝对不止金鸡岭上现身的两个。 如果按生肖排列,那就有十二人。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 卯兔第四,未羊第八,如果按照这样的武学境界决定排位,这葬渊的势力该有多么庞大? 龙年礼无端生起一种危机感。 龙年礼又想到四师姐,她对张兄态度的变化,根本不是生气,仅仅是置气而已。 询问张兄,他极力掩饰的尴尬,顾左右而他言。 两人之间又有怎样的秘密? 唉,师姐肯定是不会说,那只有觅个机会追问张兄了。 这江湖的事,可惜出来得太晚,又醉心于别的事情,还是师姐更清楚。 有这个化解他俩之间矛盾的话头,还是让师姐去给张公子说。 拂苏也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小师妹,想着张碧逸,想着自己,一时也难以入眠。 小师妹对张碧逸那小子,真的是一往情深。 因他而忧,为他而欢,一往而情深。 小时候,小师妹就最喜欢黏着她。 也确实,晚上睡觉,几乎都是她带着一起睡的。 只是,小师妹十岁的时候,她按照师父的指点和安排,来到这湖山镇。 但是每次回去,小师妹都会在白雪皑皑的山门口等待着。 拂苏想到这些,就觉得很暖心,对小师妹的爱怜,就会愈发深厚。 上次,接到小师妹的飞鸽传信,说是有一公子必定会经过湖山镇,请师姐在可能的情况下关照一二。 拂苏就知道,小师妹有了心上人。 当时,拂苏就有点失落,小师妹只字未向师姐问候,言语里就只有那个家伙。 所以,带着好奇和托付之责,拂苏在怡红院门口守候了两三天,才等来张碧逸。 那几日,惹得怡红院的很多回头客大喜,还以为她转了性子,打算亲自迎客。 那晚,留住张碧逸后,拂苏给小师妹发去信息,上书:郎至已留,再留亲至。 想必小师妹已经收到这信息。 要不然,哪会有今晚的夜探醉风楼,自己又怎会稀里糊涂失去初吻? 初吻——她人生二十余年第一吻呢! 拂苏想象中的初吻,可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情投意合、缠绵悱恻、抵死不休吗? 哪像这般蜻蜓点水,酥麻感、愉悦感刚起,就被理智拉了回来。 就是便宜了张碧逸那小子。 可恨的是,这小子得了便宜也不卖乖,反而倒打一耙,说她是故意的? 拂苏是随便的女子?简直气死人了! 拂苏一想到这,竟然真的生起气来,胸脯起伏不定。 只是,小师妹的心上人,让她这心如止水的人,哪怕太上忘情修习到无念无念之境,却仍然被张碧逸惹得心烦意乱。 拂苏情不自禁想起前几日的普尔湖之游,嘴角流露出缕缕笑意。 阴元岭下的尴尬,樱桃嘴唇的热情赞美,无一不让面红耳赤。 羞是真羞,乐也是真乐。 张碧逸这个家伙,心性定力实在坚定。 狂热的辣舞,只是让他短暂失神。 连日里不着形迹地挑逗,也没让他动心。 反而,拂苏在他身上看到了人性之善,是源于本真的那股善良。 秋橘身世悲惨固然令人同情,但更多的村民艰难求生,让张碧逸在湖山镇驻足,带领他们去抗去争,不正是显示了张碧逸的博爱? 还有张碧逸的武学修为,仅仅源自他父母的指点与修行,就已经与小师妹不相上下。 小师妹是谁? 是师父的关门弟子! 师父是谁? 师父是整个天下,鲜有人敢于和他争锋,屹立于大陆之巅的人! 试想,这么一个俊逸、博爱、有卓越天赋的青年才俊,也难怪小师妹动心! 就是自己? 拂苏不敢再往下想。 她手抚胸口,胸脯再度起伏。 还有点疼。 心疼! 第118章 谈不拢就死 一间草棚,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唯有几根粗实的柱子,和两三根横木连在一起。 在横木支撑起来的狭小空间里,谈埠垄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残破不堪的草棚旁边,岩坎下,有一堆新坟。 一根数米长的白布,在空中有气无力地招展。 张碧逸蹲在谈埠垄的身边,又一次给他拿了拿脉。 面对村民们询问的目光,张碧逸无奈而苦涩地摇头。 脉象已经微弱到极致,呼吸濒于停滞。 今晚,谈埠垄已然熬不过! 一道彻骨的寒意,从张碧逸的头顶凉到脚底,又从足底的涌泉穴复达头顶的百会穴。 而张碧逸的心,有一团火,一团怒火,一团熊熊怒火,愈燃愈烈! 张碧逸抓住谈埠垄枯瘦的手,眼中噙泪。 突然,谈埠垄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他眼帘的,是残破的草棚顶,和颗颗攒动的人头。 “醒啦!张公子,五叔醒啦——”谈碧龙欣喜地大叫。 这时的谈碧龙,头上绑着麻纱,渗出的血迹染透了麻纱,一片乌黑。 “张公子?” 听到这个称呼,醒过来的谈埠垄,脸上有了一些血肉之色,眼神也泛起了光亮。 他艰难地偏了一下头。 他看到了蹲在他面前,带着微笑却眼神含悲的张碧逸。 “真是张公子——” 谈埠垄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张碧逸劝他躺下,周围的村民也都帮着相劝。 但谈埠垄执拗的,仍要坐起。 众人只好将他扶起,靠着粗实的柱子坐下。 也唯有柱子可以倚靠。 这一番摆弄,折腾得谈埠垄的脸色血色全无,气息越发不稳。 他艰难地摆摆手,示意大家静一静。 他要歇息一会儿。 渐渐地,谈埠垄的神脸上又恢复了一点血色。 那血色越来越浓,他的眼神也越来越亮。 “张公子,给你磕头谢恩,看来——我是做不了啦。”谈埠垄带着歉意道。 “谈大叔,您千万别这样说,都怪我对恶人仁慈,才让您受累。”张碧逸哽咽道。 “唉——张公子,你可别这样说。周扒皮他们就是恶狼,只要不死,他们就会永远盯着谈家凸这块肥肉的。” 谈碧龙很是惊讶,五叔怎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语还很流畅? 从挨打到现在已经快足足两天,五叔可是没说上十句话。 即使说出来,也是难以听清,需要揣测好久才能勉强猜到一点。 张碧逸微微叹息。 庞大叔曾经说过人死之前,就是现在这“血色再盛,撒手承担”的样子。 此时的谈大叔,分明就是回光返照的迹象啊! “碧莲被周扒皮带来的人掳去了,张公子,在不影响你安危的情况下,求求你救救她。”谈埠垄眼里有泪。 张碧逸心神又是一震,内心越发愧疚。 他握住谈埠垄的手,坚定地说:“从今天起,碧莲就是我的妹妹,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 谈埠垄点点头,哽咽着,眼神充满期待。 “只是,只是,碧莲她,她不愿意——” 话没说完,谈埠垄就咳嗽起来,越来越烈。 终于,一口带着乌黑血块的红色浓液喷涌出来。 血块顺着谈埠垄破烂的上衣,滑落到枯草垫上。 “张公子——我,我不行——了。你告诉——河清县——县——令,玉——玉竹——我爽——约——,对——不——” 张碧逸听得明白,还有一个“起”字,谈埠垄愣是没能说出来。 随着头颅的垂下,谈埠垄再次喷涌出一大滩乌黑的血块。 “五叔!”谈碧龙一声悲呼,直挺挺跪倒在地。 在场还有几位青年,一齐跪倒。 土坎下,两堆新坟。 一堆是谈埠垄的,谈家五叔。 一堆是谈二叔的,就是上湖山镇买米夜半才回的那一位。 坐在和谈碧莲修习秘诀的那块大岩石上,张碧逸满脸悲色。 谈碧龙亦是。 “前天早上,太阳还没照上谈家凸,周扒皮那狗杂种就带人来了。”谈碧龙满脸仇恨。 “我从家里跑下来时,两个狗杂种已经把草棚踹塌了!五叔也被拖出来,一棍子接一棍子地打在他的身上!” “五叔愣是没哼一声,只是大叫你们这些天杀的,不给我们活路,我们绝不屈服!” 谈碧龙说到这里,再次热泪长流。 “碧莲妹妹,和那纹鹰汉子斗在一起,可没有五来个回合,就被那汉子反扭住双手。” “她被人拿绳子套住,嘴也塞住了,然后就装进麻袋里去了。” “我扑上去,可没五个回合,那纹着凶豹的汉子,一拳砸在我的头上,我就流血啦。” 我还要扑上去。 五叔拼了命地呵斥我:“谈碧龙,你快跑!你想成为我谈家的不孝子孙吗?” “我还是没跑。可是五叔咧着流血的大嘴,骂我不孝,骂我只知道斗勇逞狠。” “我不敢看五叔那狰狞的样子,我也知道我拼了命也打不过,所以我就真的跑了,直到前天将近中午,等周扒皮那狗杂种走了,我才回来。” 说到这里,谈碧龙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哭着道:“我没用,我真没用!” “妹妹救不了,五叔救不了,二叔救不了,谈家凸的人也救不了!” 谈碧龙放声大哭。 张碧逸看着他,没有劝。 有些仇恨,怎么能用语言去劝解? 血债,终究是要血偿的! “我回来后,大家告诉我才知道,二叔护在五叔身上,也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谈碧龙泣不成声。 许久,谈碧龙才继续道:“周扒皮再次给了五日之期。” “他扬言,五天之后,他看不到每家每户的地契,不介意再多死些人!” 谈碧龙双拳紧握,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还有三天,三天!就是周扒皮来收地契的时候。”谈碧龙又气又无奈。 “这老天,就真的不让老百姓活吗?”谈碧龙猛地站起来,昂首问天! 山风将他破烂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张碧逸也是悲愤异常。 没想到那周扒皮上次得了那么大的教训,居然死不悔改,如今还沾染上两条人命! 歹毒至极啊! 豺狼的本性如此,指望他仁慈,那是永远不可能的。 张碧逸对于自己温和与仁慈的反思,让他心中拿定了主意。 张碧逸对谈碧龙道:“豺狼来了有棍棒!” “当务之急,你要抓紧养伤,还要带领村里的青壮练习武艺,今后才有反抗之力!” 谈碧龙牙唇紧咬,坚定地点点头。 第119章 阿弥陀佛的了空 一本《百炼铁臂拳》,书页还是簇新的。 这是张碧逸知道龙年礼带有这样的秘籍,便临摹一本,本意也就是让谈碧龙带着村人习练的。 离开谈家凸村之前,张碧逸嘱咐道:“这本拳谱,你可以练,也可以让村里品行端正的年轻人练。” “年纪大的人不能练吗?”谈碧龙问。 “当然可以!但是只能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抵御外敌,还是要靠年轻人?”张碧逸没好气地说。 谈碧龙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撇撇嘴。 其实,得知张碧逸要来谈家凸,龙年礼就想要跟着一起来。 毕竟,张兄心里惦记着的谈姑娘,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然值得张兄时常惦记在心。 只是,张碧逸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他就是去村里看看,又没有危险,大半天就回来了。 龙年礼于是便想取笑:“张兄是不是担心,新结识的红颜知己被他拐跑了,才不让他去的。” 可张碧逸话头太快,没等龙年礼把这想法表达出来,便道:“我还不是心疼龙弟这几天奔波,加上昨晚我们大半夜都没睡,担心你累到了。” 听张碧逸说得情真意切,加上他拒绝同行的语气坚决,龙年礼也不想让张碧逸今后误会,还以为自己放心不下他结识有红颜,也就没再跟随。 张碧逸下山时,太阳完全隐没到了山的那一边,山谷越来越暗。 在怡红院出门的时候,秋橘把张碧逸送到了大马路边,哪怕张碧逸已在解释当日就会回来,秋橘还是依依不舍。 秋橘甜甜地嘱咐张碧逸早去早回,说是晚餐有惊喜,张碧逸那时就充满了期待。 他看了看天色,心知无论他的脚力再怎么快,也是赶不上秋橘准备的惊喜了。 不过,张碧逸心中还有一个于他而言更重要的计划,本就在下半夜进行,所以这时他也不急了。 张碧逸的口福星真好! 下了谈家凸,在官道上没走多远,一只野兔就在他身前“嗖”地跃过。 “哈哈——敢在我面前窜过,挑衅我?” 张碧逸迅疾俯身,拾起一颗石子,手腕一抖,石子飞出。 那野兔在空中连栽四五个跟斗,然后跌倒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张碧逸慢条斯理走过去,脸上有着自得之色。 他提起这只野兔。 不错!居然有十来斤,不肥也不瘦,正是美味之时。 张碧逸便想:“正愁没有礼物带给拂苏姐姐他们,这野兔不就送上门了!” 只是,迟不迟早不早,张碧逸的腹中“咕咕”,如敲锣打鼓。 张碧逸这才感觉,饿了,是真饿! 张碧逸来到溪水边,抽出柔云剑,运转灵力把它抖直,一阵风就将野兔的皮剥下。 他熟练地剖开肚皮,取出黏糊糊的内脏,远远地丢在溪水里。 张碧逸用两根短棍,撑开了野兔的四肢,再用一根长棍从头到尾穿过。 他又生起了火。 熊熊燃烧的火苗,炙烤着鲜嫩的兔肉。 在张碧逸缓慢的翻动下,不多时,兔肉就开始冒出了油气。 张碧逸又打开行囊,找出干葱花撒上,把蒜瓣捏碎撒上,把胡椒粉也撒上。 此时的张碧逸,便很想念庞流云。 这些,就是他俩这么多年常备的东西。 又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兔肉烤得两面焦黄,肉香愈来愈浓,四溢很远。 张碧逸举起兔肉,左看右看。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开撕大快朵颐。 突然,一阵“踢踏、踢踏”之声传来。 伴随着踢踏声,还有“施主,等等我、等等我——”的焦急之声。 那声音起初还是很远,至少在一里地开外,可仅仅只是眨个眼功夫,那声音就到了近前。 张碧逸暗叹:“这人好快的轻身功夫!” 借着窜起的火光,张碧逸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影已经来到近前。 张碧逸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光头和尚,披着一身并不鲜艳但还干净的袈裟,脚上搭拉着一双草履。 “阿弥陀佛——总算赶上了!” 张碧逸心里一惊:“莫非,这和尚专门奔我来的?” 他的戒备之心更浓。 “阿弥陀佛——施主,布施则个。” 光头和尚宣了声佛号,道明来意。 张碧逸见和尚慈眉善目,长眉下垂,似乎有点面熟。 但是,一时半会,他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张碧逸在脑海中仔细回忆。 突然,龙潭客栈的一幕浮上心头。 张碧逸惊道:“大师,你从龙潭镇来的?” “施主,你认得老衲?”和尚疑惑道。 他凑近火光一看,咦,熟悉! 这不就是前两个月前,龙潭客栈遇见的那对璧人中的一个吗? “阿弥陀佛——失敬失敬!”和尚又宣一声佛号,“原来施主是在龙潭客栈住宿过的。” “阿弥陀佛——施主,你的女伴呢?” 张碧逸可没想到,这和尚,居然还有点八卦。 如果不是见这和尚确实生得和善,张碧逸都不想理他。 张碧逸神情黯然,没有回答和尚的问话。 张碧逸反问:“大师,你需要我布施什么?” 那和尚果然阅世颇深,见张碧逸的神色,便不再追问。 “阿弥陀佛——我想要施主布施的是……” 他的眼珠子看着焦黄的油气直冒的兔肉,咽了咽口水。 张碧逸明白了。 “大师,你是和尚,和尚不是戒荤腥吗?” “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和尚言之凿凿。 “好,大师——你自便。” 张碧逸将兔肉一撕为二,并将稍大的一块递给了和尚。 和尚大喜,连连道谢:“阿弥陀佛——多谢施主,多谢施主!” 他喜不自胜地接过兔肉,撕下一块,小心翼翼吃起来,生怕油水沾染到袈裟之上。 张碧逸心道:“这和尚,吃相倒还是讲究。” “阿弥陀佛——施主这肉,烤得真不错!火候棒极啦!”和尚极尽赞美。 “大师过奖了。”张碧逸客气道。 又撕了好几块,和尚吃食的速度,显然提升了不少。 想必是这兔肉烤得实在太棒,那讲究的和尚,居然都控制不住斯文了。 和尚边吃边赞:“阿弥陀佛——好吃,真好吃!” “比姓庞的小子,烤得强多了。” 张碧逸顿时怔住。 他急切地问道:“姓庞的小子?大师,您见过他?” “唔,唔——阿弥陀佛。”和尚忙着往嘴里塞肉,含糊不清应道。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没忘再宣佛号。 “大师,那姓庞的,长什么样子啊?” “阿弥陀佛——”和尚又宣了一声佛号,把张碧逸都快急死了。 “什么样子?”和尚挠了挠头,想了想:“阿弥陀佛——” “大师,您能不能,不要再念阿弥陀佛了。”张碧逸心急难耐, “好啊——阿弥陀佛——” 张碧逸真的无语。 “样子嘛,就是胖!年纪和你差不多,也许比你大一点,也许比你小一点——阿弥陀佛——”和尚一边咀嚼,一边回忆道。 听见和尚再次宣佛号,张碧逸简直要崩溃。 此时,他就是想知道,这姓庞的胖小子,到底是不是庞流云? 张碧逸急切地问道:“大师,这姓庞的长得胖,究竟胖成什么样子?” “阿弥陀佛——胖是真胖,五短三粗,一身肥肉!” 见张碧逸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又看了看张碧逸手中的兔肉,和尚再度咽了咽口水,没说话。 张碧逸连忙将手中的兔肉递过去。 和尚喜出望外:“阿弥陀佛——施主,那我就不客气啦!” 和尚将一块兔肉吞下喉后,又道:“其他特点,也没有啦,就是不像施主这样穿得富贵,一看就知道是从乡下来的。” 这下,和尚终于没有再宣佛号。 张碧逸听了,基本上对得上,他的心放下大半。 的确,今天张碧逸穿的,依然是龙年礼给他置办的那一套:淡青色长袍,黑色方舄,全是锦缎缝制而成。 “大师,你知道姓庞的现在在哪儿?” “阿弥陀佛——老衲还是十天前吃过他烤的肉,听他主动介绍,才知道他姓庞,还要去陇西。”和尚道。 “去陇西?”张碧逸思索着。 和尚大快朵颐,很快就将兔肉全部吃下了肚。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布施,佛祖会记住你的!” 和尚站起身,掠到溪边将手在水中洗了洗,满意地摸了摸肚子。 转瞬之间,伴随着“踢踏踢踏”之声,和尚已经远去。 张碧逸愕然:“这和尚,就这么走了?” 他觉得,关于庞流云的事,他还有好多困惑要问这和尚的。 “阿弥陀佛——施主,我叫了空——”黑暗中,有声音传来。 第120章 半夜的惊喜 一路上,张碧逸披着星光,回到了怡红小筑。 地亥时将过。 龙年礼没有休息,拂苏没有休息,秋橘也没有休息。 见张碧逸风尘仆仆回来,拂苏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亮。 龙年礼正要迎上前去,秋橘已经来到张碧逸面前,甜甜地笑道:“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她竟然抢先了龙年礼一步。 龙年礼不动声色,收回了前伸寸许的右脚,笑吟吟地看着张碧逸。 张碧逸心中一股暖流涌过。 他浅笑了一下,压下眼神中的一抹愁色。 他感激地道:“让两位姐姐和龙弟久等了。” 拂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思。 秋橘高兴地道:“公子稍等,拂苏姐姐吩咐,给您准备了一点饮食,我去去就来。” 拂苏白了秋橘一眼,意思是:“到底是你的心思,还是我的心思?” 张碧逸叫道:“秋橘姐姐,不用——” 拂苏淡淡地道:“让她取来就是,又何必矫情?” 她的言语有点冷。 张碧逸没弄明白:“我的话都没说完,又怎么知道我矫情?” 他悄悄瞅了瞅拂苏。 可是拂苏根本没看他。 她举着自己一只粉红的衣袖,似乎在琢磨上面所绣的图纹。 龙年礼给张碧逸递了一杯水,关切地问道:“可还顺利?” 张碧逸没有回答,叹了一口气。 拂苏听到叹气声,虽然没有抬头,但表情明显紧了一下。 龙年礼急道:“有变故?” 张碧逸点点头,简短地说了谈埠垄两兄弟被打死,谈碧莲被抓走的事情。 拂苏不再琢磨她的衣袖图纹,插话道:“你刚才说是谁干的?是周扒皮?周畴经就是周扒皮?” 显然,拂苏并不知道,周畴经在老百姓口中,得了周扒皮这个外号。 张碧逸心道:“拂苏姐姐来到湖山镇这么多年,看来和老百姓打交道还是不多啊。” 他点了点头,带着怒气道:“湖山镇的田地,听说大半都是周扒皮出头,给那周员外巧取豪夺弄来的。” “周畴经,也就是那个周扒皮,这么厉害?”拂苏有点不相信。 毕竟周畴经每隔上一段时间,也会来怡红院点个红倌人。 张碧逸把周扒皮在谈家凸强夺田地的事简单地说了说。 拂苏叹道:“这周畴经,看来叫周扒皮还真的没叫错!” “想不到,他还是个笑面虎啊!也难怪有笑脸打死人一说。” 在拂苏的印象中,那个周畴经,逢人一脸笑,不熟悉他的人,还以为他是一个大善人。 秋橘出去约半个时辰后,端着一个大盆子进来了。 后面还跟着那个侏儒——小凿子。 小凿子端着碗筷,一直藏在秋橘的裙摆后面。 等到他现身出来,张碧哑然失笑。 秋橘也笑了:“公子,小凿子已经成了怡红院新招收的小厮,蛮有趣的!” 小凿子听了秋橘地介绍,连忙低头,翻了一个跟斗,再翻一个跟斗,就翻到了张碧逸的面前。 他小手抱拳,单膝跪下,响亮地喊道:“奴才——见过张公子!” 还有这么一出? 张碧逸笑了,龙年礼笑了,拂苏也轻笑了一下。 小凿子转过身,麻利地将碗筷在桌几上摆开,又撅起屁股后退几步,边退边道:“奴才告退——” 然后,他撒开小短腿,撩起珠帘出去了。 少顷,楼梯上传来一阵阵“唉哟”的叫唤声,还有“咕咚咕咚”滚落的声音。 四人相视而笑。 房间中的气氛,陡然间变得轻松起来。 秋橘给每人都倒了一杯松醪酒,这是上回她和拂苏姐陪张碧逸喝过的。 然后,她又揭开了盆盏上的盖子。 只见盆盏里面,是一只煎得黄金亮色的鸡,上面淋着不少汤汁。 原来是一只酱香鸡。 张碧逸笑着道:“秋橘姐姐,你这惊喜,手艺实在不错!” 秋橘有点得意,兴高采烈地介绍道:“这只酱香鸡,取自四年左右的芦花母鸡,这样的鸡肉既有筋道,又不至于太过嫩散。” “洗净沥干后腌上两个时辰,再放入热油中两面翻煎,边煎边淋入酱汁,要用小火,煎好了再闷十几分钟,涂上一点点麻油,味道绝对不错。” 龙年礼笑着对张碧逸道:“秋橘姐姐估计你回来得迟,下午申时快完了才安排人杀鸡,哪知道你回来得更迟,所以这盐味,绝对腌透了。” 秋橘先后给拂苏和龙年礼撕下一条鸡腿,又扯下大块鸡胸肉放在张碧逸碗里。 龙年礼道:“张兄,你知道的,平时我就很少吃肉,这鸡腿,还是你吃。” 张碧逸正要推辞,拂苏一筷子按住龙年礼碗中的鸡腿,毫不客气地道:“师弟,你也是年轻人,正在长身体,同样需要补充营养呢!这鸡腿,你就别和他客气了。” 龙年礼见拂苏直戳戳的,微微有些尴尬。 张碧逸连连点头,笑道:“确实,确实!龙弟,这鸡腿还是你吃。” 拂苏见张碧逸真是一个榆木脑袋,心里恨得直咬牙。 可是,她还是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明显。 拂苏不禁扪心自问:“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好多次生起要给张碧逸挑刺的心思?” 她不敢深究。 她知道,好多事情,浅尝辄止才好。 四人吃着烧鸡的时候,怡红小筑外传来一阵阵喧哗之声。 秋橘放下筷子,站起来道:“我出去看看。” 不一会,她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叫道:“拂苏姐姐,不好啦,吕花魁和大白兔打起来了!” 原来,周公子一时心血来潮,再一次点了大白兔。 吕花魁知道了消息,等周公子走后,探出身子趴在三楼的雕花木栏杆上,对着二楼冷嘲热讽。 说什么哪怕大白兔再白,你能让周公子立起来? 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先吵再骂,继而大白兔赶上三楼,和吕花魁扭打在一起。 一时,你抓我的头发,我就撕你衣襟…… 秋橘一向大大咧咧惯了,没有想到身边的张碧逸和龙年礼,只管自顾自绘声绘色地描述。 张碧逸大致听明白了,而且那周公子已经有过一次接触,超级舔狗一个,让人哭笑不得。 只是,想到晚上和那个脚了空的和尚,一起吃了一只兔子,张碧逸就忍不住发问:“大白兔,本来就是白的,和周公子有什么关系?” “周公子的酒喝多了,站不起来也确实可能。上次看他那德性,整个人都是东倒西歪的。” “还有,大白兔得有好大一只,才敢打人啊?” 张碧逸意犹未尽,补充道:“今天晚上,我就和一个和尚,吃了一只兔子。” 拂苏和龙年礼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秋橘诧异:“和一个和尚吃兔子?一起吃了一只?” 第121章 周府暗夜行 拂苏迈着雍容的步履前行。 她带着淡定的神色,不怒自威。 来到怡红宫迎宾室里,大白兔和吕花魁仍然像两只斗鸡,杏眼圆瞪。 她俩身边,各自有好几个姐妹,有的按着大白兔的肩膀,有的拉着吕花魁的手臂,一个个龇牙咧嘴,显然使劲了气力。 秋橘跟在拂苏身边,脸上未曾见到一丁点笑意,居然有几分凛然。 张碧逸心中装着事情,根本不想凑热闹。 可是,龙年礼一把拉住他,说:“这等热闹的事情,不去长长见识?” 张碧逸心中腹诽:“你一个大男人,居然也八卦?” 可是,见龙年礼趣味盎然,张碧逸也就只好跟来。 进入大堂,首先映入张碧逸眼帘的,是吕花魁。 只见她鹅蛋形的脸,弯弯的柳叶眉,的确有着非一般的容颜。 此时,她的发髻已散,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凌乱美。 再映入眼帘的,是大白兔。 可是,这居然让张碧逸止步,再也不敢上前。 就这样,张碧逸即将跨进门槛而且已经抬起的左脚,就这样悬停在门槛的上方,就如凝滞了一样。 张碧逸只觉得,大片耀眼的白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只见大白兔一袭橘红的纱裙,从肩膀一下子撕裂到腰腹部。 就连里面一件绣着花纹的深红色肚兜,也被撕扯成一条一缕。 就这样,大白兔如雪的胸脯,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一屋子人的眼中,包括张碧逸,还有龙年礼。 见张碧逸和龙年礼几乎同时出现在大门口,一屋子的花红柳绿,一个个明眸焕彩,欣喜莫名。 她们或拉或按住两人的手,情不自禁地松弛下来。 如斗鸡般的两人,也是收回了喷火的目光,齐齐看向张碧逸和龙年礼。 吕花魁眼神一亮,冲二人展颜一笑,抛了个媚眼。 大白兔直起了腰身,居然没有半点羞耻,还故意将胸脯挺了挺。 刹那间,张碧逸回过神。 这下,他似乎明白,大白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想到先前给拂苏姐姐他们,一个劲说起同了空和尚吃兔子的事情,张碧逸老脸一红。 他连忙收回左脚,身子一扭,急匆匆地转身便走。 龙年礼犹豫了一下,朝吕花魁和大白兔瞥了一眼,也跟着张碧逸,急匆匆地走了。 身后,那群花红柳绿,肆无忌惮地撒落了一地银铃般的笑声。 回到小筑一楼,张碧逸有点腼腆。 他抱拳对身后赶来的龙年礼道:“龙弟,今天天色已晚,你我各自歇息,如何?” 龙年礼一怔,想了想,笑道:“也好,是要好好歇息。” 他的脸上,一样布满红晕。 张碧逸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火烫。 他朝龙年礼看了看,心道:“看来,龙弟和我一样,脸皮也薄。” 没多久,张碧逸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女人发出尖利的嘶叫求饶声,还有另一个女人不屑一顾的讥笑声。 慢慢地,整个怡红院便逐渐归于宁静,唯有夜虫啾啾,唯有纱灯明灭。 张碧逸盘膝坐在雕花大床上,双手摊开,运转了一个周天后,便停了下来。 此时,他心绪难宁。 谈碧莲被周扒皮掳去,如今,她到底在哪里?她的下场究竟会怎么样? 这么一个纯净自然的女子,陷身于周员外那样的禽兽之手,张碧逸想都不敢想。 只是,谈碧莲被掳已经两天,有什么不幸发生,想救也来不及了。 张碧逸心绪烦躁,他坐直身子,逼迫自己长出一口气。 现在,他只能祈愿,她还活着。 昨晚的夜行衣还在。 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张碧逸长身而起,麻利地脱下长袍,换上了夜行衣。 然后,他又检查了一下行囊。 张碧逸凝神倾听了一阵楼上和旁边房间的动静,他不想惊动拂苏姐姐和龙弟。 他蹑手蹑脚来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支起窗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身形略缩,一掠即没。 周府和醉风楼相隔不远,中间隔了一道岭,一个在岭左,一个在岭右。 张碧逸的目标,就是周府,路途中间,需要经过醉风楼。 张碧逸可没想到,昨晚夜探醉风楼,今晚竟然要夜探周府。 一路上,张碧逸忧心忡忡:“谈碧莲到底关押在哪里?怎样才能找到她?” 果不其然,张碧逸掠入周府后,才发现周府庭院深深,不知几重。 一番打探,张碧逸发现,周府的前院,主要是迎客大堂、待客小间、餐厅、仓储房等。 再进去就是中院。里面的鼾声此起彼伏。 张碧逸潜入一间房一看,睡着五六个抠脚大汉。 他这才知道,中院主要是杂役、仆从等人的居室。 张碧逸没有犹豫,又飞身掠入后院。 只是,他并不知道,中院的一间雅室中,有人在黑暗中睁开双眸,一脸惊疑之色。 他坐起身子,支棱着耳朵,在凝神谛听。 张碧逸想到了在怡红院遇到的周公子。 找到这个家伙,说不定,谈碧莲的下落,也就能打探到了。 张碧逸的运道还真是不错。 第一间房,厚实的镂花大床上,有人露出肥硕的大腿,鼾声雷动。 张碧逸刚刚潜伏进去,便嗅到一股呛人的胭脂气味。 这气味之浓郁,一下子扑入没有提防的张碧逸口鼻,呛得他险些作呕。 已和周公子见过一次,张碧逸知道,周公子并没有涂脂抹粉的喜好。 张碧逸看到床上仅仅一人,他便猜想,这肯定是周员外哪一个婆娘的房间。 于是,张碧逸立马蹑手蹑脚退出来。 站在廊道上的他,忍不住呼吸了好大几口新鲜空气,这才感觉好受一些。 张碧逸又轻轻推开第二间房,门居然没有闩。 他发现,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侧身躺在红木大床上,脸庞朝着床里。 张碧逸轻手轻脚来到床前,够着身子一探,看清了——果然是周公子。 张碧逸没有犹豫,轻轻地在床边坐下来,又轻轻地拍了拍周公子的脸。 其时,周公子的上下唇,一翕一翕的,脸上现出一副满足的模样。 显然,有美事入了他的梦中。 确实,此时的周公子,正在一枕春梦中肆意徜徉。 这梦中人,一会儿是大白兔,一会儿是刚刚被掳掠之来的姓谈的女子。 那谈姑娘,清纯、自然,如空谷幽兰,浅浅地笑着。 她挥舞着白色纱巾,呼唤着:“周郎,快来呀——来呀!” 曾经的大白兔,即使被杜里正拔得头筹,可时年仅十五六岁的周公子,就被她的纯情所吸引,后来成了大白兔的常客。 那时的大白兔,必须要感激周公子。 如果不是周公子的频频光顾,就她那青涩僵硬的表现,能否支撑下来,一切都是未知。 可眼前人,究竟是大白兔,还是那被掳掠的女子? 白色的纱巾在前方舞动,可是渐去渐远。 周公子的心焦急起来。 不管她了! 周公子弓腰猫背,正要追逐上前,不料,一杆长枪抵住了他的眉心,让他瞬间没了呼吸! 一个猛颤,周公子睁开了眼睛。 还好,还好!还在床上,眼前哪有长枪? 只是,身前的黑影是?周公子的瞳孔瞬间张大,想要惊呼。 一股腥臊之味,自他的身下逐渐弥散开来。 张碧逸出手如电,一把掐住周公子的咽喉,压低声音冰冷地道:“要死,还是要活?” 第122章 谈碧莲的下落 周公子双手抓住张碧逸的手腕,使劲往外拽。 可无论他怎么用劲,一切都是徒劳。 一个只知道出入风月场所,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人,又能有多大的劲道? 张碧逸的手腕硬如坚铁。 他五指微微发力,周公子便觉得,自己的气管怎么越来越窄?以至于呼吸越来越堵,两个眼珠子,明显地要鼓了出来。 周公子心惧万分,求饶似的发出“呃——呃——”的声音。 奈何,这个他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夜行人,却没有松手的半点意思。 他绝望了,感觉到生命急剧地在流逝。 是谁?竟然这么大胆,敢在武者遍地的周府撒野? 就在周公子觉得自己真要死了的时候,那人的五指松开了。 这下,哪怕气管恢复原状的速度再慢,但大量的新鲜气息,还是迅速地涌进了周公子的心肺。 周公子满心悸然。 他就如贪吃的乳儿,张着大嘴,吓赤吓赤使劲地呼吸。 他忍不住就要咳嗽,可抬头迎上蒙着汗巾的脸,一双眼睛散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眼见那人的手又朝他伸过来,周公子好生了得,硬是把即将发出的那声咳嗽生生忍住。 周公子这才觉得,死亡离他曾经那么远,此时离他这么近! 只是,还在鬼门关徘徊的周公子,此时居然回忆起谈碧莲。 就在前天,周扒皮从外面回来后,神秘兮兮地凑在他耳边,一脸讨好。 “公子,今天弄来了一个极品,纯啊——真纯!” 周公子一听,两眼放光:“有这等好事?在哪里弄来的?” 周扒皮将谈家凸的事情告诉给周公子。 周公子听说五天后不仅可以拿到地契,还掳来了一个绝色女子,他连连称赞周扒皮,还说要在父亲那里给周扒皮请功。 一番称赞,夸得周扒皮心花怒放。 按着周扒皮的指点,周公子迫不及待地来到父亲的书房,看到了双手还被绳子缚住的谈碧莲。 周公子的眼神,立马就变得呆滞,恍恍惚惚好久。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世界上,怎么就有这么清新、这么纯净、这么自然的美人? 她是空谷幽兰,更是九天不堕凡尘的仙女! 一瞬间,周公子觉得,眼前的谈碧莲,她的慌,她的挣扎,她的柔弱,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般诱人,直接叩击了他的心神。 在他见到谈碧莲的一刹那,他觉得,他真的要恋爱了。 他想呵护她,他要她做他的新娘,一辈子的新娘! 这是他见过拂苏拂老板之后,他再次心动的又一位佳人。 这风格迥异的两位佳人啊,拂苏雅致成熟,碧莲纯净天然。 周公子想不明白,以前掳来的人,不都是关押在柴房吗? 后来,还修建了一间水牢,专门关押那些骨头死硬的人。 这谈碧莲,却被父亲关押在书房,究竟是为什么? 周公子冥思苦想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念头:“莫非,谈碧莲被父亲相中了?” 是的,一定是的。 周公子想起那眼睛灵动的秋橘。 如今那丫头,自从那次在怡红院赔钱赔礼之后,他就已经不能染指。 呵呵,所幸,已经三次享用过那丫头,也不亏。 记得第一次享用那丫头后,有人悄悄告诉他,那是老爷拔了头筹的。 当时,他的心就非常膈应,以至于至少足足半个月没去过怡红院。 但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又去了。 手里有钱,淑女也要脱完。这就是周公子的底气。 还是那秋橘主动迎上来,看那架势,不点她不得罢休,他才勉为其难再次上了秋橘的身。 这一上,就完全没有任何心理羁绊。 奈何那秋橘,却开始拿拿捏捏,以后就鲜有机会。 直到那次掌掴了她之后,就彻底没了机会。 当然,其他腌臜货色也是一样,都不再入秋橘的眼,同样也没有机会。 想到这些,周公子止不住内心阵阵哀嚎。 他怒骂道:“周塱鈊,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怎么又要和你儿子抢女人?” 周公子就觉得,上天很不公,为什么只能他是老子我是儿子,就不能我是老子他是儿子? 一时间,周公子就愤怒不已。 色自心头起! 恶从胆边生! 周公子狞笑着,扑向了毫无反抗之力的谈碧莲…… “我问,你说!想要急着投胎的话,我并不介意你大声嚷嚷。”张碧逸语气森寒。 “前天抓来的姑娘,你们把她关在了什么地方?” 果然是为那位姑娘来的。 周公子的心,顿时不安起来。 “我,我不知道。”周公子怯怯地道。 张碧逸的五指,再次准确无误地抓住周公子的喉咙,一紧,再松! 周公子的脸色,也就在松紧之中变幻。 这到底是让人活,还是要人死啊? 周公子从来没有想到,连喘口气都没有自主支配权。 此时的时间,于周公子而言,果然是度日如年。 “说——”张碧逸压低声音厉喝道。 “我真的不知道呀。”周公子哭丧着脸:“前天见到那姑娘后,我昨天在父亲的书房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前后找遍了三个院子,都没找到呀——”周公子欲哭无泪。 “为什么你前天见过,昨天就不见了?”张碧逸怒道。 “我,我也不知道父亲把那姑娘关哪儿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周公子带着哭腔。 前天,就在他扑向谈碧莲欲行不轨之事时,一只大手拉住了他。 正在兴头上的他,忍不住大骂:“哪个狗杂种,敢在我周家坏我好事?” 挣扎中,他回过头来一看,居然是父亲。 周公子忍不住怒骂:“周塱鈊,你不要香火传承了?” “你居然敢坏你儿子的好事?你是不是想扒灰……” 周员外一个耳光扇过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老子都不敢动她,你怎么敢动?” “这姑娘,岂能是你可以随便染指的?”周员外怒道。 周公子蒙了,指着周员外哭道:“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就连惊惶不定的谈碧莲,都愕然不已。 当天晚上,周公子就来到怡红院,直接点了大白兔。 大白兔自然惊喜万分,毕竟周公子的出手,以前就让她收获颇丰。 所以,大白兔使出浑身解数,完全占据了主动,直接把周公子送上了云端。 而大白兔的娇喘长吟,让住在三楼的吕花魁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几日不方便迎客的吕花魁,心里恨得直咬牙。 其实,周公子也并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情义的人。 求而不得的谈碧莲,那久违的纯净,让他再次留恋起大白兔。 是啊,当初的大白兔,不缺的,不就是那份纯情与天然? 张碧逸耐着性子,听了周公子的一番叙说。 他略略心安。 可是,谈碧莲居然是周员外都不敢动的人,她背后究竟是何方人士? 先前,张碧逸就想到了,谈姑娘是有故事的人。 可是,他绝对没想到,她的来历,竟然一点都不简单。 第123章 张碧逸被合击 听了周公子的一番叙说,哪怕谈碧莲没有被凌辱,张碧逸也是怒火中烧。 他一记手刀,迅疾无比地斩在周公子周玽翡的胫骨上,没有半点犹豫。 周公子瞳孔大张。 眼瞪瞪地看着自己左腿的胫骨,撑破了肉皮直接钻出来。 张公子恍若做梦:这是我的腿骨? 足足过去两息,剧烈的痛感才袭入他的大脑。 豆大的汗珠从周公子的鬓角一下就冒了出来,他张大嘴巴,忍不住就要惨呼。 张碧逸怎会让他喊出声? 他出手如风,连点周公子神门、安眠、照海三处大穴,周公子软绵绵地躺倒在床,就如一条死狗。 看来,谈碧莲的下落,就只有在周员外那里找寻了。 张碧逸决定去找周塱鈊。 刚才他的儿子周玽翡不是说了,他父亲叫周塱鈊吗? 哼哼!周塱鈊,周玽翡! 塱鈊玽翡! 一个执迷于圈老百姓的田地周塱鈊! 一个寄予美玉期盼,却花天酒地眠红宿柳还行不轨之事的周玽翡! 果然是狼心狗肺! 如果不是不愿打草惊蛇,张碧逸真想直接一剑了结了周公子。 其实,张碧逸并不知道,他已经草打蛇惊。 就在张碧逸闪身隐藏在另一间房屋的檐柱边时,一道如流星般迅捷的身影自中庭掠起,随即又匍匐在后院的屋瓦上,无声无息。 此时,屋瓦下,檐柱边,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张碧逸。 屋瓦上,则是与天地融合的神秘人。 正全神贯注凝听屋内动静的张碧逸,只觉得万籁俱寂。 但张碧逸的心,突然不平静起来。 他似乎感觉到,有危险来临。 但张碧逸没有退却。 他缩下身子,轻轻推了推眼前的门,居然又没有上闩。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身子一闪,无声无息进入到房间里。 他踮着脚尖,踩着猫步,向那厚朴的楠木大床而去。 他小心翼翼地,屏息静气,悄无声息。 蓦然,一道寒光,画成一幅半圆,就如簸箕大的一张飞轮,朝张碧逸斩来。 张碧逸心里叹息: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他长身而起,继而滴溜溜一个旋转,已然避开。 那道寒光劈在木地板上,激起无数飞屑。 而那劈裂之声,就如炸雷,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好个贼子,居然敢到我周府撒野!”霹雳一般的怒吼声,在房间炸响。 那道寒光消失的瞬间,张碧逸瞧见,一个肥硕的身体,如一座高塔,屹立在房屋中央。 那铜铃一般的大眼睛,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那粗壮的手臂,正拖着一柄重逾百斤的牛背大砍刀。 那尊高塔,一刀斩空,心中大惊。 “几时招惹到了这么厉害的贼人?” 他不假思索,手臂一振,牛背大砍刀再度劈出,破开惊天气浪,激起阵阵音爆。 张碧逸心下虽骇,但也没慌。他猿臂轻舒,柔云剑已然在手。 “来而不往非礼也!”张碧逸轻斥一声。 他运起柔云剑,挽起八朵剑花,按照上中下三路,如绽放的烟花,向那尊高塔冲去。 那尊高塔虽然高大,却一点都不笨拙。 他手腕一抖,大砍刀变劈为撩,三个呼吸间,八朵剑花随即寂灭。 屋内,也在顷刻间恢复为漆黑一团。 张碧逸心下思忖:这高塔汉子,修为着实了得。从交手的两招来看,想要讨到好处,只怕难得。看来,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计议已定,张碧逸便屏息静气,准备伺机而遁。 那尊高塔也是暗自心惊:这么厉害的贼人,摸到床前才有警觉,也着实大意了。 黑暗里,那高塔大汉也是屏住气息,生怕露出一点破绽。 就这样,在暗黑的房间里,张碧逸和那高塔汉子形成对峙之势。 突然间,院子里响起阵阵嘈杂声。 一浪浪的跑动声、惊叫声、呼唤声,此起彼伏。 一根根火把相继亮起,不多时便将院子照得通明。 借着院内映照进来的火光,张碧逸已经可以看清高塔汉子的身形,肥硕无比,威势逼人。 张碧逸猜测,这绝对就是凌辱了秋橘的周员外。 张碧逸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恶心,还有愤恨! 显然,那高塔汉子也看到了张碧逸。 只是,眼前这穿着夜行衣的人,全身上下蒙得紧紧的,只留下一双夺目的眼睛在暗夜里熠熠生辉。 他心里暗忖:此人夜闯周府,究竟所欲为何? 他大声叫道:“贼人在此,赶快通知道五先生!” “员外勿慌,道五来也!” 房间窗户突然荡开,一道流星般的身影裹挟着一道光影电射而来,逼得张碧逸连连后退。 张碧逸的猜测果然正确。 眼前肥硕的高大汉子,正是他欲寻找的周员外——周塱鈊。 而周员外也没有半点含糊,再次使出一招“横扫千军”,牛背大砍刀挥起,将张碧逸的退路完全封死。 危在旦夕之际,张碧逸灵光再现,灵力汩汩自丹田喷涌而出。 他脚尖微点,颀长的身形暴涨,整个人如轻捷的猿猴一般,左臂已经抓住屋顶横梁。 “不好,这家伙要逃!”周员外惊呼。 “无妨,谅他逃不出我们的五指山。”道五轻描淡写。 只见道五身形一展,手中长剑再度激发出一道光影,射向横梁上的张碧逸。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张碧逸见道五这等威势,情知不是他的敌手,再加上周员外拖着牛背大砍刀虎视眈眈,如何脱逃就成为张碧逸当前最迫切的选择。 张碧逸再度挽起八朵蕴含巨大灵力的剑花,一朵接着一朵,层层叠叠,前呼后拥,直接向那光影迎去。 “噗,噗噗噗——”剑花一朵接一朵的湮灭,就如璀璨烟花绽放后,又瞬间消失在夜空中。 前后时间不过一息。 这绚丽的景象,让周员外都看得瞠目结舌。 而那道湮灭剑花的光影,去势仍急。 张碧逸猝不及防,光影划破衣服,射在他的左肩,炸裂出一个血洞。 张碧逸大惊失色,再也不敢心存侥幸。 他长臂抖起,一朵比澡盆还大的剑花,如流星一般,激射向屋顶。 在轰隆隆的声音中,一个足以钻过一个人的黑洞,出现在张碧逸的头顶。 漫天飞舞的瓦片、木屑,全被张碧逸一掌击向地面,其速度之快,气势之烈,让道五都心有忌惮,只能侧身躲过。 张碧逸再舒猿臂,柔云剑一抖,剑端已经搭上屋椽。 张碧逸顺着黑洞,钻出了屋顶。 在这敌我强弱分明的性命倏关之际,他没有犹豫,脚尖再点,整个人如一只长空翱翔的大鹏,几个起落间,就跃出了周府。 第124章 搏命逃亡 张碧逸在前方逃得快,道五在后方追得疾。 刚才,道一给道五悄悄传音,是否一起来追? 道五回话,要他镇守周府。 毕竟,前方这贼人,从已经交手的情况来看,比他差了不止一个大境界。 他要将他活捉,看看这人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夜探有他和龙一驻守的周府。 当然,他也有担忧,怕这人有同伙,千万不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张碧逸不愿暴露行迹,更不愿把拂苏和怡红院暴露出来。 所以,张碧逸逃遁的方向,是出了镇子,直奔镇外的山野密林而去。 张碧逸再也没有掉以轻心。 刚才在周府,他不就是生起了一丝挑战之心,想要检验一下近段时间以来自己的修炼成果。 哪知道,他至少使出了八成功力,在道五的手里也没能撑过一息,反而还受了伤。 张碧逸没想到,周府居然隐藏着如此高手。 就是不知道,这道五是不是昨晚拂苏姐姐追逐的二人之一?他和三天前夜窥怡红小筑的那人有没有关系? 忍不住,张碧逸回头张望。 这一望,就让他大惊失色。 只见一道高瘦的身影泛着碧绿色的微芒,如虹似电,距他已经不足百丈。 “九道门?碧影流光?”张碧逸回想起拂苏姐姐的介绍,他几乎可以确认。 张碧逸的心中,再度紧张起来。 他将灵力源源不绝从丹田中调动出来,一股脑地导入四肢百骸。 他这一提速,疾行间,把风拉得都呜呜作响。 他借助山石、树木、野草,不停地闪转腾挪,不停地躲藏,在暗夜里忽隐忽现。 只是,那道五如附骨之疽,紧紧地跟在张碧逸身后。 眼看着距离愈来愈近,竟然已经不足五十丈。 张碧逸的全身灵力,好似沸腾一般,刺激得经脉生疼,就连骨头缝里似乎都有针刺之感,实在疼痛难忍。 但张碧逸知道,此时,无论如何都泄气不得。 身后的追敌,实在强大,不拼命逃遁又怎么能行? 无奈,张碧逸咬紧牙关,逢水疾掠,遇石便跃,见林便入,却怎么也无法摆脱身后的道五。 张碧逸头上直冒冷汗。 想想那血海深仇,他怎能被敌人擒住甚至击杀? 可是,敌我武学境界悬殊太大,张碧逸八朵剑花都没撑过一息,又岂能与道五正面抗衡? 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脱。 一时间,张碧逸都没有了主意。 唯有逃——慌不择路地逃! 身后追击的道五,也暗暗叫奇。 身前这贼子,看那身形,年龄绝对不大。可一身轻身功夫,居然与他相持这么久。 要知道,对于碧影流光的领悟和修炼,除了大哥道九,就是二哥道八、三哥道七都没得他精深。当然,大姐道六除外。 再就是,碧影流光在东灵大陆,也是享有盛誉的一道武林绝学,曾经有不少人窥视,但个个都是铩羽而归。 这么一想,道五很是生气。 这么一个蟊贼,居然敢和九道门挑衅,也着实胆大而妄为。 于是,他也不再留力,碧影流光一下子提升到第五重,这也是他的极限。 据大哥道九讲,碧影流光最高境界为七重,大哥已经修到了第六重,只待瓶颈一破,便会立马有质的飞跃。 道五很是羡慕,如今与大哥同行,哪怕他竭尽全力,也无法追上闲庭信步的大哥。 道五一提速,瞬息之间,和张碧逸的距离便已经拉近至只有十余丈。 张碧逸瞥见,大骇! 他的丹田灵力已经运转到极致,四肢百骸中的经脉被源源不绝的灵力冲刷得如同刀割一般。 特别是从未被灵力渗透过的细小经脉,这时也受到了冲击。 那种如万蚁啃噬的感觉,真的是无法忍耐。 就这样,竭尽全力的张碧逸,和碧影流光已达第五重的道五,一逃一逐,已经不知距离湖山镇几十里。 张碧逸专挑山石嶙峋、树木高深的地方逃遁,不时隐没了形迹,不时又出现在道五的视线中,惹得道五更是大动肝火,深觉颜面无光。 道五的碧影流光第五重显然也提升到极致,眨眼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抵近至六丈左右。 道五不再犹豫,这已经是他可以攻击的范围。 他长剑一挥,一道丈余长的剑芒如匹练,向张碧逸后背电射而去。 “危险!” 张碧逸瞬间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巨大威胁。 他抖出柔云剑,居然一下绽放出九朵绚烂的剑花,向那剑芒迎去。 想不到,这危急关头,以前使出九朵剑花非常吃力的张碧逸,此时却完全一挥而就。 同时,他的身形微错。 当然也只能微错。 因为那如匹练的剑芒,已然近身,根本容不得张碧逸思考。 刹那间,剑芒湮灭掉九朵剑花,随即穿过张碧逸的腋下,劲射在山石上,那山石顶部被连桩射裂,大大小小的石块,哗啦啦跌落到石缝里。 见此声势,张碧逸暗自庆幸,幸亏没有将手臂垂下,不然就是臂断骨折的后果。 得势不饶人! 作为在江湖上浸淫多年的好手,九道门五门的门主,道五的临敌经验何其丰富。 还没等碎裂的山石落下,又是一道剑芒横斩而来,完全不给张碧逸任何闪转腾挪的机会。 无奈之下,电光石火之间,张碧逸做出了决定,完全近乎本能的决定——倒,摔倒。 张碧逸重重地摔倒在地,砸得簇簇蓬蒿完全折倒。 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硌在张碧逸的腰间,疼得他眼泪长流。 而那道剑芒,再次落空,顺势斩在山石上,庞大的山石岿然不动,但是,其上一道寸许宽两寸深的长槽,却是触目惊心! 张碧逸这等临敌之机变,就连道五,都不禁暗自称赞。 而这,也改变了他想要活捉张碧逸的心思。。 既然不能活捉,那就带着尸首回去! 道五心思急转,思考着下一步的攻击。 张碧逸完全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就地几个翻滚,躲在了一块山石之后。 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 这一次,一股强烈的生死危机,袭上他的心头。 今日,想要脱困,已是难于上天! 看着张碧逸藏身的山石,道五阴恻恻地冷笑:“小毛贼,你就是做了缩头乌龟,我也要把你从壳中拉扯出来!” 听到这,张碧逸怒从胆边生,一股豪情从心头涌起。 钱天霸不是说过?该死的小鸟鸟朝天——干死他! 张碧逸的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钱天霸那家伙,说出的这话虽然俗,但是够劲! 张碧逸从山石后缓缓走出,那脸上荡漾起的笑意,让正在思考攻击的道五都愣住了! 第125章 道五也翻船 张碧逸长身而立,面对强敌,居然再无惊惧与心慌。 他那镇定自若的样子,让道五心中惊疑不定。 道五情不自禁地暗自思忖:“这蟊贼不是一直在逃吗?不是一直慌不择路吗?如今怎么这么镇定?难道他还留有后手?” 一时间,道五变得举棋不定。 他朝四周仔细瞧了瞧,又侧耳聆听。 他又看向张碧逸。 从他的身上,道五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战意——浓烈的战意。! 张碧逸也不正眼瞧道五,而是眼神斜睨,冷冷地道:“你就是道五?” 道五更是惊疑,心道:“这蟊贼,居然知道我的名字?莫非,他真的只是引诱我到此?” 道五想起昨晚的经历,一时心慌意乱。 道五强自稳住心神。 他知道,凭借眼前这人的境界,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哪怕他战意沸腾。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有强援。 道五屏气凝神,再次仔细感知了周围的一切。 道五心神稍定。 他那高冷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同样冷冷地回答:“不错,我就是道五。你又是何人?” “在你见阎罗王之前,让我知道你的姓名,哪日我心血来潮,说不定还会给你烧上一炷香超度超度你。” 张碧逸纵声大笑:“哈哈哈,你这区区道五,也配知道我的名字?哈哈——” 他陡然收住笑声,那阵阵声浪戛然而止,就如被一把锋锐的长刀猛然截断一般。 张碧逸面对道五,柔云剑直指苍穹。 他就如一尊战神,厉声道:“来!再战!” 道五面对张碧逸滔天的战意,竟然有了丝丝心怯。 他一边提防着张碧逸,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逡巡着四周,小心至极。 无边的肃杀之气,在这方嶙峋的山石间,愈扩愈大。 空气也似乎凝结,周遭不闻任何声音!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突然,一声凄厉的长啸响起。 一只夜枭,伴随着长啸声,振翅一跃,没入夜空。 那道五手持长剑,惊得连退三步! 张碧逸战意盎然,夜枭的长啸对他毫无影响,此时他的心中,就是一个字:战! 张碧逸衣袍鼓动,在晚风中发出唰唰的声响。 道五心中都忍不住惊叹:“这是哪里冒出的蟊贼?战意怎么这么强?” 他居然未战先怯。 当战意攀升到极点,张碧逸一声清啸,身形疾如闪电,人剑一体,直直地向道五急射而去。 道五手腕一抖,长剑由下垂变为上挑,蓄势待发。 蓦然,又是夜枭的一声长啸,惊得道五心神颤栗。 他先前凝聚的战意,终于在一瞬间崩溃。 道五整个人,就如蛇蜕,软搭搭的,再也提不起精气神。 张碧逸的人与剑,也就在这时杀到,眼看就要刺入他的心脏。 道五惊惶失措,连忙低头闪过。 可是,柔云剑无可匹敌的剑锋,仍旧挑飞了他的左耳。 鲜血喷溅中,道五厉声惨呼。 “一旦强援杀到,就再也脱不开身了。”这就是道五此时唯一的想法。 只见道五右手提剑,左手捂耳,整个身形再次化为一道碧绿的流光,去势比来势还快。 一切的变化,尚在一息之间。 张碧逸心下诧异:“就这样得手了?” 他扭头望去,又一只夜枭,隐没在黑沉沉的长空中。 无边的战意潮水般退去,疲乏的感觉遍袭全身。 眼见道五逃得不见踪影,张碧逸不敢松懈,顺着道五败走的反方向,一口气疾掠十数里。 他的脚尖,尽量在树梢、山石上一点即起,生怕留下再多的痕迹。 终于,无边的疲乏感越来越沉重。 张碧逸感觉,实在撑不住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地形,觅得一个隐秘的石头缝隙,缩身躺了进去。 气息稍稍平息后,张碧逸默念着秘诀。 一时间,无尽的灵力开始奔流,缓缓地冲刷着他愈来愈宽的经脉。 道五回奔六七里地后,越想越不对劲。 他拿开流血的手,满掌心的血迹正在逐渐干涸。 他触了触自己的左耳,居然扑了个空。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了? 他又触了触自己的右耳,触感真实,确实还在。 他心怯了,但还是不相信自己失去了左耳。 他忍不住用自己颤抖的左手,向左耳摸去,果然还是扑了一个空。 不过,还是有收获,毕竟,他还是触到了黏稠的一坨。 一坨干血! “啊——”道五凄厉的一声长叫,有沮丧,有悲愤,更有无边的恨意! 一只夜枭再次被惊飞。 道五恨急,长剑脱手而出,疾掠而至,没入夜枭的身体。 那夜枭扑腾两下,拼命地想要拉升,拉升。 却终究乏力,“扑通”一声掉落在草丛里,成为一只冤死的鸟。 道五掠过去,踩住夜枭的尸身,拔出长剑。 他蹲在地上,长剑飞起,将那只夜枭剁得血肉四溅,凌羽乱飞。 终于,道五撒开长剑,匍匐在地,竟然嚎啕大哭! 莫名其妙丢掉一只耳朵,怎能不哭?哪怕他已经吃过四十余年的饭,走过四十余年的桥。 道五四岁开始习武,在大哥大姐们的呵护下,进境迅速,杀伐四方。 他曾带领几个弟弟一举大破岭南十八寨,也曾挑落岭北恶贯满盈的独行大盗封仁义,真可谓是一路顺风顺水。 正因为如此,他觉得天下武林莫过如此。 值得他敬仰的人物,除了很少出世的江湖前辈,那就只有大哥大姐等,寥寥无几不足双掌之数。 所以,从无败绩的他,越发高冷,江湖,已经被他冷冷地看在眼底。 想不到,今日居然阴沟里翻船,不仅未能斩杀蟊贼,反而毁容破相。 道五!我是道五!九道门的道五啊! 他都不知道如何面对周塱鈊和道一,更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众兄弟姐妹。 道五由号啕变为抽泣,再由抽泣变得恨意滔天! 他似乎突然想明白,这一切,还不是自己疑神疑鬼造成的? 他懊恼不已! 他想回头去找那个蟊贼,他要将他碎尸万段! 可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能找到他吗? 突然,他想到他的左耳。 如果能找回来接上,怎么也比戴个难看的罩子强啊。 于是,道五忍着剧痛,再次折转身形,一路疾驰。 可惜,在与张碧逸激战的地方,只有斑斑点点的血渍,那是道五的奉献。 至于那左耳,倒是留在了原地——撒落在草地上、山石上,全是零碎不堪的碎肉屑。 道五跌倒在地,继而愤怒地抓住胸前的衣襟,一下子撕裂了。 他仰天哀啸,无穷无尽的悲愤,激荡着周围的山林。 只是,这一番操作,让刚刚凝固的创口,又流了好多鲜血,好大一会才止住。 道五气愤难平,但也只能将金疮药撒在左耳上,然后用一条布带缠上。 他在这方圆四五里的地方,搜寻至寅时,眼见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 这披着蒙面汗巾的年轻夜行人,他无法认识。 但是,他记住了,那人手中的那柄软剑。 是的,那柄软剑,他记住了,一辈子都记得! 第126章 知己红颜1 张碧逸在心中诵念着秘诀,一遍又一遍,丹田内的灵力运转出去,游历一番后,又回到丹田。 经脉很疼! 所以张碧逸只能强摄心神,让灵力不像潮水一般,一股脑地涌出。 那丝丝缕缕的灵力,也就不复先前的狂暴,反而很是温和,如母亲的手,轻抚爱儿,很柔,很舒适。 张碧逸感觉到,先前被冲刷得更加宽广一点的经脉,似乎也越来越稳定,疼痛感也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原先封闭着的,未曾有灵力到达的细小经脉或窍穴,也有松动的迹象。 更让张碧逸诧异的是,在他丹田内的灵力中,似乎多了一份不属于他的灵力。 和他原先的刚猛雄健的灵力不同,这股灵力,柔和、温润。 两种灵力,如鸳与鸯戏水,又如凤和凰缱绻,相辅相成,灵动非常。 张碧逸寻思:“难道昨晚,昏厥后龙弟给他留下了这股灵力?” 张碧逸不知道龙弟到底是无意,还是故意,但是他清楚,龙弟绝无害他之心。 听龙弟说,他修习的是太上无情,按照字面意思,那灵力的特性,应该是无情而肆虐? 可怎么和自己的灵力相比,不仅没有绝情霸道,反而温润和顺,就像把自己体内的一条孽龙,驯服得服服帖帖一般。 张碧逸感知到这种变化,内心再度充满感激。 龙弟给予了他第二次生命,如今,还把自己的灵力过渡给他,这份恩情,深厚得该用什么来报? 张碧逸就躺在这狭窄的缝隙里,一任灵力运转,一任灵力缠绵。 不知不觉,一场蜕变和提升,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在张碧逸避难修复经脉的时候,小寐了一个多时辰的龙年礼,醒了过来。 他脱掉锦绣长袍,解开层层束缚。 他低头凝视自己。 他的脸上飞起红霞。 许久,他再度裹上束缚,穿好锦袍,又是那俊逸的翩翩美少年! 龙年礼凝听了一阵。 那边很静,无声无息,想必张兄沉眠正深。 希望张兄好好歇息。 这段日子,他忙于寻找复仇线索,醉心于村民们的生计,纠结于新结识的红颜知己之安危,想必也是累极。 龙年礼就生出一股浓浓的心疼。 这小弟做得——体贴又暖心! 在雕花大床上盘膝坐定,龙年礼逐步沉浸于修炼。 当前,在太上忘情的“忘情忘情”这一基石阶段,龙年礼已经接近于圆满。 师父曾经说过:滚滚红尘,只要置身于其中,岂能不沾因果?既沾因果,又岂能无情?有情才有情忘,有情才会无情。 如何把情同武学修炼深度融入,这才是修习太上忘情的关键所在。 师父还说:每一个人的人生际遇各不相同,太上忘情修炼的道路也各不相同,正如她老人家和四师姐所说的那样,龙有龙道,蛇有蛇路,找准契机才是关键。 所以,师父把四师姐丢入这滚滚的红尘俗世,让她看人生冷暖,品百味人生,就是这个道理。 龙年礼感受着灵力的运转,一股股温润柔和的灵力,一遍一遍地游历于全身经脉,轻叩未曾打开过的更细小经脉和窍穴,希冀探索更多未曾去过的世界。 就在这时,龙年礼诧异地感知到,一股从来就不属于他的灵力,也在他的经脉内一起游历,一遍,一遍,又一遍。 这股灵力和他的灵力比较起来,显得刚猛雄健,更具霸道之气。 只是,两股灵力全无违和之感,就如巨龙翱翔,缠绕、分离、贴近、缱绻…… 其实,龙年礼还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那就是阴阳交合、互通互融。 这下,真的就羞大了! 瞬间,龙年礼就再也无法安心修炼。 他这样一个师父经常称赞,心中有静气的心爱关门弟子,怎么这时就没有静气啦? 唉,羞死人了! 所幸,龙年礼还感觉到,两股灵力纠缠在一起,对于修炼效果的提升,远超以前任何时候。 龙年礼思忖:这股不属于他的灵力,肯定来自张兄,肯定来自前两天和他比试后的昏厥。 这时,龙年礼又想到这短短一会儿修炼的效果。 他觉得,还应加上一个词,那就是:阴阳交合、互通互融、事半功倍! 于是,龙年礼俊逸的脸庞,再次红成一片。 他的脑海中,竟然出现两个赤裸的身影,缠绵着、翻滚着。 龙年礼倏地一下站起来,脸上失去了颜色! 至于太上忘情,那是自然无法继续修炼。 …… 在张碧逸避难修复经脉的时候,谈碧莲坐在一辆车轿之中,背靠厚实的硬木板壁。 她那双曾经明丽无比的眸子,已经失去了颜色,让人一见犹怜,再见倍怜。 她就如一朵行将枯萎的空谷幽兰,哪怕纯净依旧、天然依旧,但失去了明丽的色彩,终究是黯然无光。 那素未谋面的周公子,恶狠狠扑过来的时候,她就萌生了死志。 那副皮囊看着不错的公子,眼睛里闪烁着滔天的淫邪之光,让她至今都为之心悸。 被那肥头大耳的父亲扇了一耳光后,那公子撒泼打滚,无赖的简直太无赖! 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还有这样奇葩的一对父子? 谈碧莲被捆缚双手,被塞住嘴巴,被装进麻袋,可是,阿爹越来越弱的不屈叫喊声,就如棒捶刀绞一般,捶在她身上,绞在她心里。 她恨! 恨这上天不公! 这豺狼一般的恶人,怎么就没有飞来横祸? 反而,他们这些只想苦苦求生、吃口饱饭、喝口暖茶的人,就只有绝人之路? 她的担心,犹如江水滔滔。 她担心阿爹,担心谈碧龙,担心谈家凸人,同样担心张公子——张碧逸。 可惜,张公子走了。 走的时候,他告诉她,他叫张碧逸。碧玉的碧,飘逸的逸,碧逸。 是啊,这如暖玉一般飘逸的公子,就真如天边洁白的云絮,曾经来过——只是曾经来过。 可是,他终究还是来过,哪怕短暂,但也曾经驻足。 美味的烧饼,尴尬的晨起,窘迫的双贴,暖心的治疗,霸气的惩处,体贴的授艺,陪伴的温馨……都是他曾经来过的印记。 永生——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如龙的公子,美玉一般,他来过,来过谈碧莲从未开启过的芳心。 他来过,就行!此生,怎能有诸多奢望? 谈碧莲满足地这样安慰自己。 哪怕此时思念他的心,是那般狂乱,如潮! 山风呼啸,车轿岿然不动! 奔马解辔,随者抱枪假寐! 第127章 知己红颜2 在张碧逸避难修复经脉的时候,秋橘正提着那条鹅黄色的纱裙,就着明亮的烛火,在自己身上比试。 这样的动作,短短几天,秋橘已经尝试了好多次。 为什么说是尝试? 因为每一次比试下来,秋橘都会觉得新鲜,就如爱美的女孩子逛街,刚刚在铺面上看到一件中意的新衣一般。 每一次比试,秋橘都会心明眼亮、心满意足、心花怒放。 这温润如玉的公子,叫碧逸——张碧逸。 他愿意倾听她的苦,感受她的悲,愤怒于她的不幸。 仅仅这些,就足以让她感激一辈子。 可是,还不仅仅如此。 他让她体面而安心地安葬父母,让她静气而安全地守孝三天送亮,让她大气而自豪地出现在村民们面前,让她愉悦而激动地接受来自人生的第一份礼物。 公子温润,自街头来,自田垄来,自生活气息浓郁的红尘俗世而来。 想到公子,秋橘就会想到小不点。 如今,小不点在秋橘的心目中,那是有着特殊意味的。 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出现了特殊的小不点,带给她特殊的非一般的感受。 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小不点了,怪想念的。 秋橘总不能每次看到公子,都会请求“公子,烦请您把小不点拿出来,让奴家看看”? 咦,怎么似乎有歧义? 秋橘的身子止,不住地一阵战栗,那鹅黄的纱裙,也随着她的战栗而微微地抖动。 一股酥麻感,就如那个月夜,再次袭击了她的心神。 羞人,真羞人! 母亲辞世前的托付,绝对不是信口之言。 那是母亲对秋橘未来人生美好的祈愿! 嗯,丫鬟——通房丫鬟—— 其实,如今,这也真成了秋橘自己的期盼。 已经很久很久就拒绝接客的秋橘,居然生起一股情绪,有向往,有羞涩,和那木头人一般待客时的麻木,是完全不同的。 秋橘好不容易把这羞人的心思压制下去,无端地又生起悲哀。 这悲哀的情绪,就如钱塘大潮,先缓后烈,越来越烈! 终于,秋橘将鹅黄的纱裙,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她的衣橱里,然后一头扑在床上,埋在蓬松的锦被里,止不住地抽泣。 刚才所有的心驰神往,都被那刻骨铭心的耻辱记忆,击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 秋橘啊,你虽然还活着,可是,最可怜的,还是你啊—— …… 在张碧逸避难修复经脉的时候,拂苏挺着绰约的身姿,站在怡红宫翘立的飞檐上,岿然不动。 她神色穆然,看周围雄伟的黑色山峦,观深邃幽深的万里苍穹。 这可恨的张碧逸,居然一声不响,就敢夜探周府,着实是胆大包天。 拂苏有点后悔,没有及时将周府可能暗藏高手的情况告诉给他。 晚上张碧逸回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眼神的变化,哪怕他掩饰得再快,可那眼神中一闪即逝的忧色,还是让拂苏捕捉到了。 只是,着实没有想到张碧逸这般果决,根本不做任何商量,就敢独自去救他新结识的红颜。 拂苏很好奇,张碧逸这红颜,究竟有多迷人,竟吸引得他不顾生命安危也要去救? 难道,比那秋橘、比我拂苏、比我小师妹还要迷人? 等拂苏猜中张碧逸的心思,到他的房间一看,果然不见,拂苏便火急火燎地赶往周府。 她连夜行衣都没换。 毕竟,怡红小筑外古樟树上一闪而没的身影、夜探醉风楼一路跟随的神秘人,绝对不是现在的张碧逸可以对付的。 一路上,拂苏沿着集镇上的屋脊飞掠,全然没有夜访醉风楼的谨慎,更无惊世骇俗的担忧。 不到五分钟,她便赶到了周府,就发现周府灯火通明。 有人在喊:“贼子跑啦——没认到是什么人!” 拂苏就松了一口气。 有人再喊:“糟了——老爷糟了——公子受伤啦!” 拂苏一愣:“老爷糟啦?周员外,周塱鈊死了?周公子也受伤了?张碧逸干的?” 这时,就听见一声咆哮,比那猛虎啸天还要骇人。 “你他妈才糟啦!” 继而,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一个身影飞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闷哼一声,再也不知死活。 继而,又是一道声音传来:“哎哟——我滴儿!谁把你伤成这样?” “快,快——畴经——周畴经!” 接着,拂苏还听到了一个虚弱的声音:“爹——这次——我要五十金。” 大约五息之后,这虚弱声再起,竟然响亮太多:“周塱鈊——老子要五十金,你聋了!” 拂苏愕然,继而掩嘴轻笑,哪怕此时的她,是如此担心着张碧逸。 有人中气十足,傲然道:“员外,我五哥已经追去了,谅那贼子逃不掉!” 五哥?有胆量独自一人去追张碧逸,还自信手拿把掐,这是哪一境的高手? 拂苏不由得想起,那夜在怡红小筑后面,古樟树上掠起的瘦长身影。 一时间,拂苏脸色凝重,一向自若的心,居然不再安宁。 拂苏没有惊扰周府的人。 她身形疾掠,在几个可能的方向,至少都探寻出四五里地,但还是一无所获,只能忐忑而回。 唉,听天由命。 相信,吉人自有天相! 夜风吹拂下,怡红宫屋顶的拂苏,粉红色的纱裙向后翩飞,就如仙女飘飘。 此时,拂苏就再次惦记起吕花魁和大白兔。 一想到两人,拂苏心里就来气。 看来,自己仁慈太久,利刃不露锋芒,已经让人忘记了她的手段! 就是这争风吃醋、一心逐利的两个女人,影响了她的思维,耽误了她的时间。 不过,把这两个女人从凌星居拖出来后,那守门的两个大汉,一盆冷水接一盆冷水泼在她俩身上,那包裹成茧的白色银丝才逐渐消融。 两相对比,先前尖利嘶叫求饶的大白兔,即使神情再如何呆滞,也比不屑一顾讥笑大白兔的吕花魁要强得多。 毕竟,那吕花魁已经不省人事,是李采办死掐她的人中,才把她掐活过来的。 醒来后,吕花魁呆滞一阵,又哭一阵,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疯癫。 拂苏冷笑:“大师姐自天山绝域收取回来,历尽千辛万苦驯化豢养的银背蜘蛛,对付这两个不知自己同为苦命人的女人,还不容易?” 要知道,对付敌人,银背蜘蛛可不仅仅是爪拿脚爬、吐丝结茧那么简单! 第128章 知己红颜3 在张碧逸避难修复经脉的时候,一处外人根本无法寻觅的绝境之地,有一个数百米高的飞瀑,正在炫耀它美丽的白色长裙。 那瀑布从崖壁紧凑的豁口倾泻而出,跌落在崖壁中间的半嶝之上,遭受巨大撞击后,继而四散而溢。 远远地看去,那源源不绝、不绝如缕的瀑布,就似九天玄女身着一条收束了腰身,且下摆蓬松的圣洁长裙。 庞流芳第一次看到这飞瀑时,哪怕她的眼中已经许久没有光,但还是忍不住呢喃:“好美,好美,是仙女的裙吗?” 于是,这飞瀑从此就叫仙女瀑。 既然孟姑都这样说了,还有谁会反对? 此时,庞流芳一脸凝重,柔云剑一招接着一招,就如仙女瀑的匹练,光幕一片,绵延不绝。 踏雪寻梅轻盈,火舞银蛇绝妙,荡气回梦出尘…… 一趟六六三十六式的柔云剑法使下来,如果张碧逸就在身边,他绝对会欣喜地发现,庞流芳已经跨越了原石境门槛,达到这一境的初期甚至更远。 庞流芳在微喘。 她手腕一抖,唰的一声,柔云剑光亮一闪,便缠在她修长身材的腰腹部,端的是又快、又稳、又准。 她那莹白的肌肤,如黛的眼眉,绝美的容颜,在这美丽壮观的飞瀑映衬之下,是那般出尘脱俗! 只是,庞流芳是忧郁的。 她的眼神里,有着万年化不开的浓霜,还有那深藏的仇恨! 庞流芳舞剑的这一方石台,大约有十丈见方。 因距瀑底的深潭很远,在没有风的情况下,水汽鲜能到达。 石台边缘,有一块方石,坐于其上,仙女瀑的全景可尽收眼底。 在这方山石上,听轰隆瀑声,沐清新山风,真是一个绝佳的修炼之地。 可端坐在方石上,修炼了一会《忘川还魂心法》的庞流芳,却怎么也收摄不住自己的心神。 她想哭,因为,她在想她的碧逸哥哥。 哪怕这一辈子,就只有仇恨支撑着她活下去,可是,不去想碧逸哥哥,她真的做不到啊! 在这仙女瀑下,庞流芳无声抽噎,香肩一耸一耸的。 这样的情景,几乎每天都会在庞流芳身上发生。 有人在暗处叹了口气,默默退去。 庞流芳回忆,她在那间屋子里,足足躺了五六天,等到眼睛不再红肿,身子骨总算恢复了气力,那婆婆才让她出去。 婆婆每天都会来探视一次,但主要还是那位名叫棉雾的女仆一直在照料。 棉雾是一位四十左右的女人,和婆婆一样,很是慈祥。唯一不好的,就是不爱说话,再就是执拗。 庞流芳感觉自己恢复得已经很不错了,她的眼眉没有一丁点红肿,可是在她想要走出这个房间时,棉雾都会摇摇头。有时庞流芳起了倔脾气,即使走到了房门口硬要挤着出去,棉雾也要执拗地拦住她,带着笑,不说话。 庞流芳就无可奈何,想发脾气,可棉姨对她实在太好,把她照料得妥妥帖帖。 庞流芳感激地称呼她为“棉姨”。 可实在太寂静了,又对这一切全然无知,庞流芳好多时候就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死了?地狱也和人间一样,灵魂各安其所,所以才看不到碧逸哥哥?” 这样一想,庞流芳就会哭。 棉姨也只是拉着她的手,轻抚她的手背,或者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说话。 棉姨把庞流芳带出那间小屋,走过一道几百米的九曲回廊,然后又穿过大片黑森林。 庞流芳发现,那片黑森林,全是参天古木。 每棵古木,让庞流芳和张碧逸牵手合抱,都无法抱拢。 其上虬枝劲结,枝浓叶密,遮天蔽日,阴暗幽森。 其间异鸟异兽,或五彩似锦,或黢黑泛光,或巨如大象,或袖珍如指。 它们,都只是默默地活动,有时安静如处子,有时速掠疾驰如奔雷、似长虹。 庞流芳的心,有点紧张。 穿过树林,庞流芳看到一座桥,一座石拱桥。这桥全长约百丈,但宽不盈两米。 只见桥头两侧,屹立着两个足有三丈高的守卫。 他们手持泛着银光的大刀,狰狞的面容上,铜铃巨眼怒目圆瞪,端的是凶神恶煞,让人望而生畏。 庞流芳的身子有点颤抖。 棉姨侧过身,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走上桥。 那两个守卫缓缓转动着身子,长刀交叉在一起。 “铮——”一声响亮尖利的碰撞声,直透庞流芳的灵魂深处。 庞流芳不敢回头,哪怕她已经知道,那不过是两尊雕像而已。 神奇的雕像。 桥身石栏杆上刻有各种图案,如龙、凤、狮子、虎豹、夜叉、判官等,每幅图案寓意深刻,形象栩栩如生。 远远地,庞流芳看到桥中间有一道纯黑色的牌坊,上面有文字。 庞流芳睁大眼睛,仔细看去,终于辨认出了那三个古字:奈何桥。 庞流芳几欲跌倒,如果不是棉姨将她搀扶住,她就匍匐在桥面之上了。 难道,自己是真的死了? 只是,怎么还被治好了眼睛,才来到奈何桥? 其实,庞流芳并不是害怕自己已经死了。 她只是看见“奈何桥”这三个字,就想到了碧逸哥哥,被那淫贼刺中胸膛踢下悬崖的碧逸哥哥。 她死了,谁替碧逸哥哥报仇? 这时,庞流芳心中生起一种奇异的想法:“这棉姨,是不是地狱派来的鬼差,正带着她,经过连接着阴阳两界的必经之路——奈何桥?” 庞流芳就有点埋怨。 都这么多天了,怎么才把我带到奈何桥? 碧逸哥哥不是早就经过了这里?即使过了奈何桥,我又怎么能追赶得上他? 棉姨盈盈而笑,慈祥的,不说话。 她牵着庞流芳,脚不沾地,身形写意。 二人过桥后,庞流芳情不自禁往后看了看。 棉姨居然没阻止。 庞流芳诧异暗想:“棉姨怎么不拦我?不是说,过了奈何桥,不能再回头。你若要回头,来世胎不投。” 回头后,庞流芳果真看到了一条河。 那河水呈现出暗红色,隔着这么远,她都感觉到一阵寒气。 河面上,雾气氤氲,起伏升腾,无穷变化,变化无穷。 有时,如面目可憎的厉鬼;有时,如明堂高坐的阎罗;有时,如观音坐莲台,有时,如夜叉在闹海…… 在这变幻不断的情景中,庞流芳还看到,河岸边,一块高大的纯白石碑,上书血淋淋的三个字:忘川河! 第129章 红颜知己4 庞流芳记得,有一年除夕,两家人围炉守岁。 张伯父给碧逸哥哥、流云哥哥和她讲故事。 从大神盘古开天辟地,到夸神逐日力竭而死,从玄女神宫泽披万民,到冥府阎罗掌管生死,从送子娘娘欢颜至人间,到孟婆赐汤不舍别红尘…… 他们三个,听得是如痴如醉。 既有向往,也有惊惧,既有欢欣,亦有愁情。 庞流芳钦佩得不得了:张伯父,怎么会这么博学? 只是,如今,这云遮雾绕神秘无比的忘川河,不就是冥界之中,那一条有关生死奥秘的河流吗? 庞流芳颓然跌坐。 在奈何桥头,她先开始是低声泣语,继而更是伏地痛哭。 她居然真的死了!已行至蒙蒙冥界。 她泣诉:“我死了,碧逸哥哥,你的仇,谁来报?阿爹的仇,谁来报?还有张伯母、哑叔、张妈,你们的仇,谁来报啊?” 庞流芳放声大哭,泪流满面。 其悲切之情,让棉姨心疼又无奈。 她动了动嘴唇,但还是没有发出声,只是一声长叹。 庞流芳愤恨已极的是:那丧尽天良、死一百次都不足惜的青铜面具人,谁去斩下他们的头颅? 只是,忘川河依旧雾气升腾,依旧变幻无穷。 那雾气永不消散,就好像被某种神秘力量定格在这里。 它怎会理解庞流芳内心的悲伤与绝望? 谁,又会理会? 望着雾气升腾变幻的忘川河,庞流芳一遍遍呼喊着:“碧逸哥哥、阿爹……” 良久,棉姨搀扶起全身柔弱无力的庞流芳,替她轻轻拭去眼泪,一遍又一遍,还是不说话。 棉姨搀扶着踉踉跄跄的庞流芳,继续前行。 前方又是一片森林。 高大狰狞的奈何桥守卫,与寒气逼人、雾气氤氲的忘川河,都已消失不见。 这方森林里的树木,虽然不及先前那片森林的参天古木那么大,但棵棵高大挺拔,枝叶繁茂。 有光亮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林间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美感和神秘感。 森林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这居然是一片千年紫檀。 即使在远古时代,也是极为珍贵的。 随着紫檀香气的侵入,庞流芳的心神宁静了许多。 她修长的婷婷身躯终于挺直,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只是,她的眼神依然滞涩,全无半点神采。 既然已死,再也无法报仇,纵然魂灵仍在,又有何用? 进入这香气弥漫的森林,洁白如纱的雾气越来越浓。 神秘和朦胧的气息,充盈着这片森林。 直到后来,庞流芳完全无法辨识方向,唯有靠着棉姨牵着她的手,才能前行。 庞流芳浑浑噩噩的,被棉姨带着,不知行进了多远。 突然,前方雾气消失,一个宽阔的广场,出现在庞流芳眼前。 广场的地面上,铺满了墨黑的石板,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显得深邃无比。 庞流芳还是不经意地环视了一下。 只见那广场四周,矗立着两排高大得石柱,每排各九根。 柱子上,刻有一些彼此纠缠的神秘符号。 整个广场,空旷而恢宏,就连千军万马,也似乎能容纳下。 棉姨带着庞流芳,走在石柱中间,来到广场尽头。 这些神秘符号,庞流芳本无心欣赏,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诧异非常。 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 这座宫殿,风格古老,屋顶陡峭,飞檐高耸,黛青色的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 庞流芳抬头望去,宫殿大门的正上方,篆刻着三个泛着金光的大字:孟婆居。 孟婆? 庞流芳疑惑。 按照张伯父所说,不是先见孟婆,喝下一碗忘魂汤,然后才会经过奈何桥和忘川河,真正成为冥府亡灵吗? 可是,刚才怎么先过奈何桥,再看忘川河,最后才至孟婆居? 哪怕内心疑惑,可庞流芳决计,不去探究。 既然已为亡灵,为碧逸哥哥报仇无望,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死了就死了——彻底心死! 庞流芳随着棉姨,木然地迈步,呆滞地前行。 孟婆居的大门,足有四五丈高,全由一种未知的黑色金属制成,散发着一股冰冷而神秘的气息。 庞流芳继续木然的迈入大门。 此时,她已置身于一个壮阔恢宏的大殿。 支撑殿宇的柱子,都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 庞流芳木然地想:“想不到,冥府居然还有这么高大的宫殿!” 庞流芳向前望去。 前方四五十丈远,有一个高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笔直地站立在上面。 距离有点远,看不真切,可无尽的威仪,弥漫于整个大殿。 庞流芳走到高台下面,这才发现,大殿前的每根柱子旁,都站立着一个不说倾国倾城、但绝对是人间少有的艳丽女子。 见庞流芳走进来,这些女子的目光,全部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有欣赏,有羡慕,有嫉妒,有示好…… 庞流芳一瞬间,眼神似乎有些明亮。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日,除了棉姨和婆婆,就再也没见过其他人。 可庞流芳眸光一闪,哪怕仅仅一瞬,就又变得呆滞。 当然,那一瞬间所蕴含的神采,还是让高台之上的老妇捕捉到了。 她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庞流芳那哀婉的样子,让在场的女子个个为之动容。 棉姨立于台下,躬身道:“孟婆,庞姑娘已到。” 高台上那笔直站立的老妇微微颔首。 庞流芳仔细看去。 那老妇慈眉善目,右侧眼角,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 婆婆?孟婆? 除了身材不再佝偻,除了眼神不再浑浊,其他特征,都是庞流芳所熟悉的。 庞流芳明白了:这几日,每天来看望她的,正是孟婆。 “庞姑娘来了,好。”孟婆柔和的声音响起。 庞流芳看着孟婆,施了一礼。 她木然的,全无半点生气。 “只是,姑娘的精气神这么差,难道,你不想报仇了吗?” 孟婆未见有任何动作,须臾之间,便到了高台之下,站在了庞流芳身边。 庞流芳见孟婆如此迅疾的身形,心中惊讶,可是没有半点羡慕。 报不了仇,有什么羡慕的? 孟婆伸出枯瘦的手,温柔的,为庞流芳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在场的女子,大多面露欣羡之色。 “报仇?”庞流芳听到这个字眼,神色充满疑惑。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我这血海深仇,又如何能报?” 庞流芳呢喃,那样子让人心疼无比。 “傻孩子,真是傻孩子——”孟婆伸手,揽起庞流芳的腰上,瞬息间,便已来到高台之上的座椅上。 庞流芳情难自已。 她趴在孟婆的腿上,悲泣…… 第130章 孟婆孟姑 许久,在孟婆的安抚之下,庞流芳渐渐止住了悲伤。 她抬起让人呼吸都会为之一滞的绝世容颜,美眸垂泪。 她望着孟婆,颤声问道:“婆婆——我还能报仇?我还能给碧逸哥哥报仇?我真的能给碧逸哥哥报仇?” 她抓住孟婆枯瘦的手,仰望着婆婆,满眼期冀。 孟婆含笑,点了点头。 她伸出枯瘦的手,用手指尖,接住了庞流芳脸颊上兀自滚落的泪珠。 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在孟婆的指尖轻轻抖动,散发着柔和的光。 “傻孩子,你既然还在人间,有仇,当然能报!” “人间?我还在人间?意思是我还活着?” 庞流芳喜极而泣。 “碧逸哥哥——你的仇,流芳还能给你报!”庞流芳抬起雪白的臻首,大声地呐喊着。 众女无不诧异。 但是,她们还是明白了,眼前备受孟婆疼惜的姑娘,有着彻骨的仇恨。 庞流芳珍珠一般的泪珠,再次从她的美眸中涌溢而出。 孟婆再度用指尖接住。 庞流芳诧异心道:“婆婆这是?” 孟婆看出了庞流芳的心思,解疑似地缓缓吟道:“相思泪一滴,复仇泪一粒,恒念泪一珠,当得报此仇。” 孟婆抬起头,看了看宫殿恢宏的穹顶,似乎有无限追忆。 良久,她幽幽道:“唯有恒念坚定,有大毅力、大智慧,才能修习我孟婆居无上绝技,才能去妄破逆,达成所愿!” 庞流芳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孟婆看向庞流芳:“你可愿意入我孟婆居?” 庞流芳翻身跪倒,那曼妙的身子匍匐在地,泣语道:“婆——婆,只要能给碧逸哥哥报仇,我做什么都愿意。” 孟婆正色道:“入我孟婆居,就当绝情绝欲,不问凡尘俗事,断绝一切尘缘,你可能做到?” 庞流芳犹豫了一下,她想到了庞流云。 她问道:“婆婆,我有亲哥庞流云,生死未卜,找到他,这也算尘缘吗?” 孟婆笑道:“既为至亲,自当别论。” 庞流芳心下安定,心里想道:“只要手刃仇人,能为碧逸哥哥报仇,再找到流云哥哥,就算心愿得偿。” 她跪直娇躯,望着孟婆,坚定地道:“婆婆——只要能为碧逸哥哥复仇,我愿意投入到孟婆居。” 孟婆颔首。 她招了招手,一位身着洁白纱裙的明艳女子,端着一碗浓绿稠酽的汤汁,袅袅而来。 那女子眼看就似在十丈开外,但眨眼之间,便已经近前。 她手捧汤碗,奉于前额之上,恭敬且安然。 庞流芳心中一惊,想不到这女子这么年轻,居然有如此快的身法。 随即,她的心中燃起一缕希望之火,愈燃愈大。 “这是一碗孟婆汤,你喝了它。” “它会让你忘却烦忧,有助于你修行。”孟婆道。 她的指尖一弹,庞流芳那两滴泪珠被弹进碗里,瞬间消融不见。 “还差恒念泪一珠,你可有?”孟婆问。 她虽然依旧慈祥,但神色庄重威严。 这下,庞流芳终于感受到了先前弥散于大殿的无尽威严。 庞流芳心下大急,眼泪一直长流,还缺什么恒念泪? 这辈子,就是给碧逸哥哥报仇,这什么恒念泪,难道我没有? 她的绝世容颜上,写满了焦急。 她流着泪道:“婆婆,报仇是我此生唯一愿望。大仇得报,我定当为孟婆居竭尽所能!” 孟婆笑道:“孩子,不需要你表忠心,顺应本心即可。” 她伸出手指,接住庞流芳流下的泪水,再度弹入汤汁当中。 那女子转身,含笑来到庞流芳面前,将汤汁递过。 庞流芳不再犹豫,接过汤碗,仰头喝下,如雪的脖颈,就如白天鹅纤尘不染的羽毛。 那汤汁虽然苦涩,但带着浓郁的野草清香。 庞流芳觉得,那汤汁流到哪里,哪里就有麻醉之感。 就这样,庞流芳的意识渐渐模糊,她逐渐睡去。 在庞流芳还清醒的时候,她听到孟婆对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孟婆居的圣女,以后,你就叫孟姑。” …… 张碧逸终于醒来,是被罅隙外射进来的阳光闪耀而醒的。 张碧逸眯缝着眼睛,凝神谛听。 与拂苏姐姐夜行时,她的沉稳与谨慎,他历历在目。 罅隙外动静全无。 无鸟鸣,无虫啾,无兽踪,就连山风也没有出来逗弄枝梢。 张碧逸钻出缝隙,才发现已经是午后,热辣的太阳都已经开始西行。 他附身于山石之后,观察了好大一会儿四周,才自行囊中取出龙年礼给他置办的那套淡青色长袍,又成为那位翩翩浊世的素雅公子。 …… 在怡红小筑的二楼,拂苏和龙年礼同坐。 她俩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愁容。 龙年礼担忧地问道:“师姐,张兄——他真的没事?” 他的语音,似乎都在微颤。 拂苏看了看他,只是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心中的担忧,又何曾会少? 可是,她也只能安慰道:“张公子自有吉相,他不会有事的。” 话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毕竟,如今已经是下午,还有一个多时辰,新一天的夜幕就要落下来了。 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李采办,午后才只带回一个消息:那个道五先生,天没亮就回来了,据说还在休息。 这消息,还是李采办想尽千方百计,花了半两纹银,从周府内院打杂的一个仆从那里,打听出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拂苏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不过,得知那道五至此还在休息,她的心似乎又点燃了一线希望。 毕竟,一个武学高绝之人,天不亮回来,需要休息到日上三竿甚至午后吗? 于是,和龙年礼一分析,这就成了他俩心中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命稻草! 秋橘端着佳肴进来。 她看见,早晨她送来的早点,两人几乎没有动。 秋橘讶异,她分别看了看两人。 她分明发现,拂苏和龙公子的眼神有忧愁躲过。 秋橘心中一颤,今天还没看见过张公子,难道是因为他? 秋橘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姐姐,张,张公子呢?” 拂苏叹息。 昨晚在怡红宫屋顶,她分明听到了秋橘的哭泣和低语。 拂苏点点头,缓缓道:“昨晚张公子夜探周府,至今还没有回来。”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炸在秋橘头顶。 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终于跌坐在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龙年礼别过头,悄悄拭泪。 拂苏凤目含泪,不知如何宽慰两人,还有她自己。 第131章 九道门 大难得逃的张碧逸,迈步进入怡红院大门,竟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小凿子眼尖,发现了他。 没等张碧逸穿过庭院,小凿子撒开小短腿,飞快地朝小筑内跑去。 他边跑边喊:“张公子回来啦!张公子回——” 一个饿狗扑食,小凿子第二句话还没喊完,就被硬生生噎回喉咙。 他的小短腿朝天,一阵乱弹,看笑了跟在身后的张碧逸。 小凿子的喊声传进二楼,拂苏和龙年礼猛然站了起来。 她俩对视一眼,脸上各自闪现一抹羞色。 秋橘可能是没听清,也可能是不敢相信,她迟滞了约一秒多,才回过神来。 她激动地道:“是小凿子的声音,他说张公子回来啦!” 秋橘的脸上,泛起红晕。 她的眼神,她的眉目,她的肢体,无不洋溢着欣喜。 拂苏和秋橘再度对视一眼,眼神底下,蕴藏着复杂的情绪。 秋橘掀开珠帘,正要闪身出去,但突然间就收住了欢快的脚步。 她撩着珠帘的手举得更高,待拂苏和龙年礼先后走出去后,才羞涩地跟了出去。 张碧逸跨入怡红小筑的院门,就望见两道身影。 一道绰约,一道俊逸。 张碧逸加快脚步,穿过小径,来到拂苏和龙年礼身前。 在她俩身后,是看着张碧逸在笑,眼中蕴泪却没有上前的秋橘。 张碧逸看着她们,没来由得鼻子一酸,眼睛有点湿润。 他从他们的眼中,分明看到了关切、期待、责备等眼神,这让张碧逸感到温暖,却又很是愧疚。 张碧逸轻声道:“拂苏姐姐、龙弟、秋橘,我回来了。” 拂苏翕动嘴唇,想要责备张碧逸几句,龙年礼上前,轻轻一拳擂在张碧逸的左肩。 张碧逸吃痛,忍不住眉头一皱。 龙年礼大惊,急切地问道:“张兄,你受伤了?” 张碧逸微微点头,爽朗地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拂苏见状,把所有责备的话咽下,喊道:“秋橘,你帮着把张公子扶进去,检查一下伤势。” 张碧逸刚要拒绝,龙年礼已经搀扶住他。 秋橘也上前一步,搀扶住另一边。 一时间,张碧逸都恍惚不已:“我有何德何能,能得这种待遇?” 他不禁眼中蕴泪。 进了屋,他们纷纷催促张碧逸解开长袍,要给他上药。 张碧逸无奈,只好扒开肩膀,侧着头让他们看看。 其实,在道五莫名其妙地退走之后,张碧逸就火急火燎地采了一些九节风、散血草、地榆、小蓟等药草,藏在岩石缝里时就将伤口处理过了。 看见张碧逸的血渍渗透过草药,已经变得乌黑,秋橘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她颤声问道:“公子,疼吗?” 张碧逸见秋橘那神情,心头大受感动。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秋橘这才放下心来。 拂苏和龙年礼见伤口已经处理好,虽然心里心疼,但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龙年礼有点生气地说:“张兄,你单独行动而不告知于我,是不是没把我当兄弟?” 张碧逸讪笑,正要回答,拂苏劈头盖脸来了:“张大公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啊!” 张碧逸纳闷:“山有虎?我几时知道周府还潜藏着道五这等高手?” “还有九条命从何说起?就这一条小命,都险些丢在了荒野。” “也不知道那道五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被他削掉了耳朵逃走了。” 张碧逸想到这些,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痴呆。 拂苏伸出白如葱梗的指头,轻轻点在张碧逸的额头,嗔道:“都在问你话呢?你倒是回应一下啊?” 张碧逸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两位姐姐,还有龙弟,让你们担心了。” 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继续道:“小生这番行礼,就当是给两位姐姐和龙弟赔礼道歉了。” 说完,他郑重其事地弯腰鞠躬。 以前,娘亲给他和流芳、流云说戏,就有这样的桥段。 拂苏身子一侧,龙年礼避身躲过,秋橘慌忙跳到一边,都不接受张碧逸这行礼。 拂苏凤目一挑,讥笑道:“你这是在哪个戏班跟过班,演得还猴模狗样的。” 张碧逸愕然,龙年礼纳闷。 龙年礼还是没大搞明白,自从夜访醉风楼后,师姐对张兄的态度,少了一丝礼敬,多了一些怨怼。 其实,她明明一样担心着张兄,可见了面,竟然一阵冷嘲热讽。 “有故事!”龙年礼暗自揣摩。 三人检视过张碧逸的伤情后,秋橘小心翼翼地给张碧逸拉上长袍,生怕弄疼了他。 拂苏看见这一幕,唯有内心叹息。 喝过龙年礼递过来的茶水,张碧逸将夜探周府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拂苏点点头,道:“果然是九道门!” 她顿了一下,厉声道:“就不怕我和几个师姐打上门去,挑了他九道门?” 那语气霸绝、自信,充满杀伐之气! 张碧逸心中暗想:“拂苏姐姐的武学修为不显山不露水,如今还有几个师姐,就是不知道师父是谁啊?如果是一个组织或帮派,这得是多厉害啊?” 拂苏详细地介绍了九道门的一些情况。 原来,九道门是南楚境内,最近五十年内崛起的绝对一流的杀手组织。在如今的整个东灵大陆,也是威名赫赫的存在。 其老大道九,武学境界深不可测,据说已经达到禅隐境。有人预测,很有可能已经达到安魂境。 毕竟,二十余年前,道九就强势斩杀另一杀手组织暗夜明的老大。其时,那老大就已经是禅隐境中期。 据闻,九道门道五自小天资卓越,聪慧无比,修习碧影流光至今,除了道九和大姐道六,两位哥哥道八、道七,都不曾有他那般的悟性。 说来也怪,道九的父母一直生生生,除了大姐道六,清一色的男丁,真可谓是“上天屡赐麒麟儿,个个都是好儿郎”。 就是其老九道一,至今也是至少铁光境中期。兄弟仔妹九人,在南楚这一带,包括更远的西蜀、东越等地,也是独一档的存在。 所以,江湖中流传:宁可丢生魂,不惹九道门! 张碧逸暗自咂舌。 第132章 猿猱飞渡1 翌日,天清气朗。 一想到周府隐藏着道五这样厉害的高手,对于收回田地的事情,张碧逸平添更多担忧。 但谈家凸村所受的压迫,还有谈埠垄两兄弟的人间惨剧,无不提醒着他,让他驱霸还田的决心更加坚定。 他惦记着大柳树村钱天霸、步惊皋他们的进展,哪怕拂苏他们劝他,好好休息疗伤,他仍然坚持前往。 拂苏心里暗恨:“真是一头犟驴!” 于是,龙年礼说要一起去,张碧逸欢欣不已。 就这样,两位俊美无俦的翩翩美少年,联袂行走在合欢凼。 此时辰时将过,巳时未到。 正是山嘎娘叫得最欢的时候。 见两山相夹,崖壁危悬,龙年礼抬头向悬崖顶上望去。 他仰起脖子的一瞬间,张碧逸的眼帘中,就漾起一片白。 张碧逸由衷赞叹道:“龙弟,还是你俊,看你那脖颈,好多女孩子都没有你白。” 龙年礼心下大羞,白了张碧逸一眼。 他笑言:“张兄,你的意思,就是你看过很多女孩子?” 张碧逸不由一愣,大窘,反驳道:“我才不会那么无聊,专门盯着女孩子看呢!” “既然没看,那你怎么能有这样比较?”龙年礼狡黠地一笑。 张碧逸哑口无言。 他欺身上前,想要掩饰尴尬,就要去搂龙年礼的肩膀。 龙年礼轻巧地躲过,嚷道:“张兄,不是说好,不要随便拉拉扯扯吗?” 张碧逸爽朗大笑:“你我兄弟,自当率性自然,哪有那么多讲究?” 龙年礼故意提防着他,一副全神戒备的样子。 张碧逸笑道:“龙弟,防贼防盗匪,哪有这样防兄弟的?” 龙年礼嗔道:“你这做兄长的,现在不就和盗匪差不多?” 张碧逸做出凶恶状,张开双臂,十指成爪,作势前扑。 他大叫道:“合欢凼之山大王——玉面郎君张碧逸来也!” 龙年礼乐极,居然拔出清霜剑,仗剑笑道:“且看我龙大侠,不,是龙小侠来将你这山大王捉拿归案!” 张碧逸兴起,抖出柔云剑,一招飞鸟出林,整个人翩若惊鸿,向龙年礼击去。 龙年礼将青霜剑竖直立于胸前,稍一侧身,张碧逸连人带剑,从他身前掠过。 龙年礼轻斥一声,手腕一翻,剑身由竖直抵挡变为平直前刺。 青霜剑带起一道眩目的银光,目标乃是朝张碧逸的后背。 张碧逸就如后脑长了眼睛一般,柔云剑回撩,铮的一声,将青霜剑荡开在一边。 此时,他已经收住身形,回转过来,和龙年礼形成对峙之势。 “龙小侠,且看本大王的本事如何?” 张碧逸双脚一错,身形滴溜溜飞转,形成了一道淡青色的圆柱形。 龙年礼笑道:“你这玉面郎君,转这么快干什么,莫非还有绝招不成?” 话音未落,张碧逸身形快如闪电,先前形成的圆柱,一瞬间,就来到龙年礼身前。 还没等龙年礼拉开架势,柔云剑从圆柱中伸出尖利的锋刃,又快又疾。 见龙年礼似乎没有提防,张碧逸担心伤到他,正准备收势之时,龙年礼的青霜剑,却从下往上成撩天之势,剑尖直指张碧逸手腕。 张碧逸大笑:“好剑法!” 他迅速变招,在灵力的运转下,剑身迅捷无比地弯折垂落,剑锋同样反指龙年礼手背。 龙年礼叹道:“妙,妙!” 二人同时收剑,彼此化解了这匪夷所思的一攻。 “来来来,我们大战三百回合!”张碧逸笑道。 二人各自持剑,再度缠斗在一起。 张碧逸九朵剑花连成一串,龙年礼青霜剑连抖直抖,一道青光将那些剑花逐一击灭。 龙年礼剑光遮蔽全身,张碧逸见缝插针,以力破之。 这两位翩翩美少年,在悬崖上飞掠,在树梢上腾跃,在林木间疾驰。 一时间,山风激荡,绿叶凋零,枯枝纷纷坠地,简直是天翻地覆、地动山摇。 那藏身在悬崖上,全身黑白相间的山嘎娘,也不得不一只只从巢穴间掠起,飞到很远的地方落下后,才发出凄厉且尖锐的鸣叫。 龙年礼微微一笑:“玉面郎君,果然好本事,这是不是就叫鸡飞狗跳?” “哈哈哈——确实!惹飞惊鸟,摧枝折叶,阵势骇人啊!”张碧逸大笑。 “龙弟,龙少侠,且看看我的猴停术!” “猴停术?”龙年礼疑惑,表示没听说过。 张碧逸笑道:“此乃我自创,是我从龙潭谷巨猴身上得到的一些感悟。” 他有点自得之色,道:“你不是曾经提议,要我给这感悟取个名吗?” “当时我觉得所悟太浅,不敢取名。现在,我已经有了更多体验,为答谢巨猴,再加上你有期待,所以我想直接取名为猴停术,你看如何?” 龙年礼大喜。 他喜不自胜:“恭喜张兄!贺喜张兄!这么年轻能自创武学的,估计全天下也就你独一份了!” 张碧逸却羞愧了,连忙自谦道:“龙弟,偶有所得,哪能睥睨全天下,这赞誉,我可受不起!” 龙年礼笑了笑,没说话。 他沉思了一小会,道:“你看,是不是用猿猱飞渡这个名?你创立的第一份武学,还是诗意一点更好。” 张碧逸拊掌,连声笑道:“好,好,就依龙弟所言。” 他诚恳地道:“烦请龙弟指点一二。” 龙年礼担心张碧逸的肩伤未愈,担忧地说:“行吗?” “我那药草见效快,好得差不多了。” 龙年礼本来就很期待,见张碧逸踌躇满志,便点了点头。 张碧逸来到崖壁边,龙年礼抬头仰望。 只见这方崖壁危耸,感觉就要向他俩倾倒过来一般。 上百丈高的崖壁,除了少数石缝长有一些青草,其他全是裸露的光滑崖壁,站无可站。 张碧逸马步稳扎,手臂运力,大口呼气,大口吸气。 装模作样! 龙年礼“扑哧”一声笑出来,张碧逸也大笑。 倏忽间,张碧逸身形一动,左臂向前探出,五指抓住一处凸起。 紧接着,他的右臂划出一道优美的圆弧,长身一探,五指抓住另一处凸起。 与此同时,他的左右腿也交替发力,配合着上臂,眨眼间,便已经上到崖壁四五丈高处。 张碧逸在崖壁上俯下头,看向龙年礼,豪情万丈:“龙弟——且看我是如何征服这危崖的!” 龙年礼抬头仰视,眼睛明亮,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他见张碧逸的身形轻盈而灵动,位置认得迅捷而精准,不由得赞赏不已。 只是,眼见张碧逸的身影越来越小,龙年礼的心,也就越提越高。 第133章 猿猱飞渡2 张碧逸眼眸如隼,崖壁上的每一处凸起,或者每一道裂缝,都能被他精准发现。 即便如此,张碧逸丝毫不敢大意。 毕竟,这样险峻的危崖,还是他第一次尝试征服。 他不时有节奏地调整着呼吸,聚精会神,一路攀行。 开始之时,张碧逸尚且能够猿臂轻舒,体态轻灵。但是,攀至大约五六十丈高左右,他的动作明显放缓。 危崖高耸,崖壁光洁。攀援难度,已经是呈倍数提升。 龙年礼昂首翘望,心慢慢地紧张起来。 等望见张碧逸的身影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的时候,龙年礼的心,忍不住“砰砰砰”跳动起来,就像要跳出胸口一样。 原来,张碧逸的头顶上方,一块横出的山石,挡住了他向上攀援的路线。 而山石左右,足足二十余丈远的范围,全是光滑的石壁,不说没有野草藤蔓生长,就连孔隙都不见一个。 这下,张碧逸想找出一条利于攀爬的路线,显然很难很难。 这下,他是真的犯怵了。 龙年礼察觉到张碧逸的犹豫,仰头大声喊道:“爬不上去了,你就下来啊!” 可惜,山风太烈,吹散了龙年礼的喊话,张碧逸根本没听见。 刚才一路攀爬上来,张碧逸心中,所悟更多。 况且,龙弟就在下面看着,他怎能做个半途而废的懦夫,让龙弟看不起? 张碧逸回想起对猿猱飞渡的领悟,几乎都是在生死之间近乎本能地获得,像龙潭谷遭遇双虎夹击、金鸡岭上苦战羊形青铜面具人,还有道五对他如影随形的追击,都让他获益颇丰。 想到这,张碧逸不再犹豫,决定继续攀爬。 唯有历经风雨,方能见到彩虹。父亲曾经鼓励他的话,历历在耳。 他攀附在崖壁上,东瞧西望。 他又对着那横出的山石,仔细地观察了一阵。 他动了! 张碧逸看准山石上一个很小的孔洞,长臂探出,左手二指精准无误地插入那孔洞。 他整个人一下子挂在空中,在山风里,晃来荡去。 龙年礼在下看见,顿觉惊险万分。他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张兄,小心!”他大呼。 只是山风呼啸,张碧逸还是没有听见他的呼喊。 仅靠二指挂在半空中的张碧逸,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张碧逸知道,自己可不能有半点犹豫! 悬挂在半空中,上不得,下不去,一旦力竭,下场可想而知。 他催动灵力,坚硬如铁的右臂再度前探,整个人再度往前突进,一下子又离开崖壁好远。 龙年礼看着晃荡的张碧逸,一颗心跳动得越发激烈。 他真想把眼睛捂住,可又担心张碧逸的安危,只好神色紧张地望着半空。 只是,他再也不敢呼喊。 他担心,他的呼喊会分了张碧逸的心。 就这样,交换了四次手臂之后,张碧逸已经来到了横出山石的最前端。 悬挂在半空之中的他,就如风雨中的葫芦,晃晃悠悠的。 龙年礼已经捂住了嘴巴。 他不得不扭转身子,才能仰望到挂在半空中的张碧逸。 张碧逸深呼一口气。 他也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他向下看了看,触目惊心之感,一下子侵袭了他。 悬崖上的小径,还有龙弟,因为已被脚尖挡住,已经看不见。 稍远处,便是崖壁外那一条蜿蜒的溪沟。 那溪沟,时而泛着银光,时而隐没在峡谷里。 参天的古木,全在脚底更低处,成为黛青色的一片。 张碧逸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悔意,万一失手,绝对是粉身碎骨啊。 但转瞬间,这一丝悔意,便被他自己击得粉碎。 他想到了娘亲、流芳他们的血海深仇,他怎能懈怠? 唯有逼着自己,前进! 张碧逸的眼神,愈发坚定。 他的左手紧紧抓住山石缝隙,身子一扭,右臂探出,向上摸索。 终于,他摸索到了一个并不深的孔洞,可惜,又只能勉强容下两根手指,还浅。 而这时,龙年礼已经怔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的心,就随着张碧逸晃动的身子,一晃一晃。 张碧逸再度催动丹田灵力。 三股磅礴的灵力从丹田中冲出。 一路经中枢、灵台、乘风,到达手五里和下曲池,最后力贯阳池。 另一路则往下至冲门,经髀关、伏兔、合阳,最后抵达左脚尖的足通谷。 第三路则沿着脊椎直直向上,走命门,经至阳,过大椎,抵达百会。 三股灵力的目的地虽有所不同,但最终又在心俞穴汇合,彼此交流、纠缠之后,相互融合,再游走到四肢百骸。 张碧逸的身子,越发轻盈。 他的四肢,更加圆转自如。 他的头脑,越发空明轻灵。 张碧逸长吁一口气,将右手食指和中指插进那孔洞,灵力直贯指尖,两根手指就如铁钩一般,牢牢地抠紧。 张碧逸松开左臂,身子向外荡起。 龙年礼的心啊,就如头顶的浮云,晃晃荡荡。 张碧逸左臂迅速摸索,精准地又找到了一个凸起,然后迅速用五指抓紧。 这下,他的左臂仅仅是轻轻发力,身子便向上升起。 就这样,几个起落之间,在下仰望的龙年礼,便再也看不见张碧逸的身影。 龙年礼这才稍稍放下心,但新的担忧随之而来。 “上去之后,那上面是怎样的情景?等会儿,张兄又如何下得来?” 龙年礼就在这纠结之中,足足等待了一个多时辰。 他焦急地踱来踱去,身边两丈见方的簇簇青草,全被他踩得不成看相。 如果是庞流云这家伙,和他如张碧逸这般关系的话,肯定会笑话龙年礼,连草都不放过。 就在日头即将正午的时候,焦急等待的龙年礼,终于看见上面垂下一根手肘粗的古藤。 没多久,龙年礼便看见张碧逸顺着古藤,手脚并用的下来了。 那模样,那动作,真像一只敏捷无比的猿猴。 龙年礼放下自己那颗悬起的心,忍不住笑了。 刚落到小径地面,张碧逸左手抓藤,右手一揽,便将龙年礼拦腰挽住。 龙年礼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地腾空飞起。 张碧逸大笑:“龙弟,你我兄弟飞渡合欢凼,今后绝对难忘。” 龙年礼反应过来,心里暗骂:“又是突然袭击!难忘个头啊!” 只是,他倚在张碧逸的胸怀里,感受着张碧逸雄浑的男子气息,心潮澎湃。 一时间,龙年礼恍惚了。 张碧逸也是豪情大发,他朗声念出李大诗仙的名句:“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龙弟,这等险地,你我怎会愁攀援?今后,我和你联袂仗剑,又哪里去不得?” 龙年礼沐山间清风,看衣袂飘飘。 一时间,他和张碧逸一样,都是壮志满怀。 在不绝的山风中,他俩飞翔,飞翔…… 第134章 极品的九龙灵芝 挽藤凌空,飞跃了足足三十丈,两人才落到山崖前方的小径上。 张碧逸担心龙年礼摔倒,侧身一拧,搂着他,安然落地。 这下,两人的姿势,变成了眼对眼、面对面、胸贴胸。 张碧逸性情再起。 他根本没有松开龙年礼,反而顺势紧紧搂住他的后腰,在小径上接连转了三个圈,这才将龙年礼放下。 一切,都是这般的猝不及防! 龙年礼自己都诧异:“自己这般没有提防之心,又怎么能够防敌御敌?” 张碧逸也是诧异。 他忍不住奇道:“龙弟,你这胸肌虽然发达,但感觉,硬度还是不如我啊!” 瞬间,龙年礼满脸通红,语言都有些结巴:“张——张兄,你——你这——说的什么话!” 他已是恼极,狠狠地一跺脚,怒道:“你这是存心,要把我比下去吗?” 张碧逸见龙年礼似乎真的生气了,连忙道:“龙弟,别生气——你我兄弟,就是样样比我强,我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在意你的胸肌硬不硬呢?” 龙年礼一听,越发大窘。 他的心里暗道:“我那金丝软甲,乃是为我量身制作,十数位能工巧匠,耗时两个月才编织而成,怎的如此不中用?” 大窘的他,佯装越发生气:“还说,都懒得理你!你是不是自创了猿猱飞渡,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啦?和我比这比那的!” 张碧逸大急,无可奈何地道:“龙弟,你误会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的兄弟,我是真没有和你比的心思啊。” 龙年礼板着脸:“这才差不多!你我二人,本来不需要比高比低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问道:“还去不去大柳树村?马上中午了。” 他一下子转移了话题。 这下,张碧逸正色道:“肯定要去!恶霸没驱逐,田地没收回,怎么能放弃?” 龙年礼不再多说,转身走在前面。 张碧逸见龙年礼似乎还在气头上,不好意思地在后面紧跟着,更不敢再动手动脚勾肩搭背,于是稍稍拉开了距离。 他摸了摸脑袋,轻声地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了,龙弟的武学境界比我还高,炼体怎么还不如我?” 突然,他似乎恍然大悟,继续道:“对了,肯定是他修习太上忘情,要追求柔情似水,所以才故意不炼体的。” 龙年礼耳尖,听得他这番推测,险些笑出了声。 只是,他的内心又生黯然。 张兄直言,他的心已被庞流芳占满,未能给她报仇,心愿未了,岂能再考虑一份新的情感? 龙年礼默不作声,只顾埋头向前。 张碧逸心下惴惴,忖度该如何,才能不让龙弟生气。 这时,小不点从袖笼里钻出来,一会儿跳到了张碧逸肩膀上,一会儿跳到了他的头上。 张碧逸眼中一亮:“怎么把这件事都忘记了?” 他连跑几步,那动静惊得身前的龙年礼再度急转身,做出提防状。 张碧逸既好笑,更不好意思。 他暗想:“都让龙弟时刻提防我了,看来,以后还真得注意。” 张碧逸从行囊中取出一柄蘑菇状的东西,递给龙年礼,问道:“龙弟,你看看,这是什么?” 只见这东西,最多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就如一把撑开的袖珍版油纸伞,通体深红。 其上,有银色鳞状纹理,既显美丽,更显神秘。 龙年礼接过那东西,翻过来翻过去,仔细地端详起来。 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眼神一亮,看得张碧逸都出了神。 突然,龙年礼一声惊呼:“哎呀——没错!这绝对是九龙灵芝!” “九龙灵芝?”张碧逸诧异,他可没听说过。 “你看,这银色纹理,是不是有九条?而且还是鳞状?”龙年礼指着这东西道。 张碧逸凑过去,挨着龙年礼的鬓角,数了起来:“一、二、三……九,还真是九条!” 他由衷地佩服:“龙弟,你真博学!” 龙年礼听了他的赞扬,心里很是开心。 随即,他郑重其事地告诉张碧逸:“张兄,这东西,你得要好好保管。” “这不仅仅是九龙灵芝,而且,还是极品的九龙灵芝!” 他的师父曾经说,这世界上,有助于修炼元神的珍品,并不多见,这灵芝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五龙灵芝乃至六龙灵芝虽然属于珍品,但对于高深的武学修炼,却只是鸡肋而已。 唯有吸取日月精华、沐浴天地灵气的八龙灵芝乃至九龙灵芝,才能真正有助于元神修炼。 “元神?”张碧逸可是第一次听说可以修炼元神。 “是啊,元神修炼,师父说,元神修炼好了,就能证道成仙,跳出五行呢。” “龙弟,这世界上,还真的有仙人?” “这——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师父有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龙年礼道。 “希望这世界,还真的有仙人!”张碧逸叹道。 “师父说,可天地虽辽远,奇珍却难寻。所获所得,全凭机缘和运气。” 龙年礼继续道:“灵芝易寻,可带龙纹的本就寻找不易,更何况九龙灵芝?” 听了龙年礼的介绍,张碧逸大喜。 无论能否证道成仙,总而言之,这九龙灵芝绝对不是凡品。 龙年礼将九龙灵芝递给张碧逸,示意他收好。 张碧逸却直接伸手挡住:“龙弟,这是我的运气,更是你的机缘,这九龙灵芝,是属于你的。” “属于我的?”龙年礼不解。 随即他明白过来,连连推辞:“使不得,使不得,这本是你的所获,我怎能掠人之美?” 张碧逸动情道:“龙弟,你我兄弟心连心,我的就是你的,你无须推辞!” 龙年礼大受感动,但还是坚辞不受。 他道:“张兄有所不知,九龙灵芝实在太过珍贵。” “太过珍贵?不就是灵芝一株吗?” “这九龙灵芝,师傅讲过,千来难觅。一纹百年,九纹九百年,其间还经历风霜雨雪、雷电寒露的锤炼,其实远远不止千年,你说珍贵不珍贵?” 张碧逸奇道:“生长这么难?” 龙年礼微笑,点点头。 两人再度推却。 张碧逸愕然,但随即似乎有些难过。 他垂泪道:“龙弟,你对我恩重如山,更视我为真兄弟,我给你送一份礼物,未来用不用得上还是两说,既然如此,你怎么还要客气?” 龙年礼听闻,无言,心中却是大为感动。 他看着张碧逸,眼中含泪,动情道:“张兄,既然如此厚爱,小弟再客气,也实在不近人情。唯愿我们的境界早日得到提升,能有用得上这些珍宝的一天。” 龙年礼接过九龙灵芝,收拾进行囊中。 张碧逸神采奕奕。 他告诉龙年礼,崖上其实还有很多珍贵的药草,就如烈焰草。 只是,在没找到可以配比药草的情况下,采掘早了导致药性流失,那就真是暴殄天物。 龙年礼含笑。 小不点吱吱吱,欢声不断,在他俩的身上,蹦过来,跳过去。 第135章 活捉碧眼金隼 原来,张碧逸爬上那危崖后,便来到一处两三百丈见方的平台。 平台之上,云遮雾绕之下,则又是一段危不可攀的崖壁。 在这平台上,虽然只有二三十根古木,但每根古木,都有两人合抱大小,形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张碧逸将此地看了个明明白白,正要寻找古藤回去,不料,小不点从袖笼里跳出来,伸出鼻子使劲地嗅。 张碧逸还是没察觉到什么,以为小不点只是想出来放放风。 可它跳到草地上,站立着,一只前爪朝张碧逸招了招,然后转身,一蹦一跳向森林深处跑去。 张碧逸心下大奇,连忙跟上。 “莫非,有宝贝?”他的心中,期待之心越来越浓。 森林间草木茂盛,小不点的身形时隐时现。 所幸张碧逸跟得紧,才没有跟丢。 在离云下的崖壁不足十丈远的时候,小不点停了下来。 它竖着小巧的耳朵,一抖一抖的,似乎在聆听什么。 周围一片寂静,张碧逸也没感受到危险。 小不点聆听了一会儿,吱吱吱地对着张碧逸叫。 它又继续往前。 张碧逸跟在其后,在靠近山崖的一处石头缝里,他发现了那九龙灵芝。 其实,张碧逸只是觉得,这东西生得比较艳,加之个头比较小,所以并没有觉得有多奇特。 可是,小不点跳过去,左看看右嗅嗅,示意张碧逸采摘。 龙年礼听了张碧逸的介绍,这才仔细打量着小不点。 这毛色光滑纯净的小不点,眼睛灵动,的确不是一般的灵宠。 龙年礼记得师父曾经说过,有许多有灵性的动物,大到凶猛的狮虎,小到指猴,都愿意与有缘人亲近。 不仅如此,这些动物大都有不一样的本领,有的能趋吉避凶,有的能寻珍觅宝,有的能成为实打实的御敌帮手…… 这小不点,它的本领,看来是善于寻找宝贝的灵宠。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仅仅只限于山珍? 龙年礼心道:“张兄的运道,真不错!” 他由衷地替他高兴。 二人得此机缘,心情愉悦,大步前行。 龙年礼时不时扭过头,和张碧逸边走边聊。 突然,张碧逸瞥见,一道黑影快如闪电,朝龙年礼抓去。 张碧逸势若奔雷,飞身上前,一下子挡在龙年礼身前。 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碧眼金隼。 金隼来势之快,快得让张碧逸都无法拔出柔云剑抗击,就被金隼锋利的爪子抓住了左臂。 剧痛,一下子便传到了张碧逸的大脑。 他心下一沉,立马力贯双臂,右手五指成爪,反手抓住了金隼的双腿。 金隼拼命地扇动翅膀,张碧逸死抓不放。 就这样,一人一隼,顿成对峙之势。 这时,龙年礼发现,张碧逸为他挡下这一击,已经身陷隼爪。 张碧逸全力运转灵力,滔滔不绝向左臂输出。 一时间,张碧逸的左臂比坚铁还硬,那隼爪再如何锋利,已是再难抓入分毫。 但是,先前被隼爪抓破的伤口,已经渗透出鲜血,还顺着高举的手臂,慢慢地流了下来。 那金隼在张碧逸头顶上,使劲扑腾着一尺多宽的翅膀,怎么也飞不开。 它再度收紧隼爪。 张碧逸咬紧牙关,不让隼爪抓进肌肤。 龙年礼上前一步,想要帮张碧逸擒下这只金隼。 哪知金隼看见他,却是更加愤怒,发出尖利的“哑咤”声。 张碧逸见这金隼的异样,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左臂放下来,左手自金隼后背往前伸,捋起金隼的双翅,左臂再度一振,金隼锋利的双爪,便被弹开。 张碧逸眼疾手快,使劲一提,金隼便整个被提在空中。 那碧眼金隼兀自挣扎,双爪乱弹,脖颈扭过来,还想用尖锐的喙去啄张碧逸。 可惜,无论它怎么努力,却怎么也啄不到。 龙年礼喜道:“张兄,恭喜你再得一宝!” 一宝?张碧逸还没弄明白。 龙年礼道:“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能不能将这碧眼金隼熬熟。如果熬成功了,那作用可就不得了。” 这金隼挣扎不已,一副永不消停的样子。 龙年礼奇道:“张兄,这金隼怎么啦?就像是和我有仇一样?” “你看看,它的眼神盯着我,似乎要喷火呢。” 张碧逸猜测道:“是不是和九龙灵芝有关?” 龙年礼一听,可能。 他马上拿出那颗九龙灵芝,举在碧眼金隼面前。 这下子,那金隼挣扎得果然更加厉害。 它的脚爪绷又直又硬,翅膀扑腾着,发出巨大的力量,张碧逸要使出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将它抓住。 龙年礼将九龙灵芝收起后,金隼又挣扎许久,这才慢慢停歇。 两人明白,这碧眼金隼,果然是为九龙灵芝而来。 看来,传说中,每一件珍宝都有灵禽异兽守护,看来是真的。 龙年礼道:“熬隼,就是要靠耐性,让它恐惧,让它饥饿,让他乏力,最终喂食后,让他认主直至忠心耿耿地驯服。其实质,就是一场意志力的比拼。” 张碧逸听了,犹豫不决。 显然,把这金隼熬熟,是需要大把时间和精力的。 眼下,正是联络百姓召唤村民抗争的关键时候,哪有时间去熬隼? 龙年礼看出了张碧逸的担忧,道:“我们先把金隼的眼睛蒙上,再找个布袋装上,首先让它熬过恐惧这一关再说。” 张碧逸点点头,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碧眼金隼的眼睛蒙上。 毕竟,这金隼怎肯轻易认输? 隼头扭来扭去,时不时还啄上一口,端的是凶险万分。 两人将金隼装好后,这才有时间处理张碧逸右臂的抓伤。 几个寸许长短不一的伤口,还在慢慢渗血。 张碧逸一看,还好,皮外伤而已。 他左右看了看,指着草丛中一株半米高、披针形叶片、开着淡红色穗状花序的野草说:“那是草血竭,性温苦辛,有活血散血、止痛消肿生肌肉之效,刚好可以治疗我的手臂伤势。” 龙年礼急忙跑过去,将那株草血竭掘出来,掠下溪沟洗净,捣碎后,将汁水小心涂抹在张碧逸的左臂的伤口上。 不多时,那伤口不仅已经止血,就连伤口,似乎都在慢慢愈合。 龙年礼大叹神奇!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张碧逸感激地看着他,让龙年礼都有些不好意思。 龙年礼道:“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干什么?刚才不是你,受伤的,可就是我啦!” 张碧逸笑而不言。 第136章 呼唤庞流云 接连收获九龙灵芝和碧眼金隼,张碧逸高兴万分。 一路上,他拎着一截枝条,一路抽扫过去,很多野草,不是被削头,就是被腰斩。 龙年礼心里,也很高兴。 得了张碧逸这宝贵的馈赠,感知了他对自己的一片赤诚,哪怕仅仅只为结义兄弟,也让他心花怒放。 何况,此时,张碧逸的轻松,是发乎心底的愉悦,没有半点压抑和沉闷。 很多迷障一般的事情,唯有靠自己,才能走出来,才能驱散阴霾。 张碧逸此时的欢愉,正是龙年礼所期待的。 突然,张碧逸停下了脚步。 龙年礼听得身后没有动静,忍不住驻足回头。 只见张碧逸撩开长袍,在解裤带。 龙年礼瞬间面红耳赤,他结结巴巴问道:“张——张兄——你——你——你这是——” “哈哈、哈哈!” 张碧逸见龙年礼那窘迫样,边解裤带边邀请龙年礼:“龙弟,来来——我们一起比一比,看谁撒得更远。” 这是张碧逸情和庞流云,经常性的节目。 “我和庞流云,以前就这么比的。”他笑着道。 “呸呸呸——怎么这么下流?”龙年礼心中大羞。 他撒开双腿,一溜烟就跑到前面小径的拐弯处,躲藏起来,再也不见冒头。 如果张碧逸此时就在他的身边,肯定就会发现,此时的龙年礼,纯净白皙的脸上,红润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手抚着胸口,胸脯剧烈起伏,跳动得厉害。 “张兄也真是!连个小解都要整这么一出,简直羞死个人啊!”龙年礼心中责备道。 但别样的情绪,在他心间升起,居然滋生了想要窥探一二的缕缕心思。 龙年礼使劲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剧烈的疼痛,让他压抑了那种心思,可他的心,跳动得更加厉害。 他羞愧地想道:“自己怎么还有这么暗黑的心理?” 羞,大羞! 张碧逸看着窘迫逃窜的龙年礼,嘿嘿一笑。 他心中想道:“龙弟虽然也是兄弟,但和庞流云的性子终究还是不同。如果是庞流云,早就灌满一肚子的山泉水憋足,不分出个高低远近,那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有谚语:一娘生九子,九子九个样。 何况,庞流云和龙年礼根本不是一个娘。到现在,他俩谁也不认识谁,倒是龙年礼,多次听张碧逸说起过庞流云。 这时,张碧逸就很想念庞流云。 了空和尚说他去了陇西,看来自己此间事了,得尽快赶往关中,再去陇西寻他。 张碧逸抬头望天,看天上悠悠浮云。 他既充满期待,又满是担忧。 庞流云那家伙,做事毛毛躁躁的,也不知道顺利到了陇西没有? 在一股激流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跌落在小径下面的深潭里,惊跑一群游鱼的时候,张碧逸大声呼唤:“胖牛——你这个家伙——你好好地活!我会来找你的!” 如果庞流云在现场,发现张碧逸是以这样一副姿态呼唤他,肯定会欺身上前,让张碧逸的这一番释放,绝对无法进行到底! 龙年礼听得张碧逸的呼唤,忍不住悄悄探出头,哇塞——他俊秀无双的脸上,再度红成一片。 这是怎样的一副情景啊! 龙年礼长到十七岁,可从来没见到这样一番羞人的情景! 想不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张兄,怎么一提到那个庞流云,怎么就放浪形骸,根本不能自持呢? 龙年礼一摸自己比热锅还要烫的脸颊,心中念叨起庞流云来:“这姓庞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腌臜人吗?” 也不知道,庞流云打了喷嚏没有? 这下,龙年礼生怕张碧逸追上,连忙快跑紧奔。 终于,他跑出了两山相夹的合欢凼,并在路边崖壁根处觅得一泓清泉。 然后,他俯下身子,一捧一捧的,把那清凉的泉水,连连浇洒在自己的脸上…… 见张碧逸携龙年礼前来,步族长喜出望外。 他看见龙年礼那俊逸的模样,心中一愣:“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比张公子俊的人?” 联袂而来的两人,真是一对金童! 他由衷赞叹,夸得龙年礼很不好意思,就连张碧逸,也是羞赧,连声“惭愧!” 步族长心里叹息:“可惜我家惊皋,虽不至于五大三粗,但相貌平平,性子还急躁,只能算壮汉莽夫一个。” 张碧逸和步族长说起驱霸还田之事。 步族长沉默,良久才幽幽道:“我们这些村民,又何尝不想实现这个愿望?” “上次惊皋、典达、促嗣他们回来说过此事,我们十姓族长在祠堂碰头,心里都想干,但一谈到雷旺厚,至少六姓族长都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步族长叹息,黯然不已。 “昨日,又传来消息,说是谈家凸的谈埠垄被殴打致死,这下,更是人心惶惶,都不敢轻易乱动。”步族长痛心疾首。 得知张碧逸前来的消息,阙族长、促族长也来了。 他们既有面见张碧逸的欣喜,更有化不开的愁绪。 阙族长道:“张公子,我们何曾不想收回土地?” “只是,对于周员外一伙,你究竟知道多少?斗争起来,你的胜算究竟有多大?” 张碧逸哑口无言。 促族长道:“感谢张公子,给我们设计出了水车。如今,大柳树村已经有大大小小水车十余座,其他村落也有架不等。抗旱的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只是——”促族长似乎有难言之隐:“每个村子,周扒皮都派出了打手,就连以前好多村民家里剩余的瘦田瘠地,都被周扒皮带人霸占啦——” 张碧逸闻言,心中愤懑滔天,真恨不得斩尽这些恶毒的豺狼! …… 灿菊得知张碧逸到来,吩咐步胜阳将另外一只芦花鸡宰杀掉,又第一时间邀请几位族长一同共进午饭,几位族长没有过多推辞,欣然前往。 看来,配种这一涉及生活质量的问题,灿菊是真的不再考虑了——没有鸡吃,日子同样还是要过,而且要过得圆圆满满! 张碧逸本想换一家再吃,奈何灿菊邀请及时,加上步族长恰好有顺水推舟之意,午餐之事就这么商定。 灿菊喜不自胜。 她看向张碧逸的眼神,隐晦而深情。 龙年礼心里雪亮:“张兄啊,张兄!你也着实厉害!” “这么漂亮的村妇,都能被你吸引,可是,这般处处留情,你真不怕麻烦?” 不过,这都是龙年礼心中的想法,张碧逸感知到他的异常,可龙年礼心中所想,张碧逸还是不清楚。 让龙年礼想不明白的是,明明步族长都说,他比张碧逸还要俊,可是那灿菊,仅仅初次见面打招呼时看了他一眼,其他时间,都是悄悄地时不时瞅一瞅张碧逸。 这究竟是为什么? 第137章 张碧逸的长生牌位 安儿还是一如既往的眼尖。 从外面玩得大汗淋漓的他,脸上花一道白一道,自然少不了灿菊的一顿数落。 步胜阳倒是不作声,一脸温柔地看着训斥安儿的灿菊。 安儿见母亲手臂一扬,狡黠地一笑,顺势躲在张碧逸背后,大叫:“恩公,救我!” 张碧逸还没应声,灿菊就冲张碧逸甜甜一笑:“恩公笑话了——这孩子,实在顽劣!” 安儿就在这时,碰到了张碧逸背囊里的碧眼金隼。 金隼受惊,在布袋里一阵扑腾。 安儿吓得连退三步,眼神都是惊惶之色。 他回过神,好奇又小心地问道:“恩公,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呀?” 张碧逸回道:“是一只鸟。” “鸟?”安儿诧异,朝前凑了凑。 灿菊却无端地有些红脸。 她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快速向张碧逸一扫,脸上很是有些不自然。 龙年礼发现了灿菊的羞涩,一时没想明白。 张碧逸取下背囊,解开了袋口。 那金隼窜了出来,连连扑腾着翅膀,卷起好大的一阵风。 安儿双手护住脑袋,急忙躲避。 灿菊笑骂:“也就这么一个胆子?平时,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步族长等人仔细一看,居然是一只金隼,都很是好奇。 张碧逸将来时路上被金隼袭击的事,告诉了他们。 步族长很是惊奇,道:“我听族老说过,在这合欢凼,有一只碧眼金隼,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能见到它的人不多,往往十数年才被人看到一次,莫非,就是那只?” 步族长继续道:“在合欢凼的悬崖上有一处隐秘之地,许多年前,曾经有人从山那边翻过来,试图从山顶悬索而下,结果还没下地,就被那碧眼金隼袭击,一死两伤。” 说到这,步族长不胜唏嘘:“不瞒张郎中,死的还是我一位堂叔,他跌落在那隐秘之地,尸骨都没找回来。伤的两人,幸亏才刚刚往下爬,但也是被金隼啄得,那真叫一个惨啊! “一条条白肉都被撕开,血流得止都止不住!” “莫非,你到过那隐秘之地?”步族长看着张碧逸,怀疑地问。 张碧逸笑着点点头。 对于获得九龙灵芝一事,张碧逸并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便没讲出来。 得知张碧逸孤身进入险地,步族长几人觉得,简直是远古夜谭。 张郎中真了不起,先是收获紫貂,现在又逮住金隼,简直是有大气运! 一时间,对于驱霸还田一事,他们隐隐又生起一丝希望。 此时的灿菊,完全成了个小迷妹。 她和安儿一样,震惊得张大了嘴。 不同的是,安儿的眼神,是崇拜和羡慕,灿菊的眼神,则是迷离和深情。 龙年礼暗自好笑。 他心道:“张兄,这下子,你又实实在在显摆了一回。” 不过,一想到先前在步族长家,他看到的,听到的,尽是灰心丧气。 通过这事,提振一下信心,有什么不可? 龙年礼倒是想得深远。 对于张碧逸帮助大柳树的村民争回田地一事,龙年礼打心眼支持。 一方面是道义使然,另一方面,他希望张碧逸能在这一事件中得到锤炼。 当然,锤炼的还有他自己。 其实,龙年礼还有一层意思,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就是,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才能让张兄真正从丧失庞流芳的仇恨中走出来。 那碧眼金隼扑腾了一阵,奈何眼睛被蒙,双爪被缚,便被缓过神来的安儿按住。 安儿得意地想将金隼抱在怀里,龙年礼急忙提醒:“抓它的翅膀根子!” 灿菊的脸色,也是瞬间惨白! 如果被那金隼爪子抓挠一下,即使不死,也得重伤。 安儿依言,一手按住金隼的背,一手将金隼的翅膀抓住。 那金隼再度挣扎。 这小屁猴一样的娃,也想欺负我? 安儿只好两手使劲,好不容易抓住金隼,才把它提到张碧逸面前。 张碧逸暗自称奇。 这金隼双腿一蹬、翅膀一扇之力,少说也有上百斤! 可是,安儿也就十多岁,居然按得住这碧眼金隼,也算是力大无穷啊。 张碧逸将碧眼金隼塞进布袋,招呼安儿过来。 他按照父亲指点的办法,在安儿身上揉揉捏捏。 他感觉到,安儿虽然不曾有半点修为,但其骨骼雄健,远超同龄孩子。 张碧逸心道:“走眼了,走眼了!” 上次给安儿把脉,他可没往这方面想,所以也根本没细看。 他扭头对灿菊说:“嫂子,安儿这是天生神力,可惜没有得遇名师!” “如果想要习武,起步虽然晚了些,但只要肯下苦功夫,勤于修炼,还是练得成。” 灿菊大喜。 安儿做梦一般,怔怔地站立着。 突然,他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张碧逸面前:“请恩公传我武艺!” 灿菊笑骂:“你也是想得简单,传授武艺可是师父的事情,你几时拜恩公为师了的?” 安儿也不犹豫,急忙磕头,一下把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头上一下子起了个大包。 步族长等人,笑道:“安儿这孩子,不错!下得死力!” 其实,张碧逸也并不是阻拦不了。 他就是想要看看,安儿,究竟有多强的决心拜师。 安儿顾不上疼痛,又是两个响头。 张碧逸朝龙年礼看了看,回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安儿,缓缓问道:“安儿,你想学习武艺,目的是什么?” 安儿不假思索:“我就是不想被人欺负,我要保护爸爸妈妈,保护乡里乡亲。” 张碧逸问:“如果错的是你,或者是你爹娘,你也要保护他们?” 安儿想了一会,坚定地道:“如果我错了,我肯定会认错,不会继续犯错。如果是爸爸妈妈错了,我会劝说他们。反正,不讲道理的事情,我坚决不会做。” “我就是要像恩公一样,行道义,做善举!”安儿的话掷地有声。 张碧逸道:“安儿,其实我和你年纪相差也并不是很大,今后,你如果愿意视我为兄长,也未尝不可?” 灿菊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良久,她才恢复如初。 几人如上次一样,围炉吃鸡。 灿菊热情地招呼大家吃菜,暖心地给张碧逸夹菜上汤。 她的理由很充分,安儿的恩公,如今又是他的师父,是步家一辈子不能忘记的人。 将来条件好些了,就让胜阳在神龛上给恩公立一个长生牌位,让安儿日日拜、月月磕、年年上香,给恩公祈福。 张碧逸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他连连拒绝:“嫂子,千万别折煞我了——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哪里在得住这等情分?” 龙年礼笑道:“张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哪里在不住呢?” 他转过头,对灿菊说:“嫂子,今后有条件了,张郎中的长生牌位,你们还是要做得精致肃穆一些。” 灿菊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龙公子一看,就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想得周到!”灿菊称赞道。 龙年礼细眉轻舒,满眼皆笑。 张碧逸对他,白眼直翻! 第138章 斗争的策略 饭后,几人就灿菊家的场子,继续聊着驱霸还田的话题。 灿菊吩咐步胜阳,将放在屋后石缝里的那罐酸梅汤取出来,让大家解渴。 步族长笑道:“灿菊婶婶,你这真是挑人待客。记得昨天,我过来和胜阳聊天,流着汗,你可没说有酸梅汤喝啊。” 灿菊没应话。 她笑了笑,风情无限。 安儿嘴快,他告诉张碧逸,他家屋后有个石头缝,能钻得进去人,足足有上百米深。 他家好多热天不好保管的东西,都是放在这石头缝里储存的。 灿菊质问道:“好多东西?安儿,你倒是说说,你家究竟有多少东西?” 安儿挠挠头,嗫嚅道:“白菜、萝卜……” 是啊,不就是白菜、萝卜、山上挖掘来的野菜? 有时步胜阳运气好,逮到只把野兔、山麂而已。 众人见安儿吃瘪,大笑。 对于驱霸还田的事,步族长他们,还是忧心忡忡。 大柳树村,干庄稼活的气力莽壮汉子虽多,但是和虎大、豹二、鹰三等人比较起来,可是有着绝对的实力差距。 更关键的是,村民们大多老实,胆小怕事,流血掉脑袋的事情,让他们想想,都不寒而栗。 张碧逸这才明白,想要短时间解决驱霸还田的事情,不说让这些村民打打杀杀,就是让他们提振信心鼓起勇气,短时间内都很不现实。 顿时,张碧逸的内心,无比纠结。 他还有那么深重的血海深仇,等着他报。 在这湖山镇,他已经盘桓了近乎半个月,耽搁的时间已经太久,而复仇的愿望那么强烈! 娘亲、流芳、庞大叔、张妈、哑叔,还有那四十五位水打溪村村民,会不会在九泉之下埋怨他懈怠? 张碧逸的脸上,隐现悲色。 灿菊瞧见,莫名地心疼。 只是,她的脸色再度惨白。 她似乎窥探到了自己内心的隐秘。 这如小弟一般俊朗的年轻人,怎么轻而易举,就潜伏进她的心底? 灿菊就很自责。 她看向步胜阳。 步胜阳的身子骨算不上魁梧,但因为长期做活的缘故,看起来非常健硕。 他不算英俊的脸庞,四四方方国字脸,绝对不算难看。 此时,坐在步族长身后的他,很是安静,甚至显得有点拘谨。 灿菊对步胜阳最不满意的,也就是他太老实,近乎有点木讷。 就连平时那些事,似乎都是她主动居多。 所幸,胜阳的身体还不错,大多数时候,都能打败她。 灿菊思绪乱飞。 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料到,在这高朋满座的时候,自己怎么还会想到这些龌龊的事情? 于是,她的脸,就由惨白变得绯红。 胜阳这家伙,应该有七八天没找过她了? “哼,田地都快荒芜了——”灿菊越发脸红并吃惊。 今天自己怎么啦?老是想这些乌七八糟羞人的事情? 灿菊悄悄的,看了一眼张碧逸。 张郎中蹙眉的样子,真好看! 她都有一种,想要把他揽入怀中的冲动。 灿菊就这样红着脸,有时悄悄地瞅一瞅张碧逸,有时又觉得很对不起胜阳。 “难道,我是个坏女人?” “可如果是,怎么跟了胜阳这么多年,我却从来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言行?” 灿菊就这样,在纠结之中,挣扎! 所幸她坐在步胜阳侧后方的角落里,没人关注她。 只是她没想到,龙年礼还是注意到了她。 只是,龙年礼还是不明白,灿菊这嫂子,大白天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究竟为什么? 如果龙年礼知道灿菊的这些心思,估计他也会和她一样,红一阵白一阵,只会更甚! …… 张碧逸想到了谈碧莲,想到了谈大叔,想到了雷旺厚,想到了更多失去田地被迫自己劳作,却不得不将收成分一半出去的村民。 张碧逸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但一股无名怒火,却在张碧逸心间点燃,越来越旺。 就在这时,步惊皋一个箭步窜了进来。 他一把搂住张碧逸,亲热无比。 原来,这家伙到隔壁青林村帮忙立水车,得知张碧逸来了,就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步族长见步惊皋将张碧逸勾肩搭背,忍不住斥责道:“就你像个野物,一点涵养都没有!” 步惊皋笑嘻嘻道:“这是我兄弟呢——” “就你这样子,张郎中做你兄弟,简直是辱没了他!”步族长没好气地道。 得知步族长几人的担忧,步惊天一下子就火了。 他火气直冒,气愤地道:“这些日子,我早就看不下去了!你们一个个,前怕狼后怕虎!我看,不如并入周家,做奴做仆算了!” 步族长气得扬起巴掌,就想拍过去。 步惊皋脖子一梗:“来来来——打死一个算单,打死两个计双,看你有几个儿打!” 步族长气得脸红脖子粗,扬起的巴掌,却是再也打不下去。 步惊皋还不罢休,嚷嚷着:“这几日,说起抗争之事,不是哀叹雷旺厚死得太惨,就是可怜某某村的某某打了个半死。” “人家都已经欺负到头了,日子几乎都过不下去了,还忍忍忍——忍到何时,才是个头啊!” 一席话,步族长等人又是羞惭,又是摇头。 龙年礼站起身,双手抱拳,行礼一周。 他朗声道:“各位族长,还有这位步兄,容我来说几句。” “这驱逐恶霸、收回田地一事,不起来抗争,肯定是不行的!” “不然,恶人只会越发变本加厉!” 步惊皋眼睛一亮,这才细致打量了一下龙年礼。 先前进门时,他虽然看见了龙年礼,但龙年礼的俊逸与静气,让他早就敬重三分。 奈何初次见面,出于礼貌,他才没咋咋呼呼。 龙年礼冲步惊皋微微一笑,继续道:“但正如几位族长所言,对手底细不知,一味地蛮干苦斗,不说能否抗争得赢,就是流血折损太多,也实在不是大家所愿啊。” 几位族长听得连连点头。 “所以,我的建议是,斗——肯定要斗!” “而且,斗就要斗个底朝天!只是,斗争的策略和方法,我们必须合计合谋,尽最大可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张碧逸悄悄地,给龙年礼竖起了大拇指。 龙年礼微微一笑,看向张碧逸,道:“在怎么斗的问题上,张兄还是有些想法的。我建议,大家听一听,看他怎么说?” 大家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张碧逸,满是期待。 灿菊却有些胆怯,看向张碧逸的目光,竟然有些躲闪。 第139章 祠堂谋划1 张碧逸见大家热切地望着他,心中有点慌乱。 其实,他哪里有什么想法,不就是和龙年礼夜谈时聊了一些,这几天他又思考了一些。 但是,就张碧逸自己当前掌握的情况看,也完全不清不明。 所以,想法再多,也只是空中楼阁,或是纸上谈兵,用庞流云的话说,就是没得卵用。 张碧逸暗暗责备龙年礼:“龙弟啊龙弟,把我架在火上烤,也不是这个烤法啊。” 只是,随即他便明白了龙年礼的苦心。 既然选择了做一件事情,那就义无反顾,做就是了!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陈述一下近段时间他的思考。 但突然有个想法就浮现出来,于是他没有直接切入正题,而是问道:“三位族长,就是不知道大柳树村其他七位族长是什么想法?” 他顿了顿,道:“我有个提议,不知道是否可行?” 步惊皋不假思索:“只要是张兄的提议,就没有不行的!” 步族长瞪了步惊皋一眼。 龙年礼心中“哟呵”:这张兄,还真收到了小迷弟? 张碧逸道:“我的意思是,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能不能把村子里的所有族长,聚在一起共同商议商议?” 阙族长笑道:“当然可以!” “大柳树村在湖山镇虽然算是一个大村,但个把时辰,也就能从村东走到村西。速度再快些,恐怕一个时辰都不要。” 于是,步惊皋、安儿赶快出去找阙典达和促嗣,再分头去邀请另外的七位族长。 步族长和张碧逸一行人,也起身前往祠堂。 灿菊犹豫一会,既想留在家里,又想一同前往祠堂。 她的脑海中,时刻浮现出张碧逸那颀长的身姿,和俊逸的面容。 终于,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扯着步胜阳的耳朵道:“这么大的事情,你难道就窝在家里,也不去听听?” 步胜阳没弄明白灿菊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唯唯诺诺道:“我去,我这就去。” 他看见那罐酸梅汤,问道:“这酸梅汤,你不是说,几时恩公来了让他尝尝的吗?可刚才,他们似乎都没喝啊?” 也是,酸梅汤提出来了,大家都忙着说话,居然忘记喝了。 步胜阳拎起那罐酸梅汤,和灿菊一道,追赶步族长他们去了。 把人聚拢,果然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 祠堂的大厅内,已经坐着二十余人。 除了十位族长和张碧逸、龙年礼,再就是步惊皋、步胜阳等一众年轻人。 人虽多,但大家都没有说话,一个个面色凝重。 这时,一位年逾六旬、长着一撮银白山羊胡须的高瘦老者站起来,大声咳嗽了一下,然后念道:“同祠不同宗——开姓氏之先河,隔邻莫隔阂——为文明之典范。” 在座的所有人,除了张碧逸和龙年礼之外,都齐齐站起来,一起大声道:“同祠不同宗——隔邻莫隔阂!” 张碧逸和龙年礼看着这齐整的恢宏气势,若有所思。 那高瘦老者来到张碧逸面前,双手合抱拱手高举,从头顶长鞠于胸下,道:“老叟姓钱,乃钱家族长。今日才能得见张郎中,幸会幸会。” 张碧逸慌忙站起,侧身避过。 他也学钱族长一样,鞠了一个长揖,惭愧道:“钱族长行此大礼,实在折煞晚辈了。” 钱族长笑道:“张郎中,如果不是你想出了水车这点子,我们就是日夜忙活,这地也浇灌不完啊。” “张郎中,老叟是柴家族长。你这点子,绝对是福泽百姓万代啊。你当不起这礼,在座的还有谁当得起?” 柴族长上前,同样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长揖礼。 在座的所有人,除了龙年礼和已经行过礼的两位族长,齐刷刷同行长揖礼。 张碧逸满面通红,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灿菊也一同行礼。 看着张碧逸,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龙年礼见张碧逸那窘迫样,笑道:“张兄,你做下了这等功德无量之事,受人一礼,无须客气。” 众人见龙年礼模样俊俏,谈吐不凡,都啧啧赞叹。 步惊皋见众人还在为礼节之事没扯上正题,不耐烦地道:“各位前辈,我们还是请张兄谈谈夺回田地的一些想法。” 众人这才没有客套,张碧逸也才感觉自如一些。 钱族长将张碧逸迎上主座,张碧逸正待推辞,步惊皋一步窜上前,拽住张碧逸,将他按在座椅上。 张碧逸苦笑,龙年礼浅笑,众人微笑,灿菊眼神迷离盈盈而笑。 张碧逸扫视了一眼,见众人神情安静如常,心下稍安。 他指了指龙年礼,缓缓道:“正如我结义兄弟龙年礼龙公子所言,斗争,是必须进行到底的!” 众人微微点头。 “但怎么斗争,的确才是关键!我们要保证斗得赢,而且要保证少流血甚至是不流血!” 众人看着张碧逸,听到流血二字,不禁心头齐齐一凛。 张碧逸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郑重地道:“恶霸要从我们碗里抢食,我们不干,他们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流血,甚至送命,这都是有可能的。这一点,我务必事先说清楚。” 阙典达叫道:“张兄,跟着你,流血也好,送命也罢,只要能夺回属于我们的田地,干,干死他娘的!” 阙族长站起身,反手一个爆栗:“说什么呢?比黄缸还粗的话!” 尤族长是个膀大腰圆的四十多岁汉子,爽朗大笑:“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个道理!干,干死他娘!” 阙典达咧嘴大笑。 在场的人似乎受了感染,有人换了一个文雅一点的说法,于是众人纷纷学他喊道:“干——干他个底朝天!” 一瞬间,张碧逸似乎信心倍增。 他和龙年礼相视一眼,嘴角各自含笑。 待大家安静下来,张碧逸继续道:“我的想法,总结起来,就是凝心聚力、群策群力。” 他扫视了一圈,站起身,铿锵有力道:“具体而言,就是要做到四点。第一,派出人手,不分白天黑夜监视周府,看看都有哪些人进出?” 他询问道:“这个谁负责?” 促族长站起来,说:“我家促嗣,做事还算谨慎,可以要他带些人去。” 促嗣站起身,双手抱拳:“张兄放心,此事我定然做好,不辱使命。” 张碧逸点点头,吩咐道:“不要硬杠,要做好伪装。等下我们还敲定一下一些细节。” 促嗣点点头。 龙年礼也暗自点头。 灿菊看着张碧逸越发镇定自若的样子,迷离且复杂的眼神,多了几许崇拜。 第140章 祠堂谋划2 “第二,我们不仅仅是大柳树一个村斗,而是要联合被周府欺负的所有村子一起来斗!当务之急,就是要联络各村,说服他们和我们一起合力斗!” 几位族长齐齐站起来,纷纷表态,联络的事情,他们亲自出面。 有族长拍着胸脯道:“李族长和我几十年的交情,我就不信,说服不了他!” 不多时,整个湖山镇二十三个村子,包括谈家凸村,十位族长都各自分派完毕。 张碧逸看向柴族长,提醒道:“柴族长,谈家凸村最有威望的谈埠垄已经身死,您此行前去,可以直接找谈碧龙。” 柴族长悲戚不已:“想不到埠垄这么一个有着铁骨的人,居然遭此横祸,实在让人痛心!” 张碧逸心思一动,猜测柴族长与谈埠垄的关系恐怕不浅。 “第三,就是面对周府的那些打手,尤其是武学高深的人,光凭手无寸铁的村民显然不够,有没有强手来帮助我们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不作声。 阙典达有点丧气道:“天霸哥力气了得,但能否斗得过虎大他们三人,也不得而知啊。” 张碧逸点点头:“据我所知,周府现今就隐藏着比我厉害很多的高手,前天晚上我就险些回不来了。” 众人大惊。 上次张郎中在秋橘母亲出葬的路上,打得周扒皮一行脸面无光、狼狈而逃,那真是威风凛凛。现在,居然还有比张郎中更厉害的高手,事情可就真的难办了。 大家的心,陡然沉重起来,瞬间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步惊皋打破了沉闷的气氛,道:“我今天是从隔壁青林村回来的,听说二十余年都没有消息的皮定军,在家呆了好几天了。” “皮定军?”严族长似乎在回忆。 良久,他抬起头,向步惊皋问道:“惊皋,你说的皮定军,是不是皮家年逾九十岁的族老,皮安邦老人的小儿子?” 步惊皋满是惊奇:“严叔,您认得他?” 严族长点点头:“这是我十多岁时,经常跟在我身后的一个跟屁虫。” 严族长笑着告诉大家,那时他曾经看过一个武把式练武,后来给伙伴吹嘘,结果就传开了他不仅会武,而且还高深得不得了的消息。 那皮定军当时只有六七岁,也不知从哪儿知道他会武功,有一次走亲戚遇见了,就缠着他要学习武艺。 “我那时还装模作样教过他,如今想来,肯定是误导他了。”严族长居然有点难为情。 张碧逸心道:“这皮定军,看来是个嗜武之人,想来天赋肯定不错。” “就是不知道到底有怎样的能耐?为人品性怎么样?” 于是,他的内心充满期待。 龙年礼见众人情绪低沉,站起来道:“这强援,我们慢慢去找,我有几个朋友,武学修为还很不错,看能不能联系上?” “至于步兄所说的皮定军,辛苦步兄继续打听打听,看能不能争取过来帮助我们?” 众人点头称是。 不少人都觉得,张郎中这结义兄弟,看来也是了不得的一位少年公子。 龙年礼又道:“刚才张兄说有四点,我们听听,他最后一点是什么?” 众人又看向张碧逸。 张碧逸神色庄重,道:“这第四点,我认为最为重要,就是我们斗争的终极目的是什么?目标明确了,大伙儿才有共同的斗争信念啊。” 步惊皋再度第一个跳出来:“张兄,你不是说过,驱逐恶霸,还我土地吗?我看这个就合适!” 张碧逸含笑,颔首。 众人轻念:“驱逐恶霸,还我土地。” 继而,一股响亮而激昂的声音响彻祠堂:“驱逐恶霸——还我田地!驱逐恶霸——还我田地!” 大家热血澎湃。 最后,张碧逸提出,这些事情,要尽早,再过十来天就是杜里正母亲七十大寿,最好能赶在这日子,和周府斗上一斗。 大家深感时间挺紧,但听说张碧逸还要前往关中,便纷纷表示抓紧去做。 返回怡红小筑之前,张碧逸专程前往柴族长家,询问了谈埠垄的一些情况。 果然,柴族长和谈埠垄是多年前的好友。 两人年轻时,每年都会邀约去深山老林挖掘药草,或是大热天在人迹罕至的小溪沟里捕捉山蛙、捕毒蛇,拿到镇上药店或酒楼,换取钱财补贴家用。 后来有一年,谈埠垄拿了二两纹银,让柴族长转交给他的老娘,说是被一个官老爷相中做担夫,来去大约有一两个月,因官老爷催得急,要立即启程,所以来不及给老娘辞行。 只是这一去,距今就是十七八年。 其间,他的老娘病故,还是柴族长领头,前去料理的后事。 等四五年前,谈埠垄回来时,就带回来一个十岁左右的丫头。 问丫头的来历,说是他的女儿。 问丫头的母亲,谈埠垄只是叹气,不愿多说。 那丫头也和他爹一样,口风紧,不愿意说起她娘。 张碧逸很是失望。 柴族长和谈碧龙他们一样,所知道的都差不多。 不过,总算在柴族长这里知道,谈埠垄当年的出走和官老爷有关。 张碧逸就想:“这官老爷,是不是曹县令?曹县令是不是在河清县任职?谈碧莲的母亲,是不是曹县令的女儿,也就是谈埠垄遗言中的玉竹?曹玉竹?” 还有谈碧莲,那纯真天然的姑娘,如今是否已经脱险? 张碧逸揪心不已,愁容跃上眉梢。 龙年礼看得分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方面,他也担心那善良纯真姑娘的安危。 另一方面,他也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反正隐隐约约觉得这样也好。 可随即,龙年礼就有点惭愧,他本不是鼠肚鸡肠的人啊。 那柴族长,居然还备有美食,用一锅清炖山蛙招待张碧逸和龙年礼。 只是,龙年礼喝了那糙酒,差一点就要吐出来。 他连称自己不胜酒力,严族长笑了笑,并没有点破。 龙年礼就很佩服张碧逸。 这种糙酒,张碧逸和严族长居然都各自喝了一大盅。 入乡随俗这一块,张碧逸的适应力明显比他强。 二人披着星光,回到了怡红小筑。 第141章 有骨气的碧眼金隼 拂苏将龙年礼迎上二楼,说是继续商量家事。 张碧逸见拂苏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回来的路上,说起何时才能离开怡红小筑,张碧逸将欠拂苏姐姐费用的问题告诉了龙年礼。 龙年礼听了乐不可支。 他告诉张碧逸,拂苏姐姐本就没准备收他的银两,以前的金锞子都抵不了欠费本就是玩笑,至于留下来干活以工还债更是无稽之谈。 张碧逸惊讶之后,便是感动。 这半个月以来,他白吃白喝白玩不算,拂苏姐姐还亲自作陪,反过来还得在某些时候忍受张碧逸的置气。 细致回想,张碧逸愈发觉得,拂苏姐姐待他真心不错。 吃穿用度,除了故意让他一度担心结不清费用,哪一样又让他操过心? 连衣服,都给他置办得妥妥帖帖的。 张碧逸觉得,自己真是亏欠了拂苏姐姐。 所以,他决定回到小筑后,好好地向拂苏姐姐表达谢意和感激。 见到拂苏姐姐时,她一袭粉红色宫装长裙,雅致又不乏魅惑,威仪又不失靓丽。 张碧逸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赞美道:“拂苏姐姐,你真美!你,你——” 他在脑海中急速搜刮着词汇,想极尽赞美。 拂苏见张碧逸那赞美,绝对不是违背本心,心里不由得很快乐。 只是,见龙年礼就在一旁,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反而担心张碧逸傻帽一般,再度闹出游湖时一样的糗事。 眼见张碧逸的赞美之词就要脱口而出,拂苏故作漠然,冷冷道:“你什么你?出去一趟,变成结巴啦?” 龙年礼无语。 师姐这情绪,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张碧逸哀叹:“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本将赞胜嫦娥,奈何姐姐自怨嗟。” 算了,不管拂苏姐姐和龙弟了。 张碧逸咽下想要赞美的词句,怏怏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隐隐约约,见龙年礼和拂苏亲近的模样,他竟凭空生起一缕情绪,是羡慕,还是嫉妒? 张碧逸没去细想,估计细想也捋不清,再加上他本来就没有时间和心思去想。 于是,张碧逸决定熬隼。 第二天。 日上长空,龙年礼都还没发现张碧逸现身。 他和拂苏很是诧异。 拂苏心想:“莫不是埋怨我昨晚对他冷漠,悄悄溜了?” 拂苏心里很是担心,但又有些许窃喜。 龙年礼则是担心张碧逸练功出了意外。 他本想破门而入,可又担心张碧逸的古怪作妖。 这几日,张兄就像整蛊一般,把他弄得实在够呛,除了羞人,还是羞人。 拂苏吩咐小凿子把李采办叫来,让他撬开了门闩。 “怎么门闩都翘了,还不见张碧逸的动静?” 拂苏和龙年礼,心急不已。 她和龙年礼进门后,蓦然发现,张碧逸坐在书桌边,书桌上正是那只碧眼金隼。 此时,一人一隼,四目相对,各不罢休。 拂苏和龙年礼看出来,人眼神采奕奕,隼目愤怒乖张。 拂苏本来还是听说过碧眼金隼之事,但因为至今她也没有涉及元神修炼,所以未曾在意。 昨晚,龙年礼将合欢凼奇遇告诉了拂苏,她为张碧逸和龙年礼有这样的奇遇,打心底高兴。 拂苏知道,这就是气运。 气运之神光临后,接下来,就是看他俩到底能不能接住? 见拂苏与龙年礼进来,张碧逸心下忐忑,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是前功尽弃。 毕竟,龙弟告知如何熬隼时,讲明了这就是意志力的比拼。 张碧逸无暇搭理他们,自顾自瞪着双眼,直盯盯看着金隼,不肯松懈半分。 眼见拂苏的明丽,张碧逸心旌一阵动荡。 但一想到拂苏姐姐的冷漠,他也就淡然了许多。 二人转身退出,拉上了房门,站在廊道间,都没说话。 李采办离去后一会儿,着鹅黄纱裙的秋橘,风一般跑来,那窈窕的身姿包裹在纱裙之内,远远看去,真如金秋时节绽放的金丝菊,明丽且美艳。 她的那份急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何况拂苏和龙年礼。 秋橘看见二人,连忙收住自己的脚步,又如平素那般娉娉袅袅,向二人迎面而来。 “见过拂苏姐姐,见过龙公子。”秋橘道了万福。 她的眼眸,却是穿越拂苏与龙年礼,看向了他俩身后。 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拂苏心叹。 是叹秋橘,还是叹自己,亦或叹他人? 按照龙公子的吩咐,秋橘进入房间,送去两份吃食。 一份美味的糕点,给张碧逸准备的。 龙年礼担心张碧逸饿。 一份鲜血淋漓的兽肉,这是给碧眼金隼准备的。 金隼熬不住了,只要能开吃,就意味着熬隼成功。 在房间内,见张公子神采奕奕依旧,秋橘轻轻拍了拍高耸的胸脯,放下心来。 好一阵轻涌。 张碧逸的眼角余光瞥见,内心一股莫名的悸动。 他大惊,连忙收摄心神,仓皇调动灵力运转,让自己瞬间恢复清明。 他暗吁一口气,心中祈祷:“秋橘姐姐,求求你,快点出去,不要让我前功尽弃啊!” 秋橘就很好奇,这被绑缚着翅膀的金隼,个头远远比所见的一般鸟要大上许多,模样也更威更猛。 关键是那眼神,愤怒之中饱含桀骜不驯,熬得成功吗? 如果让自己来熬隼,秋橘觉得,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对于张公子,她莫名的有种崇拜,觉得只要是他做的事,就没有什么办不成的。 只是,龙公子有吩咐,秋橘也就没有过多停留。 她深情款款地,看了张碧逸一眼,迤逦而出。 幸好,幸好! 张碧逸终于长吁一口气,那滚滚浊流似乎影响到了碧眼金隼。 只见它晃动了一下身体,险些从桌上栽倒下来。 它的爪子紧紧抓住桌子边缘,扭动着被绑缚而不灵活的身体,挣扎好一阵,才在桌面上重新站稳。 它的怒目瞪得似乎更圆,其间蕴含的怒气似乎更盛。 显然,刚才那一阵变故,着实让它恼羞成怒。 张碧逸心里暗自佩服:“这金隼——果然有骨气!” 一人一隼,再度杠上。 第142章 金隼臣服 这一日,惦记着张碧逸的秋橘,在张碧逸房门外踟蹰,至少都是十个来回! 得知张碧逸从昨晚开始粒米未进,秋橘更是急得不行。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秋橘满是愁容的脸上,写满担心。 幸得龙年礼告诉他,作为一个武者,饿上几天还是没有问题的,秋橘才略微放心。 秋橘一想到自己的柔弱,凡事都需要张公子的保护,她对习武,隐隐有了向往之心。 如今,她内心的这种向往,越来越强烈。 只是,秋橘的表现,龙年礼心有苦涩。 照秋橘这表现,想给张碧逸做丫鬟甚至是通房丫鬟的心思,那是小秃头上爬一虱——明摆着的。 就是不知道,张兄是否体察到秋橘的这份情思,他的内心,又是怎样想的? 希望秋橘这苦命的姐姐,不再命苦。 哪怕内心一直纠结,龙年礼还是如此祝福。 张碧逸熬隼的时候,龙年礼在楼上多次和拂苏品茗。 龙年礼见拂苏轻容易不提张碧逸,忖度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姐,昨天你怎么对张兄那样的态度?” 拂苏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道:“张公子不过是我这怡红小筑的一位过客,吃我的,喝我的,犯不着对他太过客气?” 龙年礼俯身,拉住拂苏的手,狡黠地问道:“师姐——你真是这么想的?” 拂苏轻哼一声,一副傲娇的样子。 龙年礼站起身,笑着对拂苏说:“既然师姐讨厌他白吃混喝,等张兄熬隼结束后,我要他给你结账走人。” “他手里还有几个金锞子,只要师姐不漫天要价,结清这段时间的费用,应该还是够用。” 拂苏一听,凤眼一瞪,柳眉一竖,喝道:“你——你还真反了啊?” 她抽出屁股上粉红色的坐垫,扔向龙年礼。 龙年礼哈哈大笑,顺手接住,笑道:“师姐,莫非,你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拂苏反问道:“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也的所指,是你龙年礼吗?” 龙年礼愕然,没想到把自己套进去了。 他一拍脑门,大笑道:“师姐,你的意思就是承认,你不是口是心非之人?” “那就是说,张兄可以继续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晃悠?可以继续蹭你的吃、混你的喝啰?” 拂苏正待反驳,却发现承认不好,不承认也不好。 她嘴唇翕动,支支吾吾不好怎么说。 唉,除了在精灵古怪的小师妹面前,拂苏可从来没在其他人面前吃瘪。 当然,对于小师妹,那也是疼爱居多,迁就太甚罢了。 这龙年礼—— 丝毫没有放过拂苏的意思。 他问起自从夜探周府回来以后,师姐为什么对张碧逸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拂苏也不敢解释,强按耐住内心的狂乱,只能是找个理由搪塞,所幸龙年礼也就信了。 拂苏的内心,突然有种莫名的痛。 一向行事果决的她,居然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张碧逸。 临近傍晚,已经把端茶递水送饭等杂活做得得心应手的小凿子,给拂苏带来了一个很多人都只会下意识捂紧钱袋子的消息:今天,湖山镇来了一二十个难民,听说是河清县有个地方突然发生了山洪,侥幸脱逃的一群人。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的在周员外门口趴着,有的在醉风楼前守着,有的在街上走来逛去乞讨,有的在里正衙门前的候椅上一躺就是两三个时辰…… 龙年礼蹙眉深思:“这么巧?这么快?” 张碧逸这一熬,就熬到了第三天清晨。 具体而言,就是三个晚上,两个白天。 纵使张碧逸心坚如铁,这么长时间下来,他也是身心俱疲。 但是,他满心欢愉,兴奋与自豪之情在胸中激荡。 他一招手,歇在窗棂上的碧眼金隼飞掠而至,稳稳地站在他的肩膀上。 金隼性情大变。 它用有着柔软羽毛的脑袋,蹭着张碧逸的鬓角。 它那怒火中烧的眸子、桀骜不驯的神情,全部被顺从与柔和代替。 张碧逸用肩膀扛着它,志得意满地打开了房间的门。 正在屋外踟蹰的秋橘,只见到大片黑云从她头顶掠过,如疾风、似闪电。 伴随着金隼的一声长啸,秋橘软绵绵摔倒在地,竟然吓得不知所措。 张碧逸连忙跑过去,将秋橘扶起来。 哪知道秋橘翻身搂住张碧逸的脖颈,嘤嘤地哭泣不止。 张碧逸感受到,一股让他心颤的温暖,覆盖住他的整个胸脯,并向四周散逸。 一时,他不知所措。 龙年礼听到碧眼金隼的那声长啸,就知道张碧逸成功了。 他掀开被子,匆忙套上紧身衣物,穿好长袍,戴上方巾,又是风度翩翩的龙公子。 他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却见到秋橘抱着张碧逸痛哭的一幕。 如果不是见到,秋橘搁在张碧逸肩上的脸庞泪珠长落,龙年礼肯定会打趣:“张碧逸——你这个登徒子。” 在满目粉红色雕花大床上打坐的拂苏,闻声也放弃了修炼。 她将凝脂如雪的双肩,和粉红的肚兜,用粉红的宫裙盖住,施施然走下了楼梯。 只是,她看到了秋橘伏在张碧逸身上玲珑的背,还有她背后那两双无可安放的手。 拂苏心下一动,嘴角浅笑闪现。 她身形未见异动,眨眼间,整个人便来到秋橘背后。 她将那无处安放的两只手,轻轻按在秋橘后腰上。 拂苏发现,张碧逸的左手食指上似乎有点暗黑,不过她没往心里去。 秋橘感受到张碧逸掌心的温热,心中也是一暖。 可张碧逸反应过来。 他从秋橘好闻的发丝中抬起头,刚好看见拂苏似笑非笑带着揶揄的脸。 张碧逸的脸一下子红了。 拂苏心里暗暗地笑了:“这些日子,你让我红了多少次脸?今天也要让你红一红,看你的脸皮到底薄不薄?” 龙年礼也是不合时宜地一声轻咳,张碧逸就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从秋橘身上弹开。 秋橘也好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瞬间全身无力。 两人都红着脸。 张碧逸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不敢看拂苏与龙年礼。 秋橘强自支撑着娇躯,慌乱地道:“我,我——我去张罗早点——” 然后,她穿着鹅黄纱裙的身影,就如一朵绽放的金丝菊,在怡红小筑院子里的小径上,带起一道明丽的色彩。 第143章 话说生小孩 就在龙年礼和拂苏笑吟吟看着张碧逸,让他无地自容的时候。大片黑影掠至,瞬间就收缩成一团,稳稳站在张碧逸肩膀上。 张碧逸这才找到机会。 他手一招,那金隼横跨一步,便站在张碧逸伸出的臂膀上,偏着头用晶亮有神的眼睛看着张碧逸。 张碧逸朝着拂苏一指道:“这是拂苏姐姐——” 那金隼一振长翅,飞到拂苏的肩膀上站定。 拂苏本来还担心金隼锋锐的爪子会抓破她的宫裙,谁知它将指甲内缩,拂苏仅仅感知到还是有些重量,足足大约半钧以上。 拂苏放下心来,伸出手抚摸着它的羽毛,感知着它的雄健和苍劲。 稍后,张碧逸又指向龙年礼:“这是我的龙弟。” 碧眼金隼滋滋叫了两声,再度振翅飞到龙年礼的肩膀上,把头低俯放在他的耳边蹭蹭。 龙年礼想了想,自行囊中取出那九龙灵芝,并把它送到金隼嘴边。 金隼又是滋滋两声,显得欢快无比。 只是,它轻轻用喙触碰了几下,便将脖子伸直,将那九龙灵芝抵开了。 张碧逸和拂苏都看愣了,这金隼,不就是死命守护着九龙灵芝的吗? 他俩对望一眼,笑了。 想到这几日的别扭,张碧逸随之有些不好意思,拂苏只是微微红了脸。 小不点听到笑声,从张碧逸袖笼里冒出头。 但是,一看见龙年礼肩膀上威风凛凛的碧眼金隼,小不点立马就缩了回去,任凭怎么召唤它也不出来。 张碧逸将手探进袖笼,将小不点拿出来。这小家伙,翻着圆滚滚的肚皮,摊开四肢,就是不睁一下眼。 金隼几声滋滋滋,小不点立马翻身坐起,全神戒备。 张碧逸抓住小不点,靠近龙年礼,将它递到金隼脑袋边,道:“小长空,今后小不点和你就是一家人,你可不要欺负它。” 那金隼将头抬起,望着天空,眼睛不时眨一眨,就是不看小不点一眼。 小不点则气鼓鼓的,继续翻身躺在张碧逸的掌心,四脚朝天,做假寐状。 龙年礼气笑道:“张兄,金隼是小长空,紫貂是小不点,总离不开小,你这是怎么取名的嘛?” 张碧逸脱口而出:“这就是我们的孩子,用小取名意味着心疼,自己的小宝贝自家疼。” 龙年礼一听,又是我们又是小宝贝的,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拂苏掩口窃笑。 倒是碧眼金隼听了这话,将头侧过来,看了看张碧逸。 然后,它飞到张碧逸的臂膀上,用喙轻轻碰了碰小不点。 小不点被触碰到,它一个激灵,翻身就要窜进袖笼,却被张碧逸抓住了蓬松的尾巴。 那金隼凑过来,再度用喙触碰着小不点。 小不点终于感受到金隼的善意,身子不再挣扎。它用尖尖的鼻子和坚硬的隼喙凑在一起,碰了碰。 最后,小不点胆子越来越大。 它跳到金隼的背上,金隼振翅跃起,一下插入长空,瞬间没入苍穹。 这下,就连小长空都不是——因为已经无影无踪了。 张碧逸一点都不担心。拂苏和龙年礼倒是心中忐忑,生怕金隼带着小不点一去不复返。 再过一会儿,碧眼金隼再度回到怡红小筑,歇在了雕花护栏上。 它的背上,正是小不点。小不点那晶闪闪的小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拂苏回过神来,笑道:“你们的孩子,还是回来了。先前我还担心,它们离家出走不要你们这对爹娘了的。” 拂苏继续笑问道:“你俩谁是爹,谁是娘啊?” 龙年礼愕然,吃惊地看着拂苏。 张碧逸觉得好笑,他也没想到拂苏姐姐居然会和他开这种玩笑。 回想和拂苏姐姐无意间亲吻后,她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今天,居然大变样啊。 张碧逸很高兴,心里也很轻松。 他笑着说:“可惜龙弟不是姑娘,要不然的话,今后真要和他生一大堆小崽子。” “只能等下辈子投胎啰!”张碧逸开起玩笑来,居然没完没了。 龙年礼的脸,就更加绯红,一直红到脖子下。 此时,他真恨不得将张碧逸的嘴用针线缝上。 今天这家伙,怎么这么口无遮拦,让师姐逮住机会取笑他。 见龙年礼红着脸,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张碧逸一下子又慌了。 他讪讪地笑着:“嘿,嘿嘿——龙弟,我开玩笑的。” “不过,我俩都是男人,生不了。但是和拂苏姐姐可以生啊——”张碧逸话一出口,就知道又闯下大祸。 他吃惊地用巴掌将自己张开的大嘴捂住。 果然,他侧过头去看拂苏时,迎接他的是拂苏姐姐那冷若冰霜的脸。 拂苏朝龙年礼望去。 这下,轮到他掩口窃笑了。 拂苏恨恨的,居然被张碧逸和师弟摆了一道。 拂苏冷冷地说:“你张碧逸是我的什么人?也配让我和你生孩子?屁股还没收黄,就想这些破事,上天了啊?” 拂苏都很讶异,自己怎么也是口无遮拦,连这湖山镇街头巷尾听到的俗言土语都用上了? “屁股没收黄?破事?”龙年礼问拂苏:“师姐,这都是什么意思啊?” 龙年礼一是真不懂,二是故意发问。不管怎么样,屁眼这个字眼他还是知道的。既然师姐都敢说这样的字眼,他怎么就不敢问? 所以,龙年礼一问出来,他还没褪红的脸就再度绯红三分。 拂苏和龙年礼都在扪心自问:为什么和张碧逸在一起时,就感觉很轻松?以前自己听到嗤之以鼻的话言话语,居然都敢说出口。 拂苏不知如何回答。 她只好急转身,边走边说:“哎呀——我还有事情要做,我得去亲自完成。”噔噔噔,她就上了二楼,那脚步声,比哪一次上楼都要踏得响亮。 其实,拂苏也真的没有撒谎。因为,她体内真气又开始有些紊乱,越来越如激流,渐渐有压不住的感觉。 就这种勃发奔涌的态势,不把无上镇灵诀念上个三四遍,恐怕压制不下来。 龙年礼再看一眼张碧逸,幸得张碧逸惊愕地目送拂苏离去。要不然,龙年礼那红得几乎要出水的脸庞,肯定会被张碧逸笑话。 龙年礼也噔噔噔,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和拂苏一样,盘腿坐下,念起了无上镇灵诀。 第144章 龙年礼再涨功 促嗣正如促族长所言,的确是个做事谨慎的人。 促嗣、步惊皋、阙典达一行人和张碧逸在秋橘家的草棚里喝过糙酒之后的第三天,他就遇上一个奄奄一息的中年人。 本着恻隐之心,促嗣本想回家熬点玉米糊糊给那人喝下的,奈何那人已经濒死,等他把糊糊熬来,也是白搭。 促嗣将耳朵凑到那人嘴边,大致听清他是河清县的人,家里发生山洪,冲垮了他家的房子,他反正孤身一人单身汉一个,就没跟随大部队往东,而是一路向西乞讨,讨到哪就到哪。 没承想在这大柳树村,还没进村,就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挣扎着走了里把路远,再也支撑不住,就只好等死。 促嗣一看那人的伤口,又红又肿,一个比普通针眼大上十倍的黑洞,贯穿了整个后脚跟,可是居然没有任何血液流出来。 促嗣看得触目惊心。这是什么东西咬的,毒性居然这么烈? 还没等促嗣想明白,那人嘴咧白沫,一阵抽搐,就一命归西。 促嗣可怜其人,找了一处乱石堆,寻得一块隐秘处,将他掩埋。 促嗣没有留下任何标记,哪个村民又会溜达到这里?何况周扒皮那一伙人? 所以,促嗣精心挑选了二十人,不仅仅只有大柳树村的,古城和康家月村的都有。 一众人打扮得破破烂烂的。当然,本就无需打扮。村民们,哪个衣服上没有补丁,哪个人的衣服不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顶多在地上多打几个滚,就是活脱脱一副难民样。 促嗣安排这些人,分批次先后进了湖山镇,年轻的在前面进,年长的在后面进。统一的说辞就是河清县遭难的难民。 按照张碧逸的吩咐,促嗣在醉风楼前和里正衙门口也安排了人手,并叮嘱他们多走动,免得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露了馅。 夜审林之平后的没两天,龙年礼就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林之平传来消息,周员外、辛老板、杜里正在一起喝过酒,还有一个头戴一顶怪帽子的高瘦男人也参与过。 这消息是小凿子去醉风楼端钵时,那店小二告诉他的。店小二还说,记得有一次那高瘦男人也一起在醉风楼喝过酒,可那时他并没有戴帽子。谁会在这大热天戴一顶帽子? 张碧逸、龙年礼、拂苏三人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张碧逸的心情真的很沉重。 张碧逸无法猜透的,就是作为参与者,醉风楼和杜里正到底有多强大?还有,杜里正到底是个人行为,还是整个里正衙门都有参与? 他最担心的,还是顶尖战力的问题。 指算算,道五、周员外,都是了不得的高手,张碧逸在他俩手下绝对难以讨到便宜。还有鲍一刀、虎大、豹二、鹰三,也都是任何一个村民都无法抗衡的存在。 如今,连醉风楼和里正衙门都参与进来,敌人的力量只怕更加恐怖。 而自己这边,算上拂苏姐姐、龙弟,也就是三人。 当然还有一个钱天霸,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和虎大打成平手?况且,拂苏姐姐在湖山镇有这么大的产业,张碧逸根本就不愿意她也掺和进来,包括龙弟。 一时间,张碧逸愁肠百结,真恨不得自己修成绝世功夫,只掌可安天下。 在熬隼的时日,也是张碧逸内心纠结的时候。并不是纠结在意志比拼上会输了碧眼金隼,而是太多糟心的事都需要张碧逸去思考、去面对。 关键是思考了,也是无用。就如这顶尖战力的问题,就像一个无解的题目,完全没得头绪。这绝顶高手,可真不是路边大白菜,随处可见、唾手可得的。 等龙年礼回房收束灵力再度出来时,张碧逸半边屁股坐在廊道边的护栏上,一条腿撑在地上,一只腿屈膝在横杆上。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满含忧郁。 在龙年礼心中,突然找到一个形容,那就是此时的张碧逸,忧郁得像古籍中所描述的西灵大陆某些国度的小王子。 古籍有记载,在遥远的西方,隔着千山万水,跨越茫茫海洋,有块广袤的大陆,叫西灵大陆。 只是,这百千年,从未有人抵达过西灵大陆,也不知道古籍中的西灵大陆到底存在于传说之中,还是真正地存在? 龙年礼所看过的关于西灵大陆的古籍,都是他小时候最感兴趣的。 如七个小矮人和美丽公主的故事,还有灰姑娘得到了水晶鞋嫁给忧郁王子的故事。西灵大陆称这些故事为童话。 这些童话里的女子,龙年礼曾经替她们的坎坷担心,又为她们美好的结局而欢欣。 后来,龙年礼逐渐长大后,在他看来,所谓的童话,不就是东灵大陆里的神话?这神话比童话还精彩,还玄乎。 你看那盘古开天辟地、夸神追逐大日、小鸟精卫衔枝填海,哪个不扣人心弦? 此时,龙年礼看张碧逸那样子,就是这样的感觉。他觉得用西灵大陆童话中的王子,最能够诠释张碧逸的俊、张碧逸的忧。 这感觉无端地让龙年礼心疼。 当然,这种感觉可不是一般的百姓能有的。 毕竟,古籍在东灵大陆,可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王子与公主的故事,哪里又有流传?一些孤本、善本,就是在东灵大陆各个国家的王朝或皇室之间,都是欲求不得珍藏宝物。 如果哪一国灭了另一国,这样的古籍都是要登记在册,上缴王朝或皇室的。 不然,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就看你的战功抵不抵得上这大罪。 龙年礼本来是兴高采烈出房来。 在收束灵力的过程中,他感觉到张碧逸留存给他的那股灵力,完全就是一个开路先锋,率先从丹田奔涌出来,率先到达四肢百骸,率先开拓他未曾拓展过的经脉,率先抵达从未到过的不知名窍穴。 然后,那股灵力又回过头来,和他原先的灵力的汇合、交融、缱绻、生发,让他太上忘情的基石忘情忘情更加稳固,让他的灵力倍加凝实和蓬勃。 龙年礼欣喜地感觉到,显而易见,他的实力得到了极大提升,只需要一点奇迹,他就能追赶着四师姐的脚步,步入太上忘情的第二阶段无念无念。 如果按照东灵大陆的武学境界划分,那就是完全抵达了铁光境巅峰。 当然,如果把武学境界比作一棵树,那么四师姐可是在这一阶段的树巅,他即使进入了无念无念之境,也只是在树干下,仰望而已。 想到这,龙年礼不禁暗自对四师姐佩服不已。比他的年龄仅仅大上只手之数,按照太上忘情的境界来算的话,武学修为却高了他足足一个大境界。 了不起,四师姐真是了不起。 第145章 敌情初探 龙年礼来到张碧逸面前,靠着护栏,满脸微笑。 张碧逸猛然惊觉,一脸的忧郁瞬间隐去,也是满脸微笑。 龙年礼问道:“张兄在忧思什么?” 张碧逸长叹一声:“这驱霸还田一事,困难还是不小啊?村民们都是手无寸铁又无功夫在身之人,斗争起来,势必要流血甚至丢性命。” 龙年礼正色道:“古往今来,所有的抗争,又哪里没有死人?你那天在祠堂不是给他们说有这种可能吗?今天怎么又纠结起来?” 张碧逸叹道:“我就是掂量敌我力量太悬殊,有武艺的人不多,高手更是没有?你看那道五,现如今我都对付不了。” 龙年礼安慰道:“你也不要自怨自艾,你能从道五手下全身而退,也着实了不起。” 他想了想,道:“吴大叔前去陇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到时我让他也来一趟湖山镇。” 张碧逸大喜,连连称谢。 他记得,在双龙谷养伤之时,龙年礼就告诉他,吴大叔是他姑父吴俭将军的族弟,自幼跟随将军习武,一手霹雳棍法使得炉火纯青,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刚境巅峰高手。 张碧逸道:“熬隼三天,也不知道大柳树村行动得怎么样了,李采办也没有消息传来,我得去看看。” 张碧逸在祠堂碰头后,特意和促嗣商议,告知如果要找他,可到怡红院找李采办。 拂苏姐姐说过,这李采办是当年她下山之时,师父就安排他一起下山,接收了这怡红院。 其实,怡红院的大多数事情,都是李采办一手操办的。对她甚为忠心。 龙年礼点头称是。毕竟,在这一场驱霸还田的斗争中,张碧逸是当之无愧的主心骨。 龙年礼上楼准备给师姐说一下,但从门缝一看,师姐端坐在坐垫之上,美眸紧闭,运功正紧。 龙年礼不敢惊扰,生怕害得师姐走火入魔,就转身下楼和张碧逸一同出发了。 小长空见张碧逸出门后,双翅一振,迅疾地掠入长空,一会儿消失不见,一会儿在他俩头上盘旋,一会儿歇在树梢上等待他俩。 有难民前往周府门口,和另外两个难民耳语一阵,其中一人起身,快步离去。 另外两人则靠着树干,微闭着双眼。 不久,周府有人挑着木桶出来,那两个难民跑上前去,磕头跪求,拿着一个破碗,在桶里舀上一番,千恩万谢跑到一边。 离去之人出了湖山镇之后,顺着大柳树村的方向,便一路紧追紧赶,在快要进入合欢凼的时候,他终于赶上了张碧逸和龙年礼,连忙抱拳行礼:“张郎中,龙公子。” 张碧逸听得言语熟悉,定神一看,忍不住满脸含笑。 原来,来人正是促嗣。 只见促嗣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大腿内侧都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一点都不白净的肉皮。 他的脸上尘垢满面,花一道白一道,就好像有三个月没洗脸一样。 张碧逸笑道:“你这小子,这次还真是下了功夫。做一个乞讨的难民,也亏你想得出来。” 促嗣笑道:“既然要装,那就要装得像一点。不然敌情没打探到,反而送了性命,那可是不划算。” 张碧逸点头称是,连连夸赞。 促嗣笑道:“张郎中,你就不要这么赞我了。这本来是我们大柳树村乃至整个湖山镇的事情,你作为一个过路人,都这么热心,你才是值得称赞。” 张碧逸道:“我俩就不要捧来捧去了,你还是说说这三天你们打探的情况。” 促嗣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甚至是凝重。 张碧逸心道肯定有不好的消息。 果然,在促嗣他们二十号人的日夜坚守之下,还是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听周府外出干活的杂役闲聊,周府现在至少有道五、道一、鲍一刀三位客卿,这都是这几天促嗣派人漫不经心跟在仆役身后听来分析出来。 有的杂役讲,四五天前,周府府上遭贼,贼子把周公子的腿都打断了,道五先生去追,人没追到,第二天却戴上了一顶怪帽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还有的杂役提到了那鲍一刀,据说还在养伤,听说被一个年轻的郎中所伤,坐不是躺不是,难受了好多天。据说老爷发怒,把书房都砸了,有个伙计还为此送了命,脑浆都出来了。 这段时日,大伙都摸脚走路,生怕惹怒了老爷。 其中一个仆役提了一嘴,说是等几天还有客人要来,这是老爷对道五和道一说的。 张碧逸听到这,不禁想到初到湖山镇游湖时,隔壁船上所说的话:你邀请的那些人,还要大约好久才得到啊? 张碧逸想:周员外这么抓紧调集人手,是蓄谋已久的事情,还是他在谈家凸惩罚了周扒皮之后才定下来的? 张碧逸的心情更加沉重。 促嗣派人在里正衙门盯守,得出的结论是,里正衙门有衙役十人,杜里正便是他们的最高长官。 他们个个都有佩刀。至于功夫怎么样,他们没看见那些衙役施展过,所以不知道。 即使施展了,这些扮成难民盯梢的村民,又怎么能对武学境界说出一个所以然? 这段时日,衙役们忙忙碌碌,听说大多数都是为杜里正母亲过生日做准备。 对于里正衙门口出现难民,杜里正和衙役先前很不在意。湖山镇乞讨的人,多得是。 以前那群偷鸡摸狗的小孩,不就是被衙役打散,后来逐渐少了? 可是后来,那难民似乎不愿意走了,把那候椅当成了他们随意坐睡的床。 所以,衙役把那几个难民驱逐得远远的,骂骂咧咧的。 那几个村民扮成的难民,到底是土里刨食的人,胆子还是不大,只好远远地盯着里正衙署,不敢再靠前。 尽管如此,也还是大致摸清了衙署的人员多少。 至于醉风楼,每天进进出出上百客人,加上伙计等等,就无法知道具体底细了。 有一个面披白纱的绰约女子,每日里在饭点到来时,都会在醉风楼一楼大堂弹琴。 因为从来没见到她出来过,估计就是醉风楼自己培养的琴师。 在饭点的时候去讨点吃食,虽然容易挨骂,但比其他时候容易讨要到,估计是饭点人来人往的时候,怕影响了生意。 第146章 再得一金隼 张碧逸听了促嗣介绍的情况,陷入了沉思。 稍后,他叮嘱促嗣,既然如此,那就把盯梢的村民撤一部分回去,把几个机灵的继续留下,免得人数一多容易露馅。重点还是盯紧周府。 促嗣点头,告辞离去。 张碧逸和龙年礼再次步入合欢凼。 龙年礼一想到合欢凼这个名字,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上次在这里张碧逸对他的捉弄。他的脸就有些微红。 他想到张碧逸站在小径上,往崖壁下深潭激射水花的情景。 虽然张碧逸放在裆部的手挡住了那物什,但当时高过头顶太多的水花,让龙年礼害羞之余惊叹:男人,竟然还可以这样玩! 龙年礼居然又想到了那两个词:不同凡响!果然非凡! 他微红的脸更红。他微不可察地朝走在身前的张碧逸那腰部看了看。 所幸张碧逸没回过头,龙年礼就这样红着脸,默默地跟在张碧逸身后,有时回应一下张碧逸的问话或叙说。 龙年礼看着张碧逸颀长的背影,看着他矫健有力的步伐。此时的张碧逸,是沉稳的,俊逸的,阳光的。 龙年礼竟然有些走神。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再度直奔龙年礼而来。 龙年礼本能地躲避。张碧逸拉开架势,直向那黑影扑去。 可是,小长空一个俯冲,就轻巧地站立在龙年礼的肩头。 那黑影见此,身形生生挫住,双翅张开轻抖,两只利爪前伸,爪壳乌黑锃亮。 原来,又是一只碧眼金隼。 不同的是,这只碧眼金隼个头略大一点,羽毛更亮一点。 这金隼发现站立在龙年礼肩上的小长空,即使轻扇着翅膀悬停在空中,也是忍不住一声长啸。 那声音,似乎有喜、有悲、有疑惑。 小长空从龙年礼肩膀上一飞冲天,那碧眼金隼见状,一个飞旋,便向小长空追去。 张碧逸和龙年礼抬头仰望,两只金隼眨眼之间,便已飞上崖壁,消失不见。 他俩对视一眼。张碧逸道:“想不到这碧眼金隼居然也是成双成对。” 龙年礼心里咯噔一下:也是成双成对?这个“也”,指的是我和张兄吗? 龙年礼实在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近日总会泛起这么一些念头?而且这些念头来得又快,还莫名其妙。 张碧逸问:“龙弟,你说,这两只金隼去了,还会回来不?” 龙年礼想了想,回答道:“听师傅说,有灵性的珍禽异兽,一旦认主,最是忠心。可现在看来,你只驯服了一只,还有一只我们刚才才知道它的存在。那小长空回不回来,我可就说不准了。” 龙年礼居然认可,张碧逸驯服的那只金隼,名字就叫小长空。真希望自己的小宝贝自己疼。 张碧逸道:“不管怎么样,今天就是等到天黑,我也等等,看看小长空回不回来?不然,太可惜啦!” 二人就在这山崖之下,静静地等待。张碧逸暖心地给龙年礼找来一块光洁的石头,充当龙年礼的坐凳。 龙年礼心头一热。他想到在虎跳涧路段,张碧逸对庞流芳那般柔情蜜意,砍箸枝箸叶让她安心歇息,不也就是这般体贴? 龙年礼心里既有高兴,也有感伤,还有迷惘。 等待的时间也不长,但半个时辰足够。 山谷间风起。小长空带着那碧眼金隼,从山崖上再度掠下。 小长空歇在张碧逸的肩膀上,另外一只碧眼金隼歇在张碧逸面前,唧唧叫了两声。 小长空也飞到张碧逸面前,用它那坚硬的喙在张碧逸的手上轻轻啄了两下,也唧唧叫了两声。 张碧逸心头大喜。他抽出柔云剑,调转剑尖,在自己的左手食指轻轻一划,便有血液渗透出来。 他将食指递到另一只碧眼金隼的嘴前。那隼望了望小长空,将嘴凑在张碧逸的食指上,将那血滴吸食干净。 然后,它轻轻飞起,站在张碧逸的肩膀上,用喙轻轻梳理他的鬓角头发。 小长空也飞起来,站在张碧逸的另一边肩膀上。两只金隼昂首齐声长啸,张碧逸猝不及防,震得耳朵隆隆作响。 张碧逸笑骂道:“你们这两个家伙,是要把我的耳朵震聋吗?” 另一只金隼唧唧唧,似乎不服气。 张碧逸笑道:“如今我们就是一家人,它叫小长空,你的体型又比它大,那你就叫大长空。今后你们就是我们家的大小宝贝。” 张碧逸扭过头,不忘问龙年礼一句:“龙弟,你说这么取名好不好?” 龙年礼暗自好笑:这名字,取得也实在马虎。不过,取名的事情,还需要和上次一样,同我商量吗?再说,你驯服的那只碧眼金隼取名小长空,我又没点头同意。 龙年礼这时又想到,他之所以没点头同意,只不过是当时他只顾着害羞,没有回应而已。唉,管张碧逸取什么名字,只要他高兴、他愿意,就行! 还有,你对着我说我们家,这究竟是无意之说,还是有意的? 龙年礼的脸颊再度微红,他的心不由得快速跳动起来,担心是不是张碧逸发现了什么,故意这么说的。 龙年礼也着实没想到,他只是给他简单介绍了熬隼的一些方法,至于这滴血认主,似乎他没说啊,因为他并不知道还可以这么做。 其实,张碧逸也是误打误撞。 在娘亲给他翻阅的书籍里,他曾经读到过滴血认主一说。 连宝剑都要滴血才愿意开锋,何况灵禽异兽。上古铸造大神欧冶子,铸名剑纯钧,猛火连淬七七四十九天,始终不见锋芒。后欧冶子划破手腕,滴血于炉火之中,宝剑寒光大作,方始铸成。 欧冶子铸剑的故事,张碧逸可是印象深刻。 今天早上那金隼臣服后蹲在书桌上,是它主动衔过张碧逸的手指,啄开了一点口子吸食血液的。 张碧逸这才相信,书中记载果然有出处,并不是信口雌黄。 不过,张碧逸可不相信他的血液对金隼有何影响,他更相信的是,这是人隼之间建立的一种互信。 小长空飞到龙年礼的肩膀上,用喙拉扯着他的行囊。龙年礼也没含糊,取下行囊拿出那枚九龙灵芝。 大长空眼睛一亮,立马飞过来。它也如小长空一样,对那九龙灵芝依依不舍的,但最终也是选择将灵芝推回。 小不点儿也来凑热闹。 大长空发现它的时候,作势要扑击过去。小长空唧唧几声,它才止住。 小不点得意地在张碧逸和龙年礼的肩膀上、在小长空和大长空的背上,蹦来跳去,不亦乐乎。 第147章 黄金巨蝎 在快要走出合欢凼的时候,张碧逸想起促嗣所说的河清县那个难民,就是死在快要进村的路上,不是饿死的,而是被不知名的东西袭击致命。 张碧逸从促嗣所说的伤口表象分析,估计毒虫一类的可能性最大。 只是,被毒虫叮咬一口就得致命,这毒性究竟得有多烈?凭张碧逸的所学和经验,蜈蚣、蝎子、千足虫、毒蜘蛛、锥头鳌等等,都不足以这样。 但是张碧逸有种隐忧。毕竟,在这条村民需要前往湖山镇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这么一桩人命,虽然不是人为,但难保今后不再发生这种情况。 于是,张碧逸找了两根棍子,和龙年礼一人一根作为防备。 龙年礼笑言,拿着棍子走路,我们是不是小老头子? 张碧逸果然俯下身子,学着那老者佝偻着背,蹒跚而行。 龙年礼掩口而笑,忍不住一棍子抵在张碧逸的屁股上,戳得张碧逸踉踉跄跄。 张碧逸回过头,就着那棍子,和龙年礼你一棍我一棒地招呼起来,两人在小径上你追我逐,上蹦下跳,无数枝叶被斩落,大片野草被削倒。 两人打斗一会,居然都有点喘息。二人相视一笑,张碧逸觉得,刚才这情形,很是有点和庞流云在一起的味道——快活! 张碧逸就陷入沉思:也不知道庞流云到了陇西没?他到陇西究竟是干什么? 龙年礼见张碧逸那样子,也没惊扰他,就学着张碧逸上次经过合欢凼时给野草枭首。转瞬间,他身边的野草就全被削了个遍。 蓦然,龙年礼发现,一个足有一尺长的巨大蝎子,快速向张碧逸奔去。只见那巨蝎尾巴高翘,一枚肉眼可见的黑色毒针已经闪现,上面还有晶莹剔透的液体光亮闪闪。 龙年礼大叫:“小心!” 张碧逸一个蹦跳腾起,快速地闪到一边,手中的棍却狠狠地向那巨蝎高举的尾巴扫去。 龙年礼又是大叫:“等等!” 张碧逸愣了愣神,生生收住了棍势,疑惑地看着龙年礼。 只见龙年礼从行囊里快速地拿出一副金光闪闪的手套和一个很不起眼的袋子。他将手套戴在自己的手上,然后蹲下身子,探手便向那巨蝎抓去。 这下,轮到张碧逸大喊“小心”了。 龙年礼看着张碧逸那满脸担心的神情,心头满是感动。他问张碧逸:“你知道这是什么蝎子吗?” 张碧逸仔细看了看,这只蝎子比一般的成年蝎子要大上十倍不止,一身硬壳呈现出金属光泽一般的浅黄色。 他惊讶地道:“难道这是传说中的黄金巨蝎?” 庞大叔所留药书上有记载:有巨蝎,色黄,体型庞大盈尺,非百年不得长成,谓黄金巨蝎。 常食百草,捕百虫,所食皆毒性烈者。 独守领地一方。取黄金巨蝎毒汁、乌金蜈蚣毒气、青石壁虎之血、红炉金蟾体液、五步王蛇涎水、炼五毒金汁,十息之间,能祛风解痉、通络止痛、攻毒散结、半身不遂等,汁到功现。 张碧逸好奇地问道:“龙弟,想不到你居然也是青囊高手,不是你提醒,这难得的宝贝就被我毁了。” 龙年礼道:“我哪里是青囊高手?我之所以认得它,正是七八年前,师父也曾逮到过这么一只巨蝎,补齐了所需的五毒,成功炼制了一些五毒金汁,获得了一剂良药。” 张碧逸大赞:“想不到令师还是青囊高手,敬仰、敬仰。” 龙年礼笑道:“张兄如今就是妥妥的张郎中,是真正的青囊高手呢。今后我一定把你引荐给师父,让他点评点评你的岐黄之术,如何?” 张碧逸高兴地道:“求之不得,实乃我幸!” 龙年礼招呼张碧逸:“张兄,你用那木棍吸引黄金巨蝎,我才好抓他。” 张碧逸提起木棍,就向那黄金巨蝎捅去,那架势,把龙年礼都吓了一大跳。他连忙喊道:“完整的黄金巨蝎才起作用。” 张碧逸手腕一翻,哈哈大笑:“龙弟,我是逗你的。” 龙年礼白了他一眼:“这都还要捉弄我?把我当小孩,还是当猴耍?” 张碧逸再度大笑:“无论如何,都不会把我的恩人当猴子呢!当小孩可以,来,到叔叔怀里来,叔叔抱。” 龙年礼一把青草扔过去,砸了张碧逸一身。 张碧逸也要如法炮制之时,龙年礼正色道:“不要闹了,还是捉蝎要紧。” 张碧逸呵呵一笑,转身提起棍子,对着那黄金巨蝎。 那巨蝎面对张碧逸,蝎尾高举,还发出吱吱的声音,显然蓄势已极。 龙年礼瞅准时机,金丝手套带着一丝金光,便迅疾而精准地捏在巨蝎尾巴的尾针之上。 那巨蝎拼命挣扎,一个劲地扭动身子,还想回过头来。 龙年礼手腕一抖,巨蝎便无法扭动。他呼张碧逸将那袋子打开,将那黄金巨蝎收了进去。 张碧逸只觉得,这袋子看着普通,但触感冰凉,有暗黑金属那般的光泽,又是那般柔软,显然不是凡品。 张碧逸忍不住再寻思:龙弟身上怎么有这么多宝贝?而且样样都很珍稀。一时间,他对龙年礼的来历再度充满好奇。 见龙年礼将袋子扎紧收拾在行囊内,张碧逸长吁一口气。 他称赞道:“龙弟,今天搭帮你,帮这里的村民消除了一大祸害,要不然,有了第一人被咬,说不定就有第二人被害。” 龙年礼不无担心道:“这地方既然有黄金巨蝎出没,说不定还有,以后只能提醒过往的村民小心才是。” 张碧逸笑道:“龙弟但且放心。这黄金巨蝎同好多猛兽一样,也有着强烈的领地意识,而且喜欢独居。周围毒性强的东西基本上都被它吃完了,要不然,恐怕它也不会往大柳树方向移动伤人。” 龙年礼恍然大悟,放下心来。 他笑着对张碧逸说:“小老头,这棍子还要不要呢?” 张碧逸将棍子在头顶甩成一个圈,划破风声呜呜作响。只见他五指一松,那木棍向远处急速飞去,落在了对面的山崖上。 龙年礼一时兴起。他笑道:“张兄,你看我的。”龙年礼振臂一甩,那棍子在身旁舞成了一个圈。 倏地一下,棍子飞出,顺着崖壁直插云霄,没入长空不见。 张碧逸目瞪口呆,朝着龙年礼竖起了大拇指:这操作,啧啧,了不起,飞上天了。 大约过了十息之后,两人脚下的潭水中传来什么东西入水的声音。 张碧逸循声望去,那根棍子一头插在水中,又往水面一涌,便横着漂浮在潭面上。 二人不再停留,继续往大柳树村行去。 第148章 仙人摘桃 离合欢凼最近的,还是阙家湾。 于整个大柳树村而言,阙家湾刚好就是全村的门户。 因为阙家湾刚好处在大坪边上,所以田地以山田为主,多种玉米。 水田也有,那就是傍着山势开出的一丘丘梯田。 短的两三丈长,耕田时牛都掉不了头。 长的可就不得了,百丈都绰绰有余,这种田地,牛儿犁地跑得最欢。 秋橘的二舅就是在阙家湾上的门,妥妥的阙家赘婿。 秋橘用身子给父亲换来的三尺地,其实就是阙家湾村的地头,只是都属于周塱鈊周员外了。 要不然,根本就不用秋橘作贱她的身子。 想到这,秋橘的表哥就恨得牙直痒痒。 其实,比秋橘仅仅大上一两岁的表哥,对于表妹一家的到来其实是欣喜不已,尤其是看到秋橘后。 哪怕那时的秋橘还没有长开。 后来,秋橘越长越水灵,表哥看秋橘的眼神,就逐渐变得光亮而柔情。 只是,表哥本就属于憨厚老实、不善言辞之人,爱慕之心哪怕猛如春水,却只能让它在胸中激荡,不敢显露出来。 后来秋橘被周员外接过去,表哥那段日子可谓是被扯掉了一叶肝脏,整个人失魂落魄好久。 他脑海中涌起无数念头想要去周府拼命,但秋橘二舅发现了端倪,就狠狠地痛骂了他一顿,加之他本来就不是胆大之人,无奈只好作罢。 暗地里,他可是为秋橘掉了不少眼泪。 后来,秋橘母亲死了。 表哥看见俊逸非凡的张碧逸,更是自惭形秽。 而秋橘眉眼间满是对张碧逸的情意,表哥是看在眼里,难过在心里。 对于秋橘的那份心思,他就彻底死了。 不过善良的他,还是真心希望张郎中能真心对待秋橘,给予表妹一个幸福的未来。 此时的秋橘表哥,就坐在自家田埂上,看着清澈的水汩汩流进稻田里。 得了水的滋养,稻穗已经低头散子,一阵风吹来,涌起阵阵稻浪。 不远处的山地上,玉米的狭长叶片已经完全舒展开来,一个个玉米坨正在吐穗,有些早熟的玉米,胡子在开始变黑。 看着这一切,表哥心里很高兴,也很实在。 哪怕这些都要被周员外收缴上去一半。 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山岭那边只露出一小半转盘的水车正在轱辘轱辘地转,连续倾倒的哗哗水声连绵不绝。 表哥打心眼里佩服。这个无数代前人都没能想出的点子,怎么就让张郎中想出来了? 张郎中不仅脑瓜子好使,而且俊逸得不得了,关键是杀伐果断。 连周扒皮那样威风凛凛的一群人,说跪就跪,说戴孝就戴孝,实在是大快人心啊! 所以,表哥对秋橘没再有任何念想,是心服口服的那种。 米粒之珠,也能同皓月一比光华?这点自知之明,秋橘表哥还是有的。 张碧逸和龙年礼走进阙家湾时,表哥就发现了他俩。 因为小不点又开始淘气,张碧逸的笑声远远地就传了过来。 小不点在龙年礼身上上蹿下跳,还老是喜欢抓他的胸襟,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钻进去。 龙年礼想要抓住它,它就快速地躲闪,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张碧逸干脆停下脚步,看着一人一貂嬉戏。 龙年礼叫道:“你倒是把你的小不点教训一下,不然它还真是没完没了。” 张碧逸笑道:“龙弟,小不点是真心喜欢你,才这么和你亲近的。” 小不点听了这话,也真的不跑了。 它的小爪子抓住龙年礼长袍的领子,歇在他的胸前。 它竖起蓬松的尾巴,轻轻地拂在龙年礼的下颌上,一下子变得非常温顺。 龙年礼任由它的尾巴轻抚,一副愉悦和享受的模样。 小不点胆子也就真的大了起来。 它竟然趁着龙年礼享受它的温存之际,揭开龙年礼的胸襟,顺着那一道细小的缝隙,一下子就钻了进去。 它蓬松的大尾巴,都只有一半露在外面。 龙年礼“哎呀——”一声,拎起小不点的尾巴,将它拉扯出来,把它倒提在空中。 小不点努力反弓起身子,前爪作揖,吱吱唧唧的。 张碧逸笑得合不拢嘴。 龙年礼红着脸白了张碧逸一眼,愤愤地道:“这就是你养的小不点!” 张碧逸一声轻笑:“小不点,别闹了,我们还有正事。” 小不点挣脱龙年礼的手,一下子跳进张碧逸的袖袋,安安分分不再出来。 龙年礼趁张碧逸不注意,一下子揪住张碧逸的耳朵,质问道:“别闹了?意思是你指使小不点那么做的?” 张碧逸可没想到龙年礼居然会揪他的耳朵。 和庞流云在一起嬉闹时的那种快活、惬意,似乎又回来了。 他笑着问道:“你到底放不放?” 龙年礼此时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兀自揪住不放,还在逼问:“你说,到底是不是你故意指使的?” 张碧逸问道:“你放不放?” 龙年礼责怪道:“你没回答我,不放,就是不放!” 张碧逸坏笑道:“真不放?” 他嘿嘿两声,喝道:“且看我仙人摘桃——” 只见他右手五指半握,居然从下而来,直向龙年礼的胯下而去。 龙年礼眼尖,大惊失色,慌忙纵身后跃。 张碧逸姿势不变,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眼看就要生生摘到。 龙年礼脸色一变再变,身形再纵又纵,慌乱之间,青霜剑“唰”的一声拔出,直向张碧逸的那爪子削去。 张碧逸连忙缩手,哈哈大笑:“啊哈,玩真的?好啊!” “我和庞流云那小子以前就是这么玩的!”张碧逸竟然有些兴奋。 他一下子拔出柔云剑,笑道:“龙弟,桃子没摘着,我俩比试比试剑法,也是不错的。” 张碧逸抖出柔云剑,准备好起剑式,笑着看着龙年礼。 龙年礼可没和他笑,板着脸骂道:“下流!下流至极!” 张碧逸还待挺剑前去,龙年礼青霜剑朝天一丢,长剑飞向半空,又掉头落下。 龙年礼头也不抬,剑鞘随意一举,青霜剑就倏地一下插进剑鞘,严丝合缝。 龙年礼看也不看张碧逸,蹬蹬蹬迈开大步,转头就走。 张碧逸一脸委屈,伸手招呼:“龙弟,你,你——” 龙年礼充耳不闻,往合欢凼方向,掉头而去。 张碧逸正要追上去,身后传来一阵呼唤声:“张郎中,张郎中——” 张碧逸循声望去,原来是秋橘的表哥一路小跑而来。 张碧逸记得,在陪秋橘送亮的第三天,他在秋橘父母坟前抱着秋橘痛哭时,表哥是识时务地躲在一边了的。 对这样一个有着好感之人,张碧逸可不愿意怠慢。 第149章 阙典苕对张碧逸发怒 表哥从山岭那边一路小跑过来,哪怕只有三四百丈的距离,居然也是气喘吁吁。 张碧逸心道:“庄稼汉和武者之间,区别还是挺大的。” 他对驱霸还田一事,自己都感觉到信心不足,一股无名的压力袭上他的心头,沉甸甸的。 表哥恭敬地行礼:“张郎中——” 表哥犹豫了下,吞吞吐吐问道:“秋——秋橘她还好?” 张碧逸笑道:“秋菊姐姐当然很好啊,每日里都很高兴呢。” 确实,自从张碧逸陪着秋橘安葬父母回到怡红院后,大部分的时间里,秋菊姐姐都是快乐的,尤其是给她买裙子之后更甚。 张碧逸想到这里,心头忽然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 随即,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表哥的脸上显现出一丝笑意,让他黝黑的脸庞有了一抹亮色。 这每天风吹日晒的,不黑才怪。 表哥挠了挠头,似乎欲言又止。 终于,他嗫嚅道:“张郎中,我——我能不能求——求,求你一件事?” 张碧逸笑道:“表哥请说。” 表哥听张碧逸称呼他为表哥,心头喜中带疑:表哥都叫上了,那么我的担心是不是太多了? 他看向张碧逸,见他亲切而平和,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说话的语气都顺了好多。 “我,我就是希望,张郎中今后好好待我表妹,不要再让她受到伤害。” 张碧逸心头一震,想不到表哥居然是这么一个请求,这可比找他讨要点银两,或是传授几招难多了。 毕竟,湖山镇就是一个过水坵,尤其是对张碧逸这肩负血海深仇的人而言。 张碧逸面有难色。 他想了想,对表哥说道:“表哥,我只不过是一个过客,此间事了,我还有要紧的事情去做。你的请求,实在是恕难从命。” 表哥一下子蹲在地上,那满脸失望之色,让张碧逸都看得动容。 突然,表哥从地上蹿起来,一把揪住张碧逸的衣领,怒吼道:“你是不是嫌弃她?啊?是不是?” 他此时的样子,愤怒得像一头发情而无法解决的公牛。 也不知道是不是张碧逸没设防,还是他本就是故意让表哥抓住的。 张碧逸看着表哥,满脸的无奈。 只是,张碧逸的内心,对于秋橘可谓是充满怜惜。 想到秋橘不幸的遭遇,又见她表哥这般情绪,张碧逸居然站在秋橘的角度,想到了很多。 张碧逸唯有苦笑,一时也觉迷茫。 表哥还在揪住张碧逸不放之时,路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大叫:“典苕,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对张郎中无礼?啊?还不放下?” 来人正是阙族长,只见他气得胡子都是一抖一抖的。 秋橘的二舅也跟来了,怒骂道:“阙典苕,你这个榆木疙瘩,今天是被鬼迷住了,怎么能对张郎中大逆不道?” 张碧逸也觉好笑:我又不是秋橘表哥的老子,更不是无上君王,够得上“大逆不道”这个词吗? 张碧逸心中暗自腹诽:阙典达,阙典苕,果然都是善于取名的阙家人。 秋橘二舅见阙典苕还没放手,眼睛都红了,扬起耳光就要排向阙典苕。 阙典苕松开了张碧逸,但是也没躲避,只听见啪的一声,二舅的耳光便重重地扇在他的脸上。 二舅一怔,看来是没指望打得这么实,估计阙典苕眼前的金光都冒出来了。 阙典苕也不言语,默默地蹲下,默默地流泪。 张碧逸心也愀然。 这阙典苕的心思,如今他是真的看明白了。 阙族长来到张碧逸身前,满怀歉意道:“张郎中,对不起啊,想不到典苕这磨子都压不出一个屁的孩子,居然还敢得罪您,冒犯了,冒犯了!” 张碧逸定了定神,回答道:“阙族长多心了,典苕哥是担心这驱霸还田一事,我没给他说清楚,让他着急了的。” 张碧逸多了一个心眼,把表哥的称呼换成了典苕哥。 秋橘二舅撇撇嘴:“这小子如果真想这事,也算他真正开窍了。” 他的眼睛盯着阙典苕,想要去看看被他打的脸,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住了脚步。 张碧逸道:“典苕哥的担心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我们还是去祠堂,邀请各位族长,看看到底该怎么做?” 阙族长道:“这样也好,是要碰碰头,看看都联络得怎么样了?” 他转过头,吩咐道:“典达,你去找柴族长和尤族长,就说张郎中,要他速到祠堂碰头议事。” “典乾,米族长最远,你就去找他……” …… “典苕,你也别愣着了,赶紧去找步族长和蒋族长,惊皋在的话,要他一起来。” 阙典苕站起身,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张碧逸,既有歉意,也有无奈,更有迷茫。 他转过身,一路小跑而去。 阙族长来到张碧逸面前,长揖而下。 张碧逸慌忙扶起,觉得这大柳树村的礼节实在太重,还真是应了“隔邻莫隔阂为文明之典范”中的“文明”二字。 阙族长提议道:“我们边走边聊?” 张碧逸点头。 阙族长又是一句:“张郎中,您先请”,让张碧逸双脚都无处安放,根本迈不开步。 张碧逸连忙道:“长者为尊,天经地义,阙族长您先请。” 阙族长赞不绝口:“张郎中,您不仅岐黄无双,而且知书达理,是我们大柳树村年轻人的典范,更是大柳树的典范啊。” 张碧逸真的无语,夸人,有必要夸得这么露骨吗?只是他不知道,这可是阙族长的肺腑之言。 阙族长告诉张碧逸,他联系的是古城村和康家月村。 古城村赵族长一听意气风发,恨不得立马就组织全村老百姓杀上周府,热情比大柳树有些族长还要高涨。 而康家月村的彭族长,言语里面不缺支持的意思,实际却还是含糊其词,明显持着观望态度。要想让康家月村全力以赴,估计很难。 张碧逸想了想,道:“时日这么短,所以赵族长和彭族长目前代表个人的态度会更多一点,最终还是要看全村老百姓的意思。不过,族长这个身份,实在是太关键了。” 阙族长深以为然,他看着张碧逸,想不到这么年轻的张郎中,看人见事的目光,就是不一样。 第150章 龙年礼负气 一路上,阙族长把离阙家湾比较近的几位族长外出联系的情况,都说给张碧逸听。 大致的情况都差不多。 想拿回田地是一致的愿望,但一想到流血并且可能会丢掉性命,打退堂鼓的绝对占到一半以上还多。 这在张碧逸的预料之中,又在他的预料之外。 渴望还田是预料之中,敢于斗争的村子居然不足半数是预料之外。 张碧逸就在想,这周塱鈊和他的狗腿子周扒皮,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让村民们居然如此惧怕? 难道雷旺厚一家的惨剧,竟然在多个村子都上演过? 张碧逸对那夜晚和他交手的肥硕大汉,也就是凌辱过秋橘的周员外,再度升腾起无尽恨意。 只是,张碧逸恨意方消,懊恼、悔意和担忧随之即来。 阙族长问上次一起同行的龙公子怎么没有一起来?张碧逸这才想起,不久前和龙弟嬉戏,得罪了他。 刚才一直和阙族长扯事情,居然把这档子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也不知道龙弟到底是回去了,还是躲在路上生闷气。 张碧逸懊恼的是,怎么和龙弟一嬉戏,就要学和庞流云那样的做派,简直是不管不顾,怎么率性怎么好。 他后悔的是,龙弟一直以来风度翩翩、知书达理,仙人摘桃这般粗俗的手段,也确实不该用在龙弟身上。 如果是庞流云,就是摘他十个仙桃,那家伙恐怕都嫌少。 张碧逸这么一想,嘴角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笑意——苦笑! 他更担心的是,经历这事之后,他会不会在龙弟心目中留下粗俗不堪的印象,龙弟会不会因此疏远他甚至和他绝交? 还有,龙弟一个人负气走了,也不知道回到怡红小筑没? 张碧逸就在前往祠堂的路上,心神再也无法稳定,就连阙族长和他问话,他都心不在焉,甚至是答非所问。 这让阙族长很是纳闷:就是这么一袋烟的工夫,张郎中的话头,怎么就连续跑偏?莫非他也和典苕一样,鬼迷了心窍? 龙年礼独自一人行走在合欢凼,越想越生气。 这张碧逸,实在是过分,居然对他使出仙人摘桃的这般下作手段! 这桃,也是能随便摘的吗?龙年礼这么一想,脸就红了。仙人摘的桃不就是仙桃?那仙人呢?桃呢? 龙年礼生气之余,竟然有一股好笑的意味从心间冒出芽头。 这个张兄,和那一起长大的庞流云,竟然闹腾得这般肆意,简直是无所顾忌,罔顾纲常,不要伦理。 比撒远啊,摘仙桃啊…… 哪一样不让龙年礼心惊肉跳?哪一样不让龙年礼容颜失色? 回想自己的童年,简直就是没有童年! 大把的人伺候,所有的人恭谨。 就连父母亲,也是把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的童年,就是在这样无比舒适的万人向往的氛围中度过,直到师父前来接他。 然后是枯燥乏味地学习和修炼,虽然同样不缺师父和师姐们的疼爱。 只是,两次合欢凼之行,居然都让龙年礼无比羡慕张碧逸的童年,羡慕有庞流云和庞流芳相伴的童年。 哪怕次次都让他大羞,简直无地自容! 但那是徜徉的、自由的、欢快的,无拘无束,未有任何限制和束缚。 在张碧逸这十七岁的年纪,居然都还能保留那份童真,哪怕他还经历了惨痛的家庭变故、身负血海深仇。 龙年礼对张碧逸的火气慢慢减弱。 这么真性情率性洒脱的张碧逸,也许才是他龙年礼怦然心动,并愿意深入虎穴搭救他的真正根源所在? 于是,龙年礼因生气而涨得通红的脸,也就慢慢醒红。 张碧逸俊逸的脸、颀长朗逸的身姿,他的音容笑貌,在龙年礼心中再度清晰起来。 龙年礼的脚步开始放缓,他居然犹豫并纠结起来。 到底是回到师姐那里,还是返身追上张碧逸? 龙年礼使劲地跺了一下脚。 他心中恨恨地道:“这狠心的张兄,怎么就没回来找我一下呢?” 他确信四周没人,所以这一脚跺得——简直是仪态万千、风情无限! 结果,就有人声传来。 龙年礼四下一看,身后恰好有棵大树,枝繁叶茂,正是上佳的藏身之所。 他的脚尖微微一点,身形凌空飞起,顺着树干轻巧地没入浓密的枝叶间。 若非金隼一般的眼睛,定然难以发现。 那人声越来越近,原来是两条汉子。 那两条汉子一路行来,想必是热到了。 他们赤裸着上身,一件短褂搭在臂肘间。 其中一人还扛着一个褡裢,鼓鼓的。 其中一人身上文着仰天长啸的豹,另一人文着搏击长空的鹰,颜色青红紫绿,看起来威风凛凛。 纹鹰汉子唤道:“二哥,是不是歇息一会儿?” 纹豹汉子答道:“要得,时候还早,反正不急。” 二人见龙年礼藏身的树下不远处有块岩石,就走到那里坐下。 “你不是带着干粮吗,吃口也好。早上虽然吃了两斤盐煮牛肉,怎么饿得这么快?”纹豹汉子说道。 纹鹰汉子便自囊中取出两张烧饼,各自吃了起来。 “二哥,你这是血气旺盛,是大好事,有助于武学修炼的。”纹鹰汉子恭维道。 纹豹汉子大笑两声,脸上有得意之色。他问道:“老三,你说,那道五先生,怎么突然之间就戴了一顶奇怪的帽子?难看死了。” 龙年礼在树上听得分明。 二人既然尊称道五先生,难道是那周府之人? 龙年礼悄悄拨开几片树叶,顺着缝隙看过去,二人胸前,豹鹰分明。 想必,这二人就是张兄曾经说过的周家打手:豹二、鹰三。 鹰三笑了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为何。 “道五先生是在府上遭贼后那天才开始戴帽子的,大哥悄悄分析过,头上受伤了的可能性最大。” 豹二不忘叮嘱:“大哥说了,这些话我们兄弟间悄悄说就是了,千万莫要外传,不然凭我们这不入流的功夫,可经不起道五先生的一指头。” 鹰三点头道:“大哥提醒得对,的确不是闹着玩的。” 道五先生来到周府也不过十来天,可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却是让他们兄弟三人记忆犹新。 道五来到周府后,周员外立马让周扒皮端上两盘黄金。 只是,周员外看向道五的目光充满审视,显然有质疑之意。 道五坐在椅子上,未见身形任何异动,便连椅带人瞬移至大堂当中的黄金盘前。 那道五拿起一块金盏,又拿起一块,单手一紧,两块金盏便合在一起。 道五就这样一只手,将这金盏就如捏面团一样。 最后,道五伸出另一只手,两指竖起仅留一条缝,那两块金盏就从道五的指缝间经过,成为窄窄的一片。 随后,道五同样未见身形异动,瞬息之间连椅带人,回归原位,面无表情,斜睨着周员外。 周员外大喜,高声吩咐周扒皮,在醉风楼最好的雅间,安排上好的酒席。 第151章 树上偷听 豹二道:“那道五先生,武学修为着实了得,我看员外就未必能胜得过他。” 鹰三道:“员外胜不胜得过不要紧,只要他有大把的银子,自然能使得鬼推磨。” 鹰三接着道:“二哥,告诉你一个消息,昨天我在经过道五先生的客房时,听到道一先生问大姐什么时候才得到啊,我怕道五先生两兄弟误会,就匆匆走过,也不知道他们再谈了些什么?” 龙年礼听到“大姐”一词,便想到,这必然是拂苏师姐所说的道六。 他思忖:一个悟性更高、年岁更长的道六,都亲自来到这湖山镇,这周塱鈊周员外,究竟有何本事招揽这么多高人? 龙年礼越发地觉得,这事情很不简单。 豹二赞道:“老三,你的谨慎是对的。我们受聘于员外,摇旗呐喊可以,但是流血拼命肯定是不值当的。” 鹰三还道:“我听周管家说起,楚北四凶也就要来湖山镇了。” 楚北四凶? 龙年礼在脑海中仔细搜索一下,吴妈传递过来的情报中似乎是有这么一个。 这是在南楚北境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四个人,武学境界都已达铁光境。 为人介于正邪之间,虽然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但是只要出得起银子,同样也使唤得来。 想不到,周塱鈊居然把这四人也请了过来。 龙年礼暗自为张碧逸担心。 两人吃过烧饼,抬头看看天色,还是没有动身的意思。 鹰三笑道:“二哥,你应该有段时日没去怡红院了?” 听到怡红院,龙年礼的耳朵竖得更长,凝神细听。 “就是,好久没去,昨天抽空子准备去找那吕花魁玩玩的,人家居然说身体不适,不待客。”豹二很是遗憾。 龙年礼在树上听得脸色绯红,真恨不得割了这厮的舌头。 “二哥,你也真是胆大包天,近段时间,吕花魁不是被公子包了吗?你就不怕和他碰头?” “嘿嘿——”豹二笑道:“这就叫抽冷子、步空子!人家吕花魁闲着也是闲着,空着也是空着,有银子可赚,还怕嫌少?” 豹二啧啧道:“那吕花魁,肌肤真白啊,身段真苗条啊,眼睛真灵动啊,想想都够劲!” 他的头微微抬着,眼睛微微闭着,闪现着贼亮的光,一脸向往至极的模样。 “如果不是跟着周管家折腾两次,被那挨千刀的姓张的贼小子搜刮,导致银两不够,那吕花魁早就被我压在身下了。”豹二狠狠道。 龙年礼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就想下树了结他们。 可是,一听到“姓张的”,就按捺住心思,继续潜伏不动。 不过,这姓张的搜刮了他们的钱财,还居然担心给师姐结不了账,这是不是藏了私房钱呢? 不实诚,一点都不实诚! 看来得狠狠地教训他。 可龙年礼立马又脸红心跳。 人家张兄藏私房钱,关你龙年礼啥事?你有啥资格、有什么嘴脸去管他? “唉,怎么美貌的姑娘,就都不属于我呢?” 那豹二这时仿佛化为色中饿鬼,继续道:“幸得花了不少小钱,在那怡红院一楼开销了不少,要不然,女人长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鹰三“嘿嘿”怪笑:“二哥,瞧你说的,你这江湖老手,啥场面没见过?” 豹二哈哈大笑。 他俩的身子都剧烈地抖动着,一阵破落的大笑,激荡山谷。 龙年礼听到他们这连声地浪笑,真的是又羞又怒,忍不住身形一动,就要下树。 就在这时,豹二又道:“那个姓谈的姑娘,肯定还是黄花大闺女。他不是姓张的护着吗?这下看他怎么护!” 龙年礼连忙收住身形,树叶簌簌一阵轻响。 眼见豹二抬起头就要观望,龙年礼忙将身子缩成很小的一团,藏在枝干之后。 豹二看了看,道:“这山谷间的风,来得蹊跷,时有时无的。” 鹰三道:“肯定是山势所致,二哥应该还记得,凉风垭那个山口,看起来平淡无奇,可经过那里时,人都快要被吹翻。” 豹二点点头,继续道:“你不要和别人说,那姓谈的姑娘,只怕来头很大,员外都不敢动她。我们把她绑来没三天,就有人把她接走了。” 鹰三奇道:“接走?” “可不是吗?”豹二回忆道:“那天傍晚被接走时,没有走正门。当时在书房里,还是员外差我松的绑。” “如果不是员外就在旁边,我绝对会把那谈姑娘亲上几口。” 豹二咂咂嘴唇,眼神现出淫邪的光亮:“就是死了,也值!” 龙年礼心中大奇,同时还有一种怪怪的酸溜溜的味道,似乎是针对那谈姑娘的,不浓,但是有。 这谈姑娘,难道就这般迷人,让人可以不惧生死地去亲几口? 这得有多倾国倾城啊? 也难怪张兄、那张碧逸宁愿走回头路,都要去谈家凸,还一个劲解释他没什么心思! 龙年礼先前所生的气,似乎又在膨胀。 “可惜,可惜!” 鹰三连道可惜,不知是为豹二叫可惜,还是为他自己? “那谈姑娘是被一位虬髯大汉架着马车接走的。我看得出来,那大汉对谈姑娘很客气。” “而且,那马车看起来很是普通,似乎还是新的。可我只走到近前,就闻到一股暗暗的木材香味,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成的?”豹二至今都仍显疑惑。 木材有暗香?难道是小叶紫檀?龙年礼想。 能用这种木材做马车的,不是豪门高宅,就是一方大员,最低也是一地郡守。 像周员外这样的人,也不是造不起这样的马车,但是大秦王朝有律令,规矩就是规矩,如果僭越被发现,不是杀头,就是被流放。 “那大汉面容整肃,连员外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 豹二道:“他怀里抱着一根很长的棍子一样的东西,可惜用布袋套着。我猜那是他的武器,不是长枪,就是长矛。” 龙年礼万万没想到,谈碧莲出身于谈家凸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子,居然有着这样不为人知的背景。 龙年礼思索着,在他所认识甚至所了解的人里面,善于使长枪或长矛的虬髯大汉,到底有没有? 回忆了好大一会儿,龙年礼还是摇摇头。 这谈碧莲谈姑娘,究竟是被什么人接走?如果有这样的身世背景,怎么又会流落到谈家凸? 龙年礼觉得,这谈姑娘,就像是谜一般,深深地吸引了他。 第152章 龙年礼置气 鹰三神神秘秘地,声音压得很低:“二哥,你这气血这么旺,也不是没办法?” 豹二看着鹰三,疑惑地道:“办法?什么办法?” “上次我不是告诉你,听说大柳树村有个女人,生得风情万般,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鹰三有点兴奋。 “这是良家妇女,也能打主意吗?”豹二没好气地道:“误了员外的大事,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豹二虽然色欲冲天,但头脑还算清醒。 “就是,万一大哥一生气,咔嚓,我俩的家什伙就没了。” 豹二伸出右手,竖起两根手指,狠狠地比划了一下。 “算了,算了。二哥,就算我没说。”鹰三笑道。 豹二和鹰三站起身,继续沿着小径往大柳树方向而去。 哪怕二人把声音压得那么低,龙年礼还是大致听清了他们的谈话。 他拨开浓密的枝叶,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两个龌龊的家伙,这次就放过了,暂且还让他们嘚瑟几天。 “步家塔风情万般的女人?”龙年礼寻思。 鹰三所说的那个对象,最大可能,就是安儿的母亲灿菊。 想不到那灿菊,居然还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她对张兄,可谓是一往情深啊。 龙年礼一样的俊朗非凡,更胜张碧逸一筹,可龙年礼发现,灿菊那偷偷摸摸的目光,可几乎没朝他看过,眼里就只有张碧逸。 龙年礼叹息。 不是为他没吸引到灿菊而叹息,而是为灿菊这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情意而叹息。 从大白兔和吕花魁争风吃醋的那场风波,看张兄的表现,他绝对是一位正人君子。 那大白兔也真是,看见他和张兄将要进门,居然故意把胸脯连挺直挺。 流落风尘的人,把那廉耻看得的确太轻了。 不过,大白兔的大白兔,是真的大,也是真的白。 想到这,龙年礼的脸颊不禁微微发烫。 龙年礼又想到,在张兄的心里,除了庞流芳,现在有谁驻扎? 是拂师师姐?秋橘?那龙年礼未曾谋面谈姑娘?亦或根本就没有敞开心扉? 至于我,他的龙弟,就是和张兄儿时玩伴庞流云一样,感情真,的确是真。 龙年礼能深深感受到那份至诚。 龙年礼一想到这些,心绪就莫名地烦躁起来。 他的心里有点气鼓鼓。 时间过去这么久,居然都不回来劝劝他。 这脾气可不得了,难不成我也要和四师姐一样,和他置置气? 龙年礼回忆着和张碧逸的过往。 两人认识的时间,居然也就两个月左右,想不到就发展到这样毫无顾忌、彼此念想的地步了。 以前高冷的自己呢? 仆从也好,亲戚也好,就连师父、大师姐、二师姐和三师姐,都认为他性子清冷。 师父曾经戏言:你这样的性子,就只差是一块冰了,以后哪个敢和你亲近? 师父的这担心,嘿嘿—— 龙年礼将心思收回来,告诉自己,最多还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张兄不回来找他,他就直接回湖山镇的怡红小筑。 结果,龙年礼就真的回去了——他总不至于热脸直接贴上冷屁股,那就真的让张碧逸长脸,嘚瑟上天了。 张碧逸和阙族长来到祠堂,等待了大约个把时辰,十位族长来了九位。柴族长昨天去了谈家凸,还没有回来。 只是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壶山镇大中岭村的陈族长,居然也来到了祠堂。 陈族长有个胞妹嫁在大柳树村的步家,今天刚好是妹夫三十六岁的生日,所以过来聚一聚。 四九年华,在湖山镇这一带,是很受重视的一个年龄。 据说这年龄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这个节点闯过去了,就有行大运、得安康、存福禄一说。 男人如果实际满了三十五岁,或者女人实际满了三十六岁,就可以邀请亲朋一起祝贺生日。 所以有“男聚进,女聚出”一说,其中的寓意,肯定有“男人留在家里招财进宝、女人出嫁多子多福”的意思。 陈族长自胞妹口中,知道有张碧逸这么一个年轻有为、侠义无双的郎中, 这胞妹是谁?原来是安儿的母亲——灿菊。 也难怪安儿家条件尚可,住的是泥坯石墙房,想必有来自娘家的帮衬。 这陈族长中等身材,浑身上下肌肉饱满、匀称,尽管人在中年,看来也没少练。 陈族长向张碧逸答谢了对安儿的救命之恩,更是对张碧逸愿意收安儿为徒显得感激万分。 张碧逸得知陈族长多年前就能与周员外斗个胜负不分,疑惑万分。 陈族长面有惭色。 原来陈族长的授业恩师也是一位姓陈的前辈高人,遇见陈族长天分不错,还姓陈,辈分上也合得上,刚好晚一辈,便将一身武学传授与他,并再三交代其武学“传内不传外”。 安儿是外甥,自然属于外之系列,空有天赋,难遇名师。 张碧逸还知道,大中岭村的田地,可没有被周员外买走。 其原因就是大中岭村大部分人都是陈家人。 陈家人树大根深,开枝散叶人口众多。仅仅陈族长就有亲兄弟亲姐妹八人,其中兄弟五人。 灿菊就是老八,真正的幺妹。 张碧逸就纳闷,这灿菊看起来二十多岁,绝对不到三十,怎么步胜阳就三十五岁多了。相隔好几个村子的人,怎么相亲就相中了? 缘分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啊。 陈族长当年有奇遇,学得一身好功夫,曾经给人保过镖,后来人到中年,不愿意继续在外漂泊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便回到家乡,已经八年有余。 六年前,周员外曾经带人到大中岭村买卖田地,结果自然遭拒。 周员外和陈族长战在一起,足足一个时辰没分出胜负。 还是周员外主动请和,赔了二百两银子,陈族长这才作罢。 要不然,陈族长的几个兄弟,虎视眈眈地待在场边,只待陈族长一声令下,就要杀向周员外一群人。 那周员外眼光自然非同一般,如果两方打斗起来,即使能占到上风,估计也要折损太多。 所以周员外选择请和,自此把主要精力放在湖山镇,几年间便几乎强行买走了湖山镇所有的土地。 本来陈族长见到胞妹一家也受到周员外的欺负,当时是要出头的。 但是族老劝住了他,族中好几个长辈及有威望的几个兄弟也反对,说那周塱鈊就是一头豺狼,既然豺狼没来招惹,那我们也就没必要主动去招惹它。 陈族长一想,的确不能为了胞妹一家,置大中岭村两千多号人口于不顾,无奈只好作罢。 所幸陈家一直暗中接济,胞妹一家在步家塔乃至大柳树村,也算是过得比较适宜,至少这几年,还是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第154章 祠堂再议事 和陈族长他们寒暄一阵后,阙族长派出去邀请各位族长的年轻人都回来了,族长们也陆续来到祠堂,除前往谈家凸的柴族长之外。 议事正式开始。 看着大柳树村议事之前的开场式,陈族长不由得眼睛一亮,微微地点了点头。 各位族长依次介绍了自己外出联络的情况,除了阙族长已经告诉张碧逸的那些村子,其余村子的反应,简直还要差一些。 像湖山镇西北方向三十里地的楸木峰村,白族长就明确告知不参与。 前去联络的严族长心中很是不满,可是,奈何不了人家,天然就是生产条件好啊。 这楸木峰村地处一座四面环山的山谷之内,土地肥沃。 半山腰上有一崖洞,终年都有一眼水桶粗的山泉水流出来,就是天干地旱,都完全能够满足山下千亩良田的浇灌。 所以,被周员外抽走一半收成,剩下的也能养活全村,还不用流血掉性命,这笔账白族长是算得明明白白。 祠堂中就有些冷场。 陈族长作为客人,能参与这样的宗族议事,也还是大柳树村没把他当外人,毕竟所议之事都是为湖山镇的老百姓,陈族长不也是土里刨食的老百姓一个? 张碧逸环视了一下众人。 沉吟半晌,张碧逸道:“当前,我们着重要解决的,还是凝心聚力的问题。古人有云,人心齐,泰山移。我想,只要我们人人一条心,古人绝对诚不我欺!” “所以,在这一点上,还是要辛苦各位族长,多想想办法,让决心坚定的继续坚定,让摇摆不定的吃下定心丸。” “当然,对于白族长和楸木峰村,他们的先天优势在那儿,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实在争取不了,人各有志,那也勉强不得,唯愿他们生活永远安定。” “至于如何争取的问题,我觉得各位族长还是和那些村子的族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陈情利弊,同时多和村子里其他有威望的人接触,包括那些有着血气的年轻人。” “还有,联络鼓动,更多的人都可以参与,我相信能看清形势的人,还是大多数的。” 陈族长听了张碧逸这一番入情入理的话,觉得正如幺妹所说,确实年轻有为,不由得暗自称赞。 众位族长一听,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再就是顶尖战力的问题,我这边有强援,不日便会到来,可惜人数太少。” 张碧逸想到龙年礼给他说的吴大叔,心中充满期待。 “此外,据我所知,那周员外也在四处找人,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到底是察觉到我们的努力,还是有什么新的动向不成?” 张碧逸说完,看着大家。 众人也都陷入沉思,都觉得周府的动作不同寻常。 钱族长站起来,也就是引领议事开场式的那位高瘦老者。 他清了清嗓子,道:“各位族长,张郎中是真正的青年才俊,对于湖山镇而言,实在太小了,根本就不是容他的庙。” 他环视了一圈,神情肃穆:“可就是张郎中,真心关怀着我们湖山镇老百姓的活路,为实现驱逐恶霸,还我田地的目标,不遗余力,殚精竭虑!” “如果我们自己都没有精气神,今后说出去,不说在陇南,只说在普谷县,我们今后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湖山镇的人,是真他妈的软蛋!” 众人心神一凛,深以为然。 步惊皋那小子振臂一呼:“驱逐恶霸——还我土地!” 众人都站起来,也齐声大呼:“驱逐恶霸——还我土地!驱逐恶霸——还我土地!” 陈族长听着这几乎掀开祠堂天盖的声音,也是一脸肃穆。 步族长见陈族长那神色,心头一动。 待众人的呼声热潮过去后,步族长站起来,向陈族长行了一个长揖礼。 陈族长慌忙回礼,道:“步族长,您这是?” 步族长笑道:“陈族长,这周员外想要占大中岭村的便宜,当初可是倒蚀了一把米。这事虽然没传开,但是我还是知道。胜阳一家也是得你们照拂,不然哪里有如今的日子?” 步族长神情庄重地道:“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让那周员外吃亏的,但我有一个请求,就是希望在我们和周府撕破脸时,你们个人也好,还是陈家村也罢,能帮我们摇旗呐喊就行。” 步族长看着陈族长,一脸期待。 陈族长沉吟良久,缓缓道:“帮你们摇旗呐喊甚至出人出力,也的确是我们这些农人的本分。只是,兹事体大,我还是要回去和宗族商量。各位族长,你们看怎么样?” 张碧逸觉得,以前就曾经抵抗成功了,如今为他人的事情掺和进来,又无利可图,却是也不值当。 陈族长能有如此表态,也实属不错。 张碧逸再度仔细打量了一下陈族长,只觉得他气定神闲,内息悠长,显然比他的境界更为高深。 一时间,张碧逸充满期待。 众位族长也纷纷向陈族长致谢。 张碧逸将视线投向步惊皋,问道:“步兄,你打听的皮定军是什么情况?” 步惊皋摸了摸后脑勺,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沮丧:“我去了两次,都没看到。问他的父亲皮安邦老人,老人说他也不知道。” 张碧逸一听九十多岁的皮安邦,还能同步惊皋清晰地交谈,心道:“这老人长寿而健康,值得!” 步惊皋提议:“张兄,要不我们今天还去一趟?历史上不是有三顾茅庐一说吗?算上你今天前往的这一次,我们可真的就是三顾,说不定一下子就遇上了呢。” 张碧逸本来想议事结束就去寻龙年礼的,听步惊皋这么一说,稍迟疑一下,就同意了。 只是,张碧逸在内心里道歉:“龙弟,实在对不起,我可不是怠慢你,实在是有事情扯不开身啊。” 陈族长邀请张碧逸和步惊皋一起去妹夫家吃午餐。 步惊皋笑道:“陈叔,灿菊婶婶家留着配种的两只鸡,可都是被张兄吃了的,如今哪里还有鸡吃?只有把以前的鸡毛找来熬汤喝。” 步族长一个爆栗敲在步惊皋的头上:“就你胡言乱语!” 步惊皋根本就没留神,猝不及防之下,痛得冒出了眼泪水。 他叫屈道:“阿爹,你又搞突然袭击,难不成还真想把我敲成一个半宝?到时候影响您抱孙子,可不要怪我啊。” 众人哈哈大笑,一个个戏谑道:“惊皋,放心,你就是成了一个半宝,也有女孩子喜欢你。” 步惊皋头一偏,根本不信:“半宝也有人要,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第155章 前往青林村 也许,是睡梦中的张碧逸,终于成功抢回了庞流芳。 因为,他的眼里不再流泪。 他的嘴角已有笑意,他的神色那般安详。 张碧逸身子一动,右手揽住了灿菊的腰。 他的鼻息沉稳匀长,显然睡得正香。 灿菊羞涩无比,激动无比,却又安心无比,释然无比。 她不再动弹分毫,就这样轻轻拥着张碧逸,轻轻拍打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声音从大门外传来:“娘——” 原来是安儿回来了。 安儿在堂屋里、厨房里,还有父亲的房间找了个来回,居然没发现娘,又焦急地叫了两声。 灿菊一听到“娘”的叫唤声,脸色立马白了。 她连忙轻轻地把张碧逸放在床上,给他垫好枕头,把被子拉过来搭在他的胸腹部。 灿菊可不知道,像张碧逸这样的习武之人,就是在冰天雪地睡上一觉,也不会凉到。 灿菊整了整自己衣服,刚刚走到房门口,安儿就一头撞进来,险些将她撞倒。 灿菊责骂道:“这么急干什么?做事就是毛毛躁躁!” 安儿一脸委屈。可是一看到张碧逸睡在他的床上,立马惊喜地喊道:“师父——” 灿菊拉住他,没好气道:“瞎嚷嚷些什么?让你师父多睡一会儿。” 安儿狐疑道:“娘刚才在陪师父?” 灿菊一个爆栗敲过去,怒道:“说的什么话呢?要不是你跑了,连个帮手都没有,害得老娘好不容易才把你师父扶到床上,也不知道照顾照顾你师父。” 安儿灵巧地躲开,低着头道:“安儿知错了,不该把舅舅他们送那么远。” 灿菊看去,安儿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张碧逸在睡梦中,只觉得拥抱着流芳,就像是拥抱了整个世界。 他语,柔言温语。他笑,抒怀而笑。他乐,极尽欢愉。 他嗅到了一股好闻的气息。 张碧逸醒来,可他久久不愿睁开双眼。 于是,他再度落泪。 “张兄——张兄——睡个觉,你掉什么眼泪?”一阵粗犷的声音响起,原来是步惊皋。 房外忙活的灿菊听得张碧逸又掉了眼泪,连忙跑到门口,只见张碧逸已经起来,丰神俊朗,神色如常,哪里又掉什么眼泪? 步惊皋问道:“张兄,青林村还去不去?” 张碧逸问:“如今是什么时辰?” “酉时,都已经过去了一小半。当然,如果去青林村的话,天黑之前可能还是赶得到。” 步惊皋看见灿菊就站在房门口,玩笑道:“不过,如果你愿意在灿菊婶婶家睡一晚,也行。” 灿菊白了步惊皋一眼,悄悄看了看张碧逸,居然希望他应下。 张碧逸一听,心里一跳。 他依稀嗅出,自己身上仿佛有股好闻的幽香。 他想了想。 这是安儿的房间,安儿整天汗飕飕的,哪里这么香? 张碧逸抬眼望见灿菊,心一咯噔。 他依稀回忆到自己被人扶进房,又似乎抱住了什么? 张碧逸想不明白,这温暖拥抱的感觉怎么越来越清晰,可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在睡梦之中? 张碧逸和灿菊的目光相对,二人都不好意思地彼此避开了。 莫非这是真的?我拥抱了灿菊? 张碧逸满心狐疑。 可张碧逸希望,那温暖的拥抱感觉,是在梦里啊。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真正拥抱他心爱的流芳啊! 张碧逸强忍悲痛,缓缓地对着步惊皋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马上动身。” 灿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脸上的表情为之一滞。 一路上,着急担水的人,几乎没有了。 水稻的稻穗已经弯腰低伏,还过上一段时日,就要丰收了。 玉米的胡须还有一半仍然粉红鲜嫩,想必已经在开始鼓米。 在这广袤的中央大坪,地势稍高一点的,全身大片的玉米。 地势平缓的,是一片碧绿的稻田。 清风拂来,稻浪翻滚,玉米叶簌簌作响,似乎在欢呼即将迎来的丰收。 在一棵大树下,有四个行路之人正在歇息。 张碧逸瞥了他们一眼,那四人相貌普通,但看起来风尘仆仆,似乎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四人看见张碧逸,忍不住心中暗叹:好一位俊美无俦的年轻郎中。 张碧逸见四人或蹲或靠,其中一人更是龙骧虎跱,便觉此四人定然不俗。 他暗暗留心,将四人的样子记在心里。 他猜测,这四人的境界,恐怕不会比他差。 日落之前,张碧逸和步惊皋终于赶到了青林村。 “看,那就是皮安邦老人。”步惊云指着晒坪上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道。 张碧逸望过去,只见那位老人躺在一张竹制凉椅上,闭着眼睛,正抱着一杆长长的烟枪吮吸。 他的腮帮子一吸,老人的脸颊就瘪了下去。他的腮帮子一呼,脸颊又变得鼓胀而饱满,同时,一口白色的浓烟从他嘴中喷出,逐渐消融到空中。 张碧逸虽然没见过这种吸食,但是他的印象中,记得叫熏叶。 在庞大叔所留的《神农本草经》的番外篇中,是这样记载的:熏叶,原产地南灵大陆,上古熹平年间初现东灵。其性平,味辛苦,有解毒、祛风、宽胸、止咳、提神等功效…… 如今,这已为达官贵族竞相采购之珍品。 张碧逸走到近前,轻轻唤了一声:“老人家,您好。” 那老人缓缓地睁开双眼,枯瘦的眼皮中闪过一丝光亮。 眼见张碧逸那张俊逸平和的脸,又是一身郎中打扮,老人便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老人疑惑地道:“这位郎中,可是?” 张碧逸道:“小可姓张,是一位走方郎中。您所吸食的,可否是熏叶?” 老人摇摇头,但是不无得意道:“老叟这东西,可宝贝得很,叫叶子烟,是我家小儿子十几年前给我带回来的。” “叶子烟?”张碧逸诧异。 老人指着石墙边上一排挂着的叶子,说:“你看,那就是叶子烟。” 张碧逸走到过去,只见那叶子烟每片长约一尺,还显青色,叶柄根部一片挨着一片绑扎在一根绳子上,摊开逐渐风干。张碧逸伸手一摸,触感似乎滑腻。 张碧逸确定,这叶子烟,就是《神农本草经》中记载的熏叶。 张碧逸走到老人身边,称赞道:“老人家,这叶子烟,就是古籍记载的熏叶,原产地还在那什么南灵大陆呢。” 他继续道:“这东西只在达官贵人之间流通,珍贵得很!您的小儿子,孝心真好!” 老人一听,倍加高兴,道:“确实,老叟家定军,这不就专门回来,陪老叟住住。” 老人抬眼一看,发现了步惊皋,神色一冷,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第156章 契机再来临 步惊皋呆立在晒坪里,不知如何回答。 张碧逸道:“老人家勿怪,这位步兄,乃是我新结识的兄弟。” 老人道:“新结识的兄弟?” 张碧逸长叹一口气,道:“老人家,实不相瞒,我路遇湖山镇,见那周府强买田地,心有不忿,便留下来,想帮助湖山镇的村民拿回土地。” 老人道:“此事老叟有耳闻,原来,你就是那位张郎中。” “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张郎中果然是人中龙凤!”老人不吝称赞:“你想出的大水车,就很了不起啊。只要是种田的老百姓,都会感谢你。” 张碧逸谦虚地道:“老人家,您实在太过奖啦。我的确就是那张郎中,可我也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年轻人。那造水车的想法,不过是灵光一现罢了。” 老人笑道:“张郎中就不要谦虚了,你那灵光,怎么别人就不能一现呢?” 张碧逸张了张嘴,居然无话可说,已然是无法再谦虚。 “张郎中来到这里,是不是和这小子一样,也是打老叟家定军的主意?” 老人见张碧逸还要谦虚,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碧逸见老人直率得很,也就直接点头称是。 张碧逸义愤填膺地道:“想不到湖山镇的一个员外,就能逼迫得老百姓生不如死,这天理何在?” “我本侠义之人,可不仅仅宰了一个恶霸,杀了一个盗贼,就是侠义了。” 张碧逸掷地有声:“让更多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这才是侠义!” 近段时间,和那些族长多次议事,张碧逸的想法越来越多,见解也越来越深刻。 老人眼神愈发明亮,连连点头。 屋内有人听在心里,一脸沉思状。 张碧逸道:“老人家,我张碧逸上仰于天,下俯于地,但求问心无愧。” “这次和步兄前来,就是和那周府抗争遇到了困难,听说您的小儿子回来了,有人说他从小就痴迷于武学,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所以过来想碰碰运气,期待他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老人踌躇半晌,正准备发话,泥坯石墙房内走出一人,道:“张兄弟,你进来说。” 张碧逸循声看去,只见一位中年人站在门口。 他身材魁梧,方脸浓眉,气息内敛,竟然是张碧逸都没看透的江湖高手。 张碧逸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礼,问道:“前辈可就是皮定军大侠?” “大侠不敢当。”皮定军微笑着,伸手将张碧逸迎了进去。 步惊皋想要跟进去,可皮定军已经把门掩上,便知二人有要事相谈,就留在外面没有进去。 皮安邦老人已经从一个布囊里搓出几缕烟丝,塞进黑乎乎的烟嘴里。 这下,步惊皋算是开了窍,连忙拿过老人搁在旁边凳子上火石火镰,给老人点上。 老人用审视的目光看了看步惊皋,将烟嘴凑近,嗒嗒抽了几口,一脸惬意,吐出一连串的烟雾。 步惊皋眼睛时不时瞟向屋内,可门一直掩着,里面声息全无。 老人的烟杆上,用麻绳连着一个铁制的弯钩。 一担烟吸完,老人用铁钩在烟嘴里掏了掏,又摸出几缕烟丝装上。 步惊皋耐着性子,继续给老人点上。 就这样,老人气定神闲,至少往烟嘴装了五次烟丝。 可是步惊皋,却是急躁不安。老人微不可察地看了看他,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日头完全落下山去,西边的晚霞都逐渐消退,天色明显变得暗淡起来。 就在步惊皋起身想要进房的时候,张碧逸出来了,神色如常。 老人对着张碧逸问道:“成了?” 步惊皋也是充满期待地望着张碧逸。 张碧逸微笑了一笑,点点头:“感谢老人家关照支持。” 老人笑道:“老叟就是行将就木之人,哪来的关照支持?” “不过,置办一顿饭,招待张郎中和步公子,还是可以的。” 老人对着屋里喊了一嗓子:“定军,给你梅姨说一声,要她搞桌饭菜,招待张郎中和步公子。” 张碧逸先前就听得步惊皋肚子咕咕响,也没有客气,连连致谢。 步惊皋也没见到皮定军出来,不一会儿,一个五十余岁的妇人就从房屋旁的竹林小径中走来,抱怨道:“你这老家伙,白天要做饭的时候说不饿,现在天黑了又要做,你这是成心折腾人呢。” 老人讪笑着:“这不来了贵客嘛,他们也是天黑才到。” 他转头对二人介绍道:“这是拙荆。” 二人诧异。 妇人轻轻地哼了一声,转头和张碧逸二人点点头,笑了笑就进到房屋里去了。 老人面现得意之色,笑道:“二位不必心急,今晚就在这里晚餐,然后歇息,明天再走不迟。” 二人再度致谢。 老人看向步惊皋:“步公子也许不知道,你们步家族老步若云,年轻时有一次在黄棚河给人家起屋砌墙,劈石打料,我们一起干了半个月的,也算是很有渊源。” 步惊皋满脸惊喜与好奇。 张碧逸暗道:这些老一辈,纵然是再普通的人生,哪一个又没有过往?哪一个又没有故事? 一时间,他觉得沧海横流,桑田变幻,实在是大千世间,谁能穷极? 蓦然,张碧逸丹田灵力,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 龙年礼留在他体内的那股灵力,一路伴随着他汹涌奔行的灵力,不断地触碰、纠缠、交融…… 就在这个过程中,张碧逸的灵力越发凝练,就如臂膀粗细一般的一根绳子,不断地紧缚之后,便只有大拇指粗了,而绳子的坚韧程度,却是大大得到提升。 张碧逸知道,有些契机一来,就不能错过。 于是张碧逸给老人道声歉意,就原地盘膝坐下,双手向天,默念着父亲教给他的秘诀,开始了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的运转。 步惊皋看得目瞪口呆,心道:盘腿坐下就是练功?这也太简单了? 老人见怪不怪,继续嗒嗒,每吸一下,昏暗的夜色里便有星火闪烁一下。 皮定军双目如炬,自是看得清楚。 先前他还不觉得什么,可是看到张碧逸脖颈上、耳根处、太阳穴,甚至手上的劳宫穴都有黑色物质渗透出来,皮定军便动了容。 这般高深的修习功法,难道是失传几百年的洗筋伐髓? 皮定军再度对张碧逸充满好奇,同时更有信心,他隐隐意识到,先前对张碧逸的应诺,看来选择并没有错。 第157章 长寿的秘诀 张碧逸行功完毕,皮安邦老人和步惊皋居然早就不在身边。 原因无他,就是张碧逸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难闻气味,嗅之则呕,特别是皮安邦和步惊皋这些从未修习过武学的普通人。 步惊皋就是想不明白,张兄那么一个俊朗非凡绝对能迷倒众女之人,练功时怎么会这么臭? 秋橘那丫头,如果此时就在张兄身边,不知道会不会用那绵绵的情意看着他? 还有,灿菊婶婶,看向张碧逸的眼神,仅仅只是感恩吗?反正挺复杂的。 要不然,今天他怎么会在张兄醉酒后开那么一句不是玩笑的玩笑? 灿菊婶婶肯定是明白了,白他的那一眼,明显带着恼羞成怒呢。 当然,这些,步惊皋决计烂在自己肚子里,就是张兄也不会告知。 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步惊皋被张碧逸排出体外的污垢熏跑后,胡思乱想了这么多。 他都有些惊诧,自己一个大男人,是不是有点八卦? 张碧逸自己也被熏到了。龙潭谷尚且有潭水冲洗,可在皮家? 张碧逸一下犯了难。 不过,哪怕犯难,张碧逸的欣喜之情,却是溢于言表。 这一番修炼,不仅灵力得到提升和凝练,更为重要的是,是他对灵力的控制和运用有了更多心得。 张碧逸真恨不得立马赶到龙弟身边,去和他分享喜悦。 就在这时,皮定军从房屋里拎出一个大木桶,里面是热腾腾的水。 他扔给张碧逸一条手巾,转身退去了。 张碧逸很是感动,想不到皮定军这魁梧的一条大汉,竟然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张碧逸把水桶拎到竹林里,眼见四下无人,把自己脱了个干净,迅速地清洗起来。 他换上龙年礼给他置办的那套淡青色长袍,将郎中服饰搓洗干净,不由得想到了娘亲,想到了流芳,想到了张妈。 以前这些浣浣洗洗的事情,都是她们做的。 张碧逸心中悲愤,手上一使劲,握在手中的那根竹子顿时碎裂。 张碧逸听到竹子清脆的破裂声,心下一惊,他连忙捂住下身,惊惶地往四周看了看。 他觉得自己有些鲁莽了,自责怎么还是收不住情绪。 张碧逸忙收拾好木桶,回到了房屋。 厨房内,点着几盏油灯,整个房间明亮异常。 一张方桌之上,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土炉子,里面有炭火在燃烧。 炉子上一个土钵热气腾腾,肉香四溢,想不到这梅姨过来后还宰了一只鸡。 张碧逸和步惊皋就要坐在下首的板凳上,老人连忙道:“张郎中你坐左边,步公子你坐右边。” 二人还要礼让,老人笑道:“就是吃顿饭,自然一点,自然一点。” 他走到上首位置,继续道:“这个位置,就是要你们坐,你们也不会坐,老叟就不客气了。” 张碧逸和步惊皋道:“老人家,这是理所当然。” 梅姨坐在一边,没有上桌,张碧逸一催促,回答已经吃过了。 张碧逸见梅姨专门给他们做饭,心下感激,连连致谢。 梅姨轻轻一笑,满脸的慈祥平和。 老人拎出一坛酒,笑道:“这坛酒,我们四人,应该够喝?” 张碧逸心中暗自庆幸,先前的酒意虽然没有刻意抖落,但练功一番,体内污垢都排放出来了,更何况那点酒意。 老人又吩咐梅姨拿来酒具。 不过,老人自己用的酒具是杯子,张碧逸、皮定军和步惊皋,用的则是大碗。 张碧逸恍然大悟,难怪老人拎着酒坛信心百倍。 如此,张碧逸刚才对老人同起同落喝一样多酒的担心,也完全放下来了。 步惊皋看着那坛酒,脸上却有难色。 因为,这坛酒如果是满坛的话,绝对有十斤。 皮定军给老人倒了一满杯,又先后给张碧逸二人倒上,最后才给自己倒上。 确实,这倒酒和喝酒,一样有讲究。 先长辈,再主次客人,最后主陪自己倒。 这些时日,张碧逸从一个酒场上的小白,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仅一口气能喝上不少酒水,还学到了很多礼节上的东西。 张碧逸觉得,礼节还是要有所讲究的才好。 酒过三巡,张碧逸、皮定军和步惊皋各自喝了两大碗。 老人的那杯也见底了。 张碧逸和皮定军面不改色,步惊皋已经是面红耳赤,摇摇欲倒。 老人虽然有点兴奋,但神情举止,清醒无比。 张碧逸暗自称奇。 毕竟祠堂议事时严族长已经说过,老人至少九十岁了。 老人吩咐四哥将步惊皋扶到一边休息后,攥着酒坛道:“张郎中,你和老叟的定军一样,也是习武之人,酒量还行。今天这坛酒,老叟还倒一杯,剩下的,你和定军把它分了。” 皮定军诧异地看了他的父亲一眼,没有作声。 张碧逸道:“老人家,您的热情我心领了,可是,如果喝完的话,我只怕也会和步兄一样。” 步惊皋在旁边听到,嚷嚷着:“我没醉,我还要喝。”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反而一屁股摔了个四脚朝天。 梅姨连忙将他扶起,想要把他送到床上去,步惊皋却歪歪倒倒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张着嘴喘着粗气,涎水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老人道:“小梅,辛苦你把步公子照看下,老叟今天兴致好,一定要好好陪一陪这聪慧无双的张郎中。” 梅姨白了他一眼:“你不要以为精神好就猛喝,喝多了送命都有可能!” 老人哈哈大笑:“小梅心疼了?好,好,我还喝一杯,一杯行不?” 梅姨没理他。老人拎起酒坛,就要倒酒。 张碧逸接过酒坛,给老人倒了大半杯。 老人不乐意了,敲着桌面道:“张郎中,不用担心我,满上,满上!” 张碧逸无奈,只好给他的杯子满上。 老人的手一伸,皮定军见了,连忙将他的烟枪递过。 老人在布囊里一阵捣鼓,可是只剩一点烟丝。 他吩咐道:“定军,你去拿一皮叶子烟,给我切一下。” 皮定军点点头,拿了一片叶子烟进来。 张碧逸这才明白,这普谷县,一片就是一皮。 灵溪县有没有“一皮”的说法,张碧逸并不知道,反正水打溪村,都是“一片”,或者“一张”的说法。 老人将烟丝装进烟斗,把烟嘴伸进桌上炉子里的炭火,嗒嗒几下,烟嘴又是一阵明灭。 老人笑道:“张郎中,容老叟吸一担烟再陪你喝酒,你和定军先干一碗再说。” 张碧逸和皮定军一碗一饮而尽。 三人把酒喝完,又过去了半个时辰。 皮定军帮梅姨把桌子简单收拾了下,就出去了。 步惊皋偶尔嘟囔几句,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醉。 张碧逸没想到,今天居然是个喝酒的日子。 他心里估量了一下,今天十斤酒,绝对下了喉。 这时,张碧逸感觉到酒意逐渐上头,脸颊也逐渐微红。 他看见老人一口,一口,又一口地嗒,精神矍铄,没见半点疲惫和颓废,便忍不住问道:“老人家,您九十多岁的高龄,精神这么好,您的长寿秘诀是什么?” 老人悄悄看了看梅姨,带着莫名的笑意,问道:“你确定要听?” 梅姨听得分明,道:“老家伙,你又要胡说八道?” 老人看着梅姨,开怀大笑,言道:“我的长寿秘诀,就是——” 第158章 同门情深 老人故意做出一副神秘样子:“九皮叶子烟!” 九皮叶子烟? 步惊皋醉成那个样子,居然也嘟囔着这话。 张碧逸可没想明白。 吸烟就长寿?吸九皮?一天吸九皮,还是两天吸九皮?甚至更长时间? 反正在张碧逸看来,老人这吸烟的嗜好,不得了。 这一路,张碧逸可谓是收获颇丰。 喝了至少十斤酒,结识了陈族长和皮定军等一众高手。 再就是醉酒后得了那温暖的拥抱,哪怕张碧逸感觉并不真实。 不过,张碧逸希望,那拥抱是真的,在梦里。 张碧逸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昨天刚出合欢凼,惹得龙年礼生气。 张碧逸心下再度慌神。 耽搁了一天一晚,既没有追回龙弟,更没有回去致歉,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张碧逸心下着急,天色刚亮,便匆匆告别皮定军,就往湖山镇而去。 至于那步惊皋,拍他的脸都没拍醒,那就继续睡。 哪怕张碧逸再掩饰,皮定军也还是看出端倪。 游历江湖这么多年,皮定军自然不会随意发问。 他没有挽留,就将张碧逸送到了房屋山头。 皮定军看着张碧逸远去的身影,迎着东方朝霞渐绚,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 他拿出一块银色的牌子,轻轻地摩挲着,眼里有泪溢出。 龙年礼今天同样醒得很早。 见窗外漆黑一团,龙年礼叹了一口气,盘膝坐在床上,便想修炼一回。 只是,他的思绪如潮,又怎么能够静下心来? 龙年礼默念了一遍清心咒,虽然烦躁得到控制,但仍然完全无法平复。 龙年礼惊诧莫名,师父不是说,清心咒一念,躁苦闷全无?怎么这下就不起作用了? 都怪张兄!张碧逸! 不是明眼看着我生气了?怎么就不知道劝我一劝?还居然夜不归宿,通宵不回! 龙年礼再度回想到张兄让他生气的缘由,忍不住扑哧一笑。 张兄这家伙,实在太坏了,居然来一出什么仙人摘桃。 他和庞流云那家伙,得是何等的肆意? 龙年礼居然对庞流云激发了很大的好奇。 看来,得安排人查一查庞流云的情况。张兄不是听了空和尚讲,那家伙去了陇西吗? 这也算是我帮你张兄的又一件事情?龙年礼恨恨地心道:“即使这样了,还在替你想,居然把我扔下,头都不回!虽说有人叫住了你,但回下头不费你多大功夫?” 好多时候,人在烦躁的时候,总是东想西想。 大多数人,都喜欢把情绪越放越大,最终再也收不了尾。 所以,龙年礼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再念清心咒。 龙年礼的嘴角浮起笑意。 昨天回来,在小筑二楼见到四师姐拂苏,他可没在师姐面前遮遮掩掩,气鼓鼓的。 拂苏诧异地问:“秋橘不是说,你和张公子去了大柳树村?” 龙年礼气道:“别提了——提起那个家伙心里就不好!” 拂苏“哟呵”一声:“你平时不是都护着他吗?今天怎么——” 龙年礼打断拂苏的话:“师姐,你怎么能取笑我?我平时怎么护着了?怎么护着了?” 拂苏笑着,悠悠念道:“今有张公子碧逸,北行而来,将过湖山,乞请师姐照拂,礼不胜感激。” “呵呵,礼不胜感激!礼是谁?是你龙年礼呢。”拂苏戏谑道。 她念的,竟然是龙年礼给她的飞鸽传信。 龙年礼脸色瞬间绯红,嗫嚅着:“师姐,师姐——你,你——” 他双目泫泪,显得难为情已极。 拂苏来到他的身边,将他轻轻揽在怀里,柔声道:“哎呀,师姐并没有别的意思。师姐是佩服你,敢爱敢恨,至真至情。” 拂苏幽幽道:“师姐就不如你,瞻前顾后,顾忌太多,唉——可是学你,也学不来啊。” 龙年礼伸出手指捻着拂苏垂在他脸上的缕缕青丝,亲昵无比。 两人就像是一对珠联璧合的热恋中的情侣。 拂苏让龙年礼捋了一会儿头发,突然将他推开:“哎呀,等下秋橘进来,看到了可就不好。” 龙年礼一把抱住拂苏的腰,撒娇道:“师姐,我才不怕秋橘看到呢?我就是要抱抱你。” 拂苏无奈,只好任由龙年礼将她搂着。 龙年礼嗅着拂苏身上浓郁的香味,笑道:“师姐,你这玫瑰清新露我见三师姐也用过,可是感觉没得你这么香啊?” 龙年礼偏着头想了想,狡黠地一笑:“师姐,这一点香味的不同,绝对是个体差异导致的。莫非,你是天然体香之人?” 在师父留下的手札里,龙年礼看到,有着天然体香之人,内媚于心,化心于形。得遇良缘,阴阳交合,互利互惠,事半功倍。 龙年礼抄起拂苏的手臂,将他的嘴鼻就往拂苏胳肢窝下面凑。 拂苏一下子站起来,龙年礼没有提防,一下子摔在地板上。 龙年礼躺在地上,嘴角下撇,做出想要哭的样子:“师姐欺负我,我要告诉师父!” 拂苏上前,轻轻一脚踢在龙年礼的屁股上,笑道:“都快要成家了,还贫!” “师姐都没成家,我急什么?”龙年礼咯咯直笑:“师姐,要不我们一起成家?” 拂苏顿时心如狂海,险些被龙年礼噎死。 龙年礼见拂苏凤目圆瞪,一副吃惊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怎么,师姐怕嫁人?” 拂苏两指轻轻拧在龙年礼细腻的腮帮上,恨铁不成钢一样地道:“你怎么就长不大呢?” 拂苏追问道:“你说,你怎么一个人回来啦?还生气极了?” 龙年礼又一下子恢复成先前那气鼓鼓的样子,道:“师姐,真是气死人了!” “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又怎么给你拿主意?” 龙年礼原原本本将张碧逸惹他生气的事情给拂苏说了。 拂苏只听到一半,就笑得花枝乱颤,气都快喘不匀了。 “师姐——我都羞得没脸见人了,你还笑!”龙年礼气急败坏。 “仙人摘桃,那桃子呢?是不是真被张碧逸那小子摘跑了?” 拂苏这话一说出来,自己又愣住了,随即,忍不住呵呵呵笑得不行。 龙年礼脸上红的,比陇北有名大红枣还红,比六月天熟透的西瓜瓤还红。 他搂住拂苏,就要捂住她的嘴,生怕她还说出什么让他臊得不行的话语来。 第159章 胡髯郎再现踪迹 昨晚,寨坪村出了一件大事。 寨坪村最大家族古家,最漂亮的那位媳妇儿,也就是上个月刚刚从坪下鱼泊渡村迎娶进门的段香芝,被人奸杀了。 段香芝被发现的地点,是在她婆家屋后百余丈远的一摞稻草中。 稻草还是去年收割后摞起来的,主人家每天抽出几把喂牛,到如今也只剩下一小半了。 段香芝的新婚丈夫叫古世灿。昨晚他一觉睡醒,居然想要那个。 可段香芝白天忙活了一天,本来就累,晚上刚睡下也没说二话,陪着兴致盎然的古世灿也做了那个。 所以,到了下半夜,古世灿还想折腾,段香芝自然不乐意。 古世灿火气没地方去,就甩了几句狠话。 段香芝气急之下,穿上衣服拉开房门就从后沿阶投入到了黑暗之中。 古世灿气鼓鼓地等了大半个时辰,见段香芝还没动静,心下终于慌了,连忙打着火把沿路找了十几里路。 等他赶到鱼泊渡岳父家时,在门外踟蹰许久,也没敢进去,只好悻悻而归。 归来之时,天色也才刚刚放亮。 他见自家的大黄狗和另外几只狗围在草垛堆下,狂吠不停,就想过去看个究竟,这一看,他就直接昏厥在地。 原来,他的新媳妇段香芝,上半身的贴身小褂被掀在脖颈上,下半身不着寸缕,有污秽布满整个肚皮。 古世灿一下子昏厥过去。 等他幽幽醒来,见到的,已经是穿殓一新的段香芝。 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张白纸,躺在两条长凳支撑着的一块门板上。 门板下,是油灯一盏,还有一根筷子穿过一个煮熟的鸡蛋,插入到一碗堆得满满的饭碗之中。 当地有习俗,白纸名为苫脸纸,为亡人行走在黄泉路上遮掩鬼魂,免得其独行心生惧怕。 油灯为长明灯,既有为亡人照路一说,也有在世之人思念万古一说。 至于筷子穿过鸡蛋插在饭碗里,则寓意着这碗饭就只能是死去的人才能吃,故名倒头饭。 古世灿见到此情此景,不出意料地,再度昏厥一回。 段香芝的惨状,让整个寨坪村的人都炸裂了。 古家人自发地聚拢了一支队伍,漫山遍野寻找凶手的蛛丝马迹,誓要将其逮住点天灯,以慰香芝在天之灵。 来自鱼泊渡的段家,本就是靠山近水之地,不管地理位置,还是生活条件,都要好上寨坪村一大截。 因此,在段家人心目中,姑娘本就是下嫁。 如今得此凌辱、遭此横祸,段家人铁了心是要闹上一场的。 但是见古家人不遗余力搜凶找仇,也就只好转怒为悲,一时间哭声阵阵,哀传四野。 在寨坪村的青壮劳力都去搜凶的情况下,钱天霸也就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计。 这段时日,他就在各个村子之间兜兜转转帮忙筑坝、造水车,凭着一身蛮力,不仅赚到不少碎银,而且还成为人家的座上宾。 毕竟,这等劳力,在整个湖山镇,可真的难找。 钱天霸在得到这些礼遇和实惠的同时,就想到了张碧逸,想到了他的大哥。 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不是大哥张公子,哪里有他如今的好日子。 于是,他决定回大柳树村看看,说不定在那里就遇到大哥了。 在路上,钱天霸遇到了几个搜山青壮,恰好这几人就是没见过他的。 几个青壮围住他,不让他走,险些让他大打出手。 幸得一同掘土翻石的另外两人赶到,这才让他解除嫌疑。 可是,得知那几个青壮是把他当作淫贼拦住的,钱天霸一下子就火了,逼着几人道歉他才作罢。 出了寨坪村后没多远,余怒未消的钱天霸便遇到一个容貌非同一般的小老头,正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睡觉。 这小老头容貌怎么非同一般呢? 钱天霸的目光刚一落在小老头的脸上,就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在死人堆里翻银子,然后饥一顿、渴一餐亡命回来的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给钱天霸的感觉,就是苦,比黄连还哭,简直是苦到极点。 钱天霸凑到近前细看,并且打定主意准备把那人踢上一脚时,苦脸之人的双眸射出一道寒光,让钱天霸瞬间心便凉透。 于是,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在看不见那人的时候,他还使劲跑了好远一段路,感觉到那目光不再让自己心寒了,他才停下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钱天霸本能地觉得,刚才他绝对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胡髯郎对于自己,越发不再满意。 昨天夜里,也仅仅折腾一个多时辰,便感觉到乏力。 所以,他就着上午的阳光,寻得一块向阳的石头,美美地睡上一觉。 哪知道,这石头离路边也还是有十几丈,那个大块头居然都来挑衅。 如果不是自己实在不愿意动,再加上历书上有云:今日,忌杀生,那大块头今天就惨了。 胡髯郎就没搞明白,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昏天黑地胡跑些什么?这不是往虎口送食吗? 嘿嘿,不吃白不吃。 胡髯郎就独独点了那姑娘的哑穴,然后追着她围着草摞堆跑,跑一阵就撕去她的一件衣裳、跑阵又扯下她的裤子…… 后来,那姑娘实在跑不动了,他才把她抱到他摊开的稻草堆里,把她压在身下。 嘿嘿,狗都不敢叫。 胡髯郎有时会恶作剧一般,释放出凛然骇狗的杀气。 所以,那些被人称之为看家的狗,都成了怂狗! 古世灿家的大黄狗,就是一只怂狗。 当然,话说回来,这只狗的怂,是不是救了古世灿的一条命呢? 福兮,祸兮,福祸互相倚兮。 这话是老子说的——上古的老子。 胡髯郎的劲道使得太猛,是他乏力的主要原因。 他劲道太猛的原因,还是源于一两个月前的憋屈。 那个小美人,离他是那么近,又离他那么远。 他带着酒腥味的嘴唇,距离小美人吹弹欲破的脸,仅有一寸之遥。 可是,就这一寸,成了他今生来世,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因为,他就僵硬在那里,噘着嘴唇俯着身子僵硬在那里。 胡髯郎的感觉,就是一阵石化的感觉。 那石化感,从脚跟袭上脚踝,继而是小腿,再就是大腿,接着是腰腹、前胸和背脊、脖颈,最后,直达眼睛。 而这感觉,虽然有从下往上的渐进之感,但实则极快,就是一瞬,或是须臾。 胡髯郎当时的内心惊惧极了,石化的感觉如果上升到头部,那真的就是灭顶之灾。 胡髯郎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因为在他还只石化到大腿的时候,他身下的小美人就不见了。 哪怕他的眼睛睁着,小美人何时不见的,他是真不知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他听到一个幽寒的声音:“不是看在葬渊那老鬼的份上,必取你狗命!” 后来,他逐渐恢复知觉后,才发现自己的左肩胛骨穿了一个洞。 这也就是他苦闷地喝了三天酒,揍了那个叫林之平的臭小子三天的原因。 不对,只揍那小子两天。 胡髯郎记起。 那小子低声下气地伺候,揍到后来,实在不好意思揍了,所以第三天才饶了他。 “哼!算我仁慈!”胡髯郎心里道。 躺在岩石上,胡髯郎想到昨晚那姑娘,被他压在身下后,反正不管怎么折腾,她就像一根木头一般。 这才是胡髯郎事后,掐死她的真正原因。 胡髯郎的身下,不知不觉又有了感觉? 今晚,将何去何从? 胡髯郎想。 第160章 心慌的林之平 胡髯郎之所以心急火燎地前往湖山镇,是收到了金鸡岭大头领袁励平的传信。 信中仅有七个字:湖山镇有绝色二。 收到信时,胡髯郎正在乌桕山脉棋盘岭的山寨内,意兴盎然地,搂着大头领旋风斩金瑾的女儿金翠娥上下其手。 棋盘岭和金鸡岭一样,也是位于陇南官道上的一个重要位置,来往商贾、官家等行人,比金鸡岭更多。 因此,所能捞获的油水,也比金鸡岭更甚。 胡髯郎按照震雷使的指示,负责乌桕山脉一带势力的收服,自然也就盯上了棋盘岭。 此时,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他的肩胛骨即使洞穿,两边的肌肉也还是长合得严丝合缝。 所以,对于收服棋盘岭这样的势力,实在是轻松得不要不要。 说句实在话,胡髯郎对袁励平并不是很满意。 姓袁的武学境界不高,能力还不咋地。 时至今日,金鸡岭收服了几个势力?个而已。 而且首次出战银月弯刀会,不仅拿不下来,还折损了那个五头领。不是他胡髯郎暗中出手,快刀胡奎把袁励平斩了都未有可知。 更为不满意的是,时至今日,袁励平给他举荐了几个女子? 一个而已! 而且,睡过一觉后才知道,他堂堂葬渊的生肖使,居然不明不白,就和那金鸡岭的二头领成了连襟。 胡髯郎心中责怪袁励平的时候,就有点好笑。 那个据说是什么县丞的千金,先开始还不让他戏弄,后来强行上手,没一会儿工夫,就在他身下婉啼。 所以,他的心里一高兴,就有点愧疚,于是事后给那二头领传了一道剑诀。 只是,那剑诀还是坤地使传给他的,至今他都还没有完全领会,何况那二头领。 现在,棋盘岭的旋风斩金瑾,就让他胡髯郎很是满意。 在金瑾安排的接风宴上,他胡髯郎只是提了一嘴“可有入眼女子”?那金瑾就把他的女儿送过来了。 这得是多大的一笔人情啊? 胡髯郎就想,以后,再也不去吓唬那金瑾了。 初上棋盘岭的时候,胡髯郎踩着密集的箭雨,不费吹灰之力掠进了山寨,两剑就了结了率先向他出击的二头领。 这两剑是怎样的?一剑开膛,一剑枭首。 肠子满地流,鲜血天上喷。 结果就是,旋风斩金瑾率先跪倒在地,连呼:“前辈饶命!前辈饶命!” 大头领一跪,众匪徒自然跪倒一片。 胡髯郎就很有成就感,用睥睨天下一般的眼神睥睨着一众匪徒。 他的眼神扫到哪里,哪里就低下一片头颅。 胡髯郎就越发满意! 胡髯郎其实还是有一点不满意,那就是金瑾称呼他为“前辈”。 瞧瞧你金瑾,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你比我胡髯郎难道就年轻吗?一个前辈接一个前辈地叫唤,我有那么老吗? 后来,也许是他想明白了,也就不计较了。 这金翠娥有着一对气派的大咪咪,人也还好上手。 欲拒还迎一小会儿,就瘫倒在他的怀里。 他的心里一乐。 果然那金翠娥把他伺候得云天雾里,接连几天乐不思蜀,除了出来吃几餐饭喝几碗酒,他就是和金翠娥颠鸾倒凤,直到收到金鸡岭飞鸽传信的那一天。 胡髯郎回想着这些过往,心中的欲望却在高涨。 他展开身形,往湖山镇疾行而去。 今天的醉风楼,午时的生意很不错。 楼下大堂坐满了,楼上大半包厢也进了客人。 所以林之平楼下楼上跑,很忙。 此时,他端着托盘,走在去往二楼的楼梯上 。托盘内是湖山镇的一道名菜:清蒸普尔鲷。 普尔鲷是普尔湖内一种名贵的银色鱼,据说为普尔湖独有。 其鱼仅有背脊独刺一根,肉质鲜嫩,一尺半大小清蒸最佳。 醉风楼的大厨将普尔鲷剖肚掏出内脏后,在其内外抹上盐花,腌上两个时辰后,再在其肚腹内塞上醉风楼秘制的馅料,外面涂上同样是秘制的酱汁,放在蒸笼内蒸上半个时辰,便是至少需要花上半两银子的美味佳肴。 在楼梯上,林之平只走上三步,就突然“啊——涕——”一下。 那喷嚏声惊得大堂里的客人和其余打杂的,全都吃惊地看着他。 随着喷嚏声,林之平的身子剧烈一抖,托盘中盛着普尔鲷的长条形白色磁盘,便滑落下来。 林之平大惊失色,连忙身子一矮,托盘就再度接住了白色磁盘。 他的肩膀一耸,抖动的力量传递到双臂,白色磁盘中的普尔鲷就回归原位,仅仅一点汤汁溅落在楼梯上。 大堂里的人一阵叫好,林之平却是冷汗直流。 这一盘鱼如果摔掉,这个月绝对就是白干了。 林之平很是奇怪,平白无故的,怎么会打这样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喷嚏,难道是被谁惦记了? 就在这时,二楼取名为“清韵”的包间内,走出一个五短身材、圆脸大耳的人。 那人刚出雅间,就看见林之平举着托盘,从楼梯上冒出了头。 那人不悦地问道:“之平,刚才是怎么回事?” 林之平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道:“辛老板,对不起——是我不小心险些滑倒了。” 辛老板脸现狐疑:“那你还真的争气,托盘居然没掉。” 他揶揄道:“算你运气好,不然这个月的工钱就没啦。” 两声哈哈后,辛老板回到了清韵雅间。 清韵雅间其实没有半点清新雅韵的味道。 里面全是黄灿灿的实木黄花梨桌椅,就连里面的几幅挂画,也都是充满富贵之气的簇簇团团牡丹花。 林之平还没走到清韵包间门口,就听到里面辛老板的声音:“打搅各位雅兴了,刚才是一个不长眼的店小二在楼梯上险些摔倒了。来,我们再干!” 林之平心里有点凉:不长眼? 平时,辛老板似乎对他还客气,没说过这样的话啊。 他多了个心眼,稍稍停顿了几息,才慢慢地走进包间。 包间内,上首坐着周塱鈊周员外,左右分别是道五和道一。 这三人,已经在醉风楼吃过几次酒席了,老板尊称为道五先生和道一先生。 只是,道五先生好奇怪,几天没来,怎么戴了一顶奇怪的帽子? 还有四个他并不认识的人,瞧见是端着托盘的店小二进来,再也不看他一眼。 至于辛老板,他坐在下首,正举着空杯说“我干了——你们赏脸也干”的话。 林之平一愣,觉得自己有点失职。 毕竟,作为一个大堂的店小二,那四个不认识的客人什么时候进到包间都不知道,不是失职是什么? 他寻思,莫非是自己进到厨房去催大厨时进来的?难怪辛老板怪自己不长眼。 林之平毫无由头地生起一种不好的感觉,似乎是有什么灾祸要来了一般。 他有点懵,就连那蒙纱女子悠扬的筝声,都不如平时那般动听。 第161章 落单的秋橘 午膳场后,林之平强打起精神,终于在下午的未时末收拾妥当,便靠在柜台后闭眼歇息。 林之平想着心事,好大一会都没歇着。 后来,他终于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他觉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平时,他和其他打杂的打个盹,都没有人叫唤的。 难道是辛老板? 林之平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再也闭合不上。 他的嘴巴,瞬间张开,可是,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只见眼前,是一张愁苦非常的脸,林之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愁苦的脸。 好不容易,他才战战兢兢地道:“胡,胡——” 来人,正是胡髯郎! 他冷冷地打断了林之平的话,问道:“湖山镇有绝色二,是你提供的讯息?” 林之平还在战战兢兢,上牙关磕着下牙关:“是,是——是我报给大头领的。” “人呢?在哪里?”胡髯郎眼神一亮。 “在,在怡红院。” “怡红院?青楼?”胡髯郎勃然大怒。 他一耳光扇在林之平脸上:“你是不是找死?青楼女子居然也敢传信给我!” 林之平慌忙跪倒:“不——不是青楼女子,是怡红院的老板——老板!” 胡髯郎疑惑道:“老板?老板不也就是卖身的出身?” 林之平带着哭腔道:“我不知道,可真的是怡红院老板啊!” 胡髯郎恨恨地道:“传的什么狗屁信息?害得老子跑了几天,才来到这里!” 他想了想道:“既然你说的是绝色,纵然是青楼女子,我也去看看。” 他对着林之平恶狠狠地道:“如果绝色都不是,小心你的狗头!” 他身形一闪,在林之平眼皮子底下瞬息不见。 这一幕,有人看在眼里,不屑的神色中似有思索。 林之平冷汗涔涔,四下打量许久,才长吁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今天那惊天动地的喷嚏终于因何而发?原来,是被胡髯郎使盯上了啊! 林之平摸着自己脸上明显的指痕,即使没得镜子照,他也知道一定难看。 关键是,马上就要上工了,该怎么给人解释? 林之平这时竟然对那胡髯郎有点愤恨起来。 他察觉到自己的这点心思,也不由得有点吃惊。 上次在山寨里,挨了十一巴掌,被踹五脚,他不是半点情绪都没有,仍然体心贴力伺候着胡髯郎使吗? 今天就只有一巴掌,怎么就生出恨意了? 林之平自己可没想明白。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路,走得并不是很顺畅。 前几天被人稀里糊涂擒住,折磨得至今都还有点酸痛。 所幸结局不错,得到一本《紫霞内功心法》的拓本。 这些日子,他偷偷地读了,也大致记住了,还悄悄练过,但是有很多句子是不懂,可惜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去请教。 还有那薰衣稗草香,他收拾得很隐秘,那人说关系到他的生死,哪怕半信半疑,但他也不敢拿命去赌。 他一天也不得安心,毕竟不可能时刻带在身上,万一被人发现拿走了,小命就真的玩完了。 这样的日子,林之平感觉真的很难熬。 不过,林之平没得选,只能熬下去。 林家光耀门楣的事,他早就不想了。 可是传宗接代,指望着他呢,他不能不想。 要不然,哪天回去了,爷爷恐怕都不会带他去上坟,毕竟无脸见祖宗啊! 秋橘下定决心,决定去大柳树村一趟。 哪怕阴森的合欢凼,让人是那般害怕。 昨天,张公子和龙公子一起出门,让她转告拂苏姐姐,说是他们去大柳树村一趟。 可是,后来龙公子回来了,张公子没回来。直到今天下午,也没见到张公子的身影。 秋橘的心空落落的,一整个上午都没在怡红小筑待,而是在怡红宫环廊内的花园里,和小桃红、大白兔、吕花魁等人品茗、聊天。 秋橘待在这里,是因为张公子回来后,这是进入小筑的必经之路。 吕花魁经过凌星居之难后,独自休养了几天,才从满心惊惧之中摆脱出来。 其间,拂苏姐姐来过,冷冷地对着她说:“同是天涯苦命人,何必争斗伤己心?” 拂苏姐姐丢下一颗绿色药丸,说那是戒惊清心丸,如果吞服后还没能从痴呆疯癫之中醒过来,那就只有身死的命运了。 然后,吕花魁就好了。 她居然主动来到二楼,拜见了大白兔,亲自赔了不是,还把那周公子送给她的那只翡翠玉镯子,坚持要送给大白兔。 自然,大白兔肯定不会收。 她言辞诚恳地说:“吕姐姐,你就是把这镯子送给我,我也没办法凑成一对啊。我去哪里找另外一只呢?” 吕花魁这才明白,还真是自己无理取闹,无中生有,才搞出这一场闹剧。 于是她越发惭愧。 两人握手言欢,这才两天工夫,竟然成了半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好姐妹。 也实在是怡红院的一桩美谈。 小桃红和大白兔到底更熟悉秋橘,知道她惦记着张公子。 眼见秋橘给拂苏姐姐请求从良也获得了应允,虽然替她担心没啥积蓄日后日子难过,但见张公子待秋橘也不错,便也希望秋橘能有个托付。 像那样的公子,即使不能做妾,但是能做个丫鬟,也不错啊。 她们这样的期望,秋橘可不傻,自然能领会得到。 特别是于小桃红而言,那可是她对秋橘妹妹,又留存了一份恩情呢。 大白兔一想到自己的大白兔暴露在那两个公子眼前,尤其是阳刚之气更足的张公子,大白兔就很好笑,也很自豪——毕竟,女为悦己者容。 那般美好的事物,能够展示在人中龙凤的张公子面前,也算是得偿所愿。 见秋橘聊天心不在焉,二人便给她出主意。 小桃红和大白兔的意见是等,哪有男人出去不回家的。 吕花魁搞明白后,她的意见是去——往大柳树村去。 张公子不是去了大柳树村吗?那就主动去找啊? 男人女人不主动,靠等,那就望天收——全凭运气。 再说,秋橘姐姐,你还可以去给父母亲送个亮上上坟啊。 秋橘一听,止不住就落泪。 小桃红就责备吕花魁,说话没分寸,专门戳人心窝子。 吕花魁无言以对。 秋橘落泪后,居然对吕花魁的话很上心,感觉她说的才甚是合心。 就这样,秋橘挽起小凿子给她准备的香烛和纸钱,出发前往大柳树村。 看看时辰,天色尚早,就是赶到大柳树村和她暗自较劲的灿菊家都完全没问题 第162章 碧逸之怒 张碧逸大清早就出发,赶往湖山镇。 一路上他都在想,该如何向龙弟赔礼道歉呢? 晨起早忙的村民很多,张碧逸不愿意显得惊世骇俗,只好以正常步幅行进。 路上,有几人还认出了他,纷纷拉着他去家里做客,张碧逸全部婉拒。 想不到,竟然连青林村都有人认识他。 等张碧逸赶到大柳树村步家塔时,太阳都已经升在了半空中。 张碧逸正准备悄无声息经过安儿家时,灿菊叫住了他,脸红红的。 在泥坯石墙屋里刚坐下,步胜阳就给张碧逸端来一碟用箸叶包着的大饭团子,千叮万嘱要他一定吃下,还说这是你灿菊嫂子专门给你做的。 知道张公子和步惊皋去了青林村,灿菊就寻思他俩回来后,给他们准备什么吃食。 灿菊思前想后,就做了这箸叶饭团子。 大哥他们给胜阳庆生,带来的食材中,刚好有十来斤糯米。 用糯米做出的饭团子,味道更加香糯,更加爽口。 张碧逸接过饭团子,眼睛一转不转,诧异地看着灿菊。 灿菊被看得很不好意思,脸更红了。 可是,随即,她就看到,张公子捧着箸叶饭团子,居然轻轻地抽泣起来。 步胜阳一下子手足无措。 灿菊却来到张碧逸身边,蹲下来,轻轻摩挲着张碧逸的后背。 张碧逸沉浸在无边的悲痛之中。 等到他惊醒过来,迎上的是灿菊关切的眼神,还有步胜阳不见悲喜的脸庞。 张碧逸心里一惊,顿时觉得很对不住步胜阳。 在灿菊的追问下,张碧逸噙着泪,说庞流芳是他青梅竹马的妹妹,可是被人逼死了,至今他还在寻找仇人。 流芳妹妹生前,最爱吃的就是箸叶饭团。 灿菊越发怜惜,步胜阳唏嘘不已。 安儿大清早扒了几口冷饭,就出去捉山蛙了。 昨天长辈们把他捉的山蛙,全都吃光了。 有长辈连骨头都吃了,被滚油炸过的山蛙骨,很容易嚼烂,嘎嘣嘎嘣脆。 因此,安儿很有成就感。 现在,安儿也回来了。 跟着他回来的,除了几只挣扎的山蛙,还有大块头——钱天霸。 钱天霸脸上犹有惊惧之色,哪怕这一路上抄了不少近路,但他一身衣服全部汗成水了。 见钱天霸如此狼狈,灿菊和步胜阳吃惊不已,张碧逸也很诧异。 见到张碧逸的钱天霸,喜不自胜,似乎找到救星一般,长吁了一口气。 他给张碧逸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他受到的惊吓,也给他讲述了寨坪村发生的惨事。 灿菊在一边听了,简直是花容色变,身子都在战栗。 听钱天霸描述道,一看见晒太阳那人的脸,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人生最酸苦的那段经历,张碧逸不由得神情一滞。 是啊,自己曾经也有过这种感觉,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张碧逸努力回忆。 看着手中的箸叶饭团,张碧逸又想起流芳。 这时,他竟然止不住地颤抖! 是的,他想起来啦! 就是和流芳清早归来,在春花姐的屋头,他们看到过这样一张愁苦的脸! 张碧逸噌地一下站起来,站在坐着的钱天霸面前。 钱天霸被张碧逸这快速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只觉得即使像他那样的大块头,在眼前的张郎中面前,也是渺小如沙丘。 张碧逸红着眼睛,急促地道:“快,快带我去看看那人!” 钱天霸摇了摇头,他怕那人。 可是,一看到张碧逸,他的胆量又起来了。 于是他立马又点点头。 二人走出大门,就要前往寨坪村。 灿菊跑出来,将两个饭团分别塞在二人手里。 她有点羞涩,不无担心地对着张碧逸说:“恩公,你可要千万小心。” 一路上,张碧逸的脑海中,反复地浮现出那日清晨在春花姐家的屋头,遇到那个不认识的村民时的情景。 那人的形象,也终于愈发清晰。 一张愁苦的脸上,长着一双愁苦的眼睛,活脱脱一个愁苦的半老头子。 莫非,那人就是寨坪村惨案的始作俑者? 如果那人和春花姐家屋头的人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他到水打溪村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会是为了春花姐? 可是,春花姐姿色平平,能吸引这样四处采花的淫贼吗? 从水打溪村到寨坪村,不说上千里,几百里总是绰绰有余? 一般的村民,可不会游荡这么远,不是不想,而是没这个能力,包括财力。 张碧逸打了一个寒噤,心头有难受之情涌起:难道那人是为了流芳? 哪怕流芳如今不在了,可是张碧逸一想到那人有这样的念头,就一阵阵恶心,无尽的仇恨便在心头激荡。 于是,张碧逸就催促钱天霸,要他把步子迈大些,跑快些。 钱天霸哭笑不得。 回来时害怕得逃命,现在又被催促得要命,简直是累得不行。 一路紧赶慢赶。 可惜的是,阳光照大石,人影杳无踪。 张碧逸决定,还是去古世灿家看看。 古家正在出殡。 道士掐指一算,后面的日子皆是煞气太重,对于主家和娘家都很不利。 日子不能将就,只能移尸浅存。 意思就是道士继续在家做法三天,尸体必须先抬到坟地,暂时不埋,称之为浅存。 段香芝的娘家人,本来是要古世灿做孝子的。 活生生的如花似玉般的姑娘,嫁给你只有个把月,居然就没了,这孝子你还是做得? 奈何古世灿醒来,就是一声“香芝——”,然后再度昏厥,孝子只好让他的幺弟古世棓代替。 于是,十来岁的古世棓,做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孝子。 方子里躺着的对象,是他刚过门的嫂子——段香芝。 古世棓虽然面无悲色,但是也无笑意。 因为有长辈对他千叮万嘱,无论如何都不能笑,不能不耐烦。 不然,你那嫂子化为厉鬼,半夜都会来找你。古世棓就被吓住了。 张碧逸看着众丧夫,他们已经做好了发丧的准备。 有丧夫一声吆喝:“起——”,只见主杠屈腿沉肩,就要发力。 哪知道古世灿就在这时醒来。 他一声悲呼“香——芝——呀——”,就扑在方子之上,旁人拉也拉不住,压得那主杠龇牙咧嘴,险些闪了腰。 古世灿的声声悲呼,引动得现场悲声一片。 就连见惯了死人的一众丧夫,都眼含泪水。 还有那吟唱做法的道士,居然唱腔走调,竟是呜咽声出。 张碧逸目睹此情此景,也是眼中含泪,胸中郁结,立誓必要查出真凶,严惩淫贼! 他立足的一块石头,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他踏为齑粉! 第163章 再传技艺 灵柩远去后,和钱天霸一起掘土翻石立水车的青壮劳力,其中一人悄悄问他:“富贵哥,那俊逸的公子哥是谁啊?” 钱天霸得意地说:“那人——是我大哥。” “大哥?切——” 那人不屑道:“你都胡子拉碴一大把年纪,比我还大,还你大哥!” 钱天霸瞪起了双眼,着急地道:“怎么?不信?” 那人见钱天霸气势汹汹的样子,忍不住后退一步,虽没再说话,但质疑之色显而易见。 “还不信?水车是谁想出来的?就是他呀!我大哥!”钱天霸道。 “他,真是他?你不是说是个郎中吗?有这么年轻的郎中?”那人嚷嚷着,惊动了张碧逸,也惊动了身边的其他人。 张碧逸已经从悲愤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略带微笑:“张碧逸见过兄长。” 他双手抱拳,礼敬一圈:“见过各位。” 众人诧异,一种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油然而生。 眼前这般俊朗阳光的年轻人,就是水车点子的提出者?也就是联合各村驱逐恶霸的张郎中? 古族长早几天,就把大柳树的尤族长来村联络一事告诉给了村民。 出人意料的是,全村上下几乎一致,都表示支持到底。 毕竟,寨坪村生产条件本就不好,主要就是缺水,地里产出交一半给周员外后,这几年的日子,都过得很难。 这张郎中居然如此年轻,随意平和,没有半点架子,还落落大方。 究竟是哪个世家,才能培养出这般让人羡慕的翩翩公子啊? 有些在外多少见过一些世面的人,如此地想。 一个年约三十岁的年轻人,走到张碧逸面前,含悲道:“张郎中,我家弟妹死得惨啊,你要帮我们查找真凶报仇啊!” 张碧逸扶起他,道:“那贼子,你们可曾有人看见过?” 那人摇摇头,众人都摇摇头。 张碧逸提议带他去现场看看。 在路上,那人告诉张碧逸,他叫古世骄,是古世灿的亲二哥。 大哥叫古世嘉,正是古家族长,刚才领头送香芝弟妹的遗躯上山去了。 可惜的是,段香芝惨遭凌辱的现场已经被破坏得一塌糊涂。 不过,细心的张碧逸还是从草摞堆周围凌乱的脚步,发现了深一脚浅一脚错乱的足迹。 张碧逸凝神思索,不禁暗自叹息。 显然,深的脚印是段香芝慌不择路逃窜所留,浅的脚印是那淫贼不疾不徐从容的脚印。 他还从草摞堆里,发现了一根仅有寸许长的黄色丝带,那丝带编织紧凑,显然不是衣服布料。 张碧逸思索,这究竟是什么呢? 古世骄见了那丝带,肯定地表示,这东西他们家没有,就是全村都没有。 确实,这样精美的做工,整天在田地里刨食的人,怎么用得上? 张碧逸一想,的确如此。 他情不自禁想到钱天霸提起过的,那个愁苦的半老头子。 他本能地觉得,段香芝的死,绝对和那人脱不了干系。 张碧逸问大伙见到过一个有着愁苦的脸的半老头子没有,大家也都摇头。 没奈何,张碧逸只能说再寻线索,反正不发现真凶,这一辈子他都不会放弃。 众人见他说得恳切,感动不已。 古世嘉古族长回来后,这下轮到二人同时吃惊。 张碧逸吃惊的是,古族长那么年轻,竟然只有三十四五岁。 古族长吃惊的是,张郎中更是年轻,不仅聪慧绝伦,更是武道高手。 古族长对于张碧逸联合驱逐恶霸夺回土地的事情,赞不绝口。 他表示:就是整个湖山镇只剩下一个人斗争,那人绝对是他! 张碧逸对古世嘉欣赏不已,古世嘉更是和张碧逸一见如故,非要拉着张碧逸结为异姓兄弟。 张碧逸没有过多犹豫,便欣然答应。 在众人的见证下,二人撮土为香,对着苍天和大地,各磕了三个头。 古世嘉年长,故为兄。 张碧逸小上许多,故为弟。 张碧逸心道:“义结金兰,各地的仪式,居然都不一样。” 兄弟二人握手,相视一笑,也算是给这场悲惨凄凉的丧事增添了一抹亮色。 握手之际,张碧逸悄悄对古世嘉说:“古兄,小弟等你忙完这一阵后,将会给你赠送一桩福缘。” 原来,一试之下,张碧逸发现,这古世嘉竟然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农人,而是一个青木境中期的武者。 只是境界尚低、根基不稳而已。 张碧逸想到在这匪患滋生的多事之秋,拥有武学修为,绝对是自保的重要手段。 所以,张碧逸不吝赐教,将龙年礼扔给林之平的《紫霞内功心法》,教给古世嘉,并给他逐句逐字做了讲解。 古世嘉又惊又喜,想不到他多年梦寐以求的武学秘诀,竟然如此轻松得到,并还得遇良师讲解,这哪里是福缘,分明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古世嘉感激万分,握着张碧逸的手,不知道如何才能表达他的心意。 张碧逸笑道:“古兄,既然你我为兄弟,就不要矫情。这份秘诀,足以让你修炼到金刚境,比我当前的境界还高呢。” 古世嘉一听,眼睛都瞪大了:“金刚境?比你的境界还高?” 先前有人悄悄告诉他,张郎中站立过的那块石头,除了周边碎裂成几块,中间部分,已经变成粉末状了。 那时,他就惊讶得不得了。 张碧逸看着古世嘉吃惊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 “而且,寨坪村人如果愿意修炼的话,你也可以传授给他们。” 张碧逸说到这里,正色道:“不过,人可要认准,心不善、德不配位的人,都不能传授。” 古世嘉急忙点头称是,坚定地说:“逸弟的提醒,为兄自然会记在心里,绝对不会传授任何一个思虑不纯、为非作歹的人。” 张碧逸想了想,道:“我再教你一套百炼铁臂拳,你可以先让其他人练拳,万一和周员外的人起了冲突,也多少有点自保之力。” “这紫霞内功心法,也不要操之过急,你可以逐步考察后再决定是否传授。” 古世嘉点头称是。 钱天霸对于紫霞内功心法中的许多疑问,也向张碧逸做了请教。 钱天霸茅塞顿开,对着古世嘉连声道:“古兄弟,你看我大哥,随便指点几句,就是不一样?” 古世嘉呵呵直笑,自然连连点头。 张碧逸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他便抱拳告辞。 仅仅行至两三里地,张碧逸便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原来是古世嘉气喘吁吁赶来。 古世嘉顾不得将气喘匀,便说住在寨坪村最下面靠近鱼泊渡的张老头,看到有人肩膀后背的一柄宝剑之上,有着黄色丝带飘拂。 问那人长相,张老头只只说一个字:苦! 他最后的解释就是,无论怎么看,就是觉得太苦啦! 听到这话,张碧逸心潮翻滚,怒海如潮。 很显然,这苦脸之人,百分之九十九是酿造这起奸杀惨案的罪魁祸首。 只是,这人是谁? 他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 他和在水打溪村现过身的那人,是不是同一人? 这些问题,困扰着张碧逸,让他烦闷无比。 张碧逸和钱天霸回到大柳树村后,往湖山镇而去。 但愿,回怡红小筑后,能得龙弟原谅、拂苏姐姐善待。 张碧逸怀揣着如此希望,踏着稻浪,穿过玉米林,一路疾行。 第164章 被色狼盯上的秋橘 胡髯郎从醉风楼出来,站立在街道上,用鼻子使劲嗅了嗅,便认准了方向,直往怡红院而去。 胭脂气味,对于胡髯郎这样的人而言,最是敏感,也是他寻芳探柳的绝技之一。 这路程确实不远,一眼便能把整个沿湖街道看个通透。 胡髯郎刚认清“怡红院”三个大字,便看见一身浅绿色长裙的飘逸身影,挽着一个布袋,出了怡红院的大门。 那女子朝这边望了一下,就扭转头,急匆匆地往那一边而去。 胡髯郎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为什么? 看远去女子衣袂飘飘,身姿婀娜,娉娉袅袅,胡髯郎眯起双眼。 他暗想:“这女子看起来虽已破瓜,但身材依然修长,双腿依然紧致,显然与那每日里接客的红倌人明显不同。难道,这就是林之平那小子所说的二绝色之一?” 胡髯郎的好奇心与色心同起,经过怡红院的大门,他也只是朝里面观望了一下,然后不疾不徐地跟在那女子的后面。 古人有云:择日不如撞日。 秋橘抬头看看天色,太阳还看得见。 她估量一下,经过合欢凼,就是她这样的脚力,天色都不会黑下来。 毕竟,太阳照射之下的合欢凼,哪怕小径再昏暗,但山崖上有阳光,心中的那份惧意也会减轻不少。 还有,等下经过合欢凼时,就多想一想合欢的故事,说不定就真的不怕了。 秋橘这么一想,便情不自禁地想起张公子。 那俊逸且暖心的张公子,如果能入她合欢梦,该多好! 这愿望一生起,秋橘的脸就红了。 没多久,她就忍不住紧了紧大腿。 瞅了瞅四下无人,她做贼一般,把手伸向小腹,在绿色的裙子外面,将里面的亵裤理了理。 这动作,让躲在秋橘身后十余丈远的胡髯郎,头都要炸裂了。 他的胯下,瞬间便有明显隆起。 可是,胡髯郎还得忍。 这地头,怎么看都不是隐秘之地,万一有人发现,随便嚷嚷几声,湖山镇便会有人赶来。 怕虽然不怕,可麻烦,还不能尽兴,无趣! 胡髯郎有那样的表现,要怪,只能怪秋橘回了头。 就在秋橘回过头的一刹那,胡髯郎觉得,自己又冤枉了那林之平。 这哪里是绝色?分明是仙子! 唉,之平!你对老胡我,还是挺不错的。 等我兴尽回来,看我如何奖赏于你? 你提什么,我只要能做的,绝对满足你! 胡髯郎居然这般想。 秋橘在前方,急急而行。 她那浅绿色的长裙,拖曳起一道长长的碧影。 碧影之上,是她向后飘飞的秀发。 胡髯郎惬意地觉得,此时阳光下匆匆前行的美人儿,就是人间最美的风景。 胡髯郎似乎良心有所发现:“这般美丽的风景,让我亲手破坏,是不是对上天最大的不敬?” 他竟然放慢脚步,与秋橘越拉越远。 就在胡髯郎沉浸在这美丽的风景之中,秋橘转了一个弯,竟然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胡髯郎揉了揉他那双愁苦的小眼睛——没了! 那美人儿,是真的没了。 他心里怪叫一声,身形一掠,瞬息,便到了秋橘刚才的消失之处。 还好,还好! 胡髯郎轻轻地拍了拍前胸。 那美人儿就在前方,已经进入到两山相夹的一道峡谷之中。 胡髯郎心头大喜。 这峡谷幽长,深邃险峻,显然,是个好地方! 真乃天助我也! 胡髯郎的小腹再度涌起一股热流。 他毫无顾忌、毫不避讳地,挺着那隆起,往秋橘追去。 胡髯郎来到小径的最高处。 这下没有着急,他看着美人儿在小径的密林中忽隐忽现,如翩飞的蝴蝶,又如跃动的精灵。 胡髯郎目光如炬。 他发现,前方小径两里多地,上方有个明显的黑洞。 不过到底隔得远,究竟是山洞,还是崖壁凹槽,胡髯郎在此间看去,并不分明。 管他! 山洞也好,凹槽也罢,只要不影响他享用美人就行。 胡髯郎打定主意,准备在那里下手。 前方两里地,山崖黑洞处,将是美人儿奉献珍宝的绝妙之地。 此时的胡髯郎,就如一头饿狼,一双愁苦的眼睛,闪动着淫邪的光芒! 秋橘有些懊恼的是,借着合欢之事驱逐恐惧的念头,来得太早。 还没进入到合欢凼,翩翩张公子便入了她的合欢梦。 秋橘感觉很不舒服,今天怎么这么热? 额头、脖子、腋下,甚至其他隐秘的地方,黏糊糊的。 哪怕一路匆匆,可是,这汗液也流得太多了? 秋橘懊恼的原因,就是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家中的草棚应该还可以睡,可仅仅秋橘一个人,没有张公子陪伴,怎么睡? 夜溺谁来陪她? 再有灵貂谁来捕捉? 秋橘越想越害怕。 先前思念情绪最浓的时候,吕花魁一鼓动,她的头脑一热就动身了,仿佛张公子已经在草棚里等候一般。 可现在,秋橘想明白了,张公子还在不在大柳树村,都不可知,何况为她等候在草棚? 秋橘这么一想,就有些后悔。 这时,臂弯处晃晃荡荡的布袋,提醒了她。 前方,还有长眠于地下的父亲和母亲,等着她去看望。 布袋里面,是秋橘给父母亲准备的香烛和纸钱。 “爹——娘——你们二老,可不要责怪我来迟了——” 秋橘这样一想,忍不住就流出了眼泪。 秋橘又想到,全家五口人,加上父母亲期待着但从未来过这世界的冬笋,那就是六口人。 如今,只剩下孑然一身的她了。 秋橘越想越悲。 这合欢凼,合欢在哪?欢愉在哪? 秋橘竟然放声大哭。 这哭声飞越小径,穿过丛林,扑下深潭,然后在山崖间回响。 崖壁上刚才还叫了几声的山嘎娘,竟然齐齐都不叫了。 这是,让秋橘独悲? 胡髯郎居然被整懵了。 这美人儿,到底整的是哪一出? 他不是还没现身吗?哭什么哭?居然哭得这么伤心? 胡髯郎记得,小时候他一下子死了爹和娘,哪怕他还只有八九岁,都没有哭得这么伤心。 他看着痛哭不止的美人儿,心有恻隐。 于是,他快步走上前,隆起依旧。 “美人儿,别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秋橘悲伤至极之际,耳边竟然传来让她心神骤紧的瘆人之音。 “鬼啊——”秋橘大喊一声,蹦到一边,碧绿的残影一片凌乱。 因为,在她扭头后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脸! 猥琐至极,愁苦的脸! 第165章 夏李 张碧逸走在合欢凼的小径上,心里一直纠结。 等下回到湖山镇,到底是直接去见龙弟赔礼,还是见了拂苏姐姐让她搭梯子后再说,亦或让秋橘姐姐出面说道说道? 这些心思流转的时候,张碧逸突然有所察觉:崖壁上的山嘎娘,怎么不叫了? 这时,他听到了山壁间嗡隆隆的回音。 张碧逸诧异,这是什么声音?他凝神细听,对,是哭声? 大白天的,是谁在哭?还在合欢凼哭?灵异事件,莫非白天也会发生? 可是,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是秋橘! 张碧逸还没回过神,又听到一声尖利的呼叫。这下他听得分明——鬼啊! 张碧逸一下子炸了毛。 秋橘,怎么来到了合欢凼?还遇上了鬼? 顿时,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迅疾地调动起丹田内的灵力,身形一掠,已是十丈开外。 胡髯郎咧嘴一笑,发出咯咯的笑声,他的那张苦脸,已然凑近秋橘。 秋橘大惊失色,仰面跌倒。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跑到离那胡髯郎丈远开外的地方,惊惧地望着他。 胡髯郎满意地看着秋橘剧烈起伏的饱满胸脯,满脸淫笑,双眼放光。 秋橘上牙磕着下牙,战战兢兢问道:“你,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胡髯郎咯咯直笑:“我?我当然是鬼——色中恶鬼——” 胡髯郎作势,便向秋橘扑去。 秋橘大叫一声,慌忙转身便跑。 可是没跑几步,就一头撞在胡髯郎身上。 胡髯郎也没抓她,淫笑着,看着秋橘,眼神满是戏弄。 秋橘转身又跑,可没几步,胡髯郎又出现在了她的前方。 秋橘是真的绝望了。 在这阴森骇人的合欢凼,本就人迹罕至,又遇上这等色中恶鬼,秋橘实在是束手无策。 “怎么办?怎么办?”秋橘急得不停地念叨,后悔得要死的心都有了。 胡髯郎眯缝着双眼,欣赏着这人间的绝色。 这辈子,就算他阅女无数,可真正称得上绝色的,就是眼前的女子,还有金鸡岭上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的那位庞姑娘。 此时,在胡髯郎的眼中,眼前的美人儿,她的惊,她的惧,她的战栗,她的起伏,无一不美,无一不收摄他的心魂。 这袁励平,当奖。 这林之平,更当奖! 胡髯郎觉得自己的胯下,简直要炸裂了。 忍?士可忍,孰不可忍! 胡髯郎觉得,该下手了。 只见他身形一掠,长手一探,便抓住了秋橘脖颈的衣裙。 “刺啦”一声,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合欢凼传得好远。 秋橘只觉得,一只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爪子,触及了她的后脖颈。 没让她回过神,她便觉得她的身体从上而下,凉了个遍。 她那浅绿色的长裙,已经离开她的身子,在那苦脸的手中飘拂。 胡髯郎的眼帘,瞬间扑入一片耀眼的白。 他眨了眨眼睛,定睛细看,天哪,这才是肤如凝脂啊。 胡髯郎的心,砰砰砰地跳动起来。 已经有多长时间没这么激动过了?胡髯郎记不起来。 胡髯郎真想感谢老天,是老天,送给他这样的绝色,这样的礼物! 胡髯郎迫不及待,他伸出双手,远远地就做出搂抱之状。 他已经想象着,他将搂着眼前的美人儿飞掠崖壁,直上他远远就已经物色好的崖壁山洞。 秋橘全身上下,仅剩下亵衣亵裤。 她双手捂着前胸,眼里清泪长流。 就在胡髯郎即将抱住秋橘的一刹那,两道身影,从小径两边,齐齐扑来。 不同的是,一道翩若惊龙的矫健身影,带着厉叱之声:“淫贼——受死!”一招蛟龙出海,扑向了胡髯郎。 另一道轻盈如弱柳的身影,嘴里一声惊呼:“秋橘——真的是你?”扑向了秋橘。 秋橘凝神望去,顿时又惊又喜,那翩若惊龙的矫健身影,不是张公子,又是谁? 秋橘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裙下摆,想要做出娇羞状。 可是,触手滑溜溜的。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仅着亵衣亵裤,就这么见张公子? 秋橘情不自禁蹲下身子,将自己饱满的前胸、平坦的小腹遮挡住。 可是,另外一道身影,在她的意念都没来得及转换的情况下,就来到了她的身前。 来人显然是位女性。 她覆白色面巾,身材修长,一套紧身衣服将身体包裹得玲珑有致。 她扳过秋橘的肩膀,摩挲着上面一块玫瑰花大小的暗黑印记,眼里竟然噙着泪。 秋橘诧异地望着她,这人哪怕蒙着黑巾,可在秋橘的记忆里,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呀。 只是,只是她的眼睛,怎么那么熟悉? 秋橘一下子想起母亲。 对,母亲就是有这样一双眼睛。 在她的眼睛没有哭瞎的时候,也是这般明亮。 秋橘的眼泪,再次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于是,秋橘的身子再次颤栗起来。 她抬起自己的一双泪眼,望着另一双泪眼。 秋橘试探性地一声轻唤:“夏李,林——夏——李——?” 来人玲珑的身子,猛然一颤。 这久违的名字,陌生而又熟悉,直击她心底最深处。 她翘首望天,臻首一摆,抖落了眼眶中的泪花。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秋橘,转身就要离开。 秋橘再也顾不得身上一片光洁。 她扑上去,紧紧地搂住那人的双腿,抬起满是泪痕的俏脸,满怀希望地轻声呼唤着:“姐姐——夏李姐姐——” 来人终于抑制不住地抖动着身子,她蹲下身子,猛然将秋橘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秋橘,我的妹妹,我苦命的妹妹啊——” 夏李将秋橘愈搂愈紧,二人哭成一团。 秋橘轻轻地将夏李的面巾取下,呈现在她眼前的,同样是一张绝色的脸。 只见她柳眉如黛,睫毛葱葱,明眸皓齿,就如画中走出的女子。 比起秋橘,同样不遑多让。 秋橘看着这容颜,这神情,记忆深处的好多东西,就如流水一样,哗啦啦在她的脑海中闪现过。 夏李趴在她的屁股头,给她挑观音土的情景,是那般历历在目。 秋橘见夏李双目泪眼涟涟,一脸怜惜地看着她,一下子就把刚才紧张、惊惧的心神完全放下了。 结果,她的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眼睛一闭,便瘫倒在夏李的怀里。 第166章 激战淫贼 胡髯郎果然厉害。 沉浸在满腹淫欲之中的他,面对张碧逸气贯长虹一般的猝然一击,只见他身子一沉,一个后跃,又是接连滚了几滚,哪怕躲得狼狈,但还是毫发无损地躲过了。 胡髯郎站稳身形,反手拔出背后的长剑,冰冷的剑锋直指张碧逸。 那黄色的剑穗在空中带起一道黄弧,然后随着剑身的静止而纹丝不动,细心的高手才可以瞧见它些微有点颤动。 胡髯郎叫道:“少侠,你我近无冤远无仇,坏我好事——” 场面话还没说完,他就说不下去了,喜欢眯着的愁苦的眼睛,竟然一下子瞪大了。 胡髯郎似乎就像是见到了鬼一般,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先前本来已经不动的剑穗,竟然明眼可见抖动。 眼前怒火正炽、丰神俊朗的公子,不正是金鸡岭上被他踢下悬崖的张碧逸吗? 胡髯郎心神急转。 明明他的宝剑刺中了张碧逸的胸膛,血线都飙了出来,还有那么高的悬崖,怎么活? 难道,这是他的孪生兄弟? 还有,在水打溪村,就是因为那绝美的庞姑娘,他记得她身边有这么一个俊逸潇洒的人,是不是就是眼前的年轻人? 如果是,那么扳着指头,算上今天,他们也就是见上三次面。 胡髯郎心里狐疑,暗自打定了主意:“既然敢坏我好事,那就饶你不得!” 张碧逸看着眼前这张愁苦的脸。 他记起来了,两个多月前的那天清晨,在春花姐的屋头看见的那个村民,是他,绝对是他! 张碧逸又看到那抖动的剑穗,和他在寨坪村草垛堆里发现的黄色丝带,一模一样,绝对一模一样。 张碧逸顿时涌起满腔悲愤,他气焰滔天,厉声道:“淫贼,寨坪村的凶手,果然是你!” 张碧逸马上又想到,在水打溪村,这厮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他继续厉声追问:“两个月前,你到水打溪村,究竟为何?” 张碧逸的身上,再度弥散出那晚夜审林之平一般的杀气。 这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气,让胡髯郎大吃一惊,就是搂着秋橘痛哭的夏李,也顿觉心头一寒。 胡髯郎不明白,这杀气,比起他释放出来骇狗的,蕴含的威压可要强大多了。 胡髯郎多了个心思。 眼前丰神俊朗的张碧逸,虽然年轻,可并不是一个多月前,是他胡髯郎自信力拼便能解决的。 胡髯郎并没有理会张碧逸的连续追问。 他阴恻恻地冷笑道:“既然你执意要漟这趟浑水,那也就怪不得我了!” 胡髯郎双脚一错,长剑一挺,挽起五朵剑花,排成一条直线,直直地向张碧逸脸门袭去。 这剑花之绚,如暗夜中每月十五的月华,又如深邃夜空中突然闪现的星星,又亮、又急,简直让人无法反应,就已经到了张碧逸面前。 张碧逸见来人根本不回答他的话,就是一招突然袭击,心中不由得大恨。 如此小人,根本不顾江湖道义。 张碧逸盛怒之下,完全不予躲闪,只见他的手腕一抖,柔云剑便自下而上,锋锐的剑尖一下接一下,便将那五朵剑花挑得粉碎。 胡髯郎心下大惊,这一击,完全凝聚了他至少八成灵力,想不到被眼前之人轻松击破。 他有点后怕地想到,如果这人就是那张碧逸的话,那他的武学境界,进境如此了得,今后可是一个巨大威胁。 如果此人只是张碧逸的孪生兄弟,同样是年纪轻轻,可武学境界如此之高,一样也是心腹大患。 若真是孪生兄弟,就是眼前之人知不知道,这张碧逸,就是被他踢下悬崖的。 胡髯郎这么一分析,心中似乎有种预感。 他越发觉得,如果今天不能除掉眼前之人的话,将来后患无穷! 胡髯郎剑势一变,变得越发狠辣,越发犀利,大有不击杀此人不罢休之意。 他的宝剑舞起一大片光幕,时而在张碧逸身前,时而又在他身侧,时而又在他头顶,时而又向张碧逸拦腰斩去。 张碧逸不由得暗自赞叹:“这淫贼虽然猥琐,但是身手与功力着实不凡,也难怪凌辱了段香芝,狗都不敢吠一声,更无人发现。” 他全神贯注,毫无半点轻敌之心,见招拆招,和胡髯郎斗了个旗鼓相当。 先前,张碧逸和胡髯郎都是同一心思,就是担心另外一条身影是敌是友。 可在打斗之中,他们瞥见,来人竟然和秋橘抱着哭作一团。 张碧逸见此情景,心下稍定。 看两人相拥而泣的样子,来人于秋橘而言,绝对是非同小可之人。 只是,张碧逸清楚,秋橘全家只剩下她一人,在这湖山镇,除了二舅一家,已经再无亲人。 眼前之人身材玲珑,明显是个女子,和秋橘又是那般情真意切,究竟是谁呢? 胡髯郎也是诧异,怎么这美人儿,竟然还和人家抱上哭了起来? 胡髯郎一剑击退张碧逸后,忙里偷闲,朝来人看去。 只见她被秋橘拉下黑巾的面纱之下,竟然是一张他熟悉的、秀美绝伦却又不敢亵渎的脸。 胡髯郎的心,立马变得安定。 他看着身形灵活,和他斗了个旗鼓相当的张碧逸,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 二人你来我往,不多时,便斗上了百来个回合。 让张碧逸吃惊的是,不知何时,秋橘和那女子竟然都不见了身影。 胡髯郎心下恼怒。 来人不仅不帮他,反而带着那美人儿消失不见。 张碧逸思忖:既然秋橘已经不见,从先前的情况看,料想也不会有危险。 相反,找身衣服把身子裹紧,才是正事。 于是,心下稍安的张碧逸,攻势越发凌厉。 见并不能将眼前的淫贼击败,他的心思一动,便卖了一个破绽。 胡髯郎一剑刺来,张碧逸脚下踉踉跄跄,半边衣袖已被挑破。 张碧逸作势,打起全副精神,挺起柔云剑,和那胡髯郎死命拼斗。 他边打边退,不多时,便退到了悬崖跟下。 胡髯郎开始还心惊不已。 但是现在见一击就挑破张碧逸的衣袖,还逼得他节节败退,不由得心头大喜。 胡髯郎心道:“到底还是年轻,境界终究还只是那么高。”胡髯郎不由得起了轻视之心。 张碧逸背靠着崖壁,将柔云剑舞得水泄不通,似乎在困兽犹斗。 胡髯郎盯着他,招招凌厉,越发狠辣。 就在这时,张碧逸右手持剑,左手已经轻轻地抠在了山石之上。 他调动着灵力散布到四肢百骸,飞身一下便跃上了悬崖。 就这样,张碧逸挺剑,配合着他初步悟成的猿猱飞渡,出其不意,整个人自崖壁上飞起,瞬息之间便落到胡髯郎身后。 只见柔云剑带起一丝寒光,便向胡髯郎的后心扎去! 第167章 不一般的两姊妹 胡髯郎大惊失色。 这小子怎么突然如此诡异,完全从他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了他这出乎意料的一击。 眼见就要被扎个透心凉,好个胡髯郎,身子猛然一缩,全身便贴在了山崖一侧。 同时,他的长剑反手一撩,一招苏秦背剑,便将张碧逸的柔云剑隔挡在外。 张碧逸暗叫可惜。 可就在这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柔云剑自磕在胡髯郎长剑的交汇位置,剑尖便弯转过去,剑锋直指胡髯郎的心脏。 这下,柔云剑刚柔相济的特点,才第一次被张碧逸使用出来。 再一次出其不意的变化,让胡髯郎简直是魂飞魄散。 他再也顾不上山崖的嶙峋和尖锐,身形迅速贴着崖壁移动。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张碧逸竟然能够使出“灵力异变”,逼得他如此狼狈。 有剧痛从胡髯郎的背部传来,疼得他只差龇牙咧嘴。 张碧逸眼见折转过去的柔云剑就要了结这淫贼,心下一喜。 可他看见胡髯郎忍着痛,身形迅速后移。 他听见了布帛撕裂的声音。 他看见胡髯郎身形闪过的崖壁,竟然血迹斑斑。 张碧逸长啸一声,有种无比痛快的感觉。 可是,一想到新结识的兄长古世嘉那弟媳的惨死,张碧逸心中的愤恨之情再度涌了上来。 “趁他病,要他命!” 庞大叔在传授他临敌经验的时候,似乎说过这样的话。 于是张碧逸挺起柔云剑,继续向那该死的淫贼追击而去。 胡髯郎这下几乎确认了。 哪怕他们是如此相像,所持武器也都是软可绕指柔的宝剑,但是此人,绝对是那张碧逸的孪生兄长,而且武学天赋绝对要比张碧逸高。 因为,一个多月前尚且还是铁光境中期的武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灵力异变吗? 在同一招式,或者同一波攻击,能让灵力显现出强弱变化、方向调整等等,杀敌一个出其不意,就是灵力异变。 震雷使在金刚境时,胡髯郎曾经见他使过灵力异变,可他不仅需要蓄势,而且使出来似乎也没有眼前之人精妙。 胡髯郎一想到自己铁光境中期多一点的境界,又如何能与眼前之人相比? 胡髯郎就是没想明白,这人前前后后和他斗了几百个回合,先前怎么没现在厉害? 难道是扮猪吃老虎,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要不然,刚才那熟悉之人,怎么不帮他,居然悄无声息地跑得不见人烟? 这么一想,胡髯郎的额头就情不自禁渗出了冷汗。 他接连猛攻几下,剑花一朵接着一朵,光幕一片连着一片,炫得张碧逸的眼睛都眯缝起来。 如果有人在对面望过来,这合欢凼幽森的山崖小径上,怎么有大片光亮移动? 突然,剑花消失,而胡髯郎的身影,竟然远离张碧逸足足有十丈开外。 “想逃?”张碧逸提气,就要追击。 可胡髯郎使出浑身解数,几个纵跃之间,便消失在小径那头不见。 张碧逸可没弄白,那淫贼怎么逃了? 刚才和这淫贼大战几百回合,他可是拼了命的。 此时他的灵力沸腾如热泉,在四肢百骸中奔腾翻涌,叩击着他从未打开过的人身窍穴。 他急需找个安静的所在,调整内息,让灵力归位、平复,这也是他没有刻意追击那淫贼的原因之一。 张碧逸想了想,上次和龙年礼研习猿猱飞渡的时候,他发现这崖壁上有一处山洞。 于是张碧逸没再犹豫,来到这山崖跟脚,手脚并用,几个起落之间便上到了山洞处。 让张碧逸吃惊的是,山洞口有人,有两人。 正是秋橘,和张碧逸心中疑惑的那名女子。 一见到两人,张碧逸慌忙背转了身。 而她们也是花容失色。 因为,两人正在换衣。 秋橘换衣,是因为她的浅绿色长裙被胡髯郎撕裂扯跑了,仅剩下亵衣亵裤,怎么能在路上行走? 那女子换衣,则是她准备换下那套紧身服,恢复成真正的女子模样。 张碧逸怎么都没想到,刚才消失的两人,竟然躲到了这里。 张碧逸更没有想到,他苦苦想要压制的灵力,竟然被别样的情绪带走,越发剧烈冲突。 只穿着亵衣亵裤肤如凝脂的胴体,张碧逸可是第一次瞥见,而且一瞥就是两具。 如果是胡髯郎知道了,肯定会羡慕得要死:“这眼福——啧啧!” 张碧逸就这样背对着她们,只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快,他的身后便传来了秋橘颤抖的声音:“张——公——子——” 张碧逸刚转过身,秋橘便如燕子投怀一般,扑入了他的怀抱。 秋橘哽咽地道:“张公子,如果不是你,秋橘,秋橘就要被那恶人欺负了!” 张碧逸犹豫了一下。 可是一想到他和秋橘抱头痛哭,都不止一次了。 于是,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轻轻地安慰:“没事了,秋橘姐姐,没事了——” 秋橘趴在他的怀里,久久不愿抬起头。 这一幕,让那女子看得一阵恍惚,眼波流转,似乎在想着什么。 而她的脸色,也是变幻不定,红一阵白一阵。 见秋橘兀自抽噎,那女子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秋橘回过神来,慢慢地从张碧逸的怀抱中抬起头来,显得恋恋不舍。 秋橘将那女子牵到张碧逸面前,眼中含泪,带着开心的笑意介绍:“这是我的姐姐,亲姐姐——林夏李。” 那女子神情不自然地同张碧逸点点头,勉强微微一笑。 张碧逸想起来了。 秋橘母亲不是说,秋橘的二姐十来岁就失踪了,想不到还在人间。张碧逸由衷地替秋橘高兴。 不过,看着夏李的神情,张碧逸有点奇怪。 他迎上夏李的眼神,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过,看着这眼眉如黛、明眸皓齿的夏李,张碧逸忍不住暗赞:秋橘的姐姐,竟然也是这般绝色,到底是同一个娘生的。 秋橘兴高采烈地,又将张碧逸介绍给夏李:“姐姐,这就是我家的大恩人,张公子——张碧逸。” 夏李一愣,大恩人? 这个张碧逸,竟然还对我家有恩?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碧逸再也顾不上同秋橘和夏李寒暄。 刚才连番的击杀,还有简直要命的魅惑,他感觉灵力似乎马上就要冲破壁障,一股强烈的溢出感,如针刺枪扎一般。 张碧逸歉意地一笑,找了一个略微平坦的地方,靠着山洞的崖壁盘膝坐下,默念秘诀,拼命地压制、牵引那全身都已躁动的灵力。 第168章 乾天坤地 秋橘看着眼睛紧闭盘膝而坐的张碧逸,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有春水在流淌。 夏李看着秋橘那神情,就是她对男人再怎么不感兴趣,也把秋橘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唉,可怜的妹妹! 那日,她来到湖山镇,在醉风楼最隐秘的雅间约见了辛老板。 辛老板见她一个面披白纱的柔弱姑娘,眼神一亮,正欲以调侃的语气,给她介绍一份活计谋生的时候,她从行囊中掏出青铜面具戴上。 辛老板立马大汗淋漓,翻身跪倒,口中轻呼:“葬渊普尔坛湖山分坛坛主辛膑见过月德使!” 哪怕辛膑刚才的言语轻浮,夏李也没有为难他。 只是要辛膑给她一个合适的身份,在湖山镇暂时住下即可。 于是,夏李便成了醉风楼大堂的琴师。 这让醉风楼的熟客拍手叫好。 原先的琴师弹的是古琴,身姿容颜仅仅只是尚可。 如今来了一个抚筝的,哪怕戴着面纱,但其抚筝水平就让食客叹为观止,何况那梦里看花的绝世容颜。 也难怪天天大堂客人爆满。 八天前,张碧逸和秋橘来醉风楼招待龙年礼,哪怕只在金鸡岭见过一次,夏李当时就认出了张碧逸。 当时,她的心,恐怕比那胡髯郎吃惊更甚,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张碧逸能在她的飞刃和胡髯郎的剑下活下来,何况胡髯郎那一脚,若是常人,踢飞出去骨架子就散了。 夏李就想不明白,那张碧逸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坤地使训练他们,也是把他们扔在杳无人迹的一个危崖之下,下去十二个人,七日之后,仅仅上来五个。没见了那些人,不是遇见了凶猛的野兽,就是被沼泽、陷阱等吞噬了。 那还是在没有受伤而且允许拉帮结伙的情况之下。 所以,夏李一度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张碧逸。 不过,她还是没去问林之平。 想不到,这个滑头至极的小子,竟然在她之前就来到了醉风楼。 夏李之所以不去问林之平,是因为时至今日,他都没有认出她。那日在金鸡岭,她本来就没有打扮,甚至还做了点伪装,如今这仙气飘飘的,那越发是认不出来了。 要不是刚才秋橘的介绍,夏李恐怕都还在半信半疑。 不错,金鸡岭上与袁励平他们喝酒的,就是张碧逸。 她的内心,好奇之心就越发浓了。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捡回一条命,而且就这么两个月的时间,如此生龙活虎? 夏李用惊奇的眼神看着崖壁下凝神端坐的张碧逸,想到仙气飘飘这个词,心里有点小得意。 这个命大的家伙,皮囊的确不错,难怪秋橘满眼春水。 张碧逸的修炼显然到了紧要关头。 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额头渗出了汗珠,乌黑的发丝之间,有白色雾气袅袅。 夏李心神一动。 这个时候解决张碧逸的话,简直是轻松得要不得。 她记起胡髯郎在这小径上,看到她后嘴角掩饰不住地得意地笑。 他应该期待,今天解决这张碧逸,有她在旁相助,就如金鸡岭上那样,肯定是稳操胜券。 可是,胡髯郎啊,你这个色胚,你怎么也不会想到,秋橘是我的妹妹,我林夏李的亲妹妹啊! 和胡髯郎不同,月德使是坤地使亲自培养出来的。 而胡髯郎、乌金、乌龙等人,则是乾天使和坤地使物色后,收服过来的。 在月德的心目中,她一直以为,坤地使就是葬渊的大头领。 因为大小事情,都是坤地使调配、安排、吩咐下去的。 后来,葬渊多了十二生肖使,在授牌仪式上,她见到了乾天使。 当时大堂最前面巍峨的高台之上,座椅上根本就是空无一人。 而坤地使宁愿站在座椅旁边,也不肯落座,她就感觉奇怪。 直到坤地使把他们整训一番后,高呼“请乾天使授牌”,一个鬼魅的人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座椅上。 后来,她悄悄问过身边的人,乾天使当时是怎么出来的,你们都看到了吗?可他们都和她一样,清一色地摇头,不可名状。 自从乾天使出现后,哪怕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做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大堂里就冷冽起来,就如寒冬初至,愈来愈冷,直至寒彻心神与骨髓。 那是她有生以来,感觉最为惊怖的一次。 先前张碧逸释放出来的那股杀气,有乾天使那股寒气的意思,但真的就是意思意思,一丝一毫而已。 不过,这并不妨碍夏李对张碧逸的另眼相看。 一个铁光境的武者,竟然有如此凝重的杀气? 授牌的时候,新任的十二位生肖使,没有一个敢抬头,何况异动。 乾天使依次给他们授牌。 那牌子此时就在夏李最贴近肌肤的位置,哪怕先前换衣被张碧逸看见了,可那牌子仍在贴身之处,张碧逸想必是没看见。 乾天使给夏李的,同样是一块菱形青铜,正面有月德二字,背面是一只兔子。 只是这兔子,到底是玉兔还是野兔,夏李后来研究很久,也不可识辨。 她就单方面一厢情愿地认为,那就是一只玉兔,是嫦娥姐姐珍爱的灵宠。 这也是夏李喜欢在有月的晚上,沐浴在银辉之下的原因。 乾天使当时就坐在座椅上。 夏李同样没看到他有所动作,那牌子便向夏李疾如利箭一般飞来。 夏李本能地,瞳孔都放大了,想躲,可身子根本动不了。 哪怕前面的子神、八百里、山君,也是如出一辙的授牌方式。 所幸的是,那牌子离她两尺远的时候,便悬停在她的面前。 她才如子神他们一样,神情肃穆地接过那牌子。 而她夏李从那时起,开始有了月德这个名号。 她才从每日里不停地修炼之中,开始执行很多的暗杀、攻伐、护卫等任务。 而让夏李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是。 轮到给司晨授牌时,那牌子竟然不受控制地,直接洞穿了她的脑袋。 这个司晨,她熟悉啊,虽然迟她夏李一年入门,但仍然是坤地使带着她们一起修炼、一起习武学文、一起练习琴棋书画的啊。 当坤地使冷冷地宣布,司晨为谍子,不配成为生肖使时,夏李恍若在梦中。 所以,夏李一直以为,乾天使就是他们的大头领。 直到有一天,她给坤地使报告一件事情时,她在门口听到坤地使是这样说的:“乾天大哥,您给尊上报告时——” 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无边的寒冷,便笼罩了夏李。 夏李知道,这时候她可犹豫不得了。 于是,她直接在门外朗声道:“坤地使,月德有事要报!”那无边的寒气才瞬间撤走。 夏李才知道,葬渊还有个首领,叫尊上。 按照这样的情况,就是不知道,这尊上,到底是不是葬渊真正的大首领? 第169章 夏李之殇 那天,让夏李心中涌起惊涛骇浪的,还是她听到了“秋橘”这个名字,并看见了明艳动人的秋橘。 其实,秋橘这个名字,并不能打动她分毫。 毕竟,这世界上,叫秋橘的人何曾少了。 只是,当秋橘从她的身前走过,竟然让她凭空生出一种亲切,甚至是一种依恋。 夏李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抚筝的手竟然忘记了合弦,哪怕只是一瞬,只是少了半个音符。 她知道,那一刻,她的心乱了。 为什么,在这千里之外,一个小镇的酒楼,都能遇上一个叫秋橘的让她有种异样心绪的姑娘? 一刹那,她尘封已久的心,便被打开了。 她的心,飞到了陇西,飞到了那个偏僻的小村子。 她曾经有个家。有父亲母亲,有姐姐,有妹妹。 本来,他们的生活过得好好地,父母疼她,姐姐让她,妹妹时刻都要黏着她。 可是,不知怎么,就来了土匪,抢了他们的粮食,抢走了她和妹妹喂养的白黑。 白黑是一只羊,只因它全身白毛,唯独头顶上有一簇黑毛,所以她和妹妹取名叫白黑。 牵走白黑的时候,她是要冲出去抢回来的,可是母亲死死抱住她,死死捂住她的嘴,她只好流着泪,眼睁睁地看着白黑消失在山道尽头。 再后来,又来过几拨土匪,家里能抢走的,几乎都抢绝了。 姐姐是叫春桃?对,春桃。 父亲给她们取名,不就是春桃、夏李、秋橘吗?春桃姐姐就是因为饿,去山里面找野果子,才被猛兽吃得只剩下一截腿,还连累得她也出不了门。 只剩下半截裤腿,她怎么穿?穿不了,又怎么出门? 后来,她在屋头遇到一个人。 那人给了她烧饼,还给了她一身衣服,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走。她仅仅犹豫了一小会,就答应了,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夏李想着这些往事的时候,眼睛仅仅只是湿润了一下。 这么些年来,就是因为那块饼、那一身衣服,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担了多少惊,伤了多少心,她都不记得了。 唯一让夏李记忆犹新的是,就是在她十二三岁,被师父独自放在一片山野里,然后被一只饿豹盯住。 她又惊又怕,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她被饿豹扑倒后,她死死地用头抵住饿豹的脖子,为的就是不让它下口。 后来,又不知怎么搞的,她居然咬穿了饿豹的脖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饿豹一动不动,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师父才现身把她扶起。 而她的上下牙,竟然都合不拢了,足足过了半个月,才觉得那牙槽是她自己的。 自那以后,夏李再也没有哭过。遇到了困难,哪怕千难万难,她都从没有叫唤过别人。 再后来,师父也不教她了。 教她的人,已经变成了坤地使。 在好多人羡慕的目光中,她走进了一个壁垒森严的宽广寨子。 那寨子山连着山,水连着水,不知道有多宽广。 在那里,她遭受了更严苛的训练。 不仅仅有饿豹,更有猛虎、长蛇,还有那让人恶心的蛆虫,更有那挥舞着巨钳的火红色蚂蚁。 那蚂蚁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有一次,她掉进了蚂蚁堆,是司晨扔了一根绳子将她拉扯出来。 可是,她的身上已经爬满了火红的蚂蚁。 那蚂蚁的巨钳狠狠地扎在她的身上,也不管什么隐秘部位,反正哪里好下口就往哪里扎。 没办法,夏李只得搏命。 她听到身边有轰隆隆的声音,于是她急忙奔过去,哪知是一道四五十丈的悬崖,悬崖上有飞瀑,瀑下有深潭。夏李没有半点犹豫,飞身扑入深潭。 在她入水的一刹那,脸面与潭面相贴,竟然如同砸到生铁板上一样,让她眼前发黑,真的就是金星直冒。 尽管入了水,还是有少数蚂蚁没松口,继续扎。 附在身体表面的,自然被激流冲跑了。 可是,那几只狡猾的,竟然钻到隐秘之地,害得她在水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们弄出来。 当然,什么叫死无全尸?这些蚂蚁的下场就是死无全尸。 不,不是死无全尸,而是死无尸! 一只只蚂蚁都被夏李捻得粉碎,冲得无影无踪了。 好不容易从水潭中爬起来后,她和司晨面如死灰地躺在潭水边,足足三个时辰都没动一下。 累,实在是太累了! 怕,至今想起来都还后怕! 最终,和夏李一起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走入山寨的一伙人,足足四十个,年纪应该大小差不多,最终就只有她和司晨,还有一同授了牌的玉京子,三个人活了下来。 不幸的是,司晨还没有授上牌,就被视为谍子让乾天使亲自击杀了。 夏李的脑海中,至今只要听见雄鸡报晓,就会想到司晨,想到她至死都不曾瞑目的样子。 看着身子微微颤抖的张碧逸,夏李想到司晨。 司晨被铜牌击穿头脑没死绝,就是那么微微颤抖了一会。 不由得,夏李的眼睛居然有点湿润。 今天这是怎么啦?和秋橘抱头痛哭了一阵,怎么眼泪就止不住了?这是哭动头的节奏? 咦,秋橘,秋橘要干什么? 夏李看到,秋橘捋起袖子,正准备给张碧逸光洁的额头擦汗。 夏李不加思索,身形掠起,抢在秋橘擦汗之前,将她抱离了张碧逸。 夏李有点生气地说:“你疯了!他在练功呢!你是想让他走火入魔吗?” 秋橘没弄明白,诧异地看着夏李。 夏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秋橘并不懂武学。 夏李柔声的,悄悄地道:“张公子正在修炼,打扰不得,打扰就会走火入魔,这是要性命的。” 秋橘一听,脸色都白了,险些哭出声来。 可她转头一看到张碧逸,就立马狠狠地捂住了嘴巴。 夏李心底叹口气。 她看着头顶雾气越来越浓的张碧逸,暗自称赞:“这家伙,境界一般般,灵力却是厚实无比。” 夏李又想到授牌之前的事。那简直就是噩梦。 坤弟使把她和司晨召集起来,告诉她俩武学已经练成,可以为葬渊发挥更大作用了,并准备了酒水给她俩祝贺——祝贺她俩告别过往。 可是,她俩喝过酒水之后,虽然神志清醒,但是浑身乏力。 后来,进来了两个汉子,其中一个,竟然是她在寨子外面的师父。 她和司晨,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师父和另外一条汉子,将她俩剥得光光的。 他们两人,是兴奋地。 可是她们,却是绝望的!人生,哪能再有亮色? 大约一炷香后,师父和那汉子满足地交换身位,再度将她们侵犯。 从那天起,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授牌几个月后的有一天,她终于找到师父和那条汉子,将他俩扔进了蚂蚁堆里。 司晨,我这是为你报仇了吗?司晨——? 夏李回想着这一些,眼睛终于不再是湿润,而是眼泪长流。 是思念司晨,还是哀伤于自己的不幸过往? 第170章 灵力导渡 秋橘见夏李突然落泪,不由得慌了神。 她连忙握住夏李的手,焦急地问道:“姐姐,你这是怎么啦?” 夏李抱住秋橘,止不住眼泪长流。 两姐妹抱在一起,再度哭作一团。 此时,她俩哪怕还来不及互诉往事,但内心的哀伤与悲痛,却能够直透心灵。 这时,张碧逸灵力的压制,也到了关键时刻。 只见他头顶雾气蒸腾,身上的衣服一阵阵鼓动与凸起,就像是一条条小蛇,在张碧逸体内游走一般。 两姐妹的抱头痛哭才刚刚开始,夏李便发现了张碧逸身上的怪异。 她怔怔地看着张碧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橘正待要放声大哭,可是一看夏李那样子,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看,就真的把秋橘心疼坏了。 因为,那一条条小蛇在张碧逸有衣服遮蔽的身体上都能明显看到,更何况在他俊逸的脸上游走不停。 秋橘觉得,此时的张公子,怎么那般狰狞、恐怖? 张碧逸强自抵御着几乎不受控制的灵力奔袭、突涌,只觉得全身经脉仿佛被撕裂一般,正遭受着那灵力在搓衣板上狠狠揉搓一般。 如果说,每个人可以遭受十分痛苦的话,那张碧逸现在所受的痛苦就是十一分。 比母猪下崽还痛苦! 这是张碧逸的感受! 如果张碧逸看到过女人生娃,他就不会如此比拟了。 可是在水打溪村,他和庞流云那家伙,就看见过春花姐家的母猪,下过它人生中的第一窝猪崽。 秋橘自然看出了张碧逸的痛苦。 那狰狞的表情,哪里是平时温婉亲近的张公子,简直是凶徒还差不多。 秋橘拉着夏李的衣袖,手足无措地连声追问:“姐姐,怎么办?姐姐,怎么办?” 她的泪如泉涌。 夏李一脸凝重,目光闪闪,看着张碧逸,似乎在思忖如何想办法。 突然,夏李飞身跃起至空中,然后一个倒栽葱,慢慢地降落下来,将自己头顶的百会穴与张碧逸的百会穴对在一起。 她衣裙的下摆也完全掉了下来,竟然将张碧逸的全身覆盖住。 而她直插云天的两条莹白如雪的大长腿,白色的亵裤,还有平坦光洁的小腹,就突兀地呈现在秋橘面前,看得秋橘竟然脸色绯红。 秋橘可真是迷糊了,姐姐这是什么操作? 不过,她可以放心的是,姐姐绝对不会害张公子。 害人的话,犯得着用这么怪异的姿势吗? 张碧逸感觉灵力无处宣泄,全身肌肤几欲炸裂之际,只觉得头顶的百会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于是,张碧逸毫不吝啬地,将自身的灵力源源不绝地输送出去,而他肌肤欲裂的感觉,终于慢慢减轻,直至自己完全能够承受得住。 秋橘心里急啊。 张公子被覆盖着,姐姐的上身和脑袋也被覆盖着,二人在裙子底下,究竟在干些什么啊? 就在张碧逸心里长舒一口气,准备收功之时。 他头顶的百会穴,竟然热浪滚滚。 原来,他先被导流出去的灵力,竟然又源源不绝地回来了,哪怕他想拒绝都不行。 张碧逸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回来的灵力,厚实、凝重、精练,就他本就再度拓宽的经脉而言,越发能够更多地纳入。 此时的张碧逸,竟然像是一只饕餮,只想吸,只能吸,竟然再度陷入无法自控的状态。 张碧逸虽然看不到头顶之人是谁,但他猜想,只能是夏李。 秋橘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个弱女子。 如果她知道张碧逸陷入了危局,肯定会一百个愿意肯为他付出,可是,她根本做不到啊。 张碧逸知道,这下子,他可是欠了夏李一个天大的人情。 在和龙弟进行武学探讨时,龙弟告诉他,自然也是他师父教的:灵力导渡,实际上是一件非常凶险的事情。 上次他和龙弟双双昏厥,就是凶险的明证。 灵力回流没好大一会儿,轮到大惊失色的,却是夏李。 同为铁光境武者,夏李去年就已经来到了巅峰之境。 这一年来,她一直苦苦修炼,锲而不舍地寻找破境的机缘,却始终未能觅得。 坤弟使曾经说过,破境的机缘与契机,其实是寻而不见,觅而不得。 很多武学天赋很不错的人,被卡在某个境界很久很久,甚至终老一生不得寸进,着实是悲哀。 当然,低境界尚且还好,苦修倒也还能破境,但高境界除了苦修,机缘更为重要。 夏李之所以大惊失色,是因为此时的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她丹田内的灵力,甚至隐藏在窍穴之中的灵力,居然不受任何控制,如江似河,滔滔不绝,尽数向张碧逸的百会穴涌去。 夏李想要挣扎,可属于自己的灵力已经根本控制不了。 这感觉,完全就是乾天使给她授牌、师父凌辱她之际的真实感受。 自己的,怎么会是别人的?属于自己的灵力,竟然无法掌控? 这真是一种难受得让人绝望的感受。 身下的张碧逸,究竟是什么怪物,竟然能够吸取别人的灵力? 灵力不是自己修炼才能得来吗? 就是古籍上所说的传功,不都是有着渊源之人,才能够进行吗? 夏李百思不得其解。 先前,她见到张碧逸灵力有决堤的迹象,本来是没准备帮忙的。 可是,她见到妹妹那心急如焚的样子,就知道,不救只怕不行。 所以,她才出手。 可哪曾想到,这一出手,就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她只能被动地,一任灵力涌出,无能为力阻止罢了。 夏李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父母亲、春桃的身影,清晰而又模糊。 师父也来到了她的脑海中,这个让她失去清白之身的男人,自从将他扔进蚂蚁堆里,看着他凄厉地惨叫,她已经恨不起他。 她又想到秋橘。 自己今天才寻得的妹妹,还没有机会和她说上几句话,张碧逸就上来了。 唉,自己怎么就不早点弄醒她呢? 上次在醉风楼看见秋橘后,她去过怡红院两次。 可是,她察觉到怡红院并不简单,虽然是个灯红酒绿的所在,但杀机暗伏,绝对有高手。 果然,有一次,她就看到怡红宫的飞檐翘瓦之上,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境界上的差距,让她潜伏在黑暗中,足足一个多时辰,大气都没敢出。 她就是不明白,佳人修炼,需要在高高的屋脊之上,这么惊世骇俗吗? 第171章 夏李破境是金刚 夏李觉得很内疚。 妹妹刚刚寻到,自己竟然就要死在张碧逸的手中了。 这时,她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结果:难道,刚才是张碧逸故意的?他莫非认出了自己,便想到用这样的法子来复仇? 夏李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很后悔。 自己还有不少的金银财宝,被她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为啥没告诉秋橘呢? 那都是自己拿命拼来的呀! 在自己多年潜藏的心思里,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带着它们,去见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妹妹吗? 夏李忍不住眼泪长流。 这时,她才发现,哪怕把自己禁锢得再厉害,她的心里,还是有家啊! 张碧逸也感觉到奇怪。 自己修习的,到底是什么秘诀啊?怎么一有机会,老是把灵力颠来倒去的?就像是走村串户的小货郎,卖给村民一些小铜镜、胭脂粉,又把村民的鸡呀、鸭啊挑起跑。 咦,怎么有种微凉的感觉,还流到自己嘴巴里面了? 嗯,有点甜,也有点咸。 这是? 张碧逸满腹狐疑。 只是,这时候的他,也动不了。 但是,张碧逸感觉很奇怪,他导流出去的灵力,怎么回来得越来越多? 他感觉,那灵力之中,蕴含着一种力量,和他的刚猛雄健不同,也和龙弟的柔和温润不一样,也许是二者兼有,似乎还带着一点点诡异。 莫非,是夏李的灵力也导流进来了? 张碧逸一个激灵。 这怎么行?和这个夏李刚刚认识,怎么能要她的灵力? 人家还以为他是武林败类,修习了东灵大陆已经灭绝百余年的第一邪派星海教的神功吞星诀呢。 于是,张碧逸也想挣扎。 他的身子颤抖着,想要将头顶的夏李掀翻下去。 可是,二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分毫。 就这样,两人都不能自我控制。 他俩只能把自己交给上苍,托付给命运。 秋橘可不知道他俩的这般情况。 她只看到,姐姐莹白如雪的双腿,倒立在空中,微微地抖动。 那样子,那感觉,像极了白天在路上,张碧逸进入到她的合欢梦的那幅场景。 秋橘的脸如春水,红润、剔透。 她咬着嘴唇,轻轻地扭动诱人的娇躯,就如这合欢凼有一只已经修炼千年的魅惑的狐。 在夏李的意识即将失去的时候,夏李想到了胡髯郎。 “这个死色胚,让我真正找寻到了秋橘妹妹,算不算做了一件好事?” 确实,如果不是胡髯郎撕裂了秋橘的纱裙,她怎么能看到妹妹右肩膀上的那朵橘花? 那朵橘花,可是她和春桃的得意之作啊。 她和春桃听人说,茅蒐的汁液,可以染色。 于是,她俩挖来不少茅蒐根,萃取出汁液,殷红殷红的。 然后她俩用母亲的缝衣针,互相纹了一朵花。 大姐纹的是桃花,她纹的是李花。 至于颜色,就不管了,反正都是红色。 后来,秋橘也要纹,她俩就给她纹,纹在了右肩。 秋橘小小年纪,居然不哭一声。 哪怕秋橘看不到自己的那朵花,但她很高兴,因为她也和两个姐姐一样,肩膀上长着花。 夏李回想着这些,流着泪,终于完全失去了意识。 张碧逸只觉得,他的身体似乎又在膨胀,那如潮的灵力,滔滔不绝、源源不断,就如大江大河,奔涌不息。 终于,张碧逸再也撑不住了,灵力虽然没有破体而出,但是他的意识,也完全失去了。 秋橘就这样看着他俩。 裙子底下,他俩究竟怎样? 秋橘想要上前,可走火入魔的话兀自在她的耳边回响,她怎能不顾一切害他性命? 秋橘焦急地看看天色。 远处山头上还有光,可是合欢凼越来越暗,山嘎娘无声已经很久了。 终于,秋橘看到夏李软绵绵地倒下,张公子也软绵绵地倒下。 夏李整个身子压在张公子身上,莹白的大腿,也搭在了他的身上。 秋橘愣住了。 随即,她便奔跑过去。 她摸了摸两人的脸,温润柔软,还好,还有热度。 她又将手指放在两人的鼻子下,可是,气息怎么似有如无? 秋橘一下子慌了。 姐姐不是救张公子的吗?怎么两人都晕倒了? 她摇晃了一阵夏李,又摇晃一阵张碧逸。 她哭着,叫着,肝胆俱裂。 夏李在一阵迷糊之中,只觉得有人在摇晃自己。 她还听到了哭声。 她使劲摆了摆头,满头的青丝飘起。 她终于明白过来,摇着自己的,是秋橘。 哭得悲痛欲绝的,也是秋橘。 秋橘为什么要哭?还有,身下怎么这么不平整? 她单臂支撑着,一下子坐了起来。 这是哪里?这么柔软而坚实? 哦——原来,她是按在了张碧逸的胸脯上。 夏李一阵心跳。这 家伙,胸肌怎么这么硬朗? 张碧逸被夏李这么一按,只觉得胸口瞬间发闷。 他“咳咳”两声,终于醒了过来。 咦,怎么想坐起来,居然还撑不动? 他定睛一看,夏李怎么坐在他的身上? 还有,那白晃晃的是什么? 他准备去摸一下,可手只伸出去一半,他就看得分明,那是夏李的大腿。 女人的大腿,怎么随便能摸? 他眼疾手快,缩回了手。 这动作,自然被夏李看得清楚。 夏李的脸,也变得绯红一片。 这么老坐在人家身上,算怎么一回事? 她连忙支撑着,就要爬起来。 可是秋橘居然来添乱。 她见姐姐醒过来,跳过来想要拉她一把,不料脚下一滑,便扑在夏李身上。 夏李猝不及防,自然而然地,也扑在了张碧逸的身上。 就这样,三人就如叠罗汉一般,压了个严严实实。 张碧逸倒霉的是,夏李倒下来时,她的肘弯子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张碧逸瞬间气短,连忙将头一扭,“咳咳咳”好几声,这才喘过气。 秋橘和夏李爬起来,都红着脸,不敢看张碧逸。 过了一会儿,倒是夏李,突然“咦”了一声。 夏李完全清醒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之内,经脉里面,怎么充盈无比? 自己的灵力,不是被张碧逸吸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而且,这些回来的灵力,越发浓厚,越发纯正,越发澎湃。 夏李有一种强烈地想要突破的感觉 她的心头荡漾起一阵阵兴奋。 夏李盘膝坐下,双手的掌心向上。 她调动起全身的灵力,去冲击着从未叩开过的窍穴。 没过多久,夏李只觉得有一层壁垒,“噗”的一声轻响,就被什么捅破了 无尽的灵力奔涌进去,又回流而来,让她全身舒爽! 就这样,夏李实现了境界上梦寐以求的突破,正式迈入金刚境! 第172章 潭中除垢1 夏李感受着境界的提升带给她的变化,惊疑还在梦里。 只是,眼前惊愕的秋橘,还有匪夷所思的张碧逸,他们的神情落在夏李眼中,她才相信,这并不是梦,她是真的破境了。 夏李此时的感觉,就是灵力凝练无比 全身骨骼,竟然硬如坚铁。 屏息内视,莹白而眩目。 她此时的心情,一片大好,她真想引吭高歌,一抒胸臆。 但瞥了瞥张碧逸和秋橘,还是忍了。 张碧逸看着夏李一脸的喜色,心知她此番灵力互渡,必有收获。 况且,夏李此番的气势,虽然越发内敛,但是那种隐而不发,张碧逸还是有所感触。 秋橘自然也感知到了姐姐的欢欣,不由得替姐姐万分高兴。 只是,秋橘突然皱了皱眉,一股古怪的气息窜入她的口鼻,让她忍不住险些呕吐出来。 她诧异不已:这究竟是什么气味?酸酸的,咸咸的,古怪之际! 她望向夏李。 夏李一愣,这是?随即,她也闻到了这股气味。 可是,秋橘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干吗?怎么刚才相认,就嫌弃起我这个姐姐啦? 秋橘却忍不住,指着夏李,惊道:“姐姐,你的脖子?” “我的脖子怎么啦?”夏李惊疑不定。 她在脖子上信手一摸,咦,这是什么?黏糊糊的? 她把手凑到近前一看,那东西黑糊糊的,还没等她辨认清楚,一股气味竟然直接扑入鼻中,让夏李自己都险些恶心欲吐。 这时,她才发现,这股难闻的气味,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 夏李的脸,顿时红成一片。 一个女孩子,身子这么臭,还是在这丰神俊朗的张公子面前。 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夏李一个燕子三抄水,如乳燕归巢,迅捷无比地掠下了山崖,掠入了小径,又是一个飞跃,曼妙的身姿再度腾空,掠入了崖底。 夏李在僻静处寻得一处深潭,将自己整个人都淹没进去。 此时,她满脸的羞臊才得以减轻。 夏李诧异不已。 自己的身上,怎么就冒出了这么一些古怪之物? 她一边搓着脖颈,一边思索。 “难道,是因为和张碧逸这家伙进行了灵力互渡,就将身上的杂质排放出来?”她困惑不已。 刚才内视己身,其体内筋骨显得莹白锃亮,就似千锤百炼一般。 莫非,这污垢还不是肉体里的,而是骨骼之中的? 这时,她想到了一个词:洗筋伐髓。 听说这已经是失传了几百余年的神功绝技,难道被自己无意间得到了? 但是,随即一股深潭寒意,便将她的头脑荡涤得清醒。 这样的神功绝技,岂能是一次灵力互渡,就会不经意间获得? 好不容易,她才将脖子洗净。 她觉得,这个张碧逸,一定有古怪。 剑下危崖逃生,灵力互渡出垢,无不说明,他的身上隐藏着秘密。 也难怪震雷使带着他们,千里奔赴,万里追击,一直追到水打溪,也没放过那庞振天。 只是,这秘密,真的就只是藏宝图吗? 胡髯郎这厮,明明知道水打溪村有漏网之鱼,也没向震雷使禀告。 除了觊觎庞流芳的绝世美色,难道还有其他原因? 但是,胡髯郎排位尚且在她之后,没理由胡髯郎知道的事情她不知道啊? 况且,胡髯郎还是收服过来的,哪像她,历尽千辛万苦培养而成。 夏李想着心事,边搓边洗。 洗一会儿,便将水波一推,那黑色的油腻泡沫便向远处漂去。 突然,夏李触到前胸,想不到这里竟然也有黏糊之感。 于是,夏李把自己从头至脚都摸了一遍,才发觉污垢渗满全身。 夏李心烦意乱,对自己都产生了恶心之感。 即便是洗筋伐髓,这污垢也出得太多了? 没奈何,她只好耐心地搓一阵、洗一阵。 可是,隔着衣服怎么洗啊?洗了好久,连个胸脯都没洗干净。 她从水中冒出头,再度四处观望。 还好,这潭又大又深,还在前面转了个弯,真是个隐秘所在。 于是,她蜷缩在水中,把自己脱了个一干二净。 夏李离去后,一阵山风吹去,秋橘再嗅,那气味果然没有了。 秋橘笑着:“张公子,想不到姐姐练了一会儿功,就把自己搞得这么臭。” 张碧逸道:“秋橘姐姐,这个才正常。灵力高深之人,只有把体内的污垢排泄出来,体质才越来越好,练到极致,就是刀砍斧劈,都不能奈何分毫。” 秋橘简直是目瞪口呆:“这么厉害?”她红润的小嘴张得大大的,显然是吃惊已极。 只是,秋橘忍不住,马上又是一阵干呕。 原来,一阵山风吹来,秋橘又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秋橘狐疑,指着张碧逸:“公子,难道你?你身上也有污垢?” 张碧逸道:“不对呀,昨天晚上我在青林村皮家练功,已经排出来啦。” 他也在自己的脖颈一摸,语气满是歉意,对着秋橘道:“秋橘姐姐,不好意思,怎么我今天还排出污垢了呢?” 他将手指头捻下的污垢,拭在山崖上,不好意思地道:“秋橘姐姐,等夏李姐姐上来了,我再去洗。” 秋橘抬头看看天色,合欢凼已经越来越暗。 再不走,等天黑,路都看不见了。 她有点焦急地道:“公子,这崖下深潭那么多,我估计,女孩子爱干净,肯定是往上游去了,你就往下游去,肯定遇不上。” 随即,她开着玩笑道:“只是,公子你要小心,就怕你喝了姐姐的洗澡水。” 张碧逸一听,简直无语。 秋橘见张碧逸那生无死恋的样子,咯咯直笑。 张碧逸看了看秋橘,也是假装咯咯一笑,便掠下了山崖。 秋橘一见张碧逸和她这般随意,更是心花怒放。 张碧逸到了谷底,万籁俱寂。 他想了想,觉得秋橘的话还是有道理。 于是,他便往下游掠去。 他寻到了一处深潭,潭的上游刚好有个豁口,离潭面仅仅只有三尺来高。 这豁口水流湍急,又无乱石,正好是个洗浴的好所在。 张碧逸又想起了庞流云,情不自禁地。 这家伙,如果是他遇上这么一个所在,绝对会一屁股坐在豁口上,然后将他那胖胖的五短身材,死死地把水堵住。 然后,他会招呼张碧逸坐在下面,等到水涨得实在堵不住了,庞流云就会纵身跃起,来个水淹张碧逸。 在大热天里,张碧逸都会满足庞流云这样的恶趣味。 张碧逸微笑着,回忆着这有趣的过往,不禁有些出神,眼睛也开始湿润。 眼见又将拉入不幸过往,张碧逸摇头苦笑。 他脱下了自己的衣服。 本来,张碧逸是准备将底裤也脱下的。 但是,一想到自己已非少儿,他便收住了没再脱。 即使四下无人,但是头顶有三尺神明,脱得精条赤胯,对神明不敬! 张碧逸也学那庞流云,堵住了那豁口。 他上下其手,在自己的身上,洗呀洗,搓呀搓。 第173章 潭中除垢2 豁口的水哗哗地流,似乎唱着欢歌。 此时的张碧逸,内心无比惬意。 虽然欠了夏李姐姐一笔人情,但是,夏李姐姐有收获,他也有提升。 张碧逸情不自禁调动丹田内的灵力,闭着眼睛感受一番。 他觉得,如果再遇上那愁眉苦脸的淫贼,他也能理直气壮与他大战一番,哪怕他似乎比金鸡岭上那羊形青铜面具人略胜一筹。 这一路来,和人酣畅淋漓的大战,似乎也只有如此二人。 只是,这二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俩会成为张碧逸的磨刀石。 只是,这磨刀石的代价付得太大,失去了流芳,古家段嫂嫂惨遭凌辱被奸杀。 张碧逸回想着这一切,脑海中复盘着那两人的一招一式。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可是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这真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张碧逸洗洗洗。 张碧逸搓搓搓。 张碧逸的黑色泡沫,泛着油腻的光泽,漂下了深潭,飘向深潭的下游,飘向深潭的边边角角。 张碧逸很是奇怪,昨晚刚出的污垢,今天居然又有。 哪怕没有昨天的多,可是今天同样不少。 这人的躯体,如此奇妙,该怎样锤炼,才能修得传说中的琉璃玉骨,成就一番当世伟业? 这书读得多了,莫不会盘古大人、夸神也是真实存在? 看来,传说就是传说,永远在传说。 有哗啦的水声响起。 张碧逸泡在豁口处,根本没有听到,也许听到了没有在意,谁叫他身下的流水也是哗啦啦跌入深潭? 夏李感觉自己洗得差不多了。 她的玉手抚遍全身,她很满意。 滑如凝脂的肌肤,即使经历魔鬼般的修炼,同样是那般出彩。 就是不知道张碧逸那小子看见了,他会怎样? 夏李很惊奇。 为什么会有这样稀奇古怪的想法? 秋橘看张碧逸的眼神,迷离又崇拜,难道他就真的那般迷人? 夏李自从被师父欺负后,就已经对男人绝了念想。 这是真的——这些年,玉树临风的男子可少了?不少对她一见倾心,有的甚至穷追不舍,可哪一个让她动了心。 只是,如果他们知道她是葬渊的月德使,也不知道是否吓得屁滚尿流? 想到这里,夏李不禁微微一笑。 这姿态,这风情,如果让那些男子看到了,绝对会呆若木鸡、如痴如醉。 夏李又想到张碧逸。 如果他知道她就是扔出飞刃,给胡髯郎制造机会给他致命一击的兔形青铜面具人,他会怎样? 夏李心里竟泛起丝丝隐忧。 唉,不想了,洗干净了,就回去。 这时,夏李才想起来,她的行囊还在崖壁山洞处,没有干衣服,怎么换? 夏李很犯难。 她想了想,没办法,只能穿湿衣服上去了。 只是,这湿衣服贴在身上,势必是玲珑有透,让张碧逸那小子看见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取笑? 夏李很纠结。 犯难一会,纠结一阵。 夏李决定游过深潭,到潭边将湿衣服尽可能拧干,然后穿上再去见张碧逸和秋橘。 夏李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游了好一段才浮出头来。 她张开嘴,猛吸一口,想要漱漱口、换换气。 可是,她毫无征兆地就咳嗽起来。这是什么味道啊? 夏李定睛一看,眼前的水面上,竟然漂浮着黑色的油腻泡沫,就和她先前清洗得一模一样。 她再往前一看,一个白净雄健的躯体,正坐在豁口处,上搓下搓,左搓右搓,好不快活。 原来,是张碧逸。 夏李的肺简直都气炸了。 刚才钻入自己口中的,是张碧逸洗下来的污垢? 夏李腾地从水中站起来,指着张碧逸大骂:“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 她的话还没骂完,只看见张碧逸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眼珠子都没见眨动一下,她才意识到:“糟啦!” 张碧逸的确是没回过神来。 毕竟,从水中突然冒出一个浑身赤裸、肌肤如雪的九天仙女,小腹处似乎还有一团暗黑,这让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光景的张碧逸,怎么能够回过神? 即使真的回过神而不顾,又怎么对得起头顶三尺神明刻意给他安排的这场艳遇? 夏李的头,嗡的一声,大如扳斗。 夏李的脸,唰地一下,艳若红霞。 夏李倏地一下,钻入水中,消失不见。 张碧逸张口欲呼,仅仅喊出一个“夏”字,顿觉不妥,便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来。 张碧逸火急火燎,迅速地从豁口处站起来,抖去一身的水花。 他又躲在一块岩石后,匆忙剥下自己的底裤。 不料,湿漉漉的底裤很不好脱,匆忙之下让他的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张碧逸站定脚跟,又从行囊里急匆匆地找出一套内外衣,刚一换上,便往前跑。 只是,他跑了十来丈远,似乎又觉得不妥。 于是,他急忙跑回来,站在豁口边,对着深潭喊道:“夏李姐姐,我洗完了啦——我先走啦——” 他匆忙地掠起身形,攀枝附岩,几个起落之间,便来到山洞处。 秋橘看见张碧逸上来,终于长吁一口气。 这幽森的山谷,深邃的黑洞,让她莫名地害怕。 秋橘跑上前去,拉住张碧逸,问:“姐姐呢?” 张碧逸想了想,道:“应该没洗完,还在后面?” 秋橘又问:“我先走啦——这话你不是对我姐姐说的吗?” 张碧逸一下子傻眼啦! 秋橘的耳朵怎么如此灵光? 夏李依稀听见了张碧逸的呼喊,但是,她心里恼怒,她怀疑,这是张碧逸诚心故意的。 她躲在这深潭的转弯处,悄悄探出头,豁口处果然不见张碧逸。 她又将细长的脖颈探得更远一点,朝四周望了望,还是不见张碧逸。 她又凝神细听了一会,周遭唯有流水潺潺,根本不闻人声。 夏李这下确信,张碧逸是真的上去了。 这时,夏李才长吁一口气。 她的脸颊依然面红如火、如霞。 她实在想不明白,平时警觉万分的她,今天怎么这么不走心,被人看光了都不知道。 莫非她也是和张碧逸一样,也是故意的? 夏李怔怔地。 夏李看了看天色,犹豫一阵。 她先把衣服拧干,然后也不管湿不湿,一股脑套上。 她将两根棍子扔在潭面上,轻轻跃起,脚尖在棍子上连点两下,便到了对岸。 夏李刚攀上山崖,秋橘就跑过来,道:“姐姐,我刚才还在催张公子给你送干衣服,你怎么就上来啦?” 夏李一听,顿时手足无措! 第174章 夏李之忧 太阳的余晖告别山巅,夜幕已经落下。 张碧逸和姐妹二人回到湖山镇,湖山镇大多漆黑一团,除了红色光辉氤氲下的怡红院。 在怡红院门口,秋橘拉着夏李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她带着哭腔道:“姐姐——你还要走吗?” 夏李轻轻拭去秋橘的泪水,答应道:“我不走,明天我们去给爹娘上坟。” 先前,三人走在回湖山镇的路上,夏李这才有机会问起父母亲的情况。 一听说父母亲都死了,夏李就跌坐在路上,先是伏地颤抖着身子抽泣,后来便是放声大哭。 秋橘也抱住夏李,二人哭作一团,久久不能平息。 张碧逸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二位姐姐请节哀。秋橘姐姐给二老请了道士作法,也起了坟,二老可以安心地去了。” 张碧逸的这一番话,让夏李更是愧疚,越发悲痛难忍,一时根本止不住痛哭。 张碧逸又去劝秋橘,说秋橘你尽心尽孝已无愧于心,如果你也还这样哭的话,你姐姐又怎么能够止哭? 也不知道这些话夏李听见后,究竟如何所想? 当然,也有可能夏李当时哀声连连,张碧逸这无心的宽慰之话,没进入她的耳中罢了。 确实,为了能给父亲换得三尺地,秋橘把自己的身子拿出来让那周塱鈊享用,的确问心无愧了。 张碧逸看着她俩完全不能自已,想到遇害的母亲,想到只能自杀才能守住清白的流芳,想到生死不明的父亲,也不禁悲从中来。 待姐妹二人哭了好大一阵后,秋橘才发现张碧逸蹲在地上抱头抽噎不停,她的心,简直疼坏了。 她也不顾姐姐是否就在身边,揽过张碧逸,就如以前一样,把他拥在怀里,轻轻地拍打着他。 夏李看着这一幕,感觉秋橘此时就像是一位母亲,正在呵护自己的儿子,是那般的耐心,又是那般的和蔼可亲。 张碧逸趴在秋橘的怀里,眼泪流了一大摊,把秋橘的前胸都浸湿了,可是他俩并没有任何不自然,更没有任何尴尬。 夏李惊奇不已。 只是,看着张碧逸痛哭不止。 夏李内心的愧疚,也是越来越浓。 张碧逸痛苦的根源,她心里有数得很。 她即使不是罪魁祸首,可是,她绝对是重要的帮凶! 夏李看着这凄惨惨的一幕,对于日后的路,居然不知道怎么走。 就这样,秋橘搀扶着张碧逸,回到了怡红院。 身后跟着的,是心事重重的夏李。 夏李告别秋橘和张碧逸后,回到了辛膑在内院给她安置的客房。 她没有点灯,和衣躺在床上,望着黑黑的屋顶,一时愁肠百结。 震雷使带着子神,还有乌金、乌龙,去了蜀中。 临行,他给她交代的任务是,到湖山镇,找到醉风楼的辛老板,取得二十万两白银。 至于胡髯郎,则是要他收拢乌桕山脉的大小势力,为今后的起事做准备。 “起事?”以前的夏李,对这些字眼从来不愿深究。 头领们吩咐她做什么事,她二话不说,做就是了。 可是,自从到了湖山镇,才得知,这二十万两银子是属于周府的。 想把这些银子取走,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毕竟,周塱鈊,可不仅仅是一个员外那么简单。 这都是辛膑辛老板,五年前盘下醉风楼后,和周塱鈊虚与委蛇打探出来的消息。 夏李想着震雷使给他俩的交代,第一次对起事动起了心思。 她觉得,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字眼,更不会是收服几个山头、几个帮派势力那么简单。 夏李又回想到,傍晚的时候,被张碧逸看了个精光的情景。 那家伙,眼神直勾勾的,足足愣神了三息之久。 而自己,从水中钻出来再到潜伏下去,有多长时间? 至少有三息? 夏李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真烫! 夏李心中羞恼之心再起,但是,为什么,隐约还有一点欢愉? 想不到,那家伙看起来正人君子不得了,怎么也有痴不呆的时候? 不过,夏李还是仔细回味了一下张碧逸那眼神。 确实,他的眼神是澄澈的,没有任何欲念。 澄澈?那时她距离张碧逸,也仅仅只有一丈之遥,那眼神的确和师父趴在她身上时的淫邪目光不同,和那些登徒子追逐她时强烈占有欲望的神色不同,他完全就是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而已。 夏李有点失落。 但随即她回味到,那眼神中,绝对还有惊奇。 惊奇?是他发现水中有人惊奇,还是发现赤身裸体的她惊奇? 夏李这么一想,就越发没有睡意,一时在床上辗转反侧。 唉,睡不着,今天终于破境了,也算天大的意外收获。 算了,起来练功,刚刚破境,境界不巩固,咋行? 于是,夏李终于压下胡思乱想,在床上端坐许久,许久。 龙年礼和拂苏再度品茗。 这个品茗,可是大有讲究之事。 在皇室贵胄、世阀豪门、达官贵人之中,甚为流行。 仅仅就流程而言,就有盖鸣、咸鱼翻身、揭盖、投茶、注水、刮沫、悬停、挫茶、摇香、入宫、蝶舞、展茗、归一、敬茶等步骤。 有些更为讲究的,流程更加繁琐而复杂。像侍姬茶舞、乳娘敬汁,绝对超越一般人的想象。 也是,贫苦的老百姓,日日为生计操心、奔波、劳累,最喜欢的,就是一把粗茶放在茶壶中煮沸,等到能够入口了,大碗喝下去,口腔内滚而不烫,浑身的毛孔刹那间张开,那份舒爽——绝! 老百姓把那种热度的茶水,取名为“满口钻”。 至于那等品茗,终日忙碌的百姓,哪有心思去品,哪有能力去品? 只见拂苏坐在主位上,捋起右臂的衣袖,纤纤玉指如葱,皎皎玉臂似藕。 她婷婷袅袅地轻轻捏起纯净的白瓷杯盖,动作优雅而从容,就像是一位绝美的舞者,正在开始舞蹈前的热身。 拂苏把茶盖在茶杯上轻轻一碰,顿时,清脆悦耳的嗡鸣之声响起,仿佛跃动的音符,真乃天籁之音。 拂苏继续着接下的流程,从容不迫,就如一国国母,雍容华贵,气度无双。 她投茶之时,茶叶如同咸鱼翻身,一根根纤毫毕现的碧绿银针从沉睡中苏醒,似乎在迎接冲沸的开水奉献它滚烫的热情。 拂苏轻轻地,细心地刮去茶汤表面的浮沫,就如拂去尘埃,整杯茶汤更加清澈透亮。 龙年礼静静地看着师姐这娴熟且飞仙一般的动作,暂时放下了一整日来的不安与担心,沉浸在这蕴含着无穷魅力的茶韵之中。 在喧嚣的尘世中,觅一刻宁静,品一壶好茶,享受这份来自大自然的馈赠,真是惬意无比。 龙年礼也轻轻地端起一盏茶,微微翘首,凝脂一般的白净脖颈,衬托着他俊逸无双的容颜,已胜潘安,再超宋玉。 第175章 忐忑的张碧逸 小凿子欢呼雀跃的声音,突兀地在小筑院内响起。 “张公子回来啦,张公子回来啦!” 那声音,听在龙年礼耳中,恨不得去质问一下小凿子:张碧逸是不是你的亲老子,有必要开心成这样吗? 可是,龙年礼端着茶盏的手,竟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两下。 拂苏可是看在眼里,叹息在心里。 张碧逸内心一直忐忑,他用那自己多次反思都觉得下作的动作,惹恼了龙弟之后,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所以,跨入怡红院的大门,他的步子明显放缓,脸上竟然浮现出近屋情更怯的缕缕忧思。 秋橘和姐姐惜别,本来已经没再搀扶他了的,见此情景,善解人意的秋橘,再度上前,扶住张碧逸,暖心道:“公子,你就别伤心啦,我陪你去见拂苏姐姐和龙公子。” 张碧逸眼睛一亮,有秋橘陪同,似乎很是要得。 他忐忑的心,还有那显而易见的垂头丧气,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楼下两间房,分别是张碧逸和龙年礼的,都是黑灯瞎火。 这个时候,显然还没到睡觉的点。 秋橘道:“张公子,龙公子应该还在拂苏姐姐那里,我们去楼上见他们。” 楼上的拂苏和龙年礼端着茶盏,都没有说话,把秋橘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道张碧逸到底回应秋橘没有。 少顷,秋橘便一手掀起珠帘,一手搀扶着张碧逸走了进来。 见张碧逸居然还要被搀扶,龙年礼端在手中的茶盏,一个没拿捏住,险些掉了下来。 幸亏他反应快,再次将它端住,只是洒了几滴茶水。 拂苏也是眼中闪过惊讶之色,心道:“两人这是演的哪一出?” 随即,她便敏锐地注意到了张碧逸一丝微红的眼睑,心里便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龙年礼见张碧逸脸有悲戚之色,心里止不住地咯噔。 先前还存在的一丝责备之心,瞬间化为乌有。 龙年礼担心地问:“秋橘姐姐,你们这是?” 哪怕龙年礼心中已经原谅了张碧逸,但他感觉主动去找张碧逸搭话,似乎也有一些别扭。 秋橘回答道:“张公子就是在路上悲伤过度,伤了一点元气。” 悲伤过度,伤了元气?拂苏和龙年礼都有点不可思议。 只是,秋橘见张碧逸那恹恹的样子,在她的心目中,就只能是这个理由了。 张碧逸都觉得,秋橘这话,圆得可真好。 他的内心,似乎又理直气壮了一点。 元气伤不伤不讲,悲伤过度的确如此。 这也是张碧逸反思的地方。 一个大男人,一想到悲伤的事,就止不住哭,确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张碧逸借着秋橘的话道:“拂苏姐姐,龙弟,让你们见笑了。” 拂苏看了看张碧逸,没说话。 龙年礼见拂苏没理会张碧逸,觉得还是有点对不住,只好正色问道:“张兄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张碧逸见龙年礼发了声,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连忙回答道:“还好,还好!” 他的精神陡然为之一振,先前的那副恹恹样子,竟是全然不见。 秋橘看见张碧逸这变化,忍不住问道:“公子,你就好了?元气也恢复了?” 张碧逸笑着道:“秋橘姐姐,我几时说我元气伤了?” 秋橘摸摸自己的脑袋,纳闷道:“你虽然没说,可是你进门就病恹恹的,不是伤了元气是什么?” 张碧逸的脸一红,不敢去看龙年礼。 龙年礼心下终于明白,不禁暗自发笑 可是,他仍然神情严肃,脸上未见丝毫笑意。 张碧逸这下又慌了,他对着龙年礼,嗫嚅道:“龙弟,你——你,你就原谅为兄?” 秋橘看着他俩,眼睛里满是迷糊,她诧异地问道:“张公子,你什么时候把龙公子给得罪了?” 张碧逸这下更是不好意思,龙年礼的脸上也飞上一丝绯红。 拂苏见状,这才发声道:“既然回来了,我们就吃点宵夜,也听一听张公子所谋之事的进展。” 张碧逸这才从尴尬之中挣脱出来,龙年礼的神色也恢复了正常。 秋橘就出去准备夜宵,三人则继续品茶。 张碧逸和龙年礼都小心翼翼地,绝口不提昨天仙人摘桃的事。 张碧逸讲到了陈族长,说想不到在这大山深处的村子,竟然还有武学那么高深之人。 拂苏道:“如今世道不平,各国战乱纷飞,好多有志之人有识之士纷纷退隐于野,也是他们无奈的选择。” 张碧逸见拂苏主动地接话,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愉悦。他感激地望了望拂苏。 拂苏将张碧逸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自然高兴。 张碧逸神秘兮兮地问龙年礼:“龙弟,你可知道陈族长是谁的亲戚?” 龙年礼茫然不知,白了他一眼,道:“这么一个问题你都要卖关子,真把我当成神仙啦?” 张碧逸闻言,悻悻地,只好告诉他那是安儿的亲舅舅。 龙年礼闻言,忍不住笑道:“张兄,你就说是灿菊的胞兄,何必说啥安儿的舅舅?” 张碧逸闹了一个大红脸。 拂苏也忍不住轻笑。 张碧逸想到醉酒后那似真似幻的温暖怀抱,不由得有点出神。 龙年礼笑着对拂苏说:“师姐,你看张兄,一说到那灿菊,就走神了。” 张碧逸回过神来,越发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拂苏姐姐,龙弟,我和灿菊嫂子可真没什么,纯粹就是安儿师父这段渊源。” 拂苏接过话头:“那倒也是,什么时候你把安儿带过来,我来给他一份见面礼。” 龙年礼忍不住轻笑:“你又不是师娘,给啥礼物?” 拂苏可没想到,龙年礼居然也取笑她,她嗔道:“不是师娘,就不能送礼物?那你呢?你还是所谓的结义兄弟呢?”拂苏把“所谓的”音调咬得很重。 张碧逸见气氛终于融洽了,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安然放下。 他长出了一口气。 张碧逸又讲到了皮定军。 昨晚在屋里,他和皮定军交谈甚欢。 虽然两人年龄上有很大的差距,是名副其实两代人,但并不妨碍他俩对侠义的认知。 当然,对于张碧逸而言,他尚且走在追求侠义的道路上。 对于皮定军而言,则是在坚守侠义。 对于皮定军的过往,他自己讳莫如深,张碧逸自然也不好追问。 初次见面,能在某些认知上达成一致,并给予承诺,已经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从皮安邦老人的口中,张碧逸得知,皮定军并没有失踪。 每一年,他都会回来一两次,虽然来去匆匆,而且几乎是夜晚来去,但尽孝他可没落下。 那熏叶,也就是叶子烟,就是他弄回来的种子,并指导梅姨种植、炙晒,教皮老大人吸的。 只是,拂苏和龙年礼听说老人的长寿秘诀,是九皮叶子烟,他俩和张碧逸一样,也没想明白。 不过,从皮定军眼神偶尔闪现过的一抹悲哀,张碧逸猜测,皮定军可能是遭遇到了某种劫难,这才回到青林村的。 拂苏思索着,这皮定军,究竟是谁,又有何过往? 她总感觉,记忆里,怎么有皮定军这么一个名字? 第176章 东灵大陆 终于,拂苏眼神一亮,自语道:“莫非是他?” 张碧逸和龙年礼一听,都是满眼期待。 拂苏告诉二人,大概还是十三年前,二师姐遵从师父意思,带着她行走江湖,就是想要在红尘俗世历练她。 有一天,行至关中潼阳,二师姐说要去看望她的表哥,记得她表哥似乎就是皮定军这个名字。 那时,皮定军在一个崛起时间不长的堂会,叫忠义堂,做了关中分堂的一个小头目。 记得二师姐很赏识忠义堂。 说忠义堂的人,都是侠义之辈,所做之事,都是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义举。 后来,她也听说了忠义堂的不少事情,所行之事的确当得上侠义。 如果说那人是因为听到张碧逸的侠义之话,而接纳他的话,那皮定军是忠义堂的人,可能性就非常之大。 只是,既然是二师姐的表哥遭了难,拂苏觉得,袖手旁观、无动于衷的话,只怕今后还不好去见二师姐。 于是,拂苏心里也有了计较。 见张碧逸听得津津有味,拂苏心里有点小得意。 你不是犟得很吗?这下怎么听得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拂苏这下没再置气,她给张碧逸详细介绍了她所知道的江湖情况。 在这东灵大陆,地域何其茫茫。 大小国度不知几何。 反正仅仅就在这大陆东方,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现如今,大小国家也是几十个。 国力强盛的,就是大秦、南楚、东越、北魏、西蜀、大燕、南靖七个国家。 至于江湖,太过遥远地不说,因为不知道。就说这大陆东方,一流的帮会、派别等,就有大秦国的忠义堂,南楚的幽冥府,西蜀的唐门,东越的洗剑山庄,北魏的陌刀会等等。 当然,南楚的杀手组织九道门,也就是道五所在的组织,归入到一流,那是绝对没有问题。 至于二流组织乃至三流,像大秦境内,就有苍炎阁、血云斋、玄雾宗、银丝舫、归墟府等等,真的不胜枚举。 张碧逸见拂苏的介绍中,并没有说到葬渊,便忍不住问道:“那葬渊呢?葬渊属于哪一流?” 拂苏白了张碧逸一眼:“急什么急?等下我自然会说。” 张碧逸吐了吐舌头,做出庆幸的模样。 拂苏扑哧一下就笑了,那笑颜,就如一朵盛世莲花。 张碧逸看得眼睛都发直了,想不到拂苏姐姐笑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迷人,名副其实的“一笑百媚生”啊。 龙年礼调皮地将手掌在张碧逸面前晃了晃,戏谑道:“张兄,你倒是醒醒啊。” 张碧逸打了一个冷子,头还抽筋似的摆了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龙年礼忍不住呵呵直笑。拂苏抽出屁股下面的粉红色坐垫,轻飘飘地砸在龙年礼身上。 拂苏继续说。至于葬渊,那肯定是超一流组织,其首领,就连师父都敬他三分呢。 “师父?拂苏姐姐,你就告诉我嘛,你的师父是谁?你和龙弟又属于什么组织?” 张碧逸竟然有点撒娇似的,哀求起来。 拂苏心里一软,就想告诉他,但朝龙年礼一看,她又改变了主意。 她的语气隐含着一丝幽幽:“这个,你的结义兄弟,自然会告诉你的。” 张碧逸满怀希望地看着龙年礼,龙年礼有点不自然,还是那句话: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时机?究竟是什么时机? 张碧逸看着龙年礼,简直是无可奈何。 拂苏继续道:“像葬渊这样的超一流组织,在整个东灵大陆,绝对不会超过双手之数。如孟婆居、鬼冢、绝情巅等。” 张碧逸一听到孟婆居那个“婆”字,就想起虎跳涧那一段路,遇到的那位老婆婆。 唉,流芳,你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知道那位婆婆怎么样了。 张碧逸虽然哀伤不见于形,但是实则心如刀绞。 “此外,西绝之地的噬灵谷,极北冰原的影月殿,东海之中的魑魅岛,南域的巫蛊门,同样属于东灵大陆超一流组织,也都是有着超绝的高手坐镇,多年来神龙不见首尾,神秘而又强大。” “像噬灵谷,据说门徒并不多,但纵横西绝之地几百年,经久不衰,靠的就是一门为武林人士所不齿的绝技——噬灵大法。” 张碧逸忍不住插嘴道:“这噬灵大法,是不是和吞星诀一样,专门吸取江湖人士的灵力啊?” 拂苏诧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听见噬灵二字,我就想到了吞星诀。我父亲有一本札记,上面记载了这么几句话——第一邪派星海教,吸取他人灵力,率正义之士攻之,全殁,距今一百二十一年。” “就是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不是我父亲所写,到底是什么时候所写?” “既然是你父亲的札记,肯定是他自己写啊?难道这个你都看不出来?”龙年礼感觉不可思议。 张碧逸连忙解释:“龙弟,札记虽然是我父亲的,但我那时就是感觉那话的笔迹和其他不一样,所以我才这样说啊。” 龙年礼无言以对。但随即他又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率正义之士攻之,那么,是何人所率?” 张碧逸愣住了,一直以来,他可没想这个问题。 毕竟,只说那一百二十一年,连他的父亲的父亲都可能没出生,遑论是他。 张碧逸只能摇摇头。 三人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拂苏又介绍,那南域巫蛊门,巫术与蛊毒举世无双,不少与其结仇的江湖人士,不知不觉间,就中了巫术或蛊毒,最后凄惨而死,有的甚至不知不觉中就被灭了满门。 张碧逸听了,似乎来了一股寒流,不由得连连咋舌:这巫蛊门,也实在是太过歹毒了? 他不禁感慨这天下之大,强者之多,实在远超他的想象。他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是井底之蛙,实在是孤陋寡闻,确实是见识浅薄啊。 见张碧逸感慨良多,拂苏想到一事,于是继续道:“就说葬渊,首领就不讲了,反正我是从来没见到过。” “但是,首领之下,有八卦使八人,分别是乾天、坤地、离火、坎水、震雷、艮山、兑泽、巽风。还有生肖使十二人,分别是子神、八百里、山君、月德、云螭、玉京子、飞黄、胡髯郎、王孙、司晨、乌龙、乌金。” “据传,这些人武功高绝,手段毒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一击致命。” 张碧逸听了,心里有所一动。 果然,拂苏继续道:“这些人,执行任务时面覆青铜面具,从不以正常面貌示人,端的是神鬼莫测,神秘无比!” 张碧逸一听,银牙紧咬,满腔悲愤地喊道:“贼子——果然是你们!我张碧逸立下誓言,必与你葬渊势不两立!” 第177章 青铜淫贼 张碧逸瞬间爆发的悲愤之情,让拂苏和龙年礼无比动容。 他冲天的气势和坚定决心,让他俩赞赏不已。 江湖男儿,就当敢爱敢恨,敢打敢拼,爱憎分明! 让他俩更欣赏的是,哪怕知道仇敌就是葬渊,整个东灵大陆超一流的组织,他何曾有半点畏惧? 拂苏心道:“臭小子,这几日,为了你张碧逸,我可没闲着,这些消息的打探,也着实不易呢。” 确实,师父外出游历,说是寻找仙缘,茫茫天地间,根本无从找寻。 大师姐闭关多年,早已不问尘世。 三师姐性子清冷,醉心于武学和音律,这些江湖中事,问她多半也是白问。 倒是这小师妹,师父的关门弟子,性子也清冷,但是在红尘中修炼,于微末中起家,挣下了偌大一份家业,而且大有蓬勃发展之势,也算是经历了真正的红尘历练。 只是可惜入世太晚,一切都还在前进之中。 所以,关于葬渊的消息,还是拂苏动用了师门秘法,层层加急,这才自二师姐那里得知。 原来,葬渊崛起于江湖,也才是最近十来年的事。 那时,她的江湖游历已经结束,回到山门静修。后来直接和李采办来到湖山镇,一直未问世事,也难怪不知葬渊消息。 只是,二师姐既然说葬渊头领就是师父都敬他三分,那显然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前辈高人,只是那究竟是谁呢? 拂苏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也是思忖许久。 她把她知道的前辈高人排算一遍,仍然是一头雾水。 暖心的二师姐,连带着一些江湖秘闻、宗门变化,也一并传递给她。 拂苏心里美滋滋的,不枉跟着二师姐游历江湖许多年,她知道二师姐疼她,就像她疼爱小师妹一样。 这时,秋橘端着夜宵进来了,身后跟着送碗筷的小凿子。 她一眼就看到了悲愤莫名的张碧逸,忍不住又担心地问道:“张公子,你这是?” 张碧逸见到二人进来,这才强行压下胸中的无尽悲愤,但是郁结之气,仍在胸腹之间,一时不得出来。 张碧逸害怕秋橘担心,强自欢颜:“不要紧,我没事。” 这一次,秋橘率先给张碧逸盛了满满一碗冰镇绿豆粥,嘱咐他快点吃下。 那关切之情,让拂苏看得微吸凉气,让龙年礼看得有点纠结。 冰镇绿豆粥虽然可口,能很好地消散今年即将过去的暑气,但是张碧逸仍然味同嚼蜡,只觉得索然无味。 拂苏和龙年礼看在眼里,难过在心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秋橘更是不知所以然,加上她意识到,在拂苏姐姐和龙公子面前,自己刚才对张公子的关怀是不是有点过,所以越发不好出声。 但还是秋橘率先打破几乎凝滞的氛围。秋橘对着拂苏请求道:“拂苏姐姐,明天我想陪陪姐姐,去给父母亲上坟。” “姐姐?”拂苏莫名其妙。 秋橘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她告诉拂苏:“我的亲姐姐叫夏李,她失踪了十余年,我找到她了。” “她现在就在醉风楼抚筝,就是我们上次吃饭大堂里戴着面纱的那个。” “哦。”拂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龙年礼也点点头,表示他也想起来了。 也许是秋橘的欢愉感染了张碧逸,他的情绪,也明显好转起来。 拂苏和龙年礼松了一口气,秋橘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张碧逸这才把在合欢凼,秋橘险些那苦脸之人强暴,被他和夏李姐姐救下的事告诉二人。 不过,就如他人生中第一次观礼,那头脑中永恒的一身白,可没敢说,也不会说。 龙年礼听得气愤不已。拂苏则是表情淡然,也不知道她对秋橘遇险一事是如何想的。 张碧逸判定,寨坪村段香芝被奸杀的凶手,和欲对秋橘施暴的是同一人时,龙年礼和拂苏这才知道,那可恶的淫贼居然干下了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龙年礼的肺都简直气炸了,拂苏这下也是真正动容。 过了,的确太过了! 取人性命不算,还要如此凌辱一个死去之人,天理何在? 天理何在! 龙年礼带着无尽的怒火,心中有了计较。 他细致地询问了那苦脸之人的模样,从高矮、粗细、穿着、眉毛、鼻子、眼睛、嘴巴、武功招式等等,都问了个一清二楚。 在问到武功招式时,张碧逸心里一动。先前那种说不出的感觉,此时似乎有点明悟。 突然,张碧逸恶狠狠地,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淫——贼!我——张——碧——逸——定——将——你——碎——尸——万——段!” 张碧逸说完,竟然一把抱住龙年礼,大声哭道:“龙弟,他带着羊形青铜面具——他就是青铜羊使——胡髯郎!就是他——逼死了流芳啊!” 拂苏也是怆然,她想给予张碧逸安慰。 可看着张碧逸把龙年礼紧紧地搂住,龙年礼也不挣扎一下,她唯有暗自叹息。 拂苏又想到,青铜使怎么也出现在了湖山镇? 难道,这湖山镇的水,就真的有那么深吗? 龙年礼好不容易,才把双手从张碧逸的怀中挣脱出来。 他把双手从张碧逸的腰间环过去,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沉浸在巨大悲痛之中的张碧逸,终于慢慢感受到昨天在灿菊家醉酒后的那种感觉——温暖入怀,舒适安逸。 龙年礼厚实的胸脯,顶在张碧逸坚硬的胸脯之上,带给张碧逸留恋之感。 张碧逸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激。在他人生至暗时刻,有这么多人给他安慰、鼓励、温暖。 他觉得,这世界上,除了黑暗,其实还有光,而且,这光亮更多!更盛!更暖! 终于,把龙年礼搂了这么久,张碧逸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他轻轻地在龙年礼耳边,无限感激地说:“龙弟,谢谢你,真心感谢!”他这才把龙年礼放开。 龙年礼的脸早已微红。 他冲着张碧逸,微微地点了点头,坚定地道:“张兄,我一定会帮你把那胡髯郎找到,让你亲手宰了他!” 秋橘似乎感受到了龙年礼无尽的杀气,哪怕心中高兴,但还是止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就是不知道,胡髯郎打了寒噤没有。 拂苏对着秋橘道:“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上坟,然后你和姐姐把家里打点一下,就是不住人,也好留个念想。” 听了此话,秋橘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她感激地道:“都听拂苏姐姐的。” 她定了定神,想到一事,不禁问道:“拂苏姐姐,你是说,你陪我们一起去上坟?” 拂苏笑着道:“是的,陪你们上坟后,我还要去青林村,拜访一下皮安邦老人。” “如此高寿之人,值得去看望一下。”拂苏补充道。 未几,几人各自散去。 暗夜沉沉。 一个时辰后,龙年礼房间的窗户被无声无息地打开。 一只鸽子被他朝天空一抖,直上四五丈后,才扑腾着翅膀,没入夜色之中。 第178章 悲催的胡髯郎 因为昨天慌不择路地奔逃,直到今天早上,胡髯郎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堂堂的青铜羊使,竟然被一个曾经是他手下败将的家伙,逼得如此狼狈。 关键是,后背在山石上蹭过,至今还火辣辣地疼。 所以,那个叫林之平的家伙,自然而然地遭了殃,挨了两耳光,遭了一脚。 那一脚如何厉害呢?就是从床边飞到房屋角落,挣扎了十几息都没爬起来。 谁知道,在这遥远的湖山镇,都能遇上你呢?没有你传递的“湖山镇有绝色二”,我胡髯郎能遇上你吗? 活该! 胡髯郎心里恶狠狠地这么想了一会,随即又想到,刚发现那美人儿独自出行时,心里不是对林之平褒奖有加吗? 这么一来,胡髯郎心里竟然有点小惭愧。 于是,他反过来又宽慰自己,作弄我胡髯郎的人,不是走在赴死的路上,就是已经死在路上! 你林之平,一脚两耳光,够给你面子啦! 胡思乱想一阵,胡髯郎还是念念不忘那美人儿。 林之平真的是又惊又怒。 惊怒全压在心底。 确实,真心打不过,那就只能认怂,装孙子啦。 所以,哪怕从角落里好不容易爬起来,他还是只能赔着笑,再度轻轻地、轻轻地给胡髯郎上药。 “怎么不死了?”看着胡髯郎背上触目惊心、可见白肉的擦痕,林之平有点遗憾,同时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当然,只得忍。 连杜老板在胡髯郎面前都点头哈腰、谄媚不已,他一个小小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店小二,能怎么样? 就是忍得辛苦。 此时的林之平,真恨不得立马就能把那《紫霞内功心法》参透,然后取下那看起来让人苦水直流的胡髯郎狗头!狗头可当夜壶! 胡髯郎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牵扯得背后伤口一阵阵生疼! 狗日滴——谁在惦记着我,还偏偏在他这流年不利的时候? 自从昨天被曾经是他剑下亡魂的张碧逸那孪生兄弟击败后,胡髯郎的心里,就蒙上了巨大阴影。想不到,张碧逸那家伙,天赋了得,其孪生兄弟更是了得! 幸亏给他掐灭了一个。 就是不知道,张碧逸如果知道这胡髯郎居然给他臆想了这么一个孪生兄弟,会不会笑掉大牙? 胡髯郎这人,天生就有一种本领,就是能预知潜在的危险。这是他几十年来赖以求生的本领。 要不然,就这天下武林,强者茫茫多,离火使为什么就独独盯住他不放,辗转追逐几千里,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才被离火使堵上。 哪知道,居然是授牌这么一件天大的好事,让他这么一个人人喊打的采花郎,一下子有了娘家。 早知道,离火使你给我直接说啊,害得他逃得血背心。 再就是那美人儿,肌肤是那般的细皮白净,就如刚出锅的豆腐花,又如刚刚凝结的奶油,肤如凝脂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胡髯郎居然还有点文气,知道有这么一个词来形容他心心念的美人儿。 这时,胡髯郎的小腹涌起一股邪火,难受,很难受!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美人儿,哪怕她是那般柔弱,想要继续染指,那肯定不可能了。 你看那月德,把她搂得紧紧的,还哭得惨兮兮,显然关系不同寻常。 想到月德,胡髯郎简直是又爱又恨。 乾天使给他们授牌的时候,他就中意了她,那真是人间绝色啊。 加上他俩授牌时,月德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深深吸引了他。 授牌时,他俩排位一前一后,想必武学、机变等等,也是相差无几。 所以,他就打上了她的主意。 那日,月黑风高夜,采花正当时。 他用自己都恶心的唾液,蘸湿了月德卧房的窗纸,把那师父秘传的鸡鸣销魂香喷满了她的房间。 哪知道,他捂着激动的小心肝,轻巧地飘在月德的床前,飞身压住那具柔软,正欲下嘴狂亲之际,他的胯下一凉,一把利刃竟然割裂他的裤裆,抵在两颗蛋蛋之上。 当时,他的魂,简直都要飞了。 不是飘飘欲仙地飞,而是魂飞魄散地飞。 他这才发现,那床上本应是销魂噬骨的躯体,竟然是卷起来的一床被子。 月德那寒彻骨的声音,充满戏谑。 “动一动,你的蛋蛋就没了。”那冰冷的利刃似乎又抵近了一点。 胡髯郎觉得,他的整个蛋蛋,似乎都搁在那利刃之上,只要月德的手腕稍微一抖,将那蛋蛋剥离出来,绝对是一件轻松得不要不要的事。 胡髯郎只好哭丧着脸,哀求道:“姑奶奶,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 “饶,怎么饶?饶命可以,蛋蛋留下!” 胡髯郎只觉得,胯下托住蛋蛋的利刃,似乎在翻转。 胡髯郎大惊失色,连忙腰腹下沉,撇开大腿,只求那胯,能够撇得更宽一些,免得月德失手。 他简直要哭出来声音来了。 “哎哟,姑奶奶,我的亲姑奶奶,您就饶了我,饶了我这一次?” 月德一听,火冒三丈:“饶了你?这一次?意思还有下次?” 她的利刃虽然没有翻转,但朝上稍微使劲抄了抄的感觉,让胡髯郎觉得那蛋蛋,完全不是他自己的了。 胡髯郎的心啊,真的提到嗓子眼。 他的眼泪,都掉出来啦。 这四十余年来,他几时掉过这样的眼泪? 每一次,都是在人家小姑娘和美妇人的肚皮上快活后,眼里渗出过兴奋的泪水? 胡髯郎无语至极。 他都不知道怎么求情了。 他只能哀叫着:“哎哟,不得了啊!蛋蛋割不得啊,割不得啊,真的不能割啊!” 月德居然忍不住,扑哧一笑。 可是,这一笑,后果可大了。 她的手一抖,竟然,真的把胡髯郎的蛋蛋皮割破了。 胡髯郎先开始还没感觉到什么,但只一息,就一息,一股疼痛感就袭上了他的心头。 胡髯郎就想跑,月德揶揄道:“跑,跑了蛋蛋就真没啦——” 胡髯郎一听,还有戏。 他这才战战兢兢地,哭丧着脸回头看向月德。 月德才不愿看到他那比苦瓜还苦的脸,喝道:“转过去!” 胡髯郎没得办法,只好把头转回来,背对着月德。 月德冷冷道:“你说,此事怎么了?” 胡髯郎一阵嗫嚅:“我——我——我再也不打你的主意啦。”这背对着人家搞谈判,实在是太难受啊! 月德呵呵,冷笑连连:“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她的利刃又是一抄,有血顺着刃背流下,又被刀柄阻住,这才没流到月德手上。 那血滴在地板山,听在胡髯郎耳中,砸得叮咚响! 胡髯郎这才改口,带着哭腔:“听你的,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就这样,月德得到了鸡鸣销魂香的秘方和至少一半解药,还有金,足足五百两黄金! “那几乎是我这些年,辗转江湖全部的积蓄啊!” 胡髯郎心里真的在滴血! 第179章 结伴上坟 今天的夏李,缟衣缟素。虽然朴素,绝对出尘。 此时,她取下了面纱,站在合欢凼的小径上,遗世而独立,实乃俏佳人。 和秋橘约好,今天给父母亲上坟。所以她早早地就来到了这约定的地点。 夏李一阵庆幸。昨天幸得她发现胡髯郎找过林之平后,便察觉到那色胚的思虑不纯,于是偷偷跟在他身后,在千钧一发之际解救下了妹妹。 庆幸过后,夏李再是一阵懊恼。被人看了精光,居然还得忍气吞声,说不得,怪不得,骂不得。 不过,貌似亏得也不太多。 那家伙,肌肉线条分明,肌肤浑然一色,尽显雄健与阳刚之气。他的面庞刚毅且深邃,眼睛澄澈而坚定,头发浓密而黑亮,犹如黑曜石一般,妥妥的一枚阳光大男孩。 嗯,还有……可惜坐在豁口上,根本就没有亮剑。 天哪,怎么头脑中会涌现出“可惜”一词,还有“亮剑”?即使身边无人,夏李的脸也红成了一片。 夏李不敢继续去想那家伙,便折了一根草叶,百无聊赖地在手指上缠呀缠。 “姐姐——姐姐——”夏李循声望去,只见秋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飞奔而来。 夏李的脸上浮起微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陇西那个小山村,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张着手向她跑来的情景。 她的眼睛有点润。 她看到,秋橘的身后,还有一个一袭白裙的丽人,正旖旎而来。 丽人的身后,是两个身着青衣的俊逸公子。一个,正是让她无地自容的张碧逸。另一个玉树临风,竟似比那张碧逸还胜一筹。 夏李讶异不已。今天是怎么啦?女子清丽不可方物,男子朗逸风度翩翩。 不过,夏李很快便有分辨。张碧逸可谓是清新俊逸,另外那位公子则是温文尔雅。 秋橘跑到夏李跟前,扑到她身上,紧紧地搂住了她。 一种多年前有过的情感涌上夏李心头,陌生而熟悉。夏李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让秋橘看到,迅速地悄悄拭去了。 秋橘指着拂苏介绍:“姐姐,这位就是收留我的拂苏姐姐。” 拂苏微微一笑,道:“奴家拂苏,正是怡红院的老板”。 夏李一听拂苏是怡红院的老板,竟然不冷不热,勉强道了一声:“奴家夏李,见过拂老板。” 秋橘感觉出了夏李的冷漠,无奈地对着拂苏一笑,又介绍道:“这是龙公子,是拂苏姐姐的师弟。” 夏李本来对温文尔雅的龙年礼很有好感,但是一听他是拂苏的师弟,顿时便变了态度,只是微微道了一个万福。 拂苏和龙年礼对视一眼,二人若有所思。 秋橘无奈,但还是将夏李介绍给拂苏和龙年礼。拂苏也是微微道了个万福,龙年礼双手抱拳,简单地应了一句:“见过夏李姑娘。” 夏李忍不住细看了龙年礼一眼。这公子,确实俊,肌肤似乎比她的还白,简直像是画中走出的公子一样。夏李竟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这龙公子男扮女装的话,是不是也是美人一个? 一路上,几人竟是默默走路。如果不是秋橘害怕冷场,在昨天她险些失身的位置指了指,又描述了一番有关情景,恐怕五人真的就是无言同行。 拂苏在揣思。这个夏李,怎么会是这个态度?是有难言之隐,还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 龙年礼可没顾及夏李的什么感受。一路上,他更多的是回味和张碧逸在这合欢凼上,挽藤飞荡、勇捕金隼、比试剑术,当然还有激流冲天、仙人摘桃等羞情恼事。 夏李看到拂苏,实际上就被她仪态万千、雍容华贵的气度折服了。 但是,一想到妹妹就在怡红宫,做着“半点朱唇万人尝,一帘幽洞千客访”的事情,就忍不住心里来气,于是,对拂苏,甚至对龙年礼,就都憋着一口气。 你说,有这股气憋着,哪里能有好脸色? 夏李已经暗下决心,此间事了,她就会给秋橘赎身,带着她离开。只是,如何安顿秋橘,她可没想好。 坟,虽然还是两堆新坟。但是,坟上已经长出了青草。而时间,仅仅过去十余天而已。 远远地,夏李望见新坟两堆,无须秋橘指认,她便知道,那里面,埋葬的就是她的父亲母亲。 于是,她的身子就止不住地酸软,竟似半路上就要瘫倒在地。 她两声悲鸣:“爹呀——娘呀——” 一下子,就把几人带入满怀怆然的情绪之中。就连自认为修习太上忘情已经心如止水的拂苏,心里也泛起波澜。 就这样,夏李和秋橘,两姊妹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四五十丈远,最终一头扑在坟前。 两人哀声连连,竟是再也止哭不住。 张碧逸看着坟头青草,内心也是悲伤不已。秋橘母亲的样貌、神情、言语,至今在他的脑海中清晰无比。 他们为了简单而朴素的愿望,仅仅就是活着,从陇西到陇南,最终还是没能实现。而春桃、夏李、秋橘,还有他们期盼着的冬笋,这样的取名,并没有带给他们衣食无忧。 张碧逸这样想,夏李和秋橘又何尝不是? 父母亲时常讲,春天吃桃,夏天食李,秋天品橘,冬天挖笋,一年四季,果蔬不断。 可是,从她们记事起,又哪里吃过一顿饱饭,穿过一身暖衣?他们的父母亲,其实一点都不懒,日日劳作,天天精打细算,就是想要把日子过下去。 可是——夏李一想到这些,就越发难以自制。她难过得趴在地上,抓住坟前的青草,手指狠狠地紧,连带着草根都被抓了出来。 “爹、娘——女儿不孝!女儿攒了很多金银啊,本就是要带回来给你们用的啊——” “你们为什么不等等我,等我给你们送钱用啊——” 夏李这撕心裂肺地倾诉,让龙年礼的眼睛都红了。 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夏李确实攒够了金银,可她的父母亲却走了。孝顺父母,承欢膝下,唯有一场空。 张碧逸这时,也想到了娘亲,想到了水打溪村口他亲手堆起来的四十九座坟。 他蹲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间,眼泪长流。 在他身边的拂苏,看着他的身子一抽一搐,长声叹息。 她的心头,涌起阵阵怜惜。于是她蹲下身子,轻轻地拍打着张碧逸的后背,轻轻地。 龙年礼其实也想过去安慰的,可是看到师姐已经下手,就没有过去。 龙年礼疑惑:张兄不是得罪了师姐,师姐对他有意见了吗? 原来,师姐真还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啊,哼! 第180章 安儿迎客 好不容易,秋橘才止住哭。透过迷离的泪眼,她看到了拂苏姐姐,看到她正在轻轻抚慰张碧逸。 秋橘很是惊奇。跟了拂苏姐姐这么久,姐姐何曾对人这么温存? 秋橘又看向夏李。夏李已经无声而咽,哭了这么久,纵使是哭丧人,也累了? 湖山镇确实有那么一群人,专门为大户人家哭丧,遇到大方的主家,一天说不定还能混到十几个刀币。 哭丧人赚了钱,主家省了力而且有排面,双方是各取所需。当然,还是不能说皆大欢喜,毕竟哭丧人专为丧事哭。藏在心里欢喜,还是可以的。 上次秋橘葬母,就有哭丧人找过二舅,可是在二舅那里,就被拒绝了。二舅当然不知道,秋橘攒下来的一点银两,还是靠身子换来的。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本就是贫困人家,何须那样的排面? 来人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自然没有纠缠。如果是大户人家,那肯定是要多赖一会儿的。 秋橘将夏李的上身轻轻扳起来,两姊妹的眼睛都是红红的。 龙年礼将秋橘准备的香烛和纸钱从布囊中拿出来,又把火石火镰递过去。 姐妹二人跪在坟前,点燃了香烛,点燃了纸钱。 她俩悲伤的、木然的,把一张张纸钱揭开,又一张张投入到火中。 一尺来高的火焰腾腾,映照着两姊妹的脸,苍白苍白的。 夏李哽咽着道:“爹——娘——,不孝的女儿来看望你们啦——你们把钱收好,不要舍不得用,啊——” 张碧逸听到夏李这样的言语,越发悲痛难忍,眼泪长流。 他的娘亲,已经埋在水打溪,全村已无人。有谁,可以给娘亲上香?有谁,会去给娘亲烧纸? 到后来,拂苏、龙年礼和秋橘,都围在张碧逸的身边,劝慰着他,要他节哀,要他坚强,要他不要伤了身子才能查找真凶…… 夏李没有靠近。她听着三人对张碧逸的不断劝慰,感到缕缕心痛。她的内心涌起波澜,竟然是悔意,越来越浓的悔意! 拂苏撩起裙摆,恭恭敬敬地给秋橘的父母磕了三个头。龙年礼和终于平复下来的张碧逸,也各自磕了三个头。 在上坟的时候,死者为大,亡灵为尊,这是亘古的流传。何况,身边还有秋橘夏李两个主家。 夏李对拂苏和龙年礼的那份怨怼,终于减轻了一些。 看来,这拂苏,和很多青楼的鸨头还是不一样,对感情还是很看重的。 夏李于是把目光往拂苏和龙年礼身上多看了几眼。 夏李觉得,这个拂苏,还真是了不起!以柔弱的年轻之躯,竟然撑起怡红院那么大一座青楼。还有那龙年礼,温文尔雅的柔弱公子一个,真是一副好皮囊。 其实,夏李根本不知道自己看走眼了。修习太上忘情的人,若非绝顶高手,不知其根底的话,其武学真的不显山不露水。先前,张碧逸不就是被拂苏迷惑那么久吗? 几人又来到秋橘家的草棚前。看见父母亲来到陇南,居住着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草棚,夏李又是大哭一场。 张碧逸三人告别两姊妹,继续往青林村而去。 在经过祠堂时,张碧逸给拂苏讲述了十姓祠堂的事。拂苏啧啧称奇。 “难兄兼难弟百世本支,睦族并睦邻一团和气。” “同祠不同宗开姓氏之先河,隔邻莫隔阂为文明之典范。” 听张碧逸念完这两副楹联,拂苏戏言道:“也难怪你要选择大柳树村来发起抗争,原来还不仅仅是为了那灿菊啊!” 张碧逸脸都红了,梗着脖子分辩道:“拂苏姐姐,你真是要不得!我这都是为了老百姓,哪里能和灿菊嫂子扯上关系?” 拂苏笑道:“哟呵——做了亏心事,脸才红的?” 张碧逸摇摇头,无可奈何,不再反驳。也不知是不是感激拂苏先前对他的抚慰才没反驳的。 三人穿过玉米林,踏过稻浪,继续往前。 拂苏一路上看着那大大小小的水车,轱辘轱辘地转起来,又把水哗啦啦倒入引水槽里,拂苏觉得,这发明,真是做农活地老百姓之福音。张碧逸这家伙,脑瓜子确实灵光。 她看向张碧逸的眼眸,也越发有光。 安儿这家伙,确实善于捕捉机缘。 远远地,他就看到师父过来了。他扔掉手里的山蛙,欢呼雀跃地跑过来。 哪怕那么远,张碧逸还是看清了。他不禁气笑道:“这家伙,捉山蛙还捉上瘾了。” 拂苏诧异道:“这家伙?那小孩你认识?” 龙年礼笑着道:“师姐,他就是安儿!张兄的徒弟,灿菊嫂子的儿子。” 安儿跑过来,想要师父去家里做客。虽然他一路狂奔过来,但到了师父面前,倒也乖巧。 拂苏也觉得,这孩子还是挺有趣的。 张碧逸解释道:“我们去青林村还有事,今天就不去你家了。”有事是真的,担心拂苏和龙年礼再度取笑他和灿菊也是真的。 安儿瞬间拉下了嘴角,满脸的失望。 拂苏笑道:“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小坐一会儿?” 安儿眼神一亮,期待地看着张碧逸。 张碧逸看看龙年礼,龙年礼附和:“要得,去喝口茶水也好。说不定还有酸梅汤喝。” 安儿高兴地道:“还有,还有!昨天还是我把酸梅汤罐提到洞里去的。” 巧了,还真有。拂苏看向张碧逸,莞尔一笑。 很不巧,安儿家竟然关着门。 “看来酸梅汤喝不成啦。”龙年礼笑着道。 “喝得到,喝得到,我这就去提。”安儿生怕师父走了,连连应道。 安儿把大门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安儿回过头,卖弄似的:“师父,我们这里家家户户,白天都是不锁门的。” 他又火急火燎地搬过三把椅子,用衣袖擦了又擦,生怕得罪了客人。 “师父,你们坐,我去提酸梅汤。”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不放心一样:“师父,我很快的,你们千万不要走啦。” 张碧逸笑着点点头。安儿大喜,果然一会儿就提来了一个大陶罐。 三人喝着酸梅汤,啧啧赞叹。 龙年礼道:“师姐,安儿家屋后的这个山洞,和小筑内的冰窖,有得一拼不?” 拂苏叹服:“确实有冰镇的感觉,只怕这山洞,不只是一点点深。” 三人谈话间,安儿已经把灿菊和步胜阳,都叫了回来。 第181章 拂苏赠礼 灿菊在路上,就听安儿说师父带了两个客人,一个是上次来过的龙公子,还有一个则是美得不得了不得了的姑娘。 灿菊见在路上就琢磨,美得不得了的姑娘,这得是多美?她和张公子又是什么关系? 带着这样的疑问,灿菊回到了家中。 确实,安儿并没有说谎。眼前的姑娘,美得简直是不可方物。关键是,那气度,雍容自在,自有一番威仪。 灿菊不由得自惭形秽。再去看张公子之时,似乎都没有了底气。 拂苏见门外走进一位妇人,虽然只是村姑打扮,但是姿容秀美、眼波流转,竟也是风韵无限。想不到,这么年轻的少妇,竟然生了安儿这么大一个儿子。 拂苏站起来,笑道:“奴家拂苏,见过灿菊嫂嫂。” “姑娘,你认识我?”灿菊疑惑地问。 “张公子经常说起灿菊嫂嫂,和胜阳大哥,我们自然知晓。”拂苏本来只准备说灿菊的,但刹那间流转一个念头顿觉不妥,于是加上了步胜阳。 进来的步胜阳听到张碧逸经常念起他们,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 而灿菊见拂苏也还是亲切近人,自惭形秽渐去,欢愉之情渐浓。 理所当然,灿菊寒暄一会,就要去做午饭。 拂苏笑道:“灿菊嫂嫂,你们家两只做种的鸡,不都是被张公子吃了吗?又准备拿什么好东西招待我们?” 张碧逸正巧含着一口酸梅汤,细细品味着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听到这话,根本忍不住,那酸梅汤全都喷在了地上。 灿菊微红着脸,一下子也笑了。她觉得,这极有气度的拂苏,倒也非常有趣。 拂苏觉得,灿菊这一笑,就如一朵山中盛开的野百合,也难怪秋橘要和她较劲。 倒是步胜阳,一脸憨笑道:“张公子是我家恩人,安儿又拜他为师,莫说做种的鸡,就是配种的猪,也要杀了款待他。” 众人大笑,龙年礼的眼睛水笑得都流了出来。 灿菊嗔怪道:“你倒是把配种的猪牵来看看啊。” 步胜阳嗫嚅道:“我,我——”他竟然说不出话。 看着步胜阳那憨态可掬的窘迫样,拂苏暗自好笑。这步胜阳,年纪显然三十好远,容貌也就是还算可以,到底是怎么能够娶到灿菊这么出色的媳妇? 看来,缘分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居然能把无数的不可能变为可能。就如这张碧逸,从遥远的龙潭镇而来,在湖山镇和拂苏相遇。而拂苏,从更遥远的山门而来,似乎等候着和张碧逸相遇。 灿菊到底能干,大半个时辰,就做好了一桌子饭菜。除了白米饭,居然还有韭菜炒肉、爆炒鸡肉、山蛙汤、煽青菜、白煮萝卜、拌瓜丝等,还有一碗不知名的菜汤。 灿菊笑道:“这不,我家胞兄给我家胜阳庆四九生日,带来了好些吃食,两位公子和拂苏妹妹就不要客气。” 拂苏和龙年礼这才知道,步胜阳竟然三十有六了。 安儿见母亲用山蛙只做了汤,不好意思地带着懊恼说:“早知道这些山蛙只能熬汤,先前我捉的那只就不扔了。” 几人哈哈直笑,笑得安儿越发不好意思。 龙年礼见那碗汤中的叶片翠绿,汤汁浓酽,似乎很有食欲。于是,他舀了一勺,刚进入口中,便险些让他吐了出来。 拂苏诧异地望着他,张碧逸、灿菊和步胜阳看着他笑。 龙年礼一见大家都看着他,很不好意思地将那口汤咽了下去。 “这是什么汤?怎么这么个味道?”龙年礼询问道。 张碧逸接过话头:“苦?这就是老百姓最喜欢吃的一种野菜——苦瓜路。” 龙年礼不轻不重地在张碧逸肩上抡了一拳,嗔怪道:“知道苦,你还不告诉我?” 张碧逸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龙年礼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灿菊帮着解围道:“龙公子,这汤喝下去后,你现在有没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龙年礼仔细体会一下,咦,还真有。 灿菊告诉大家,这苦瓜路汤,都是贫苦老百姓缺粮后,漫山遍野挖野菜,一次次试出来的。 这苦瓜路,不能炒来吃,否则难吃死了。但是熬汤喝,虽然刚入口有点苦,但下喉后却让人头脑清明,非常神奇。 在大柳树村,除了小孩不喜欢喝,成了年的都喜欢,尤其是天天在田地里刨食的人。 龙年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午餐后,安儿脚跟脚、手跟手,黏在张碧逸身边,舍不得师父离开。 张碧逸道:“既然如此,你把我教给你的秘诀,念给我听听。”龙年礼还以为是张碧逸向他讨要的《紫霞内功心法》,不料等安儿刚一背诵出来,竟然不是。 拂苏和龙年礼就要离开。 张碧逸笑着道:“拂苏姐姐,龙弟,我们本就是兄弟姐妹,就算这秘诀再珍贵,也没必要避着自家亲人?” 拂苏和龙年礼听张碧逸这么说,心里美滋滋的。 等安儿结结巴巴念完,张碧逸指点了几处错误,拂苏这才知道,这秘诀,竟然高深无比,显然是修炼无上灵力的武林至宝。 拂苏顿时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对着安儿道:“安儿,你要记住,这秘诀,无论何时,都不要念给别人听,更不能写出来让人看见。不然,可就有杀身之祸。” 张碧逸心里一咯噔,他虽然知道这秘诀挺神奇,能让灵力不断提升且凝练,但还没想到这般珍贵。如此一想,他觉得,就那样传给谈碧莲和谈碧龙,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 这时,那如空谷幽兰的谈碧莲,清新自然的绝世容颜浮现在张碧逸的脑海中,竟然扯得他的心有一点痛。 安儿见拂苏说得那么严肃,又听到杀身之祸,似乎是吓到了,一个劲地点头。 拂苏见安儿那有点惊慌的样子,心下不忍。她拉过安儿,递给他一个牛皮剑鞘,长不盈尺。 拂苏笑吟吟道:“安儿,这个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把它收好,不要弄丢了。” 安儿诧异地接过那剑鞘,握住剑柄一拔,仅仅拔出一点,就有寒芒迸射出来。 等到安儿将整个宝剑拔出来,其剑身荧光盈盈,那寒芒似乎化为实质,丝丝缕缕在安儿周身流转,让他整个人就如被一团宝光包围。 张碧逸赞道:“好一把宝剑!”龙年礼笑道:“师姐真大方,居然肯把流光拿出来。” 原来,上古纣国有王,名桀纣,荒淫无道,残害忠良,辅相意欲斩除昏君另立新王,派刺客专僚刺桀纣。桀纣虽亡,但纣被周代,专僚竟然成了压垮纣国的最后一根稻草。据传,专僚当时就是用这短剑流光,刺杀了桀纣。 灿菊和步胜阳见张碧逸和龙年礼那样子,知道这宝剑珍贵,便连连拒绝:“这么宝贵的东西,怎能送给安儿?使不得,使不得!” 安儿双目闪闪,显然喜极了这把宝剑。拂苏笑道:“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不信问问你师父?” 张碧逸笑着点点头。 安儿大喜,扑通一下跪倒,惊喜地道:“谢谢师娘!谢谢师娘!” 第182章 再至青林村 拂苏一下子愣住了。想不到,竟然应了龙年礼昨晚对她的取笑。 拂苏瞪了一眼张碧逸,那意思是,师娘这称呼,是不是你和龙年礼事先就和安儿说好了的? 张碧逸惶惶于色。安儿如此回答,显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而灿菊诧异,悄悄看向张碧逸的眼神有点黯淡。 拂苏连忙正色道:“我可不是你的师娘,你叫我拂姨就行。我和你师父,只是朋友而已。” 这一解释,她的脸色竟然绯红一片。 灿菊听了半信半疑。安儿磕了头后,就跑到一边,把玩着宝剑。突然,他似乎想起什么,偷偷嘀咕道:“做我的师娘,又不是要不得。可是,既然不是,为什么又脸红呢?” 正在和灿菊夫妻二人告别的拂苏,就是周围上百米的风吹草动都听得到,何况是安儿的嘀咕。于是,拂苏的话都利索不起来了。 龙年礼只听见拂苏道:“感谢灿菊——胜阳嫂嫂招待——热情——” 于是,龙年礼不忘点醒:“胜阳是大哥,灿菊才是嫂嫂。” 众人都止不住地笑。 拂苏一步上前,拧住龙年礼的耳朵道:“口误,口误都不行吗?” “哎哟,师姐,轻点!”他挣脱开来,一下子跳到了一边。 这温馨有趣的情景,就连少有言笑的步胜阳,竟然都嘴角一咧。 灿菊见拂苏和他师弟这么亲近,有点不适应的心,竟然停当了许多。 在安儿的依依不舍之中,在灿菊复杂的神色里,在步胜阳的挥手告别之下,张碧逸、龙年礼和拂苏,继续踏上了去往青林村的路。 夏李和秋橘,果然还是听取了拂苏的建议,将草棚内外收拾打理了一遍。 看着焕然一新、虽陋但洁的草棚,姐妹二人百感交集。 姐妹俩躺在晒了半天的被子上,嗅着其间被阳光暴晒后浓郁的干燥气息,两人都不说话。 也许,这才是少有的烟火之气。 夏李忽然感觉很累。月德的使者牌就藏在胸前的隐秘之处,但她已经许久未曾摩挲过它。 秋橘已经入寐,鼻息均匀轻缓。 夏李躺在她的身边,感受着秋橘的安宁,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夏李这个名字,才一直是她想要的。 想不到,在对金银的追逐中,在利刃见血的刺激中,她竟然一直迷失。 当然,还有乾天使、坤地使给予她的深重威压,那是发自骨子里的战栗。 坤地使给她和司晨各自喝下那杯酒水,她的表情无动于衷,真的是全无变化。也许,在坤地使的心目中,一个女子视若生命的贞洁,不过尔尔。 师父那两个畜生,在她俩身上活动的时候,坤地使根本就没有离开。她满是皱纹的脸隐藏在灼灼闪动的烛火之后,根本看不清她的任何表情。她在看什么?她在想什么? 就她那个年纪,总不会是为了欣赏一幅活的春宫图?夏李不相信坤地使有那样的恶趣味。 亦或,她根本就不是个女人,只是一台只知道执行命令或任务的器械?因为,夏李绝对不会想到,自从进了那道寨门,坤地使虽然操练他们严厉无比,但是其他方面还是真心关怀他们啊。 她和司晨的不幸遭遇,直到今天,她都宁愿相信,坤地使只是在执行乾天使的命令。 可是,就是坏了她的贞洁,又有什么用?除了徒增不满,甚至仇恨,还有什么? 夏李轻轻抚摸着秋橘黑丝一样的头发,眼泪浸湿了刚晒的被子。 秋橘翻转了身子,睁开明丽的大眼睛。夏李已经悄悄把眼泪拭去,笑着看着秋橘。 秋橘还是发现了端倪,问道:“姐姐,你哭了?” 夏李强装笑颜,笑道:“姐姐才没呢。找到了妹妹,高兴都来不及,还哭什么。” 秋橘将头靠在夏李的怀里。已经许久,她没有这样的人可以偎依。她幸福而满足。 又过了很久,夏李终于忍不住,问起了父母亲为何要带她和母亲来这湖山镇,又是怎么来的,来了情况怎样? 秋橘沉默半晌,才眼含泪水,给夏李说起这艰辛的过往。 最后,夏李还是问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到了怡红院的?”语气虽然心疼,但明显带有责备。 秋橘再也绷不住,扑在夏李怀里,纵声大哭,似乎要把她这两年所受的委屈,要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听着秋橘断断续续的血泪倾诉,夏李银牙紧咬,如果那周塱鈊就在身边的话,绝对是碎尸万段的下场。 她搂住秋橘,哭道:“秋橘啊,我可怜的妹妹!你虽然活着,但比姐姐,还要苦呀!” “是姐姐对不住你啊,对不住爹娘啊!我本应该早点回来找你们的啊!”夏李悔之不迭,简直是心如刀绞! 一团巨大的云影投射到草棚上,草棚里瞬间昏暗下来。而在痛哭之中的姐妹二人,对此浑然不觉。 精神矍铄的步安邦老人,看到张碧逸的再度到来,竟然高兴不已。 “哈哈,你小子来了,要得,要得!等下我要你梅姨,再次给你做顿好吃的。” 张碧逸坐在老人身前,含笑道:“老人家,我就是怕你喝多了酒,梅姨不喜欢呢。” “没问题,只管喝——” 老人把耳朵凑到张碧逸耳边,窃声低语:“你梅姨给我吹了枕边风,只要张公子来了,陪你喝两杯,绝对不拦。”老人眉飞色舞,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 枕边风?张碧逸心下寻思,显得疑惑不解。 老人哈哈一笑,显得自得不已。 拂苏和龙年礼暗自赞叹,这老人,精气神果然了得,这是九十多岁的人吗? 张碧逸看着老人容光焕发,心里疑惑,忍不住问道:“老人家,您前天说的九皮叶子烟,真的是您的长寿秘诀吗?” 老人看了看张碧逸,又看了看玉树临风的龙年礼,还看了看雍容明丽的拂苏,脸上竟然浮现出些许尴尬。 “呃——诶——这长——长寿嘛,首要的,就是心态一定要好。” 老人把话头调整过来后,又恢复到了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他继续道:“再就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玩——当然,适度,一定要适度。” 他摇晃着头,对天喷出一个烟圈,真像一个老顽童。 张碧逸觉得,天底下,如果老人都能像皮安邦老人一样颐养天年,该多好! 第183章 老不消矢 梅姨在屋里,听得晒坪里很热闹,出来后给三人奉了一杯热茶。 老人叮嘱,把那只最喜欢欺负母鸭子的大公鸭杀了,好好招待这三位难得来一趟的贵客。 拂苏和龙年礼听到老人说“喜欢欺负母鸭子的大公鸭”,脸上就飞上了红霞。 张碧逸则要推辞,解释说在大柳树村刚刚吃过,然后就直接过来的。 老人问道:“又是在步胜阗那家伙的堂弟媳妇家里吃的?” 张碧逸简直是老脸一红。想不到,这老人,前晚喝酒时只是那样聊上几句,就把这些关系梳理得一清二楚。 老人接着道:“你们三人,看我是假,找我家定军才是真?” 三人被老人直接说穿来意,讪讪的,很不好意思。 “那就这样定了,定军回来还要一段时间,等你梅姨把饭做熟了,想必他也会回来了。” 老人朝梅姨看看,压低声音道:“今晚,咱爷俩,继续搞两杯。” 梅姨已经到屋旁竹园的围堰内去捉鸭子了,张碧逸给皮安邦老人说明了拂苏姐姐的来意。 老人听后,思忖一会,眼睛突然一亮,看着拂苏道:“表哥?表妹?是河清县的金环?” 拂苏问道:“老人家,您说的金环,可是姓唐?” 老人高兴地道:“对对,是姓唐,我只记得小名就叫金环。” 老人告诉拂苏,他先前的老婆,七十多岁的时候就不在了。如今的梅姨,是十多年前,就跟了他的。 他以前的老婆是家里的老大,他们一共有五仔妹,三男两女,最小的就是妹妹,嫁在了河清县碧岩镇的唐家。这碧岩镇,其实就是河清县县衙的所在地。唐门在碧岩镇,算是望族之一。 他这个最小的姨妹子,比她的大姐,嫁得好多了。她大姐啊,就只有土里刨的命。 “唉,她跟着我,也苦了一世。我家定军,就是她四十七一岁时生的。”老人似乎在回忆。 “如今一走,也快二十年啦。”老人平静地叙说,似乎不带一点感情。 可是,张碧逸三人听了,还是不胜唏嘘。 “你说的表妹,就是金环,对,唐金环,就是我这姨妹子的大女儿。应该还是三十多年前,她不到十岁的时候看到过。”老人回忆道。 骤然打开这些尘封已久的记忆,让他显得很高兴。 拂苏没想到,在江湖上声名远播的二师姐,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小名。 龙年礼则对梅姨很感兴趣。 他就想不明白,梅姨看着就是五十多岁,和眼前的皮安邦老人,相差绝对在四十岁左右,她是如何跟了他的? 不过,好奇归好奇,问肯定是不会问的。 梅姨做一顿可口的饭食,真的是手到擒来。在梅姨招呼他们,可以吃饭的时候,皮定军果然回来了。 见到张碧逸,他的脸上流露出高兴和欣赏。可看到龙年礼和拂苏,他还是吃了一惊。 前天陪着张碧逸前来的,是孔武有力的步惊皋。 今天来的,却是一位俊美无俦的公子,和一位美艳动人不可方物的姑娘。 这张碧逸,啧啧,了不起。 拂苏上前,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拂苏见过定军表哥。” “你是?”皮定军的印象里,可从来没有这样一位绝色的姑娘。 “我的师姐是唐静薇。十多年前,我在潼阳分堂见过您。”拂苏笑着道。 皮定军陷入回忆。 确实,十多年前,他听说江湖有名的侠女唐静薇找上他,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时,唐静薇就已经进入了分堂。后来才知道,竟然是二十年左右没有见过的表妹金环。 想不到,声名远播的唐静薇,竟然就是他的表妹唐金环。 当时,表妹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眉清目秀的小丫头,难道就是眼前的拂苏? 皮定军仔细看了看拂苏,那眉眼,依稀还有记忆,应该不错,就是那小丫头。 皮定军的心头,竟然涌起一股堵塞之感。 一时间,他似乎百感交集,嘴唇嚅动了几下,竟是没有发出声音。 发现众人看着他,皮定军知道自己有点失态,这才抱起双拳行礼:“见过拂苏妹妹。” 随即,他便爽朗地笑道:“哈哈,想不到当年的小丫头,如今风姿竟然这般迷人,了不得,了不得!” 拂苏听皮定军赞得真切,有点羞赧道:“定军表哥谬赞了。” 几人纷纷落座。 拂苏对着老人道:“老人家,饭后我们和表哥有些事还想谈,这酒您看?” 老人笑着道:“姑娘,你该不会是心疼张公子?我记得,张公子那天的两餐饭,可是下肚十斤酒呢。” 拂苏瞪了张碧逸一眼。龙年礼也忍不住看了看张碧逸,十斤,这得多大的脾胃才装得下啊,看来,回去后还得劝劝张兄,这么喝酒怎么行? 老人看见拂苏和龙年礼那神情,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今天我们爷三个,平打杀刀杯,就两杯!” 拂苏在这湖山镇生活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平打杀刀杯,就是一样多的意思。 梅姨看见老人那气派,忍不住揭短道:“还两杯!你说,前天两杯你喝成什么样子啦?一晚上掐掐扯扯,还让人睡觉不?” 老人嘻嘻嘻,悻悻地讪笑。 张碧逸一下子愣住了。 皮定军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到。 拂苏和龙年礼,却是脸都红了,简直比那老人还尴尬。 梅姨见几人那模样,知道自己说话说出糗了,连忙找个借口,出去了。 老人见梅姨走出去,提起酒坛,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张碧逸和皮定军这次倒是没用碗,也和老人一样,三人没有一口闷,慢慢地分作几口喝下。 等到一杯喝完了,老人拎起坛子还要倒酒时,就瞧见梅姨靠在门后面,眼睛瞪着他。 老人只好把酒坛子放下,但随即,又觍着脸对着门口道:“半杯,大半杯,这总行了?” 除了皮定军,三人暗自好笑。 饭后,老人又回到晒坪中,到他的躺椅上去吸他的叶子烟。张碧逸四人,则到旁边的屋子里,去聊事情。梅姨这才回到厨房,草草地扒了几口饭菜,就去收拾了。 注:老不消矢,陇南一带的地方方言,有为老不尊的意思,含贬义。 第184章 惨烈的分堂 见静薇表妹的师妹亲自来访,皮定军既有满心感动,也有与有荣焉之感。 这次,他算是敞开了心扉,给张碧逸三人解释了回到青林村这么久的原因。 原来,忠义堂关中分坛就设在潼阳。 皮定军十几岁的时候就出去闯荡江湖,一直未能得遇名师,但凭着自己的不断领悟,三十余岁时,竟然就修到了青木境巅峰。 后来,他得知忠义堂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主持正义,一直很有侠名,便去投奔,直接便被当时的分堂堂主雷力行委派了一个小头目,协助管事负责堂会的巡查、监察之责。 其间,如今分堂堂主庞振云的师父,很是赏识他,就收他做了不挂名的弟子。 张碧逸听他说起庞振云,心里一动:“这庞振云,不会是庞大叔的兄弟?”于是,他问道:“皮大侠,那您可认识庞振天?” 皮定军想了想,摇摇头。 张碧逸仍不死心,继续问道:“那您可听说过,庞振云有什么兄弟没有?” 皮定军摇摇头,道:“其实,我们忠义堂,做的虽然是侠义之举,但大都是有家室的人,所以在个人隐秘这一块,看得极重,为的就是避免敌人对亲人不利,让堂会为难。” 张碧逸叹了口气。这天下同名同姓的人都何其多,何况姓名与排行一致。 皮定军继续讲述。师父曾经给他传授了心意无量剑法,其武学进境竟然突飞猛进,短短十余年,便修到了金刚境初期。 “心意无量剑法?”拂苏记得,十多年前二师姐带着她在关中游历时,曾经拜访过一位武林前辈,叫风啸天。 记得二师姐对风啸天极为推崇,言语里面全是敬意,说这位风老前辈剑术高绝,一手心意无量剑法使得出神入化,有“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美誉。 至于为人,赞誉更是盛于武学,有“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的风骨美评。 回想到这些,拂苏便看了看皮定军。 皮定军有所察觉,问道:“拂苏姑娘可是有话要问?” 拂苏浅浅一笑,道:“确实。表哥刚才所说的不挂名师父,可是风啸天风老前辈?” “正是他老人家。”皮定军有点欣喜,随即又黯然道:“师父虽然不愿认我做弟子,可是,在我内心,他可是我一辈子的师父。” “只是,师父他老人家,早在五年前,就杳无消息。”皮定军脸有戚色:“要不然,那些贼子,怎敢如此狠辣?” 原来,就在三个月前,忠义堂关中分堂,竟然被人攻破,杀得血流成河,整个堂会上百余兄弟,除了外出办事的二十几人,竟被屠杀殆尽。 皮定军讲到这里,已经是喉头哽咽,似乎再也难以讲述下去。 张碧逸给他端了一杯茶,皮定军一口气喝完,这才能开口讲述。 那时,皮定军在分堂,已经不再仅仅只是一个小头目,而是副堂主之下的管事之一。 那一天,皮定军刚好外出办事,等到他回到潼阳之时,已经是丑时将尽。他刚刚行至分坛驻地那条街巷口,便察觉到什么,反正就是一种心悸之感。 他刚刚找到一个隐秘之所藏好,便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兴奋道:“痛快!痛快已极!” 这时,便有另一个声音轻声呵斥道:“噤声!飞黄的左臂都断了,还痛快?” 他躲在暗处,屏息静气,便看见五道身影一掠而过。他们人人覆盖着青铜面具,有月华照射在那面具上,恐怖而狰狞。 “那青铜面具人,绝对是葬渊的使者,绝对是!”皮定军悲愤不已。 张碧逸听到青铜面具人和葬渊,忍不住地全身直抖。 皮定军看出了张碧逸的异样,急忙出声询问。 龙年礼轻轻握住张碧逸的右手,一边抚慰着他一边给皮定军解释:“唉,张兄青梅竹马的好友,就是被青铜面具人之一的胡髯郎,活生生地逼死了。” 皮定军看着张碧逸,一时间,悲色更甚。 当他等青铜面具人走了好久之后,才潜伏着赶往关中分堂。等他从院墙悄悄翻入之后,呈现在他眼前的,那是怎样一幅惨绝人寰的场景啊。 关中分堂内,已经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有人被枭首脖颈处黑血直流,有人被剖腹肠子流了一地,有人从肩膀斜劈而下身子裂成两半。 两位副堂主,一位从面部至小腹被剑斫了九九八十一剑,已经不成样子。 另一位居然被砍成人彘,舌头也被搅得稀巴烂,简直是惨不忍睹。最后,还是皮定军实在不忍心看着他受折磨,才一剑扎入他的心脏。 说到这里,这条闯荡江湖几十年的四五十岁汉子,竟然也止不住抹眼泪。 张碧逸站起来,对着皮定军,双目蕴泪,坚定地说:“皮大侠,此生此辈,只要不死,我必将覆灭葬渊!” 皮定军受了张碧逸的感染,双手握住他的手,点点头:“我也和你一样,一定!” 后来,皮定军找遍了整个分堂,都没有发现堂主庞振云的尸首。 但是,经过他仔细查找,他发现,堂主经常使用的那柄月华剑,已经断成几截,就散落在后院内。 在后院的西北角,皮定军在墙角处发现有脚蹬的痕迹,墙内墙外有几点已经变黑的血渍。 而两位副堂主遇害的地点,正是那战斗最惨烈、破坏最严重的西北角。 这让他对堂主的生还,心底又生起了一线希望。因为,皮定军推测,两位副堂主,极有可能就是为了掩护堂主逃离,才死战不退从而遇害的。 可是,他又担心。 因为,就凭堂主卓绝的武功,那堵高墙,是无论如何都不需要借力才能飞出的。 张碧逸三人,对皮定军的推测深以为然。 张碧逸的脑海中,似乎出现了两位副堂主死战青铜面具人的惨烈情景,他不禁攥紧了自己的手掌,使劲地攥! 后来的几日,皮定军在打听堂主的下落之时,发现也有人在打听他。 考虑到他可能已经被敌人盯上,出于安全起见,再加上老父亲年事已高还希望好好尽一下孝,这才潜伏回青林村至今。 第185章 诡谲湖山镇 听了皮定军的一番讲述,屋内出现短暂的沉默。 张碧逸三人都没有想到,连忠义堂这样在整个东灵大陆都有显赫声名的堂会,竟然会被葬渊无视,一个分堂,说灭就灭。 张碧逸的内心,顿觉沉重不已。 皮定军已经是金刚境初期高手,自己比他差了一个大境界,可人家在堂会,也只能做一个副堂主之下的管事。 而就是这样的堂会,瞬间灰飞烟灭。 从皮定军听到的话来看,于葬渊的损失,恐怕就是飞黄的一只手而已。 飞黄是谁?根据生肖排位不难判断,肯定是玉京子之后、胡髯郎之前的高手! 张碧逸在心里思忖。 迄今为止,二十名青铜使,他就是同月德和胡髯郎交过手。 排在胡髯郎身后的,仅有四人,可是,第一次交手,就折损在他的手下,小命都险些送了。 其实,张碧逸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样才捡回这条小命?胸口中剑的刺痛感,至今清晰如昨。 为啥那胡髯郎刺入身体的剑,偏偏有往旁边一滑的感觉? 当然,张碧逸肯定不会相信,那是胡髯郎的有意为之。恨不得将他刺个透心凉的胡髯郎,关键时候能有那份好心? 对这件事想不明白的时候,张碧逸就格外感激龙年礼,这恐怕也是仙人摘桃不成、惹怒龙年礼之后忐忑不安的原因? 那个月德,虽然只是女流之辈,但是戴着青铜面具,同样狰狞。 其武功之高绝,飞刃之刁钻,心思之狠辣,着实让张碧逸恨之入骨,又心有余悸。 如今,青铜羊使胡髯郎已经现身湖山镇,到底是他个人的采花作乱行为,还是葬渊的安排?如果是葬渊的安排,那他们在湖山镇到底有什么图谋? 还有,为了这图谋,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在金鸡岭上现身的月德,到底来了没有? 钱天霸所说的和林之平供述的,都指向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葬渊在降服、拉拢势力,他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既然林之平都已经渗透到湖山镇来了,那么,还有没有葬渊收服的其他人也来到了湖山镇? 更为关键的是,周员外、杜里正和辛老板,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要知道,杜里正可是大秦的官员,虽然连个七品都算不上,但在湖山镇,他可是老百姓心中的王! 张碧逸的这些想法,在和拂苏、龙年礼、皮定军商议时,得到了他们的共鸣。 几人都有一种预感,湖山镇的水,已经不是将周员外这个恶霸赶跑夺回田地这么简单了。 湖山镇,很可能已经成为一个波诡云谲、阴谋滋生之地。 听了几人你一番我一阵的言谈之后,张碧逸道:“事到如今,我也是急不得了。前往关中的事情,也只能推一推了。” “父亲曾经说过,大丈夫应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还说过,一件事情,只要是对的,既然做了,就不要半途而废。”张碧逸的眼神充满回忆。 “驱霸还田这事,本来就是我的发起和推动。只要让湖山镇的老百姓过上轻松一点的日子,不说耽搁了时间,就是死,我也要坚持到底!”张碧逸的话掷地有声。 拂苏诧异地望着张碧逸,对于他,拂苏觉得认识得还很不够。 龙年礼明眸闪闪,眼睛中有异样的光芒,是羡慕,是欣赏,是敬重,是崇拜?不得而知。 但是他深信,追光的人,终会光芒万丈! 皮定军听了这些话,击节叫好:“这才是真侠士,真英雄!张兄弟,我跟定了你,干!” 一时间,对于葬渊的那份恐惧,全被皮定军抛诸脑后。 龙年礼和拂苏,也表示全力支持张碧逸。不管湖山镇有什么样的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定叫他趾高气扬地来,灰头灰脸地去。一定会还湖山镇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张碧逸的两只手,各自拉着拂苏和龙年礼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竟已经是无语凝噎! 门口,皮安邦老人在梅姨的搀扶下,一个劲地叫好:“这年轻人,好!这年轻人,好!这几杯酒,喝得可真值啊!” 老人激动的情绪一起来,一个烟圈还没吐成型,身子竟然软绵绵地往下坐,幸亏梅姨眼疾手快,将他扶住才没躺倒在地。 张碧逸一个箭步跨过去,将老人半躺着抱在怀里。 他的右手拇指尖掐住老人的人中,足足十息才把他掐回来。 张碧逸的额头渗出冷汗,后怕地道:“老人家,这些可能要打打杀杀的事情,就我们年轻人去干。您安安心心地过好晚年,就行了。” 老人回过气,虽然还不得劲,但仍然呵呵笑着:“我这身子骨,还熬得住几年。有你张郎中带着湖山的村民,肯定斗得过那个不得好死的周员外。” 梅姨看见老人那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把嘴巴凑到老人耳边,悄悄道:“老东西,你必须熬过一百岁,不然,掐掐扯扯的事,你就不用想啦。” 梅姨可没料到,身边这些人,都是能够听风辨物的武林高手,又哪能听不到她的悄悄话? 确实,好多事情,尴尬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你看,梅姨和老人倒没什么,而拂苏和龙年礼的脸,居然红成了一片! 皮定军就奇怪,这龙公子,怎么和拂苏姑娘一样,老喜欢红脸呢? 一夜无话。 拂苏虽然从没在这样简陋的居室中休息过,但她居然能够入乡随俗,晚上睡得很是安稳。 梅姨给张碧逸和龙年礼收就拾出一间房,龙年礼本来是要拒绝的,但止不住拂苏对他眨巴眨巴几下眼,无奈之下,他只好默不作声,疑疑腾腾跟在张碧逸身后进了房。 进房之后,张碧逸还待要和龙年礼抵榻同眠。 没等张碧逸把话说完,龙年礼立马就以今晚夜色太深,已累需要休息的原因,和张碧逸来了个约法三章:今晚不唠嗑,今晚不练功,今晚不同床。 他还以退为进:“今晚这张床,张兄年长,长者为尊,床归你睡,我坐椅子上。” 张碧逸心里本来内疚,自然不肯。 龙年礼也就只推辞了一下,拉开被子就躺下了。 只留下疑惑的张碧逸:“以前,好多事情,龙弟不是至少要客气两次,甚至三次的吗?” 第186章 安儿失踪 次日,拂苏见张碧逸打了两声呵欠,笑问道:“张公子,莫非你昨天又和我师弟比试灵力啦?” 张碧逸讪讪,看了看龙年礼,没接话。 龙年礼的脸微微一红:“张兄昨晚确实修炼了,只怕天亮的时候才睡。” 拂苏见龙年礼说得牵强,但不想他继续难堪,就没再取笑张碧逸了。 几人在一起,又商议了些事情,吃过梅姨煮的菜叶子粥,这才告别皮安邦老人回转湖山镇。 哪知一波未生,一波又起。 在经过安儿家的时候,竟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但是,热闹的场景之中,竟然有哭声传来。 原来,是灿菊嫂子在哭。 张碧逸三人连忙穿过人群,来到堂屋,只见灿菊捧着安儿昨天穿的上衣,兀自哭个不停。 见到张碧逸三人,灿菊扑通一声跪倒,哀求道:“张郎中,请救救安儿,救救安儿!” 张碧逸上前,双手托起灿菊的双臂,奈何灿菊哭得全身软绵绵地,那团绵软几乎都挤在了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成熟的气息,让张碧逸都有些心跳。 好不容易,在拂苏和龙年礼的帮助下,他们才将灿菊扶到椅子上坐下。在旁人乱七八糟的讲述中,三人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昨天张碧逸三人走后没多久,灿菊就要安儿把那罐没喝完的酸梅汤提到屋后的山洞里去,哪知道,安儿一去就没回来。 灿菊和步胜阳起先也没往心里去,还以为安儿没进屋就直接去找小伙伴玩,或者去溪沟里捉山蛙了。可是直到天黑,也没见安儿回来。 这下灿菊和步胜阳才惊慌起来。 两人打着火把在屋子周边找了很久,也去了山洞找过,可还是没找到。又去附近他的几个小伙伴家问,都说昨天上午就没看到过。 就这样,安儿居然无缘无故失踪了。 现在,步胜阳没在家,就是和步家的一众青壮劳力,去安儿常捉山蛙的远山溪涧中找寻去了,至今也还没有任何消息。 张碧逸瞧见灿菊先前捧着的上衣,记得正是安儿昨天穿过的。 张碧逸想了想,问道:“灿菊嫂子,安儿出去捉山蛙,都是赤着上身去的?” 灿菊道:“这倒不是,他说山沟沟里刺藤多,搞得不好就刮破了皮肤,穿着衣服才不被刮破。” 张碧逸又想了想,问道:“你家后面的山洞,有什么古怪没?” 灿菊道:“那其实就是一条石缝,就是有点深,但也有底啊,就是百来丈左右。” “况且,我们存放东西,根本不用放到那里面,就在洞口十来丈远就足够了。”灿菊补充道。 张碧逸道:“灿菊嫂子,我想,我还是去那山洞看看。” 灿菊用手撑着大腿,这才站起来。看她那虚弱的样子,显然从昨天到现在,又急又累所致。 张碧逸关切地道:“灿菊嫂嫂,你就不去了。你这身子,实在太虚弱了。你还是要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才行!” 灿菊听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张碧逸说山洞既然就在屋后,他去看看就行,拂苏和龙年礼也要跟着去。 就这样,在几位村妇的带路下,三人很快就来到了那山洞处。 正如灿菊所说,这山洞真是一条石缝,宽不过一两尺,高却有三四丈不等。 在这山洞的入口处,堆着不少东西,大多都是些果蔬之类。这些果蔬分好多处,一目了然,看来还不单单就是灿菊一家存放的。 这山洞真是凉快。 只是,进去十来丈后,山洞里就几乎看不清楚了。即使张碧逸三人这样的武者,也只能依稀看清。 三人继续往前,终于都要运转灵力,才能把山洞周围看个大概。 三人抵达了石缝底部。 张碧逸道:“拂苏姐姐,龙弟,这已经到底了,里面又黑成这个样子,看来安儿还是不曾来过。” 只是,该往哪儿去找他呢?在回转的路上,张碧逸思忖。 没走两步,张碧逸踢到了一个东西。 他俯身在石缝根处拾起一看,竟然是昨天拂苏赠送给安儿的剑鞘。 这下,三人就更紧张了,担忧写上了脸庞。 这剑鞘,无不证明着:安儿来过,而且来过这石缝深处! 三人在这山洞里,仔细地找了找。可是,仅仅一条石缝而已,又没有什么沟壑、坡坎之类的,一个活生生的娃,又能藏到哪里去呢? 张碧逸顺着发现剑鞘的地点,又往里走了一段。 可是,仅仅就是石缝而已,再走就抵到额头、碰到鼻子啦。 这时,拂苏也来了,她的手里拿着一颗珠子,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竟然至少可以照亮周围一丈的地方。 想不到,拂苏姐姐竟然还有这样的宝贝。 张碧逸对于拂苏和龙年礼的来历,越发地好奇。 你俩不是故意瞒着我吗?等下次见到了皮定军,我再问问他。 拂苏姐姐不是说,她的二师姐,是皮大侠的表妹吗?张碧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 有了这颗明珠的加成,张碧逸看得就更清楚了。 突然,张碧逸发现前方一人多高的地方,那岩石的颜色似乎有点不同。 张碧逸从拂苏手中拿过那颗明珠,凑近去一看,颜色不同的地方,只是更浅一点,竟然是被什么蹬过的痕迹。 张碧逸想了想,抬头朝上望了望,竟然爬上这岩壁。 拂苏对准这团光,身形一掠,便到了张碧逸的身边。张碧逸只觉得身边气息如兰,心知是拂苏来了。 他虽然没扭过头,但忍不住笑道:“又凑到我身边来了,你就不怕——” 话没说完,拂苏的手指就拧在他的腰上,疼得他情不自禁“啊”的一声。 龙年礼只觉得声音在山洞里回响,便焦急地问道:“张兄,怎么啦?怎么啦?” 张碧逸笑道:“没什么,就是被蚊子咬了一下!” 拂苏的手,竟然没有移开,顺势再度一紧,疼得张碧逸直嘘凉气。 拂苏小声地恨恨道:“还蚊子!这山洞这么凉,蚊子能活吗?” 张碧逸嘀咕着:“是蚊子,一只母蚊子!” 拂苏真是服了他,还要再掐,却被张碧逸躲过了。 张碧逸小声道:“拂苏姐姐,别闹啦,找人要紧。” 拂苏简直气急:这闹的,竟然还是我? 二人顺着那浅痕,终于发现了端倪。 显然,那印痕,就是安儿留下的。那一根黝黑黝黑的头发,不是安儿又是谁的? 只是,张碧逸还发现,岩壁上有种浅浅的分叉痕迹,那又是什么?会不会是安儿攀爬指尖用力的结果? 张碧逸和拂苏继续寻找,竟然找寻到了山缝的最高处。 二人的头,几乎都要触到山壁顶了。可是,安儿到底去了哪儿呢? 张碧逸举着明珠,和拂苏正在观望,异变陡生。 他们脚下的山石,竟然倏地一个翻转,二人措手不及,竟然直接掉入了一个深邃的孔洞中。 尚在半空,张碧逸发现,头顶曾有的一缕微光,竟然完全不见。 等龙年礼赶到近前,张碧逸和拂苏早就不见人影。 山洞周遭一片寂静,就仿佛根本没有人来过一样。 第187章 看望二舅 龙年礼在二人失踪的地方摸摸索索找寻许久,居然毫无发现。 山缝依然是山缝,石壁依然是石壁,和先前一模一样。 龙年礼有点傻眼,想不到师姐和张兄就这样莫名其妙消失了。 一时间,他心急如焚。 可惜的是,龙年礼找寻许久,居然一无所获。这山洞怎么如此古怪? 他又把耳朵附在山石上,凝神细听,依然是动静全无。 他把嘴唇贴近石壁大声呼唤“师姐——”“张兄——”,奈何唯有山洞里的滚滚回音。 没办法,他只好折转出洞,去找步胜阳他们商议。 夏李和秋橘,当晚也没有回湖山镇去。 她俩也许知道,这间草棚,终究只是她俩一时的念想,哪能又是一世的寄托? 下午还没傍黑的时候,她俩去了二舅家。 夏李给了二舅不少金银,嘱咐二舅把泥瓦房打整一下,好给表哥讨个媳妇。 二舅见到夏李,自然少不了一场痛哭。 不过,高兴的是,妹妹的三个孩子,终于存下了两个,秋橘总算不再是孤苦伶仃的了。 对于夏李的孝敬,二舅又是难过,又是惭愧。 二舅擦着眼泪道:“都怪二舅没用!你爸拖家带口投奔我们,竟然帮不上一点忙,还连累得你爸累死,你娘愁死。” 其实,夏李已经知道,爹娘过来投奔,如果不是二舅帮着找地方搭草棚,不是他连续三个月的接济,一家人早就饿死了。 “还有秋橘,你的苦,二舅知道,二舅都知道啊!还有什么苦,比心里的苦更难熬?”一个仅仅年过半百的男人,竟然老泪纵横。他皱褶起伏的脸上,有着道不尽的沧桑和艰辛。 舅甥三个,就这样抱成一团,只闻哀声连连,又见泪眼涟涟。 阙典苕闻讯,从看水的地头上赶了回来,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秋橘,简直心疼得要命。 他红着眼,沉默半晌,使劲地咳嗽了一声,这才把哭泣不止的三人,还有一旁掉泪的舅妈,从悲痛之中慢慢拉回来。 阙典达不敢看秋橘。 揪了张碧逸的脖子后,他心里有愧。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张郎中接纳秋橘表妹?况且,秋橘表妹只是流露出了爱慕的情意,哪里指使或者暗示过他去做这不理智不近人情的举动? 好在秋橘根本没在意他的这些神情和表现。 就是夏李,也只是觉得,和表哥初见,是他一直以来腼腆的性格使然。 二舅吩咐:“典苕,赶快去把那头乳猪杀了,今晚我们吃肉。” 舅妈听得一愣,乳猪?这么一个小猪崽子,刚断奶没多久,才从步家塔抱回来没几天,四十个刀币也没付,说好等稻子收割了,送大半石粮食过去的。 舅妈就狐疑:“苕他爹,你说的是真的?” 二舅眼睛都瞪圆了:“怎么,我说的话还算不得数?” 夏李和秋橘连忙劝住。秋橘道:“二舅,那么一个小猪崽子,杀得太可怜了。您就是端上了桌,我和姐姐也吃不下去啊?哪里有吃小猪崽的呢?” 二舅似乎犯了难。 夏李招呼着舅妈:“舅妈,你们平时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一起吃。” 二舅这才作罢,但还是不忘吩咐阙典苕:“典苕,你还是去野地里,把那折耳根、苦瓜路那些什么的找点回来,菜弄少了,总还不成个样子。” 在秋橘和夏李的帮忙下,舅妈很快就做好了一桌饭菜。凉拌折耳根、爆炒黄瓜、干煸苦瓜、水煮青菜、苦瓜路汤。 刚好,五个人五样菜。每人还有一碗糙米饭。 二舅一看就这五样,怏怏的,看神情,分明是惭愧,很对不起外甥女的一副样子。 夏李笑着安慰道:“二舅,您就别往心里去了。您的外甥女阔绰了,吃惯了大鱼大肉,今天吃吃这小菜饭,刚好是忆苦思甜呢。” 秋橘也劝道:“是啊,姐姐刚才给您的金银,打整房子,给表哥找个媳妇,应该还有结余。这下等张公子把田地收回来,不用交那么多了,以后日子就更好过了。” 阙典苕听了秋橘的话,越发沉默,只知道端着饭碗,慢慢地往嘴里呷着饭。 二舅这么一听,才脸现笑意:“那我们说好,那小猪崽子就养着,年底的时候,我们一起杀年猪。” 夏李和秋橘对于杀年猪这个词,似乎都陌生得很。 是啊,从陇西到陇南,哪一年杀过年猪?印象中几乎没有。 自从那一年白黑被土匪牵走,那就更是没喂过什么牲口。 毕竟,喂了也是白喂。 两姊妹就有些黯然。 二舅见到二人的神情,心知自己的话可能触到了她们,于是转口吆喝她俩夹菜。 张碧逸四人聊事的时候,秋橘和夏李正在聊天。 两姊妹躺在白天晒过的被子上,被子上那股干燥的阳光气息犹在。 听了拂苏对秋橘的照顾,以及秋橘对拂苏的请求,夏李这才知道,她错怪了拂苏。 她为妹妹深深惋惜。也许,秋橘能早一点碰上拂苏,是不是就不用被周塱鈊凌辱?甚至,父母亲也不会那么早地过世? 只是,这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如果? 传说中,有时间大道可以回溯时光,可那,毕竟只是传说而已。 在听到秋橘用身子接待周玽翡来复仇,夏李再次落泪。 她抱住秋橘,蹭着她的头,哭泣道:“妹妹,我苦命的妹妹——你怎么就这么傻呢?” 姐妹二人,又是拥抱着再哭了一回。 对于自己的遭遇,夏李只是说被师父带走后,经历了严苛的操练,至于在坤地使未名的眼神下被迫失去清白,她只字未提。 这是她一辈子最苦痛的记忆,早已被深埋于心底,将永远不为人知! 秋橘这时,有了小解的意思。这时,她想起了张公子。 秋橘不好意思地对姐姐说:“姐姐,我想出去一下。” 夏李自然明白,便暖心地动了身,陪她出去。 月光下,秋橘先是哗啦哗啦,后来便是淅沥淅沥,静夜里,很响。 等秋橘小解完后,夏李小腹也有涨意。 于是,夏李同样先是哗啦哗啦,后来便是淅沥淅沥,静夜里,很响。 夏李忽然想到,秋橘不是说,十多天前,不就是张碧逸那小子陪着她在这里过夜的吗? 于是,夏李忍不住问道:“妹妹,上次半夜出来,是不是张公子给你搭伴的?” 秋橘用细弱蚊蝇的声音道:“是的,是他陪我出来的,他还捉到了一只紫貂。” 紫貂?夏李不可思议。 秋橘道:“姐姐,那紫貂可通灵呢,只有张公子认可的人,它才会现身。” 夏李一听,心里竟然有点失落,然后渐渐升腾起无边的忧虑,甚至暗含惧意。 第188章 再吻拂苏 拂苏只觉得脚下一空,本能地,她便向身边的张碧逸抓去。 其实,如果凭她的反应和身手,即使是这般猝不及防的情形,脱险,应该还是有可能的。 可是,偏偏她选择了拉拽张碧逸。 就这样,两个猝不及防的人,就这样一起跌入深渊,无尽的深渊。 拂苏想要提气。可毫无防备之下的跌落,让她瞬间感受到的,便是毫无依托的凌空。 这凌空,完全是被动的,是不受任何控制的,让她在刹那间头脑就变得一片空白。 有气流从身边呼啸,仿佛就是人在急剧下落,而气流在迅猛上升。 张碧逸有了上次坠崖的经历,虽然经历了瞬间的慌乱,但随即他便反应了过来。 我靠!怎么又是高高坠落? 所幸,他手中的明珠还在。借着珠光,张碧逸瞧见身下飞速下坠的拂苏。 她仰面朝天,脸上一片苍白,眼睛似乎都闭上了。 而他,则面部朝下,也在急坠。 所幸,他的左手还抓着拂苏的玉手,细腻而柔软。 可是,这绝对不是凤求凰的浪漫场景! 拂苏的身下,是浓郁的黑暗。仅凭张碧逸手中的珠光,下面到底是怎样的情形,根本看不清。 张碧逸心下骇然。 无论如何,都不能就这么随意地,把自己和拂苏姐姐交给阎罗。 心念急转间,在空中的张碧逸手腕一抖,暗劲勃发,那明珠带起一丝莹莹的微光,眨眼间便超越了拂苏,直直地向下飞去。 张碧逸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地盯着那缕微光。 突然,他看到下面愈加浓酽,黑黝黝的已成实质。他知道,终于要到底了。 张碧逸深吸一口气,在即将要落地的刹那间,他的左手往上狠狠一带,拂苏就飞到了他的上面。 随即,他的双手成掌,也不管按到哪里,就是狠狠地往上一推,拂苏的身子便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而这些动作刚刚做完,张碧逸急速运转的灵力刚刚抵达全身,他的背部,就狠狠地撞击在地面上,砸得震耳欲聋地响。其回声在山腹间荡漾,好久方才停歇。 拂苏也终于反应过来,借着身体的稍滞之势,身子一拧,瞬息便变俯为立。 她衣裙飘飘,双臂张开,修长的玉腿一伸一蜷。 如果有一束光照射在此时的她身上,绝对会让人吟诵:衣袂飘飘似轻絮,九天仙女下凡尘。玉容清丽胜花艳,仙姿婀娜赛柳新。翠袖轻舒风带笑,红裙漫舞月含春。人间难得几回见,疑是瑶池宴上宾。 拂苏这才觉得,自己的双胸,似乎有一种被压之后瞬间鼓胀再度复原的感觉。 她真的是又羞又怒,张碧逸这小子,竟然在这个时候,都还要揩她的油! 她对他的感觉,瞬间就不好了。莫非,真是登徒子一个? 可隆隆的回响把她从羞恼中拉了回来。 拂苏轻巧地飘落在地,捡起那颗珠子,飞掠至张碧逸的身边。 只见张碧逸只有身子挺在一块岩石上,他的头脚落空,耷拉着。 拂苏低头细看。只见张碧逸耷拉着的头脚微微地上下晃动,竟然是摔落之后的余势未衰。 “张公子,张碧逸——”黑暗中响起拂苏的声音。 可张碧逸躺在岩石上,仰面朝天,竟然没有动弹分毫。 “张碧逸——张碧逸!”拂苏的声音,明显地急了。 她抄起张碧逸的上身,把珠光凑近一看,他的嘴角,竟然渗出了血迹。 拂苏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他完全就是为了救她,才把自己置之于死地啊! 拂苏拿着珠子的右臂环过张碧逸的脸颊,把他的上半身搂在怀里。 她也不再忌讳他的后脑勺,搁在她的柔软之上。 她的左手拍过来,轻轻地急速地拍打着张碧逸俊美的脸庞,焦急地呼唤着:“张碧逸,醒醒!张碧逸——你醒醒!” 她的声音已经明显带着哭腔。 可是,张碧逸的头低垂着,眼睛闭得紧紧的,唯有嘴角的血迹流到了左下颌之下。 见张碧逸这个样子,拂苏战栗着,慢慢地把她的玉指搁在她的鼻孔下。 许久,她才感知到,张碧逸的鼻息断断续续,微弱无比,竟似只剩下一口气。 拂苏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张碧逸,把她细腻嫩滑的脸颊,贴在张碧逸的俊脸之上,狠命地蠕动着。 而她的泪水,也是止不住的,一泻如河,全流在了张碧逸的脸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张碧逸仿佛做了一场梦。他梦见,他终于找到了流芳。 流芳着翠绿色的对襟小袄,端坐在龙潭谷口,如幽兰,如含苞欲放的春杏。她的周身,无数白色的蝴蝶在翩飞。 他走了过去,慢慢地踱进蝴蝶群。白色的蝴蝶,围着他和流芳,一起翩飞。 他要去拉流芳。可是,流芳咯咯地轻笑,跑开了。 他去追,流芳身子一扭,只留下她修长的曼妙背影,端的是“背立盈盈故作羞,手捧白蝶捂心口。” 他走上前,轻轻地拥住了流芳。 流芳娇羞地扭动身子,想要拒绝。 可是,他拥抱得是那般的紧。 他轻轻地扳过她的身子,微笑着、迷恋地看着她。 她微微扬起她的臻首,她的脖颈是那样的白,薄薄的双唇是那样的红润。 他轻轻呼唤着,把他火热的唇,贴在了她的薄唇之上。 她想要挣扎,可臻首被他霸气地扳住。 他和他心爱的流芳,再一次在梦里,亲吻,热烈地亲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搂着张碧逸流泪的拂苏,依稀听到了“流芳,流芳——”的声音。 她睁开泪眼一看,张碧逸醒了。 只是,这家伙怎么把嘴唇凑过来了? 拂苏没反应过来,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张碧逸的唇就贴上了她温润的双唇。 拂苏的大脑,轰地一下就炸了,瞬间就是一片空白。 咦? 这家伙要干什么?怎么还把舌头伸进来了? 他软糯潮湿的舌头,和她香润的舌头碰在一起,怎么这般酥麻? 啊,不对?怎么会这样? 拂苏似乎想明白了,她想挣开。 可是,怎么挣不动? 原来,那家伙一手搂着她的后背,一手勾着她的后脑勺,不管不顾地,舌头使劲地朝她嘴里钻。 那舌尖似乎有魔性一般,轻而易举就撬开了她的牙齿,然后,卷住了她的舌头。 味蕾与味蕾的勾连与刺激,竟然是那般迷幻,那般神奇。 拂苏觉得,自己要沉沦了。 她想让自己清醒。 可是,张碧逸搂在她后背的手,使劲地朝他胸前按,她的柔远,全部贴在了他厚实的胸膛上。 啊,真想不到,这家伙怎么有这么纯正的雄浑的阳刚之气? 于是,阵阵酥麻袭遍她的心头,须臾之间,便让她彻底沉迷。 于是,拂苏放下了所有的禁忌,哪怕这是小师妹的心仪之人,哪怕这还是前几天和她置气之人。 两人就这样,互相搂抱着,嘴对着嘴,舌搅着舌,纠缠,死命地纠缠。 这生津的汁液,两人互相给予,在各自的口腔中互相流转,竟是那般香甜! 第189章 醉哭美人 促嗣派在里正衙门处盯梢的促晟,是他的堂弟,如今年方十四五岁。 促晟打小就不怕天不怕地,当然也不怕事,纯粹的背柴伙一个。 在湖山镇的各个村子,多的是性情顽劣的少儿,上树掏鸟,下湖摸鱼,个个都是好手。 只因为这等事情危险性极大,所以回家后一旦被老爸甚至老哥知晓,都是柴火棒伺候。 其中有不怕疼的,硬挺着硬捱,故称背柴伙。 所以,得知要去湖山镇做盯梢、打探消息之事,促晟就缠住哥哥,非要加入。 当时,促嗣是一百个不情愿,你想,做谍子这样的事情,光凭胆子大,又怎么能行? 于是促嗣不松口。 在打探消息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村子后,促晟拦住促嗣,信誓旦旦:绝对不意气用事,绝对听堂哥招呼。 就这样,促晟跟着来到湖山镇,主要盯梢里正衙门,必要的时候就做机动。 在张碧逸叮嘱促嗣撤下一部分人后,促晟还是不愿回到村子。促嗣见他确实没有意气用事,而且也还机敏,就放心地将他留下来。 今天,也就是他们来到湖山镇的第六个日子。 促晟在里正衙门继续盯梢。 当时正在未时,午时虽过,但太阳仍然很大。 促晟觉得在候椅上躺着,实在太热。 于是,他便从候椅上下来,在候椅后面的那丛低矮的荆棘树下躺着。 就在他眯缝着眼睛假寐的时候,里正衙门里面,一前一后,走出了两个人,原来正是两个佩刀的衙役。 这两个衙役的佩刀,居然还是大秦官署衙门统一配置的精铁横刀。一人二三。一人二六。 关于大秦佩刀,按其制式可分为横刀、陌刀、仪刀、障刀四类。像仪刀就为皇室禁卫所佩,装饰有金银,豪华而精美,锋锐无比,非禁卫人员不得佩戴。 而横刀,则为普通士兵、捕快或者衙役所佩,又按照职务等级分为二三制式、二六制式、二九制式。意思就是二尺三、二尺六、二尺九。职务最高者,可佩二九。 这两个衙役,此刻就走到了候椅边。佩刀二三制式的那人四处张望了一下。 促晟发现二人来了,绷紧了心神,躺在荆棘树下大气都不敢出。 那人又提起衣袖,连忙将候椅掸了掸,谄媚道:“大哥,您坐。” 大哥看了看候椅,似有不悦:“这候椅,不是那些脏兮兮的流民坐过?” 那人再次捋起衣袖,蹲下身,将那候椅细细地擦拭了一遍,那大哥才施施然坐下。 大哥道:“廖老三,老爷吩咐要准备搭戏台的材料,哪些人该出什么的,都定好了?” “大哥,您请放心,这是您本家老祖宗的七十古稀盛典,我们一个个,都上着心呢。”那个叫廖老三的谄媚道。 “如此才好,不然的话,出了篓子,老爷那里,我可不会帮你们担着。”大哥语气傲然。 “是,是,大哥放心!您指东,我们绝不向西。您向西,我们绝不往东。您拉屎,我们——” “得了,得了——又来了。老爷的这么多手下,就数你最会来事!” “呵呵,大哥,我是您的直接手下。况且您是马,是千里马——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来事啊。”廖老三来事,果然不同凡响。 “不过,大哥,还是有个情况,得提前给您说道说道。” 大哥眉眼一瞪:“还有情况?那还了得!要说快说!” “是,是。”廖老三点头哈腰:“就是搭戏台的底板,我们看上了罗记豆花店的那两扇门板,而且也只差那两扇了。可是,那罗老汉,就是不答应啊。” “罗记豆花?”促晟记得清楚,就是那个巷子里,传闻整个湖山镇豆花最好的那家。前天,他经过那里,罗老汉看他可怜,还给他送过一碗豆花。 “看来,等下我得去提醒他。”促晟心里想。 “反了他了!这寿典,可不是年年做!就是借他几天,居然还不答应?”大哥勃然大怒:“几时湖山镇轮到他姓罗的做主啦?” “等下,你带几个兄弟,直接给我卸了,就说是我杜登山说的。” “好嘞。等下我就去办。”廖老三得了指令,乐滋滋地。 “老三,前天你拿来的熏叶,还有没?”这下,杜登山嘴角含笑,问道。 “还有,还有。知道您喜欢,我都给您备着呢。”廖老三从囊袋里,掏出一把熏叶,果然是青林村皮老人家喜欢的叶子烟。 促晟轻轻地偏转头,顺着叶缝看过去,真是熏叶。大柳树村有一些老人也在喝,听说和青林村的老寿星皮安邦关系好,种子都是从他那里弄来的。 廖老三熟稔地将一片叶子烟的背梗撕掉,然后掐断成均匀的四截,再把它平整地铺开,又一层层叠放好,最后卷成了一个圆筒。 在湖山镇,那圆筒已经有一种说法流传,叫喇叭筒。 因为它前粗后细,就像春天里山野里开放的喇叭花。当然,形似而已,美丽可就不敢恭维了。 杜登山伸出右手,双指夹着喇叭筒举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廖老三哈着腰,又从囊袋里掏出火石火镰,划拉几下,就给杜登山点上了。 杜登山伸开左手,惬意地搁在候椅的靠背上,深吸了一口喇叭筒。过了半晌,他鼻孔里有两道乳白色的白烟喷了出来,整个人显得十分惬意。 那白烟越来越稀薄,最终大约在杜登山头顶一丈高,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杜登山斜睨着廖老三:“你不来一口?” 廖老三笑着道:“大哥,这东西金贵,只有像您这样的身份,才能抽得上。” 杜登山微笑着,没接他的话。 “正因为如此,我惦记着大哥呢。上次去康家月收田赋,遇上了,所以给您买了一捆。” 那杜登山望着廖老三,似笑非笑:“真买的?就你那点月钱?” 廖老三犹豫了一下:“这,呵呵——”两声一笑,竟然搪塞了过去。 “还过两日,荆河戏班就要结束在畲田镇李员外家的演出,就要过来了。他们来之前,这戏台,无论如何必须搭起。” “是,是,今天下午,我就带人把所有的材料都归位,明天一早就开始搭。” “就是盼着他们过来呢。听说,戏班里有个姓李的戏子,唱腔功夫了得,有什么一唱断人魂,二唱人丢命的赞誉。” “新近推出了一场醉哭美人的戏,那是观者无不落泪啊。”杜登山摇头晃脑,似乎是这个戏班的拥趸者。 促晟对演戏并不感兴趣,有个荆河戏班,还有一个姓李的戏子,他还是记住了。但是什么醉哭美人,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第190章 衙门风波 趁杜登山从那沉醉中回过神来,廖老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大哥,上次那谈家凸被周员外掳走的姑娘,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促晟正在纳闷,这两人怎么的声音,怎么越来越低了?莫非,有什么重要情况? 于是,他竖起耳朵,听得越发仔细。等听到谈家凸三个字,他的心更是一惊,连忙屏气凝神,期待着他俩继续往下说。 杜登山斥责道:“廖老三,这等事情,也是你能打听的吗?” 廖老三讪讪笑道:“大哥,我这不是闲来没事,和您亲近亲近,套套近乎吗?” 杜登山轻轻敲了廖老三一下,笑道:“你这家伙!” “不过,说给你听也没什么。”杜登山顿了顿,叮嘱道:“不过老爷吩咐,千万不要在外面乱传。” “谈家凸那姑娘,竟然是大有来历的。”杜登山故作高深:“你知道是什么样的来历?” 廖老三望着老大,一片迷茫,摇摇头。 “这丫头,竟然和大秦国相府有关系。” “那天接她走的那个人,就是那个身形笔直的魁梧大汉,你猜他又是谁?”杜登山在廖老三面前,似乎老是喜欢摆谱。 果然,廖老三同样只能摇摇头。 “那人啊,竟然是相爷的贴身近卫,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银枪秦朗——秦爷。” “银枪秦朗?”廖老三同样摇头。 促晟听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秦朗这个名字。 “唉,给你说也是白说。念在你的一片忠心,我就给你说道。”杜登山自得地道。 “这秦爷啊,可不是一般的人,听说是北魏之人,乃是当世使枪的第一好手,曾经一人挑破北魏伏牛山十八寨。” “一人挑破十八寨?那该有多厉害啊?”廖老三惊呼。 “我说,你这就是没见过世面?可就是这样的人,不也还是要为相爷所用?”杜登山对着廖老三讥笑。 “上次你看到了?秦爷手里拿的那根用布袋裹着的棍子,其实就是银枪雁翎。他老人家,就是手持雁翎枪,把十八寨捅了个天穿地漏。”杜登山由衷地叹服,就如当时他在现场目睹一般。 廖老三附和道:“那是,相爷身边的人,肯定个数个都是顶天立地的。” “哈哈,你小子,果然和我气味相投!”杜登山道。 促晟纳闷,不是臭味相投吗?还有,哪里有自己说自己有气味的? 杜登山压低声音道:“相爷对这事非常重视,听老爷说,相爷派来的高手已经到了路上,谅那周员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这事,是什么事? 相爷派高手,相爷不是已经派了当世使枪的第一好手来了吗? 周员外翻不出浪花?促嗣哥哥不是说,杜里正和周员外是一伙的吗? 对于这些问题,促晟可是越想越迷糊。于是,他只想再多听一会儿之后,然后去找促嗣哥。 可是,就在这时,促晟听到了脚步声。他正准备偏头去看时,却有一阵冰寒袭上心头。 危险!这脚步声竟然是冲自己来的。 促晟只能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顺便把嘴里的涎水通过嘴角咧了出来,还打起了微鼾。 廖老三笑道:“就说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原来在这里睡大觉。” 杜登山狐疑道:“廖老三,刚才我们说的这些,没被这人听去?” 廖老三捏着鼻子,俯下身子,凑在促晟的脸边听了一会儿,又笑道:“大哥,不碍事。这家伙鼾声浓得很,应该早就睡着了。” 促晟心里暗自好笑。但是,他知道,现在可是生死关头的重要时刻,可千万露不得馅。要不,被他们当作疑犯关进牢房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促晟努力让自己保持一切正常,微鼾依旧。 那杜登山到底还是不放心,也凑上前来,想要看个究竟。哪知道,一股恶心的气味直冲他的鼻子,呛得他连声咳嗽。 杜登山愤怒得不得了,一脚踢在促晟的胸前,恶狠狠地骂道:“哪来的流民,竟然臭成这样!”他拼命地拍打着自己衣裳,似乎刚才坐了流民躺过的椅子,让他恶心已极。 而促晟,竟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厉声哀叫着。 原来,杜登山只是一脚,踢断了促晟的两根肋骨。 促晟的哀叫,引来了促嗣等人的注意。四五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民,围着促晟问清了情况,然后拦住已经快要走到衙门口的两人,要给促晟讨要说法。 周围有不少老百姓,也慢慢地围过来看热闹。 杜登山拔出佩刀,恶狠狠地说:“那家伙偷听我们讲话,没砍下他的脑袋,就算便宜了他!” 促嗣大声道:“到底是你们先在候椅边,还是他先在候椅边?你们自己跑去说话,关他什么事?” “是啊,是啊!你这当官的,可不能不讲理!” “衙门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吗?怎么如今还不准讲道理啦?” “大秦的律法,几时可以随意让当官的伤人?” “没有王法啦,要出人命啦!要出人命啦!” …… 促晟被搀扶到衙门前,他已经站不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把他脸上的污垢冲得黑一道白一道。 他哀嚎着,嚎叫声凄厉且尖锐,响彻里正衙门前的广场。看起来,他简直是疼得死去活来。 里正衙门前,人越聚越多,声浪也越来越大。 终于,大腹便便的杜里正出现了。他方脸阔口,耳垂硕大,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官老爷模样。 只是,如果有心人看的话,这杜里正还是白白浪费了一副官相,人到中年,竟然只混到一个镇上的里正。 杜里正听得外面热闹,派人出来问了好几次情形,到底将那些难民驱散没有。可派出的人个个惊慌,说人越聚越多,大有要炸箍的意思。 这下,杜里正才脸色凝重,思忖了好大一会儿才出来。 杜里正站在衙门口,双手抱拳,给周围的人施了一个环礼,又将官服的袍摆朝后一抖,施施然往前迈上两步,这才用略带嘶哑的声音,大声道:“众位父老乡亲,我是湖山镇里正杜登天。刚才事情的缘由,我都了解清楚了!” “的确是我杜登天驭下不严,才致使这位小兄弟受了伤。我会责成杜登山,给这位小兄弟赔偿治疗的费用。” 一时间,广场上欢声雷动。“杜里正公正!”“杜里正青天大老爷!”的声音此起彼伏。 杜里正朝杜登山使了个眼色,又眉眼一瞪,这才施施然转身,走进衙门里去。 杜登山没奈何,朝廖老三伸出手。 廖老三哭丧着脸,抖嗦着摸出五六十个刀币,递给杜登山。 杜登山将刀币一把扔在促晟身边,也不顾促嗣的劝阻,噔噔噔大踏步走进衙门里面,不管促嗣再怎么抗议,就是不再回头。 第191章 银枪秦朗 秦朗实在没有想到,相爷居然给他安排了这样的一个任务,前往千里之外的普尔县湖山镇,接一位姓谈的姑娘。 接一个人而已!在大秦的土地上,哪怕几乎有名的山头都有土匪盘踞,但这任务对秦朗而言,的确是轻松得要不得。 临出发的时候,相爷自然看出了秦朗的心思。 于是,相爷面色一肃,语重心长地叮嘱:“你务必不可掉以轻心,人如果不能平安无事地接回来,你也就不用回来了。” 秦朗心神一凛,躬身抱拳:“吾,必不辱使命!” 相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见相爷的眼神里流露出一抹焦虑之色,秦朗思忖:这事,虽然看起来是个轻松事,但很可能危机四伏,只怕还真的大意不得。 后来,在他牵着千里雪的马背就要走出院邸之时,相爷亲自过来吩咐,要悄无声息地快速完成此事,不得为外人所知。那时,他的心里更是透亮。 于是,他轻轻地拍了拍千里马的脖子,遗憾地对它说:“老伙计,这次外出,就不能带上你了。” 确实,千里雪之于秦朗,近十年来几乎为一体,早已威名赫赫于江湖。 既然如此,带上它,岂不是故意树立了一个耀眼的目标? 只是,相府在大秦国境内接个人而已,需要动用他这名动天下的银枪秦朗吗? 秦朗是谁? 就是银枪秦朗,是在东灵大陆使枪的一众高手中,屹立于巅峰的存在! 秦朗虽然从不这样吹嘘,也从不在外刻意锋芒毕露,但他,有这个自信。 秦朗出了咸阳之后,直到看不见都城之后,秦朗就近找了一个集市,买了两匹好马,歇马不歇人,仅仅两天两夜,就赶到了湖山镇。 在周塱鈊将那谈姑娘带出来,秦朗看见她的一刹那,似乎什么忧愁、仇恨、烦恼、疲惫,等等,就什么都没有了。哪怕那姑娘的眉眼里,有着化不开的愁绪。 谈姑娘是忧郁的。 可是,她更是清新的、自然的。 她如山谷中独自默默盛开的兰花,让人见之一喜,折之不忍。 她似乎能荡涤人心中的阴霾,给人一股神清气爽的感觉,哪怕她自己是忧郁的。 秦朗这位闯荡江湖十余载、跟着相爷一路沉浮二十余载的男人,竟然对谈姑娘无端生起了一种怜惜,是长辈对后辈的那种。 仿佛,相爷安排他来到湖山镇,就是让他见女儿、接女儿回家一般。 所以,当周塱鈊带着谈碧莲来到马车边,已经认命只待找机会轻生的她,便受到了秦朗的真诚礼遇。 “姑娘,您请上车。”眼前这魁梧的虬髯汉子,让人足以望而生畏。 但是,于谈碧莲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威猛的陌生大叔而已。 谈碧莲上了车轿之后,这才惊诧于轿厢内的宽敞与豪华。 车轿的内表面,以赏心悦目的橙黄色为主。轿厢的左右和后面,雕刻着龙凤呈祥、仙鹤飞翔、富贵牡丹等三种精美的图案。 这些图案色彩鲜艳,竟然使用了金箔、银箔、珍珠、宝石等贵重的材料进行镶嵌和点缀,使得整个轿厢显得光彩夺目,富丽堂皇。 轿厢的顶部,装饰有一朵精美的立体莲花。莲花的花瓣锡制而成,闪烁着柔和的光芒。莲花周围,还点缀着黄金雕刻的祥云和瑞兽,似乎寓意着纯洁而高贵。 轿厢的内部,铺着柔软的丝绸垫子,折叠着锦绣衾被,富贵之气盎然。 一时之间,谈碧莲躬身在轿厢门口,竟让她无所适从。 虬髯大汉再次温和平静地道:“姑娘,您请。” 谈碧莲这才心下一横,爬进轿厢,拉过那床锦绣衾被,将自己蒙头蒙脸盖上。 谈碧莲嗅着纯正的浓郁的木材清香,担忧着自己的父亲,想念着张碧逸,已然泪湿衾被。 秦朗想不到,相爷其实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这新制的小叶紫檀车轿,是河清县安排能工巧匠,两天之内赶制出来的。并在秦朗到达之前,就送到了杜里正执掌的湖山镇里正衙门。 而谈碧莲被抓、谈埠垄身死的消息,也正是杜里正飞鸽传书,送达到相爷的手中。这例行的飞鸽传书,竟然让相爷无比重视。 相爷紧急指令,务必保全谈碧莲,否则——杀无赦! 这杀无赦三个字,吓得杜里正脖子一凉。 原来,他还以为谈碧莲仅仅与河清县的曹县令有关系,哪知道,竟然还与相爷有关联。 所以,他在谈碧莲还没押送到湖山镇的时候,就已经知会了周员外。 这曾经也是色中饿鬼的周员外,心里还在思索是不是利用这个时机,和曹县令把关系绑死,也就是让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和谈碧莲生米煮成熟饭,曹县令是不是不认也得认了? 幸得杜登天那家伙告知及时,不然,被相爷麾下的近卫追杀,就是逃回南楚,逃到天涯海角,也只有死路一条。 周塱鈊暗自庆幸,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命就是好,总能在关键的时候逢凶化吉。 秦朗头戴斗笠,化身为车夫,亲自驾车。拉车的两匹马,是河清县飞扬马场出产的夜翼。 它们看起来普通,实则神骏无比。 它们有着暗夜般的黑色皮毛,翅膀般的长鬃,在暗夜里、密林里,有种神秘莫测之感。 见多识广的秦朗,都情不自禁地赞叹:好马! 谈碧莲可不知道,她的父亲,谈埠垄已经死了。她只是担心,爹爹再次挨了打,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还有张公子,他如今到哪里了?他是去往关中的。谈碧莲似乎涌起一点希冀,也许,也许我和他是同一个方向呢? 要不,我问问这驾车的大叔,究竟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于是,谈碧莲掀开被子坐起,犹豫了两下,终于还是掀开轿帘,怯生生地问道:“大叔,您这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大叔沉默了一阵,才回答道:“姑娘放心,我们并无恶意,不会加害于你。” 谈碧莲见没问出她心中的期待,很是失望。 这时,大叔又道:“我们此去咸阳。” “咸阳?”谈碧莲的心头欣喜,果然是自己期待的,哪怕这时,她根本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嘿,我和张公子走在方向一致的路上。这么一想,谈碧莲的心情,竟然好了很多。 我要感谢娘亲!是她,教我了解女红之外的知识,就如这咸阳,属于关中,不就是娘亲教的? 啊,想一想,竟然已经有四年没看到娘亲了。 谈碧莲俯身在轿厢内,把脸埋在被子上,无声哭泣! 第192章 拂苏破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张碧逸被后背的一阵疼痛惊醒。 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是梦的话,背后怎么这么疼? 啊,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舌头都伸到人家嘴里了? 刚才,不是和拂苏姐姐掉到山洞里吗?怎么会和流芳在亲吻? 张碧逸心里疑惑,就想撤开。 可是,那舌头怎么搅过来啦,还要和他死命地纠缠? 记得,流芳可不是这样,大多都是他更主动、更热烈啊。 只是,这香舌,实在是太可口了。 张碧逸竟然很是迷恋。 于是,他任她纠缠、裹挟。 两张口,两条舌,津液满满。 他知道,她是谁了,哪怕山洞里漆黑一片。 他感动,感动于拂苏姐姐使用这种刻骨铭心的方式,唤醒了他。 他感激,感激于拂苏姐姐为了唤醒他,而不惜献出自己的清白。 可是,我张碧逸何德何能,能够消受如此美人恩? 在这些心思的流转下,张碧逸的舌头,显然没有先前那般热烈,那般用力。 而拂苏,终于慢慢感受到张碧逸的这点变化。 她的头脑逐渐恢复清明。 在暗黑里,拂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哪怕她的舌还在张碧逸嘴里,张碧逸的舌也在她嘴里。 突然,她猛地推开张碧逸,身子扭到一边,竟然轻声哭泣起来。 张碧逸心里一慌,连忙唤道:“拂苏姐姐,拂苏姐姐——” 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拂苏的后背安慰。 可是,拂苏听他呼唤,又转过身来准备埋怨的。 就这样,张碧逸的手抚上了拂苏的酥胸。 于是,再一次,拂苏没反应过来,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张碧逸捞了个正着。 拂苏的身子,止不住地一阵颤抖。 而张碧逸居然也愣了。 拂苏姐姐的背,再怎么着,也不会这么柔软、抠弹? 三息之后,两人都回过神来。 张碧逸是要把手撤退,拂苏却是一耳光扇过来,嘴里还骂道:“下流!” 张碧逸没有躲,躲也躲不过。 黑暗中,有风向他扑面而来,继而是响亮的一声“啪”,张碧逸的眼前便金星直冒。 拂苏一掌扇中后,听到那响亮的声音,心里又一软,于是,她又忍不住“啊”了一声,似乎心疼已极。 “啪”的回响和“啊”的声音消失后,便是沉默,亘古以来的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张碧逸怯怯道:“拂苏姐姐,对——对不起——” 拂苏没理他,心里纠结又难过:“这下,初吻是完完全全送出去了,可是,就是这家伙一句对不起,就这样啦?” 拂苏情不自禁地回忆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这时,她才发现,哪怕自己先是被动的,可后来,主动地,完全是自己啊。 拂苏的脸发起烫来,那股火热,竟然蔓延到脖颈、胸脯…… 拂苏把自己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烫! 放到脖颈上,烫! 放到前胸上,烫! 怎么这么烫?咦,身体里是什么在涌动? 啊,灵力如潮、如浪! 拂苏难过地扭动着娇躯,喉咙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可是,那呻吟,怎么像是怡红宫每夜都有的那种? 拂苏自己听了都脸红心跳。 张碧逸自然也听到那呻吟,忍不住焦急地问:“拂苏姐姐,你怎么啦?你哪里不舒服?” 拂苏听到张碧逸踢动石子的声音。 她慌了,艰难地道:“别,别过来!我——我要突破了!” 拂苏盘膝坐下,心中默念着无上镇灵诀,运转起太上忘情的心法。 她的灵力从丹田内出发,沿着全身主要经脉奔涌,又慢慢地渗入到更细小的经脉之中,并叩击着那些她都未曾察觉的窍穴。 拂苏这时才觉得,人的身体,真是神奇。 明明感知到自己的经脉已经容纳到了极限,可在灵力的浇灌、锤炼之下,居然能容下更多的灵力,而且灵力更加精纯、凝实。 明明觉得自己的窍穴已经开发完毕,再也感知不到窍穴的存在,哪知道灵力居然能够自己找寻、开拓,新的窍穴吸收进新的灵力,愈发强大,能量十足。 如果在白天,张碧逸肯定会看到,拂苏的头上蒸腾起白色的轻雾。 她身上的衣裙湿了一阵,又干了一阵,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可惜,在这暗黑的空间里,衣服湿透后粘连在身上的曼妙躯体,张碧逸这下是瞧不见了。 因为,那微光不见了,显然珠子被拂苏收了起来。 张碧逸就在这黑暗中,焦急地等待。 他不敢出声,更不敢走动,他生怕他的一点不慎,就会让拂苏姐姐走火入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拂苏终于站起身来,踢动了脚下的石子。 其实,早在一炷香前,拂苏的天灵盖就是一涌,一层如同壁障一样的东西,就噗的一下,被捅了个对穿。 而拂苏全身所有的灵力,就在瞬息之间,或回流至丹田,或蛰伏于经脉,或潜藏在窍穴。 拂苏的身体,感觉是坚韧的,就如玄铁铸就的神剑,坚而韧。拂苏的骨骼,似乎是锤炼一般,就如品质极佳的美玉,晶莹而剔透,厚实而坚硬。 拂苏欣喜地长吁一口气。 这两年不得寸进的太上忘情,竟然就在这个暗黑的山洞,突破到了第三重,也就是绝欲绝欲。 如果和九道门的道五比较,拂苏现在则是妥妥的枯禅境,先前在锻玉境的那些纠结、烦忧,已经荡然无存! 只是,这一次破境,都拜张碧逸所赐。 从什么时候开始? 樱桃嘴唇的赞美,让她体会到羞赧对于人心的冲击。聆听他与秋橘夜诉衷肠,让她知晓这世间有如此的苦痛。与他争论生孩,让她对新生竟然充满向往…… 原来,太上忘情,真谛并不在忘啊,而是在于体验、感悟,不断地体验,不断地感悟…… 原来,一场激吻,竟然能有这样的收获。 拂苏红着脸,不自觉地向张碧逸望去。 可是,暗黑中,只能依稀能听到他的鼻息,哪能看清他颀长的身材和俊朗的容颜? 怎么嘴里有种腥咸的感觉? 拂苏咂了咂嘴,又用手指摸了摸,可什么都没感觉到。 莫非,是张碧逸摔昏后他嘴里溢出的血液,被她尽数吮吸? 一想到“吮吸”这个字眼,拂苏的脸更红、更烫。 自己,先前不就是那般贪婪,抱着他的头,拼了命也要缠住他的舌? …… 拂苏不敢想了。 再想,她只怕就真的无法压抑住已经升腾起来的情欲,那可是师妹心仪的男人啊! 我居然把初吻彻底地献给了师妹心仪的男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时间,拂苏心乱如麻! 比麻还乱! 第193章 采掘宫寒草 听到拂苏的动静,张碧逸忧喜交加。 忧的是,不知拂苏姐姐突破成功没有,不知等下该如何面对拂苏姐姐? 喜的是,拂苏姐姐既然动了,又没有异常,成功突破绝对是大概率的事情。 张碧逸鼓起勇气,再度呼唤:“拂苏姐姐,拂苏姐姐——对不起啊。” 拂苏没好气,轻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就行了?”也是,哪怕这也是她曾经的向往,可顾虑太多,实在非她所愿啊。 人生中,有很多第一次。 想不到,第一次亲吻,就这样,白白便宜了张碧逸这小子。 拂苏心里,居然对第一次亲吻做了判定。 她本能地觉得,那夜在周府,唇齿虽然挨上了,但惊羞居多,异样感快若惊鸿,算不得真正的第一次。 今天在这山洞,就是神仙来断,都要判定为第一次。 因为,当时是那般缠绵、销魂、噬骨,就是现在都回味无穷。 这样的刻骨铭心,绝对是一辈子。 张碧逸一时语塞,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嗫嚅道:“那,那,拂苏姐姐,谢——谢谢你!” “谢谢我?”拂苏的脑袋,简直要炸裂了。谢谢我干什么?谢谢我陪你亲吻?谢谢我为你吮吸了你口腔中的血液?谢谢…… 拂苏蓦然转过身,怒视着张碧逸,抬起右臂伸出纤纤食指,指着张碧逸:“你,你——你真是个痴不呆!” 可是,随即,她哑然失笑,再如何发怒,再如何手指着他,那家伙,看得见吗? 拂苏心中的怒气,竟然慢慢消退了。 她埋怨道:“还说那些干什么?找人啊!找出路啊!” 张碧逸一听,是啊,怎么连正事都忘记了?他连忙回答:“好,好,我这就去找。” 他扭动身子,开步就要行动。可是,背脊传来的剧痛,让他止不住地“唉哟”一声。 拂苏一掠而至,语气中蕴含着焦急:“你,你没事?” 张碧逸扭动了一下身子,感觉背部一股剧痛再度袭上他的大脑。 只是,这下他生生地忍住。 “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看看!”拂苏焦急地、用近乎命令的语气道。 张碧逸脱下长袍,解下内裳。他莹白而匀称的赤裸上身,出现在拂苏眼前。 拂苏有一阵眩晕。她诧异:我这是怎么啦?她强摄心神,举起明珠凑近一看。 也难怪张碧逸疼痛难忍。 原来,他的背部竟然出现了一大片淤青,还破烂了足足拳头大小的一块皮,有血渍渗出。 想着张碧逸为了救她而摔成这样,拂苏的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她颤抖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在那淤青之上,轻轻地按摩,轻轻地问:“还疼吗?” 张碧逸点点头,可随即又摇摇头。 其实,张碧逸心里清楚,刚才摔下来,他还是受了一点内伤。 刚才,在拂苏姐姐突破的时候,他运转灵力,还暗自调息了一番。 拂苏给张碧逸按摩了一小会儿,张碧逸觉得不好意思,就说舒服多了,便穿上了衣裳。 张碧逸从拂苏手中接过明珠,顺手抛在空中。 他追逐着珠子的流光,飞在了空中,仔细地观察着这山腹中的一切。 拂苏抬头仰望。 依稀可见张碧逸追逐着流光,就似谪仙人。 拂苏回想着先前的这一切,恍若做了一场梦。 “咦?”拂苏听到张碧逸的一声惊叹。 继而,她便发现,张碧逸已经在她头顶前方的那块高崖,蹲了下来。 “张碧逸,你是发现出口了吗?”不自觉地,拂苏都不称呼张公子了。 “没有,拂苏姐姐,我是发现了一株草。”张碧逸回答道。 “一株草有什么看的?快下来,免得又摔着了。”拂苏竟然像母亲一样,叮咛起来。 “等一等,我还在辨认。我怀疑是宫寒草。” “宫寒草?宫寒草是干什么的?”这话刚刚问完,拂苏觉得这个词怎么这么熟悉?她便想起第一次月事的时候,疼得简直死去活来。 当时,师父似乎曾经说过一句话:要是能有宫寒草就好了。 拂苏想到这里,看着影影绰绰的张碧逸,脸又红了。 确实,每个月的那几天,对于拂苏而言,都是最痛苦最难捱的时候。 她的小腹鼓胀鼓胀的,有时温温嗒嗒疼,有时却如翻江倒海,剧痛难忍。 拂苏曾经用灵力压制,想拒绝月事的到来。 可是,师父知晓后,提醒道:“月事乃自然规律,与日月轮回、潮起潮落相契合,所以只能顺其自然,有效调理才可。” 可是,师父找不到宫寒草,她来了月事后也只能苦熬。 “拂苏姐姐,不急,这宫寒草,我一定要采下来。我要把它制成药丸,你每月吞服一粒,即使来了月事,也不会再痛。” 这时,张碧逸记起,那天拂苏姐姐急匆匆上楼,秋橘姐姐哪里是说月食来了,分明就是月事来了。可是,拂苏姐姐的月事,并不在那几天啊? 旋即,张碧逸便想明白了,原来他们是说着笑的。 张碧逸暗自好笑,她们这些女孩子,居然也会开这样带点荤味的玩笑。 “你,你——”拂苏闻言,大窘,她羞恼地一跺脚。张碧逸,你怎能这样?怎能和一个姑娘谈论这样的私密? “拂苏姐姐,算算日子,恐怕不到十天,你的月事又要来了。”也许是张碧逸根本没听到拂苏气急败坏的“你你”,也许是两人相距太远本就是黑灯瞎火之中看不到她的羞恼。 张碧逸仍在喋喋不休:“我把这株宫寒草采回去炼制成功,刚好赶得上你这一次的月事。” 拂苏简直是——无语?抓狂?反正不一而足。 这家伙,怎么能把这情况说得这么准?如果不是她对张碧逸很有了解,她都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一个偷窥狂! 怎么和张碧逸在一起,就非得搞成热血喷涌、脸颊发烫,不,是全身发烫的这般情景? 拂苏忍不住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碧逸的言语满怀关切:“拂苏姐姐,那晚我砸坏了桌子,你经过我身边时眉头一皱,我就发现了。” 竟然是这样? 拂苏犹自不信:“难道,我皱眉就不是因为你砸坏了桌子吗?” “哈哈,拂苏姐姐。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为了一张破桌子而皱眉的人。”张碧逸笑道。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拂苏心里怀疑着,但是张碧逸这话里,分明有对她豁达、大度的赞扬。 于是,拂苏嘴角流露出笑意。 可惜,暗黑中,张碧逸根本没发现。 “从那天起,我就希望能采到宫寒草,好好地报答拂苏姐姐。”张碧逸有点动情:“我和姐姐素昧平生,可是姐姐给我喝,给我住,陪我游湖,还耐心地给我介绍那些景点,我心里一直感激呢。” “所以,我必须为拂苏姐姐做点什么,才对得起你!”暗黑中,山腹里,激荡着张碧逸的这些话。 也许,是张碧逸这家伙得了拂苏的初吻,内心愧疚这才觅得机会尽情表达。 拂苏听着回音隆隆,感觉如梦似幻。她的心里有窃喜,有欣慰。 这家伙,心里总算有我,也不枉我先前的那番付出。 拂苏无声而笑。 第194章 合力救人 张碧逸在高崖上一阵捣鼓,有碎石簌簌落下。 拂苏看着上面忙碌的张碧逸,眼眸神光璀璨。 终于,张碧逸一跃而下。 借着珠光,拂苏看见,他手持一株约两尺高、通体碧绿如翡翠、叶若蕨片披针形的植物,看着拂苏微微而笑。 那笑,是那般爽朗,是那样澄澈,阳光而灿烂,青春而昂扬。 拂苏简直要沦陷了。 她羞赧地偏头避过他澄澈的清亮的眼神。 张碧逸温柔地笑道:“拂苏姐姐,回去后,我就给你炼制。” 拂苏扭转身子,用自己的鼻息微不可察地哼道:“嗯——” 空气中竟然弥漫着万般暧昧。 所幸,他们还记着安儿,记着回去的出路还没找到。 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显然,凭借轻身功夫,想飞纵回去已经难如登天。况且,那石头翻转后就已经封住,能否掀开也还是未知。 张碧逸手持明珠,身后半步远就跟着拂苏。 说也奇怪,拂苏运转灵力突破的时候,衣裙湿了干,干了湿,全然没有张碧逸修炼后那般奇臭。纵使张碧逸走在前面,拂苏那浓郁的体香,仍然源源不绝涌入张碧逸的口鼻,让他险些心旌动荡。 回想着刚才跌落的情景,张碧逸一阵后怕。 而这时,把重心放到寻找安儿一事上后,张碧逸的心情便陡然沉重起来。 连自己都摔出了内伤外伤,何况安儿? 拂苏感知到了张碧逸心情的沉重,对于安儿,她又何尝不是一样? 两人搜寻许久,竟然没有任何发现。 莫非,安儿并没有掉下来?可是,那山缝中石壁上的痕迹,分明是簇新的。那黝黑的毛发,显然是安儿的啊! “张碧逸,你看——”拂苏的声音在暗黑中突兀地响起。 拂苏一步跨过张碧逸,飘香的衣裙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满肺留香。 拂苏从张碧逸手中拿过珠子,往前一掠而去。 张碧逸跟在拂苏身后,几乎是寸步不离。 张碧逸发现,前方确实有光,有微光。 二人掠到近前,凑近把那微光拿起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一把宝剑,是流光! 先前流光被沙土所覆盖,仅仅现出一点点锋刃。 安儿果然还是来了! “安儿——安儿——”张碧逸站直身子,一边张望一边呼唤着。 “安儿”的回声隆隆,也仅有隆隆回声。 拂苏却俯下身子,手持明珠,在发现流光的附近仔细寻找。 “找到啦,找到啦——张碧逸——快过来!”拂苏大声地叫道。 张碧逸一步就跳过去,也不管脚下落在黑黢黢的哪里。 张碧逸的额头,和拂苏光洁的额头,又蹭在了一起。 可是,他俩根本无暇顾及。他俩焦急的脸下,是安儿紧闭着眼的脸。 龙年礼出去后,步胜阳带着去远山溪涧找寻安儿的人,还没回来。 灿菊听说张公子和拂苏妹妹为了寻找安儿,竟然双双失踪在山洞里。 她一下子昏厥过去,再也人事不省。 在场的几位大妈大婶大嫂,你一言我一句,除了闹喳喳的场面,竟然想不出任何办法。 龙年礼忍不住发怒道:“失踪了三个人,争争吵吵、推推测测有什么用?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怎么做!” 一众大妈大婶大嫂,竟然被龙年礼怼得哑口无言。 有大婶怯怯地问:“公子,您说怎么办?” 龙年礼半点不怵,条理异常清晰:“张公子和我师姐,是在山缝中失踪的。想必他们是发现了什么,要么故意到哪里去了,要么无意失足了。” 龙年礼环视一圈,像久坐上位的执掌者:“既然如此,我们搜救的重心,肯定就是这山洞。” “所以,我们要派人去把步大哥他们叫回来,就在这山洞寻找。 还有根据推测,长绳子肯定用得上。” 一众大妈大婶大嫂,看着龙年礼,竟然把头连点直连。 灿菊也在这时悠悠醒转,她边哭边艰难地爬到龙年礼面前,就要磕头,龙年礼慌忙拦住。 “山洞太黑,恐怕需要烧火才能照亮。”有人提议。 龙年礼想了想,提醒道:“就怕烟雾太浓散不出,反而误事。” “不能抱湿柴,要干焦的,火苗还旺,烟雾也不浓。”有人道。 于是,一位手脚轻巧的大嫂去山中找寻步胜阳后,其余的人找的找绳子,抱的抱干柴,一窝蜂地涌进了山洞。 张碧逸把安儿搂在怀里,拍着安儿的脑袋。 可是,张碧逸在他的左脸一拍,他的头便向右边偏去。把他的右脸一拍,他的脑袋又向左边偏去。 拂苏心痛极了,更有浓浓悔意。她竟然止不住地抽泣。 莫非,就是流光,给安儿带来不祥?可是,自从三师姐把流光赠送给她,她的人生也好、修炼也罢,算起来,也还是一路顺风顺水啊? 张碧逸的心,简直要崩溃了。自己刚收的徒弟,怎么就不省人事了? 但是,张碧逸还是没有放弃。他摸,安儿的身体还是温热。他听,耳朵凑在安儿胸膛上,竟然还能听到一点心跳,哪怕间隔的时间有点长。 张碧逸的心里升腾起希望。 他招呼道:“拂苏姐姐,似乎还有心跳。我们再努把力!” 张碧逸将安儿的裤子褪下,吩咐拂苏把它折好垫在安儿的背心下。 张碧逸双手叠放,按在安儿的胸口,有节律地一按,一按。 拂苏在旁边捧着心口,哪怕是在暗黑之中,那份焦急都让张碧逸感同身受。 因为,拂苏的喘息,竟然是那般滞涩,似乎好长时间不呼吸,一旦呼吸一次,便是粗浊的长息。 张碧逸按按按,拂苏喘喘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安儿嘴里“啊”的一声轻吟,让张碧逸和拂苏瞬间提起了精神。 这声轻吟,就似一道福音,让心如死灰的两人,瞬间有了求生、奋进的欲望。 “安儿,安儿——”张碧逸呼唤。 “安儿,安儿——”拂苏又呼唤。 “师父——师娘——是你们吗?”安儿虚弱无比的声音,就似一道闪电划破深邃的夜空,让张碧逸和拂苏的心里亮堂堂。 “是,是我们——你还好?”张碧逸急切地问。 “我,我——咳——咳——”安儿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你不要作声!”张碧逸叮嘱道,一股温和的、细小的灵力,如山间涓涓细流,涌入安儿的身体,缓缓地遍布他的全身…… 突然,头顶上,就在张碧逸、拂苏和安儿的头顶上,有石头隆隆翻转的声音和鼎沸的人声传来,有更炫更灿的光亮,自他们头顶射下来。 第195章 里正的秘密 促嗣找到小凿子曾经的难兄难弟,打听得张碧逸已经前往青林村的消息,便安排人,将促晟紧急送到了大柳树村的祠堂。 促嗣本来可以直接找李采办的。但一个流民,居然出入怡红院,显然可能会让张碧逸暴露。想不到,促嗣竟然还有如此缜密的思维。 里正衙门内,杜登山和廖老三跪在大腹便便的杜里正面前,神情恹恹。 杜登天看着眼前的远房堂弟,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年,纵然他与周员外、辛老板背地里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将湖山镇至少百分之九十的田地掌控在手中,既有的劳力,又有可靠的收成,何乐而不为? 要知道,那些收成,无论是在湖山镇本地,还是外运外销,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唯一让杜里正不满意的是,从村民那里得到的五成,周员外一人就独占三成,他和辛老板再分剩下的两成。 可是有什么办法?当初周员外来到湖山镇,找到他杜里正,说不仅可以扶他坐正,还可以分得一杯羹,于是,他动心了。哪怕他只能得到五成中的一成。 果然,不久之后,原来的里正突发恶疾一夜暴毙,他也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里正的宝座,成为湖山镇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得到任命的第二天,他就拿出足足两个月的薪俸,在拂老板的怡红院,做了大白兔的第一个男人,美其名曰给自己冲喜。 后来,他后悔了。并不是后悔开了大白兔的苞,而是后悔花费了那两个月的薪俸。 后来他才知道,像那样的冲喜,只需要他稍稍意动,像周员外、辛老板、李镖头、王大剔骨……都可以给他安排到位。 因为,自从他当上里正后,每日里迎来送往,每日里觥筹不断,着实让他体会到了和以往的不一样。如今这大腹便便,不就是这几年,他当了里正,吃吃喝喝长出来的? 自此,他便迷恋上了权利。只是,他也知足,能在湖山镇这样一个地方,做一个长久的土皇帝,便成了他此生的追求。 后来,辛老板盘下醉风楼后,也不知道动用了什么手段,在周员外那里获得了一成的分成。 当然,那一成本来就没有动用他的奶酪,加上当时醉风楼是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转让给辛老板的,这样的人,肯定是有手段的。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与辛老板处成了朋友。 至于和相爷拉上关系,则是相爷安排人主动找上他的。那应该是三年多前,来人转达了相爷的口谕,就是要他盯着谈家凸的谈埠垄父女,但又严令不得任何打扰。 当然,来人还交代,湖山镇有什么重大情况,都可以通过秘密渠道加急密报。杜里正这才知道,相爷对于地方的渗透,竟然到达了湖山镇这么一个不显眼的所在。 所以,他还是对这件事上了心。他派人去谈家凸了解过,得知这谈埠垄也就是本乡本土人,只不过出去了十几年,最近四五年才回来而已。 当时他就百思不得其解,就这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民,怎么会让威名赫赫的相爷府关注? 就在他对这件事多少有点懈怠的时候,河清县的曹县令过来做客,再次委托他必要的时候关照一下谈家父女。想不到,曹县令是真的只是过来做客,来了除了喝酒、听曲,也就只说了谈家父女这一件事。 这下,杜里正是真正地听懂了。“必要的时候”,蕴含的意思是和相爷派来的人所叮嘱一样,平时不得打扰。“关照”,虽然和相爷“盯着”的口谕有出入,但既然出自曹县令之口,有关怀之意,那只怕谈家父女的来头还是不简单。 如今,杜里正担忧的是,谈家姑娘确实还是关照了,可谈埠垄却被周员外派去的人活活打死了。这个关照,到底算不算完成任务呢? 想到这里,杜里正不由得有点埋怨周员外。夺人田地,夺就夺,把人打死干什么?还把人家姑娘抢回来,居然还痴心妄想和曹县令当亲家。 喊得天!这周塱鈊,如果不是自己实在没办法劝住他,抖出了和相爷的关系,那家伙,只怕还会把生米做成熟饭。 那周玽翡,也就白白生了一副皮囊。嫖赌逍遥,样样精通,就是干不成一件正事。 嘿嘿,周塱鈊,你这偌大的家业,到底谁来给你继承? 就是不知道,谈埠垄的身死,会不会给他带来牵连? 杜里正自诩,自己还是有分寸、知进退的。这些年,除了在暗中支持周员外强行买地之外,他努力让自己保持一个清正为民的形象,在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时,保持了公平,也还博得了一点好名声。 里正衙门口,莫名其妙冒出流民的事,刚开始他还是有所警觉。为此,他还专门向来自河清县的商贾了解此事。没错,河清县是有地方发生山洪,死伤百姓无数,算是河清县的一件大事了。 不过,曹县令既然和相爷有关系,大概率也就是批亢一下,乌纱帽肯定还是没问题。谁叫这山洪突如其来地就来了呢? 杜里正如今最大的心思,就是给老娘办好七十大寿。 老娘就是一个戏迷。自从自己做了里正之后,老娘还喜欢上了排场。早在三四年前,就唠叨着七十岁时,无论如何也要让她风光一下。 作为老娘的独儿,自己不操办,谁来操办?指望几个姐夫,肯定是没门。不说需要他照扶,总而言之,没有他如今发达倒还是事实。 杜里正想着这些事,身下跪着的杜登山和廖老三,却感觉吃不消了。 杜登山弱弱地喊道:“堂哥,你倒是说句话啊?老让我们跪着,也不是个话啊?” 杜里正眼睛一瞪:“意思是让你俩跪,还是我的错啊?” 杜登山见杜里正目光如利剑射来,这才低下了头。 杜里正似乎是怒其不争一般,斥责道:“早交代你们低调行事,低调行事,你们不听。不分青红皂白踢人一脚,狗一样的东西,难道碍了你们的眼?” 两人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这事,你俩也赔了钱,那流民也散了,就算翻了篇。下次再长长脑子!” 听了这话,廖老三的心简直都碎了:“那可是我的月俸啊!”只是,跪伏在地上的他,根本不敢提起这话。 “眼下,赶快把戏台子搭起来,让俺老娘看着也安心。”杜里正吩咐道:“后天下午,你就去畲田镇李员外家候着,后天早晨再把荆河戏班接过来。” “接过来接早了,又是一天的开销,不合算。就让李员外去开支。”杜里正又道。 杜登山笑着道:“还是堂哥精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里呢?” 杜里正一脚踹在杜登山身上,笑骂道:“就你那猪脑壳,能想得这么细,早就把你爹娘接到镇上过好日子来了。” 第196章 辛膑之秘 作为葬渊普尔坛湖山分坛坛主,辛膑在短短的一段时间,便先后见过月德使和胡髯郎使。 这让他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压力。 如何把周塱鈊准备解出的二十万银两不动声色间劫走,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直到现在,周塱鈊那二十万银两封存在哪里,准备解往哪里去,都还没有任何头绪。 来这湖山镇创设分坛几年,除了普尔坛给予足够支持之外,更高层几乎是没有过问,也没有提供太多他们这个层面接触不到的消息。就如这周塱鈊,背后绝对有靠山,即使没有葬渊那么强大,但是肯定也不简单。 此外,辛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周塱鈊来湖山镇后的六年,二十万两白银,数目上不可能少,只存在往上走,而且还不是一点点。 对于周塱鈊准备解出二十万两白银的事,也不知道葬渊是怎么知道的。就是自己天天待在湖山镇,不少日子和他在一起胡吃海喝,都没发现端倪。 如此看来,这周塱鈊貌似大老粗一个,实则狡猾得不得了。 第一次和周塱鈊谈分成的时候,作为一个原石境巅峰的武者,辛膑其实还是很忐忑的。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周塱鈊这家伙,不仅身材比他粗壮,而且武学境界也要远比他高。 所以,在辛膑提出以醉风楼一半的份额换取这一成收入之时,周塱鈊简直是大牙都要笑掉。 “哈哈,杜老板,你是不是开玩笑?”周塱鈊大马金刀坐在上首,指着他笑。 “你也真是好笑,醉风楼一半的份额,换我湖山镇百姓辛劳一年的一成?”周塱鈊的右肘支撑在膝盖上,上身压在肘子上,嘴巴都快要凑到辛膑的脸上,气焰熏天。 “你是不是把我周塱鈊当猴耍?啊——” “难不成我周塱鈊在你辛老板眼中,就如此不中用?” “你辛膑辛老板,有什么嘴脸在我这里讨要一成?难道,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 他嘴里哈出的难闻气味,随着他一通又一通的狂躁言语,一阵又一阵扑到辛膑的脸上。但是,也仅仅只是让辛膑皱皱眉头。 确实,辛膑尽管内心忐忑,但仍寸步不让。他睁着漠然的眼睛,直视着周塱鈊,等着他把厥词大放完毕。 周塱鈊一番发作后,双手摊开,搁在椅子的扶手上,继续大马金刀而坐。他的双眼斜睨着辛膑,简直是不可一世。 辛膑终于开口了:“醉风楼一半份额不够,那葬渊这两个字呢?” 一听到“葬渊”这两个字,周塱鈊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似乎是看到鬼一样:“你,你,辛老板,你来自葬渊?” 只见周塱鈊冷汗涔涔而下,须臾之间,便流到了脖颈。 辛膑点点头。这时,他半点忐忑都没有了。 他淡淡地道:“不错!对于周员外,我还是可以告知的。鄙人辛膑,葬渊普尔坛湖山分坛坛主。” “刚才我提的一成要求,不是我辛膑个人的要求,是葬渊的指令。”辛膑森寒地道。 “这,这,辛坛主,辛老板——你给我点时间答复,三天,你看三天后答复你,怎么样?”周塱鈊抬起蒲扇大手,不停地擦拭着脸上如雨的汗。 辛膑自然知道,周塱鈊这是做不了主,显然是要报告后,才能给个答复。 于是,辛膑老神在在地点点头,淡淡地道:“既然周员外如此说了,那我肯定只能静候佳音了,希望三天后有个准信!” 辛膑站起身,抱拳告别周员外。走到门口的时候,辛膑回过头,看着周塱鈊,一字一句地道:“三天之后,希望我们就是朋友——” 看着辛膑那似乎把他拿捏得死死的神情,周塱心恐怕心里直骂娘。 辛膑坐在二楼那间独属于他的最隐秘的雅间,回想着这些事。他的心里涌起一阵阵自豪。 并如愿以偿以他一个原石境巅峰的武者,将一个境界未知但肯定高于他的武者镇得服服帖帖,甚至连醉风楼一半份额都不需要付出,就拿下湖山镇村民全年一成的收入,这份功劳,就躺在葬渊离火使掌管的功劳簿上呢。 这一成收入是多少?这几年来,他给普尔分坛上缴了至少五万两白银,他自己落下四分之一、一万五千两也还是有? 要知道,买一个通房丫鬟暖暖脚、换换口味,也不过四五两银子而已。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推开了,轻飘飘地闪进来一个人,愁眉苦脸的。 辛膑的心情,顿时一下子就不好了。 这胡髯郎使,看着就让人心情不好。一张比苦瓜还苦的脸,小眼睛里时不时闪烁着淫邪的光。 但是,辛膑还是只能站起来,满脸堆笑的,抱着拳道:“胡髯郎使来了,您上座。” 胡髯郎也没推辞,刺啦啦地一屁股坐在辛膑先前坐的主位上,端起他还只抿了一口的茶杯,呼啦啦灌了一大口。 胡髯郎咂了咂嘴巴,点点头:“这茶,还不错!” 辛膑心里一阵恶心。这上好的阳羡紫砂,就只能弃之高阁了,白白浪费了他来湖山镇后每天不间断的泡茶养壶养杯。 辛膑拎起茶壶,俯身给胡髯郎再添上一杯。胡髯郎又是一饮而尽。连干了三杯,胡髯郎才烦躁已极地道:“真他娘的不爽!这心里,咋就有这么多邪火呢?” 这胡髯郎,竟然毫不避讳,直言自己的心头之火就是邪火。 辛膑自然知道,这胡髯郎是怎样的一个货色。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要不这样,我前两个月才买回来的那个通房丫鬟,长得也还秀气,要不把她叫来伺候您?” 胡髯郎一想到秋橘那灵动的大眼睛、婀娜曼妙的身姿、饱满鼓胀的胸脯,便不由得越发想念。 他没好气地说:“一个通房丫鬟,也来糊弄我?” 辛膑简直都要气炸了肺,心道:“这丫鬟也还水灵,要不是她坚持给她死鬼老爹加银子,我才不会在平时行情的基础上加二两银子呢。如今好心让给你,居然还说我糊弄!” 不过,辛膑也只是敢把怒火压在心里。谁叫眼前这位,是葬渊生肖使之一,赫赫有名的睚眦必报的胡髯郎使呢? 就在辛膑思索如何打发胡髯郎时,胡髯郎又发话了:“算了,算了!管他娘的将就一下!等下你就给我送到我房间里去。” 胡髯郎滋溜一下站起来,边走边道:“哎哟,这真他娘的不舒服!”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背伤未愈不舒服,还是某些问题没得到解决不舒服? 第197章 再接断骨 安儿虽无性命之虞,但仍然摔断了一根肋骨和左小腿骨。 好在师父就是郎中,加上已经有前段时日给谈埠垄疗骨的经验,所以很轻松地就给安儿接上了断骨,并敷上草药再捆扎上。 安儿虽然疼得只吁凉气,但他噙着泪,愣是没叫一声痛。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还是安儿这般刚刚触及武学的初学者。 灿菊坐在安儿床前,看着他因疼痛而强忍着的表情,简直是疼到了骨子里。 哪怕张碧逸用娴熟的动作给安儿处理,灿菊的那颗心,大部分都还是为安儿而悬。 不过,灿菊对于张碧逸,真的是内心感激到了极点。 这俊朗的年轻郎中,不仅愿意收安儿为徒弟,还冒死下到山腹将安儿从无常手中夺了回来,这份恩情,灿菊和步胜阳,该何以为报啊? 在安儿沉沉睡去后,灿菊想着张碧逸,想着心事。 那天张碧逸醉酒后,她搂着他,看着睡梦中神情痛苦的张碧逸,听着他依稀的呢喃,简直都要心碎。 她都忍不住要把自己温润的唇,贴上张碧逸,给予他安慰,给予他呵护。 她羡慕那流芳。 这张郎中,显然对她用情极深,才会如此? 但是,她终究还是控制住了想要献吻的冲动。 木讷的胜阳,是她自己的选择。 哪怕那时她刚刚到破瓜年华,哪怕胜阳比他大上整整七岁。可是,胜阳爱护她、呵护她,爱她远远胜过爱他自己。 于是,灿菊只是安静地把张碧逸拥在怀里,用自己的温暖与柔软,抚慰着睡梦中痛苦的他,让他逐渐沉静下来。 “知足,我应该知足了。”灿菊这样想着。毕竟,她曾经拥有过他,就把他拥在怀里。 此生,仅此而已。灿菊暗下决心。 步胜阳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家屋后他自小就钻进钻出、熟悉得闭上眼睛都能走上几个来回的山洞,竟然让张碧逸张郎中揭开了未知的秘密。 当然,安儿也是功不可没。 如果不是他,追踪着那只黄麂,爬到那山缝顶部,肯定不会失足摔下去,而这个关于山洞的秘密,将永远不为人知。 那块可以翻转的山石真是奇妙。 不踩到那个拳头大小的一点,石头根本不会翻转。而一旦翻转,速度之快,根本让人无从反应。 步胜阳,还有其他人都在怀疑,这到底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是前辈高人的奇巧技艺? 步胜阳和几个堂兄弟在那山石处好一番研究,反正不得而知。 龙公子组织大妈大婶准备了足足二十余丈的绳子,都快放完了,才让张郎中和拂苏姑娘抓住。 想想都后怕,安儿竟然在这么高的地方捡回一条命,这得是哪路神仙在保佑他啊? 步胜阳不管张碧逸如何拦阻,都还是给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就只好用男儿膝下千两金来报答了。 只是,张碧逸看着步胜阳磕头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地朝龙年礼看了看。 这对他同样有着救命之恩的龙弟,也在对着他看。 他顿时便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就像是有一个贼,偷了龙弟的东西。 想着龙弟和他的四师姐是那么的亲近,一时间,张碧逸竟然没有想出法子,该如何以对? 都是冲动惹的祸! 安儿的事情才刚刚处理好,促嗣派来的人,便找到了张碧逸。 来人大汗淋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把灿菊递过的一大瓢水喝完后,他才道出原委。 张碧逸自然不敢耽搁,于是一阵风似的掠走,在一众大妈大婶大嫂大伯大叔惊骇莫名的眼神中,踏稻浪、飞跃玉米地,百个呼吸不到,就赶到了祠堂。 蹲在促晟的面前,张碧逸翻了翻他的眼皮,把了把他的脉搏,摸了摸被那大哥踢断的肋骨,心里便有了数。 还好,只是昏厥而已。 不过,也是个好时机,那断骨,在昏厥间接正,刚好可以减轻痛苦。 不过,也还是有点难办。 促晟的肋骨被踢断后,向胸腔内戳着,所幸没戳破脏腑。 张碧逸思忖了好大一会儿,那眉头微蹙的样子,让祠堂里的人都揪心不已。 促族长神色忧郁地问道:“张郎中,可是有生命危险?” 张碧逸摇摇头:“性命之忧倒是没有,但是如何把肋骨校正,还需要想点办法,总不能留下后遗症?” 其实,先前安儿的肋骨也断了一根,但幸好只是摔裂,没这么严重而已。 张碧逸对于那大哥的狠辣,不由得生起怒气。以后有机会,只怕要好好教训教训那家伙。 张碧逸又想了一会儿,只见他神色坚定,没再犹豫。 他手腕一抖,便按在了促晟的后背上。 然后,他找准位置,灵力自掌心一吐,一股无形的力量便透过促晟的后背,精准无误地推在那断骨上,只是一下,便接上了榫。 张碧逸心神一亮:莫非,这就是隔山打牛? 昏厥之中的促晟,“啊”的一声,上半身挺起,随即一口淤血便喷了出来。 促族长的胞弟,也就是促晟的父亲,悲愤地喊道:“狗奴才,我与你势不两立!” 张碧逸却笑着道:“这下好了,淤血也吐出来了。” 促晟竟然一下坐直身子,除了隐隐约约有点疼痛之外,竟然再也不复先前那稍微动一点就痛得死去活来的感觉。 促晟翻身爬起来,给张碧逸磕了半个头。 张碧逸笑着拦住他,没让他磕下去:“虽说接上了,但是这两三个月,你还是不要发力才行。你还是安心养伤。” 促晟感激地道:“多谢恩公!” 等促晟的脸色逐渐恢复红润后,张碧逸就要离开。拂苏和龙年礼,以及闻讯跟来的那些乡里乡亲,在祠堂外已经等候了一小会。 促晟叫道:“恩公,那踢我的人,叫杜登山。我是偷听了他俩的谈话,他怀疑才踢我的。” 张碧逸回转身,扶着促晟坐下:“你不要急,慢慢说。” 听了促晟的一番叙说,张碧逸心里,就如涌起惊涛骇浪。 他实在想不到,这小小的一个湖山镇里正,竟然和相爷府有关系。 他更没有想到,谈碧莲的背后,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不管相爷是何居心接走了谈碧莲,但不管怎样,她的性命之虞是不要担心了。 唉,希望谈姑娘前路安好!只是,谈大叔的遗言,终究还是要去转达啊。 还有,刚才促晟还说,相爷还派了高手前来,谈姑娘已经接走了,那这派来的高手要做什么呢? 张碧逸陷入沉思,对于促晟所说的什么荆河戏班演的醉哭美人,竟没有放在心上。 第198章 欢逐在山野 张碧逸、龙年礼、拂苏,踏上了回湖山镇的路。 昨天早晨出门,今天傍晚才归,的确是远远超出了计划。 确实,在青林村皮老人家夜宿一宿,本就是计划之外,何况来去都在大柳树村有过耽搁。 不过,也没啥。呆哪儿不是呆?这般一波三折、惊心动魄的生活,于拂苏而言,几时又曾有过? 一场热吻一破境,一根糙舌一口津。 拂苏回味着暗黑山腹中的情景,纠结无比。 她愤愤地将张碧逸的舌头比作糙舌,就算是自己内心对张碧逸的惩罚。 龙年礼就走在她的身前。他可不知道,身后的四师姐,竟然和张碧逸一样,有种做贼的感觉,偷了她小师妹的东西。 哪怕龙年礼曾经有过疑惑。 当他们放下绳子后,张碧逸就去拉扯绳子,掂量掂量绳子结不结实。 而给安儿穿裤子的任务,自然就落在拂苏身上。 在给安儿做心脏复苏按压时,张碧逸担心硌到安儿后背,就把他的裤子脱下来,垫在背心处。 那时,拂苏觉得,张碧逸这家伙,考虑事情可真细致。 可后来,拂苏不这么想了。因为,拂苏给安儿穿上裤子并给他提上时,拂苏的玉手,触碰到了毛茸茸的东西。 当时,她心里一惊。 在这暗黑的山腹里,难道还有什么古怪精灵能逃脱她的感知? 于是,她又用玉手感知了一下,这才心下明白。 那并不陌生的感觉,竟然,竟然是来自安儿的下面,哪里是什么古怪精灵? 拂苏当时再一次红了脸。 她简直要疯掉了! 怎么和张碧逸在一起,老是有这么多出糗的事情? 这个可恶的张碧逸,竟然只顾脱、不管穿!当然,是对于安儿的裤子而言。 我这又是怎么啦?心里泛起一个念头,怎么都还要讲究个先后顺序?可是,这么一讲究,就越发让人脸红心跳了。 在张碧逸把着绳子,拂苏经过他的身边时,张碧逸的小臂,自然遭了殃。 出洞后,张碧逸悄悄捋起袖子看了一下,青紫一大片。 张碧逸简直莫名其妙。 那一吻,不是在找到安儿之前,就翻篇了吗?怎么临脱险了,还被她狠狠地来这么一下。 也真下得了手。 龙年礼见到张碧逸和拂苏安然无恙从山洞里出来,简直要喜极而泣。 本来,他是想要拥抱他们的,可是,无论哪一个,在这么多村民面前,他都不好拥抱啊。 他只好噙着泪,含着笑,看着他俩。 不过,细心的他,还是发现了两人嘴角的血渍。 他担忧地问师姐:“师姐,你受伤了?” 拂苏摇摇头,笑道:“我没事。” “还说没事,你的嘴角都有血渍呢。师姐,你受了伤,可不要骗我!”龙年礼担忧不已。 “我真没——”拂苏这时突然想到,嘴角还有血渍,那,那肯定是张碧逸的。 “可是,我先前不就是担心这一点,已经擦了的吗?怎么没擦干净?” 拂苏竟然不知如何回答龙年礼,竟然羞红着脸喏喏无语。 好在这时,张碧逸主动答话了:“我们都还好,拂苏姐姐武功高还没事,就是我受了一点轻伤。” 龙年礼一听张碧逸只受了轻伤,心下稍安,但还是带着一点焦虑,问道:“真是轻伤?还好?让我看看。” 张碧逸笑着道:“不急,我们先把安儿安排好再说。” 后来,龙年礼看到张碧逸的后背硌成那个样子,心疼得不得了,连忙把师父秘制的跌打损伤液涂了好多才罢休。 拂苏笑道:“师弟,你以为师父的跌打损伤液是大白菜熬制的?这么不心疼。” 龙年礼被师姐一怼,脸都红了,也一句话怼过去:“你受伤了,我一样给你涂那么多。可惜,你的是内伤,只能自己调理了。” 拂苏一愣,还以为龙年礼知道了什么,脸上一红。 但随即她就想明白,便笑着回答:“内伤也是伤,即使再轻,也需要调理啊。” 拂苏继续追问:“师父是不是给了你调理内伤的药?怎么不拿出来给我用?” 龙年礼连忙解释:“师姐,这个师父真的没有,要不然,她老人家绝对会给我的。” 拂苏笑道:“师弟,我是逗你的。”可是,只有拂苏自己知道,如果不是这么插科打诨一番,她偷了小师妹东西的尴尬,可真不好应付。 看了张碧逸背上的伤口后,流着泪的灿菊,看着龙年礼的表现就觉得奇怪。 一个公子哥,怎么对张郎中的伤势这么上心,也确实够细致入微的。 只是,后来见到龙公子和拂苏姑娘那非同一般的同门情谊,便打消了对龙年礼的疑惑。 但是,龙年礼看过张碧逸的外伤后,对他嘴角的血渍也产生了怀疑。 拂苏这才把张碧逸如何救她,最后时刻以身犯险的事情,告诉了在场的龙年礼和灿菊,当然安儿在床上也听得清楚。 龙年礼和灿菊都想不到,张碧逸竟然为了救人,竟然不惜自己的生命。 一时之间,他俩对于张碧逸,认识又上了一个高度。 就连床上的安儿,都忍不住嚷道:“师父,今后我也要学你,做一个为了师娘而愿意付出性命的人。” 张碧逸、龙年礼和灿菊看着安儿,那眼神似乎在说:“安儿,你确定,你不是老天专门派你来说笑话的?” 拂苏的脸,却是红了。红了左边红右边,红了脸颊红脖颈。 拂苏心里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想出了神。 龙年礼听到身后没动静,停下脚步想要看个究竟,拂苏竟然一下子撞进了他的怀里。 张碧逸也回过头来,恰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好笑。 拂苏生气地道:“看什么看,你走路就没摔过跤、没撞过人?” 张碧逸笑着道:“摔过跤肯定是有,但撞人还真没有过。” 拂苏被他噎住,又一下子涨得脸红脖子粗。 龙年礼狡黠地一笑,轻声道:“师姐,要不揍他?” 拂苏左右望了望,没人,便点点头。 拂苏和龙年礼在路边折下一根树枝,劈头盖脸地朝着张碧逸抽去。 张碧逸连忙跑开,招呼道:“来呀,来呀——你们追不上我——” 一时间,寂静的山野里,响起了追逐声、娇叱声、喝止声、笑骂声、欢叫声…… 第199章 夏李的心思 只是,这一幕,竟然被人窥见。 窥见之人,正是夏李和秋橘。 夏李和秋橘等到在二舅家晚餐回到草棚后,都还没见张碧逸三人来邀,只好在草棚睡下。 这一宿,本来也不是秋橘和夏李的计划。她俩和张碧逸约定,没有特殊情况,昨天都是要回湖山镇的。 结果,一等,等到夜色如墨,不见任何踪迹。 看来,确实是有特殊情况。 不过,在草棚住上一晚也着实要得,久别重逢的两姊妹,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讲。 况且,这是爹和娘住过的地方,秋橘和夏李都还有个念想。 真回了湖山镇,秋橘去醉风楼肯定不好,胡髯郎那个死色胚肯定还在。 可是去秋橘的怡红宫,哪怕她在三楼有独立的一大间,但那个环境,也不是姐妹俩互诉衷肠的好地方。 就这样,两姊妹等等等,就等到了第二天下午。 最终,秋橘还是等不住了。 她知道大柳树村的祠堂,知道张碧逸的徒弟安儿,知道那个和她暗自较劲的灿菊。 所以,秋橘坚持要去祠堂那边看看,说不定就能找得到张公子,找得到拂苏姐姐和龙公子。 夏李对于秋橘的那点心思,简直明白得不要不要。 她唯有一声叹息,也不知道是为谁叹息。 这两日,秋橘的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字眼,就是张公子。 张公子被她戏弄,张公子听她倾诉,张公子陪她奔丧,张公子伴她小解,张公子送她礼物…… 夏李觉得,秋橘的这份感情,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可是,夏李更担忧的是,情不知所终,如何而殆? 张碧逸这样的公子,历经金鸡岭那般劫难而不死,莫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对他庇佑? 这如人中龙凤的公子,能是秋橘一生的依托? 夏李不信。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相信。 爹娘期盼的弟弟冬笋,终于还是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林家,来自陇西的林家,如今已经只剩下林秋橘、林夏李了。 夏李觉得,她欠爹娘的,实在是欠得太多了。 在她八岁多发高烧的那个夜晚,忙碌了一天的爹娘,轮换着把她抱在怀里,给她喂水,摸她额头,足足整个通宵。 “不想爹娘了。” 眼睛湿润的夏李,强迫着自己。 可是,思绪转换,夏李的脑海中,却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和张碧逸在合欢凼沐浴的情景。 昨天听秋橘说,那地方叫合欢凼,她简直要晕死! 难道就是这名字作怪,让她被张碧逸看了个精光? 只要一回想到那情景,夏李又羞又恼。 羞的是,自己不着寸缕,居然和一个见面没有一个时辰的男人赤裸相对。 关键,他坐着,还有所遮挡,而她站着,足足愣了三息! 恼的是,这家伙,看着她,仅仅就是吃惊而已,哪里有胡髯郎那色胚的那般火热! 难道,我就这般没有吸引力? 要知道,不是我为你灵力导渡,你早就绷炸了。 夏李心中愤愤不平——对张碧逸。 所以,在听到张碧逸他们欢呼声不断的时候,夏李拉住秋橘,说要悄悄看一看。 秋橘这才压抑住想见张碧逸的冲动,和夏李躲在了离路边很远的一棵大树背后。 秋橘看着张碧逸三人打闹嬉戏,欢呼雀跃,心下虽然羡慕,但是高兴不已。 只要张公子高兴 ,只要拂苏姐姐高兴,就值。 夏李看着张碧逸三人打闹嬉戏,欢呼雀跃,心中却是暗自难过。 不说难过有多深,但她的胸中就是有郁结。 远远地看去,他们三人脸上的灿烂笑容,他们眼中闪亮的灼灼光辉。 夏李悄悄叹了口气。 终于,看到张碧逸他们停下追逐,一起往草棚而去的时候,秋橘站了出来,灿烂地挥手叫道:“拂苏姐姐——张公子——龙公子——我在这里——” 她就如一只翩飞的美丽蝴蝶,又如森林中灵动的可爱精灵,向着张碧逸三人飞去,飞去…… 夏李没奈何,只好起身,跟在秋橘身后,慢慢走去。 夏李给拂苏郑重地道谢,感谢她对秋橘妹妹的照顾与宽容。 拂苏笑着道:“秋橘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只要顺应她的本心,我都会支持。” 秋橘红着眼,拉着拂苏姐姐的手,不知说什么才好。 夏李再次看了看拂苏,眼神已不再冷漠。 一行人再次踏上归路。 夏李和秋橘再次来到父母亲的坟前送亮,给他们点燃了一支香烛。 来到合欢凼后,张碧逸对着四人说了一声“我去去就来”,只见他施展起猿猱飞渡,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他们头顶不见。 夏李简直惊诧极了。 对于张碧逸的境界,前天进行灵力导渡时,她已经有大致估测,大约已经接近了铁光境巅峰,但还是比不上已经破境至金刚境初期的她。 只是,刚才张碧逸在这峭壁之上的行动,如猿似猴,其敏捷程度,和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拂苏也算是大饱眼福。 早就听龙年礼说起张碧逸自创了什么猿猱飞渡之术,她还半信半疑。 现在,确实是真相信了——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这家伙,到底,到底还是我那了不起的小师妹心仪之人。 龙年礼猜到张碧逸是干什么去了。 看见张碧逸那宛若猿猴的身影,自然高兴不已。 上次在这崖壁之上,尤其是那凸起之处,张兄是那般的小心翼翼。如今,竟然不假思索,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闪,就到崖壁顶上了。 算一算,有多少时日? 天哪,七日,就七个日子,进境居然如此之快。 这天赋,龙年礼觉得,就是他,师父钟爱的关门弟子,也自愧不如。 很快,张碧逸就从崖壁上下来了。 两只金隼在崖壁上一掠而去,又一掠而来,似乎是与张碧逸逗乐,显得兴奋不已。 这下,夏李的眼珠子都快瞪圆了。 秋橘不是说,张碧逸收服了一只金隼吗?怎么有两只?而且这两只,怎么对他那么臣服?张碧逸这家伙,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还有秋橘所说的紫貂,在哪里呢?夏李忍不住将张碧逸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她忍不住哑然失笑。 为了寻一只紫貂,有必要这么打量吗?那家伙总不会把紫貂藏在让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夏李这么一想,脸就红了。 这合欢凼怎么这么邪门?一到这里就发生一些蹊跷的事,或者产生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到底是地方邪乎,还是人的心思不纯?夏李欲哭无泪,简直要怀疑自己的人品了。 龙年礼瞥见夏李的异样,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得了,张碧逸这小子,很可能要成姐妹杀手了。 龙年礼有些郁闷。 第200章 烈焰草和宫寒草 张碧逸落地之后,一根约三尺高,通体红润的植株,出现在几人眼前。 几人看去,红润的茎秆、红润的叶片、红润的根须。 在目光触到这植株的时候,龙年礼便无端地生起一种温暖。 拂苏、夏李、秋橘也是。 张碧逸带着笑,满面春风,如和煦的春日暖阳,就和他们眼前的这棵神秘植株一样,同样给予了他们温暖之感。 “这叫烈焰草,上次我就发现了它,奈何没有发现宫寒草,所以才没有挖掘它。”张碧逸介绍。 “烈焰草?” “宫寒草?” 除了拂苏和龙年礼,夏李和秋橘诧异莫名。 只是,拂苏的脸有些微红,众人没发现而已。 张碧逸从行囊中拿出那株宫寒草,和烈焰草放在一起。 几人一看,都觉得奇异。 两株草,一株红,一株绿。红的如火,绿的似玉。 在把它们放在一起后,就如一棵正在燃烧的植株和一棵漾溢着水波的植株在一起,似乎有排斥之感,但又真实存在,一点儿都不显得违和。 “这就是宫寒草——是我和拂苏姐姐在山洞中发现的。”张碧逸把手中的宫寒草稍微拎高一点,介绍道。 秋橘和夏李看了看拂苏,似乎有疑问。 拂苏这才把安儿遇险、他们救人,然后发现宫寒草的事情告诉给她俩。 秋橘捂着胸口,后怕似的轻轻一拍,长吁一口气道:“好险,好险!幸得都平安!” 有汹涌的波涛起伏。 张碧逸瞥见,慌乱地收回了目光。 龙年礼暗暗好笑。 张碧逸告诉几人,《神农本草经》有记载:烈焰草,根茎叶俱红,色若红宝石。性烈,味微辛。于高山之巅危崖之上方可生长,沐朝露,吞日月精华。与宫寒草相配,炼制成丸,利女经血调理,有助阴阳调和。习武者,有助武学提升。 几人听张碧逸念到利女经血调理,都是情不自禁地红了脸。 张碧逸又念道:宫寒草,根茎叶俱翠。性寒,微浓苦,喜阴冷之地,惧光,千年方始盈尺。配烈焰草,炼制成丸,利女经血调理,有助阴阳调和。习武者,有助武学提升。 几人听张碧逸念完,看着他,无一例外,都是眸光闪闪,异样之情或隐或露,不一而足。 只是,龙年礼听到阴阳调和四字,便想到了七八天前张碧逸被道五追杀那晚,他练功时想到的阴阳交合。 于是,他的脸上止不住浮起微微红晕。 秋橘更是讶异,忍不住惊呼道:“千年方始盈尺?这都有两尺多了,岂不是要两千多年?这得多珍贵啊?太浪费了?” 张碧逸含笑:“只要能帮助到各位姐姐,就是上万年的,我也一样舍得。” 几人齐齐动容。 他们内心的感动,已是溢于言表。 夏李的心境,却是更加复杂,多种念头多种情绪在心间流淌,让她难以心静。 张碧逸将宫寒草和烈焰草放进了行囊,笑着道:“现在把烈焰草和宫寒草放在一起,就是为了让它们提前相容,从而让药性不再排斥。回去之后,我就给几位姐姐炼制,从今以后,就可以消除你们的月事之苦。” 听张碧逸这么一说,几人都是娇羞不已。 想不到,这家伙竟然还关心起她们的月事,真的是羞死了人! 只是,一想到今后可以不受痛经之折磨,拂苏几人又充满向往。 来到怡红院门口,天色也才傍黑。 夏李停下脚步,身子下屈,施了万福,便要告辞。 拂苏笑道:“秋橘是妹妹,你也是妹妹,既然来了我怡红院,那就进来做做客,还是没必要搞得那么生分?” 夏李还待犹豫,秋橘一把揽住她,眼中蕴泪:“姐姐,今晚你就陪陪我?” 夏李抬头一看,拂苏笑着看着他,自然而亲切。 张碧逸也看着她,嘴角含笑,似乎在盼着她应允。 夏李的心瞬间被碰撞了一下,于是她微微点了点头。 怡红院中,李采办正带着三个小厮,逐层逐层点燃宫灯。 在宫灯的辉映下,夜幕虽已落下,怡红宫却璀璨而朦胧。 夏李看着这朦胧的景色,又看了看秋橘,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心疼。 那小凿子倒还真是个活宝。 他在三楼围栏的缝隙里,瞧见拂苏他们进来了,便挥着短短的小手,止不住地一阵欢叫:“老板回来啦!拂老板回来啦!” 他就往楼下跑,在快要跑到一楼时,见到拂苏他们就要进入到小筑了。 他急得连忙招手大喊:“拂老板——” 只是,“板”这个字眼还只刚刚出口,就戛然而止。 小凿子一下子扑倒在楼梯上,翘着两只手和两只脚,就像滑滑梯一样,哧溜溜地滑到了一楼。 拂苏几人看得清楚,忍不住掩口而笑。 张碧逸指着小凿子,笑着直摇头。 小凿子顾不上狼狈,径直迈着小短腿,跑到拂苏面前,一脸的一本正经:“老板,罗老汉被人揍了,他的门板也被人抢跑了。” 拂苏一愣。 这罗老汉关她什么事呢? 可是,一看到小凿子那满是期待的表情,拂苏就明白了。 原来,小凿子是来表功了。 于是,几人看着小凿子,听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昨天下午,罗记豆花的两扇门板,被里正衙门的廖老三带人拆走了。 罗老汉本来不肯的,被廖老三一个耳光扇了个七荤八素,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廖老三他们扬长而去。 末了,小凿子似乎有点讨好,又似乎有点害怕地对拂苏说:“老,老板,这消息是小癞子告诉我的,我,我——我给了他两个馒头。” 拂苏看了看小凿子,没说话。 小凿子低下了头,就如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根本不敢抬头看她。 拂苏朱唇轻启,口吐清音:“从明天开始,你可以给你那些个兄弟,每人每天两个馒头。” 小凿子大喜,翻身跪倒。 只见他的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连同上身一起趴在地上。 他边磕头边惊喜地喊着:“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他那小小的身子匍匐在地,只是小小的一团,滑稽不已。 张碧逸等人再度被小凿子逗乐了。 只是,小凿子高高举起双手,连磕了三个响头之后,爬起来,竟然又哭又笑,摇摆着身子跳上楼梯,急急忙忙地点宫灯去了。 夏李等人看得一愣一愣,拂苏却是若有所思。 第201章 开心夜宵 几人悠闲地吃着夜宵。 夏李也逐渐适应了这种氛围。 她的脸上虽然淡然,但实则内心不胜唏嘘。 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轻松、惬意过?她记不清了。 自从她被师父带走后,几乎是不眠不休地修炼。 泥地里打滚,荆棘丛里攀爬,这些都是小儿科。 更要命的是,在沼泽地里,被硕大的鳄鱼追击。在丛林之中,时刻提防着凶猛的虎豹。 那鲜艳无比散发着诱人清香的花朵,很可能会让你不知不觉间就沉睡不醒而化身为花肥。那看起来像岩石一样长着青苔的东西,可是等你一坐上去,却可能就被血盆大口吞噬。 这些还不算,进入那寨门后,数不清的机关,让人匪夷所思,完全预想不到,那才是吞噬了更多同伴性命的夺命关卡。 所幸,她熬了出来。 她的意志力、机敏程度等等,绝非常人可以媲美。 那胡髯郎险些被割了蛋蛋,不就是她熬出来的结果? 只是,同样熬了出来的司晨,却死在了黎明之前。 天亮了,却撒了一泡溺床的尿。 这是陇西小山村很多村民常说的一句话,夏李就听她爹说过。 司晨就是这样,天亮的时候溺尿了。 罪名是谍子。 可是,无论如何,司晨和她一起,先后跟着师父修炼,又一起进入寨门内。 其间,好多次生死危机,不都是司晨给她解围?就如那次她陷进蚂蚁堆里,不是司晨将长藤扔过来,再把她拖拽出去,如今,就是白骨恐怕都要噬咬一空了。 夏李想着这些,就出了神。 还是秋橘碰了碰她,说张公子敬你的酒呢,她才反应过来。 张碧逸俊朗的面容上,满是笑意。 他郑重其事地说:“这一杯酒,敬夏李姐姐,如果不是夏李姐姐帮我灵力导渡,我就真的像一个猪尿脬——涨得不得了,最后——噗的一下,就炸了。” 龙年礼一巴掌拍在张碧逸的后腰上,笑得前俯后仰,简直乐得不行。 秋橘也笑出眼泪水来。她呵呵地娇笑着:“张公子,你,你——你这比方,也打得实在是太可笑了,哪里有这么作贱自己的?” 拂苏也笑了一阵,才说:“秋橘说得对,你那比方,实在是恶俗。那用什么好呢?” 拂苏抚腮沉思,那风韵万般的样子,就连夏李都觉得自愧不如。 突然,拂苏眼睛一亮:“鱼泡——杀鱼后,鱼肚子里不是有鱼泡吗,一捻就破。你用这个打比方岂不更好?” 几人再度呵呵直笑,开心得不得了。 张碧逸见大家笑成那样,也不好意思:“我一个时候就只想到这个嘛。我们那里杀年猪时,屠夫都会把猪尿脬割下来,吹成好大一个球,然后挂在柱子上的。” “不过,杀鱼我也杀过,怎么我就没想到鱼泡呢?”张碧逸一拍脑袋,显得懊恼不已。 见大家趣味盎然,张碧逸又补充道:“有一次,天天跟着我跑的三羊子,跳起来把屠夫挂得老高的尿脬扎破了,汤汤水水淋了他一脑袋。” 几人又是一阵笑。 夏李看着这一切,感受着他们的轻松与快乐,觉得真不后悔留宿怡红院。 几人又喝了一会儿酒。张碧逸发现,秋橘的情绪,怎么有些低落了? 张碧逸问道:“秋橘姐姐,这酒喝得好好地,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众人都看向秋橘。秋橘犹豫了下,才说:“我也想学武功。” 张碧逸笑着道:“夏李姐姐回来了,你这不就有现成的师父吗?” 秋橘看了一眼夏李,眼眶一红:“可是,姐姐等几天就要走了。她,她有任务要做。” 夏李神色一黯,本想责怪秋橘几句的,可一看秋橘那样子,心就软了。 “任务?”张碧逸和龙年礼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夏李,果然不简单。 拂苏倒还是对秋橘的话没放在心上,她瞅了瞅张碧逸,笑着对秋橘说:“你的夏李姐姐教不了,你的张公子可以教啊——他不就是喜欢收徒弟吗?而且也不拒绝收女徒弟。” 张碧逸一下子被拂苏噎住了,喉头鼓动了几下,愣是没发出声音。 秋橘一听到“你的张公子”,脸上瞬间绯红一片。 她侧转身子,再也不敢去看张碧逸。 龙年礼笑着拍手叫好:“要得,要得,秋橘姐姐有张兄教,武学进境绝对会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安儿教得,谈姑娘教得,莫非秋橘就教不得?”拂苏见张碧逸嗫嗫嚅嚅一副窘相,于是乘胜追击。 夏李心道:“这个谈姑娘,又是谁啊?看秋橘、看拂苏,她们对张公子的那点意思,不都是和尚头上摆虱子——明摆着吗?怎么还有个谈姑娘?” 龙年礼这时再起调皮之心,他故意看着拂苏,轻笑一下后,问道:“秋橘拜师,也不知道是不是师娘的真实意思?” 其实,拂苏一见龙年礼那精灵古怪的样子,就察觉到他要放大招了,只是没想到应对之策而已。 果然,拂苏脸上再度一红,也是和张碧逸一样,嗫嚅着不知如何说才好。 夏李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似乎有一些明悟,这让她的心,竟然更似蒙上了一层尘。 她看了看秋橘,心中叹息。 她看向张碧逸,请求道:“敬请张公子不弃,就收下秋橘。” 夏李的话一说完,张碧逸心头一震,秋橘的心狂跳,就是拂苏和龙年礼也是不可思议。 夏李瞧见众人的神情,立马知道自己的话有问题,很有问题。 她记得,秋橘曾经给她说过,娘离世前对张碧逸的托付,不就是收秋橘做个丫鬟,就是通房丫鬟也行的吗? 夏李连忙纠正道:“不是,不是,我是说收了秋橘做徒弟!” 秋橘大羞。 姐姐,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看你把张公子为难的。 张碧逸虽然一脸窘迫,但知道,如果自己还不说上话,给个态度,这尴尬只怕还要继续。 于是,张碧逸想了想道:“我当然乐意给秋橘姐姐传授武功,可是,我肩负血海深仇,断然无法陪着秋橘姐姐修炼。” 秋橘见张碧逸说得果决,心下黯然失色。 夏李听张碧逸说得怆然,心下忧郁难平。 但是,就在秋橘泫泪含笑准备回应的时候,张碧逸又道:“不过,我还是可以教给秋橘姐姐秘诀,今后有拂苏姐姐在身边指点,时日一长,秋橘姐姐绝对会成为高手。” 秋橘低着头,不敢看大家,更不敢看张碧逸。 她低声道:“谢谢张公子成全。” 今夜无月,但今晚有酒。 今晚有酒,可千杯难醉。 第202章 夏李半夜的煎熬 秋橘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这样的情况,近十年来,于秋橘而言实属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里面固然有张公子给她传授秘诀后她记到寅时后才睡的原因,更是因为心安。 居然与没抱任何念想的夏李重逢,已是意外之喜。如今再得张公子传授武学,如何不心安? 夏李已经辞别拂苏,说是饭点将到要回去抚琴,老板给的休沐之日,也已经用完了。 张碧逸恰好这时进来,就说调宫丸炼制好了就让秋橘送过来。 夏李心下又喜又惊,连忙说道:“不要,不要,我自己过来就行。” 喜的是张碧逸竟然把她也算在愿意付出的姐姐之列,惊的是胡髯郎那色胚肯定是在醉风楼躲藏了起来,万一秋橘前去,遇上可就麻烦大了。 但夏李心中更难过的,就是今后如何面对张碧逸?万一被他知道,她竟然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他会怎么样?她自己又该怎么办? 短暂的失神之后,夏李施了个万福,就回到了醉风楼。 当然,夏李还有事情没有说。 昨天晚上夜宿在秋橘的房间后,哪怕是在下半夜,她隔壁沉寂已久的房间,竟然有了动静。 秋橘可能是真听不到,可对于久经生死险境历练,且境界已至金刚境初期的夏李来说,却是万分真切。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有女声响起:“讨厌——天还没亮,怎么又要来了?” “我这不是给你自信吗?要你一次又一次,不就是说明你有魅力,又会做吗?” 有年轻的男声传入夏李的耳中。 “魅力,会做?魅力和会做有什么关系?”夏李想不明白,于是,她把耳朵竖起,凝神谛听。 “你还说,如果不是你,我的皮肤还有红斑吗?”女声撒着娇嗔怪道。 “唉,我不是给你说了吗?那镯子就是一只,根本不是一对,你却不信。”男声道。 “哼——人家送镯子送一对,你却送一只,小里小气!” “你这真是冤枉我啦,为了那镯子,我可是额头上都砸出血啦!”男声继续道:“不过,不出血,怎么能从周塱鈊那家伙手里弄来金银?” 夏李心里一惊。 这周塱鈊,不就是周员外?自己此番,不就是要打他二十万两银子的主意吗?怎么,隔壁这家伙也打这银子的主意? “你呀你,简直就是坑爹的主!”女人咯咯笑着。 “他那些钱,反正来得轻松,我不给他花,谁给他花?谁叫他种子不强,就只留下我这么一个种?” 夏李恍然大悟,却又忍不住笑。 想不到,周塱鈊那么厉害的家伙,竟然养了这么一个儿。 “哎哟——你小心点。”周公子呼痛,似乎还疼得厉害。 “哎呀——怪我啰?腿都断成两截了,还不忘这事!”女人似乎有点生气。 听到这里,夏李怎么都明白了。 她心里暗骂:“腿都断了都还要逛青楼,活该!” 她又想到秋橘用身子找周塱鈊父子复仇的事,心里便燃起熊熊怒火。 不过,一想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加上这是拂苏姐姐的产业,于是她便忍了下来。 “你,你——”周公子似乎想要生气。 可是,随即夏李便听到:“宝贝儿,是我的不好,看在我腿断了都来找你的份上,你就莫生气了?啊——” “哼——”夏李听到一声冷哼,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女的在傲娇。 “好,好——五金,五金!”夏李便听到有钱袋子翻动的声音。 “哼——嗯——”女声冷哼了一声后,“嗯”声陡然一变,已经有了魅惑之韵。 “下贱!”夏李心中暗骂。 这番变化,肯定是五金发挥了作用。 “要知道,如果不是俺那死鬼老爹这段时间忙,我都还溜不出来,你哪里拿得到五金?” “谁还不知道你的色心?一天到晚的,就是怕你的小弟没喂饱!”女声讥讽道。 “小弟,刚才那家伙不是说,他爹就留下他一个种吗?哪里有小弟?” 夏李可没搞懂,心中犯疑:“难道,周塱鈊有私生子?” “不对呀,就周塱鈊这条件,想生的话,犯不着生私生子啊?”夏李寻思。 “来,来,用你的樱桃小口亲亲小弟!”周公子笑着道,言语间,满是淫邪。 夏李听得清楚,心里连呸直呸:“逛青楼还把小弟带着!还要那下贱女人用嘴喂!” 随即,夏李便听到噗嗤噗嗤的声音,还有周公子舒服的呻吟声。 夏李突然就开窍了,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此时的她,真恨不得从床上爬起来,踢破这板壁,把那周公子阉割了才好! 夏李没奈何,只好用被子捂住头。 可是没多久,秋橘一个翻身,就把被子带跑了,那恼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夏李心中暗恨:“怎么还没完!” 她只好侧着身子,一只耳朵压在枕头上,一只耳朵拿小拇指塞住。 声音终于小了,可隐隐约约还是听得见。 “咳,咳——咳咳!”依稀之间,夏李听到剧烈地咳嗽,似乎那下贱女人把五脏六腑都要咳了出来。 夏李心下疑惑,怎么,这女的突然之间就患了一场大病似的? “这下,该把你的小弟喂饱了?”那女声人缓过气来,言语间带着揶揄的笑意。 夏李又再次开窍!脸上滚烫滚烫的。 她心里暗骂着隔壁的那对狗男女之时,却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张碧逸。 “如果我也给——”夏李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似乎吓到了。 她一下子坐起来,手抚着胸口,竟然大口大口地喘气。 秋橘迷迷糊糊地,问道:“姐,你这是干什么?” 夏李吃了一惊,一看秋橘并没有睁开眼睛,连忙答道:“没事,你睡,我翻个身。”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给秋橘盖好被子,躺下。 这时,隔壁房间又传来话语声。 夏李竟然心中暗自祈祷:“莫要作妖!莫要作妖!” 可是,隔壁的话语声,这次竟然吸引了她的高度注意。 “你不是说你爹忙吗?” “是啊,清点银子,你说忙不忙?”周公子的言语里不无得意与炫耀。 “要不是今天晚上,他又和那穿黑挂白的两个人出去了,我怎么溜得出来?” 夏李陷入了沉思。 只是,她的心焦急了起来。“如果都让他转运出去了,那我岂不是就白白在这镇上蹲守这么久了?” “穿黑挂白?还有这样的人?”那女声似乎提醒了夏李。 “嘘——”周公子好像在禁止那女人发声:“你不怕?那是阎王派来拿人的。” 穿黑挂白?阎王派来拿人的?拿人的就只有无常。 江湖上有名的无常,就只有幽冥府的两大护法——黑白无常! 夏李的心,一下子就通透了。 原来,这周塱鈊,竟然是——南楚幽冥府的人! 第203章 胡髯郎的歇后语 夏李想通这一点后,隔壁房间再度响起的那些声音,竟然没有先前那么讨厌了。 只是,隔壁那声音,怎么让她脸发烫、脖子发烫,竟然全身发烫? 那女子咯咯地笑着:“今天,是不是就这样了的?” 她的言语中,居然满含挑逗之意。 “哈哈哈,你以为腿断了,就不能把你喂饱?”周公子发出破落的大笑声。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还还真不错,上半夜都没歇一下。” 天哪,上半夜! 上半夜,他们不是还在拂苏姐姐的房间吃夜宵吗? “指望我,行!” 女声嗲声嗲气地道:“我还要五金——” “哟呵——还学上我了!哈哈,我喜欢!” 又是周公子翻钱袋子的声音:“劳资这下在周塱鈊那里要了五十金,还怕你不放心伺候?” “哎哟——这么一听,就像是妹妹只想你五十金的。” 女子揶揄一笑:“我就是想要你亲自产的金,就是怕你没产量!” 夏李听得一愣一愣,心里直骂娘。 这贱女人…… 那周公子显然被撩拨得受不了,连连催促:“这五金又被你塞到枕头下了,怎么还不来?” “好,好,我就来——你让我准备好了!”那女人嚷道。 不一会儿,让人无限遐想的声音,在隔壁房间愈来愈响。 那女人一浪高过一浪地吟唱,穿透了壁板,竟然让夏李在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夏李心头似乎有一团火,她犹豫着、纠结着、痛苦着。 她看了看沉睡中打着微鼾的秋橘,心中默念着张碧逸,终于悄悄地把手一路往下。 一时,她情难自已。 终于,随着隔壁那贱女人一声高亢的呻吟,夏李也终于安静下来。 此时的她,微微娇喘着,竟然是满心的后悔,还有无尽的羞愤! 该死的张碧逸,都怪你! 夏李欲哭无泪,心中狠狠地道。 所幸,所有的煎熬,都是值得的。 古人常说:天道酬勤。 还有人说: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夏李历经煎熬,苦撑风雨之后,听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信息。 “哎哟——你轻点!就是那么大一点点的葡萄,经得起你这狗爪子这么大力的拉扯?”那女子嗔怪道。 “哈哈,你这葡萄好吃,才想把它摘下来啊。” 夏李听到,周公子似乎笑得气都喘不匀了。 “你爹忙着清点银子,怎么还要出门?”那女子似乎一边拍着周公子的后背,一边信口而问。 “银子藏在五里铺,不出门怎能——”周公子似乎知道说漏了嘴,连忙逼着那女人道:“你给我发誓,不能给任何人说!” “发什么誓?你爹的银子,是我这个小女人贪图得了的?”那女子愤愤地。 “五里铺?这又是个什么地方?”夏李脑海中回忆着。 可最终,也只能无奈摇头。 看来,只能回去问辛膑了。 隔壁终于消停了,夏李听到了周公子的鼾声。 她不由得长吁一口气。 只是,她的心情复杂极了。 羞愧、难过、期待、欣慰……纷纷扰扰。 周公子那家伙,提供一点点有用的信息,都要像那奶水不足的羊一样,挤一点出一点,着实可恨! 月德在独属于辛老板的那间雅间,见到了胡髯郎,还有辛老板。 胡髯郎偶尔偷偷瞟向月德的眼神,在辛老板看来,竟然带有一丝异样的光亮。 哪怕辛老板自己从来不拒酒色,可是,在尊贵的月德使面前,辛老板从不敢有半点造次。 也就胡髯郎使这色胚,胆敢略有流露。 当月德使说出五里铺之后,就连辛老板都是一愣。 五里铺是有这么一个地方,可那是距湖山镇足足十五里远,而且是一个山高林密的乱葬岗子,除了座座孤坟,也没有任何可以藏匿金银的地方啊? 何况,还是足足二十万两银子? “周公子果然没有说谎!”夏李心道。 从乱葬岗子来看,这恰好符合幽冥府的特征,要不然,幽冥二字何来? 这几年,周塱鈊在湖山镇贪婪敛财,背后竟然是幽冥府。 只是,作为南楚境内的一流江湖组织,竟然渗透进大秦国境,时间之长,行事之隐秘,实在叹为观止。 这周塱鈊,确实不同凡响。 只是,作为一个江湖组织,竟然有这么大的气魄和力量,渗透进大秦国境,并源源不断获取钱财,所图所谋,是一个江湖势力所做的事情吗? 夏李思索一阵后,取出青铜面具缓缓戴上。 辛老板立马从座椅上站起来,站在了夏李的下首。 胡髯郎犹豫了一下,仍然坐在座椅上。 夏李如利剑一般的眼神,穿透了青铜面具,将他全身扫视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他的苦瓜脸上。 胡髯郎一个激灵,便站在了夏李下首、辛老板偏前的位置。 胡髯郎心里没来由打了一个寒噤。 刚才夏李那凌厉的眼神,竟然似乎有了乾天使给他们授牌时的一点味道。 “莫非,月德突破了?”胡髯郎很敏锐地想到了这一点。 “老天,你怎么不开开眼?你怎么这么不公?”胡髯郎心里直骂天。 月德如果真突破了,他岂不是越发没有机会,没有机会报仇了? 他的蛋蛋自从那次被月德划破了一条口子后,过了好久才恢复,自然也害得他禁欲好久。 那晚,在他准备出发泄欲之前,他就着烛光细细翻看了一下蛋蛋。 还好,伤口痊愈了,就是有一道难看的印痕,像一只肥硕的毛毛虫。 糟糕的是,他翻蛋蛋的事情,竟然被子神发现了。 可是,在轻身功夫梯云纵举世无双、独门绝技摘星手可取世间万物可杀伐止哭的子神面前,胡髯郎又能怎样? 还不是只能服服帖帖?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 于是,在他们这些八卦使、生肖使的小范围内,一旦感觉比较闲的时候,就会说起一句很火的歇后语:胡髯郎翻蛋蛋——没事找事! 以至于有一次,乌金居然取笑他没事找事,在他准备发火之际,乌龙紧握双拳、虬臂劲结地站在他的面前,就让他一下子泄了气。 双拳难敌四手! 谁叫乌金、乌龙是两亲兄弟呢? 于是,那一晚,有个正待出阁的姑娘,被他凌辱了足足一夜之后,天刚刚放亮,那姑娘就用一丈白绫挽上自己的脖子,就此香消玉殒。 第204章 心思各异 月德眼神如利剑一般,冷冷地看着身前的胡髯郎和辛膑。 此时,胡髯郎已经戴上了青铜面具。哪怕这面具看着一样狰狞,但月德的内心,总算是比看那张淫邪的苦瓜脸要好受得多。 毕竟,胡髯郎欺负秋橘的事情,月德还没有想好如何算账。 月德冷冷地给二人下了指令。 辛膑接到的指令是,继续派人监视周府,调派好人手,同时准备好相应的运输车架等。 胡髯郎接到的任务是前往五里铺潜伏,在事情没有成功之前,不得擅离。 在月德的心目中,其实有个私心。这个胡髯郎待在湖山镇,甚至待在醉风楼,如果让张碧逸发现她与胡髯郎有关系,她可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辛膑领命,自行离去。胡髯郎还待拒绝,月德看也不看他,冷冷地道:“你去和坤地使说。” 胡髯郎一哆嗦,后颈似乎有道凉意袭来,可他兀自不耐烦道:“去就去,拿什么狗屁坤地使压人?” 月德语气冰冷:“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坤地使?难道,坤地使在你眼中,狗屁都不如?” 胡髯郎大惊失色,连忙转身,乞求道:“月德使——月德妹妹——月德使大人——月德姑奶奶——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 月德厉喝道:“还不快滚!” 胡髯郎摘下青铜面具,恨恨地塞进行囊,那苦瓜脸上闪现出一抹阴寒,掉头就走。 待他走到门口时,月德叫住他,再度冰冷地道:“再给你送两句话!” “秋橘,是我的妹妹——” “再打她的主意,小心你的蛋蛋!” 胡髯郎听着月德那简直要凉到心底的声音,一愣:秋橘?秋橘是谁? 当他听到要小心蛋蛋的时候,胯下就止不住一寒,被月德用宝剑托住、让蛋蛋凉透的那种感觉,至今是那么清晰。 他似乎知道,秋橘,到底是谁了。 胡髯郎打了一个寒战,头也不回,来到廊道跃出窗口,掠进后院,也不管大白天是否惊世骇俗有人看见。 自己在棋盘岭待得好好的,有那娇滴滴的金翠娥陪伴,何苦来受月德这带刺玫瑰的根根扎心? 都是被那句“湖山镇有绝色二”害的! 来了湖山镇,而绝色只见其一,刚要得手,却被那仇人的孪生兄弟杀得屁滚尿流。 如今,还被告知是月德的妹妹,动不得! 士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胡髯郎心里的火气好大,真的好大。 这火气,就在意念一闪之间,就到了他的小腹。 看来,辛膑送给他的那个通房丫鬟,又将迎来悲催的一天。 拂苏和龙年礼,各自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后,他们又端坐在床上,各自修炼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辰时已过才先后走出房间来。 拂苏坐在床上,感受着太上忘情第三重带给她的震撼。 她的视听,更胜往昔。 她的灵力,磅礴雄浑。 她的骨骼,越发凝实。 她的筋腱,越发坚韧。 “道五,如果还有下次,他能躲过自己的追击吗?”拂苏有这个自信。 这都是拜张碧逸所赐啊。 呸——还所赐! 这留了足足二十几年的初吻,是老娘我赐给你的? 拂苏不明白,就是在心里,怎么都爱和张碧逸较劲。 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开始,安排舞女在他自控力上较劲、喝酒在酒量上较劲、费用结算在多少上较劲、游湖想听句赞美也较劲…… 难道,这家伙真是我的前世冤家? 想到冤家这个词,拂苏的脸只好再红了。 只是,只是,这家伙,做冤家貌似也不错呢 ?拂苏的心突突跳起来。 可小师妹那古怪精灵的可爱模样,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似乎看到小师妹泫着泪指着她:“贼——你这个贼!” 拂苏身子一震,头竟然碰到床柱子上,有点微疼,她缓缓地回过神。 拂苏神色黯然。 心虚、难过、纠结、不舍、迷惘……万般情绪万里潮涌。 拂苏不知道,她心中的这叶小舟,能否在这汹涌澎湃的情湖意海中,被她自如驾驭? 龙年礼抚摸着自己的肌肤,光洁而柔嫩。 他捏了捏自己的筋骨,坚硬且柔韧。 他感受着自己的经脉,博大而雄浑。 来湖山镇的这段时日,也仅仅就是十天左右,可是,他的修炼,却真的有一日千里,完全不同往昔的那种感觉。 在双龙谷和张兄比试的时候,他已经在铁光境中期沉浸了很长时间,境界虽然在巩固、在提升,可是,哪里有这十来天的收效? 龙年礼运转了一下丹田,再度感知了藏在经脉和窍穴之中的灵力,他觉得,以前遇到过的那些刚刚步入铁光境巅峰期武者,能否在他手下走过,还真是个未知数。 恐怕,这也就是他有信心追赶拂苏师姐的信心来源? 还是得感谢张兄! 他体内的那股原本属于张碧逸的灵力,完全就是一个拓荒者、一个挑战者、一个勇往直前撞了南墙死不回头的犟驴! 于是,就这样,张碧逸走进了龙年礼的思潮。 他念着他的悲。 浑身血淋淋的张兄,就是他也全无半点信心将他救活,居然生生地从阎罗手下得以逃生。 他念着他的痛。 是心痛,他青梅竹马芳心已许的流芳,为避欺辱唯有选择自杀! 他念着他的好。 重逢后毫无半点伪作的拥抱、历经九死一生为他采下九龙灵芝,即使抓得鲜血淋漓也要为他抵御金隼! 他回味着他的坏。 找尽理由都要和他同屋同眠,拉着他比试谁高谁远,还有那真枪实弹势必要进行到底的仙人摘桃,无不羞死个人! 龙年礼红着脸,不由得笑了。 这一笑,竟然是那般动人! 秋橘姐姐的心思,已经是太明显不过了。 以后,找个机会,还是给张兄说说,就把他收了。 不是收作徒弟,而是顺应秋橘母亲的遗愿,收了做丫鬟,通房丫鬟的那种。当然,张兄还愿意拔高拔高她的名分,也不错,反正随他! 谁说通房丫鬟我不明白?我龙年礼长得还是有张嘴,可以悄悄问呗。 想到这,龙年礼的心竟然通通跳。 这心思,怎么就像是我已经成了张兄的?管家?对,是管家! 只是,张兄还是难办啊。 那夏李,也就是秋橘的姐姐,看张碧逸似乎冷冰冷的,可是,好多时候,那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只是,那眼神不仅仅只有爱慕,分明还有其他不可捉摸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龙年礼想了好大一会,还是想不明白。 还有师姐。师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张兄置气的? 对,是夜探周府之后。你说,他们是置气吗? 师姐为了给张兄介绍东灵江湖,不惜动用师门秘法,才带来关于东灵大陆这些宝贵的消息。 够意思了!张兄! 师姐的机缘真是不错。 被困一次山洞,半天没得,就破了境。 而且,在洞中还得到了师父找寻多年都不可得的宫寒草。这下,师姐痛经的苦楚,就该解决了。 关键张兄的医术还很不错,不是他懂得,又哪能寻到? 不过,龙年礼还是没搞明白,师姐嘴角的血渍,究竟是怎么来的? 她一会儿说自己没受伤,一会又要我拿出师父的神药给她治疗内伤,到底哪个才是真? 张兄的内伤那是毋庸置疑,你看他的背心,摔成什么样子了? 龙年礼一想到张碧逸的伤势,就觉得心疼。 第205章 高僧的神药 张碧逸把秋橘送到怡红宫楼下后,再到天亮,他也就是睡了一个多时辰。 只是不过,在这段时间内,哪怕夏李是那么地挂念着他,他却是一个喷嚏都没打。 不是说,念叨着哪个人,那人就会用打喷嚏来回应那念叨吗? 古人诚不我欺——显然,这话,根本不能信,至少不能全信。你想想看,夏李那般迷离地念叨着他,他打了一个喷嚏没有? 张碧逸没打喷嚏,不意味着他就睡得着觉。 他在晨曦微露的时候,就找到了李采办。幸亏李采办已经半百,已经到了睡不着觉的时候。 听了张碧逸的来意,他自然一百个乐意,何况还是给他的主子——拂苏调理身体的。 李采办确实是个能干的人。没多大一会儿工夫,他就把切刀、器皿、炉子等准备好了,连那一年难得用上几次的小石碾,也洗得干干净净。 关键是,他还准备了十几个小瓷瓶,纯白透亮,竟然不是简单的炉窑就能烧制而出的。 能干又没有多话的人,难怪张碧逸敬重不已。拂苏姐姐得此助力,实乃大幸! 在李采办的帮助下,张碧逸将烈焰草和宫寒草取了出来。 经过一个黑夜的相融,两株草的色泽都发生变化,烈焰草倾向于翠绿色发展,宫寒草则有变红的迹象。它们相同的是,就是依然如昨天那般剔透、饱满。 这千年灵草,确实非凡。让见多识广的李采办都啧啧称奇。 张碧逸把它们裁剪成小拇指头大小的一截一截,然后放在上午初升的太阳下晒了一个多时辰。 在他把这些小截的宫寒草和烈焰草放入石碾碾压时,拂苏和龙年礼来了。 拂苏的脸上,笑意盎然,这和前几天见到张碧逸总保持着雍容华贵一副严肃的样子完全不同。 结果,张碧逸一边推着碾子,一边赞美拂苏:“拂苏姐姐,你今天这么一笑,就是月亮都要被你笑跑。” 拂苏含着笑,靠在柱子上,慵懒闲适已极的样子。她诧异地问道:“为什么是笑跑月亮呢?” 张碧逸道:“你看,今天阳光灿烂,不是你把月亮笑跑了,太阳公公怎么会出来?” 龙年礼嘴巴撇了撇:“不好笑。” 张碧逸笑道:“龙弟的意思,是想要听笑话?” “你有笑话,那就说来听听?”龙年礼来了兴趣,拂苏也站直了身子,眼神清亮。 “话说有一名刹叫灵隐,刹中有一高僧,经常有善男信女前来求药。高僧也不小气,有求必赐,一赐就是一颗。只是这药名,有点古怪。” 张碧逸见二人听得认真,就是离他们远远的李采办,也听得聚精会神。 他便咳嗽了一声,故意顿了顿,看看二人的反应。 果然,龙年礼催促道:“张兄,你还卖什么关子?” 张碧逸乐呵呵地。龙年礼道:“你笑什么笑?快点说啊。” 张碧逸道:“既然龙弟这么想听,要不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听个笑话还要谈条件,故意耍我?”龙年礼眉眼一瞪。不过,旋即他又问道:“你说,什么条件?” “龙弟,你不是说,你上次和我同室同眠,武学进境更快吗?要不。我俩今晚抵榻同眠,再比试一次?” 龙年礼俊逸的脸上一红:“我才不呢!” 拂苏却笑道:“这个要得,睡一宿,武学就要提境,何乐而不为?” 龙年礼跑到拂苏身边,就要捂她的嘴巴。拂苏挡住他的手,扭着头,就是不让他捂到。 李采办看着他们嬉闹,脸上含笑,欣慰已极。 龙年礼又跑到张碧逸的身边,问道:“你说,那药叫什么名字?” 张碧逸也没再卖关子:“伸腿瞪眼丸。” 龙年礼没有笑,诧异地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龙年礼伸出右手,把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没合拢的圆,笑着道:“你想啊,那粒药有这么大,吞下去,你说——眼瞪不瞪、腿伸不伸?” 龙年礼呵呵笑了几声。确实,这药名取得好,形象贴切。 张碧逸见只得到几声笑,又问道:“你说,那药是什么材料做的吗?” 龙年礼摇摇头,拂苏也看着张碧逸,似乎在等待答案。 张碧逸撩起袖袍,把右手伸进去,在左腋下就是一阵捣鼓,又一阵捣鼓——捣捣捣。 龙年礼和拂苏看着他,就像是看猴把戏一样。 过了好大一会,张碧逸才把右手拿出来,龙年礼和拂苏差点就要不耐烦了。 只见张碧逸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指张开,拂苏和龙年礼看得很是着急。 终于,一颗直径足有寸许的黑色丸子,呈现在两人眼前。那李采办伸着脖子,也忍不住张望。 “这是?”龙年礼和拂苏表示疑惑。 “这就是——”张碧逸故意再缓一缓:“灵隐高僧的伸腿瞪眼丸!” 龙年礼和拂苏一怔,随即,两人哈哈大笑,竟然全然不顾身边的张碧逸和李采办。 龙年礼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望着张碧逸,笑成一团。 拂苏掩着嘴,看着张碧逸,笑得连抖直抖,抖起一阵波浪。 好不容易,二人收住笑,拭去笑出的眼泪。 龙年礼一把抓住张碧逸,推着他就往外走。拂苏也跑过来帮忙。 张碧逸大叫道:“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 龙年礼揪住张碧逸的耳朵,笑着问道:“你说,你是不是在炼制调宫丸?” “是啊,昨天我就说要炼制的嘛。咦。不对,你怎么知道是调宫丸?” 先前张碧逸抽空去告诉拂苏姐姐,他已经着手炼制调宫丸,当时只有夏李姐姐在。 “当然是师姐说的呀。她不就是月事一来,就疼痛难忍吗?就盼着你炼制成功呢。”龙年礼不假思索回道。 “拂苏姐姐,你连这个都说给你的师弟听?”张碧逸看着拂苏,显得疑惑不解。 龙年礼这下,终于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急得脸都红了。他眼珠子急转,嘴角一撇,反驳道:“我们还是师姐弟,你呢,你和师姐只是异性朋友,可她不还是把月事疼痛的情况告诉你了?” 张碧逸摸着后脑勺,无话可说。是啊,不知道的话,他怎么会炼制调宫丸?他只好点点头。 可拂苏却急眼了:“师,师弟,我可没告诉他!都是,都是他猜的——”拂苏说完,脸也红成一片。 龙年礼推着张碧逸,还要往外去。 张碧逸挣扎着,回首问道:“龙弟,你这到底要干什么?” 拂苏笑着道:“你呀,胳肢窝都能搓出黑丸子了,还给我们炼制调宫丸,谁敢吃啊?” “你这是存心恶心我们不?”拂苏一下子揪住这不由得耳朵,满脸笑意瞬间变成恶狠狠。 第206章 炼制药丸 张碧逸恍然大悟,居然笑得弯着腰捂住了肚子。过了好半天,他才喘着气道:“你呀,你们呀?咋就这么好骗呢?” “我这用泥巴捏成的伸腿瞪眼丸,还真把你们骗过了?”张碧逸洋洋自得。 “我不信,你到底有多少天没洗澡了?不然怎么能搓出这么大的一个泥丸?”龙年礼和拂苏,揪着他还是不放。 “我,我,我这些天不都是和你们在一起吗?”张碧逸急眼了。 “可是,在一起的时候,我可是没看到你洗澡。”龙年礼振振有词。 拂苏也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张碧逸的眼神一挑:“你们的意思是,是要看着我洗才算?” “呸——呸——谁想看你洗澡?自作多情!”拂苏连呸两下,又开始较劲。 “你呢?龙弟,你是不是也要看着才算?”张碧逸盯着龙年礼,提议道:“龙弟,要不今天我俩一起洗,你就会发现,我到底搓不搓得出泥丸来。” “这样,你就可以给我作证,免得拂苏姐姐嫌弃我邋遢!”张碧逸斜睨着拂苏,对着龙年礼道。 龙年礼顿时手足无措:“我,我——我才不和你一起洗呢!” 张碧逸哈哈一笑:“你和庞流云那家伙就是不一样,如果是他,早就脱光了直接跳下河。” 龙年礼红着脸,不敢看张碧逸,一时无限娇羞。 拂苏看着这一幕,无论如何没想到,一颗泥丸竟然牵扯出这么多。 她不由得会心一笑。 张碧逸一见龙年礼不胜娇羞的样子,诧异地道:“龙弟,你这害羞样真好看,简直比拂苏姐姐还漂亮。” 龙年礼心里一惊,担心他看出破绽,连忙找了一句话圆了一下:“那确实,如果我扮女装的话,绝对不会比台上的戏子差。” 张碧逸笑道:“那确实,我们村子有时来了戏班子,就是那最美的青衣,也没有现在的你漂亮。” 龙年礼听了张碧逸的赞美,心里美滋滋的,娇羞惶恐的心,竟然也平复不少。 张碧逸看了看二人,道:“我这正在碾汁,你们是陪着我干活,还是去干什么的?” 龙年礼笑道:“师姐,你听明白没,张兄这是嫌弃我俩碍他事情了。” 拂苏却犹自一副不信任的神情,看着龙年礼道:“师弟,我还是不放心。他不洗干净,这千年灵药,就被他浪费了,那可怎么行?” 张碧逸叫道:“拂苏姐姐,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拂苏沉吟了一下,给龙年礼提了个建议:“师弟,你既然是他的结义兄弟,要不,你帮我和秋橘检验一下他到底洗澡没?” 龙年礼没好气地道:“师姐,你说,我怎么检验?总不成我真陪他洗澡?”龙年礼居然也能厚着脸皮,说出这样让他心惊肉跳的话了。 拂苏哈哈一笑:“你愿意这样检验,肯定行。但是不愿意的话,那就来个简单的——你在他右边的胳肢窝,看能不能搓出泥丸来?” 张碧逸无可奈何:“拂苏姐姐,真是服了你!”他捋起衣袖,抬起右臂,示意龙年礼检验。 龙年礼傻眼了。他怯怯地望着拂苏:“师姐,真要这样检验?” 拂苏压住心头的笑,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龙年礼犹犹豫豫,靠近张碧逸,小心翼翼地将手探了进去。 张碧逸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淡淡清香扑入他的口鼻。他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 龙年礼白了他一眼,终于把手伸到了张碧逸的胳肢窝。他只觉得,触摸到一层稀薄的茸毛。 龙年礼就像是刚把手伸到洞子里,就被里面藏匿的虫子蜇了一下,忙不迭地把手缩了回来。 张碧逸却像是沾了麻沸散一般,又酥、又痒、又麻。 拂苏把笑藏于心头,问道:“师弟,是啥情况?有没有摸到泥垢?” 龙年礼一下子转过身,把手指头递给拂苏:“师姐,你不放心,你就自己闻一闻!” 拂苏把头优雅地凑过去,一嗅,立马像吞了苍蝇那般恶心,她大叫道:“怎么这么臭?”旋即她就要发笑。 张碧逸一愣神,可是看到拂苏那模样,就立马反应过来:原来,居然是故意的! 他一巴掌扇过来,落掌点,赫然是拂苏曼妙的丰臀。 就在快要拍上的一刹那,张碧逸的手掌硬生生止住,而拂苏身形一掠,就已经到了一丈开外。 拂苏本来是想要骂一句“下流”,可她瞥见张碧逸似乎生了定根法一般的手掌,这才把那句话硬生生咽回去。 唉,看来,和张碧逸较劲,要想有个赢面,还真不容易。 拂苏身形玉立,腰肢一扭,婷婷袅袅地走了。临走,只听见一句:“我这师弟,自会陪你炼药。” 哦豁,拂苏姐姐,把师弟扔在这里了。 龙年礼倒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突然想到什么,便瞬间恢复正常。 于是,他和张碧逸回到里间,帮着他推着小石碾子,把那一截截烈焰草和宫寒草碾得稀碎。 碧绿的、红稠的汁水混合在一起,颜色似红如绿,越发好看。 张碧逸用陶盆,都接了好大一盆子。等到终于碾完后,张碧逸把那些最粗的茎渣清除掉,再把这些浓汁倒在一起,生起了炉火。 熬膏的时间真的漫长。从上午到下午,足足三个时辰。 张碧逸和龙年礼守着火,时不时起身在锅里翻一下。 龙年礼觉得,这熬膏虽然很是枯燥,但是时间却是很容易过,一晃就到了下午。况且,李采办提来一大包还很鲜嫩的玉米棒子,说是烤着吃。 龙年礼高兴不已。这样的吃法,他倒还真没吃过。看着张碧逸认认真真地给他烤玉米,龙年礼觉得,这样的日子,惬意、舒畅! 张碧逸的手艺确实不错。这么多年来,他和庞流云在野外,什么东西没烤来吃过?只说在龙潭谷烤食那条大蛇,吸引巨猴前来讨要美食,不就说明了他的技艺? 中途,拂苏和秋橘也来过。她俩各自吃了一个烤得焦黄的、香喷喷的玉米棒子,竟然央求张碧逸再给她们烤一个。张碧逸自然没放过这显摆的机会。 以前的秋橘,如果是碰上这种需要在案台操持的情况,绝对会是主动捡起头绪做活的那一个。只是今天,她吃了两个玉米棒子后,虽然有所留恋,但还是离去了。 也许,秋橘得了张公子传授的秘诀,沉迷到武学修炼中去了? 希望秋橘早日找到修炼的窍门,一日千里。 第207章 分配灵药 经过长达三个时辰文火的熬制,药膏已经成型。一大块像饼一样的东西,出现在龙年礼眼前。 龙年礼凑近一嗅,浓郁的药香味扑鼻而来。只见这药膏黑中泛红,有玉石的光泽之感。 他便知道,这绝对不是凡品。是啊,历经千年的珍品熬制而成的药膏,能是凡品吗? 张碧逸笑道:“龙弟,接下来,就是考验手速的时候了。等下你来帮我抠药膏。” 龙年礼奇道:“考验手速?” 只见张碧逸轻轻一笑,用汤匙在药膏上抠下一小团,然后把那一团放在手心上,迅捷无比地连转三圈,一粒黑红的、饱满的、但是仅有稻米粒一半大小的圆润药丸,就出现在张碧逸的手心。 龙年礼学着张碧逸的手法,也抠了一团放在掌心就要揉动,可是,只听见他“哎哟”一声,那药膏就被他扔在地上了。想不到,就是那样微小的一团,竟然有那般高的温度。 张碧逸拉过他的手心一看,掌心已经红了。 张碧逸连忙端来一瓢冷水,把龙年礼的手浸在水里,过了一会儿,这才把他手拿出来。 张碧逸再看,那手心还是有点微红。 想到在双龙谷中,龙年礼对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张碧逸眼眶有点湿润。他拿起龙年礼的手,轻轻地给他吹了吹,吹了吹,又吹。 龙年礼看着张碧逸,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辉。 张碧逸暖声问道:“龙弟,还疼吗?都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确实,这烈焰草本就是性烈的火属性珍品,再加上熬制了那么久刚出锅,不烫才怪。 龙年礼用微不可察的声音道:“这怎么能怪你呢?”他的脸上飞起了若有若无的红霞。 龙年礼奇怪:“张兄,那你是怎么做到不烫的?” 张碧逸似有自责之意:“我是准备你来抠药膏我来揉的,没想到——居然烫着你啦。” 龙年礼微笑着:“张兄无须自责,接下来你我配合就是了。”他又问道:“你还没告诉我烫不着的答案呢。” “我这是把灵力运到手掌心,形成了一层保护,这才烫不到的。”张碧逸继续道:“这灵力,还会有丝丝缕缕渗入到药丸之中,我相信,绝对还有意想不到的功效。” 龙年礼一想到那夜和张碧逸比试后,张碧逸留在他体内的那份灵力,不仅开疆拓土为先锋,而且能够凝练灵力拓展经脉。 龙年礼深以为然。 明确分工之后,药丸的揉造就更加快速了。 一小会儿功夫,两个很大的簸箕便铺得满满的。 张碧逸蹲下身子看了看炉膛里的火。刚好,柴火已经基本烧透,只剩下赤红的炭火。 张碧逸把两簸箕药丸倒进铁锅中,用灵力包裹着手掌,轻轻地翻动。 张碧逸告诉龙年礼,这药丸看似干燥,其实还蕴含着水分。只有把这些水分烘干了,才能够长久保存而不变质。 龙年礼笑着说“学到了”。确实,这熬制药膏制药丸,对他而言确实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不过,看张兄这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 也是,张碧逸跟着庞大叔,自从八岁起,就开始给他打下手,每年都会熬上一两回。那些药丸,除了少数是自用锤炼武学的,大部分都是周济给水打溪村或邻村的村民了,甚至更远的村子也有人来求药的。 随着炭火燃烧殆尽化为灰烬,那药丸终于熬制成功了。一粒粒黑红色的药丸,就如一颗颗细小的珠子,泛着闪亮的玉石光泽,让人一看就觉珍稀。 张碧逸对这熬制的药丸,也是满意得不得了,直言这是他独立熬制最成功的一次。 当然,张碧逸独立熬制药丸有几次?想想,算上这次也就三次而已。 李采办准备的瓷瓶,早已洗净并沥干。就在张碧逸和龙年礼装瓶的时候,小凿子又在门口窥视。 先前小凿子在门口窥视的时候,张碧逸就问他要干什么。 原来,得了拂苏的恩准,小凿子总感觉心里过意不去。 他觉得,只有拼命地给拂老板干活,才对得起她,才对得起那每天二十几个馒头。 先前看见张碧逸就在忙,他还以为能有他的事,哪知道张碧逸根本不需要人手,就只好怏怏地走开了。 张碧逸明白了小凿子的心思,于是招呼道:“小凿子,你真愿意帮忙的话,就帮我做一件事。” 小凿子闻言,大喜,两只小眼睛都在放光。 “你帮我去醉风楼跑一趟,就去找那抚筝的姑娘,就说是她妹妹让她过来一趟。”张碧逸交代。 小凿子身子立马站直,一声“得令”,便见他转过身,迈开小短腿,撒丫子就跑。等到他跑转弯张碧逸和龙年礼看不到了,又是一道“哎哟——”之声传来,想必是又摔了一跤。 张碧逸笑着道:“这家伙,虽然老是摔跤,但从来就没见他摔疼过。” 龙年礼也笑了:“你要钱天霸那家伙摔摔看,看他疼不疼?” 张碧逸会心一笑:“那倒也是。” 不一会,小凿子就把夏李带来了。仍然沉迷于修炼中的秋橘,小凿子把她的房门敲得砰砰响,她才听见。他们捧着那瓷瓶,回到了拂苏的房间。 八个白色瓷瓶,整齐地摆在桌几上。张碧逸含笑,看着他们。 张碧逸介绍,这每个瓷瓶内,共有至少五百粒药丸,按照一个月一次一粒,一年十二粒,用个四十年足够。 秋橘嘴巴都张大了:有这么多? 拂苏也诧异,这么一个小瓷瓶,能装这么多吗?她笑着道:“看来,这瓶子中,怎么都不会是伸腿瞪眼丸了?” 夏李和秋橘不解。龙年礼笑着给他俩讲了伸腿瞪眼丸的来历,几人笑得乐不可支。 拂苏开着玩笑道:“张碧逸才是这些药丸的主人,就请你张公子给小女子们赐药。” 张碧逸笑了:“拂苏姐姐、夏李姐姐、秋橘姐姐,你们都是姐姐,怎么是小女子呢?” “我看那,你们都是大姐姐,美丽的大姐姐。”张碧逸顿了顿,逐一指点道:“雍容华贵是你,沉鱼落雁是你,国色天香是你。” 几人都笑了。拂苏笑着道:“你今天到底是熬药,还是熬糖?” 张碧逸窃笑:“你们吃下去的是药,回馈给你们的,肯定是糖。”张碧逸大手一挥:“姐姐们,你们各取所需。” 拂苏、夏李和秋橘也没客气,各取一瓶。龙年礼还在犹豫,拂苏笑问道:“师弟,这等神药,你不也要一瓶吗?” 张碧逸可没听出拂苏的话里有话,于是催促道:“龙弟,你也拿一瓶,就是两瓶三瓶也行。你这么出尘脱俗,未来弟媳两三个,也未曾可知啊?” 龙年礼的俊脸一红,果真拿了一瓶。 这下,轮到拂苏反击了,她一本正经道:“张碧逸,还有四瓶,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今后还会找四个弟媳呢?” 她扳起手指头,算起来:“谈姑娘,你那女徒弟,肯定会收入你的帐下。还有三个,到底是哪三个呢?” 张碧逸见拂苏那样子,简直是无语。 夏李、秋橘和龙年礼暗自好笑。只是,龙年礼好笑之余,心中有着丝丝缕缕无穷无尽的迷惘:张兄说过,不为她的流芳报仇,就是那从未谋面的谈姑娘,只怕也只是师姐乱点鸳鸯谱? 第208章 胡髯郎的怒火 胡髯郎心里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 面对曾经他还想染指的月德,胡髯郎觉得,自己恐怕这辈子、这一生,都无法一亲芳泽了。 这月德,虽然年龄小他将近一半,但是武学境界却高他一大截。 关键是,今天月德那利剑一般地冷冷一瞥,竟然有面对乾天使那种寒彻入骨的感觉,哪怕这感觉还不到乾天使的十分之一,不,是不到百分之一,但那种锥心之感,却是让他记忆犹新! 胡髯郎揣测,要么先前还在铁光境巅峰的月德破境至金刚境了,要么就是亲见他凌辱她的妹妹有着刻骨的仇恨。 但是,不管哪一个原因,月德,成为他的梦魇,已经是一个事实。 这种被威逼的感觉,让胡髯郎很不舒服,不舒服得很。只是,胡髯郎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年,被他奸淫杀戮的良家妇女,那绝望的深情、那恶毒的诅咒,可曾让他有过一丝丝怜悯? 想到打又打不过,言语上还被月德拿住了把柄,哪怕胡髯郎再不舒服,也只好乖乖听命。 胡髯郎掠进后院后,迫不及待地来到自己的房间,想要在那通房丫鬟身上发泄这股无名邪火。 辛膑确实没有骗他,这丫鬟真的是非常水灵。 年岁不大,二八年华而已,正是水灵灵的年龄。 那丫鬟一看见胡髯郎的苦瓜脸,就止不住地流泪。可她怎办?自始至终,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任这禽兽折腾。 只是,等迫不及待的胡髯郎推开门,迎接他的,的确还是那个丫鬟。 只是,那丫鬟已经不再水灵。一个嘴角垂着褐红色长舌的丫鬟,一个把自己的脖颈就挂在雕花木床横梁上的丫鬟,能有多水灵? 胡髯郎简直要暴怒了! 他“砰”的一拳捶在门板上,那木门就四分五裂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到了这湖山镇,他这一生唯一最感兴趣的事,怎么接二连三地不顺? 胡髯郎转身又是一脚,那木块又飞出了房门,砸在庭院中间那簇开得正艳的九里香上,绿色的茎叶和紫色的花瓣顿时凋零堪折,再也不复先前的绚烂。 辛老板闻声赶来。一看见那已经不成样子的九里香,不由得一阵心疼。这可是他为了取悦那水灵而秀气的通房丫鬟,专门托人从普尔县城的灵秀花圃买来的。 当初,他之所以愿意给她多加二两银子,不就是看中了她的秀气水灵吗? 后来,为了和她愉悦地圆房,他发现她最喜欢看院中那些盛开的鲜花之后,便托人买回了那株九里香。后来,他再提出要圆房的请求后,那丫鬟掉了一阵眼泪,果然羞羞答答地答应了。 如果,不是这胡髯郎,葬渊十二生肖使排名第八的胡髯郎使,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忍痛割爱的,哪怕最近时日他并没有与她承欢。 辛老板来到胡髯郎的房间,看到屋内的景象,这才明白胡髯郎为何发怒。 他喊来两个下人,吩咐将那丫鬟解下来后找个地方埋掉。 辛老板发现,那丫鬟虽然舌头咧出有点瘆人,但眼角的清泪兀自挂在那里,哪怕就是解下来后,仍然搁在眼窝处,竟然有些微颤。 辛老板终于还是微微叹息了一声。他交代道:“还是到盛记棺材铺买口棺材,不需要太好的,薄板子的就行。” 胡髯郎余怒未消,气鼓鼓地坐在床沿。辛老板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时之间,房间内的空气有些凝结。 终于,胡髯郎发话了:“辛坛主,最近拜托你用心点,如果有点姿色和灵气的姑娘,你把消息告诉我。” 辛老板真是无语,有姿色、有灵气的姑娘,是那么好找的吗?我来到湖山镇这几年,几时多花了二两银子买个通房丫鬟的?但是他还是躬身,点点头。 月德也回到了后院。白色的衣裙、白色的纱巾,窈窕婀娜,气质卓绝。 胡髯郎望着她的背影隐没在二楼她自己的房间里,贪婪地咽下了口水。只是,他已经不敢再做非分之想,他知道,他需要出发前往五里铺了。 要不然,等那周塱鈊真的把银子运跑了,他胡髯郎,已经来到湖山镇趟这趟浑水的他,可就真的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临出门的时候,他找到了打烊间歇正靠着板壁闭目养神的林之平,揪住他的脖颈恶狠狠地问道:“你说的二绝色,究竟是哪二人?她们叫什么名字?” 林之平可真不知道胡髯郎发生了什么。他唯一可以确信的是,胡髯郎现在很愤怒,那眼中就似喷火的神态,可没有半点隐瞒。 林之平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机灵,如果还不能让胡髯郎息怒,那就看辛老板给他出不出头了。 只是,林之平可不敢对辛老板抱任何希望。能够让一个色中饿鬼,和老板的家眷一起住在后院,这胡髯郎对于辛老板而言,显然来头肯定极大。 林之平只能带着一脸讨好地笑,告诉他:“胡髯郎使,我是真没撒谎啊。那两个女子,一个是秋橘,是怡红院的清官人。另一个是怡红院的老板,我听辛老板叫她拂苏姑娘。” 胡髯郎眉眼一瞪,那张苦瓜脸顿时挤在一起,越发难看越发让人看着觉得愁苦。 他厉声道:“你先前为什么不早说?”胡髯郎显然声色俱厉,但还是压低了声音,也许是不愿意惊动厨子、帮闲那些人。 林之平叫屈道:“胡髯郎使请息怒!大前天,我不是给您说了是怡红院的老板吗?我准备给您说名字的,您一闪就不见了——您就像是神仙一般,说隐身就隐身呢。” 胡髯郎仔细一回想,确实是这样。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胡髯郎见林之平那谄媚的样子,再听到夸他像神仙,心里一乐,便不轻不重地在林之平脸上扇了一耳光,怪笑一声,身形一闪,又是不见。 林之平摸着没有上次火辣辣的脸颊,心下长吁一口气,情知这次他又逃过一劫。而他内心想要把那紫霞内功心法参透的愿望,越发浓烈。 第209章 罗记豆花 促晟的请求,张碧逸还是听在了心上。 龙年礼生怕张碧逸这时候头脑不冷静,强自给罗老汉出头,惹得杜里正大怒,从而影响驱逐恶霸、夺回田地的计划。 张碧逸感激地拉住龙年礼的手,谢道:“龙弟,谢谢你时刻站在我的角度想问题。这杜里正,虽然和周员外勾搭在了一起,但是,他毕竟还是大秦的官。” 他扭头看了看窗外,窗外风景独好。那天藏匿过夜行人的那棵古樟树,枝叶团团如华盖,浓密严实若绿锦,确实为一绝佳的藏身之所在。 张碧逸目测了一下距离,对于拂苏姐姐惊人的耳力和飞针绝技佩服不已。反正,就是他当前的境界,就是在白天,要发现其中藏人,也是很不容易。至于飞针伤人,则更是难上加难。 张碧逸瞥了拂苏一眼,又思索了一阵,这才继续对着龙年礼道:“在没弄清他真正的底细之前,我是不会惊扰这杜里正的。但是,我还是想去罗记看看,毕竟,促晟有请求,我可是答应过他。” 拂苏颔首,表示认可。拂苏微微一笑:“这罗记豆花,你俩都知道地方,我就不陪你们去了。等下,李采办还有些账目上的事情需要我过目。” 拂苏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更多的,她还是觉得对不起小师妹。 先前那臆想中的一句“贼——你这个贼”,让拂苏深受震撼。所以,张碧逸炼制药丸时,她借口稳固境界没有参与,就是基于这份自责与愧疚。 她刚才的微微一笑,语气尽量平缓冷静,还不就是想掩饰她内心的窘迫与不安? 张碧逸和龙年礼转身下楼去后,拂苏聆听着两人远去的脚步声和话语声,再也掩饰不了。 拂苏眼中噙泪,愁容写上了她雅致而威仪的容颜。这如女王一般的女人,竟然也有着自己无法化解的心事。 只是,自己的万般心事,又付予谁听?有谁能听? 张碧逸和龙年礼来到了罗记豆花,果然,两扇大门已经不翼而飞。 罗老汉还在,仍然张罗着豆花,他那脸上,指痕犹在。 张碧逸环视了一下通透的铺面,依然还是那四五张方桌。只是,在那铺子里的角落里,一张条凳上,多了一床被絮。 此外,喝豆花的仅有一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这人一身朴素的行路人打扮,一件对襟短褂,紧衣紧裤,足蹬草履。他默默地低着头喝着豆花,既没有朝罗老汉看,也没有对走过来的张碧逸和龙年礼看。 张碧逸细心地发现,这人肌腱发达,眼神看似毫无异常,实则偶尔闪现的那一束光亮,能见证他的不凡。 他忍不住再看了一眼,来人浓眉大眼,身材孔武有力,举止镇定自若,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侠气逼人之感。张碧逸都忍不住生起一股结交之心。 但是张碧逸还是没有冒昧惊扰,他上前来到罗老汉面前。 罗老汉惊喜地看着他,眼前这丰神如玉的公子,哪怕只见过一面,他还是记得清楚。 一来间隔时间不长,二来这俊朗的公子当时有根本毫不逊色的另一公子和一位绝代风华的女子相陪。再者,当时他们三个喝了豆花,不是说他唯手熟耳? 罗老汉觉得,做豆花还真没什么,就是多年来如一日,的确是熟能生巧。 罗老汉忍不住抬头掌握,虽然不见那绝代风华的女子,但俊逸的公子就在离他一丈多远地方,含笑而视。 张碧逸主动告诉罗老汉:“罗老伯,您的事我都听说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帮您讨回一个公道。” 罗老汉诧异不已:“您这是?” “罗老伯不必奇怪。我是受一位朋友委托前来的,他曾经得您恩惠,吃过您的豆花。” 罗老汉越发糊涂:吃过豆花?到我这里吃过豆花的,不是无家可归的人,就是至亲之人啊? 张碧逸见老人那神情,于是解释道:“我有一个朋友,前不久流落到您的店门口,您主动给他端过豆花吃了的那个小伙子。” 想不到,这罗老汉越发迷糊。因为,这俊朗得如人中龙凤的公子,怎么会有流浪乞讨的朋友?他惊奇地问道:“公子,您,您的朋友是?” 张碧逸这才明白,罗老汉那迷惘之情究竟从何而来? 他先前可没想那么多,于是只好紧急编了一个理由。他告诉罗老汉,他那个朋友本就是家中条件还算殷实的,只是和家里闹了矛盾离家出走了,这才流落到湖山镇。机缘巧合之下,他知道有人欲对您不利,本想提前告知的,哪知又被家人带走了,在路上遇到他张碧逸,这才委托张碧逸过来看看。 罗老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连忙致谢。坐在屋里的那个汉子,情不自禁地朝张碧逸和龙年礼看了看,眼睛一闪,似有欣赏,又有困惑,然后继续低头喝他的豆花。 张碧逸道:“罗老伯,过几日,我一定会让那杜登山,服服帖帖把那门板给您送回来。” 那汉子眉头一皱,显然是有什么困惑。 罗老汉感激地点头,指着铺面内,气愤地道:“公子,您看,为了守铺面,我把被子都搬来了。不就是为了给杜里正的老娘庆生?依我看,绝对是他们有一次来吃豆花不给钱,我喊住了他们的。” “这不,把我的门板抢跑后,我这豆花生意都差了不少,害得我这两天都不知道下准备多少量才好?”罗老汉满腹抱怨。 张碧逸点了点头,心中有股火气。 这时,罗老汉对着店铺喊道:“元德,你也过来,和两位公子打个招呼啊。”张碧逸和龙年礼朝店铺内望去,只见那汉子站起来,抱起双拳,道:“鄙人罗元德,见过两位公子。” 张碧逸赶忙躬身抱拳行礼:“张碧逸——见过罗兄。” 罗元德心中一动,不由得眼神一扫,将张碧逸上下打量了一番。 龙年礼也躬身行礼,做了自我介绍。 罗元德指着罗老汉道:“这是家父。” 两人这才明白,那汉子并不是客人,而是罗老汉的儿子。 只是,家中既然有这等孔武有力的儿子,怎么让人把门板都摘走了?张碧逸和龙年礼对视一眼,表达出了心中的疑问。 罗元德一笑,道:“两位公子有所不知,我一直在外面讨生活,如今也才刚刚回来,就遇上了这一档子的事。” “一碗豆花还没喝完,就遇上了两位公子,实在是我罗某人的幸运。” 二人连忙致以谦辞:“哪里,哪里,罗兄客气了。” 第210章 远足马帮 见两位公子虽然气质卓绝,但接人待物却是谦逊平和,加上本就是为他父亲而来,罗元德自然也起了结交之心。况且,张碧逸这名字,他可是已有耳闻。 他抱拳道:“两位公子堪为人中龙凤,要不嫌弃的话,不如店中一坐?” 罗老汉也热情邀请,将那板凳擦了又擦。 张碧逸笑着道:“罗老伯,不必如此。我等本就是世俗之人。” 罗老汉越发欣喜,觉得这两位公子真是值得一交。他也不管张碧逸和龙年礼是否需要,两大碗热腾腾散发着香味的豆花,就端到二人面前。 罗老汉高兴地道:“两位公子,老汉今天请客,二位就不要客气了。” 张碧逸见罗元德微笑着看着他俩,于是也就没再客气,致谢道:“如此,就感谢罗老伯了。” 张碧逸和龙年礼将盛满豆花汤匙送往嘴中,果然还是那鲜美、清香、柔滑的感觉。 龙年礼赞叹道:“罗老伯的手艺,的确让人佩服。” 罗老汉爽朗地一笑:“上次张公子不是说过吗?唯手熟耳,唯手熟耳。” 张碧逸这时觉得,这唯手熟耳,还是不能表达出罗老汉的水平,于是他由衷地道:“唯手熟耳,技高几筹!” 罗老汉哈哈一笑:“技高一筹就很了不得了,几筹可就是给老汉我戴了个大高帽子了。” 几人哈哈大笑。 待二人喝完豆花,罗元德问道:“张公子,您可是悬壶济世的张郎中张碧逸?” 张碧逸诧异道:“罗兄,您认得我?” 罗元德哈哈大笑,站起来抓向张碧逸的手。张碧逸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被他抓住,他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对方掌心传来,势若奔雷,犹如怒潮。 张碧逸心下惊疑,潜藏在四肢百骸中的灵力一涌而出,两股强大的力量就在二人的手间相遇,就如两匹疾驰中烈马,迎面一撞,激烈而凶猛。 龙年礼就在身边,虽然看不见二人如潮似雷的交锋,但二人手上的动作,哪怕微小,但他还是看得清楚。龙年礼身子一紧,已经做好了防备。 罗元德再度哈哈一笑,松开了张碧逸,随即双手抱拳行礼,正色道:“刚才是哥哥唐突了,还请碧逸弟弟见谅。” 张碧逸一头雾水,刚才那如潮似雷的灵力,幸得他反应之快才堪堪抵住。 当然,张碧逸心中也明白,对方如果有加害自己之心,那灵力恐怕就不是这样,不仅仅威势要成倍增加,就是后续的灵力也绝不会瞬息收回。 罗元德高兴地说:“虽然今日才见碧逸弟弟,但是哥哥我已经心满意足,碧逸弟弟果然非同凡响。” 张碧逸更是迷糊,自己几时又多了一位哥哥?而这哥哥居然素昧平生,实为今日仅见。 罗元德道:“碧逸弟弟,莫非,你忘了古世嘉?” 张碧逸自然不会忘记,和古世嘉结识这才几天?也不知道他的紫霞内功心法练得怎么样了?还有古世灿也不知道从丧妻的悲痛中稍稍走出来一些没有。 一时间,张碧逸竟然很是牵挂。 张碧逸惊喜地道:“莫非兄长认得我世嘉大哥?” 罗元德见张碧逸那神情,知道古世嘉所称道的厚道真诚,确实是张碧逸的性格特点,不由得心中更是高兴。 罗元德高兴地告诉张碧逸,古世嘉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两人还是远房表亲,罗元德的母亲,生前的娘家就是寨坪村人。这次他回来,途经岩泊渡,专门挑近路走山路至寨坪村,就是为了和古世嘉见一面。结果刚一见面不多久,古世嘉就说到了碧逸弟弟你。 张碧逸开心一笑,望着罗元德,对于他所称呼的碧逸弟弟,竟也表示认可。他期待着罗元德继续往下说。 罗元德告诉二人,小时候,他每年都要回到外婆家住上一两个月不肯回家,就是因为有古世嘉的日日相伴。两人一起上山打柴,一起跑十几里山路到岩泊渡捉鱼,那真是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 后来,十五六岁的时候,罗元德遇见了他的师父,一个有着武学境界的走乡串村的货郎。自从罗元德瞧见他一拳劈碎了一块大石,就决定跟着他走了。在他们这些小孩心里,拥有劈岩裂石的绝技,可是他们的梦想。 只是,师父的境界也并不算高,罗元德跟了他四五年之后,也就把师父的那些本领学得八九不离十了,也就是原石境中期而已。 那古世嘉的本领,其实就是罗元德传授给他的。可惜时间短,他自己也还只学到那么多,能教给古世嘉的,也算是倾囊相授了。 张碧逸这才明白,古世嘉三十多岁,境界才达到青木境中期的原因。 他一时唏嘘,这人生世事,于每个人而言,的确都大相径庭。有人愁,有人欢;有人悲,有人喜;有人怒,有人笑……这才是人世间? 张碧逸可没有察觉到,这时,他体内有一丝灵力,随着他心绪的流转,瞬间游遍了他主要的四肢百骸。 他师父说了,我这三脚猫的本领,糊弄老百姓还行,可说要行走江湖,难,难,难于上青天。你要传授给谁,只要你觉得行,只要不违背道义,都随你。 尽管如此,罗元德还是非常感激。毕竟师父每天挑着货担走乡串户,间隙里还要传授给他功夫,要不是他还有一身力气,对于师父简直就是累赘一个。再说,他跟着师父,不也修炼到原石境了吗? 师父本来就是要催他回去的,都已经二十出头了,跟着一个货郎每天瞎逛有什么出息?那个待字闺中的女子愿意嫁给一个漂泊不定的男人? 结果,在他和师父准备告别的那个晚上,有人击杀了师父,并不分青红皂白还要击杀他。那人罗元德至今都还记得,就是嘴唇右上方,有一颗黄豆粒大小的肉痣,其上还有一根黄毛。 师父都不是对手,罗元德肯定更不是对手,那人再一刀劈断他一半的一半都没有的铁栗树棍,刀锋已经快要斫在他的脸上,就只听见一声轻“呔”,那简直要命的刀锋,竟然被弹飞好远。 而那让他铭记一辈子嘴角长着肉痣的杀敌仇人,一阵风逃之夭夭,这辈子至今未见。 就这样,罗元德跟着那队人马,南下南楚,甚至更远的南域,北上北魏,甚至积雪茫茫的大漠,一走就是十余年。当然,他遇到了更好的师父,在走马的间隙,他的武学境界突飞猛进,就连师父都叹惋不已,可惜起步太晚,可惜未能得遇名师。 只是,对于货郎师父,罗元德一直内心感激,哪怕他并不是如今又畏又敬师父口中的名师。 听到罗元德介绍这些,龙年礼眼神一亮,忍不住问道:“罗兄,莫非你是远足马帮的人?” 第211章 行踪暴露 罗元德也是眼神一亮,问道:“龙公子知道远足马帮?” 龙年礼笑着道:“我听家父说过远足马帮,对于马帮如今的首领马长风,很是推崇,说他是江湖奇男子,马上真豪杰。” 罗元德闻言,大喜:“感谢令尊对我远足马帮大头领的赞誉,只是令尊是?”他问道。 龙年礼微微一笑:“家父也就是一名中年儒士而已,不足为兄长道也。” 罗元德见龙年礼不愿多言,也是微微一笑,不再多问。 张碧逸心道:龙弟的父亲是一名儒士,莫非还是当今有名的大儒?毕竟,龙弟的见识才情,可是非同一般。既然如此,那为啥又给我说不得呢? 就在张碧逸诧异的时候,龙年礼又吟诵了一句:“跨山越河,追梦求索,就在远足。” 龙年礼赞道:“这句话,不正是远足马帮屹立东灵江湖多年而不倒的精髓吗?” 张碧逸反复念着这句话,只觉得豪情无限,诸多感悟油然而生。一时间,他对那马长风竟然是仰慕不已。 罗元德兴奋愉悦之情溢于言表,他颇为自豪地道:“确实,我远足马帮的足迹遍布东灵大陆诸国,靠的就是对梦想的不断追求,不断地开辟新的线路,这才成就了我马帮今日的辉煌。” 罗元德告诉二人,远足马帮主要做多国生意,北方的马匹、羊驼,南方的茶叶、盐巴、丝绸、铁器等,只要赚钱,无一不做。如今,已经是骡马足足上万匹,人员足有万人,最长的线路也是有几万里之遥,一个来回有的需要年甚至更长。 张碧逸暗自咋舌,这远足马帮的生意,做得也实在够大,关键还是在不同的国境之内。 罗元德见张碧逸那神情,忍不住又道:“碧逸弟弟,其实,生意哪有那么容易做的,特别是出门在外,何况很多出产,还是有些国家禁止外销的。” 张碧逸见他说得凝重,这才相信。 罗元德道:“刚才,我就准备喝了豆花,就去里正衙门找个说法的。只是,先前听碧逸弟弟讲,似乎还要等些时日,这却是为何?” 张碧逸看了一眼四周,小巷静谧,并无他人。 张碧逸这才把他与大柳树村的谋划,逐一说了出来。 罗元德得知这杜里正竟然与周塱鈊有勾结,不由得骂道:“难怪百姓日子艰难,还是这等狗官肆意妄为、不顾百姓死活!” 罗元德握住张碧逸的手,坚定地道:“碧逸弟弟,你是一个过路之人,尚且能够为湖山镇的老百姓殚精竭虑。我作为湖山镇的一员,绝对会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 他想了想,道:“你这离约定的日子也并不久远,我那身后的兄弟们,也在陆续归集货物,算算时间也大概是这几天到达普尔县,届时,我带一班兄弟过来,给你加油打气。” 张碧逸大喜,连忙站起,抱拳致谢。 罗元德恨恨道:“既然碧逸弟弟已有安排,我就暂且容一容这欺负我爹的杜登山,想来这秋后的蚂蚱,也蹦跶不到什么时候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张碧逸和龙年礼起身告辞。 罗老汉还要张罗晚餐,二人笑着拒绝了。罗元德也没有过多挽留。确实,都是江湖儿女,直来直去的,本就无需客套。 能在罗记豆花收获到罗元德这一强援,实在是出乎张碧逸的意料之外。 张碧逸笑着对龙年礼道:“想不到,罗老伯背后,也还是有个了不起的儿子。” 龙年礼问道:“有多了不起?” 张碧逸回想了一下先前罗元德对他的试探,感觉那灵力之纯、之深、之精,不仅不在他之下,似乎还远胜于他。 张碧逸揣测了一下:“我觉得应该不会比夏李姐姐低,金刚境初期的可能性最大。” 龙年礼看着张碧逸,含笑不语。 张碧逸见龙年礼停下了脚步,伸手便要去拉他。龙年礼任他拉住手,笑着说:“你就不问问我能为你带来助力吗?” 张碧逸惊喜道:“你是说,吴大叔回来啦?” 其实,这吴大叔,张碧逸还没见过一次,只知道是龙弟姑父吴俭将军的族弟,善使霹雳棍法,是一位实打实的金刚境巅峰高手。 龙年礼微笑着点点头,道:“昨天已经回到双龙谷了,我要他今天把一些事情安排后,明天就带人前来湖山镇的。” 张碧逸又是一把抱过龙年礼,把他抱起在原地转了三个圈,这才把他放下。 张碧逸对着龙年礼感激地道:“谢谢龙弟!谢谢——” 龙年礼把手指往嘴边一竖,嗔怪道:“张兄,你我结义兄弟,何须这般客气呢?” 二人手牵着手继续往怡红院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路人有诧异的目光看向他们,后来甚至有人指指点点。最终,细心的龙年礼发现了这一点,这才发现,他与张碧逸手牵着手,竟然已经走了上百丈的距离。 龙年礼的脸微微一红,心跳也骤然一快。他不动声色地悄悄把手从张碧逸的手中取出,而张碧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没有察觉,也许是真的没有察觉。 龙年礼也就没有再打扰他,二人肩并着肩,回到了怡红小筑。 周畴经是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正气凛然、割他们耳垂就如吐口唾沫的张少侠,竟然会出现在怡红院,而且,还是据说从未有过男人进过的怡红小筑。 那他口中的张少侠,实则心里咒骂千遍万遍的张某某,不是只会出现在他的梦魇中吗?如今,怎么会出现在湖山镇?出现在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进的怡红小筑? 周畴经躲在怡红宫粗大的廊柱后,目送着张碧逸走进了怡红小筑,最终让他再也看不见,恍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中了邪。 就在这时,他听到周玽翡周公子杀猪般地嚎叫:“周畴经,你怎么还没上来?你是死翘翘啦?” 周畴经一阵心慌。 他来到怡红宫吕花魁的居室,见那周公子的裤头还是凌乱不堪,吕花魁艳绝人寰的脸上红晕兀自犹在。 周畴经忍不住心旌动荡,也难怪先前公子把他赶走,还笑言说等他爽爽后再来接他。 周畴经一边扶着周公子,一边想着心事。在这怡红院灯红酒绿的地方,能够看见少爷,但是能够看见让他牵肠挂肚、魂牵梦萦、魂不守舍的张少侠吗? 周畴经有这样的念头想起,便情不自禁地把他否决了。确实,张少侠在他的心目中,是出入风月场地的人吗? 就这样,周畴经半信半疑,哪怕心里想要挠出爪子来,他还是没敢造次。 只是,周畴经终究是记住了:在湖山镇怡红院内,有个形神俱似张郎中的俊逸公子,进入了拂老板视若禁地的怡红小筑! 第212章 湖山云涌1 湖山镇,寨坪村,古家祖屋。 古世嘉看着眼前攒动的身形,简直是悲喜交加。 古世嘉悲的是,弟弟古世灿,在香芝下葬之后,都还没有从她的惨死中走出来。 递到古世灿手中的饭菜,哪怕还有一点油荤,哪怕是平时难得吃上的鱼肉,他木然地接过,木然地端着,木然地看着身前。 老母亲用筷子夹起他平时喜欢吃的肥肉,递到他的嘴边,可古世灿木然地,连嘴巴都没有张开。 老母亲用颤巍巍的声音道:“世灿,你,你就吃一点!” 古世灿木然,全无回应。 老母亲轻轻地推了推他。古世灿僵硬的身子摇晃了两下,木然依旧。 古世骄火了:“老三,娘给你喂食,你就吃一点,啊?你难道是想把娘活活急死吗?” 古世灿木然,对于古世骄的话,充耳不闻。 古世骄的火气,一下子就腾起来了。此时,他真的是又气又急。 他夹起那块肥肉,递到古世灿嘴边。 古世灿满面悲容,眼神呆滞,全然没有神采,古世骄的怒语,古世骄的怒气,古世骄的怒喂,全部被他无视。 他似乎忘记了一切,连头都已经不知道转动,他就这样木然地直着眼睛,直直的。 古世骄已经是怒极! 他夹着那块肥肉,就往古世灿嘴里塞。可古世灿木然的,唇齿未曾张开一点,就这样任由古世骄在他的唇齿间蹭过来、擦过去,黏稠的油汁抹在他的嘴唇上、脸颊上,已经不成看相。 老母亲一掌推开古世骄,又一把抱住古世灿,号啕不止:“我苦命的娃啊!我苦命的媳啊!我——”她竟然一口气没接上,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古世灿的身边。 古世骄大惊失色,连忙把老母亲扶起,其他人也都围拢过来。 古世骄狠狠地瞪了一眼古世灿,可古世灿木然依旧,眼中哪里有晕死的老母亲,和悲愤不已的古世骄? 众人喊的喊、掐的掐,经过好一番折腾,老母亲终于悠悠醒转。只是,老母亲朝古世灿一看,虽然不再号啕,但哭泣仍然不止。 古世嘉他们,只好把老母亲扶进里屋,免得她看见古世灿又收不住。 古世骄看着古世灿,这个他小时候几乎天天带在身边的三弟,心里如刀割。 确实,古世灿原本还算结实的身子骨,如今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而时间,距离香芝遇害,仅仅过去四天而已。 关键是,他的心气神似乎完全垮掉了,整个人痴痴呆呆的,除非偶尔流着泪,凄惨地轻呼一声“香芝——” 古世嘉喜的是,近日里,他接连收获了两个兄弟,准确地说,是两个弟弟,且两个弟弟对他都有授艺之恩。 一个新结识,俊朗帅气得一塌糊涂,不仅有悬壶济世之术,更有一颗扶危济贫的赤子之心。 一个旧相识,虽多年未见,一直担心他的安危,但如今活着回来,岂能不让人喜出望外? 昨天,浅存在坟地的香芝,终于下葬了。 古世嘉看着泥土一点点掩埋住那黑漆方子,也是心如刀绞。 “弟妹,我古家儿郎,此生必将把给你复仇为己任,你就安心地去。”在奠酒告别的这一朝仪,古世嘉对着道家主坛画幅上仙风道骨的张道陵张真人,跪着大声道。 众人流着泪,一一奠酒,也是如此誓言。 当日,古世嘉便选定了百余青壮,教他们练习《百炼铁臂拳》最基础的功夫和运气法门。 古世嘉规定,而且是死规矩:寨坪村儿郎,白天做农活、晚上练功夫!修炼没有三个时辰的,绝对不能歇息! 他告诉大家,在这次驱霸还田的运动中,寨坪村的儿郎们,绝不做缩头乌龟!整个寨坪村的村民,绝对会全力支持张郎中! 众人群情激昂,无不欢声应和。 湖山镇,谈家凸村,谈碧莲家的草棚。 草棚已经不在。残破的碗、残破的铁锅、残破的两张床。 碗和铁锅就搁在一堆玉米梗上,灰尘垢垢,已经不成样子。两张床虽然残破,但还是作用,有人坐在这床沿边,看着谈碧龙在练拳。 谈碧莲原先搭着草棚的家,已经被谈碧龙他们收拾出来,做了练拳的所在。 而谈埠垄和他的二哥,也就是谈碧莲的父亲和二伯,就长眠于草棚下土坎里,只剩下两抔黄土。 此时,谈碧龙浑身是汗,呼吸如潮! 此时,谈碧龙拳出如龙,腿出似鞭! 此时,谈碧龙满身是劲,怒胆横生! 支撑着他不惧疲劳一心苦修苦练的,是师父的约定,那即将到来的日子! 哪怕张碧逸要以兄弟相称,但谈碧龙和兄弟们说:这再造之恩,值得一生一声“师父”! 周扒皮、周塱鈊,你们等着瞧!血债是要血偿的!湖山的怒海,将会把你们淹没!吞噬! 二叔!五叔!你们一定不会白死!碧莲,周家给你的欺辱,必将用血来洗! 谈碧龙一个冲拳,竟然有拳风在响! 他的周边,几十个谈家凸的青壮,看得津津有味,羡慕不已。还有几十个黄发垂髫,就连有几个走路都在摇摇晃晃的小孩,在路上,在田坎边,也跟着拳打脚踢,似乎也还有模有样。 足足半个时辰后,谈碧龙团身、收拳。他一把抹下额头的汗珠,手臂一抖,珠珠汗滴在空中飞舞,映着阳光,晶亮闪烁。 谈碧龙大声喊道:“碧虎、碧鹤、碧海、碧涛,这下你们四人一起练!” 那两张床架子上的四个青年,腾身而起,一个接一个翻到场中,让人眼花缭乱。 谈碧龙怒道:“师父走时就交代过,百炼铁臂拳的精义,就在实!你们一个个搞得花里胡哨,难道忘记了我给你们的叮嘱?” 四人站定,缩着脖子互相看了看,脸上有怯怯的表情。 显然,谈碧龙在他们的心目中,那威望,可能还真不得了。 谈碧龙有点恨铁不成钢地道:“那周扒皮说三天之后就要来,可是如今还没来,想必是师父出面解决的。前不久,柴族长也来过,转达了师父的安排。这聚会闹事,难道还要师父亲自上吗?瞧你们一个个骄傲自满的!” 四人满脸通红,面面相觑。谈碧龙嚷道:“还看着干什么?练啊——” 四人扎稳马步,摆开架势,臂膀运力如棍棒。这时,又有四人走出来,手里各自拖着一根一人多长的棍子,在整齐划一的“嗨”声中,棍子砸在四人已经运力的臂膀上,啪啪作响。 四人的脸绷得通红。但是他们没有退缩,齐齐一个转身,那棍子又落在四人另外一只臂膀上。 就这样,交替往复,四人足足挨了一百棍子,这才又换四人再上。 第213章 湖山云涌2 步惊皋那天早上一觉醒来,得知张碧逸已经提前走了,气得简直想要骂娘。他心里愤愤地道:“看我下次搂你脖子——箍死你!” 不过,玩笑归玩笑,步惊皋也知道,时日这么紧张,作为主心骨的张碧逸,实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忙,哪里有太多时间陪他唠嗑。 而自己没睡醒的原因,不就是皮定军师父,给他传授了几招拳法,说是通明武技,并说如果练好了,对付青木境初期的大汉都没问题。步惊皋心里一激动,就在那竹林里,练到半夜鸡叫才睡去。 皮师父吩咐他,这拳法要他好好练,回去后,有愿意学的,也可以一并教,万一碰到了周塱鈊手下的那些打手,即使打不赢,保命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此刻,步惊皋正在和阙典达等人,在十姓祠堂的晒坪上练武。 阙典达这急躁的一条汉子,经过步惊皋两天的传授,那通明武技竟然练得有模有样。 两人一时兴起,竟然展开了捉对厮杀。 只见步惊皋大喝一声:“抓字诀!”便飞扑向前,手指为爪,竟要抓向阙典达的脖颈。 阙典达也不逃避,只是弓步一屈,一个低头,就躲开了步惊皋的一抓。 步惊皋再度大叫:“斫字诀!”他随即变招,再度变爪为掌,掌背直接向阙典达的脖颈削去。 阙典达不慌不忙,竟然虎吼一声:“扣字诀!”他的双手迅疾上扬,直接锁住了步惊皋的手腕。只见他沉身、双手一带,步惊皋的身子一个趔趄,眼见便要收势不住,而“拖字诀”三个字,又从阙典达口中蹦出。 哪知道步惊皋根本就没打算挣扎摆脱,他又是一声大叫:“冲字诀!”便见他的身子如影随形,借势向阙典达冲去。阙典达猝不及防,哪怕健硕的身子要比步惊皋孔武许多,但仍然被冲得脚步踉踉跄跄,直接连退三步。 阙典达叫道:“这几招,果然精妙!绝!绝!” 周围的人忍不住喝彩,大声叫好。 阙典达后退之时,哪怕狼狈不已,但他并没有松开步惊皋的手腕。他迅速稳住自己的身形,继续施展着“拖字诀”,边退边带,而步惊皋兀自不肯示弱,将“冲字诀”发挥到了极致。 只见两人在晒坪上,就如虎跃龙骧,又似蛟龙出海,竟然气势磅礴,风头无两,引得周围的人喝彩不断。 一时间,祠堂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吸引了更多的人前来。 终于,两人彼此松开,不再纠缠。 周围的人纷纷围上来,嚷着道:“我要学,我也要学!” 步惊皋和阙典达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想学,就是把这个场子再拓宽一倍,也容不下这几百青壮一起练习啊。 随着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步惊皋和阙典达不得不将他们分成一队一队,逐一练习。 想不到,前些时日被步惊皋取笑编柳想嫁人的菜团子和饭团子,竟然也跟在其中一列的队伍中。 她俩在扎马步的时候,只要身子一挺,细心的人,或者是别有用心的人就会发现,她俩的前胸似乎已有隆起。而眉眼间,望着前方教拳的两人,她俩似乎有春水漾起。 很显然,十来岁的丫头,马上就要成为大姑娘了。 湖山镇,青林村,皮安邦皮老人家的家。 皮定军自从遇见张碧逸后,对于自己的过往,再度回想了一番。 最终,他感触颇深地暗道:自己的侠义,包括忠义堂,似乎做得还很不够。以前的那些事,基本上就是见一事处理一事,完全是出乎自己的本心。要命的是,有些事牵涉太深,竟然还不了了之。 皮定军万万没有想到,张碧逸这么年轻的一个公子哥,竟然有着一颗为生民立命的赤子之心,这让他反思自己过往的同时,也让他坚定了要支持张碧逸的决心。何况,张碧逸虽然年轻,但是和豪爽的他做个忘年交,也还是不错的。 见到皮定军来找自己,青林村皮家的皮族长皮振宇喜出望外。 因为,这些年来,他这个打小就称呼幺叔的皮定军,其实比他还小一岁。但是这不妨碍,幺叔和他的亲近。 这个小他一岁的幺叔,自小就爱好武学。后来出去了,听说是闯荡江湖,似乎在外面混得还很不错,毕竟皮安邦这个他们家族如今最长寿的人,一年四季不缺吃不少穿,日子过得很是滋润,靠的就是这个幺叔。 幺叔每年都会回来一次,一是看望老爹,二是给老爹安排生活。虽说有弟兄在家,幺叔却从来没在银两上短缺,甚至他的哥哥、他的姐姐都会跟着受益,有时,就连他这个晚一辈的族长,也会得到馈赠。 幺叔曾经说过,他一直在外,未能好好尽孝,那么多出些银两,就是应该的。 这些年,皮族长觉得幺叔有一点不好,就是回来后,简直是神龙不见首尾,不是听皮爷爷讲,根本不知道幺叔回来过。 但是一想到皮爷爷对族人的慷慨,而这份慷慨完全是得益于幺叔的孝敬,皮族长乃至更多族人,自然而然地把幺叔视为羡慕且崇拜的对象。 所以,见到皮定军过来,皮振宇满脸堆笑,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幺叔,您来了。” 皮定军哈哈一笑:“族长,您太客气了,在青林皮家,该我给你行礼呢。” 二人相视而笑。确实,攀扯来攀扯去,本就是一本糊涂账,还是随心才好。 皮定军说起了张郎中来访的事情。 皮族长有点埋怨:“怎么就不直接来看看我呢?” 随即,他的话锋一转:“上次大柳树村的尤族长,过来和我说起过,说是有这么一人,正在拉拢湖山镇的村民做这事,了不起啊,了不起!” “这事,我其实也在一直琢磨,是不是把田地要回来,不然老是给那周员外做廉价的劳力,实在不甘心!”皮族长一巴掌拍在椅子边,显得很是气不平。 皮定军赞道:“还是我们皮家的族长,问题看得通透。” 皮族长笑道:“幺叔,你就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了,想归想,可做起来难啊。当初把我们的土地买过去时,那一群打手,我们青林村全村出动,只怕都打不赢啊。” “我今天过来,就是和你商议这件事的。”皮定军道明了来意。 皮族长更是惊喜交加,立马把其他几个姓氏的族长召集来,很快便把各自家族中活泛有灵性的那些青壮劳力喊过来,跟着皮定军学习那几招可以速成的通明武技,并督促着他们勤加练习。 第214章 湖山云涌3 楸木峰村的白族长,这几日心神很是不宁。 等他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心神不宁的,他就越发难以静心。 严族长临走时,那鄙夷的眼神,那冷冷的话语,无不在刺激着他的灵魂。 “你就愿意做一条摇头乞尾的哈巴狗?”这是严族长的原话。 等严族长走后,他又把村子里有名望的几人请来,商议这事怎么看。 想不到,几人都称赞他拒绝得好,楸木峰村有好山好水好田地,交了一半还剩一半,也够全村的人吃上一年。 再者,林导镁的事情,不就是血淋淋的教训?那户人家林导镁,就是因为没和白家攀上亲戚,结果被周员外第一个盯上了。最终的结局,就是林导镁至今走路一瘸一拐,而他家当初抗争得最厉害的大儿子,有一次去山上打柴,一去不回,去向至今成谜。 只是,他们议事的消息,还是让村里几个毛头小伙知道了。其中一个叫白玄的,竟然闯进来,不满地问道:“白叔公,这么大的事情,您难道想让楸木峰村袖手旁观?您不是曾经对我们说,男儿就要有血性吗?您当初的心性真的就没有了吗?” 一连三问,让白族长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的确,严族长之所以愿意前来楸木峰村,就是和白族长有交情,甚至说交情过命都不为过。 年轻时的那阵,他俩被官府征召参与普尔湖堤堰的修筑,另一拨人长得牛高马大,欺负他们,非得把他俩抬来的石头要砌在那拨人的工地上头,结果他俩抡起抬石头的杠子就是一顿横扫,砸得他们头破血流哭爹喊娘,自此再也没有找过他俩的麻烦。 白族长面带羞色陷入回忆的时候,白玄自然挨了训。其中一个有名望的白家人,正是白玄的亲大伯。他一把拎住白玄的耳朵,呵斥道:“就你能!你打得过周扒皮手下的虎大?就是那鹰三,也不是你能对付的?” “先不想着保命,就凭一口血勇之气,如果让你去外面闯,不出三天,估计你就得缺胳膊掉腿而回!”大伯犹自不解气,还将他的耳朵狠狠一带,扯得白玄一个踉跄。 白玄吃痛,一下子挣开,对着大伯嚷道:“也难怪你们看着贵天大哥一家被欺负,屁都不敢放一声,结果害得全村的地,全都被那姓周的便宜买走了,我们一个个,也成了廉价的劳动力!” 贵天就是林导镁家,上山打柴失踪了的儿子,和白玄差不多年纪,是他小时候最好的玩伴。如果在的话,也就二十出头而已。 白族长和几个名望傻了眼,觉得白玄这毛头小子,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只是,白族长想了想,和几个合计了一下,觉得还是只能静观其变,就是要参与,也绝不做出头鸟。 白族长下令:白玄冲撞族长和长辈,罚面壁七天,就是吃饭睡觉拉屎撒尿,都不得出祠堂一步。湖山镇,山茶村,河湾。 这里濒临普尔湖,有良田千亩,如今正是稻浪翻滚、稻穗低头之时。 得益于传闻中张郎中的奇思妙想,注入普尔湖的最大支流普尔河,也立起了四五架水车。先前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田埂,终于寂静下来。 刘大婶和刘四婶看着自家稻田长势喜人的景象,自然是一片欢愉。 刘四婶把衣领稍稍拉开一点,偏着身子给刘大婶看。她道:“大嫂,前些日子,可真是把我累坏了,你看,我这肩膀,磨得皮都掉了一层。” 刘大婶仔细一瞧,只见那肩膀黑黝黝的,一圈苍白色的死皮还没有掉完。 她伸出手,将那死皮轻轻一揭,足足巴掌的一块便到了刘大婶的手中。 刘大婶啧啧,笑道:“你这肉皮,脱得也实在厉害,可以撕下来熬汤喝了。” “大嫂,你莫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说不定拿回去熬汤呢。这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过荤了,不说十天,半个月只怕都有。” “唉,日子就是这样啊。五六年前,日子还算过得好一点,稍微节约一点,隔个天,还能切一截腊肉涮涮锅,如今啊——简直没得想头。”刘四婶脸上现出难过的神色。 “大柳树村的查族长,前些日子不是到村里来了吗?听族长说,不是就在这几天要到镇上去闹事,闹成功了的话,田地收回来,就能自己做主,对付一点田赋,就完全没问题了。”刘大婶道。 “就是担心啊,周员外家的打手本来就厉害,如今听说他还请了高手,闹不闹得起来都说不好。”刘大婶继续道。 刘四婶一听,便想到他家的刘奔牛。 这刘奔牛,在四婶心目中,从来就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多年来,在村子里甚至邻近村子,惹了多少事? 曾经就有隔壁天罗村的张族长,亲自出面控诉刘奔牛,亏得刘族长出面调停,赔偿了稻谷一担,这才平息了他们的怒气。 “唉,我家奔牛,就是闹得最欢的。这两日,不知道在哪里学了一招半式,天天和几个伙伴待在河滩上喊打喊杀。”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我,我就是担心奔牛成了出头鸟,被那周员外暗算啊!”四婶言语里,满是担忧。 “听说那张郎中,能高来高去,是了不起的神仙一般的人物呢。有他在,奔牛不会有事的。” “希望如此。如果,如果我家奔牛出事了,我,我该怎么活啊?”刘四婶还是不放心,眉头紧锁。 “唉,也不知道我前世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一帕血,老是添乱惹麻烦。可惜套不住,要不我早就把他套起来了,免得天天担心。”刘四婶恨恨地道。 “四妹,你也不要瞎操心了。老四他这个做老子的,都支持他闹,何况他血气方刚的。以前那些事,虽然不全是奔牛戳事拱事,只是他没有好好地控制自己。他呀,就是火暴脾气,气血一上来,也不管抓到石头还是棍子!” 刘大婶继续道:“不过这次,并不是奔牛瞎胡闹,那么多村,那么多族长,难不成他们也是没脑子的?” “唉,希望这次能闹成功,把地契拿回来,就真的谢谢观世音菩萨了。”刘四婶把手捧在胸口,似乎安慰着自己。 第215章 湖山云涌4 湖山镇,大柳树村,米家铺米岚竺家。 说起这米岚竺,不说大柳树村人,就是米家人都喜欢不起来。 一个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的而立男人,不出工不干活,整天除了睡觉就是闲逛,时不时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如果不是他快六十岁的老娘天天在土里刨,他的日子想要过下去,估计就要看老天开不开眼了。 据说,他老爹之所以摔进普尔河的那个深潭里淹死,根本不是失足,而是看见这不成器的一根独苗,深觉此生无望,便自寻短见。毕竟,普尔河根本没有流经大柳树村。一个整天土里刨食的人,会闲得蛋疼跑到几十里地的普尔河吗? 有一年,他在步家塔步胜阳家偷偷拎跑一只鸡,没跑出一里地,就被步胜阳逮住了。结果他看步胜阳老实,还反而说步胜阳故意蒙他在隔壁村买来的鸡,就连随后追来的灿菊还被他调戏了几句。 在米岚竺越发放肆的时候,步家塔又围上来不少的人。显而易见,米岚竺最终挨了一顿好揍。 自此,米岚竺再也没有轻易踏入过步家塔,但是,步胜阳和灿菊,却是被如烧红的烙铁烙印一般,被他狠狠地记恨在心里了。 此刻,米岚竺正在他破烂的家里,招待他的两个大哥。 这两个大哥都有着文身,一个文着仰天长啸的豹子,一个文着搏击长空的苍鹰。 原来,是豹二、鹰三。 也不知道米岚竺从哪里顺来的一只鸡。只见熊熊燃烧的炉火上,一只黑糊糊的铁锅里面,热气蒸腾,鸡肉飘香。 “感谢二位哥哥,给我和老娘带来了一袋米,不然天天玉米糊、野草叶,那嘴里,恐怕真要馋出鸟毛来。” “唉,感谢的话就不说了。真要感谢的话,你还是得感谢员外。他惦记着你,才吩咐我们支取稻米的。”豹二继续道:“本来那天就想在你这里混一餐饭吃的,哪知道只碰见你娘,还刚刚出工。” “想不到你米岚竺,竟然也还是个人才,要不然,员外怎么会惦记着你?”鹰三的腔调皮不皮鬼不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夸赞米岚竺。 米岚竺讪笑:“我,我算什么人才?我不就是给员外跑来一些腿,提供了一些消息嘛。” 去年,米家铺的米岚奥扬言不再上缴粮食,就是天王老子来也不上缴。这话,不就是被他告诉了周员外? 结果米岚奥在湖山镇赶集时,在路上捡到了一枚玉扳指。没等他走出镇子,就被周扒皮逮住,并且从他的布兜里发现了那枚玉扳指。 就这样,米岚奥因为偷窃周扒皮的玉扳指,被关押在周府的水牢里,足足泡了十五天,下身都泡烂了,最后答应把全年收成的八成上缴这才了事。周家有水牢的风声,也就是从那时传开的。 米岚竺将两个碗洗了又洗,这才给豹二、鹰三把米饭盛上。 米岚竺觍着脸,似乎难为情地说:“二位哥哥原谅则个,家里条件差,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也真是你们口福好,恰恰遇上我逮到了一只山鸡。” 说完,米岚竺哈哈大笑,豹二鹰三也跟着笑。 在三人围着火炉准备下筷的时候,豹二问:“你不给你老娘留一点?” “嘿嘿——二位哥哥就不用管了。俺老娘年纪大了,吃不得油荤的东西。”米岚竺满不在乎地解释道。 “既然如此,我俩就不客气了。” 三人好一顿风卷残云!一顿撕咬,一顿大嚼,不多时,一锅米饭就只剩下稍微有点焦煳的锅巴,还有一点残存的鸡汤。 豹二、鹰三觉得好一阵饱。他俩把腿脚伸开,上身往后斜靠在椅子背上,揉着肚子。 二人好一派心满意足的样子。 只是,那椅子靠背似乎承受不了他俩的重负,咯吱咯吱作响。 米岚竺将几片菜叶子在水里随便摆了几下,然后在残存的鸡汤中搅动几下后,就连菜带汤一起倒在盛着锅巴的碗中,放在了灶台边。 随后,他又拎起一把锄头,把几人刚才啃的鸡骨头和那些鸡毛拢在一起,笑着对二人说:“二位哥哥稍微歇息一下,我去去就来。” 豹二、鹰三看着米岚竺做的这一幕,都忍不住悄悄笑了。 豹二对鹰三悄悄说:“员外差我们到各个村的田间地头转一转,不就是担心今年的收成有隐瞒?只是,这大柳树村的地域实在太大了,转起来还真不容易。” 鹰三抱怨道:“不是吗?我俩天天到大柳树村来,转了多大的地方?不就是柴家湾、蒋家岩、尤家沟?今天转到米家铺,管他娘的还混到了一餐饭吃。” 豹二安慰鹰三道:“老三啊,你还是要想开一点。依我看,这是员外信任我俩,这才派我们到大柳树村来的。整个湖山镇,像大柳树地方大人口多的村子,也不太多。” 鹰三道:“也是,去年我们在和大柳树村差不多大的白果树村,不是还多得了三两赏银吗?” “今年我们还是盯紧点,说不定赏银更多。”鹰三继续道。 “那是,出门时,大哥也是这么交代的。”豹二道。 等米岚竺进屋后,豹二问道:“近些日子,大柳树村可有些什么动静?” “动静?”米岚竺一脸疑惑。 “就是村子里发生的有意思、有味道的一些事?”鹰三补充道。 “有意思、有味道的事?”米岚竺越发迷糊。 “你也不要搞不搞得明白,反正把你听到的、看到的,你说给我们就行了。”豹二不耐烦地道。 “哦,那倒还是有。村子里到处都立起了大水车。” “这个我肯定知道,看都看见了。”豹二道:“你莫说,大柳树村人的脑袋就是好使,确实省力又省时,只是,怎么一下子就开窍了呢?” “大柳树村人泥腿子一个,怎么能开窍?还不是听说有个张郎中?”米岚竺根本就没意识到,他也是大柳树村的一个泥腿子,言语里面充满不屑。 “张郎中?”豹二的脑海中,立马出现了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实则动起手来果决狠辣的俊朗公子形象。 一次是在谈家凸村遇见的,是一个世家翩翩公子。另一次是在员外享用过的那位叫秋橘的姑娘,在她母亲的送葬路上,却又是一个医道高深的郎中。 “听说,大水车的点子,就是那张郎中想出来。”米岚竺说。 豹二有点懊恼。这些问题,他不是早就可以找人问出来的吗?只是,看见他和鹰三,村子里的人都远远地躲开了,根本不和他们接近。他俩当时不是还沾沾自喜:怕?怕就离老子远远的! 第216章 湖山云涌5 “还有呢?还有什么?”豹二追问道。 “让我想想。”米岚竺摸着脑袋,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确实,一个只知道在家睡懒觉的人,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动静呢? 就在鹰三准备讥讽他装模作样时,米岚竺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还知道,张郎中和陈灿菊关系很好。” “陈灿菊?陈灿菊是谁?”豹二和鹰三一听是个女人名字,都来了兴趣,直勾勾看着他。 “二位大哥不知,这陈灿菊十多年前嫁到步家塔,可是轰动了十里八乡。”见豹二和鹰三听得津津有味,米岚竺越发得意:“这陈灿菊啊,那绝对是姿容出众,在整个湖山镇——不,就是在普尔县,都难得找到那么水灵、那么美丽的女人。” 鹰三心里一动,道:“二哥,估计和我听到的一样,指的是同一个人。” “二位大哥有所不知,关键是这么漂亮的女人,嫁给了磨子都难得压出屁来一个人,叫步胜阳。关键步胜阳比她大了足足十来岁,而且嫁过来时娘家陪嫁可不得了,夫子请了三四十人,才把嫁妆抬回来。” 米岚竺说到这里,两眼放光,眼睛中的羡慕、嫉妒毫不掩饰。 豹二心道:“这几天转到了步家塔,一定要去看看,那陈灿菊,到底是不是传言的那般绝美?” 豹二看着米岚竺,问道:“你知道张郎中和陈灿菊是怎么联系的吗?” 这下,可把米岚竺问了个目瞪口呆。他又怎么知道,他俩是如何联系的? 米岚竺眼珠子一转,这下反应倒是迅速,他连忙答道:“吃饭,对,张郎中设计了水车,步家人请他吃饭,是陈灿菊掌的厨。” 想不到,这家伙一阵蒙,竟然蒙了个八九不离十。 豹二点点头,鹰三也点点头。 二人见米岚竺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也觉得索然无味,于是便准备离去。 哪知道,米岚竺一下子跳起来,叫道:“我还知道一句话!” 鹰三嗤之以鼻,一句话有啥稀奇?我还知道十句、百句、千句呢。 可是,等米岚竺把那句话说出来,豹二和鹰三,都不淡定了。 原来,那句话就是:驱逐恶霸——还我田地! 豹二一把揪住米岚竺,眼睛瞪得像铜铃,喝问道:“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鹰三也站在一边,厉声催促:“快说!快说——” 米岚竺没想到刚刚吃过鸡肉,二人就翻脸了。 他哭丧着脸,只好带着哭腔道:“我——我——我是在床上听到的。” 豹二和鹰三简直要晕死! 原来,就在三天前,米岚竺还在床上睡大觉,他的老娘已经上工去了。在他睡得迷迷糊糊正在和周公邂逅的时候,一群小孩从他家跑过,边跑还边喊:驱逐恶霸——还我田地!驱逐恶霸——还我田地! 豹二揪住米岚竺仍没放手,那窄小的领口把他勒得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 米岚竺吃惊且艰难地道:“二位哥——哥哥,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豹二这才松开他,逼问道:“你说,是哪个小孩喊的?” 米岚竺本就是在半睡半醒之间依稀听到的,他又怎么知道是哪个小孩? 他耷拉着一张苦瓜脸道:“我,我真不知道——” 豹二眉眼一瞪,米岚竺慌忙道:“是,是米岚迟,不,是米岚汶——” 豹二一个爆栗敲在他的脑上:“到底是谁!” 米岚竺这下是真没辙了,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带着哭腔道:“我,我真不知道啊,二位大哥!” 豹二看他这样子,确信他是真不知道。他想了想,道:“要不,你去找个小孩到你家,我来问问?” 米岚竺犹豫着,不敢接话。 豹二高高地举起右手,五指屈伸,就要向米岚竺敲去。 只见米岚竺就像是瞬间活过来一样,骨碌一下爬起来,嘟哝着:“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看着米岚竺远去的身影,豹二和鹰三止不住地笑。 只是,让二人想不到的是,米岚竺去了足足一个时辰,也不见回来。 鹰三怒道:“二哥,这家伙是不是耍我们?” 豹二沉吟了一下道:“我们出去看看。” 结果,就在米岚竺屋子不远的地方,他俩看到了米岚竺,正一脸愁容地坐在一块大岩石上,背对着他俩,捏着一根长长的狗尾草,一甩一甩的。 鹰三朝豹二看了一眼,豹二点点头。 鹰三蹑手蹑脚走到米岚竺身后,只听见他在嘀嘀咕咕:“都说了不知道是谁讲的,还偏偏逼着我交人。就当我这只鸡喂狗了!” 鹰三大怒,一下子跃上石头,捏着米岚竺的后脖颈把他提起来,阴森森地问:“米岚竺——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豹二也到了跟前,问道:“老三,这是怎么一回事?” “二哥,他骂我俩是狗!”鹰三气鼓鼓的。 豹二的脸色,瞬息间便阴沉了下来。想不到,这么卑贱的家伙,居然有胆量骂他为狗? 豹二的语气也是森寒无比:“米岚竺——老三说的,真是你说的?” 米岚竺挣扎着,颤声道:“二哥饶命,三哥饶命!二哥饶命,三哥饶命——” 豹二一个耳光扇过去,米岚竺的半边脸颊就肿了起来。而鹰三竟然因为豹二的力量太大,竟然没有抓住,米岚竺的身子就从岩石上一个倒栽葱摔在石根下,折腾了几下才跪倒在二人身前。 豹二寒声道:“今天就这样饶过你!扇你一耳光也算是小惩大诫,以后还有这样的话,定叫你尸骨无存!” 鹰三眼神发亮,惊奇不已,心道:“二哥大老粗一个,几时学到了小惩大诫,还有尸骨无存这些啧啧呼呼的词语?” 米岚竺一听到尸骨无存,连忙磕头,磕得砰砰直响,哭喊着:“二位哥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豹二气愤且奇怪地问道:“刚才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米岚竺一脸尴尬。 原来,他找遍了米家铺,倒是发现了一群一群的小孩。但是,凡是跑得动的,只要一看见他走近,就一窝蜂地跑远了,至于他喊着名字打着招呼的熟悉一点的小孩,则是理也不理他。 豹二和鹰三听了,都直摇头。 二人背着米岚竺,合计了一下,决定找个成年的村民问一下。只是,这下,轮到他们自己,同样也只能直摇头。 原来,他俩还没靠近,那些村民同样躲开了。这几日,他俩在柴家湾、蒋家岩、尤家沟一带转悠,早就传遍了整个大柳树村。 倒还是有人没跑,原来是一个老妪在晒太阳。可是,等到他俩凑近,竟然险些没把先前吃的鸡肉呕出来——那老妪浑浊的眼角处,两边都挂着黑糊糊的黏稠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恶心极了。 豹二和鹰三又恼又怒,心里一发狠,准备抓个人逼问,谁想到好不容易追得近身,一下子冒出十几个人头,甚至越来越多。 那些人一个个虎视眈眈盯着他俩,让他俩不得不骂骂咧咧地,只能退缩。 第217章 武德将军覃公 五里铺缘何得名,世人并不知晓。 湖山镇的人都知道,五里铺这名字,从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传了下来。而五里铺的乱葬岗子,则是出了名的骇人。 有大胆的人曾经白天结伴前往,结果稍不留神,不是踩到了断臂,就是踩破了头颅。 有据说取名为尸虫的虫子会从残破的头颅中钻出来,如果来人不及时躲闪的话,它就会顺着裤管爬上来,找个孔隙就钻进身体了,不需要多长时间,在来人倒下的一刹那,就可以宣告一个人的终结。 还有鬼新娘丢失了丈夫,想要续夫的神鬼故事,也是让途经五里铺地段的男人揪心不已。 胡髯郎自然是不信这些的。 辛膑那个家伙,居然还用这些故事吓唬我。哈哈,我不就是还没享用过鬼新娘吗?来了更好,也让我见识一下,到底和那些活着的美娇娘有啥不同? 在午间阳光最盛的时候,胡髯郎身形一掠,就掠进了五里铺那让人闻风丧胆的乱葬岗子。 等他收住身形之时,他的脸上已经多了一副青铜面具,世人眼中温顺的羊,篆刻在那面具上,却是诡异且狰狞。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视这里为禁地。胡髯郎刚掠进林子,便觉得自己从阳光明媚的一片天地,骤然置身于阴暗昏黑之地。 此外,还有静,寂静!无声无息! 胡髯郎抬头向天望去,只见到枝连着枝,叶叠着叶,密密麻麻,几乎没有光线能照射进来。 胡髯郎心道:也难怪说得那般骇人,如此浓密的林木,不阴森才怪。 等他找了一个稍高的地势,嗖嗖嗖几下,就掠上了一棵高大的树木。胡髯郎拨开浓密的枝叶,钻到了树梢之上。 想不到,这辽阔的景色,让这一心只想欺辱女人的胡髯郎,都忍不住诗兴大发:哇——果然好风光,果然好风光!树挨树,山连山,就是看不见水—— 胡髯郎隐约听到一声轻笑。 只是,他似乎又感觉这轻笑发自他的心底,莫非是他自己嘲笑自己的即兴之言? 胡髯郎有点恍惚。 他向四周望了望,除了近前的苍绿,和远处的黛黑,就连飞鸟都没有。 他又缩回身子,藏在叶缝里,用鹰隼一般的眼睛向四周凝视。可是,除了繁密的枝、繁密的叶,和林间影影绰绰的墓碑,就再也什么都看不见。 自己几时学会疑神疑鬼了?胡髯郎居然自己怀疑自己。 他溜下树干,踩在了林间枯焦的落叶和枯枝上,一阵滋滋呲呲地响。 胡髯郎抬起一脚,踢翻了一大片枯枝败叶,底层潮湿的叶片翻起来,散发出浓郁的腐殖的气息。 钻人裤管的尸虫是真没有见到,倒是有一条足足有两巴掌长的蜈蚣受了惊吓,拼命地找寻着落叶的缝隙,又钻进去再也不见了。 “让这蜈蚣咬上一口,寻常人等,倒还是要疼得死去活来。”胡髯郎心道。 他自然不是寻常人等,于是他踢飞了一路的枯枝与败叶。 胡髯郎想不到,这乱葬岗竟然这么大,在这林子里窜了足足一个时辰之久,竟然还没窜到一半。 前方有块高大的墓碑,似乎比其他的墓碑大上一点。 胡髯郎心下一喜,莫非真的有古怪? 他朝四周看了看,又看了看,这才飞掠而去,落在了墓碑之前。 墓碑前蛛丝虬结,竟然结成了一大片乳白色,就如一张白色幕布,铺在了墓碑上。 胡髯郎本想离开的,但是想了想,他还是找来一根棍子,将那蛛网揭开。 只是,这一下,就像是捅了马蜂窝,准确地说,是捅了蛛窝——只见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深褐色的八腿蜘蛛,一只接着一只,从那撕开的幕布孔隙中爬了出来,然后又向四面八方溢散开去。 胡髯郎虽然看着恶心,但也只是一群蜘蛛而已,显然还没能够入胡髯郎的法眼。 他继续用棍子挑,想要把那白色的幕布挑得更开一点。 只是这么一犹豫,转瞬之间,墓碑上、墓碑前,就布满了蜘蛛,甚至对胡髯郎形成了包围。 胡髯郎也是有洁癖的人,除非是面对县丞千金那样的美娇娘。 只见他身子一拧,身子滴溜溜地向上腾起,就是三丈多高。然后不等力竭,他再度一扭身,如一个空中旋转的陀螺,一下子就跳出了蜘蛛的包围圈。 胡髯郎大怒,想不到这些八腿畜生,竟然也想欺负他? 他高高地扬起手掌,丹田内灵力运转,手掌往下哗啦一下,就见林间有风乍起。 那风向遍地的蜘蛛卷去,只是一掌,就将那些蜘蛛荡得七零八落。数不清的蜘蛛肚腹破裂,黏稠的泛着银光的晶液,在林间到处都是。 胡髯郎自得地收回手掌,还拿到眼前看了看。 只是,还没等胡髯郎放下手掌,一团黑糊糊的黑影就激射而来。 险之又险、快之又快的形势下,胡髯郎显然只得仓促应对。 没奈何,只见他手掌一抖,一道劲风自指尖发出,将那团黑影生生逼退一尺。 这下,胡髯郎终于看清,原来是一只比壮汉拳头还大的蜘蛛。 竟然是一个蜘蛛王! 胡髯郎已经看见,那蜘蛛嘴中上下颌之间的道道须根,是不是那蜘蛛的牙齿? 胡髯郎自然没有心思,更没有时间去辨认。 因为那蜘蛛屁股拖着晶亮的银丝,已经再度向他扑来。 胡髯郎手腕一抖,已是长剑在手。他一招“横渡江津”,长剑荡起一片剑光,便向那蜘蛛斜斩而去。 想不到那蜘蛛竟似还有灵性,屁股一扭,便有蛛丝喷射而出,眨眼间就缠满了整个剑尖。 胡髯郎心下哟呵——这畜生,居然还懂得变招攻击? 只见胡髯郎不慌不忙,再度抖腕。他右手的大拇指和其余四指拢成一个圆圈,长剑便在他的掌心滴溜溜直转,赫然是江湖人艳羡不已的御剑诀。 而那蜘蛛的腹部随着长剑转动,肉眼可见的在缩小。胡髯郎长剑的剑尖上,一个晶莹剔透的银色光球,正在不断长大。 终于,等到那蜘蛛的肚腹已经瘪得不成样子,胡髯郎长剑一挺,就将那蜘蛛刺在剑尖上,和那丝团再度贴合在一起。 那蜘蛛死命地挣扎,发出吱吱的声音,没多久,就音息全无。 胡髯郎冷哼一声,心道:“终究不过是畜生而已,也能在我面前显威风?” 胡髯郎将长剑拖曳在地上,把剑尖在枯枝败叶上蹭了好多次,才把那些黏稠的蛛丝清理干净。 他用棍子将那些蛛丝挑净,又拢了一把树叶凑到墓碑前,把那碑文擦净,辨认许久,才依稀认清:武德将军覃公墓。 第218章 黑白无常 胡髯郎没想到,这个最为高大的墓碑,其墓主人竟然是一名武将军。 他将那树叶拢起再仔细地擦了擦,断断续续地念道:“xx玄武年间xx,覃公x术,东征两讨,平蛮夷,战南x,镇土族,功x卓着。葵酉年殁,享年xx有三。” 胡髯郎心道:这覃公x术,竟然还是前朝人物。只是,无论生前马上如何风光,死后也有人立碑撰说,但刻痕再深的字,也会被风雨侵蚀,逐渐模糊不清,最终淹没在滚滚的时间长河里。 一时间,胡髯郎这色胚,竟然感古伤怀,思绪良多。 他觉得自己很快活,可以快活地去死了。毕竟良家妇女、黄花闺女、名门闺秀、美艳人妇等等,都已经享用。 但是他又觉得,自己还死不得。月德和她一样绝色的妹妹,还有那未曾谋面传言同为绝色的怡红院拂老板,已经成为他的牵挂。 还有,在那合欢凼让他至今背伤未愈的张姓孪生兄弟,同样也是他的牵挂。 虽然月德的眼神犀利如利剑、语气阴冷如寒冰,虽然那张姓孪生兄弟武学进境神速,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他内心时刻的牵挂。 胡髯郎围着这墓碑,又仔细地看了看。 像这样的武德将军,说穿了也就是一个地方武将,勉强算是一地诸侯。所以,指望有很多陪葬品,想来也并不现实。 胡髯郎便放弃了掘墓的打算,毕竟那么多的蜘蛛尸体,散发出的气味也着实难闻。况且,他并不是月德,对于财帛的贪婪,并没有那么狼性。 胡髯郎身形再度掠起,又窜了个把时辰,竟然全无半点发现。就连先前他疑神疑鬼的那声轻笑,就似从未发出来一样。 胡髯郎苦笑,确信自己是耳背了。 胡髯郎更有出离的愤怒! 这月德,仗着自己的排位靠前,仗着自己的境界高绝,就给他胡乱发指令,竟然把他指派到这么一个子虚乌有的地方!可恨的是,还不经意间就抓住他的漏洞,在言语上拿捏住他! “月德,你等着瞧!下次见了离火使,我定要把你给他好好地说道说道!”胡髯郎心里愤愤地想。 胡髯郎展开身形,飞掠出了乱葬岗,一看已经是下午太阳即将西沉,他便迈开大步,不紧不慢地往湖山镇而去。 只是,胡髯郎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离去后大约半个时辰,覃公墓后面那棵四人才能合抱的古樟树下,有声音奚奚索索地响起,一块树皮慢慢被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随即便冒出了人头,一个、两个、三个! 先前冒出的两人,身子就如风飘絮,仿佛门洞大开之后,便有凋零的树叶从其间飘了出来,鬼魅而写意。 最后一人,却是攀着那黑洞两边的树干,手腕发力,这才将他自己肥硕的身子拉出来。而且,似乎还卡住了,他只能运气于臂膀,使劲一挣,这才整个人都钻了出来,并抬起了他的脸。 哟,果然是周员外——周塱鈊! 周塱鈊将那树皮再度合上,又站起来、蹲下去、前后左右查看几遍,确认严丝合缝毫无破绽,这才转过身来。 飘飞出来的二人,都是瘦长身材,长衫长袍,其上还有一个支棱起来的陌巾将整个头部遮掩住,在这昏黑的密林里,根本辨识不清到底是谁。 唯一能够不假思索看清的,就是二人的长袍,一人一身黑,一人一身白。 果然是幽冥府的两大护法——黑白二无常! 黑无常范无平,轻身功夫举世无双,其绝学噬魂指能噬人魂魄,传言死于噬魂指之下的亡魂,无不大嘴尽张,眼神空洞无一物。 白无常谢不宁,轻身功夫同样精彩绝伦,其绝学荡魄掌荡涤八方、横扫六合,其掌下亡魂无不肝胆俱裂、七窍血流状极惨。 此刻,范无平和谢不宁就看着覃公墓周边狼藉的一片。 范无平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声响起:“能够把这虬须毒蛛灭杀殆尽的,显然不是寻常武夫,至少都是铁光境甚至更厉害的高手了。” 谢不宁蹲下身子,看了看那蜘蛛王的尸体,语气冰冷而森寒:“不错,剑法犀利,不说金刚境,但可能都是铁光境巅峰的高手。” “只是,能奈我何?”范无平的言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骄傲。 “能奈我何!”谢不宁藏在陌巾下的脸,根本不见嘴唇翕动,语速极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只见他双掌运起,朝天猛然拍出,三人站立的二十余丈范围,便有数不清的换季枯叶簌簌落下,其间当然也有今年的新叶。 树叶落下之后,胡髯郎先前造成的一片狼藉,瞬间被遮掩得一干二净,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也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黑无常范无平伸手一招,周塱鈊身形掠起,肥硕的身体居然很是轻巧。他飘落在二人面前,躬身道:“谨遵左护法法旨!” 范无平语气如常,听不出一丝感情色彩,仿佛就如来自地狱一般,无情而冷漠。 “周塱鈊——敌人都已经追踪到身边了——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周塱鈊额头大汗如雨,他颤声道:“是属下不力,请左护法责罚!” “责罚嘛——这次就免啦——如有闪失——府主饶不了你——” 周塱鈊立马单膝跪地:“请府主放心,周塱鈊就是拼得性命,也要护银饷周全。” “你先去——请好自为之——我们兄弟——自会鼎力助你——”范无平长身而立,在暗黑的树林中,纹丝不动,真的就是一尊鬼魅。 周塱鈊躬身,先是后退三步,然后纵身一跃,人已经飞在空中。 他再一扭身,肥硕的身子已经蹬在一棵高大的树木主干之上。借着这道后蹬之力,周塱鈊的身子再度腾起。 就这样,周而复始,三十几个回合,周塱鈊便已经来到乱葬岗边缘。 他攀附在一棵古木之上,再度细心地观察许久,这才如笼中鸟一般,掠至大道上。 一片明丽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哪怕已经是下午,周塱鈊肥硕的身材,仍然是那般魁梧、雄浑! 第219章 鲸吞牛饮 张碧逸可不知道,周畴经周扒皮竟然会在怡红院认到他。 其实,在湖山镇抛头露面,次数并不多,一是游湖,二是逛街。其余时间,不是在晚间有所行动,就是离开湖山镇,或是待在怡红小筑里不出,也难怪周畴经遇不上。 只是,这周畴经未免蠢得像头猪!秋橘母亲的葬礼上,他不就是认出,张郎中不就是谈家凸村割下他耳垂的那个张公子?而秋橘是谁?秋橘就是老爷拔了头筹的丫头啊! 周畴经后悔不迭。 只是,该怎么和老爷说呢?看到秋橘和张郎中在一起,他本来就该怀疑的。只是,当时盛怒之下的老爷,哪里容得他插嘴?就连鲍一刀这个外来的客卿都选择了避让,他这个做奴才的,能怎样? 如今,这情况越发复杂了,张公子竟然和拂老板扯上了关系。 拂老板是谁?拂老板是压服得老爷赔礼道歉的那位啊!不说拂老板有没有高深的武学境界,但能在老爷之前就能在湖山镇站稳脚,是能够小觑的人吗? 想不到,周畴经在这个时候,竟然想到了这么多。看来,他那些所谓的狡诈油滑,全都用在如何欺压百姓身上去了。 现在,周畴经正在考虑的是,该不该和老爷说,该怎么和老爷说? 最终,周畴经打定主意,这是件大事,瞒不得了,必须要说!毕竟,这是关系到自己能否在湖山镇作威作福的关键。 任何一个聪明的人,能和自己的饭碗过意不去吗? 周畴经搀扶着周公子坐上抬椅后,跟在两个抬夫身边,直到回到周府,都在琢磨这事。 得到张碧逸赠药的夏李、秋橘,还有拂苏,自然是喜不自胜。 这足足五百粒的调宫丸,已经能够让她们用上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后是多久?这笔账她们都算得明白,天啊,是六十多岁! 浪费了,浪费了!有的女人,不是四十多岁就绝经了吗?绝经了还用得上? 女人算起账来,往往比男人还精明。 只是这么一算账,三个女人的脸都红了。 三人心中幽怨道:张碧逸(张公子),竟然是这么个心思!只是,我们到时都是六十多岁的老妪,还能如你的愿吗? 三人这么一想,脸上越发绯红。 她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在同一个地方,哪怕是不同的时间,她们的心间流转过同样的念头。 张碧逸可不知道,三人有着这样的心思流转。 他和龙年礼高兴地上了楼,张碧逸拿起杯子倒了满满的一壶茶,一仰头,一口喝下。 秋橘觉得,张公子这动作,真帅!豪气尽显! 夏李觉得,张碧逸喝一杯茶,有必要弄得这么夸张吗?只是,她的内心,一点反感也没有。反而,她都有一种想法,是不是给他还倒一杯,看看是不是那般洒脱、写意? 拂苏觉得,张碧逸这家伙,喝茶的样子,实在是太粗俗了,简直是俗不可耐! 自己这壶茶泡的是什么?是整个东灵大陆一年仅仅有十来斤的宜红! 这宜红,出自一棵老茶树,年岁已经愈千年,虽然枝叶蓬蓬如华盖,可一年能采摘下多少鲜叶?四五十斤而已。按照四斤炒制一斤干叶而言,又能炒制多少? 如果不是二师姐和那老茶树的主人有过渊源,拂苏能留存这样的珍品吗?如果不是和夏李越来越投缘,张碧逸进来能有这样的宜红喝吗? 拂苏看着张碧逸仰头喝下,没有半点品咂的样子,只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了——有这么喝茶的吗?还是茶叶中的珍品! 张碧逸一口饮尽,只觉得茶香醇厚,爽口生津。他拎起茶壶,就要再饮一杯。 拂苏立马制止了他,没好气地说:“有你这样喝茶的吗?鲸吞牛饮,喝的是这样的茶?” 张碧逸一脸懵逼。他小心翼翼问道:“拂苏姐姐,这茶有讲究?” 等到拂苏将茶叶的来历叙说了一下,张碧逸这才知道,茶叶竟然有这么大的学问,并不是白开水,一口就是一大杯。 夏李和秋橘,同样觉得开了眼界。 倒是龙年礼,并无任何稀奇。整个东灵大陆,什么样的茶叶他没喝过?什么样的奇珍异兽他没见过? 他的心底,竟然有一点悲哀地叹息道:“也就是你们,才会把这当做宝贝啊!” 不过,他看见张碧逸喜欢喝这种茶叶,拎起茶壶,给张碧逸倒了一杯再一杯,还劝慰道:“张兄,浅口慢酌也是喝,大口入喉也是喝。都是为了解渴,放心畅饮才是。” 这番言语,让夏李和秋橘都傻了眼。拂苏虽然不至于傻眼,但是她的心里有一点膈应。 她斜睨了龙年礼一眼,心里暗道:“好不容耐点烦给张碧逸推普了一下茶经,你至于这样吗?” 张碧逸畅饮宜红之后,给她们说起了远足马帮罗元德一事。 夏李心道:想不到江湖上颇有威名的神行子罗元德,竟然是湖山镇之人。夏李记得,前年她受坤地使安排,在远足马帮接收过一批铁石,交易额足足六万两白银,对方领头之人,正是罗元德。 夏李心中揣测,早不回远不回,偏偏在传出周府即将起运二十万两白银消息的时候回,莫非远足马帮也知道了消息,对此也有觊觎? 只是,马长风一直秉承诚信生意、和气生财,想必不会参与到和江湖上有关帮派势力的明争暗斗之中? 这么一想,夏李虽然困惑,但心下稍安。 几人又聊了一会后,房间中,竟然出现冷场。拂苏提议,要不一起欣赏跳舞? 众人皆是高兴地附议。于是秋橘唤来小凿子,吩咐他去通知姐妹们准备。 夏李早就注意到房角的那张古色古香的瑶琴,听此提议,不由得眼神一亮。 秋橘笑着道:“姐姐,我来弹奏一曲,你看看和你抚筝有什么不同?” 秋橘来到瑶琴边,上身一挺,胸前的饱满呼之欲出。她正色端庄,玉指轻叩,悠扬的琴音便已响起。 张碧逸暗自点头。想不到秋橘这认真弹琴的样子,居然那般好看。 一曲弹完,几人都拍手叫好。 秋橘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对夏李道:“姐姐,你来弹。” 夏李起身,边走边笑:“我试试,就是不知道抚筝抚习惯了,这瑶琴是否弹得好?” 夏李也学秋橘,上身挺起,胸前的饱满同样无比丰盈。就连拂苏都暗自赞叹:果然是两亲姐妹,果然都是非同一般! 她悄悄瞅了瞅张碧逸。只见张碧逸眼神澄澈清亮,聚精会神地聆听着悠悠琴音。 拂苏心下佩服,又是黯然,万般情绪再次激荡心头。 第220章 五星连珠 夏李果然是秀外慧中之女子,经历了先前短暂的滞涩之后,只见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琴音或悠扬、或急促、或舒缓,有时如小珠落玉盘,有时如洪流滚滚奔,让拂苏、秋橘、龙年礼和张碧逸听得如痴如醉,就如身临其境。 小凿子在一曲终了的时候,一个团身滚了进来,连声大赞:“姐姐,我可是被您的琴音倾倒了!” 众人看着小凿子躺在地板上做出崇拜状,都忍不住笑。 众女也依次进来了。这次多了吕花魁,但是缺了大白兔。 小凿子爬起来,站在拂苏面前,大声报告:“老板——大白兔姐姐被客人请出去了,脱不开身。” 张碧逸也不去看那小凿子,只是,那天打架后的大白兔,故意把大白兔朝他一挺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张碧逸心念一转,就将那画面驱逐出脑海,转而欣赏着眼前的女子插蜂饶蝶。他看到身姿轻盈的吕花魁,那脖颈处,还有大片肉眼可见的红斑。 难道,这就是龙弟所说,他的大师姐自天山绝域收取回来的银背蜘蛛所造成的? 众女有的朝张碧逸看,有的朝龙年礼一看,眼神均有魅惑之意流淌。 龙年礼暗自好笑。张碧逸却是心如止水,纯粹是一种欣赏的眼光。 秋橘站在了大白兔的位置,夏李则弹奏瑶琴。一时间,绸缎翻飞,满屋飘香,盈盈一握的腰肢曼妙,莲藕也似的臂膀皎洁,众人都沉醉在这歌舞的世界。 众女退去之后,张碧逸犹自余兴未尽。他的眼睛一亮,提议道:“今天时日尚早,要不,我们一起弈棋?” 拂苏笑着道:“难道,你还没输够,又要想着收取惩罚来了?” 张碧逸笑着道:“拂苏姐姐,今天弈棋,可不是围棋,而是一种新玩法,我们五人可以同时一起下。” 众人一听,来了兴趣,都看着他。 张碧逸把那个围棋盘拿过来,拿过五粒黑色棋子,在棋盘上连成一行。 张碧逸指着那五颗珠子道:“今天的弈棋之名,就叫五星连珠,是我在小时候经常玩的。” 五星连珠?众人不解。 其实,张碧逸说出小时候这三个字后,立马就想到了流芳、流云,甚至还有三羊子。 他心如刀绞,只是这弈棋是他提议的,他便强压悲痛,含笑给众人解释这五星连珠的弈棋规则。 “就是在这棋盘上放置棋子,不管横行竖排,也不管斜行,谁先把五粒棋子连成行,谁就胜了。” 众人都听懂了。龙年礼问道:“弈棋的输者,有什么惩罚没有?” “这,这——”张碧逸踌躇了一会,这才答道:“我们,都是在脸上挂树皮丝,输得多的,自然就成了披毛鬼。” 众人一听,忍俊不禁。想不到,还可以这么玩。 夏李叹道:“适合撕扯成丝的树皮,我倒还是知道,只是天色已晚,也难得去找。” 拂苏却在这时兴奋地说道:“要不,我们贴纸条?” “纸条?”张碧逸一愣。在他的心目中,纸张生产不易,在这时代,也算是稀有之物,要不然怎么会有洛阳纸贵一说。 拂苏起身,在卧房那边,取过来一叠黄色的纸。 龙年礼好笑,忍不住笑道:“师姐,你怎么把手纸都拿来了?” 拂苏诧异道:“手纸不是纸吗?不是一样可以贴脸上?”可是,随即,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她站在那里,来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碧逸跑过去,一把接过那叠黄纸,羡慕道:“拂苏姐姐,你们也真是奢侈,擦个手都还有专用的手纸。” 拂苏愣在那里,都不知道怎么和张碧逸解释。 秋橘和龙年礼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暗自好笑。 张碧逸倒是瞧见了他俩的偷笑,但是也没往心上去,毕竟,今晚可是真的高兴。 他揭起一张纸,赞道:“这个好,比我们当初用树皮强多了,那树皮不仅难找,而且还要撕成条,麻烦得很。”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撕成了一条条,握住一头,捏在了手掌中。 张碧逸故意一抖,那纸条根根跳动,簌簌地响。张碧逸很是满意。 “来来来,我们每人撕一张,等下好给别人贴。”张碧逸给四人各自递了一张黄纸,要他们也撕成条状。 拂苏脸色微红,装作若无其事,也如夏李他们一样,把黄纸撕成一条条。 “反正我们五人,只要谁最先连成五星连珠,谁就是赢家,那么他便获得了给其余四人贴纸条惩罚的机会。”张碧逸解释了惩罚的规则。 “张公子,还有个问题,我们一共有五个人,可是棋子只有两种颜色,怎么能够同时玩呢?”秋橘提出了疑问。 “我们那时是用石子、棍子等做棋子的。”张碧逸回忆道。 拂苏思索了一下,高兴地道:“有了,这个准行。”她又回转到卧房,在雕花大床下拉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 秋橘跑过去,接过来,只觉得沉甸甸的,险些没有接住。她使出好大的力气,这才把匣子搬过来。 “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沉?”秋橘一边说,一边揭下一张黄纸,将那匣子上的灰尘擦去。 等到匣盖打开,呈现在几人面前的,是很多五颜六色的泛着光泽的石子。 拂苏走过来,将那些石子一股脑倒在桌几上,顿时,那些石子泛着各色的光芒,五彩缤纷,光彩夺目。 拂苏拿起一颗像红色玛瑙一般的石子,回忆道:“这是我十岁那年,和二师姐游历到南楚,在南远县境内,救下了一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送给我的。” 她又拿起一颗绿色的石子,道:“这是我十一岁那年,在北魏长风郡的伏牛山,惩戒了一个拦路抢劫的山匪,那人为求活命留下的。当然,这石子归了我,他的银子,我和二师姐在前面的村子,找了最破烂的十余家,扔了进去。” 张碧逸一听,不由得心驰神往,对于拂苏姐姐和她的二师姐佩服不已。 只是,他看到拂苏又拿起一枚青色石子,便不由得想起他赠送给龙年礼的那枚石子。虽然拂苏姐姐手中的石子略大,形状方正一些,但仍然让张碧逸的心再度绞痛。 坐在他身边的龙年礼,察觉到了张碧逸深藏的苦痛,便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掌。 张碧逸转过头,冲着龙年礼展颜一笑,表示没事,龙年礼这才放心。 拂苏笑着道:“我们把颜色相同或相近的拣选一下,做棋子应该还是够用的。” 五人一起动手,不多时,便把红、灰、青这三种颜色最多的石子,各自拣选了一大堆。 弈棋,五星连珠棋,正式开始。 第221章 斗智斗谋 张碧逸执白,率先落子。他选择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他抬起头,笑问道:“接下谁来?” 秋橘道:“拂苏姐姐,你来。” 拂苏也不客气,直接在张碧逸的棋子西边落下了黑子。 接着,龙年礼、夏李也先后在张碧逸的棋子东南边,分别落下了棋子。 张碧逸这下却是慌了,连忙拜爹爹求奶奶似的,一脸可怜样地请求着:“秋橘姐姐,我的好秋橘姐姐,你就给我的棋路,放一条生路。” 秋橘见他这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她笑着道:“既然张公子有求于我,那我自然就不客气啦!”秋橘用莹白的玉指夹起一枚青色石子,就悬在了棋盘上方。 张碧逸盯着她的手,神色紧张,眼含希望。 几人看着张碧逸这样子,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秋橘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调皮的微笑。张碧逸瞧见,心里立马一紧。果然,仅剩下的正北方,就被秋橘活生生堵住。 张碧逸佯做痛心状:“秋橘姐姐,你,你好狠地心啊!”他捏起一枚白子,不假思索,便放在了东北方向。 拂苏自然不会留情,立马便在东北方向落子,堵住了张碧逸的棋子在东北方向突围的可能。 龙年礼细长的手指尖,夹着一枚红色石子。他正在犹豫,该往哪落子。 拂苏见状,张口就要提醒。 张碧逸立马出声,制止道:“拂苏姐姐,不许提醒,这是规则!” 拂苏心中叹惋。因为,龙年礼把第二枚红色石子,放在了他先前放置那一颗的旁边。 夏李和秋橘也如法炮制,都放在了自己第一颗石子的旁边。 张碧逸喜不自胜,连忙在西南角落下第三子。 拂苏自然不甘示弱,紧邻着张碧逸的第三子,在西南方向截断了张碧逸再度延伸的可能。 张碧逸哆嗦着嘴唇,指着拂苏道:“拂苏姐姐,你,你和秋橘姐姐一样,怎么这么狠心呢?” 几人一看棋盘上张碧逸的棋路,都是乐不可支。 龙年礼、夏李、秋橘,继续在自己的线路上落子。 张碧逸捏着第四子,在棋盘上舞来绕去,龙年礼、夏李、秋橘,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张碧逸断了她们的棋路。 只见张碧逸呵呵一笑:“秋橘姐姐,看你先不饶我。”他的棋子落下,堵在了秋橘的棋路上。 秋橘笑着捶了张碧逸一拳:“张公子,你就只知道欺负我!” 张碧逸笑着道:“我要欺负的,就是你!” 秋橘听得,脸都红了。其他三人也觉得怪怪的,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张碧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圆着话道:“我这一手子,就叫丸泥封关。秋橘姐姐,你只能另外找方向突围了。” 秋橘嗔怪道:“张公子,你明知道我笨,还故意让我难堪,哼!” 拂苏的第四子,没再粘着张碧逸追击,而是放置在了她第三子和第一子垂线的交点位置。 龙年礼则把第四子落在了第三子间隔一点的位置,如果没有人截击,第五子只要连上,他就能够第一个胜利。 夏李,则是连忙把自己的第四子挨着放下,眼看也就要形成五星连珠。 秋橘则只好另寻出路,她想了想,便在她第三子的东边,空了一格落子。 根据规则,下一人负有拦截的任务。眼下,已经有龙年礼和夏李马上就要五星连珠,所以张碧逸根本没有犹豫,他的第五子,直接封住了夏李的出路。 夏李神色幽怨地看了张碧逸一眼,张碧逸哈哈笑道:“夏李姐姐,你可不能怪我,我的职责,就是要堵住你啊。” “要不然,你一旦五星连珠,输家可就是我啊。”张碧逸解释道。 秋橘听了张碧逸的话,确实忍不住朝姐姐看了一眼。她疑惑:张公子几时和姐姐也这么熟稔了? “那你怎么不堵住龙公子呢?”夏李一笑,问道。 张碧逸指着棋盘道:“夏李姐姐,你看,我新开的棋路,是不是都在南边?” 夏李一看,点点头道:“确实是这样,五星连珠,就是多连接,少割裂。” 张碧逸大拇指一翘:“夏李姐姐真是聪明,一下子就掌握了五星连珠棋的精髓。” 夏李白了他一眼,没理他,心情却是更加愉悦。 拂苏自然没办法,她只好捏起第五枚黑子,突兀地插在了龙年礼的第三子和第四子之间。于是,龙年礼的五星连珠,也一下子被遏制住了。 龙年礼的第五子,则在他第四子的东南方向,选择了落子。 夏李没有办法,只好和秋橘一样,也挨着她的第四子,选择往东边突围。 秋橘的第五子,则是落在了她第三子的西边。 张碧逸可没有糊涂,一眼便瞧出秋橘的优势。于是,他放弃了自己在棋盘南边的布局,转向了东北,他的第七子,又一下堵住了秋橘东边的出路。 秋橘看得明白,埋怨道:“公子,你怎么能这样?”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棋盘,思考着下一步的落子。 拂苏则是不慌不忙,挨着第四子的西边落子。 龙年礼微微一笑,则是把第六子堵在了拂苏的眼见就要成功连珠的东西线路上。 拂苏轻轻掐了龙年礼一下,笑着责怪道:“这倒还真是我的好师——弟!”拂苏故意把个师字的发音拖得老长,搞得龙年礼心上心下。 夏李也是朝拂苏看了一眼,落下她的第六子,刚好堵住拂苏朝南边发展的棋路。 拂苏这下可是傻了眼,想不到她自认为精妙的一招落子,就这样被龙年礼和夏李联手破了。 秋橘被张碧逸阻断了向东发展的道路,只好向西边发展,落下了第六子,也算是即将要形成五星连珠了。 张碧逸呵呵一笑,没有理睬秋橘的棋路,而是自顾自在东北方向寻找契机,落下了他的第七子。 拂苏先前自认为的那招妙手,被联手破除后,只能另觅出路。这下,她选择在先前封堵张碧逸的东南角继续封堵。 龙年礼的第七子,则是继续落在他的第四子东南方向,已经是三子连线。她暗自祈祷,期待后面落子的人不要管他。 而夏李,这下是没有任何选择,下一步就是秋橘落子,如果她不选择封堵,秋橘的五星连珠,就要真正连成了。于是,夏李落子,直接破坏了秋橘的棋路。 “姐姐!我就只差一粒了!”秋橘撒着娇道。 夏李呵呵一笑,秋橘只好无奈地另辟蹊径。 就这样,几人你封我堵,智谋迭出。一时间,落子如飞,整个棋盘被五种颜色充斥,煞是好看。 第222章 欢闹喧天 突然,拂苏再也淡定不起来,她大叫着:“哎呀,快点堵住!” 拂苏落子,将张碧逸的一条四星连珠堵住了。 “哎呀,还有!”拂苏指着另外一条。张碧逸笑着道:“拂苏姐姐,你违规!说好了不能提示的。” 龙年礼笑了,夹着一枚红色石子,堵住了拂苏所指的那条线路。 这时,张碧逸笑了,笑得非常开心。他指着自己已经四星连线的那条自西北往东南的线路道:“夏李姐姐、秋橘姐姐,这条线路,就只能麻烦你俩两头封堵了。” 夏李和秋橘一看,是啊,她俩如果不堵住,轮到张碧逸落子,他就真的实现五星连珠了。 没奈何,二人只好各执青绿石子,封死了张碧逸的那条四星连珠线路。 几人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们可没想到,合四人之力,这才将张碧逸的棋路封死。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张碧逸就在那棋路中间的一个空位上落下一子,一条眩目的白线,就呈现在四人面前。 五星连珠!真的是五星连珠! 四人这下真是傻眼啦!怎么封堵来、封堵去,就这个地方没想到呢? 不过,他们仔细一想,就是那空位被他们占据了,张碧逸同样也能活出一条棋路,最终也还是他一子小胜。不,是一子大胜。 拂苏噘着嘴,不服气道:“围棋不怎么样,五星连珠棋倒还是下得猪模狗样。” 几人呵呵大笑。张碧逸笑着道:“拂苏姐姐,输了一局棋而已,有必要这样埋汰我吗?” 几人再度大笑。 此时的夏李,真希望时光永恒,能够永远这般快乐,多好! 张碧逸许是察觉到了夏李暗藏的忧郁。他笑着对夏李说:“夏李姐姐,还有惩罚呢,你们不要忘记了啊!” 几人这才想起,他们已经撕好的纸条,就放在了他们各自的身后。 张碧逸取出四根纸条,站起了身。他趁四人不注意,把纸条的一头在口中含了一下。 其实,离他最近的龙年礼,倒还是发现了。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止不住嘴角暗含笑意。 张碧逸转到夏李身后,将一根黄色纸条,直接贴在了她的脑门。 夏李感受到张碧逸手指的一片温热,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暖流,瞬间便传遍了全身。 她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张碧逸又来到秋橘身边。 秋橘已经身子微侧,洁净的脸庞微仰,一双大眼睛春波流转,似乎在等着张碧逸前来贴纸。 张碧逸指尖轻轻一按,秋橘轻轻一吹,那条黄纸便飘拂起来。秋橘笑了。 拂苏却拦住张碧逸,说什么也不让张碧逸贴。她盯着张碧逸,正色问道:“你说,你是怎么贴上去而不掉的?” 张碧逸坏笑着:“拂苏姐姐,你就让我保留一点隐私,莫要逼问我这独一无二的法门了。” “呸呸呸——还独一无二的法门!你不说,我绝对不让你贴。”拂苏拒绝道。 “你让我贴上了,我再告诉你。”张碧逸也不让步。 “不行,你先告诉我,我再让你贴!” “先贴再说!”张碧逸道。 “好——不行!先说再贴!”张碧逸的言语突然变了节奏,拂苏竟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拂苏姐姐,耍赖可不行啊。你都答应行了的。”张碧逸乐不可支。 “师姐,你就答应他,贴了再说。”龙年礼给张碧逸帮腔。 “胳膊肘就知道往外拐!”拂苏指着龙年礼假装生气道:“贴就贴,谁怕谁?” 张碧逸将纸条给拂苏的额头贴上。 “这下,你该说了?”拂苏恨恨道。夏李和秋橘也看着张碧逸,满是期待。 张碧逸哈哈一笑,拿起本该贴给龙年礼的纸条,放在嘴唇中含了起来。 这下,拂苏最先就炸毛了。她跳起来,朝着张碧逸扑去。 张碧逸一个转身,就跑,却被夏李拦住。秋橘也起身奔过去。 就这样,张碧逸被三人堵在角落里,连声讨饶。 “哼!居然敢用口水糊弄我!”拂苏一下掐在张碧逸的腰间,疼得张碧逸再吸一口凉气。 夏李也没有轻饶他,掐在了张碧逸的胳肢窝下面。因为,这时夏李的脑海中,竟然是张碧逸坐在豁口上看着她在水中赤身裸体的画面。 张碧逸再度倒吸凉气。今天这两个女人怎么啦,就这样下得死手? 倒是秋橘,轻轻地在张碧逸的腰背处捏了一下,就咯咯笑着跑回了原位。 拂苏和夏李放过张碧逸,也回到了原位。 这下,轮到张碧逸给龙年礼贴纸条了。 经过一番折腾,纸条已经干了,根本就贴不上。 张碧逸在茶杯里蘸了蘸,贴在了龙年礼的光洁如雪的额头上。 张碧逸心道:龙弟的肌肤,怎么就和奶油一样?莫非大户人家的出身,皮肤天然就与众不同?他对龙年礼的身世,越发好奇了。 只是,张碧逸的动作,惹得其他三人立马抗议:“他怎么就特殊对待,而我们就只能用你的口水沾?” 张碧逸笑嘻嘻地,将她们的纸条取下,再依次蘸水再沾上。这下,秋橘使劲吹了几下,只见纸条翻飞,就是掉不下来。 “呵呵,越发牢固了。”秋橘笑着道。 贴着纸条的四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笑。 只是,他们看向张碧逸,只见他乐呵呵地,便都变了颜色。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提议展开了第二局。 果然是好一阵厮杀。 结果,在几人的全力配合之下,居然再次被张碧逸逃出了生天。 张碧逸只差乐背了气,在给四人贴纸条时,笑得手都颤抖不止,戳在几人的肌肤上,让他们的心也是一颤一颤的。 四人气急,怒道:“再来!” 结局一样,竟然还是张碧逸险胜。 张碧逸这下子,再也绷不住,竟然倒在软榻上,哈哈哈笑个不停。 龙年礼的眼睛有点微润。他真的就此希望,张兄能彻底地从庞流芳和他娘亲遇害的悲惨中走出来,不再把痛苦与悲伤深埋。 拂苏自是一样。不过她也悄悄叹息,对于自己未来的许多事,再一次泛起迷惘。 夏李和秋橘,都是经历苦痛之人。她俩被张碧逸的快乐的情绪所感染,也笑了。笑着笑着,就浸出了眼泪。 她俩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的,悄悄抹去了泪水。 拂苏和龙年礼自然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底。他俩虽然心中唏嘘,但是也并没有探询和安慰,只是一起欢笑,极尽欢愉。 第223章 苦脸人现踪迹 后来,也不知道是几人配合得越发默契,还是张碧逸故意输的,在第七局的时候,拂苏终于胜了一局。 只是,贴纸条的时候,除了拂苏,龙年礼、夏李和秋橘,也非要给张碧逸贴上。 张碧逸抗议道:“你们三个也是输家,为啥要给我贴?” 龙年礼三人按住他,笑道:“我们都有六条,你还只有四条,算是便宜你啦!” 就这样,仅仅输了一局的张碧逸,就被贴上了四张纸条。两张贴在了嘴角,两张贴在了下颌。看来四人还是用心地选择了所贴的位置。 几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呼一吸之间,那些纸条伴随着气流的强弱,或抖动,或飘拂、或翻飞,滑稽已极。 几人再度笑作一团。 有人笑趴在张碧逸身上,那饱满与柔软,居然没让张碧逸察觉。 唉—— 终于,除了秋橘,四人听到了一慢两快的梆子声。 夏李蓦然惊觉,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是子时了。 夏李取下脸上的纸条,揉作一团,笑着道:“时间不早了,今天的弈棋,就到这里。” 张碧逸笑着道:“也好,明天我还想去一些村子转一转,早点休息也行。” 他取下了纸条,也揉作一团,对着拂苏道:“拂苏姐姐,今天可是糟蹋了你这么多张手纸,可莫要心疼啊。” 拂苏简直要杀他的心都有,龙年礼将脸扭在一边,笑得身躯乱颤。 夏李和秋橘也笑了,心道:莫非张公子还没用过手纸? 夏李起身就要告辞。 秋橘连忙拉住她,挽留道:“姐姐,你就陪我睡,好不好?”她的眼神全是期待,大眼睛里有雾气升起。 夏李犹豫着,昨晚隔壁的动静,实在让人心里发怵。 夏李心虚地瞟了张碧逸一眼,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秋橘。 拂苏见夏李那样子,聪慧如炬的她,自然知道怡红宫的一些情况。她明白了夏李的顾忌。 于是,拂苏笑着建议道:“要不,你和秋橘就不去怡红宫睡觉了。张公子不就是想和我师弟抵榻同眠吗?今晚夏李和秋橘睡张公子的床,张公子和师弟睡。” 龙年礼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他连连拒绝道:“这不行,这不行!” 张碧逸很是失望,似乎带着委屈道:“龙弟,为啥就不行呢?我们可以继续比试,说不定,一下子就都破境了,武学得到提升,不好吗?” 龙年礼瞪了张碧逸一眼,坚决地道:“我还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 夏李见龙年礼拒绝得干脆,又看着秋橘垂泪欲滴,心道:“今晚该不会这么巧,还会遇上那周公子?” 于是,她对秋橘说:“秋橘,我答应你,今晚我就不回去了,我俩还是回怡红宫你的房间里睡。” 秋橘迅速地将房间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几人也都分别帮忙,便各安各房,各自歇息。 等到秋橘和夏李出了怡红小筑,张碧逸对着龙年礼,带着埋怨道:“龙弟,你怎么这么腼腆呢?如果是庞流云,爬到我床上,赶都赶不走!” 龙年礼一听,怒气冲冲地,几大步就跨进了自己的房间,还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张碧逸站在廊道间,一脸愕然。 这时,龙年礼把房门打开,又冒出头来,怒道:“我可不是庞流云那下流胚!” 龙年礼的生气,可是有原因的。 这些日子,张碧逸自己未曾知道,他的很多言行,对于龙年礼而言,却是很为出格。就如那晨起拉他入怀,又如那比赛劲射,再如那仙人摘桃。 只是,这些,都被推给了庞流云。仿佛,粗俗的是庞流云。下流的,同样是庞流云。 刚才,龙年礼就很羞恼。张兄想要和他同睡同眠,同样是在拿庞流云做托词。还爬上你的床!有送肉上砧板的吗?呸呸呸—— 庞流云可不知道,他竟然在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心中,是粗俗、是下流的象征!如果他知道这是拜张碧逸所赐,那他一定会双手掐住张碧逸的脖子,不把他摇晃个七荤八素,绝对不会甘休! 此时,庞流云的确掐住了一个人的脖子,压在那人身上,倒在了陇西一片根本就无人烟的峡谷之中。 五短三粗的庞流云,压在那瘦小之人身上,就似一座小山包。 如果这时有人凑近一看,被庞流云掐住脖子的那人,眼睛鼓瞪着,舌头也耷拉在嘴角,还有暗黑的血泡。 而庞流云则是双手使劲掐住那人的脖颈。一个成年男人很明显外突的喉结,已经被他掐得生生内陷。从庞流云那青筋绽放的双手,就可以知道他使了多大的劲。 只是,二人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离二人不远处,有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其间流出来的水,即便是在季夏,也同样寒彻入骨。 而庞流云和那人,他俩的下身就泡在这水里,却还是没有醒过来。 在这无月的夜里,黑,唯有黑,暗黑如墨。 龙年礼喊出那句话后,又愤愤地关上了房门。 只是,一想到张碧逸刚才在外面那愕然莫名的表情,龙年礼又不由得长叹一声。 心疼又有气。 他想开门去看看,但刚折转身的他,觉得还是莫要惯着那家伙。 踌躇几下,他最终还是走到床前,脱下了外套,解开了束缚。 他拎起暖壶,揭开盖子,往洗脸架上的盆中倒了些水,擦拭着自己光洁的身子。他觉得,无拘无束,才真是最好。 一时间,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就像是擦拭着一件珍品,舒缓地擦着自己的臂膀、胸腹、大腿…… 终于,他擦拭完毕,他感觉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舒坦。 他对张碧逸的那一丝怨气,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反而,一股好笑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这家伙,老是想着和人家抵榻同眠。 哼!偏不如你意!龙年礼的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而那庞流云,自从他发出密令后,至今却还是没有半点消息。虽然密令发出的时间不长,但是,信息渠道的不畅,却还是有着明显的梗阻啊。 龙年礼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窗外,有轻叩之音。 龙年礼一喜,立马起身,披上了长袍,把他修长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凝神谛听一会,这才轻轻拔掉窗闩,然后眼疾手快地把一只纯灰的信鸽抱了进来。 那信鸽躺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啄着他的脖颈,亲近不已。 龙年礼取出吃食,放在圆桌上,那鸽子却是先伸出右腿,等龙年礼将圆筒里面的纸条取出来后,这才展翅一跃飞到桌上,开始吃食。 纸张逐渐展开,上面有如下字样:苦脸人,现身五里铺。 第224章 秋橘问师 太阳虽然未曾照耀至谷底,但是晨起的百鸟,还是将这峡谷变得热闹非凡。 有几只灰黑色的鸟雀,有着一指多长的喙。他们在庞流云身上啄一下后,又立马跳开。如此反复试探一番后,终于跳到了他的身上。 个头最大的那只,得意地抖擞着它灰黑但还是很有光泽的翅膀,嘴里发出咕咕、咕咕的欢叫声。 还有几只个头稍小一点的,在庞流云小山似的身上走来踱去。有时飞走了,有时又飞来了。 显然,在这峡谷间,突然出现这么一块软绵绵的岩石,让它们觉得非常新奇。 有一只胆大的鸟雀,站在庞流云的脑门前,偏着头审视了许久,突然将那人耷拉在嘴角的长舌啄起便要飞走。哪知道那长舌根本就拉不动,反而将那鸟雀在空中一个反带,惊得它连忙扑腾着翅膀,又一下子掠到一边。 而这只鸟雀的惊惶,同样刺激了其他的鸟雀。它们纷纷振翅,有的掠进密林,有的飞到很远的岩石上,有的一翅冲天不见了踪影。 可是,它们眼中新奇的岩石,依旧如故,纹丝不动。 于是,它们慢慢地再度聚拢,终于又站在庞流云的身上,踱步、欢叫…… 那只胆大的鸟雀,再度拉扯着那人乌紫的长舌。慢慢地,又有鸟雀凑近来,一起拉扯。 有鸟雀向长舌啄去时,却一下子啄在庞流云掐住那人脖颈的手背上,瞬间皮破,不久就有殷红的血渍沁了出来。 那只个头的最大鸟,昂起头,再度抖擞起双翅,又慢慢地收拢翅膀,屁股却小幅而剧烈地抖动起来。最终,鸟屁股那绒羽下,一大团绿白相间的黏稠物掉落在庞流云的背上。 那鸟雀似乎有一种排泄后的轻松与愉悦,再度昂着头,咕咕、咕咕—— 有的鸟雀飞来了,有的鸟雀飞走了。它们飞来飞去,踱来踱去,时不时在庞流云的身上这里啄一下,那里啄一下。 显然,这是一个族群,数量庞大的一个族群。 而它们也根本不管这是在什么地方,只要兴致来了,屁股一阵颤抖,就会有各色的黏稠物掉落在岩石上、草丛里,甚至是庞流云的身上。 太阳公公,从来都不是偷懒的一个人。他在天上行走着,走着走着,就照亮了整个峡谷。 那鸟雀也慢慢稀疏起来,只有大概不到十来只还在拉扯着那长舌。而那长舌,已经被拉扯、啄食得不成样子。 而那只个头最大的鸟雀,尽管飞来飞去好多回,但对于庞流云这躯体,却是好奇得很,始终没有真的离去。 这时,它踱着步子,悠闲地在庞流云背上走了几步,有绿白相间的黏稠物被它踩在脚趾下。 它抬起头,一如既往高昂。 它来到庞流云的屁股后。它似乎对庞流云的屁股很感兴趣,歪着头看了一阵。 它发现,庞流云的屁股似乎有条缝。它歪着头,似乎思索了一阵。终于,它先昂起头,然后迅速低头,对准那条缝,啄了下去! 秋橘一大早,就来到张碧逸的房门前,踟蹰好一阵,这才敲响他的房门。 其实,秋橘到来之初,张碧逸就知道了,那时他刚刚修炼完毕。 自从那天被龙弟按住他的隆起之后,张碧逸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每天醒来之后,盘坐在床上,修炼着父亲留给他的秘诀。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修炼之后大胆地打开房门,勇敢、自信、阳光地站在拂苏姐姐、秋橘姐姐、龙弟他们面前。 在这沉浸式的修炼之中,他的灵力疯狂运转,藏于身体之中的巴虺龙焰血,就会化作绵绵不绝的力量,荡涤着他的四肢百骸,冲刷着他的矫健经脉,叩击着他的人身窍穴。 而他的丹田,就似一张饕餮大嘴,只管吸收,似乎好多灵力都能吞食得下。 当然,张碧逸可不知道,他的灵力来源,竟然是巴虺龙焰血。他更不知道,他体内灵力的凝实,竟然与龙年礼留在他体内的那股灵力也有关系。 一根蓬松的绳子,几抖几抖,就可能断了。可是,你把它编织得更紧,丝练丝,线绕线,粗细变化肉眼可见,而结实程度却是成倍增加。 张碧逸如今的修炼,就是这个道理。 张碧逸跳下床,穿好鞋履,将秋橘迎了进来。 秋橘大眼睛中的春水依旧,张碧逸感知分明,他只能尽量不去和她对视。 “张公子,我这修炼,怎么感觉没有任何进展啊?”秋橘一脸愁容。 张碧逸哑然失笑。 他安慰秋橘道:“秋橘姐姐,这练功一事,本就是滴水穿石、铁杵磨针之功,哪里有一天两天就能速成的道理。” 秋橘失望地“哦”了一声。 不过,她还是告诉张碧逸:“我怎么感觉到,肚子这里有一丝火热?” 张碧逸惊喜地站起来,扶着她的双肩道:“秋橘姐姐,你,你真的修炼出了灵力?” 秋橘也有点兴奋,她眨巴着大眼睛:“我也不知道。” “你感受一下丹田啊,看看丹田里面有没有充盈之感?”张碧逸提醒道。 秋橘问道:“丹田?丹田在哪里啊?” 张碧逸这才想起,前天他给他教授了秘诀,讲解了灵力运转之法,却没有告诉她该把灵力运转到哪里,又该从哪里生发。 张碧逸拍打着自己的腹部,道:“丹田,就在这里。” “在你那里?”秋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可想不明白,自己的修炼,怎么会与张公子的丹田有关。 张碧逸知道秋橘领会岔了,连忙解释道:“我是说,你的丹田,也就在你的这个部位,小腹的上面一点点。” 秋橘一听到小腹二字,脸立马就红了。她低下头,轻声地又“哦”了一声。 秋橘怎么都不会想到,第一次见到张碧逸的时候,她冲动地跑过去撩拨他,笑他是个雏儿。如今,怎么在张公子面前,却再也调皮不起来,有的只是腼腆和羞涩? “你把手放在丹田上,感知一下,里面有没有气流在涌动?”张碧逸提醒道。 秋橘依言,纤纤玉手放在自己的丹田处。许久,她摇了摇头。 “要不,张公子,你帮我摸摸丹田,亲自感知一下?”秋橘这话一出口,把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这——那行?”张碧逸犹豫了。但他一想到作为郎中,作为朋友,既有医者仁心,更有坦荡磊落,于是,他最终还是决定亲自感知一下。 秋橘那话说出口后,她本能地希望张碧逸会拒绝,但又本能地希望他接受。而希望接受的念头,显然要强烈得多。 于是,秋橘坐着挺直了身子,期待着,期待着张碧逸的手伸过来。 抚摸上了。秋橘的身子一颤,张碧逸掌心的温热,覆盖住了她的丹田。哪怕隔着裙纱,那股温热就如滚滚洪流,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 秋橘的大脑,竟然一片空白。 “张兄,早餐吃过没?”见房门开着,龙年礼也没犹豫,大踏步就迈了进来。 他看到,秋橘微闭着眼,他的张兄也微闭着眼。而他的张兄把一只大手放在秋橘的腹部处,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足足两息! 第225章 抚丹的事情发酵 龙年礼乍见这场阵仗,立马红了脸。 他仿佛就像是撞破了人家的好事一般,尴尬且无措。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没等龙年礼把话说完,又羞又急的秋橘连忙站起身解释道。 只是,正在凝神感知秋橘丹田灵力的张碧逸,心中犹自带着欣喜与惊奇,却被秋橘仓皇地起身打断了。更要命的是,蹲着的张碧逸,他的那只手就这样拂过秋橘的丹田,拂过秋橘的小腹,拂过…… 这陌生的感觉,让张碧逸如遭雷击,让秋橘的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而龙年礼见到这一幕,也是脸颊绯红,就像是张碧逸的那手也曾拂过他的身体一样。 “对,对不起——打,打扰了——”龙年礼慌乱地转身,退出了房间。 秋橘拉起一道裙影的身子,刚奔到门口,便生生止住了。 因为龙年礼已经蹬蹬蹬,上楼去了。 龙年礼的言语和行动,也一下子惊醒了张碧逸。 他似乎比平时略微响亮一点的脚步声,更让张碧逸纠结:龙弟莫非生气了?可就是感知一下秋橘姐姐丹田灵力的情况,他一个做小弟的,有必要生气吗? 可是,龙弟是他的恩人,如今更是挚友,龙弟的情绪变化,绝对会是我张碧逸的晴雨表。想到这里,张碧逸起身,对着秋橘歉意地一笑,也蹬蹬蹬赶上楼去了。 秋橘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上楼,而是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去了厨房。 一路上,秋橘回味着张碧逸抚上她丹田的感觉。一种幸福感在她的心头荡漾。 张碧逸如释重负。 因为,他来到拂苏的房间里时,龙年礼坐在软垫上,还冲他微微一笑。 只有拂苏,带着嗔怪问道:“今天你们俩怎么啦?上个楼梯一个比一个脚步重?” 张碧逸瞟了一眼龙年礼,讪讪一笑。 拂苏意会过来,笑道:“昨晚你俩不是没在一起睡吗?怎么还闹起脾气来了?” 拂苏故意做出惊诧状:“难道,是你张碧逸欲对谁图谋不轨,惹人家生气啦?” 张碧逸红着脸辩解道:“我才没有呢,我不过是把手放在秋橘的丹田上,感知了一下她的灵力进展。” 拂苏这下才明白,原来还真有图谋不轨,只是这对象并不是龙年礼,而是秋橘。 拂苏神秘兮兮低声对张碧逸道:“被我师弟发现啦?” 张碧逸大声道:“拂苏姐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的就是感知她的灵力进展情况。不信,你问问龙弟!” 龙年礼狡黠地微微一笑:“师姐,我是看到了,张兄是真的没做什么,他纯粹就是把一只手放在人家姑娘的小腹上。” 张碧逸一听,晕死,比不说还糟糕。 张碧逸还想解释,拂苏拦住他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张碧逸到底纯粹不纯粹,自然会有时间检验。” 张碧逸梗着脖子,正要回击,龙年礼却发话了:“秋橘也是个苦命的好姑娘,所以说话也好,做事也好,还是要三思而语、四思而行。” 显然,龙年礼是担心张碧逸为了澄清,一时胡讲乱说,伤了秋橘的心。 拂苏忍不住暗叹,这小师弟,心倒还真是大。 不一会,秋橘和小凿子端着早餐进来了。 小凿子自从有了每日发放几十个馒头的权利后,精气神与以往完全不一样,眼角流露的都是欢愉。 他放下碗筷之后,又一如既往地躬身,只是身子伏得更低,更虔诚。他迈着小短腿,一阵风似的跑出去,然后果不其然,咕噜咕噜地从楼梯上滚下去。 拂苏笑道:“这小凿子,也着实难为他了。” 龙年礼也笑着点点头。 拂苏和龙年礼发现,秋橘在吃早餐时,根本不敢正眼看一下张碧逸。只是,她的眉梢是上扬的。她的大眼睛里,流淌着羞涩,闪烁着欢愉,充满着向往。 龙年礼和拂苏的内心都暗自叹息。 人生路漫漫,奈何现在何其煎熬? 眼前这如玉的公子,阳光又爽朗,俊逸而自信,果敢且坚毅。 他正和他们喝着一样的粥,吃着一样的糕点,品着一样的清茶。 只是,这里的事了,这公子将前往关中,去找寻他迫切希望得到的答案,去做他必须做的事情。他们,又将如何自处? 四人默默地喝着粥,气氛竟似有点压抑。 还是拂苏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她问起了夏李,这才知道天色刚亮,夏李就回到醉风楼去了。 拂苏自然知晓,夏李昨晚的窘迫,绝对是前夜受了吕花魁和周玽翡的影响。 拂苏对于师父的用意,似乎有了更多的理解。的确,红尘滚滚,还有哪个地方,比青楼更能藏污纳垢,更能看透人生百态? 拂苏又看了看张碧逸,他正在轻轻喝粥的嘴唇微微翕动,拂苏觉得很是好看。 拂苏有些痴了,哪怕是那般羞人,又是那般惭愧。但那唇齿相依、拼命索取的感觉,永远是那么回味无穷。 拂苏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她红润而好看的唇。对于那唇齿相依的甜蜜,她竟似再度有了向往。 她看了看张碧逸,又悄悄看了看龙年礼,一股莫名的冲动,撩拨得她的灵力汩汩沸腾。 拂苏红着脸,艰难地催促道:“你们快点吃,我要巩固境界了。” 龙年礼和秋橘吃了一惊,连忙收起东西起身就出去了。 而张碧逸虽然也是吃惊,但是眼见拂苏那似乎压抑不住的魅惑之感,便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山洞中的万般美好。一时之间,他居然忘记了起身移步。 拂苏努力调和着体内沸腾的灵力,压抑着万般复杂的情绪,止不住地轻斥:“走啊!你怎么还不走?” 张碧逸这才“哦,哦”地应了两声,慌忙出去了。 拂苏关上房门,身形掠起,尚在空中的她便褪去那粉红的纱裙。她的丰盈,尽管被一抹粉红色的肚兜收束着,但仍然是那般伟岸,那般迷人。随着她身形的掠起,那丰盈也大幅度地上下起伏着。 拂苏掠到床上,玉臂自头顶慢慢环转,继而双手掌心向上搁在盘腿坐着的大腿中间,默念着无上镇灵诀,引导着灵力有序地自丹田发出,洗刷全身经脉、冲击全身窍穴之后,再导流回丹田凝练、压实。 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第225章 抚丹的事情发酵 龙年礼乍见这场阵仗,立马红了脸。 他仿佛就像是撞破了人家的好事一般,尴尬且无措。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没等龙年礼把话说完,又羞又急的秋橘连忙站起身解释道。 只是,正在凝神感知秋橘丹田灵力的张碧逸,心中犹自带着欣喜与惊奇,却被秋橘仓皇地起身打断了。更要命的是,蹲着的张碧逸,他的那只手就这样拂过秋橘的丹田,拂过秋橘的小腹,拂过…… 这陌生的感觉,让张碧逸如遭雷击,让秋橘的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而龙年礼见到这一幕,也是脸颊绯红,就像是张碧逸的那手也曾拂过他的身体一样。 “对,对不起——打,打扰了——”龙年礼慌乱地转身,退出了房间。 秋橘拉起一道裙影的身子,刚奔到门口,便生生止住了。 因为龙年礼已经蹬蹬蹬,上楼去了。 龙年礼的言语和行动,也一下子惊醒了张碧逸。 他似乎比平时略微响亮一点的脚步声,更让张碧逸纠结:龙弟莫非生气了?可就是感知一下秋橘姐姐丹田灵力的情况,他一个做小弟的,有必要生气吗? 可是,龙弟是他的恩人,如今更是挚友,龙弟的情绪变化,绝对会是我张碧逸的晴雨表。想到这里,张碧逸起身,对着秋橘歉意地一笑,也蹬蹬蹬赶上楼去了。 秋橘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上楼,而是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去了厨房。 一路上,秋橘回味着张碧逸抚上她丹田的感觉。一种幸福感在她的心头荡漾。 张碧逸如释重负。 因为,他来到拂苏的房间里时,龙年礼坐在软垫上,还冲他微微一笑。 只有拂苏,带着嗔怪问道:“今天你们俩怎么啦?上个楼梯一个比一个脚步重?” 张碧逸瞟了一眼龙年礼,讪讪一笑。 拂苏意会过来,笑道:“昨晚你俩不是没在一起睡吗?怎么还闹起脾气来了?” 拂苏故意做出惊诧状:“难道,是你张碧逸欲对谁图谋不轨,惹人家生气啦?” 张碧逸红着脸辩解道:“我才没有呢,我不过是把手放在秋橘的丹田上,感知了一下她的灵力进展。” 拂苏这下才明白,原来还真有图谋不轨,只是这对象并不是龙年礼,而是秋橘。 拂苏神秘兮兮低声对张碧逸道:“被我师弟发现啦?” 张碧逸大声道:“拂苏姐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的就是感知她的灵力进展情况。不信,你问问龙弟!” 龙年礼狡黠地微微一笑:“师姐,我是看到了,张兄是真的没做什么,他纯粹就是把一只手放在人家姑娘的小腹上。” 张碧逸一听,晕死,比不说还糟糕。 张碧逸还想解释,拂苏拦住他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张碧逸到底纯粹不纯粹,自然会有时间检验。” 张碧逸梗着脖子,正要回击,龙年礼却发话了:“秋橘也是个苦命的好姑娘,所以说话也好,做事也好,还是要三思而语、四思而行。” 显然,龙年礼是担心张碧逸为了澄清,一时胡讲乱说,伤了秋橘的心。 拂苏忍不住暗叹,这小师弟,心倒还真是大。 不一会,秋橘和小凿子端着早餐进来了。 小凿子自从有了每日发放几十个馒头的权利后,精气神与以往完全不一样,眼角流露的都是欢愉。 他放下碗筷之后,又一如既往地躬身,只是身子伏得更低,更虔诚。他迈着小短腿,一阵风似的跑出去,然后果不其然,咕噜咕噜地从楼梯上滚下去。 拂苏笑道:“这小凿子,也着实难为他了。” 龙年礼也笑着点点头。 拂苏和龙年礼发现,秋橘在吃早餐时,根本不敢正眼看一下张碧逸。只是,她的眉梢是上扬的。她的大眼睛里,流淌着羞涩,闪烁着欢愉,充满着向往。 龙年礼和拂苏的内心都暗自叹息。 人生路漫漫,奈何现在何其煎熬? 眼前这如玉的公子,阳光又爽朗,俊逸而自信,果敢且坚毅。 他正和他们喝着一样的粥,吃着一样的糕点,品着一样的清茶。 只是,这里的事了,这公子将前往关中,去找寻他迫切希望得到的答案,去做他必须做的事情。他们,又将如何自处? 四人默默地喝着粥,气氛竟似有点压抑。 还是拂苏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她问起了夏李,这才知道天色刚亮,夏李就回到醉风楼去了。 拂苏自然知晓,夏李昨晚的窘迫,绝对是前夜受了吕花魁和周玽翡的影响。 拂苏对于师父的用意,似乎有了更多的理解。的确,红尘滚滚,还有哪个地方,比青楼更能藏污纳垢,更能看透人生百态? 拂苏又看了看张碧逸,他正在轻轻喝粥的嘴唇微微翕动,拂苏觉得很是好看。 拂苏有些痴了,哪怕是那般羞人,又是那般惭愧。但那唇齿相依、拼命索取的感觉,永远是那么回味无穷。 拂苏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她红润而好看的唇。对于那唇齿相依的甜蜜,她竟似再度有了向往。 她看了看张碧逸,又悄悄看了看龙年礼,一股莫名的冲动,撩拨得她的灵力汩汩沸腾。 拂苏红着脸,艰难地催促道:“你们快点吃,我要巩固境界了。” 龙年礼和秋橘吃了一惊,连忙收起东西起身就出去了。 而张碧逸虽然也是吃惊,但是眼见拂苏那似乎压抑不住的魅惑之感,便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山洞中的万般美好。一时之间,他居然忘记了起身移步。 拂苏努力调和着体内沸腾的灵力,压抑着万般复杂的情绪,止不住地轻斥:“走啊!你怎么还不走?” 张碧逸这才“哦,哦”地应了两声,慌忙出去了。 拂苏关上房门,身形掠起,尚在空中的她便褪去那粉红的纱裙。她的丰盈,尽管被一抹粉红色的肚兜收束着,但仍然是那般伟岸,那般迷人。随着她身形的掠起,那丰盈也大幅度地上下起伏着。 拂苏掠到床上,玉臂自头顶慢慢环转,继而双手掌心向上搁在盘腿坐着的大腿中间,默念着无上镇灵诀,引导着灵力有序地自丹田发出,洗刷全身经脉、冲击全身窍穴之后,再导流回丹田凝练、压实。 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第226章 指点秋橘 张碧逸下楼后,叫住了慌慌张张就要走出小筑的秋橘。 “秋橘姐姐,你的灵力,真的很有进展呢,我还给你指点一下。”张碧逸道。 秋橘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回来。 龙年礼迈开步子,就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张碧逸眼疾手快,一下子拉住他,笑着道:“龙弟,不要走了,我俩一起指点秋橘。” 秋橘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失望,但随即一想,还是张公子想得周到,免得拂苏姐姐知道了,或者是夏李姐姐知道了,不好。 龙年礼在张碧逸连拖带拽之下,进入了房间。秋橘也跟着进来。 三人围着那张圆桌坐定,张碧逸故作神秘地道:“秋橘姐姐,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秋橘想了想,道:“还是先听坏消息。先把好消息听完了,再听到坏消息,不良的情绪就会弥散蔓延。” 龙年礼点点头,道:“确实是这样。”他也和秋橘一样,好奇地看着张碧逸,想要听一听究竟是什么样的两个消息。 “坏消息就是,修炼了两天,你丹田中的灵力近乎于无。” 秋橘一听,心都凉了半截腰,这两日,她走路的时候几乎都在默念秘诀,怎么灵力修炼就那么艰难呢? 秋橘强忍着失望和泪水,问道:“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你在两天之内,竟然修炼出了灵力。” 秋橘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她哭着道:“张公子,就你捉弄我,好消息坏消息都是修炼没得效果。” 这时,龙年礼接话了:“秋橘姐姐,张兄并没有说谎。两天之内能够修炼出灵力,哪怕只是一丝一缕,这进展,你就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人了。” 秋橘一听这话,明丽的大眼睛瞬间迸射出光彩,她惊喜地道:“龙公子,你真没骗我?” “张兄都不骗你,何况是我呢?”龙年礼信誓旦旦。 张碧逸却不高兴了,他一下子伸出手,轻轻地捏住龙年礼细腻的耳垂,质问道:“龙弟,你的意思是我喜欢骗人?比你更喜欢骗人?” 龙年礼感觉到耳朵一片温热,痒痒的感觉直达内心。 他一下子打掉张碧逸的手,嗔道:“张兄,怎么又动手动脚的了。” 秋橘笑着道:“龙公子,这时张公子喜欢你,和你亲近,才这样随意呢。哪像我们,男女有别,就是想亲近,也还要顾忌呢。” 秋橘这话一说出口,就觉得不妥,怎么想亲近?这话能随便说不出口吗?于是,她的脸就如熟透的苹果,红彤彤的。 龙年礼本来想和秋橘开两句玩笑的,可是瞧见秋橘的脸红成那个样子,就随声附和着:“确实,确实。只是,张兄,我再次郑重提醒你,要稳重,稳重!记住了吗?” 张碧逸哈哈大笑:“龙弟的吩咐,为兄自然铭记于心,忘之于行。” 龙年礼一听,反手一下,拎住张碧逸的耳朵,问道:“张兄,再说,你把刚才所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会把龙弟的指示,铭记于心,践之于行。”张碧逸改口,居然改得如此之快。 龙年礼这才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秋橘掩着嘴,呵呵直笑。 这时,龙年礼想起一事,道:“张兄,听说,那苦脸之人,现身于五里铺。” 秋橘立马回想起,她在合欢凼险之又险,差点被有着一张猥琐至极愁苦之脸的人凌辱。秋橘战栗着身子,语气哆嗦着:“难道,难道是,是他——” 张碧逸点点头,道:“这天下,苦脸之人想必也不多,我相信,龙弟的信息来源,和欺辱你的人、在寨坪村作恶的人,十有八九是同一人。” 说到这里,张碧逸对着龙年礼问道:“龙弟,你是怎么知道苦脸人现身五里铺的?还有,五里铺又是在哪里?” 龙年礼道:“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是值得我信赖的人告诉我的。至于五里铺,等师姐练功练完后,我们再问他。” 张碧逸见龙年礼遮遮掩掩,止不住埋怨道:“龙弟,在你的问题上,你就是这么不利索,你究竟是什么原因不告诉我的?是有苦衷吗?” 龙年礼呵呵一笑:“张兄,你就耐点心,时机到了,自会告诉你。” 张碧逸一听,又是这话,一时间恹恹不止。 龙年礼笑着道:“张兄,你可不能纠结于我的问题啊。你把秋橘叫到你的房间来,可不是当做鲜花专门供你欣赏的。” 秋橘一听,觉得龙年礼处处为她着想,对于第一次见面为搀扶醉酒的张碧逸暗中较劲,心里越发惭愧。 于是,张碧逸强打起精神,给秋橘讲解起人身穴位、经脉分布等,并指出了秋橘灵力修炼中的一些激进问题。 张碧逸建议道:“秋橘姐姐,要不你就在我的床上修炼,我和龙弟还聊聊天。” 秋橘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张碧逸所言,脱下锦履,盘腿坐在张碧逸的床上修炼起来。张碧逸那浓郁的雄浑男子气息,让秋橘强自定心许久,才沉浸到修炼中。 龙年礼看向张碧逸,问道:“张兄,你昨晚说要去一些村子转转,如今出了五里铺这一消息,那你准备怎么安排。” 张碧逸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斩钉截铁地道:“那恶贼既然已经现身,自然是去那五里铺。要不然,再让那色胚祸害更多的人,我等良心怎么能过得去?” 龙年礼点点头,道:“等下我问问师姐,是不是我和她陪你一起去?” 张碧逸大喜:“谢谢龙弟!说实在的话,那家伙的武学境界,比我还是高上很多。如果不是那天我出其不意使出了猿猱飞渡,能不能在那恶贼剑下全身而退很难说。” 张碧逸说起猿猱飞渡,龙年礼便回忆起合欢凼上一幕幕。有快乐,有惬意,有惊喜,有刺激,有难堪,有害羞……和张兄的诸多情绪,都是在那里生发的。 合欢凼,果然神奇!合欢凼,果然名副其实! 龙年礼微红着脸,又想到了张碧逸口中经常惦记的庞流云。他忍不住面带惭色,对着张碧逸道:“张兄,你上次说起庞流云已经去了陇西,可是那边至今还是没有消息传来,实在对不起啊。” 张碧逸这才知道,自从和了空和尚一遇,知道庞流云的去向后,龙弟居然还在动用他的力量帮忙找寻那家伙。 张碧逸又一下握住龙年礼的手,摸索着他光洁的手背,万分感激道:“龙弟,你想得这么细致,我该怎样才能答谢你啊?我和流云,都要谢谢你啊!” 第226章 指点秋橘 张碧逸下楼后,叫住了慌慌张张就要走出小筑的秋橘。 “秋橘姐姐,你的灵力,真的很有进展呢,我还给你指点一下。”张碧逸道。 秋橘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回来。 龙年礼迈开步子,就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张碧逸眼疾手快,一下子拉住他,笑着道:“龙弟,不要走了,我俩一起指点秋橘。” 秋橘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失望,但随即一想,还是张公子想得周到,免得拂苏姐姐知道了,或者是夏李姐姐知道了,不好。 龙年礼在张碧逸连拖带拽之下,进入了房间。秋橘也跟着进来。 三人围着那张圆桌坐定,张碧逸故作神秘地道:“秋橘姐姐,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秋橘想了想,道:“还是先听坏消息。先把好消息听完了,再听到坏消息,不良的情绪就会弥散蔓延。” 龙年礼点点头,道:“确实是这样。”他也和秋橘一样,好奇地看着张碧逸,想要听一听究竟是什么样的两个消息。 “坏消息就是,修炼了两天,你丹田中的灵力近乎于无。” 秋橘一听,心都凉了半截腰,这两日,她走路的时候几乎都在默念秘诀,怎么灵力修炼就那么艰难呢? 秋橘强忍着失望和泪水,问道:“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你在两天之内,竟然修炼出了灵力。” 秋橘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她哭着道:“张公子,就你捉弄我,好消息坏消息都是修炼没得效果。” 这时,龙年礼接话了:“秋橘姐姐,张兄并没有说谎。两天之内能够修炼出灵力,哪怕只是一丝一缕,这进展,你就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人了。” 秋橘一听这话,明丽的大眼睛瞬间迸射出光彩,她惊喜地道:“龙公子,你真没骗我?” “张兄都不骗你,何况是我呢?”龙年礼信誓旦旦。 张碧逸却不高兴了,他一下子伸出手,轻轻地捏住龙年礼细腻的耳垂,质问道:“龙弟,你的意思是我喜欢骗人?比你更喜欢骗人?” 龙年礼感觉到耳朵一片温热,痒痒的感觉直达内心。 他一下子打掉张碧逸的手,嗔道:“张兄,怎么又动手动脚的了。” 秋橘笑着道:“龙公子,这时张公子喜欢你,和你亲近,才这样随意呢。哪像我们,男女有别,就是想亲近,也还要顾忌呢。” 秋橘这话一说出口,就觉得不妥,怎么想亲近?这话能随便说不出口吗?于是,她的脸就如熟透的苹果,红彤彤的。 龙年礼本来想和秋橘开两句玩笑的,可是瞧见秋橘的脸红成那个样子,就随声附和着:“确实,确实。只是,张兄,我再次郑重提醒你,要稳重,稳重!记住了吗?” 张碧逸哈哈大笑:“龙弟的吩咐,为兄自然铭记于心,忘之于行。” 龙年礼一听,反手一下,拎住张碧逸的耳朵,问道:“张兄,再说,你把刚才所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会把龙弟的指示,铭记于心,践之于行。”张碧逸改口,居然改得如此之快。 龙年礼这才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秋橘掩着嘴,呵呵直笑。 这时,龙年礼想起一事,道:“张兄,听说,那苦脸之人,现身于五里铺。” 秋橘立马回想起,她在合欢凼险之又险,差点被有着一张猥琐至极愁苦之脸的人凌辱。秋橘战栗着身子,语气哆嗦着:“难道,难道是,是他——” 张碧逸点点头,道:“这天下,苦脸之人想必也不多,我相信,龙弟的信息来源,和欺辱你的人、在寨坪村作恶的人,十有八九是同一人。” 说到这里,张碧逸对着龙年礼问道:“龙弟,你是怎么知道苦脸人现身五里铺的?还有,五里铺又是在哪里?” 龙年礼道:“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是值得我信赖的人告诉我的。至于五里铺,等师姐练功练完后,我们再问他。” 张碧逸见龙年礼遮遮掩掩,止不住埋怨道:“龙弟,在你的问题上,你就是这么不利索,你究竟是什么原因不告诉我的?是有苦衷吗?” 龙年礼呵呵一笑:“张兄,你就耐点心,时机到了,自会告诉你。” 张碧逸一听,又是这话,一时间恹恹不止。 龙年礼笑着道:“张兄,你可不能纠结于我的问题啊。你把秋橘叫到你的房间来,可不是当做鲜花专门供你欣赏的。” 秋橘一听,觉得龙年礼处处为她着想,对于第一次见面为搀扶醉酒的张碧逸暗中较劲,心里越发惭愧。 于是,张碧逸强打起精神,给秋橘讲解起人身穴位、经脉分布等,并指出了秋橘灵力修炼中的一些激进问题。 张碧逸建议道:“秋橘姐姐,要不你就在我的床上修炼,我和龙弟还聊聊天。” 秋橘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张碧逸所言,脱下锦履,盘腿坐在张碧逸的床上修炼起来。张碧逸那浓郁的雄浑男子气息,让秋橘强自定心许久,才沉浸到修炼中。 龙年礼看向张碧逸,问道:“张兄,你昨晚说要去一些村子转转,如今出了五里铺这一消息,那你准备怎么安排。” 张碧逸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斩钉截铁地道:“那恶贼既然已经现身,自然是去那五里铺。要不然,再让那色胚祸害更多的人,我等良心怎么能过得去?” 龙年礼点点头,道:“等下我问问师姐,是不是我和她陪你一起去?” 张碧逸大喜:“谢谢龙弟!说实在的话,那家伙的武学境界,比我还是高上很多。如果不是那天我出其不意使出了猿猱飞渡,能不能在那恶贼剑下全身而退很难说。” 张碧逸说起猿猱飞渡,龙年礼便回忆起合欢凼上一幕幕。有快乐,有惬意,有惊喜,有刺激,有难堪,有害羞……和张兄的诸多情绪,都是在那里生发的。 合欢凼,果然神奇!合欢凼,果然名副其实! 龙年礼微红着脸,又想到了张碧逸口中经常惦记的庞流云。他忍不住面带惭色,对着张碧逸道:“张兄,你上次说起庞流云已经去了陇西,可是那边至今还是没有消息传来,实在对不起啊。” 张碧逸这才知道,自从和了空和尚一遇,知道庞流云的去向后,龙弟居然还在动用他的力量帮忙找寻那家伙。 张碧逸又一下握住龙年礼的手,摸索着他光洁的手背,万分感激道:“龙弟,你想得这么细致,我该怎样才能答谢你啊?我和流云,都要谢谢你啊!” 第227章 绝不涨价的周玽翡 周塱鈊回到周府后,发现周玽翡不见了。一问,才知道去了怡红院。 他又气又急,怒骂道:“怎么生了这么一啪血?腿都断了还不忘记这种事!” 他大叫道:“畴经——周畴经!你马上带人,把公子给我抬回来——” 他肥硕的身子坐下去,压得那厚重的镂着花纹的太师椅咯吱咯吱响。他的腮帮鼓着,有粗浊的气流吸进呼出,也不知道是为周公子生气,还是有人窜到乱葬岗而忧? 伤势渐好的鲍一刀,依旧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看着周员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塱鈊看见鲍一刀那样子,心里很是有气。 还是关中有名的独行大盗,怎么到了自己手下,就出师不利,害得自己好酒好肉,还为他找郎中,白白养了他这么些时日。 周塱鈊之所以把他找过来,其实是想派他去五里铺蹲着。这鲍一刀,境界不高,但为非作歹这么久还能活蹦乱跳地活着,也足见他的机警。 周塱鈊正准备开口时,但突然想到,这鲍一刀投靠时日尚短,这等大事,能交付给一个未能得到考验的人吗?周塱鈊的心中,顿时后怕不已。 鲍一刀见周塱鈊欲言又止,抱拳问道:“员外,可是有话要说?” 周塱鈊满脸堆笑:“鲍先生为我周家之事受伤,实在感激不尽,如今您伤势尚未痊愈,还请安心休养才是。” 鲍一刀一愣,没想到这周员外,竟然还有这么暖心的一番话。他那颗从未被人暖过的心,似乎都有一缕阳光照射了进去。 他抱拳道:“谢谢员外体恤。” 周塱鈊坐着,但还是抱拳道:“鲍先生,您请自便。” 鲍一刀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过后,他思索了许久,周员外专门派人把他请过去,应该不会就是一句问候? 鲍一刀离去后,周塱鈊很是烦躁。一时之间,他竟然觉得无人可用。 算了,把虎大调回来,让他带两个人去。反正也就是守着,悄悄看着就行。周塱鈊的心里有了决断。 就在这时,豹二和鹰三求见。 豹二垂首而立,神色张皇道:“员外,不好啦。” 周塱鈊火气一冒就起来了。他怒斥道:“事情都还没说,就慌里慌张,还能指望你做成什么事?” 豹二挨了训斥,虽然心里不舒服,但还是把在大柳树村打听到的事情,选择重点告诉给周塱鈊。 “驱逐恶霸——还我田地?”听到这里,周塱鈊惊得从太师椅上站起来,铜铃般的大眼睛直视着豹二与鹰三。 “你这消息来源是?”周塱鈊强自压下心头的烦闷,问道。 “是一群小孩子们唱出来的。”鹰三接话道。 “小孩子?小孩子能无缘无故唱出这种话?”周塱鈊觉得,这小孩子唱词的背后,绝对不简单。 他再度坐在太师椅上,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他觉得,很有必要,和二位护法报告这事。 就在这时,周畴经和两个仆从,抬着怨声载道的周公子回来了。 周公子还没进门,仍在骂骂咧咧:“周畴经,你就不会给俺老爹说,我周玽翡为了周家的香火,在拼命呢!” 周畴经只是讪笑,并不搭理他。 仆从把周公子抬到书房后,豹二和鹰三带着满脸谄媚的笑意,问候道:“公子回来了,公子您辛苦啦。” “怎么不辛苦?为了周家香火,老子拖着断腿,都把那女的一夜干了好几回。”周公子大大咧咧、咋咋呼呼,全然没看到坐在长桌后的周塱鈊。 周塱鈊看着那简直完全不成器的儿子,气得肥硕的脸颊直抖。 他猛地站起来,把那长桌使劲一拍,喝道:“没用的东西!你要是为周家的香火着想,你倒是正儿八经地找个女人生啊!就是不行,在那么多女人的肚皮上打了那么多滚,捡个漏也行啊!” 周公子可是完全没留意他的老爹就在长桌后面坐着,结果被那一巴掌吓了一大跳。 等他看清是他的老爹之后,周公子立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然后,然后他就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腿断了!腿断了——疼死我啦——”周公子坐在地上,抱着被张碧逸一记手刀砍断了胫骨的那条腿,嚎叫不止。 “畴经!畴经!你快来看看——快看看啊!”周塱鈊猛地站起来,冲着周畴经又是挥手,又是催促。 周畴经跑过去,想要扶周公子起来。只是这下,公子怎么没给他使眼色? 周畴经心里一个咯噔,莫非公子刚才这一跌坐,还真的旧伤复发了? 周畴经再仔细看了看,公子的表情,的确不是装的。 “老爷,公子,公子他——他旧伤复发了!”周畴经仰起头,给来到身边的周员外报告道。 周塱鈊大怒,一个耳光扇过来,厉声道:“上次就想扇你的!如今没用得——居然连照顾少爷这么件小事都搞不好!” 周畴经没敢躲闪,被周塱鈊扇了个结结实实。 他的身形趔趄踉跄,眼前闪烁着一片金光。 “老爷,这是下死手了?”周畴经心里一阵后怕,先前打算报告张郎中在怡红小筑现身的决心,似乎有些动摇。 “哎哟——疼死啦!周塱鈊——都是你害的!”周公子哀声不断,责怪着他的老爹。 周塱鈊蹲下肥硕的身子,可是周公子抗拒着:“周塱鈊——不要你管,让我死了!断你周家的香火!” 周塱鈊又怒又急,手足无措,又叫道:“畴经,哎呀畴经——你倒是想个法子嘛!” 周畴经来到周公子面前,背着周塱鈊,给公子挤眉弄眼。 周公子怒骂道:“周畴经,老子的腿,是真的断了!你给老子挤眉弄眼,治得好老子的腿吗?” 周畴经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道:“公子,我这不是怕你疼,做鬼脸让你转移疼痛感吗?” 也许是周公子想到平时如果不是周畴经帮着打马虎眼,他哪里能从吝啬老爹那里讹到那么多银两,于是,他没再揪着周畴经不放。 他嚷着:“既然知道老子疼,那快去请郎中啊!哎哟——可真的疼死我了!”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流淌下来,果然是真疼。 周畴经慌慌张张起身,跑着找郎中去了。 周公子,他老爹希望成为一块美玉的周玽翡,此时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道:“爹——周塱鈊——这次我也不涨价,还是五十金——一个子都不能少——” 周塱鈊欲哭无泪! 第227章 绝不涨价的周玽翡 周塱鈊回到周府后,发现周玽翡不见了。一问,才知道去了怡红院。 他又气又急,怒骂道:“怎么生了这么一啪血?腿都断了还不忘记这种事!” 他大叫道:“畴经——周畴经!你马上带人,把公子给我抬回来——” 他肥硕的身子坐下去,压得那厚重的镂着花纹的太师椅咯吱咯吱响。他的腮帮鼓着,有粗浊的气流吸进呼出,也不知道是为周公子生气,还是有人窜到乱葬岗而忧? 伤势渐好的鲍一刀,依旧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看着周员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塱鈊看见鲍一刀那样子,心里很是有气。 还是关中有名的独行大盗,怎么到了自己手下,就出师不利,害得自己好酒好肉,还为他找郎中,白白养了他这么些时日。 周塱鈊之所以把他找过来,其实是想派他去五里铺蹲着。这鲍一刀,境界不高,但为非作歹这么久还能活蹦乱跳地活着,也足见他的机警。 周塱鈊正准备开口时,但突然想到,这鲍一刀投靠时日尚短,这等大事,能交付给一个未能得到考验的人吗?周塱鈊的心中,顿时后怕不已。 鲍一刀见周塱鈊欲言又止,抱拳问道:“员外,可是有话要说?” 周塱鈊满脸堆笑:“鲍先生为我周家之事受伤,实在感激不尽,如今您伤势尚未痊愈,还请安心休养才是。” 鲍一刀一愣,没想到这周员外,竟然还有这么暖心的一番话。他那颗从未被人暖过的心,似乎都有一缕阳光照射了进去。 他抱拳道:“谢谢员外体恤。” 周塱鈊坐着,但还是抱拳道:“鲍先生,您请自便。” 鲍一刀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过后,他思索了许久,周员外专门派人把他请过去,应该不会就是一句问候? 鲍一刀离去后,周塱鈊很是烦躁。一时之间,他竟然觉得无人可用。 算了,把虎大调回来,让他带两个人去。反正也就是守着,悄悄看着就行。周塱鈊的心里有了决断。 就在这时,豹二和鹰三求见。 豹二垂首而立,神色张皇道:“员外,不好啦。” 周塱鈊火气一冒就起来了。他怒斥道:“事情都还没说,就慌里慌张,还能指望你做成什么事?” 豹二挨了训斥,虽然心里不舒服,但还是把在大柳树村打听到的事情,选择重点告诉给周塱鈊。 “驱逐恶霸——还我田地?”听到这里,周塱鈊惊得从太师椅上站起来,铜铃般的大眼睛直视着豹二与鹰三。 “你这消息来源是?”周塱鈊强自压下心头的烦闷,问道。 “是一群小孩子们唱出来的。”鹰三接话道。 “小孩子?小孩子能无缘无故唱出这种话?”周塱鈊觉得,这小孩子唱词的背后,绝对不简单。 他再度坐在太师椅上,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他觉得,很有必要,和二位护法报告这事。 就在这时,周畴经和两个仆从,抬着怨声载道的周公子回来了。 周公子还没进门,仍在骂骂咧咧:“周畴经,你就不会给俺老爹说,我周玽翡为了周家的香火,在拼命呢!” 周畴经只是讪笑,并不搭理他。 仆从把周公子抬到书房后,豹二和鹰三带着满脸谄媚的笑意,问候道:“公子回来了,公子您辛苦啦。” “怎么不辛苦?为了周家香火,老子拖着断腿,都把那女的一夜干了好几回。”周公子大大咧咧、咋咋呼呼,全然没看到坐在长桌后的周塱鈊。 周塱鈊看着那简直完全不成器的儿子,气得肥硕的脸颊直抖。 他猛地站起来,把那长桌使劲一拍,喝道:“没用的东西!你要是为周家的香火着想,你倒是正儿八经地找个女人生啊!就是不行,在那么多女人的肚皮上打了那么多滚,捡个漏也行啊!” 周公子可是完全没留意他的老爹就在长桌后面坐着,结果被那一巴掌吓了一大跳。 等他看清是他的老爹之后,周公子立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然后,然后他就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腿断了!腿断了——疼死我啦——”周公子坐在地上,抱着被张碧逸一记手刀砍断了胫骨的那条腿,嚎叫不止。 “畴经!畴经!你快来看看——快看看啊!”周塱鈊猛地站起来,冲着周畴经又是挥手,又是催促。 周畴经跑过去,想要扶周公子起来。只是这下,公子怎么没给他使眼色? 周畴经心里一个咯噔,莫非公子刚才这一跌坐,还真的旧伤复发了? 周畴经再仔细看了看,公子的表情,的确不是装的。 “老爷,公子,公子他——他旧伤复发了!”周畴经仰起头,给来到身边的周员外报告道。 周塱鈊大怒,一个耳光扇过来,厉声道:“上次就想扇你的!如今没用得——居然连照顾少爷这么件小事都搞不好!” 周畴经没敢躲闪,被周塱鈊扇了个结结实实。 他的身形趔趄踉跄,眼前闪烁着一片金光。 “老爷,这是下死手了?”周畴经心里一阵后怕,先前打算报告张郎中在怡红小筑现身的决心,似乎有些动摇。 “哎哟——疼死啦!周塱鈊——都是你害的!”周公子哀声不断,责怪着他的老爹。 周塱鈊蹲下肥硕的身子,可是周公子抗拒着:“周塱鈊——不要你管,让我死了!断你周家的香火!” 周塱鈊又怒又急,手足无措,又叫道:“畴经,哎呀畴经——你倒是想个法子嘛!” 周畴经来到周公子面前,背着周塱鈊,给公子挤眉弄眼。 周公子怒骂道:“周畴经,老子的腿,是真的断了!你给老子挤眉弄眼,治得好老子的腿吗?” 周畴经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道:“公子,我这不是怕你疼,做鬼脸让你转移疼痛感吗?” 也许是周公子想到平时如果不是周畴经帮着打马虎眼,他哪里能从吝啬老爹那里讹到那么多银两,于是,他没再揪着周畴经不放。 他嚷着:“既然知道老子疼,那快去请郎中啊!哎哟——可真的疼死我了!”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流淌下来,果然是真疼。 周畴经慌慌张张起身,跑着找郎中去了。 周公子,他老爹希望成为一块美玉的周玽翡,此时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道:“爹——周塱鈊——这次我也不涨价,还是五十金——一个子都不能少——” 周塱鈊欲哭无泪! 第228章 感动周扒皮 周畴经慌慌张张出去,匆匆忙忙进来,身后跟着镇上最有名望的郎中——孙四淼孙郎中。 上次,就是周畴经半夜三更来到孙记药铺,将孙郎中从小妾暖和的被窝中揪出来,给周公子把断骨上榫并捆扎好的。 这孙郎中,在湖山镇治疗跌打损伤,很是出名。这本就是他的长项。 此刻,孙郎中吩咐将周公子扶到椅子上,然后解开了他缠着的绷带。 孙郎中皱眉,问道:“令郎的伤,是怎么复发的?” “跌倒摔伤的。”周畴经连忙回答。 “怎么个跌法?”孙郎中追问。 “畴经,你演示一下,让孙郎中看看。”周塱鈊发话道。 周畴经只好站起身,回忆着周公子先前跌坐下去的一下,演示了一遍。 孙郎中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不满道:“周员外,令郎的腿伤复发,绝对还有隐情,你们不说出来,我可治不了。” 他挽起药匣,就要起身回去。 周塱鈊急了,连忙拦住,低三下四地求道:“孙郎中,您莫走,这诊金的事,好说,好说!” 孙郎中站住身形,指着那断腿道:“周员外,正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有必要给你说清楚,要不然,万一周公子这腿伤好不了,或者带了败相,可不能怨到我头上。” “那是,那是。”周塱鈊赔着笑。 “周员外,我们看看令郎的腿伤。如果只是刚才周管家演示的那么跌坐一下,本来是不会受伤的,即使受伤,也只是震动一下,疼一阵也就过去了。” “可是,如今令郎的断骨,往上的部位上翘,往脚的部位下陷。显然,这并不是一下子跌倒造成的,而是长时间按压的结果。”孙郎中分析起来,居然头头是道。 就在这时,周公子带着哭腔叫嚷起来:“都怪那吕花魁啊!我说疼,她松了手。可是过了一会,她坐在我身上非要后仰着,两只手按在我的小腿上,怎么不把骨头按凸起来啊?” 周塱鈊简直气急,铜铃大眼都瞪圆了。 鹰三忍不住扑哧一笑,被周员外狠狠地瞪了一眼。 豹二和周畴经只能拼命忍着,装作若无其事没有听懂的样子。 豹二心里乐啊,怎么就他娘的忍得这么辛苦? 只有孙郎中,可是真的不明白。 这腿伤复发,与这吕花魁有关系?吕花魁是谁?该不会是和周公子打架?咦,既然是花魁,那肯定是个女的。女的还和周公子打架?哎哟——明白啦! 孙郎中看了看周塱鈊。想不到,这家伙虽然很生气,脸还是挂得住。 孙郎中故意轻轻地咳嗽两声,对着周塱鈊道:“周员外,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令郎按照我的吩咐养伤,绝对保他痊愈。可是,不听医嘱的话,我再出手也是白忙活。你看?” 周塱鈊这才装模作样地瞪了一眼周公子:“孙郎中的话,你都听清楚了?要不然,今后你就是一个瘸子啦!” 周公子嘟哝着:“我让吕花魁反着坐,不就行了吗?” 这下,豹二也好,鹰三也罢,就是那周畴经,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只剩下周塱鈊瞪着铜铃大眼,瞪谁都不好。 孙郎中这下也笑了。 他笑着对周塱鈊道:“周员外,令郎有这股精气神,好得很!我看他日后必定儿孙满堂,香火绵延,福祚无边。” 孙郎中的话,真的是戳到了周塱鈊的痛处。但是没奈何,接下来还需要将就孙郎中,要不然,故意揭他伤疤,不扇死他才怪。 周塱鈊收住怒气,故作淡淡地道:“还请孙郎中给我儿处理。” 孙郎中给周公子重新上药、捆扎,周公子止不住地呻吟,还不忘提醒周塱鈊:“爹,我真的不再涨价,那五十金,你明天就给我。” 孙郎中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止不住内心唏嘘。 送走孙郎中后,周畴经、豹二、鹰三把周公子送到卧房歇息。周塱鈊吩咐道:“畴经,这次你得好好看住公子,安排个专人,莫要让他再溜了。” 周公子抗议道:“爹,这怎么行?我还要给你传承香火呢!” 周塱鈊瞪了他一眼,没理他。周公子骂骂咧咧,进房去了。 周畴经三人回转至书房的时候,周畴经瞥见周塱鈊正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他肥硕的脸上,是紧锁的眉头。 周畴经低着头,就想悄悄走过。不料,这时周塱鈊喊住他,道:“畴经,你进来一下。” 周畴经一哆嗦,低着头走了进去。 周塱鈊却吩咐道:“畴经,你坐。”他指了指长桌前的那把椅子。 “畴经,这些年,你忠心耿耿为我周家做事,也实在辛苦你啦。” 周畴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爷几时还这么感性了? “自从你来后,我就躲在幕后,大事小事几乎都是你出头,那些可恶的村民还给你送了一个周扒皮的绰号,实在是委屈你了。”周塱鈊颇有感触地说道。 周畴经简直感动极了,他激动得结结巴巴:“老,老爷——这都是畴经——经——应该做的。” “畴经啊,这些年,在村子里收取粮食或者换算银两的事情,都是你牵头做的。眼下,还过一段时间,又要轮到你忙活了。”周塱鈊道。 “老爷,这是我应该做的。”周畴经这下恢复了平静,言语也利索了。 “只是,眼下我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需要你去做。”周塱鈊含笑望着他,眼神满是期待。 “老爷,您说,只要我周畴经办得到,就是死,也要做。” 周塱鈊满意地点点头。 “眼下,我有一批银子,我把它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可是,又不能让人知道。我想派你去盯着,你愿意吗?” 周畴经想到,每一年,他把粮食和银子收进来,可那些银子和粮食怎么去了,老爷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都是他另外安排的人手做的处理。莫非,就是那些银两? 周畴经心里激动万分。他觉得,老爷把这样的秘密都说给他听,还让他参与,这对他,是何等的信任啊。 周畴经哆嗦着嘴唇,颤着声音道:“老爷,感谢——感谢您的信任,我——我就是肝脑涂地,也愿意为您做事啊。” 这时,在怡红小筑发现张郎中的事情,在周畴经的内心,竟然是那般迫切地想要告诉周塱鈊。 第228章 感动周扒皮 周畴经慌慌张张出去,匆匆忙忙进来,身后跟着镇上最有名望的郎中——孙四淼孙郎中。 上次,就是周畴经半夜三更来到孙记药铺,将孙郎中从小妾暖和的被窝中揪出来,给周公子把断骨上榫并捆扎好的。 这孙郎中,在湖山镇治疗跌打损伤,很是出名。这本就是他的长项。 此刻,孙郎中吩咐将周公子扶到椅子上,然后解开了他缠着的绷带。 孙郎中皱眉,问道:“令郎的伤,是怎么复发的?” “跌倒摔伤的。”周畴经连忙回答。 “怎么个跌法?”孙郎中追问。 “畴经,你演示一下,让孙郎中看看。”周塱鈊发话道。 周畴经只好站起身,回忆着周公子先前跌坐下去的一下,演示了一遍。 孙郎中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不满道:“周员外,令郎的腿伤复发,绝对还有隐情,你们不说出来,我可治不了。” 他挽起药匣,就要起身回去。 周塱鈊急了,连忙拦住,低三下四地求道:“孙郎中,您莫走,这诊金的事,好说,好说!” 孙郎中站住身形,指着那断腿道:“周员外,正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有必要给你说清楚,要不然,万一周公子这腿伤好不了,或者带了败相,可不能怨到我头上。” “那是,那是。”周塱鈊赔着笑。 “周员外,我们看看令郎的腿伤。如果只是刚才周管家演示的那么跌坐一下,本来是不会受伤的,即使受伤,也只是震动一下,疼一阵也就过去了。” “可是,如今令郎的断骨,往上的部位上翘,往脚的部位下陷。显然,这并不是一下子跌倒造成的,而是长时间按压的结果。”孙郎中分析起来,居然头头是道。 就在这时,周公子带着哭腔叫嚷起来:“都怪那吕花魁啊!我说疼,她松了手。可是过了一会,她坐在我身上非要后仰着,两只手按在我的小腿上,怎么不把骨头按凸起来啊?” 周塱鈊简直气急,铜铃大眼都瞪圆了。 鹰三忍不住扑哧一笑,被周员外狠狠地瞪了一眼。 豹二和周畴经只能拼命忍着,装作若无其事没有听懂的样子。 豹二心里乐啊,怎么就他娘的忍得这么辛苦? 只有孙郎中,可是真的不明白。 这腿伤复发,与这吕花魁有关系?吕花魁是谁?该不会是和周公子打架?咦,既然是花魁,那肯定是个女的。女的还和周公子打架?哎哟——明白啦! 孙郎中看了看周塱鈊。想不到,这家伙虽然很生气,脸还是挂得住。 孙郎中故意轻轻地咳嗽两声,对着周塱鈊道:“周员外,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令郎按照我的吩咐养伤,绝对保他痊愈。可是,不听医嘱的话,我再出手也是白忙活。你看?” 周塱鈊这才装模作样地瞪了一眼周公子:“孙郎中的话,你都听清楚了?要不然,今后你就是一个瘸子啦!” 周公子嘟哝着:“我让吕花魁反着坐,不就行了吗?” 这下,豹二也好,鹰三也罢,就是那周畴经,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只剩下周塱鈊瞪着铜铃大眼,瞪谁都不好。 孙郎中这下也笑了。 他笑着对周塱鈊道:“周员外,令郎有这股精气神,好得很!我看他日后必定儿孙满堂,香火绵延,福祚无边。” 孙郎中的话,真的是戳到了周塱鈊的痛处。但是没奈何,接下来还需要将就孙郎中,要不然,故意揭他伤疤,不扇死他才怪。 周塱鈊收住怒气,故作淡淡地道:“还请孙郎中给我儿处理。” 孙郎中给周公子重新上药、捆扎,周公子止不住地呻吟,还不忘提醒周塱鈊:“爹,我真的不再涨价,那五十金,你明天就给我。” 孙郎中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止不住内心唏嘘。 送走孙郎中后,周畴经、豹二、鹰三把周公子送到卧房歇息。周塱鈊吩咐道:“畴经,这次你得好好看住公子,安排个专人,莫要让他再溜了。” 周公子抗议道:“爹,这怎么行?我还要给你传承香火呢!” 周塱鈊瞪了他一眼,没理他。周公子骂骂咧咧,进房去了。 周畴经三人回转至书房的时候,周畴经瞥见周塱鈊正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他肥硕的脸上,是紧锁的眉头。 周畴经低着头,就想悄悄走过。不料,这时周塱鈊喊住他,道:“畴经,你进来一下。” 周畴经一哆嗦,低着头走了进去。 周塱鈊却吩咐道:“畴经,你坐。”他指了指长桌前的那把椅子。 “畴经,这些年,你忠心耿耿为我周家做事,也实在辛苦你啦。” 周畴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爷几时还这么感性了? “自从你来后,我就躲在幕后,大事小事几乎都是你出头,那些可恶的村民还给你送了一个周扒皮的绰号,实在是委屈你了。”周塱鈊颇有感触地说道。 周畴经简直感动极了,他激动得结结巴巴:“老,老爷——这都是畴经——经——应该做的。” “畴经啊,这些年,在村子里收取粮食或者换算银两的事情,都是你牵头做的。眼下,还过一段时间,又要轮到你忙活了。”周塱鈊道。 “老爷,这是我应该做的。”周畴经这下恢复了平静,言语也利索了。 “只是,眼下我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需要你去做。”周塱鈊含笑望着他,眼神满是期待。 “老爷,您说,只要我周畴经办得到,就是死,也要做。” 周塱鈊满意地点点头。 “眼下,我有一批银子,我把它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可是,又不能让人知道。我想派你去盯着,你愿意吗?” 周畴经想到,每一年,他把粮食和银子收进来,可那些银子和粮食怎么去了,老爷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都是他另外安排的人手做的处理。莫非,就是那些银两? 周畴经心里激动万分。他觉得,老爷把这样的秘密都说给他听,还让他参与,这对他,是何等的信任啊。 周畴经哆嗦着嘴唇,颤着声音道:“老爷,感谢——感谢您的信任,我——我就是肝脑涂地,也愿意为您做事啊。” 这时,在怡红小筑发现张郎中的事情,在周畴经的内心,竟然是那般迫切地想要告诉周塱鈊。 第229章 庞流云醒来 周畴经定了定神,欲言又止。 “畴经,你可是有话要说?”周塱鈊笑着问道。 周畴经见周塱鈊那笑容,似乎得了鼓励,他小心翼翼说道:“老爷,有个消息要告诉您,你可别责备我。” 周畴经笑着点点头。 “我发现一个人进了怡红小筑,我怀疑是张郎中,”周畴经一边说,一边观察周塱鈊的颜色。 “哪个张郎中?”周塱鈊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 “就是那个陪着秋橘埋葬母亲的张郎中,而且,他就是谈家凸现身的那个张公子。” “什么?是他?你说他在哪儿?”周塱鈊一下子站起来,肥硕的身子如小山一般,一股威压逼得周畴经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是,就是他——今天,今天我——我看见他进了怡红小筑。”周畴经战战兢兢。 “你,你怎么不早说?啊——还怀疑?猪脑子都想得明白——他就是谈家凸打伤你们的人,是陪着秋橘打伤你们的人,是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怡红院的人!啊——”周塱鈊厉声连连,简直气炸了肺。 “你说,你说啊?你不是很有头脑的吗?这等大事,你怎么今天才报?”周塱鈊觉得,这个张郎中,和豹二、鹰三先前报告的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周塱鈊简直是又气又急,怒火攻心,他的双臂青筋绽放,一下子掀翻了身前的长桌。 周畴经慌忙躲避,可是哪里躲闪得开?那长桌如前次一样,在空中翻滚着,就如一座小山一般,直接向周畴经当头压下。 一声闷哼,周畴经被压了个严严实实,竟然再也爬不起来。 周塱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前方,指指戳戳,也不知道是不是独指周畴经:“饭桶!饭桶!真是饭桶啊!” 他痛心疾首,愤怒至极! 豹二和鹰三闻声赶来,可在门口一瞧,却踌躇着不敢进去。 周塱鈊怒道:“还看着干什么?看着周畴经等死啊!” 两人这才纵身一跃,跳到长桌前,把那长桌抬起复位。周畴经感觉身上一松,这才呻吟出来。 “哼什么哼?就张桌子,还砸伤了你不成?”周塱鈊怒斥道。 周畴经连忙爬起来,腰腹间有疼痛感传来,果然还是砸伤了他的腰。 只是,见着盛怒的周塱鈊,他却不敢再吭一声,只是灰溜溜扶着腰,站在了一边。他生怕老爷再度发怒,哪怕是一耳光,他都不愿再消受了。 周塱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气也不喘了。他摸着自己的下颌,来到床前,望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沉思。 周畴经、豹二和鹰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才感觉到,什么是度日如年。 终于,周塱鈊转过身来,喊道:“豹二。” 豹二连忙抱拳,答道:“老爷,在。” 周塱鈊见豹二服服帖帖答的样子,心中的怒气更是消散不少,他指示道:“迅速传讯,通知虎大接信即刻回来。” 没等豹二回答,他继续道:“明天,你和鹰三继续去大柳树村,务必把消息探查清楚。” 豹二和鹰三一起抱拳:“是!” 周塱鈊朝二人看了一眼,二人识趣地离去。 周塱鈊这才拿出一根焰火,吩咐道:“天黑后,你就去开元塔第九层,把它点着了。” 周畴经见周塱鈊神色凝重,也不多问。他接过焰火,塞在袖袍里,转身离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山谷。 庞流云五短三粗的身子,就如弹簧一般,弹射而起。 那几只灰黑色的鸟雀,真的吓坏了,一只只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逃。 逃得最快的,还是那啄在了庞流云菊花的那只大鸟,什么叫惊弓之鸟?显然它就是。先前有多高傲,现在就有多狼狈。那只大鸟惊叫着,一飞冲天,眨眼间就没入密林里,再也不见踪迹。 庞流云捂着屁股,菊花可是疼得厉害。他伸手往屁股底下摸去,感觉有风吹进裤裆。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裤裆破了。 还好,还好!还有一只鸟在。庞流云如释重负。 他把摸往屁股底下的手指头拿起来,凑到眼前一看,竟然有血,殷红殷红的。 庞流云怒急,俯身抄起一把石子,铺天盖地往密林里扔去。 无数只鸟雀飞起,像一片浓云,似被疾风吹着一般,须臾之间,便掠到峡谷的深处不见。 庞流云这才清醒过来,于是他看见了身前躺在地上那舌头已经被啄得不成看相的瘦小之人。 庞流云怒从胆边生。他跑过去,踢了那人几脚,嚷道:“起来啊,你起来啊,看老子不掐死你!” 那人一动不动,根本就不理睬他。 庞流云诧异道:“死了?真的死了?” 他突然感觉害怕起来。从水打溪一路而来,找村民打听,才知道刚刚进入陇西境。 可是,怎么就被山匪盯上了?本来一打一,那群山匪也绝不是对手,可耐不住人多啊。 一路上,那群山匪牛皮糖似的,撵着他追,打一阵跑一阵。什么叫人困马乏,这就是,根本容不得他半点休息。 庞流云都大叫着解释了:“各位大爷,我就是穷光蛋一个,身上真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可是那群山匪根本不信,其中还有人嚷道:“瞧你肥头大耳的,日子不好,身上没钱,能吃成这样子吗?” 庞流云真的晕死至极!难道这世道就是胖一点,也成了罪过? 只是,庞流云知道,阿爹临死前交到他手里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丢的。 其实,阿爹托他转交给张碧逸的东西,除了十来两碎银,再就是一块金色牌子。牌子的正面有两个大字:忠、义,背面则是一条腾飞的巨龙。其做工精致,巨龙图像栩栩如生,看着就让人有翱翔九天之感。 还有阿爹塞到他怀里的东西,是一块玉佩,玉佩正面镂刻着“绿萝”二字,背面有花草的纹饰。从正面的字样分析,那花草应该是绿萝。 只是,这玉佩,究竟寓意着什么?这和阿爹经常让哑叔照料的绿萝,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庞流云有一种预感,自己和流芳的身世,和这枚玉佩,绝对有着莫大关系。 这也就是他至死,都不愿被那群山匪捉住搜刮的原因。 在庞流云被追得精疲力竭,又和他们斗得眼冒金星的时候,庞流云怒吼着:“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就这样,他扑向其中一人,掐住他的脖子,一起跌入了万丈深渊。 庞流云朝着峡谷上望去,只见壁立万仞,山峰直插云霄。 庞流云无比庆幸,想不到,这么高,居然还捡回一条命,关键是,似乎还毫发无损。 不过,也算不得毫发无损。直到现在,菊花不也还是在疼吗?还有手背,怎么有血渍?身上不少地方,也有轻微的痛感。 庞流云在这时,居然这样想:这瘦小之人,是他的护身之人。不是他垫在底下,摔死的,可就是他了。而那群灰褐色的鸟,同样也是救了他。不是它们啄来啄去,啄穿了他的菊花,能把他啄醒吗? 第229章 庞流云醒来 周畴经定了定神,欲言又止。 “畴经,你可是有话要说?”周塱鈊笑着问道。 周畴经见周塱鈊那笑容,似乎得了鼓励,他小心翼翼说道:“老爷,有个消息要告诉您,你可别责备我。” 周畴经笑着点点头。 “我发现一个人进了怡红小筑,我怀疑是张郎中,”周畴经一边说,一边观察周塱鈊的颜色。 “哪个张郎中?”周塱鈊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 “就是那个陪着秋橘埋葬母亲的张郎中,而且,他就是谈家凸现身的那个张公子。” “什么?是他?你说他在哪儿?”周塱鈊一下子站起来,肥硕的身子如小山一般,一股威压逼得周畴经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是,就是他——今天,今天我——我看见他进了怡红小筑。”周畴经战战兢兢。 “你,你怎么不早说?啊——还怀疑?猪脑子都想得明白——他就是谈家凸打伤你们的人,是陪着秋橘打伤你们的人,是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怡红院的人!啊——”周塱鈊厉声连连,简直气炸了肺。 “你说,你说啊?你不是很有头脑的吗?这等大事,你怎么今天才报?”周塱鈊觉得,这个张郎中,和豹二、鹰三先前报告的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周塱鈊简直是又气又急,怒火攻心,他的双臂青筋绽放,一下子掀翻了身前的长桌。 周畴经慌忙躲避,可是哪里躲闪得开?那长桌如前次一样,在空中翻滚着,就如一座小山一般,直接向周畴经当头压下。 一声闷哼,周畴经被压了个严严实实,竟然再也爬不起来。 周塱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前方,指指戳戳,也不知道是不是独指周畴经:“饭桶!饭桶!真是饭桶啊!” 他痛心疾首,愤怒至极! 豹二和鹰三闻声赶来,可在门口一瞧,却踌躇着不敢进去。 周塱鈊怒道:“还看着干什么?看着周畴经等死啊!” 两人这才纵身一跃,跳到长桌前,把那长桌抬起复位。周畴经感觉身上一松,这才呻吟出来。 “哼什么哼?就张桌子,还砸伤了你不成?”周塱鈊怒斥道。 周畴经连忙爬起来,腰腹间有疼痛感传来,果然还是砸伤了他的腰。 只是,见着盛怒的周塱鈊,他却不敢再吭一声,只是灰溜溜扶着腰,站在了一边。他生怕老爷再度发怒,哪怕是一耳光,他都不愿再消受了。 周塱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气也不喘了。他摸着自己的下颌,来到床前,望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沉思。 周畴经、豹二和鹰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才感觉到,什么是度日如年。 终于,周塱鈊转过身来,喊道:“豹二。” 豹二连忙抱拳,答道:“老爷,在。” 周塱鈊见豹二服服帖帖答的样子,心中的怒气更是消散不少,他指示道:“迅速传讯,通知虎大接信即刻回来。” 没等豹二回答,他继续道:“明天,你和鹰三继续去大柳树村,务必把消息探查清楚。” 豹二和鹰三一起抱拳:“是!” 周塱鈊朝二人看了一眼,二人识趣地离去。 周塱鈊这才拿出一根焰火,吩咐道:“天黑后,你就去开元塔第九层,把它点着了。” 周畴经见周塱鈊神色凝重,也不多问。他接过焰火,塞在袖袍里,转身离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山谷。 庞流云五短三粗的身子,就如弹簧一般,弹射而起。 那几只灰黑色的鸟雀,真的吓坏了,一只只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逃。 逃得最快的,还是那啄在了庞流云菊花的那只大鸟,什么叫惊弓之鸟?显然它就是。先前有多高傲,现在就有多狼狈。那只大鸟惊叫着,一飞冲天,眨眼间就没入密林里,再也不见踪迹。 庞流云捂着屁股,菊花可是疼得厉害。他伸手往屁股底下摸去,感觉有风吹进裤裆。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裤裆破了。 还好,还好!还有一只鸟在。庞流云如释重负。 他把摸往屁股底下的手指头拿起来,凑到眼前一看,竟然有血,殷红殷红的。 庞流云怒急,俯身抄起一把石子,铺天盖地往密林里扔去。 无数只鸟雀飞起,像一片浓云,似被疾风吹着一般,须臾之间,便掠到峡谷的深处不见。 庞流云这才清醒过来,于是他看见了身前躺在地上那舌头已经被啄得不成看相的瘦小之人。 庞流云怒从胆边生。他跑过去,踢了那人几脚,嚷道:“起来啊,你起来啊,看老子不掐死你!” 那人一动不动,根本就不理睬他。 庞流云诧异道:“死了?真的死了?” 他突然感觉害怕起来。从水打溪一路而来,找村民打听,才知道刚刚进入陇西境。 可是,怎么就被山匪盯上了?本来一打一,那群山匪也绝不是对手,可耐不住人多啊。 一路上,那群山匪牛皮糖似的,撵着他追,打一阵跑一阵。什么叫人困马乏,这就是,根本容不得他半点休息。 庞流云都大叫着解释了:“各位大爷,我就是穷光蛋一个,身上真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可是那群山匪根本不信,其中还有人嚷道:“瞧你肥头大耳的,日子不好,身上没钱,能吃成这样子吗?” 庞流云真的晕死至极!难道这世道就是胖一点,也成了罪过? 只是,庞流云知道,阿爹临死前交到他手里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丢的。 其实,阿爹托他转交给张碧逸的东西,除了十来两碎银,再就是一块金色牌子。牌子的正面有两个大字:忠、义,背面则是一条腾飞的巨龙。其做工精致,巨龙图像栩栩如生,看着就让人有翱翔九天之感。 还有阿爹塞到他怀里的东西,是一块玉佩,玉佩正面镂刻着“绿萝”二字,背面有花草的纹饰。从正面的字样分析,那花草应该是绿萝。 只是,这玉佩,究竟寓意着什么?这和阿爹经常让哑叔照料的绿萝,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庞流云有一种预感,自己和流芳的身世,和这枚玉佩,绝对有着莫大关系。 这也就是他至死,都不愿被那群山匪捉住搜刮的原因。 在庞流云被追得精疲力竭,又和他们斗得眼冒金星的时候,庞流云怒吼着:“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就这样,他扑向其中一人,掐住他的脖子,一起跌入了万丈深渊。 庞流云朝着峡谷上望去,只见壁立万仞,山峰直插云霄。 庞流云无比庆幸,想不到,这么高,居然还捡回一条命,关键是,似乎还毫发无损。 不过,也算不得毫发无损。直到现在,菊花不也还是在疼吗?还有手背,怎么有血渍?身上不少地方,也有轻微的痛感。 庞流云在这时,居然这样想:这瘦小之人,是他的护身之人。不是他垫在底下,摔死的,可就是他了。而那群灰褐色的鸟,同样也是救了他。不是它们啄来啄去,啄穿了他的菊花,能把他啄醒吗? 第230章 小鸟竟失踪 庞流云这么一想,就动了恻隐之心。 他在谷底找到了一个天然的石上凹槽,就把那瘦小之人拖到石槽内放平,然后搬来大量石块,给他垒了好大一座石坟。 庞流云跪在石坟前,插了三根细长的节节草,念道:“天灵灵,地灵灵,黑白无常千魂引——天灵灵,地灵灵,阎罗殿里座上宾——天灵灵,地灵灵,以后莫找庞流云——” 这时,他一个激灵:我草——怎么把我的姓名给泄露了? 他翻身坐在岩石上,垂头丧气地,后悔不迭。 过了一会儿,庞流云的鼻子抽了几下。他觉得很不对味,到底是什么气味,这么难闻? 他使劲嗅了嗅,气味仍在,就是没找到来源。 他觉得,气味似乎就在身后。于是,他扭转身,可身后什么都没发现啊。 庞流云站起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山谷空幽,流水潺潺。 咦,这气味怎么又到了身后?而且,气味更浓。庞流云的心神再度紧张起来,难道,山中有未名的猛禽或者凶兽? 他倏地转身,却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只是,一股山风吹来,那股难闻的气味,一下子呛进他的咽喉,直达胸腹,害得他肠胃都翻涌起来。 庞流云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往后背摸去。天啊,这是什么,这么黏糊糊的?啊,这气味,怎么这么难闻啊? 庞流云再不灵光,也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快速地脱下外衣,反过来一看,气得一下子扔到水里。只见那外衣在水里被冲了好远,才被一块岩石挂住。 庞流云扭身往屁股后头一看,大腿处,小腿上,绿白相间,黄褐混杂,黏稠一片。 庞流云那个恶心啊,在肠胃翻涌之下,他竟然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飞快地脱下裤子,也一下扔到水里,再也不去管它。 就这样,庞流云浑身赤裸着,除了一条底裤和褡裢,再无任何附着之物。 他一扭头,就觉得自己后背还是气味浓郁。于是,他观望一圈,脱下裤头,放下褡裢,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跳进了溪沟。 “我草——怎么这么冷?”庞流云就如被活辣子蜇了一般,立马跳到岸上。 不行,再冷也得洗干净啊,实在太难闻了。没办法,他只好在河岸边找了一些没有毛刺的野草,扎成一个草把子,蘸着水再反手去擦。 庞流云身子一个哆嗦,哪怕阳光仍在当头,他觉得水浸肌肤,还是透骨的寒。 他咬着牙关,哆哆嗦嗦,洗几下,扭着头嗅一阵,又洗几下,再嗅一阵。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扔下草把子,满意地上了岸。 只是,上岸之后,他傻眼了。他放在岩石上的裤头、褡裢,全都不见了。 庞流云下意识地夹紧双腿,双手迅捷地捂住那荒草蓬生的下体。 他微曲着身子,向四周张望,可依然如故,除了密林,还是密林。除了溪水,还是溪水,就连鸟雀都已不见。 庞流云纳闷。忍不住破口大骂:“哪个天杀的——偷走了我的东西!啊——短阳寿死啊!” 可是,无论他怎么叫骂,山林寂静,峡谷幽深,根本没有任何活的生灵前来回应,遑论是人。 庞流云可就想不明白了。如果说裤头被山风吹进溪流还有可能,可是褡裢还有那么重,其间十来两碎银,他为了过日子,虽说没经张碧逸同意,可还剩下七八两啊。在没吹狂风的情况下,绝对吹不走。 庞流云没辙了,因为,那褡裢里,还有他仅剩的一套换洗衣物啊。他突然想到,被他扔下溪流沾满鸟屎的衣服和裤子。 于是,他双手换单手,捂住自己羞于见人的鸟,几个蹦跳,就来到了被岩石拦住的衣服边。他拎起一看,暗叫一声“晦气”,只好松开捂着鸟的手,光着屁股蹲在岩石上搓洗起来。 这鸟屎不仅臭不可闻,关键还黏糊,粘在衣服上,庞流云一个点一个点地搓洗,才算洗干净。 庞流云拎起凑在鼻尖一嗅,还好,终于不臭了。 他使劲地把衣服拧干,晒在向阳的岩石上,又去寻找破了裤裆的裤子。这次,他多了一个心眼,哪怕他离开晒着的衣服很远,也还是多了一只眼睛盯着。 只是,扔下的裤子,究竟去了哪儿?怎么不见了? 庞流云心下慌乱起来。如果连这个都找不回来,那他就真的困死在这山谷里了。 一想到要困在这里,庞流云急啊。 杀害阿爹的仇人,毫无疑问是那什么青铜使,他还不知道青铜使究竟是什么人,还没有找上他们报仇,怎么能困在这里? 村口四十九堆新坟,毫无疑问,是张碧逸和流芳堆的,也许还有三羊子,只是,他们在哪里,如今怎么样,他都还不知道。他迫切地希望找到他们,他觉得他是长兄,他有必要负起责任,带着他们去复仇。 于是,心里急的庞流云,就往下游跑。 跑了十来丈远,他发现了一个水潭。里面有片黑色的东西,一荡一荡。庞流云怀疑着,到底是水波荡漾,还是他的裤子在水中飘荡? 他停下脚步,看清了,不是纹丝不动的岩石,怎么会在水里漂荡呢? 他心里一喜,终于找到了。他探手去拉,我草——怎么这么深?完全够不着。而且,潭水清冽,依然寒彻入骨。 庞流云左瞧瞧、右瞧瞧,在两块岩石间,发现一根卡住的木棍,历经溪水冲刷,木棍上的树皮丝缕不存,光洁无比。 庞流云跑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从岩石间拔取出来。 他趴在潭边,挠啊挠,挠啊挠,可看着挑起一大片,却就是挑不起来。 庞流云知道,肯定是卡住了。 他便想下水,可是一触及潭面,他便冻得一哆嗦。 庞流云望了望天上的太阳。艳阳当空照,蓝天如壁洗。 他深呼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一下子钻入冰寒入骨的潭水中。 他迅速地游到裤子边,找到被卡住的地方,摸索了几下,便取下来了。 他在水中迅速翻身,双脚一抖,整个人就如离弦的箭,向水面冲去。 他搭住潭边岩石,双手发力,便跳出了潭面。 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他觉得一阵温暖。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他哆嗦着,颤抖着。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流出的水怎么比龙潭河冬天的水还冷? 无意间,他俯身往身下看了看。 这一看,他大惊失色,沾着水珠的蒿草下,他的鸟,竟然不见了。 第230章 小鸟竟失踪 庞流云这么一想,就动了恻隐之心。 他在谷底找到了一个天然的石上凹槽,就把那瘦小之人拖到石槽内放平,然后搬来大量石块,给他垒了好大一座石坟。 庞流云跪在石坟前,插了三根细长的节节草,念道:“天灵灵,地灵灵,黑白无常千魂引——天灵灵,地灵灵,阎罗殿里座上宾——天灵灵,地灵灵,以后莫找庞流云——” 这时,他一个激灵:我草——怎么把我的姓名给泄露了? 他翻身坐在岩石上,垂头丧气地,后悔不迭。 过了一会儿,庞流云的鼻子抽了几下。他觉得很不对味,到底是什么气味,这么难闻? 他使劲嗅了嗅,气味仍在,就是没找到来源。 他觉得,气味似乎就在身后。于是,他扭转身,可身后什么都没发现啊。 庞流云站起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山谷空幽,流水潺潺。 咦,这气味怎么又到了身后?而且,气味更浓。庞流云的心神再度紧张起来,难道,山中有未名的猛禽或者凶兽? 他倏地转身,却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只是,一股山风吹来,那股难闻的气味,一下子呛进他的咽喉,直达胸腹,害得他肠胃都翻涌起来。 庞流云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往后背摸去。天啊,这是什么,这么黏糊糊的?啊,这气味,怎么这么难闻啊? 庞流云再不灵光,也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快速地脱下外衣,反过来一看,气得一下子扔到水里。只见那外衣在水里被冲了好远,才被一块岩石挂住。 庞流云扭身往屁股后头一看,大腿处,小腿上,绿白相间,黄褐混杂,黏稠一片。 庞流云那个恶心啊,在肠胃翻涌之下,他竟然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飞快地脱下裤子,也一下扔到水里,再也不去管它。 就这样,庞流云浑身赤裸着,除了一条底裤和褡裢,再无任何附着之物。 他一扭头,就觉得自己后背还是气味浓郁。于是,他观望一圈,脱下裤头,放下褡裢,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跳进了溪沟。 “我草——怎么这么冷?”庞流云就如被活辣子蜇了一般,立马跳到岸上。 不行,再冷也得洗干净啊,实在太难闻了。没办法,他只好在河岸边找了一些没有毛刺的野草,扎成一个草把子,蘸着水再反手去擦。 庞流云身子一个哆嗦,哪怕阳光仍在当头,他觉得水浸肌肤,还是透骨的寒。 他咬着牙关,哆哆嗦嗦,洗几下,扭着头嗅一阵,又洗几下,再嗅一阵。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扔下草把子,满意地上了岸。 只是,上岸之后,他傻眼了。他放在岩石上的裤头、褡裢,全都不见了。 庞流云下意识地夹紧双腿,双手迅捷地捂住那荒草蓬生的下体。 他微曲着身子,向四周张望,可依然如故,除了密林,还是密林。除了溪水,还是溪水,就连鸟雀都已不见。 庞流云纳闷。忍不住破口大骂:“哪个天杀的——偷走了我的东西!啊——短阳寿死啊!” 可是,无论他怎么叫骂,山林寂静,峡谷幽深,根本没有任何活的生灵前来回应,遑论是人。 庞流云可就想不明白了。如果说裤头被山风吹进溪流还有可能,可是褡裢还有那么重,其间十来两碎银,他为了过日子,虽说没经张碧逸同意,可还剩下七八两啊。在没吹狂风的情况下,绝对吹不走。 庞流云没辙了,因为,那褡裢里,还有他仅剩的一套换洗衣物啊。他突然想到,被他扔下溪流沾满鸟屎的衣服和裤子。 于是,他双手换单手,捂住自己羞于见人的鸟,几个蹦跳,就来到了被岩石拦住的衣服边。他拎起一看,暗叫一声“晦气”,只好松开捂着鸟的手,光着屁股蹲在岩石上搓洗起来。 这鸟屎不仅臭不可闻,关键还黏糊,粘在衣服上,庞流云一个点一个点地搓洗,才算洗干净。 庞流云拎起凑在鼻尖一嗅,还好,终于不臭了。 他使劲地把衣服拧干,晒在向阳的岩石上,又去寻找破了裤裆的裤子。这次,他多了一个心眼,哪怕他离开晒着的衣服很远,也还是多了一只眼睛盯着。 只是,扔下的裤子,究竟去了哪儿?怎么不见了? 庞流云心下慌乱起来。如果连这个都找不回来,那他就真的困死在这山谷里了。 一想到要困在这里,庞流云急啊。 杀害阿爹的仇人,毫无疑问是那什么青铜使,他还不知道青铜使究竟是什么人,还没有找上他们报仇,怎么能困在这里? 村口四十九堆新坟,毫无疑问,是张碧逸和流芳堆的,也许还有三羊子,只是,他们在哪里,如今怎么样,他都还不知道。他迫切地希望找到他们,他觉得他是长兄,他有必要负起责任,带着他们去复仇。 于是,心里急的庞流云,就往下游跑。 跑了十来丈远,他发现了一个水潭。里面有片黑色的东西,一荡一荡。庞流云怀疑着,到底是水波荡漾,还是他的裤子在水中飘荡? 他停下脚步,看清了,不是纹丝不动的岩石,怎么会在水里漂荡呢? 他心里一喜,终于找到了。他探手去拉,我草——怎么这么深?完全够不着。而且,潭水清冽,依然寒彻入骨。 庞流云左瞧瞧、右瞧瞧,在两块岩石间,发现一根卡住的木棍,历经溪水冲刷,木棍上的树皮丝缕不存,光洁无比。 庞流云跑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从岩石间拔取出来。 他趴在潭边,挠啊挠,挠啊挠,可看着挑起一大片,却就是挑不起来。 庞流云知道,肯定是卡住了。 他便想下水,可是一触及潭面,他便冻得一哆嗦。 庞流云望了望天上的太阳。艳阳当空照,蓝天如壁洗。 他深呼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一下子钻入冰寒入骨的潭水中。 他迅速地游到裤子边,找到被卡住的地方,摸索了几下,便取下来了。 他在水中迅速翻身,双脚一抖,整个人就如离弦的箭,向水面冲去。 他搭住潭边岩石,双手发力,便跳出了潭面。 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他觉得一阵温暖。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他哆嗦着,颤抖着。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流出的水怎么比龙潭河冬天的水还冷? 无意间,他俯身往身下看了看。 这一看,他大惊失色,沾着水珠的蒿草下,他的鸟,竟然不见了。 第231章 至乱葬岗 庞流云心里如何不慌? 平日里,无需低头,他眼睛的余光都能瞟得到的大鸟,今日刻意低头,居然都不见踪影。 慌乱之余,庞流云更是惊奇。下了一趟水而已,鸟就不见了。而自己除了感觉冷,并没有疼痛啊、难受啊等异样。 于是,庞流云弯着腰,想要在下体仔细寻找。奈何他的腰实在太粗了,完全无法进一步找寻。 没办法,他只好一屁股坐在热辣的岩石上,低着头寻找。 还好!哈哈哈,终于发现了。 只是,就连庞流云都觉得好笑。因为那经常和张碧逸比高比远的大鸟,竟然成了一个缩小版,仅仅比蚕豆大一点而已。 于是,庞流云立马就笑不出来了。他哭丧着脸,哀叹着:这他娘的遇到了什么?竟然这么小? 他拎住那小得不能再小的鸟头,就是一阵拔,一阵拉扯。 可是,无尽的寒意,再次遍袭他的全身,包括他已经成为小鸟的鸟。 庞流云欲哭无泪。他哪能不知道,这鸟除了尿尿,还关系着他今后的性福,关系着庞家血脉的延续呢。 自己下了一趟水,就真的成为庞家的千古罪人?成了庞家的不肖子孙? 庞流云拉扯着、揉搓着,好一阵忙活。 最终,他失望了,只能放弃。 前有胡髯郎翻蛋蛋,现有庞流云找小鸟。 没事找事!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拂苏玉臂再度环过头顶,又垂至身侧,行功完毕。 张碧逸啊张碧逸,你真是我的冤家!拂苏心里嗔怪着。 不是吗?自从他来到湖山镇,她两年未曾寸进的太上忘情,不仅破境,更是一举突破第三重绝欲绝欲。而且,就连这境界的巩固,都需要想到张碧逸,想到和他在山洞里缠绵的情景。 拂苏有种羞愧的预感,那就是对于和张碧逸唇齿相依的留恋,感觉是越来越盛。这让拂苏向往,更让拂苏害怕。 拂苏没办法,只好再念一遍无上镇灵诀。唉,烦躁是压下去不少了,可惜还是不彻底。师父不是说有种清心咒,既然名为清心,那么肯定比无上镇灵诀更能有针对性。 小师妹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她会不会学了清心咒呢?是啊,可以问问小师妹。 只是,该怎么和小师妹说呢?总不能说,小师妹,我和你的心上人有了唇齿之亲,需要清心咒压压烦躁的情绪? 拂苏简直是左右为难,人生中,她从未经历过的这么一件事,竟然让湖山镇不敢挑衅她的拂苏拂老板犯了难。 拂苏硬起头皮,下了楼。 见到拂苏姐姐进来,张碧逸和龙年礼立马迎上前去。 龙年礼告诉了他收到的消息,并把张碧逸想去五里铺探查一番的事情告诉了拂苏,拂苏欣然应允一起前往。 对于五里铺,作为在湖山镇生活了七年之久的拂苏,百姓心目中如此诡异之地,她自然知晓。 三人换了一身便装,都是短衣紧褂。拂苏和龙年礼看起来,都是英气逼人,何况张碧逸。 秋橘羡慕地看着张碧逸三人掠出后窗,潜入密林不见。她长吁一口气,再度来到张碧逸的床上,盘膝坐下。 她觉得只有在张公子的房间里,在他的床上,她的内心才安宁,修炼起来才更有心得。于是,秋橘默念秘诀,按照张公子刚才的指点,调动起刚刚被发现的那缕灵力,引导着在全身经脉中漫游。 这种灵力畅游的感觉,真好!秋橘是真的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几人并没有走大路,而是在密林间穿行。即便如此,离湖山镇十五里地的五里铺,不到小半个时辰,三人便到了。 张碧逸在一处山岭上,远远地望见大片大片更加浓郁树木显然更加高大的密林,就横亘在三人前方。 拂苏往前一指,轻声道:“那就是五里铺,几乎全是乱葬岗子。” 张碧逸扭头,这次倒没有闻到那股好闻的暗香,显然是拂苏已经处理了。张碧逸暗自佩服拂苏姐姐的细心。 还未走出这片密林,拂苏便发现,乱葬岗边的小径内,似乎有细微的呼吸之声。 拂苏止住身形,左臂抬手。张碧逸和龙年礼迅疾伏下身子。 拂苏侧耳聆听,这下更是分明。从那并不均匀而且粗浊的呼吸来看,来人的境界并不太高。 顺着拂苏指的方向,张碧逸看到,在离他们四五十丈远的地方,离小径大约四五丈远的一片草丛里,有人头在攒动。一个、两个,三个。张碧逸他们再仔细看了一会儿,对,没再有人,就是三人。 张碧逸有点失望。自己专程前往五里铺,不就是为了找寻苦脸之人?哪知道,却潜藏这么三个家伙。 拂苏却朝他和龙年礼点点头。三人猫着腰,脚下悄无声息,几个呼吸之间,就来到了那三人十来丈远的身后。 张碧逸发现,三人朝着小径的方向,死死地盯着,似乎担心有什么人,或者什么猛兽要来一样。 这时,其中一个似乎是领头的人,抬起头侧着脸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张碧逸赫然发现,居然是虎大!就是在谈家凸村被他踢飞跌倒水里昏死、在大柳树村被迫当了一回孝子的虎大。 拂苏自然也认识,周府最有名气的打手,有时也出入一下怡红院的胡大,她怎么不认识? 拂苏和张碧逸困惑,不是说苦脸之人现身五里铺,怎么是虎大了? 他俩对视一眼,彼此表达了心中的疑惑。 拂苏看见张碧逸清亮澄澈的眼神,看着他丰神俊朗的容颜,心下一阵羞赧,脸上有点发烫。 “师姐,你脸这么红,不会是粘到毛虫灰了?”龙年礼脸上有惊悸之色,他把嘴凑到拂苏耳边,悄悄问道。 拂苏连忙指了指前面,示意他噤声。其实,拂苏心里翻腾着,自己这脸上的变化,怎么就藏不住了呢? 过了一会儿,三人中的一人,发声问道:“虎大先生,老爷派我们在这里守人,可是鬼都没见一个,还需要守吗?” 虎大没理他,他知道事情的轻重。因为今天大清早出发之前,周员外就一脸严肃地告诉他,务必要盯紧看牢,就是有一只飞鸟经过,也必须记在心里时候报告。 另一人责备道:“还只小半天,你就不耐烦了!你是怕了这乱葬岗钻人头颅的尸虫,还是引诱男人的鬼新娘?” 先前那人哈哈一笑,就待回话。只听见虎大一声轻斥:“闭嘴!”那人的笑声就如被剪刀刹那间剪断一般,戛然而止。 继而是虎大严厉地轻声训斥:“都把招子放亮了,漏了任何人迹,放他进了乱葬岗子,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默不作声,继续趴在草丛里,看着小径两头来路的方向。 第231章 至乱葬岗 庞流云心里如何不慌? 平日里,无需低头,他眼睛的余光都能瞟得到的大鸟,今日刻意低头,居然都不见踪影。 慌乱之余,庞流云更是惊奇。下了一趟水而已,鸟就不见了。而自己除了感觉冷,并没有疼痛啊、难受啊等异样。 于是,庞流云弯着腰,想要在下体仔细寻找。奈何他的腰实在太粗了,完全无法进一步找寻。 没办法,他只好一屁股坐在热辣的岩石上,低着头寻找。 还好!哈哈哈,终于发现了。 只是,就连庞流云都觉得好笑。因为那经常和张碧逸比高比远的大鸟,竟然成了一个缩小版,仅仅比蚕豆大一点而已。 于是,庞流云立马就笑不出来了。他哭丧着脸,哀叹着:这他娘的遇到了什么?竟然这么小? 他拎住那小得不能再小的鸟头,就是一阵拔,一阵拉扯。 可是,无尽的寒意,再次遍袭他的全身,包括他已经成为小鸟的鸟。 庞流云欲哭无泪。他哪能不知道,这鸟除了尿尿,还关系着他今后的性福,关系着庞家血脉的延续呢。 自己下了一趟水,就真的成为庞家的千古罪人?成了庞家的不肖子孙? 庞流云拉扯着、揉搓着,好一阵忙活。 最终,他失望了,只能放弃。 前有胡髯郎翻蛋蛋,现有庞流云找小鸟。 没事找事!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拂苏玉臂再度环过头顶,又垂至身侧,行功完毕。 张碧逸啊张碧逸,你真是我的冤家!拂苏心里嗔怪着。 不是吗?自从他来到湖山镇,她两年未曾寸进的太上忘情,不仅破境,更是一举突破第三重绝欲绝欲。而且,就连这境界的巩固,都需要想到张碧逸,想到和他在山洞里缠绵的情景。 拂苏有种羞愧的预感,那就是对于和张碧逸唇齿相依的留恋,感觉是越来越盛。这让拂苏向往,更让拂苏害怕。 拂苏没办法,只好再念一遍无上镇灵诀。唉,烦躁是压下去不少了,可惜还是不彻底。师父不是说有种清心咒,既然名为清心,那么肯定比无上镇灵诀更能有针对性。 小师妹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她会不会学了清心咒呢?是啊,可以问问小师妹。 只是,该怎么和小师妹说呢?总不能说,小师妹,我和你的心上人有了唇齿之亲,需要清心咒压压烦躁的情绪? 拂苏简直是左右为难,人生中,她从未经历过的这么一件事,竟然让湖山镇不敢挑衅她的拂苏拂老板犯了难。 拂苏硬起头皮,下了楼。 见到拂苏姐姐进来,张碧逸和龙年礼立马迎上前去。 龙年礼告诉了他收到的消息,并把张碧逸想去五里铺探查一番的事情告诉了拂苏,拂苏欣然应允一起前往。 对于五里铺,作为在湖山镇生活了七年之久的拂苏,百姓心目中如此诡异之地,她自然知晓。 三人换了一身便装,都是短衣紧褂。拂苏和龙年礼看起来,都是英气逼人,何况张碧逸。 秋橘羡慕地看着张碧逸三人掠出后窗,潜入密林不见。她长吁一口气,再度来到张碧逸的床上,盘膝坐下。 她觉得只有在张公子的房间里,在他的床上,她的内心才安宁,修炼起来才更有心得。于是,秋橘默念秘诀,按照张公子刚才的指点,调动起刚刚被发现的那缕灵力,引导着在全身经脉中漫游。 这种灵力畅游的感觉,真好!秋橘是真的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几人并没有走大路,而是在密林间穿行。即便如此,离湖山镇十五里地的五里铺,不到小半个时辰,三人便到了。 张碧逸在一处山岭上,远远地望见大片大片更加浓郁树木显然更加高大的密林,就横亘在三人前方。 拂苏往前一指,轻声道:“那就是五里铺,几乎全是乱葬岗子。” 张碧逸扭头,这次倒没有闻到那股好闻的暗香,显然是拂苏已经处理了。张碧逸暗自佩服拂苏姐姐的细心。 还未走出这片密林,拂苏便发现,乱葬岗边的小径内,似乎有细微的呼吸之声。 拂苏止住身形,左臂抬手。张碧逸和龙年礼迅疾伏下身子。 拂苏侧耳聆听,这下更是分明。从那并不均匀而且粗浊的呼吸来看,来人的境界并不太高。 顺着拂苏指的方向,张碧逸看到,在离他们四五十丈远的地方,离小径大约四五丈远的一片草丛里,有人头在攒动。一个、两个,三个。张碧逸他们再仔细看了一会儿,对,没再有人,就是三人。 张碧逸有点失望。自己专程前往五里铺,不就是为了找寻苦脸之人?哪知道,却潜藏这么三个家伙。 拂苏却朝他和龙年礼点点头。三人猫着腰,脚下悄无声息,几个呼吸之间,就来到了那三人十来丈远的身后。 张碧逸发现,三人朝着小径的方向,死死地盯着,似乎担心有什么人,或者什么猛兽要来一样。 这时,其中一个似乎是领头的人,抬起头侧着脸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张碧逸赫然发现,居然是虎大!就是在谈家凸村被他踢飞跌倒水里昏死、在大柳树村被迫当了一回孝子的虎大。 拂苏自然也认识,周府最有名气的打手,有时也出入一下怡红院的胡大,她怎么不认识? 拂苏和张碧逸困惑,不是说苦脸之人现身五里铺,怎么是虎大了? 他俩对视一眼,彼此表达了心中的疑惑。 拂苏看见张碧逸清亮澄澈的眼神,看着他丰神俊朗的容颜,心下一阵羞赧,脸上有点发烫。 “师姐,你脸这么红,不会是粘到毛虫灰了?”龙年礼脸上有惊悸之色,他把嘴凑到拂苏耳边,悄悄问道。 拂苏连忙指了指前面,示意他噤声。其实,拂苏心里翻腾着,自己这脸上的变化,怎么就藏不住了呢? 过了一会儿,三人中的一人,发声问道:“虎大先生,老爷派我们在这里守人,可是鬼都没见一个,还需要守吗?” 虎大没理他,他知道事情的轻重。因为今天大清早出发之前,周员外就一脸严肃地告诉他,务必要盯紧看牢,就是有一只飞鸟经过,也必须记在心里时候报告。 另一人责备道:“还只小半天,你就不耐烦了!你是怕了这乱葬岗钻人头颅的尸虫,还是引诱男人的鬼新娘?” 先前那人哈哈一笑,就待回话。只听见虎大一声轻斥:“闭嘴!”那人的笑声就如被剪刀刹那间剪断一般,戛然而止。 继而是虎大严厉地轻声训斥:“都把招子放亮了,漏了任何人迹,放他进了乱葬岗子,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默不作声,继续趴在草丛里,看着小径两头来路的方向。 第232章 踪迹隐现 拂苏、张碧逸和龙年礼悄悄退去,他们三个聚在一起,对于周塱鈊派虎大在乱葬岗前守着,内心充满疑问。 这人迹罕至的乱葬岗子,还能藏什么呢?没藏什么的话,有必要这么守着吗? 张碧逸道:“既然来了,虽然没发现苦脸之人,但是发现周塱鈊的安排,也是个意外收获。要不然,我们去乱葬岗内看看。” 龙年礼随声附和,拂苏也点了点头。 三人躲着虎大三人,飞掠进了乱葬岗。 张碧逸叮嘱道:“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尽最大可能保持着里面的原样。” 龙年礼点点头。拂苏也点点头,全然没了和张碧逸置气的心思。 乱葬岗内林木阴翳,头顶的阳光,居然渗透不进来。一座座或完整或倾圮的坟茔,散发着森森鬼气,瘆人得很。 张碧逸见龙年礼似乎有点害怕,便掠过去,轻声问道:“龙弟,怕吗?有我呢。” 他顺手握住他的手,龙年礼没有抗拒,扭转头,冲他微微一笑。 这时,张碧逸脑中灵光一现,和夏李在合欢凼进行灵力导渡的情景浮上心头。他悄然运转丹田,一股精纯的灵力自他的手掌心,导渡至龙年礼的手掌心。 龙年礼自然感觉到这种变化。他诧异地望向张碧逸,只见张碧逸对着他,含笑不语。 龙年礼有点羞涩,避开了他的目光,任由张碧逸将那股灵力导渡完毕。 张碧逸遗憾地道:“龙弟,可惜我还没完全掌握诀窍,境界也不高,要不然,还可以给你多导渡一些。” 原来,张碧逸之所以导渡灵力给龙年礼,就是龙年礼曾经说过他体内有一股疑似张碧逸留下的灵力,在他的体内开疆拓土。张碧逸听在心里,早就在思索如何给予龙年礼更多的助力。 想不到,这机缘,仅仅就是灵光一现,居然成功了。 还是得谢谢夏李姐姐。 拂苏眼观眼、心观心,自是把二人的举动放在心里。她又是高兴,又是心酸。 张碧逸瞧见了拂苏的神色变化,还以为她是因为他给龙弟导渡灵力所致。他悄悄地运转丹田,奈何却再无那种感觉。 张碧逸沉思,该怎样才能自如地实现灵力导渡呢?张碧逸回想着他和夏李之间和龙弟之间进行灵力导渡的区别,似乎越来越有感悟。 和夏李姐姐能顺利完成灵力导渡,那是自己灵力沸腾得厉害,简直快要爆炸了才能进行。而和龙弟刚才能进行灵力导渡,则是顺应本心的一种行为,加之他的体内本就有龙弟留下的灵力潜伏,所以刚才才能一蹴而就。 张碧逸想清楚这些,对于拂苏姐姐刚才神色的变化,也就有了信心去解决。 拂苏对于张碧逸保留原样的提醒,自然是非常上心。 未见她的身形抖动,就只见拂苏的身形凌空飞起,眨眼间,就轻巧地落在一棵高大树木横生的枝丫上。 龙年礼悄悄对着张碧逸说:“张兄,师姐的无影换形,已经臻于化境。” “无影换形?”张碧逸疑惑地问。 “对啊,这是我们的师传绝技,在武林中很有名的。我也会,只是没师姐这么厉害而已。”龙年礼继续道:“如果你愿意学,以后我见着师父,给她说一声,再传给你。” 张碧逸轻轻一笑,自是感激不尽。 龙年礼见拂苏在枝丫之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俩,并无任何示意他俩的动作或神情。他这才发现,他和张碧逸握着的手,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五指互扣。 这下,龙年礼的脸红了,绯红一片。他悄悄地松开了张碧逸的手,脚尖轻轻一点,须臾之间,也是轻巧地落在了拂苏所在的枝丫上。 拂苏悄悄笑着问道:“师弟,你的脸这般红,不会是挨到毛虫灰了?” 龙年礼的脸更红,他还有些诧异,师姐怎么不找张兄置气了,反而和他开起了玩笑? 张碧逸猿臂轻舒,灵力在四肢百骸间流转,愈发流畅、自如。而张碧逸长身一探,左臂便轻轻巧巧地搭在树干之上。未见他臂膀发力,他的身形便高高跃起,旋即右臂又是在树干上一点,两个起落,就站在了拂苏二人身边。 龙年礼轻笑道:“张兄,你的猿猱飞渡之术,越发敏捷轻盈了。” 拂苏也笑着道:“不是猿猴,胜似猿猴。张碧逸,以后你可以做美猴王了。” 张碧逸身子一蜷,右手臂挽在头顶上,吱吱几声。 拂苏和龙年礼笑得险些掉下树去。 幸亏他们记得林外就有虎大等人,要不然,可能都会惊飞林中鸟。 几人笑过之后,拂苏指着身下树干的一处问道:“你俩发现没有,那地方的颜色,有没有什么不同?” 张碧逸和龙年礼循着拂苏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发现了异常。很明显,那处的颜色要浅,其他位置的颜色要深。 张碧逸双脚轻轻勾在枝丫上,倒翻而下。他凑近一看,就看出来端倪,显然,这是有人新近蹬踏之后留下来的。 张碧逸翻身而上,给二人说出他的验证。拂苏慧眼如炬,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段树干上,又发现了一个脚印。 就这样,在或近或远中,拂苏发现那脚印,向着乱葬岗深处分布。 拂苏对张碧逸二人道:“这人,绝对是一个高手,其实力不在你俩之下。” 张碧逸笑道:“我一个铁光境巅峰不到的武者,也算高手吗?” 拂苏白了他一眼:“你以为高手是路边大白菜,说有就有的。” 张碧逸又笑着对龙年礼道:“拂苏姐姐没说在她之下,这意味着我俩今后要小心了,省得被她欺负。” “欺负的就是你!”拂苏迅雷不及掩耳,揪住了张碧逸的耳朵。 张碧逸叫屈道:“你和龙弟,就这么喜欢揪耳朵?” 这话一出,让龙年礼顿时也不自在。他羞恼之下,干脆揪住了张碧逸的另一只耳朵。 张碧逸连忙讨饶:“好拂苏姐姐——好龙弟,你们就放了我?把我的耳朵揪掉了,光耍耍的,以后找不到媳妇,你们负责啊?” “负责就负责,一个媳妇而已,王婆李姑多得是!”拂苏恶声恶气道。 龙年礼笑了:“师姐,既然是婆是姑,想必都嫁人了,还能嫁给张兄吗?” “男人可以休妻,女人当然可以休夫。我们拿着宝剑上门去,她们还不得不乖乖地把男子汉休了?到时,不就便宜张碧逸这小子啦?”拂苏开起玩笑来,竟然有点不管不顾。 张碧逸叫屈:“拂苏姐姐,你埋汰我!我要找媳妇,也只能找你这样倾国倾城的嘛!” 拂苏就如被麻沸散麻醉一般,再也回击不出话来。 第232章 踪迹隐现 拂苏、张碧逸和龙年礼悄悄退去,他们三个聚在一起,对于周塱鈊派虎大在乱葬岗前守着,内心充满疑问。 这人迹罕至的乱葬岗子,还能藏什么呢?没藏什么的话,有必要这么守着吗? 张碧逸道:“既然来了,虽然没发现苦脸之人,但是发现周塱鈊的安排,也是个意外收获。要不然,我们去乱葬岗内看看。” 龙年礼随声附和,拂苏也点了点头。 三人躲着虎大三人,飞掠进了乱葬岗。 张碧逸叮嘱道:“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尽最大可能保持着里面的原样。” 龙年礼点点头。拂苏也点点头,全然没了和张碧逸置气的心思。 乱葬岗内林木阴翳,头顶的阳光,居然渗透不进来。一座座或完整或倾圮的坟茔,散发着森森鬼气,瘆人得很。 张碧逸见龙年礼似乎有点害怕,便掠过去,轻声问道:“龙弟,怕吗?有我呢。” 他顺手握住他的手,龙年礼没有抗拒,扭转头,冲他微微一笑。 这时,张碧逸脑中灵光一现,和夏李在合欢凼进行灵力导渡的情景浮上心头。他悄然运转丹田,一股精纯的灵力自他的手掌心,导渡至龙年礼的手掌心。 龙年礼自然感觉到这种变化。他诧异地望向张碧逸,只见张碧逸对着他,含笑不语。 龙年礼有点羞涩,避开了他的目光,任由张碧逸将那股灵力导渡完毕。 张碧逸遗憾地道:“龙弟,可惜我还没完全掌握诀窍,境界也不高,要不然,还可以给你多导渡一些。” 原来,张碧逸之所以导渡灵力给龙年礼,就是龙年礼曾经说过他体内有一股疑似张碧逸留下的灵力,在他的体内开疆拓土。张碧逸听在心里,早就在思索如何给予龙年礼更多的助力。 想不到,这机缘,仅仅就是灵光一现,居然成功了。 还是得谢谢夏李姐姐。 拂苏眼观眼、心观心,自是把二人的举动放在心里。她又是高兴,又是心酸。 张碧逸瞧见了拂苏的神色变化,还以为她是因为他给龙弟导渡灵力所致。他悄悄地运转丹田,奈何却再无那种感觉。 张碧逸沉思,该怎样才能自如地实现灵力导渡呢?张碧逸回想着他和夏李之间和龙弟之间进行灵力导渡的区别,似乎越来越有感悟。 和夏李姐姐能顺利完成灵力导渡,那是自己灵力沸腾得厉害,简直快要爆炸了才能进行。而和龙弟刚才能进行灵力导渡,则是顺应本心的一种行为,加之他的体内本就有龙弟留下的灵力潜伏,所以刚才才能一蹴而就。 张碧逸想清楚这些,对于拂苏姐姐刚才神色的变化,也就有了信心去解决。 拂苏对于张碧逸保留原样的提醒,自然是非常上心。 未见她的身形抖动,就只见拂苏的身形凌空飞起,眨眼间,就轻巧地落在一棵高大树木横生的枝丫上。 龙年礼悄悄对着张碧逸说:“张兄,师姐的无影换形,已经臻于化境。” “无影换形?”张碧逸疑惑地问。 “对啊,这是我们的师传绝技,在武林中很有名的。我也会,只是没师姐这么厉害而已。”龙年礼继续道:“如果你愿意学,以后我见着师父,给她说一声,再传给你。” 张碧逸轻轻一笑,自是感激不尽。 龙年礼见拂苏在枝丫之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俩,并无任何示意他俩的动作或神情。他这才发现,他和张碧逸握着的手,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五指互扣。 这下,龙年礼的脸红了,绯红一片。他悄悄地松开了张碧逸的手,脚尖轻轻一点,须臾之间,也是轻巧地落在了拂苏所在的枝丫上。 拂苏悄悄笑着问道:“师弟,你的脸这般红,不会是挨到毛虫灰了?” 龙年礼的脸更红,他还有些诧异,师姐怎么不找张兄置气了,反而和他开起了玩笑? 张碧逸猿臂轻舒,灵力在四肢百骸间流转,愈发流畅、自如。而张碧逸长身一探,左臂便轻轻巧巧地搭在树干之上。未见他臂膀发力,他的身形便高高跃起,旋即右臂又是在树干上一点,两个起落,就站在了拂苏二人身边。 龙年礼轻笑道:“张兄,你的猿猱飞渡之术,越发敏捷轻盈了。” 拂苏也笑着道:“不是猿猴,胜似猿猴。张碧逸,以后你可以做美猴王了。” 张碧逸身子一蜷,右手臂挽在头顶上,吱吱几声。 拂苏和龙年礼笑得险些掉下树去。 幸亏他们记得林外就有虎大等人,要不然,可能都会惊飞林中鸟。 几人笑过之后,拂苏指着身下树干的一处问道:“你俩发现没有,那地方的颜色,有没有什么不同?” 张碧逸和龙年礼循着拂苏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发现了异常。很明显,那处的颜色要浅,其他位置的颜色要深。 张碧逸双脚轻轻勾在枝丫上,倒翻而下。他凑近一看,就看出来端倪,显然,这是有人新近蹬踏之后留下来的。 张碧逸翻身而上,给二人说出他的验证。拂苏慧眼如炬,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段树干上,又发现了一个脚印。 就这样,在或近或远中,拂苏发现那脚印,向着乱葬岗深处分布。 拂苏对张碧逸二人道:“这人,绝对是一个高手,其实力不在你俩之下。” 张碧逸笑道:“我一个铁光境巅峰不到的武者,也算高手吗?” 拂苏白了他一眼:“你以为高手是路边大白菜,说有就有的。” 张碧逸又笑着对龙年礼道:“拂苏姐姐没说在她之下,这意味着我俩今后要小心了,省得被她欺负。” “欺负的就是你!”拂苏迅雷不及掩耳,揪住了张碧逸的耳朵。 张碧逸叫屈道:“你和龙弟,就这么喜欢揪耳朵?” 这话一出,让龙年礼顿时也不自在。他羞恼之下,干脆揪住了张碧逸的另一只耳朵。 张碧逸连忙讨饶:“好拂苏姐姐——好龙弟,你们就放了我?把我的耳朵揪掉了,光耍耍的,以后找不到媳妇,你们负责啊?” “负责就负责,一个媳妇而已,王婆李姑多得是!”拂苏恶声恶气道。 龙年礼笑了:“师姐,既然是婆是姑,想必都嫁人了,还能嫁给张兄吗?” “男人可以休妻,女人当然可以休夫。我们拿着宝剑上门去,她们还不得不乖乖地把男子汉休了?到时,不就便宜张碧逸这小子啦?”拂苏开起玩笑来,竟然有点不管不顾。 张碧逸叫屈:“拂苏姐姐,你埋汰我!我要找媳妇,也只能找你这样倾国倾城的嘛!” 拂苏就如被麻沸散麻醉一般,再也回击不出话来。 第233章 龙年礼送吻 两息之后,等拂苏回过神来,张碧逸已经拉着龙年礼,站在了一座高大的古墓之前。 二人看着“武德将军覃公墓”几个字,就着碑文辨认起来。 龙年礼道:“这覃公,竟然还是前朝玄武年间的,距今差不多九百多年了。曾经跟着前朝太祖打过江山。” “其品秩,也还不错,做到武德将军,算是武将中比较厉害之人,也难怪可以配置七星耀濯碑。” 张碧逸赞道:“龙弟,想不到你还懂得真不少,这些武将品秩、墓碑配置,我就还不懂。” 龙年礼道:“我家里有这样的书籍,曾经我翻过。” 这时,拂苏也掠到二人身前。她不敢看张碧逸,只是笑着对龙年礼道:“师弟,我刚才在周边树干上观察了一下,脚印的踪迹全部没有了。” 张碧逸道:“这墓碑,显然是新近擦拭的,痕迹犹在。” 他思忖了一下,道:“莫非,这是覃公的后人,前来祭奠来了?” “也不对呀,九百多年了,这得有几十代人了。都说亲不过三代,这覃公的后人还记得这个老祖宗?” “况且,专门为祭祀而来,不见香烛,仅仅为把墓碑扫拾干净,犯不着这样?” 龙年礼和拂苏也觉得是这样,三人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还是得考虑周塱鈊派人盯住乱葬岗的目的。”张碧逸对着二人说。 “我们在这周边仔细找找看,既然脚印消失了,肯定这地方有古怪。”张碧逸道。 三人散开,试图围绕着覃公墓寻找蛛丝马迹。 “张兄,你来看看。”龙年礼喊道。 张碧逸过来一看,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一个蜘蛛,仰天躺在枯叶堆里,一动不动。 “恶心死啦!”龙年礼道。 确实,那蜘蛛嘴巴张得大大的,竟然还有须根如牙,其胸腹一道剑伤,显然就是置它于死地的根本原因。 “果然有高人来过。”张碧逸对着二人道。张碧逸告诉拂苏和龙年礼,这蜘蛛叫虬须毒蛛,是一个庞大的族群,其间必然有一个蜘蛛王。王的蛛丝既多又有剧毒,是人世间少有的剧毒之物之一。 张碧逸惋惜的是,如果是活物,这虬须毒蛛可入药,不说起死回生,但药到病除,大致还是可以的。 龙年礼又是后怕,又是惋惜。拂苏一掌拍飞树叶,果然发现无数蜘蛛的尸骸。 能够凭借掌风拍死这么多蜘蛛的,也应该是铁光境巅峰的高手。拂苏告诉二人。 终于,张碧逸在墓碑后十来丈远的一棵树干上,发现了一根黑丝。 张碧逸小心地将那根黑丝摘取下来,把拂苏唤过来:“拂苏姐姐,你来看看,这是不是衣服上面的?” 拂苏一掠而至,结果一看,点点头:“这还不是普通的布料,得大户人家穿的绫罗绸缎上才有呢。” 张碧逸脱口而出:“周塱鈊?周塱鈊来过这里?” “拂苏姐姐,你说先前那脚印,是铁光境巅峰的高手留下的。我觉得,周塱鈊的可能性最大。那夜我和他交手,境界和实力,确实在我之上。” 拂苏没好气道:“你还知道他的境界和实力都胜于你,居然不调查清楚就夜闯周府,以后可不能冒冒失失了。” 张碧逸满心感动:“谢谢拂苏姐姐的担心,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拂苏瞪了他一眼,生气道:“谁担心你啦?作为朋友,提醒你而已。”不过,她的内心,却是愉悦而欣然。 龙年礼也过来了,得知那黑丝是在这树上发现的,就和二人一起围着这棵树找寻起来。 张碧逸抚摸着树皮,慢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树皮粗糙,上面有凹凸不平的褶子。突然,张碧逸发现,在离地面约两尺高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浅浅的横印。林间光线本就昏暗,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在意。 “你们看。”张碧逸招呼着。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横印。拂苏也从树上瞬间滑落,龙年礼也蹲在了张碧逸的身边。 张碧逸摸着那树皮,仔细感知,还是没什么异样。 他轻轻地拍了拍。咦,怎么隐隐有空鼓之声?他又围着树干拍了一圈,可大部分都砰砰的,全然不像那地方。 “有玄机!”张碧逸暗道。 他在那拍击有空鼓回声的树皮上摸摸索索。突然,他灵力附于那张树皮之上,往外一拉,险些让他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担心不能复原打草惊蛇,那树皮附于手掌之上,没有损坏分毫。 这时,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在三人眼前。 三人实在没有想到,这洞口如果是周塱鈊所为,那他也实在太狡猾了。谁会想到在树干上开一个洞口呢? 拂苏从囊袋里拿出一块莹白的石头,递给张碧逸,嘱咐道:“你和师弟下去,我在外面把风,如果在里面遇到了危险,就把这个响石摔响,我就下来帮你们。” 张碧逸没有犹豫,拿出火折子,直接跳进了黑洞。他的身形尚在空中,就擦亮了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亮,他落到了坚实的地面之上。 张碧逸站定后转身,仰起头,叫道:“龙弟,你下来,我接你。” 龙年礼纵身一跃,跳进洞口,整个人都扑在张碧逸的怀里。他带起一阵风,把火折子都扑灭了。 只是,龙年礼跳下来时,他的嘴唇刚好凑在张碧逸的脸上,就像是亲了他一口。 张碧逸取笑道:“龙弟,你亲我干吗?这不会是你的初吻?怎么给我啦?你未来媳妇找你发脾气,可不能怪我。” 龙年礼随手在他的腰间狠狠一掐,道:“就你嘴贫!” 张碧逸可不知道,黑暗中,龙年礼的脸已红,心已跳,正在他身后嗔怪地看着他呢。 张碧逸再次点燃火折子,低着头,在甬道中摸索着前行。 前行十来丈后,便出了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张碧逸和龙年礼直起身,举起火折子望去,只见一间宽敞的厅室里,正中间的石墩上,摆放着一口棺椁。 原来这是一间墓室,主墓室。墓室前方,似乎还有一道门,黑黢黢的,没看清楚。 而棺椁的周围,则堆放着二十几口箱子。 二人对视一眼,揭开了一口箱子。顿时,一片银辉绽放出来,整个厅室都明亮了许多。 张碧逸和龙年礼将箱子一口一口揭开,银辉愈来愈亮,将整个厅室照得亮堂堂。 原来,箱子里面全是白银。 第233章 龙年礼送吻 两息之后,等拂苏回过神来,张碧逸已经拉着龙年礼,站在了一座高大的古墓之前。 二人看着“武德将军覃公墓”几个字,就着碑文辨认起来。 龙年礼道:“这覃公,竟然还是前朝玄武年间的,距今差不多九百多年了。曾经跟着前朝太祖打过江山。” “其品秩,也还不错,做到武德将军,算是武将中比较厉害之人,也难怪可以配置七星耀濯碑。” 张碧逸赞道:“龙弟,想不到你还懂得真不少,这些武将品秩、墓碑配置,我就还不懂。” 龙年礼道:“我家里有这样的书籍,曾经我翻过。” 这时,拂苏也掠到二人身前。她不敢看张碧逸,只是笑着对龙年礼道:“师弟,我刚才在周边树干上观察了一下,脚印的踪迹全部没有了。” 张碧逸道:“这墓碑,显然是新近擦拭的,痕迹犹在。” 他思忖了一下,道:“莫非,这是覃公的后人,前来祭奠来了?” “也不对呀,九百多年了,这得有几十代人了。都说亲不过三代,这覃公的后人还记得这个老祖宗?” “况且,专门为祭祀而来,不见香烛,仅仅为把墓碑扫拾干净,犯不着这样?” 龙年礼和拂苏也觉得是这样,三人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还是得考虑周塱鈊派人盯住乱葬岗的目的。”张碧逸对着二人说。 “我们在这周边仔细找找看,既然脚印消失了,肯定这地方有古怪。”张碧逸道。 三人散开,试图围绕着覃公墓寻找蛛丝马迹。 “张兄,你来看看。”龙年礼喊道。 张碧逸过来一看,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一个蜘蛛,仰天躺在枯叶堆里,一动不动。 “恶心死啦!”龙年礼道。 确实,那蜘蛛嘴巴张得大大的,竟然还有须根如牙,其胸腹一道剑伤,显然就是置它于死地的根本原因。 “果然有高人来过。”张碧逸对着二人道。张碧逸告诉拂苏和龙年礼,这蜘蛛叫虬须毒蛛,是一个庞大的族群,其间必然有一个蜘蛛王。王的蛛丝既多又有剧毒,是人世间少有的剧毒之物之一。 张碧逸惋惜的是,如果是活物,这虬须毒蛛可入药,不说起死回生,但药到病除,大致还是可以的。 龙年礼又是后怕,又是惋惜。拂苏一掌拍飞树叶,果然发现无数蜘蛛的尸骸。 能够凭借掌风拍死这么多蜘蛛的,也应该是铁光境巅峰的高手。拂苏告诉二人。 终于,张碧逸在墓碑后十来丈远的一棵树干上,发现了一根黑丝。 张碧逸小心地将那根黑丝摘取下来,把拂苏唤过来:“拂苏姐姐,你来看看,这是不是衣服上面的?” 拂苏一掠而至,结果一看,点点头:“这还不是普通的布料,得大户人家穿的绫罗绸缎上才有呢。” 张碧逸脱口而出:“周塱鈊?周塱鈊来过这里?” “拂苏姐姐,你说先前那脚印,是铁光境巅峰的高手留下的。我觉得,周塱鈊的可能性最大。那夜我和他交手,境界和实力,确实在我之上。” 拂苏没好气道:“你还知道他的境界和实力都胜于你,居然不调查清楚就夜闯周府,以后可不能冒冒失失了。” 张碧逸满心感动:“谢谢拂苏姐姐的担心,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拂苏瞪了他一眼,生气道:“谁担心你啦?作为朋友,提醒你而已。”不过,她的内心,却是愉悦而欣然。 龙年礼也过来了,得知那黑丝是在这树上发现的,就和二人一起围着这棵树找寻起来。 张碧逸抚摸着树皮,慢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树皮粗糙,上面有凹凸不平的褶子。突然,张碧逸发现,在离地面约两尺高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浅浅的横印。林间光线本就昏暗,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在意。 “你们看。”张碧逸招呼着。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横印。拂苏也从树上瞬间滑落,龙年礼也蹲在了张碧逸的身边。 张碧逸摸着那树皮,仔细感知,还是没什么异样。 他轻轻地拍了拍。咦,怎么隐隐有空鼓之声?他又围着树干拍了一圈,可大部分都砰砰的,全然不像那地方。 “有玄机!”张碧逸暗道。 他在那拍击有空鼓回声的树皮上摸摸索索。突然,他灵力附于那张树皮之上,往外一拉,险些让他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担心不能复原打草惊蛇,那树皮附于手掌之上,没有损坏分毫。 这时,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在三人眼前。 三人实在没有想到,这洞口如果是周塱鈊所为,那他也实在太狡猾了。谁会想到在树干上开一个洞口呢? 拂苏从囊袋里拿出一块莹白的石头,递给张碧逸,嘱咐道:“你和师弟下去,我在外面把风,如果在里面遇到了危险,就把这个响石摔响,我就下来帮你们。” 张碧逸没有犹豫,拿出火折子,直接跳进了黑洞。他的身形尚在空中,就擦亮了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亮,他落到了坚实的地面之上。 张碧逸站定后转身,仰起头,叫道:“龙弟,你下来,我接你。” 龙年礼纵身一跃,跳进洞口,整个人都扑在张碧逸的怀里。他带起一阵风,把火折子都扑灭了。 只是,龙年礼跳下来时,他的嘴唇刚好凑在张碧逸的脸上,就像是亲了他一口。 张碧逸取笑道:“龙弟,你亲我干吗?这不会是你的初吻?怎么给我啦?你未来媳妇找你发脾气,可不能怪我。” 龙年礼随手在他的腰间狠狠一掐,道:“就你嘴贫!” 张碧逸可不知道,黑暗中,龙年礼的脸已红,心已跳,正在他身后嗔怪地看着他呢。 张碧逸再次点燃火折子,低着头,在甬道中摸索着前行。 前行十来丈后,便出了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张碧逸和龙年礼直起身,举起火折子望去,只见一间宽敞的厅室里,正中间的石墩上,摆放着一口棺椁。 原来这是一间墓室,主墓室。墓室前方,似乎还有一道门,黑黢黢的,没看清楚。 而棺椁的周围,则堆放着二十几口箱子。 二人对视一眼,揭开了一口箱子。顿时,一片银辉绽放出来,整个厅室都明亮了许多。 张碧逸和龙年礼将箱子一口一口揭开,银辉愈来愈亮,将整个厅室照得亮堂堂。 原来,箱子里面全是白银。 第234章 偷梁换柱 龙年礼惊喜万分,情不自禁地抱着张碧逸,叫道:“张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幸运星啊!” 张碧逸也受了龙年礼情绪的感染,忍不住抱着他,在这满是银辉的墓室里,抱着他飞旋起来。 龙年礼羞涩地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任他抱着旋转。 只是,张碧逸心中有疑问:龙弟,是缺银子的人吗?看见这些黄白之物,有必要激动成这个样子吗? 张碧逸将龙年礼放下之后,二人又转到那前门,迈入了前室。 前室除了少许坛坛罐罐,再就是一副快要散架的兵器架,地上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已经不成样子的长刀、长枪、短剑等兵器。四周的墓壁上有壁画和文字,都已经不太清晰。 张碧逸和龙年礼举着火折子,粗略地看了一遍,原来是覃公平定蛮夷、激战南疆、镇服土族的历史功绩。 张碧逸的脑海中,第一次对于马上武将军,有了一个比较明晰的轮廓。他仿佛看到,覃公骑着战马,手持长枪,在战场上杀敌的英勇形象。 龙年礼笑着问道:“是不是向往当将军啊?” 张碧逸哈哈一笑:“我就一个凡夫俗子,既不懂排兵布阵,又不谙文韬武略,向往又有什么用呢?” 龙年礼眼神满是期待地道:“那可不一定。哪个人一出生,就是一位将军?” “那倒也是。”张碧逸虽然这样回答,可纯属敷衍,信口回答而已。 龙年礼没在这个问题上与张碧逸纠缠。两人在前室转了一圈,这里敲敲那里打打,然后又走进主墓室。 张碧逸看见龙年礼带着明亮的眼神,熠熠生辉地看着那些银两,诧异地问道:“龙弟,你怎么对这些银子那么感兴趣?你还缺银子吗?” 龙年礼毫不犹豫地道:“缺,怎么不缺?不过,张兄,你需要多少,尽管自取便是。” 张碧逸笑着道:“银子虽然是好东西,但我也没感觉到缺啊。” 他看着龙年礼,真诚地道:“龙弟,既然这是周塱鈊的不义之财,你又需要,我分文不取,并支持你将它们运走。” 龙年礼抓住张碧逸的手掌,眼中蕴有眼泪,满怀情意地看着他。 张碧逸可没细心体会。他笑着道:“龙弟,我是你的兄长,你无论做什么,只要不违背道义,为兄都会支持你——就是舍了性命也要支持你。” 龙年礼嗔怪道:“不许你这么说!” 他想到了将张碧逸从金鸡岭下救起来的情景。他忍不住,一下子扑到张碧逸怀里,轻声啜泣道:“你要活得好好的!” 张碧逸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问道:“怎么还哭上了呢?我们不是都好好地吗?” 过了一会,龙年礼站直身子,擦拭着眼泪。 张碧逸发现,眼角带泪的龙年礼,怎么这么俊美? 张碧逸甚至在想,如果拂苏姐姐女扮男装,肯定没得龙弟这般模样。 龙年礼见张碧逸那般瞧着他,羞涩又起,他连忙道:“我去把师姐喊下来,听听她的意见。” 他修长俊美的身形掠进甬道,欢快而轻盈。 拂苏下来之后,看见这满室银辉,也是惊呆了。 她愤愤地道:“想不到这几年,周塱鈊竟然盘剥了老百姓这么多!” 随即,她转头便向龙年礼道:“师弟,你的资费问题,这下不是解决了?” 张碧逸奇道:“拂苏姐姐,龙弟到底要干什么?怎么缺银子缺得那么厉害?” 拂苏情知说漏了嘴,只好指向龙年礼:“你自己问你的龙弟。” 龙年礼想了想,还是和以前一样:“张兄不急,到时候,你自然知道的。” 张碧逸见龙年礼继续这样说,没得办法,只能继续忍住。 只是,龙弟这到底卖的什么葫芦,究竟什么时间才能揭晓?张碧逸一时心痒难耐。 拂苏在前后墓室转了一圈,出去继续把风。 张碧逸问道:“龙弟,这银子,你准备怎么把它运出去啊?” 龙年礼沉思许久,这才回答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要给周塱鈊来个偷梁换柱!” 张碧逸见龙年礼回答得坚定而自信,不由得大喜。 此时,他再怎么疑惑,龙弟的来头之大,恐怕都不是他能想象的。毕竟,龙弟的姑父是大秦国有名的武将吴俭,他的家世,会更差吗? 张碧逸想到龙年礼对他的恩情和真诚,一时百感交集。 张碧逸和龙年礼将所有的箱子盖上,又小心翼翼地巡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异动,这才掠起身形钻出了甬道。 “你俩的事情,都办完了?”拂苏问道。 张碧逸点点头,道:“我们完事了还全都检查了一遍,绝对没有问题。” 只有龙年礼,总是觉得师姐和张兄的话怪怪的,他的脸不禁再度绯红。他不敢看正在复原树洞的张碧逸,默默地转着衣角。 拂苏看见龙年礼那神情,也才觉得她的问话有问题,很有问题。 她忍俊不禁,莞尔一笑,端的是一笑百媚生,就连龙年礼都情不自禁赞美:师姐,你真漂亮! 张碧逸听见,也就转过头来,他清亮的眼神和拂苏的眼神碰到一起,拂苏便悄悄避开了。 张碧逸也有同感,于是道:“龙弟,你的赞美真没错。拂苏姐姐,也实在太美啦。” 拂苏可没想到,随便一句话,都能牵扯出这么多的情绪。 张碧逸将树洞复原后,让拂苏和龙年礼过来,都帮忙看了看。 二人一看,和先前一样,天衣无缝。二人故意朝张碧逸竖起了大拇指。 张碧逸有点不好意思,三人起身就要离去。这时,张碧逸道:“等等!” 龙年礼奇道:“张兄,你这是?” “先前的那根黑丝呢?”张碧逸问道。 “丢了,我以为没用,就丢了。”拂苏也很诧异。 “唉,还是找找看。万一那是周塱鈊故意布置呢?如果让他把银子提前转移走了,我们这意外收获,岂不又泡汤了?”张碧逸道。 还是拂苏眼尖,终于在落叶缝隙中发现了那根黑丝。张碧逸回忆着,把那根黑丝归于原位。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把他们先前留下的痕迹再度清理一遍,这才避开虎大三人,回到了先前能望见乱葬岗的那道山岭。 三人就要回湖山镇时,龙年礼说有事要方便,二人只好继续往前走,在前面等他。 等到拂苏和龙年礼看不见了,龙年礼轻轻一拍手,两短一长,便见一个覆着面巾的黑衣人,在他面前躬身而立。 龙年礼神色严肃,道:“令——土遁王宋璧、金狐刘云、孤影飞鸿云在天,于今晚子时整,在怡红小筑后百丈樟下见我。” “令——碧眼蓝瞳洪鎏带好人手,在五里铺周边扎好秘哨。” 黑衣人抱拳、躬身,一闪即没。 第234章 偷梁换柱 龙年礼惊喜万分,情不自禁地抱着张碧逸,叫道:“张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幸运星啊!” 张碧逸也受了龙年礼情绪的感染,忍不住抱着他,在这满是银辉的墓室里,抱着他飞旋起来。 龙年礼羞涩地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任他抱着旋转。 只是,张碧逸心中有疑问:龙弟,是缺银子的人吗?看见这些黄白之物,有必要激动成这个样子吗? 张碧逸将龙年礼放下之后,二人又转到那前门,迈入了前室。 前室除了少许坛坛罐罐,再就是一副快要散架的兵器架,地上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已经不成样子的长刀、长枪、短剑等兵器。四周的墓壁上有壁画和文字,都已经不太清晰。 张碧逸和龙年礼举着火折子,粗略地看了一遍,原来是覃公平定蛮夷、激战南疆、镇服土族的历史功绩。 张碧逸的脑海中,第一次对于马上武将军,有了一个比较明晰的轮廓。他仿佛看到,覃公骑着战马,手持长枪,在战场上杀敌的英勇形象。 龙年礼笑着问道:“是不是向往当将军啊?” 张碧逸哈哈一笑:“我就一个凡夫俗子,既不懂排兵布阵,又不谙文韬武略,向往又有什么用呢?” 龙年礼眼神满是期待地道:“那可不一定。哪个人一出生,就是一位将军?” “那倒也是。”张碧逸虽然这样回答,可纯属敷衍,信口回答而已。 龙年礼没在这个问题上与张碧逸纠缠。两人在前室转了一圈,这里敲敲那里打打,然后又走进主墓室。 张碧逸看见龙年礼带着明亮的眼神,熠熠生辉地看着那些银两,诧异地问道:“龙弟,你怎么对这些银子那么感兴趣?你还缺银子吗?” 龙年礼毫不犹豫地道:“缺,怎么不缺?不过,张兄,你需要多少,尽管自取便是。” 张碧逸笑着道:“银子虽然是好东西,但我也没感觉到缺啊。” 他看着龙年礼,真诚地道:“龙弟,既然这是周塱鈊的不义之财,你又需要,我分文不取,并支持你将它们运走。” 龙年礼抓住张碧逸的手掌,眼中蕴有眼泪,满怀情意地看着他。 张碧逸可没细心体会。他笑着道:“龙弟,我是你的兄长,你无论做什么,只要不违背道义,为兄都会支持你——就是舍了性命也要支持你。” 龙年礼嗔怪道:“不许你这么说!” 他想到了将张碧逸从金鸡岭下救起来的情景。他忍不住,一下子扑到张碧逸怀里,轻声啜泣道:“你要活得好好的!” 张碧逸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问道:“怎么还哭上了呢?我们不是都好好地吗?” 过了一会,龙年礼站直身子,擦拭着眼泪。 张碧逸发现,眼角带泪的龙年礼,怎么这么俊美? 张碧逸甚至在想,如果拂苏姐姐女扮男装,肯定没得龙弟这般模样。 龙年礼见张碧逸那般瞧着他,羞涩又起,他连忙道:“我去把师姐喊下来,听听她的意见。” 他修长俊美的身形掠进甬道,欢快而轻盈。 拂苏下来之后,看见这满室银辉,也是惊呆了。 她愤愤地道:“想不到这几年,周塱鈊竟然盘剥了老百姓这么多!” 随即,她转头便向龙年礼道:“师弟,你的资费问题,这下不是解决了?” 张碧逸奇道:“拂苏姐姐,龙弟到底要干什么?怎么缺银子缺得那么厉害?” 拂苏情知说漏了嘴,只好指向龙年礼:“你自己问你的龙弟。” 龙年礼想了想,还是和以前一样:“张兄不急,到时候,你自然知道的。” 张碧逸见龙年礼继续这样说,没得办法,只能继续忍住。 只是,龙弟这到底卖的什么葫芦,究竟什么时间才能揭晓?张碧逸一时心痒难耐。 拂苏在前后墓室转了一圈,出去继续把风。 张碧逸问道:“龙弟,这银子,你准备怎么把它运出去啊?” 龙年礼沉思许久,这才回答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要给周塱鈊来个偷梁换柱!” 张碧逸见龙年礼回答得坚定而自信,不由得大喜。 此时,他再怎么疑惑,龙弟的来头之大,恐怕都不是他能想象的。毕竟,龙弟的姑父是大秦国有名的武将吴俭,他的家世,会更差吗? 张碧逸想到龙年礼对他的恩情和真诚,一时百感交集。 张碧逸和龙年礼将所有的箱子盖上,又小心翼翼地巡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异动,这才掠起身形钻出了甬道。 “你俩的事情,都办完了?”拂苏问道。 张碧逸点点头,道:“我们完事了还全都检查了一遍,绝对没有问题。” 只有龙年礼,总是觉得师姐和张兄的话怪怪的,他的脸不禁再度绯红。他不敢看正在复原树洞的张碧逸,默默地转着衣角。 拂苏看见龙年礼那神情,也才觉得她的问话有问题,很有问题。 她忍俊不禁,莞尔一笑,端的是一笑百媚生,就连龙年礼都情不自禁赞美:师姐,你真漂亮! 张碧逸听见,也就转过头来,他清亮的眼神和拂苏的眼神碰到一起,拂苏便悄悄避开了。 张碧逸也有同感,于是道:“龙弟,你的赞美真没错。拂苏姐姐,也实在太美啦。” 拂苏可没想到,随便一句话,都能牵扯出这么多的情绪。 张碧逸将树洞复原后,让拂苏和龙年礼过来,都帮忙看了看。 二人一看,和先前一样,天衣无缝。二人故意朝张碧逸竖起了大拇指。 张碧逸有点不好意思,三人起身就要离去。这时,张碧逸道:“等等!” 龙年礼奇道:“张兄,你这是?” “先前的那根黑丝呢?”张碧逸问道。 “丢了,我以为没用,就丢了。”拂苏也很诧异。 “唉,还是找找看。万一那是周塱鈊故意布置呢?如果让他把银子提前转移走了,我们这意外收获,岂不又泡汤了?”张碧逸道。 还是拂苏眼尖,终于在落叶缝隙中发现了那根黑丝。张碧逸回忆着,把那根黑丝归于原位。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把他们先前留下的痕迹再度清理一遍,这才避开虎大三人,回到了先前能望见乱葬岗的那道山岭。 三人就要回湖山镇时,龙年礼说有事要方便,二人只好继续往前走,在前面等他。 等到拂苏和龙年礼看不见了,龙年礼轻轻一拍手,两短一长,便见一个覆着面巾的黑衣人,在他面前躬身而立。 龙年礼神色严肃,道:“令——土遁王宋璧、金狐刘云、孤影飞鸿云在天,于今晚子时整,在怡红小筑后百丈樟下见我。” “令——碧眼蓝瞳洪鎏带好人手,在五里铺周边扎好秘哨。” 黑衣人抱拳、躬身,一闪即没。 第235章 采摘灵果 庞流云死里逃生的喜悦,被寒水缩鸟的沮丧,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悲悲戚戚,竟然有了寻死的心思。 只是,立马他便被这念头吓了一大跳。 深重的父仇未报,流芳妹妹寻而不得,张碧逸的东西未能转交,能轻易寻死吗? 庞流云陷入两难境地,死又死不得,走又走不了。 人生,怎么就这么难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岩石上精条赤胯摊成一个大字的庞流云,生无可恋的庞流云,还是拉过他身边的那条裤子,套在了难觅小鸟的下身。 庞流云站起来,想要思忖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笑了,是开怀大笑。 因为,他的裤裆有风灌进来,一阵清凉让他的胯下竟然有种舒适的感觉。 庞流云俯身一看,那裤裆完全撕裂了,你有多大的鸟,都能暴露出来。 庞流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十岁那年,张碧逸那小子爬树的时候,撕裂了裤裆。 当时那家伙的窘迫,庞流云至今记忆犹新。 他的双腿撮得紧紧的,弯着腰双手捂着下身,两只脚挨着,只能交替半脚半脚地挪。路上遇到了大妈大婶,他便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子。 嘿,庞流云偏不如他意,大声嚷着:“张碧逸绷破裤裆啦——张碧逸绷破裤裆啦!” 大妈大婶们笑着摇头:“这孩子,脸皮真薄。” 至今,张碧逸那怒目圆瞪他的样子,哪怕已经过去七八年,可只要一回想,就清晰如昨。 庞流云笑过之后,还是犯了难。 算了,先不管他,去把那件上衣拿来穿上。裤子都差不多干了,上衣还在前面晒,想必也干了。 只是,庞流云再度傻眼,上衣居然也不见了。 庞流云在岩石周围找,在溪水里找,就连发现裤子下方了两个深水潭都找过,仍然不见踪迹。 庞流云简直气急,对着空旷的峡谷,大声喊叫起来:到底是哪个贼——偷了我的衣物——你这不得好死的—— 他也不想想,能悄无声息偷走他衣物的,绝对比他高明。 喊了一阵后,庞流云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他决定顺着溪水往下,说不定就找到人家了呢? 他发现河岸边,有一棵叶片宽大的构树。这树他认识,张妈、春花姐经常采摘构树的叶子,剁碎了给猪吃。而且,这构树皮极有韧性,三羊子的爹,他的老爹经常用构树皮搓绳子。 庞流云觉得裤裆破着还不是一回事,于是撕下构树皮,又脱下裤子费了好大工夫才把裤裆给封上。对,是封上,而不是缝上。 庞流云的心,踏实多了。这下,他便安心寻找食物。 想不到,这峡谷除了树,就是树。当然,还有水,冰寒的溪水。溪水中,也还是有鱼。庞流云都佩服,这鱼怎么能够在这么寒冰的水中存活下来的? 庞流云也尝试着捉鱼,奈何太冷,鱼儿又机灵。 庞流云只能一路向下,到后来,就是半丈远近的岩石,他觉得跳过去都有些费劲了。 天无绝人之路。终于,庞流云在一处颜色已经变为墨绿的深潭边,一个向前罩着似乎要倒塌的巨大岩石下,发现了一棵树。 这棵树约两丈高,条形的树叶稀疏。奇怪的是,这树的顶梢上,还结着果子,一个果子,仅此而已。 此时的庞流云,有一种强烈地噬果冲动。哪怕这个果子,他从未见过。 庞流云的大脑,已经被“我要吃”的念头占据了主导。他来到岩石下,爬到了树上,抓住了那果子。 庞流云有一种触手即寒的感觉。可是,奇怪的是,这种触手即寒之感,并没有让他心生抗拒,反而是一种亲近,一种迫切拥有的亲近。 这果实挂在树梢,看起来只需要轻轻一带,果子就会脱离大树母亲的怀抱,来到庞流云的手里。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庞流云愈想得到它,却愈是拉扯不下来。 庞流云心中一喜:“莫不是遇到灵物了?我有这么好的机缘?”于是,他便越发地使劲。 奈何他一手攀附在树上,一手拉扯着果子,时间久了,也还是吃不消。 他累得气喘吁吁,低头一看,墨绿的深潭就在下面。 他担心万一失足,掉下深潭,可就真的呜呼了。 他不甘心地又拉扯了几下,只能无奈放弃。 这下,他更是确信,这果子,是灵物,绝对是灵物。 他的内心如爪挠。溜回到树下,他根本不愿意离开。他仰望着那果子,那果子青翠欲滴的颜色,似乎流淌着莫名的神韵,深深地吸引着庞流云。 他在树下仰躺着,歇息了一阵,又爬上树,又是一阵拉扯。 结局一样,庞流云力竭而返。 庞流云真的想哭。自己几时对一件事,这么上心?如今就是摘个果子,怎么都无法成功?我真他妈的无用! 庞流云这时就会想到张碧逸。如果是张碧逸,他肯定也不会放弃,只是,他会想什么办法呢? 庞流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好法子。这时他的气息也均匀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再试一次。 又是好一阵拉扯。 庞流云在树上,一边拉扯一边请求:“好果果,好果果,你就跟了我。” 那果子岿然不动。无论庞流云上下左右怎么使劲,那果柄和枝梢混为一体,就是摘不下来。 庞流云这下是真的泄气了。 这么好的机缘,就在自己的手掌心,怎么就抓不住呢? 筋疲力尽的庞流云,只好像一只小棕熊一样,滴溜溜滑下树,又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树下。 他累,喘着粗气!他气,喘着粗气! 如果是张碧逸这小子在这里,能不能接住这机缘呢?庞流云想。 庞流云把气喘匀后,饿得难受。他心里想,接下来如果遇见可以吃的草,哪怕是曾经割过的猪草,也要吃上一把。 庞流云站起身。他发现,他身前不远处有个深黑泛光的石头。 他觉得那石头色泽真不错,便想去搬一下。这石头看着只有那么大,哪知道入手极沉,一个没注意,还险些砸了他的脚。 看来,想把这块石头顺走的心思,也只能泡汤了。 他心里恨恨的。抬头看见那果子在枝头轻摇,就像是挑衅他的。 庞流云气急,道:“小心老子砸了你这棵树!”他双臂一振,搬起那块石头,砸在树干上。 庞流云听见树梢一阵抖动,簌簌作响。 他刚抬起头,便见到那果子呼啸而下。庞流云惊呼,可是“啊”字还没出口,那果子便钻入他的口中,竟然没有半点停留,就顺着咽喉下到了胃里。 丝滑得很。 第235章 采摘灵果 庞流云死里逃生的喜悦,被寒水缩鸟的沮丧,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悲悲戚戚,竟然有了寻死的心思。 只是,立马他便被这念头吓了一大跳。 深重的父仇未报,流芳妹妹寻而不得,张碧逸的东西未能转交,能轻易寻死吗? 庞流云陷入两难境地,死又死不得,走又走不了。 人生,怎么就这么难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岩石上精条赤胯摊成一个大字的庞流云,生无可恋的庞流云,还是拉过他身边的那条裤子,套在了难觅小鸟的下身。 庞流云站起来,想要思忖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笑了,是开怀大笑。 因为,他的裤裆有风灌进来,一阵清凉让他的胯下竟然有种舒适的感觉。 庞流云俯身一看,那裤裆完全撕裂了,你有多大的鸟,都能暴露出来。 庞流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十岁那年,张碧逸那小子爬树的时候,撕裂了裤裆。 当时那家伙的窘迫,庞流云至今记忆犹新。 他的双腿撮得紧紧的,弯着腰双手捂着下身,两只脚挨着,只能交替半脚半脚地挪。路上遇到了大妈大婶,他便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子。 嘿,庞流云偏不如他意,大声嚷着:“张碧逸绷破裤裆啦——张碧逸绷破裤裆啦!” 大妈大婶们笑着摇头:“这孩子,脸皮真薄。” 至今,张碧逸那怒目圆瞪他的样子,哪怕已经过去七八年,可只要一回想,就清晰如昨。 庞流云笑过之后,还是犯了难。 算了,先不管他,去把那件上衣拿来穿上。裤子都差不多干了,上衣还在前面晒,想必也干了。 只是,庞流云再度傻眼,上衣居然也不见了。 庞流云在岩石周围找,在溪水里找,就连发现裤子下方了两个深水潭都找过,仍然不见踪迹。 庞流云简直气急,对着空旷的峡谷,大声喊叫起来:到底是哪个贼——偷了我的衣物——你这不得好死的—— 他也不想想,能悄无声息偷走他衣物的,绝对比他高明。 喊了一阵后,庞流云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他决定顺着溪水往下,说不定就找到人家了呢? 他发现河岸边,有一棵叶片宽大的构树。这树他认识,张妈、春花姐经常采摘构树的叶子,剁碎了给猪吃。而且,这构树皮极有韧性,三羊子的爹,他的老爹经常用构树皮搓绳子。 庞流云觉得裤裆破着还不是一回事,于是撕下构树皮,又脱下裤子费了好大工夫才把裤裆给封上。对,是封上,而不是缝上。 庞流云的心,踏实多了。这下,他便安心寻找食物。 想不到,这峡谷除了树,就是树。当然,还有水,冰寒的溪水。溪水中,也还是有鱼。庞流云都佩服,这鱼怎么能够在这么寒冰的水中存活下来的? 庞流云也尝试着捉鱼,奈何太冷,鱼儿又机灵。 庞流云只能一路向下,到后来,就是半丈远近的岩石,他觉得跳过去都有些费劲了。 天无绝人之路。终于,庞流云在一处颜色已经变为墨绿的深潭边,一个向前罩着似乎要倒塌的巨大岩石下,发现了一棵树。 这棵树约两丈高,条形的树叶稀疏。奇怪的是,这树的顶梢上,还结着果子,一个果子,仅此而已。 此时的庞流云,有一种强烈地噬果冲动。哪怕这个果子,他从未见过。 庞流云的大脑,已经被“我要吃”的念头占据了主导。他来到岩石下,爬到了树上,抓住了那果子。 庞流云有一种触手即寒的感觉。可是,奇怪的是,这种触手即寒之感,并没有让他心生抗拒,反而是一种亲近,一种迫切拥有的亲近。 这果实挂在树梢,看起来只需要轻轻一带,果子就会脱离大树母亲的怀抱,来到庞流云的手里。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庞流云愈想得到它,却愈是拉扯不下来。 庞流云心中一喜:“莫不是遇到灵物了?我有这么好的机缘?”于是,他便越发地使劲。 奈何他一手攀附在树上,一手拉扯着果子,时间久了,也还是吃不消。 他累得气喘吁吁,低头一看,墨绿的深潭就在下面。 他担心万一失足,掉下深潭,可就真的呜呼了。 他不甘心地又拉扯了几下,只能无奈放弃。 这下,他更是确信,这果子,是灵物,绝对是灵物。 他的内心如爪挠。溜回到树下,他根本不愿意离开。他仰望着那果子,那果子青翠欲滴的颜色,似乎流淌着莫名的神韵,深深地吸引着庞流云。 他在树下仰躺着,歇息了一阵,又爬上树,又是一阵拉扯。 结局一样,庞流云力竭而返。 庞流云真的想哭。自己几时对一件事,这么上心?如今就是摘个果子,怎么都无法成功?我真他妈的无用! 庞流云这时就会想到张碧逸。如果是张碧逸,他肯定也不会放弃,只是,他会想什么办法呢? 庞流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好法子。这时他的气息也均匀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再试一次。 又是好一阵拉扯。 庞流云在树上,一边拉扯一边请求:“好果果,好果果,你就跟了我。” 那果子岿然不动。无论庞流云上下左右怎么使劲,那果柄和枝梢混为一体,就是摘不下来。 庞流云这下是真的泄气了。 这么好的机缘,就在自己的手掌心,怎么就抓不住呢? 筋疲力尽的庞流云,只好像一只小棕熊一样,滴溜溜滑下树,又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树下。 他累,喘着粗气!他气,喘着粗气! 如果是张碧逸这小子在这里,能不能接住这机缘呢?庞流云想。 庞流云把气喘匀后,饿得难受。他心里想,接下来如果遇见可以吃的草,哪怕是曾经割过的猪草,也要吃上一把。 庞流云站起身。他发现,他身前不远处有个深黑泛光的石头。 他觉得那石头色泽真不错,便想去搬一下。这石头看着只有那么大,哪知道入手极沉,一个没注意,还险些砸了他的脚。 看来,想把这块石头顺走的心思,也只能泡汤了。 他心里恨恨的。抬头看见那果子在枝头轻摇,就像是挑衅他的。 庞流云气急,道:“小心老子砸了你这棵树!”他双臂一振,搬起那块石头,砸在树干上。 庞流云听见树梢一阵抖动,簌簌作响。 他刚抬起头,便见到那果子呼啸而下。庞流云惊呼,可是“啊”字还没出口,那果子便钻入他的口中,竟然没有半点停留,就顺着咽喉下到了胃里。 丝滑得很。 第236章 庞流云破境 庞流云无比懊恼。 这青翠欲滴的果子,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何况是已经饥肠辘辘的庞流云。 只是,怎么没经过他味蕾的检验,就滑下去了? 懊恼中的庞流云,没办法,只能继续顺着溪流水往下找寻,因为他饿,饿得心里已经很是慌张。 就这样,又是下行百余丈后,庞流云竟然隐约听到了轰鸣声。 他的心里一惊。一路下来,溪流声时而汩汩,时而哗哗,这轰鸣声到底从何而来? 庞流云满心疑惑,聆听了一阵,这才甩开步子,蹦跳向前。 转过一道山梁,先前隐约的轰鸣声,陡然如狂涛惊雷,震得庞流云双耳欲聋。 原来,先前还算舒缓的溪流水,就在这里,直接飞扑而下,一道恢宏的瀑布,出现在庞流云的眼前。 他来到断崖边,探身往下一望,只见那溪流水先还是一条清晰可见的白练,可随着跌落,那白练四散开来,只有氤氲升腾的团团白气。 庞流云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还打算顺着溪流下溯寻找人家的,看来已成泡影。庞流云站在崖壁边,只是往下多瞧了四五息,就感觉有点头晕。 崖下雾气缥缈,这断崖究竟有多深,断崖下又是怎样的光景,庞流云一无所知。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的庞流云,真想抱着张碧逸痛哭一场。 如果有张碧逸在,庞流云觉得此时的自己绝对不是落难。在如此沐风而立的高崖之上,他可能真的会拉上张碧逸,再来一次比高较远。 庞流云的鼻子一酸。 阿爹已经埋于黄土之下。他作为儿子,连给阿爹端上一撮箕土的事情都没有做。他只是在离去之前,陪着阿爹坐了一天一夜。 只是,阿爹在里头,他在外头。 他庆幸的是,张碧逸、流芳,也许还有三羊子,逃出了生天。他相信,凭借张碧逸的胆识与机敏,应该能护得妹妹和三羊子的周全。 想到这里,庞流云的身上似乎有了一点劲。他不甘心地朝瀑布底下望了望,又朝四周高耸的山峰和危崖望了望,选择了回头的路。 在经过那人的石冢之时,庞流云都似乎升起一股念头,想要在那人身上找寻吃食。但是,随即他恶心地干呕了几下,摇晃了几下脑袋,无奈地继续往上。 这时,庞流云心里想的是,既然他是从上面和那人摔下来的,往上,是不是离那山路就更近一些?总归还是有找得到出路的时候。 庞流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哪怕他会因为某事沮丧一时,但绝对不会沮丧一世。 就这样,哪怕溯溪而上的难度,要比往下的难度大得多,但是庞流云竟然比先前还有劲。 庞流云自己都感觉到诧异。 张碧逸这家伙,真不错,只要想一想他,居然就是力量的源泉。 可是,让庞流云心慌的是,这峡谷,怎么越来越仄逼了。而且,前方是千丈悬崖,竟然溯到溪流尽头了。 庞流云再度陷入惊慌。 这下,真的是两头为难。上不得,下不得。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了?就在他慌里慌张的时候,本来已经不是很饿的庞流云,竟然“咕咕”“咕咕咕”,一连串的响声在他的肚腹间响起。 这股气一泄,庞流云就站不稳了。他瘫倒在岩石上,摸着肚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该死!先前欺负的鸟雀,此时都不冒头了。如果逮得到一只,毛都不拔他都吃得下。 庞流云盼望着,盼望能有鸟雀飞到他的身边。 他想生啖其肉,渴饮其血!他实在太想了! 饥渴难耐的庞流云,心不甘情不愿地翻起他粗壮的身子,趴在溪水边,吸食了一口寒彻胃脾的溪水。 真冷啊!阳光下曝晒着的庞流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摆子,又一个摆子。 这溪流水也实在是太奇怪了,怎么就这么冷呢? 好不容易熬过这阵冷劲后,庞流云感觉舒服了一点。于是,他又喝了一口溪水。 就这样,在他喝了四五口溪水之后,庞流云觉得肚子疼。 他连忙扭转身子,扒下裤子,把白花花的屁股对着溪流水。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是肚子疼,绝对就是要方便了。 他纳闷,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好好地吃过啥东西,怎么还会肚子疼? 蹲了一阵,确实没有任何东西排出来。可是,疼痛感怎么越来越强烈了。 终于,那疼痛感,不仅仅只是牵到肚腹,就连肠胃,都如棒打刀绞一般。 庞流云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在溪水边挣扎着、扭曲着,痛苦至极。 他终于明白了,肯定是这溪流水,肯定是那果子。 庞流云后悔极了,怎么就耐不住诱惑,还死命地采摘。这下,小命都要报销了? 庞流云还是想抗争,他还有把大的事情没有做,怎么冷死呢? 他就如在龙潭谷一样,努力让自己盘膝坐起来,死命地调动起丹田中的灵力,和那股冰寒对抗起来。 就如两条巨龙,一股温润的灵力,和一道冰寒的力量,在霎那间碰撞到一起。 它们互不示弱,彼此纠缠,彼此吞噬。慢慢地,慢慢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这纠缠吞噬的结果,就是让庞流云疼得死去活来。 他已经控制不住盘膝坐着的身子,在河岸边翻滚着,压平了河滩青草,踢飞了河滩石子。 他时而捧住自己的肚腹,时而掐住自己的喉咙。 他青筋扭曲,面目狰狞且可怖。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庞流云只觉得自己体内“噗的”一声轻响,就像是包裹着他的一团膜被挑破一般,他整个人就轻松了。 庞流云愣住了。咦,肚子不疼了。还有,散在四肢百骸中的灵力,竟然如潮退一般,迅捷地回缩到丹田之内。 让庞流云欣喜地是,那海量的灵力回缩到丹田之内,似乎还无法灌满丹田,厚重而凝实。 庞流云挥了挥手臂,很有力量。他对准旁边的石头踢了一脚,磨盘大的石头,居然一下子四分五裂。 庞流云大喜。呀,这是突破了,真的突破了!而且,他感觉到,自己这时的境界,绝对不是铁光境初期那么简单! 哈哈,张碧逸,我来了——我追上你来了! 想想,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两个二十岁不到的铁光境高手,牛?牛! 已经在江湖闯荡两个多月的庞流云,心里自然有这份自信。 第236章 庞流云破境 庞流云无比懊恼。 这青翠欲滴的果子,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何况是已经饥肠辘辘的庞流云。 只是,怎么没经过他味蕾的检验,就滑下去了? 懊恼中的庞流云,没办法,只能继续顺着溪流水往下找寻,因为他饿,饿得心里已经很是慌张。 就这样,又是下行百余丈后,庞流云竟然隐约听到了轰鸣声。 他的心里一惊。一路下来,溪流声时而汩汩,时而哗哗,这轰鸣声到底从何而来? 庞流云满心疑惑,聆听了一阵,这才甩开步子,蹦跳向前。 转过一道山梁,先前隐约的轰鸣声,陡然如狂涛惊雷,震得庞流云双耳欲聋。 原来,先前还算舒缓的溪流水,就在这里,直接飞扑而下,一道恢宏的瀑布,出现在庞流云的眼前。 他来到断崖边,探身往下一望,只见那溪流水先还是一条清晰可见的白练,可随着跌落,那白练四散开来,只有氤氲升腾的团团白气。 庞流云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还打算顺着溪流下溯寻找人家的,看来已成泡影。庞流云站在崖壁边,只是往下多瞧了四五息,就感觉有点头晕。 崖下雾气缥缈,这断崖究竟有多深,断崖下又是怎样的光景,庞流云一无所知。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的庞流云,真想抱着张碧逸痛哭一场。 如果有张碧逸在,庞流云觉得此时的自己绝对不是落难。在如此沐风而立的高崖之上,他可能真的会拉上张碧逸,再来一次比高较远。 庞流云的鼻子一酸。 阿爹已经埋于黄土之下。他作为儿子,连给阿爹端上一撮箕土的事情都没有做。他只是在离去之前,陪着阿爹坐了一天一夜。 只是,阿爹在里头,他在外头。 他庆幸的是,张碧逸、流芳,也许还有三羊子,逃出了生天。他相信,凭借张碧逸的胆识与机敏,应该能护得妹妹和三羊子的周全。 想到这里,庞流云的身上似乎有了一点劲。他不甘心地朝瀑布底下望了望,又朝四周高耸的山峰和危崖望了望,选择了回头的路。 在经过那人的石冢之时,庞流云都似乎升起一股念头,想要在那人身上找寻吃食。但是,随即他恶心地干呕了几下,摇晃了几下脑袋,无奈地继续往上。 这时,庞流云心里想的是,既然他是从上面和那人摔下来的,往上,是不是离那山路就更近一些?总归还是有找得到出路的时候。 庞流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哪怕他会因为某事沮丧一时,但绝对不会沮丧一世。 就这样,哪怕溯溪而上的难度,要比往下的难度大得多,但是庞流云竟然比先前还有劲。 庞流云自己都感觉到诧异。 张碧逸这家伙,真不错,只要想一想他,居然就是力量的源泉。 可是,让庞流云心慌的是,这峡谷,怎么越来越仄逼了。而且,前方是千丈悬崖,竟然溯到溪流尽头了。 庞流云再度陷入惊慌。 这下,真的是两头为难。上不得,下不得。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了?就在他慌里慌张的时候,本来已经不是很饿的庞流云,竟然“咕咕”“咕咕咕”,一连串的响声在他的肚腹间响起。 这股气一泄,庞流云就站不稳了。他瘫倒在岩石上,摸着肚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该死!先前欺负的鸟雀,此时都不冒头了。如果逮得到一只,毛都不拔他都吃得下。 庞流云盼望着,盼望能有鸟雀飞到他的身边。 他想生啖其肉,渴饮其血!他实在太想了! 饥渴难耐的庞流云,心不甘情不愿地翻起他粗壮的身子,趴在溪水边,吸食了一口寒彻胃脾的溪水。 真冷啊!阳光下曝晒着的庞流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摆子,又一个摆子。 这溪流水也实在是太奇怪了,怎么就这么冷呢? 好不容易熬过这阵冷劲后,庞流云感觉舒服了一点。于是,他又喝了一口溪水。 就这样,在他喝了四五口溪水之后,庞流云觉得肚子疼。 他连忙扭转身子,扒下裤子,把白花花的屁股对着溪流水。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是肚子疼,绝对就是要方便了。 他纳闷,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好好地吃过啥东西,怎么还会肚子疼? 蹲了一阵,确实没有任何东西排出来。可是,疼痛感怎么越来越强烈了。 终于,那疼痛感,不仅仅只是牵到肚腹,就连肠胃,都如棒打刀绞一般。 庞流云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在溪水边挣扎着、扭曲着,痛苦至极。 他终于明白了,肯定是这溪流水,肯定是那果子。 庞流云后悔极了,怎么就耐不住诱惑,还死命地采摘。这下,小命都要报销了? 庞流云还是想抗争,他还有把大的事情没有做,怎么冷死呢? 他就如在龙潭谷一样,努力让自己盘膝坐起来,死命地调动起丹田中的灵力,和那股冰寒对抗起来。 就如两条巨龙,一股温润的灵力,和一道冰寒的力量,在霎那间碰撞到一起。 它们互不示弱,彼此纠缠,彼此吞噬。慢慢地,慢慢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这纠缠吞噬的结果,就是让庞流云疼得死去活来。 他已经控制不住盘膝坐着的身子,在河岸边翻滚着,压平了河滩青草,踢飞了河滩石子。 他时而捧住自己的肚腹,时而掐住自己的喉咙。 他青筋扭曲,面目狰狞且可怖。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庞流云只觉得自己体内“噗的”一声轻响,就像是包裹着他的一团膜被挑破一般,他整个人就轻松了。 庞流云愣住了。咦,肚子不疼了。还有,散在四肢百骸中的灵力,竟然如潮退一般,迅捷地回缩到丹田之内。 让庞流云欣喜地是,那海量的灵力回缩到丹田之内,似乎还无法灌满丹田,厚重而凝实。 庞流云挥了挥手臂,很有力量。他对准旁边的石头踢了一脚,磨盘大的石头,居然一下子四分五裂。 庞流云大喜。呀,这是突破了,真的突破了!而且,他感觉到,自己这时的境界,绝对不是铁光境初期那么简单! 哈哈,张碧逸,我来了——我追上你来了! 想想,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两个二十岁不到的铁光境高手,牛?牛! 已经在江湖闯荡两个多月的庞流云,心里自然有这份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