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朝男子被娇养了》 第1章 回京抢人 瀚西边城至国都的官道上,一支身披黑风,脸覆玄铁面具的队伍押着十几辆马车默然前行。 为首的是瀚国廷护司指挥使涂凛。 队伍前后各有十余人高居马上,腰挂佩剑手持长枪,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两匹快马自前方疾驰而来,勒马的嘶鸣声惊得路边浅林里的寒鸦扑腾乱飞。 其中一人下马行礼后急道:“司首,京都出事了!” 此人神色焦急,双目充血,应是赶了不少日路程。待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尘,众人才认出是廷护司的副指挥使燕渡。 涂凛勒马,摘去面具,漠然的面容犹如瀚西荒凉的寒冬,“出了何事?” “战家出事了!” 燕渡觑着涂凛的神色,小心道:“战家流放北地无阳岭,陛下陛下已经尽力了,本是要判全族斩刑。” 涂凛双手紧握缰绳,等着燕渡接下来的话。 燕渡知道司首想听的是什么,可是他要说的对司首来说是更坏的消息! 说不出口,却躲不过司首逼视的眼神,“战战家女公子暂且无事,宣平候世子以未婚妻的名义将她接进了侯府。” 燕渡的话绞碎了涂凛的心肠,强忍着胸口的疼痛才勉强喘过几口气。 她终是嫁人了! 西风呜咽悲鸣,被惊散的寒鸦也受不住寒气悄悄飞回巢穴。 沉默良久,燕渡上前正欲询问涂凛接下来如何应对,忽见他口吐鲜血直挺挺坠下马来! 燕渡惊呼一声上前扶起涂凛,“司首,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涂凛摆摆手,“无事,只是累了!” 在古凉潜伏三个月隐行匿踪,辗转筹谋,闯过数次追击截杀,进了瀚国境内,还未松口气又得知了战家的消息。 涂凛,身心俱疲。 倚着燕渡借些力气,眸色幽深的看着瀚都方向。 他这个京都煞鬼,从未得过她一个正眼。若非三年前老宣平侯去世,她早已嫁入侯府成了储南珣的妻。 罢了,宣平侯府可护她周全,储南珣才是她的归宿。 扶着燕渡起身,看了眼身后十几驾马车。这些是瀚国的尊严和传承,不容有失,稍作休整后继续前行。 急行五日,距离瀚都还有一千二百余里。正午用过餐食还未出发,叶丰年带着三个队正赶来驿站。 见到涂凛,叶丰年将涂凛请到一边,神色凄然,“司首,战家的女儿怕是活不成了,柳副司首让我来换你回京都!” 闻言,涂凛后退几步扶着墙壁方才站稳,“她怎么了?” “那战家的女儿跪在侯府求了几日,担忧惊惧加上京都连日大雪,病倒了。” “说是药石罔效!” “储南珣那个混蛋呢?”涂凛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愤怒让他的双眼变得猩红。 叶丰年掰开涂凛抓着自己衣领的手,“储世子被宣平候关起来了。” 柳因风带人潜入侯府瞧过战云染,高热不退,神志不清。 父母亲人受冤,未婚夫家不肯援手,她无力救父,怕是存了死志。 三日后,瀚国京都。 涂凛带着一众司卫强行闯入宣平侯府。 府中仆婢四处逃窜,那样子似是跑慢一步就会被抓去下了油锅炼狱。 宣平侯储文颋带着几个侍卫匆匆赶来,怒声斥道:“涂凛,这京都还由不得你放肆至此!” 涂凛冷冷瞥了一眼,将头转向一侧,并未搭理宣平侯。 柳因风阴恻恻笑了笑,“储侯,趋利避害人心所向,为侯府计,战家出事你不闻不问我等可以理解。” “如今战家流放,想必你也不愿再与战家结儿女亲家。” “今天我们要带走战家女儿,你应该没有意见!” 宣平侯原本难看的脸一顿,随后转身吩咐侍卫,“看好世子,不要让他出来!” 宣平侯命人带涂凛去了战云染住的院子。 等涂凛出了正堂,柳因风又凑上前,“储侯,将战家的婚书一并拿来!” 婚书肯定不能留在宣平侯手里,省的被他以婚书为借口生出事端。 涂凛去古凉前托自己暗中照看战姑娘,自己有负所托,帮他把人抢了,也算弥补一二! 宣平侯不理会柳因风的阴阳怪气,他不屑与这些粗鄙之人计较。 命侍卫去侯夫人卫氏处取来婚书交给柳因风,“涂司首和柳副司首还是莫要欺人太甚的好!” “储侯呐,咱们做人还是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好!”柳因风笑眯眯的拍了拍宣平候的肩膀,“明明是我们司首给储侯解决了一大难题,储侯不感激就罢了,怎么反倒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 “难不成,储侯真想做个恶人困死一个可怜的女子?” “如此于己不利的事,可不像您的风格呀!” 宣平候暗咬牙关,他圈禁儿子,不让府医给战云染医治,可不就是存了这个心思! 这王八羔子为何非要说出来,不给人留半丝面子! 战云染昏迷之中感觉自己被人抱起。待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京都恶煞涂凛时,惊叫一声彻底昏过去。 涂凛冷着脸,扯了被子将她包好,抱着出了宣平侯府。他决定将战云染抢回来时,就知道她看见自己会是这个样子。 等她醒来要杀要剐都随她! 储南珣透过缝隙看见院中又多了不少侍卫,心中惊骇,一定是父亲要处置云染! 拼着全力踹开房门,没跑几步便被几个侍卫制住。他仅会些强身的剑术哪里是这些侍卫的对手。 挣脱不开便恳求道:“你们就当不敢伤我被我逃脱了好不好!” 侍卫为难,虽心有不忍但不敢违背宣平候的命令,只能狠心摇头死死摁住储南珣。 “父亲要怎么处置她!” 其中一个侍卫,犹豫半晌道:“不是主君,是廷护司的涂指挥使带人将战姑娘抢走了!” 什么? 涂凛? “他为什么要抢人!”储南珣挣扎嘶吼。 侍卫摇头表示不知。 储南珣又惊又急,心口不停的往下沉,只觉浑身比冷硬的地面还要冰寒。 原本就担心父亲会将云染送走,现在廷护司来人,父亲自是不会拦着! 涂凛他抢人做什么,云染一定会被吓坏的! 城门送别时,战侍郎再三恳请他照顾好云染。 “储世子,云染就拜托你了,若侯府嫌弃,也请你将她妥善安置,莫要让她受太大委屈。” 自己承诺一定善待她,可她在侯府时,自己给她请个疾医都做不到。 现在被廷护司带走,必是要受尽折磨! 储南珣放弃挣扎无力地瘫软在地,任由侍卫将自己拖回房里。 第2章 门里门外 涂凛将人带回宅子安置妥帖,换了装束进宫面见伊祁燳。 简单禀报过行踪之后,趁夜离宫。在坊巷中穿梭折返几次甩掉尾巴后消失在黑夜中,有些事还需要他亲自跑一趟。 伊祁燳托着下巴,饶有兴味的盯着殿门口方向。 涂凛抢金银珠宝书信罪证实乃正常,抢个女子出来却是出乎意料。 怪不得总觉得他待那战家姑娘不同于别的女子。 原来如此啊! 次日早朝。 伊祁燳已经做好了朝臣联合起来参奏涂凛的准备。可早朝这都要结束了,也没见一个人递折子。 且不说一向视涂凛为眼中钉的申屠党,就连宣平侯本人也没什么反应,看着似乎比平时还和善了。 散朝后伊祁燳命福内侍去宫外打听,整个京都竟也没有什么碎语闲话。 若说朝臣憋什么坏招在后面等着,可百姓呢,怎么也无人谈论此事? 不过,想想倒也能说的通了。 涂凛潜伏古凉带回瀚国国宝的消息已经传回京都。这对瀚国可是大功一件,此时弹劾那就有意打压功臣,名声上不好听。 朝官怕涂凛,京都百姓也怕涂凛,不敢拿到面上说嘴。 比起屠人满门,抢个女子委实算不得什么! 两日后黄昏时分,涂凛悄然回了宅子。 在战云染暂居的小院外踟蹰半晌,始终迈不开脚步。 涂伯临时找来照顾战云染的周阿婆端着盆子出了屋子。 涂伯一脸急切,“周阿婆,战姑娘怎么样?” 这都两日了若是还不见好,这姑娘怕是就危险了。 周阿婆放下盆子捶了捶老腰,语气轻快道:“放心,烧已经退了,吃了碗清粥已经睡下了。” 涂伯放下心来,出了院子看到正在发呆的涂凛,“大公子回来了!” 大公子风尘仆仆一脸疲惫,涂伯一阵心疼,拉着涂凛的手老泪差点又落下来。 这么多年大公子身边没有一个女子,能让他不顾一切抢回来的一定是十分在意之人。 “大公子莫要担心,战家的女公子已经无碍,休养些日子就能恢复了。” 涂伯又仔仔细细看了涂凛一遍,胳膊腿都囫囵个的,心满意足的去庖屋安排饭食和热水。 涂凛那日抢她回来,做好了任她处置的准备,可临了,连进院子的勇气都没有,更不用说面对她了。 他害怕看到她憎恶惊惧的目光,害怕听到她骂自己卑鄙无耻。 过了两刻钟,估摸她睡沉了,涂凛才放轻脚步进了院子。 小院雅致疏阔,主屋左右两侧连着回廊,回廊上藤枝缠绕,遮挡了些许风雪。 院子右侧的红色卧梅,枝桠恣意野趣。左侧立着一架秋千,一旁石桌上的瓷瓶之中插着梅枝。 入住这宅子的第一天,他便奢想将这院子留给一个人,这些年一直空置着。 现在这个小院等来了它的主人,虽她只住几日,也算全了他的夙愿。 涂凛靠着一侧门边坐下,多日奔波劳顿身体疲累的厉害。流风卷着回雪穿过回廊,打在他脸上毫无所觉,就这样沉沉睡去。 燕渡复了皇命,同殿甲卫卫首封登云核对交接好车驾,马不停蹄的赶回涂宅复命。 看到涂凛风雪中沉睡,燕渡心中不禁泛起酸楚。廷护司是陛下登基时设置的司卫,既非官衙,也不属于禁卫。 名不正言不顺,干的又是阴私刺探夺人性命的活,户部克扣,禁军打压,朝臣痛恨,这些年全凭司首撑着。 谁能想到恶名在外的司指挥使,会这样痴痴的守在一个女子门外? 涂伯来请涂凛用饭,燕渡抬手止住涂伯的脚步,“司首太累了让他睡!” 涂伯取来两床被子,两人轻手轻脚给涂凛盖上。 以往尤为警觉,细微动静便会醒来的涂凛,此时没有任何反应,唯剩下粗重均匀的呼吸声。 夜里,风又大了起来,吹的树梢呜呜作响。 战云染被风声惊醒,缓了下神思坐起身来,风灯透过窗子照进来一些微光。没了睡意,披衣下床打开窗子,想看看天色到了什么时辰。 余光瞥见廊檐下的人影,心中微惊,定了定神仔细看去,原来是他! 廊檐昏昏的灯光撒在他脸上,浓眉阔额隆鼻丰唇,脸颊饱满又不失锋利。 战云染心里极是复杂,她曾经和其他人一样,对他厌恶又畏惧。几次正面遇见都像避瘟神一般行礼后匆匆离去。 以为他抢自己回来是要百般折磨,从自己口中获得父亲渎职的线索,不曾想得了悉心照顾,让自己捡回一条命。 还是那个人,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一个屋外睡的深沉,一个屋里思绪翻飞。 天亮了,栏杆上积了厚厚的雪,涂凛的脚边也落了薄薄一层。起身动了动僵麻的身体,才觉肩上的伤疼的厉害。 燕渡拎着食盒进来,见涂凛醒了,快走几步关切道:“司首,在外面睡了一夜,可有受凉?” 涂凛觉得头有些钝痛,喉咙也肿的厉害,但还是摇摇头,“无碍,让人熬些治风寒的药即可。” 虽长时间未进食,也不觉得饥饿,喝了一碗热汤便不再吃了。 燕渡劝了半天喝药要吃些饭食,否则会如何如何…… 怕燕渡继续啰嗦,涂凛又吃了一碗加了药膳的肉粥。待喝了药,涂凛又倚门坐下,“叫丰年过来。” 涂凛想多守着她一会,这是有生以来距离她最近的一次,或者也是最后一次。 虽隔着一堵墙,一扇门,一人在里一人在外,他心里也很满足了。 得了命令后叶丰年放下吃了一半的饼子,匆匆赶来,“司首。” “丰年,你去准备四辆马车,要宽敞朴素,车里备好被褥碳炉,再多准备些御寒的衣物。” 叶丰年记下去安排,涂凛又道:“东西准备好后,点十五人跟我走。” 一听有任务,燕渡立刻来了精神,“司首,那我呢?” “你和因风驻守京都保护陛下。” 燕渡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没忘问上一句:“那战姑娘呢?” 迟疑一瞬,涂凛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她若离开,你派人暗中护着,让储南珣在外给她找个地方安置。” “司首,为什么你不直接给战姑娘安置个地方?” 燕渡不解,这么好的机会,司首为什么要让给储南珣? “她怕我,储南珣出面她才会安心。 “今日让疾医再来一趟,在她没醒之前让涂伯和周阿婆多来照看着。” 这时,屋内传来动静,涂凛掀了被子交给叶丰年,快步出了院子。 燕渡对着涂凛的背影重重叹息一声:逃的这么快是不敢面对人家的诘责! 转身弯腰小心翼翼敲了敲门,“战姑娘可醒了?” 没人回话,燕渡便推开一条勉强够塞食盒的缝。放下食盒后又轻轻将门合上,深深吐出一口气,吓死他了! 不想战云染直接将门打开了。 略带探究的打量了一下燕渡,“你就是那位八百里加急的土匪?” 呃 这是什么开场? 难道她不应该是嘤嘤哭诉或者大骂司首强盗土匪什么的吗? 自己已经做好替司首挨骂的准备了呀! 战云染又用眼神询问了一遍,燕渡才回过神来,“对,我是!” 第3章 护她家人(一) 燕渡是土匪出身,柳因风出自江湖,涂凛则是安平伯府家族弃子。 这些人的身份足以让世家勋贵不齿,也让他们愈发忌惮。 眼前这个燕渡除了有点憨憨的,完全看不出悍匪的影子。甚至连廷护司的残忍血腥气也没有。 “可有吃的?” 许久不曾正经吃过饭,战云染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啊!有,有,有的,我这就去拿!”说完燕渡逃也似的出了院子。 他的娘哎,这还得吃饱了再骂!不过素闻战姑娘是个识文知礼的,应该不会骂的太难听? 没一会,燕渡拎着食盒飞速返回,惶惶不安的等着战云染用饭。 直到周阿婆收拾了食盒,清理了案几也没见战云染有什么动静,燕渡只好又忐忑着离开了。 涂凛沐浴完毕回到内室后胸腔依旧鼓噪。将人抢出来毁了她的名声又毁了她的婚约,她一个女子前路无依,应是恨毒了自己! 自己不敢奢望能成为她的依靠,哪怕是护着她也只能在阴暗中进行。 涂伯进来给涂凛上药包扎。 肩膀上的刀伤红肿溃烂,手臂上被鞭子倒刺勾起的豁口还隐隐渗着血迹。 因心里存着事,清理腐肉倒也不觉得有多疼了。 收拾妥帖,涂伯红着眼睛出了屋子。 好好一个大公子,被那无情的安平伯府逼的靠十年搏命才能在京都立足! 翌日,天微明,瀚京又下起大雪,洋洋洒洒的雪花将厚重肃穆的都城衬出几分灵动。 涂凛一人一骑出了归化门,与五名司卫汇合后朝北地方向而去。 伊祁燳得了柳因风的信,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十分不满。 涂凛这小子心里藏了人也不告诉自己,还拿不拿自己当兄皇帝! 冬日多雪行进艰难,战家一行人约莫能走四五百里。道路泥泞湿滑,马跑起来有些困难,到了第二日申时末才追上战家流放的队伍。 战远瓴头发蓬乱,脸上鞭痕清晰可见,沉重的枷锁镣铐压的他腰背弯曲。 战夫人颜氏和二房三房十几人绳索相连,因脚程拖沓而常被鞭笞。十几日下来战家众人狼狈凄惨不堪。 战云媱更是后悔不迭,留在京都当家妓也比受这苦楚的好!同样是定了亲事,可她的未婚夫非但没有将自己接走,还让家仆送了退婚书。 留在京都的应该是自己!像储南珣那等貌俊性温,家世显赫的未婚夫君凭什么是她战云染的! 心中愤恨嘴上不由道:“要不是大伯,战家也不会沦落至此,凭什么大伯犯罪,我们也跟着受苦!” 战云洲停下脚步面色清冷的盯着战云媱,“二姐,战家在京都顶门立户,一应吃用都是靠着我父亲,现在怪父亲连累,享福时怎么不见你对他有半分感激?” 战云媱心中不服却也知理亏,说不定以后还是要靠大伯一家生活,便不敢再与战云洲回嘴。 战云洲是战家长房嫡子,战云染的胞弟,今年十六岁。经过这次家中巨变加上十几日流放之苦,人已经变得沉稳起来。 涂凛驱马上前拦住一行人去路,下马后对战远瓴躬身行礼,“战侍郎,我来送你们一程?” 战远瓴与战家其他人同时一惊,继而心中一阵悲凉,陛下还是对战家动手了,说是流放,半路上还是要灭掉战家! 涂凛见战家一众人神情惶恐凄然,心知战家人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僵硬的扯扯嘴角试着让自己脸色缓和一些。 “战侍郎不必慌张,此来是我个人之意,护送战侍郎和家人去无阳岭。” 这却是为何? 战远瓴迟疑半晌后道: “不知道涂指挥使为何要行此方便,我战家与指挥使并无交情。” 涂凛犹豫一瞬没有回答战远瓴的话,而是道:“当日我不在京都未能帮上战家,如今旨意已下,情势未明之前,还请战侍郎在无阳岭稍耐。” 战远瓴听完愈发糊涂了,他在朝只是个修渠挖沟无甚权力的工部侍郎,与涂凛并无助益,他究竟为何要来帮助战家? 涂凛招来领头的长差,掏出一袋碎银丢过去。 “你纵人鞭打战侍郎,我暂且不与你计较,酒钱你们收着,人我不劫,你们也别多问!” 长差赔笑收了银两,便是不给银两,涂凛这活阎王发话他哪敢不应。劫人他自是不怕,这位指挥使就是再嚣张也不会与陛下与国法对着干。 仔细卸去战远瓴身上的枷锁镣铐,领着九名长差自觉退到后面跟着。 涂凛命四名司卫继续快马北上,自己则是亲自扶着战远瓴上马。 战远瓴脚伤的厉害,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不用走路疼痛是缓解了,可心里却惴惴不安的很。 廷护司的指挥使给他牵马,感觉自己要被送往黄泉路。 次日日暮时分,叶丰年带着四辆马车赶上来。 看到马车,战家人一直绷着的心弦松弛了几分。 既然安排了马车,这位涂指挥使说护送他们去北地应当是真的,不然要杀他们直接动手就是,不用这么麻烦。 看着面色仍旧犹疑不定的战远瓴,涂凛屏住呼吸扶他下马。他这一日一夜沉默不语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是怕战远瓴和战夫人问起战云染。 他难道要说自己将他们的女儿抢出来了吗? 若说了战云染在宣平侯府的遭遇,也不过是让他们徒增担忧。当然,要说她很好,二人怕也是不信的。 招呼叶丰年将马车赶过来。 没赶上驿站,早就冻透的战家人激动不已。 三房各一辆马车。 马车内被褥三床,御寒氅衣数件,铜炉一台,盛炭的火盆一个,铫子一只,粗瓷盏数个。 铫子冒着汩汩热气,马车里弥漫着肉汤的鲜香! 本想着有个能遮风挡雨不用徒步苦行的马车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里面安置的这么妥帖! 大口喝着滚热的肉汤,众人身上寒气一扫而光。女眷们搓着冻僵的手,凄苦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 战远瓴虽仍是想不明白为何涂凛会帮他,但家人免遭行路之苦他心里安慰了不少。至于原因只能且走且看,难道还能比现在的境遇更糟吗? 伤口处理过后,战远瓴灰白的脸色也缓过来一些。 盛了一盏肉汤在颜氏的搀扶下跛着腿下了车,“天寒,感谢指挥使费心周全,喝碗汤暖暖身。” 涂凛躬身双手接过瓷盏,一口气喝下。 战远瓴看了看空着的马车,“可能请指挥使上车一叙? 涂凛将马交给叶丰年,跟在战远瓴身后上了马车。 这辆车上只放了两袋炭火,比前几辆宽敞不少。可一入马车涂凛就觉得空间逼仄迫人,脊背僵硬,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战远瓴有些狐疑,这是那个叱咤京都小儿止啼的涂凛吗? 为何一副局促不安样子? 战远瓴打破尴尬气氛,“涂指挥使,您亲自送我等罪人去无阳岭吗?” “我待会便走,战老已被锁拿,此刻应该在去往瀚京的路上。” “我接了战老送来与战侍郎汇合。” 提到老父亲,一直咬紧牙关撑着没倒下的战远瓴红了眼圈。再苦再累他有家人相互扶持,可父亲孤苦一人上路,让他愧疚难当。 涂凛掀开马车帘布,示意战远瓴向外看。目之所及,除了路两旁的茫茫白雪,就是远处五六个歇脚的农夫走卒。 涂凛打了个手势,那几人会意各自离去。 战远瓴惊讶,“那几位也是廷护司的人?” 涂凛摇头,“不是,他们是陛下的百杀卫。” 第4章 护她家人(二) 百百杀卫! 除了禁军四卫和廷护司,百杀卫是皇帝与申屠隆和武都王等人对抗的另隐棋。 “陛下派百杀卫是” 战远瓴不敢说下去,他怕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为了杀自己陛下出动了百杀卫。 “陛下料到有人会在流放路上下手,让百杀卫沿路保护。” 战远瓴心中一时颇是复杂,看来陛下并不想牺牲无辜的战家。只要不是陛下杀战家,战家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是冤魂了! 涂凛打的手势,是伊祁燳与百杀卫之间撤退的暗语,对这部分暗语涂凛和封登云各自知道几个。 陛下在京都除了朝政上要与朝臣对抗,更要防范武都王伊祁琮等人的暗杀。 既然廷护司接手了战家的安危,百杀卫紧要的是回京都护卫陛下。 “我已命人提前去无阳岭,到时战侍郎与家人可听叶队正安排,叶队正会留下十人卫队在暗中保护,只是” 涂凛似有愧意的看了战远瓴一眼,“只是为遮有心之人的耳目,战侍郎和家中男丁可能需要做些简单的劳作。” 战远瓴用力搓了搓脸,他这些日子心情忽天忽地,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多,快要不受自己控制了。 “能保我战家全家老小性命,已是万分感谢,还劳指挥使如此周全安排,战某此生无以为报!” 涂凛没有应战远瓴的感恩之言。 内心挣扎良久后决定给战远瓴报个虚假的平安,“战姑娘很好,储世子没有委屈他,将她接到了宣平侯府。” “您可手书一封,我回京让人送到宣平侯府。” 为赶路程战远瓴匆匆写了一页简笺交给涂凛。 叶丰年让四名长差跟着司卫赶车,其余六名则上了最后一辆马车,自己与四名司卫骑马随行。 难得押送流犯还有马车可坐,一行长差自是无有不应。 与叶丰年交代完毕,涂凛带着两名司卫告辞离去。 战远瓴将头探出车窗外,看着涂凛远去的背影心中又是一阵感动,有涂指挥使在,自己的老父亲也不必再受流放路上的苦楚。 想到自己的父亲,战远瓴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涂凛年少时处境艰难,那时父亲还是工部左侍郎,莫不是父亲帮过他? 这得是多大的恩情才能让他为战家这般筹谋? 涂凛三人换了几次快马一路急行,在第四日未时赶到陆州前往瀚京的岔路口。 天气寒冷,路边茶棚稀稀落落坐着几个赶路之人。 司卫前去敲门,茶棚主人见有新客来,忙出来招呼擦桌烧水。 三人就着粗茶吃了些饼子,靠在茶棚栏杆上一边休息,一边盯着路口方向。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两名解差押着一个带着枷锁镣铐的老者朝这个方向而来。 其中一个解差骑在老驴上,时不时的挥动鞭子,押送犯人的解差骑着驴子上路倒罕见! 战季宗辞官后一直在陆州居住,曾因一个衙差欺侮老人,战季宗命家仆打了衙差十杖。 这次流放被打的衙差自请押送,一路上来了兴致便抽打谩骂。 战季宗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渣,心中凄然,他可能等不到北地见儿子孙子就要死在路上了。 涂凛眯了眯眸子,那人一定就是战云染的祖父战季宗了。纵身上马,片刻后到了近前,一个旋踢将解差踹下驴去。 这一脚极重,解差痛的哀嚎不止。 另一解差来不及多想拔刀欲砍,被后面赶来的小八一箭射穿手臂,解差托着胳膊惨叫起来。 涂凛上前扶起被受惊的驴子撞倒的战季宗,他衣着破败单薄,身上滚烫显然是发热了。 脸上血迹和着泥土凝结成冰,手腕上被锁链勒的淤青,脚上只剩一只鞋子,光着的那只脚冻得青紫,脚腕上也是血肉模糊。 真是蠢货,也不怕出了人命这趟押送交不了差! 涂凛心中火起,对着两个解差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才勉强出了口恶气。 涂凛解下斗篷给战季宗披上,对小八吩咐道:“将这二人带到茶棚,刑部交割还用得到他们。” 战季宗双眼浑浊充血,虚弱的趴在涂凛背上,“年轻人,感谢你相救,老头子是流犯,不要给自己惹了麻烦,放我下来!” 三人穿的是没有卫属标志的软甲,看不出是什么身份。 涂凛没有说话而是加快脚步赶到茶棚,“让茶棚主人收拾一间房,小七,来给战老治伤。” 迷糊中,战季宗听到叫自己战老,他们认识自己?自己赋闲陆州多年,并不识得这样几个年轻人。 小七给战老清洗包扎好后,向主人借了药壶煎煮退热的汤药。 涂凛亲手喂战季宗喝粥服药。 伤口处理好,也吃上了热饭,战季宗感觉好多了,精神也恢复了一些。 “年轻人可是认得我?” 涂凛心中忐忑,怕战季宗知晓自己身份后愤然离去,犹豫半天也未能说出口。 见他迟疑,战季宗又问:“可是不便说与我听?” 涂凛忙起身摆手,“不是,是怕您老听了生气!” 战季宗略有不满,“你把老头子当什么人,对救命恩人会这般无礼?” 涂凛低头敛目,心虚道:“小子是廷护司指挥使涂凛。” 廷护司指挥使? 战季宗拧眉不语。 半晌不见有动静,涂凛手心冒出一层薄汗。鼓足勇气抬头,就见战季宗略有所思的点点头,“嗯,原来是你小子啊!” “不错不错,陛下登基你助益良多,不然陛下早就被那帮老蠹虫给欺负惨了!” 涂凛一时怔愣在原地,这么多年百官百姓多称他为恶煞,奸佞,说他祸国殃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赞自己! 战季宗温和的笑了笑,拍拍床榻让涂凛坐过来,“这些年遭了不少委屈!” 自母亲出事后他时时都是委屈,又似乎早已经忘了什么是委屈,心中万绪最终也只道出二字:“并未”。 知晓廷护司护送战家一家始末之后,战季宗心中大安沉沉睡去。 次日,战季宗烧退了。 小七买了主家的老母鸡炖了汤,多日不沾荤腥的战季宗喝了满满两大碗。 “还以为老头子我死前再也闻不到肉味了!” 闻言,瑟缩在角落里的两个解差惊恐的躲避着涂凛杀人的目光,恨不得钻进墙缝里。 战季宗在任上时经常爬山过河筑堤修坝,身体尚算结实,又休养了一日身体便好转了不少。 第三日,天一亮战季宗就请了涂凛过来,“陛下在京中境况难料,留人送我便可,你快些回京去!” 涂凛心中也多有不安,担心伊祁燳安危,也记挂战云染,于是留下小七小八,一人折返京都。 瀚京涂宅。 战云染休养了这么多日子,好的差不多了。长时间躺着身上有些酸痛,挥挥手臂想舒展下筋骨。 谁知燕渡瞥见她这动作,吓得抱头连连后退,“战姑娘别打我,去侯府抢你的人中没有我!” 战云染“噗哧”笑了出来。 背着双手走近了两步,“有银两吗?” “银两?啊,有有,要多少?” 战云染想了想,“二十两。” 燕渡肉痛的掏出两个银锭子,这是他今天刚用攒了四年的碎银铜板换的,可是留着以后成亲用的! “您去做什么去?” 战云染接了银子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回宣平侯府!” 第5章 回宣平侯府 燕渡当场愣住,他为司首感到心痛。 不管司首做什么,战姑娘都不会看在眼里。就算宣平侯府会要了她的命,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回到储世子身边。 宣平侯府。 仆婢手中忙着活计,却都偷眼打量着战云染,窃窃私语。 以往见世子的未婚妻,是温温柔柔娇娇弱弱的,怎么今天看起来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摄人气势? 战云染径直来到宣平侯的书房,“储侯,云染今日登门打扰,有事要说清楚。” 说着将十两银锭放到案桌上,“这是我在宣平侯府时的一应吃穿用度,只多不少。” 宣平侯侧目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凉薄的眸中透出一丝鄙夷。不管她耍什么手段,在他眼里不过是儿戏。 战云染知他心中不屑,也不急,“我与储世子的婚事,与别人无干,是我自知配不上宣平侯府,主动提出退婚。” “至于当年的聘礼,随着战家一并被抄没,我也不打算退还了。” “毕竟……” 战云染故意拖长了音调,“我战家在侯府的两间铺子,这么多年的收益已经超过聘礼数倍了!” 宣平侯眸子眯了眯,战云染若不提,他都忘了坊市连着长瀚街的那两个铺面是战家的了。 十年前,宣平侯府陷官庄佃户事件,渡过危机后,府中境况困顿,战季宗暗自将战老夫人嫁妆中的两间铺面给了战老侯爷。 侯府将铺面挂在族亲之人名下经营,才慢慢缓了过来,后来逐渐兴盛,到现在已然是瀚京城中富贵逼人的大家族。 宣平侯方才明白,战云染此来是找他要铺子的! 宣平侯府虽早已今非昔比,私下也置了更多的铺子,可这两个铺子一个粮肆一个客舍,都是京都十分赚钱的营生。 宣平候心中冷笑,一个无依无靠的罪犯之女也想在他手中抢肉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是老辈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小辈跳出来,要说道此事,还需请你祖父前来!” 这宣平侯不但善于自保,原来还是这等善狡之人。 “我与储世子的婚事也是老辈所定,储侯不也是说退便退了?” 战云染语似嘲讽又似揶揄,知道宣平侯不可能轻易将铺子交出来,她也没指望将两个铺子都要回来。 “铺子我只要一间客舍,另加一百两银锭。” “你战家戴罪流放,银子可以给你,可铺面到你手中也不过是充公罢了!” 宣平候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战云染,以往觉得这个儿媳尚算聪慧,没想到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人。 战云染微微一笑,“自然不会放在我名下,我会记在涂指挥使名下。” “他在你们眼中并非正经官身,手里有铺子想必也不会遭人非议!” 宣平侯脸色十分难看,战云染将涂凛搬出来,是逼他不得不给。 倘若今天不让她将铺面拿走,涂凛那獠肯定会将侯府的营生全部都抖到明面上来! 相比整个宣平侯府一个客舍算不得什么,至于自己让一个小女子拿捏的仇,来日方长! “储侯,云染还有些杂物在侯府,这便去取,待办好铺契,我和宣平侯府就彻底两清了。” 宣平候忍怒挥手,他半句不欲与这前儿媳多说。 涂凛事情办完回京,准备回宅邸沐浴更衣。进了宅子,与正准备用饭去司卫府换值的燕渡碰上。 燕渡揉揉惺忪的睡眼,有些迷蒙道:“司首你回来了?” “她呢?” “谁?” 涂凛没说话而是横过来一个锋利眼神。 燕渡被吓得一个激灵,人也立刻清醒了,“战姑娘走了! “去了哪里? 燕渡不忍道:“宣,宣平侯府!” 涂凛面色冷然,胸口却似有利刃,也许扎过这次之后就好了,再不会生出妄想。 自怀中取出信件交给燕渡,“给她送去,一封是战侍郎的,一封是战老的。” 燕渡接了信,草草塞了两口饭着急出门去了。到了宣平侯府,潜到客院找到战云染之前住的地方。 战云染似是正在院中散步,他趴在墙头上唤了一声,“战姑娘!” 战云染闻声看过去,见是燕渡忙叫他下来。 燕渡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掏出信笺压着嗓子道:“我一会要去当值,不下去了,司首带来两封信,你父亲和你祖父的。” 信送到,燕渡哧溜一下没了踪影。 父亲和祖父的信?战云染迫不及待打开,看完信笺,久悬的心终是得了一丝安慰。 原来那天涂凛让人准备马车是为了护送父亲他们!除了护送战家,对自己也是多番照顾,难道战家对涂凛有恩? 还是 待人送来银锭和铺契,战云染将这些和自己的衣物一起裹了包袱,离开了宣平侯府。 战云染深深呼出一口气,放下一些东西,心中原是这般轻松。 当储南珣得了消息后追出府时,早没了战云染的踪影。 虽然失落,但云染能来侯府说明她没有被禁锢。仆人说她身上没有伤,精神也不错,这对自己也算是安慰了。 涂凛进宫时,伊祁燳正伏案走神,看着精神有些不济。听了涂凛两三句回禀,觉得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打发涂凛回去了。 涂宅中,涂凛独自一人用晚饭,素菜寡汤看着就没什么滋味。 厨饪是腿部筋脉受损伤退的李迈,本来是接到宅中养着的,可李迈闲不住,自觉做管起了庖厨。 只不过他厨艺也就勉强能将生米煮成熟饭,生粉蒸成熟饼,好在宅子里住的都是粗人也不讲究。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廷护司和涂凛都没有什么银子。 司卫们的饷钱在禁军之后,待禁军发完剩多少算多少。经常是伊祁燳和涂凛用私银补贴,伤亡司卫的抚恤和安家银钱也经常发放不到位。 涂凛几乎将自己所有的银两都给了他们。 若说涂凛有什么产业,除了现在住的宅子,就剩下京郊一处别业了。 庄子是姨母五年前偷偷给他的。 姨母是忠义伯府三房的夫人,在姐姐出事后,忠义伯府逼她与这个外甥断绝了往来。 这个庄子说是没有记在嫁妆册子里的私产,若无出路庄子便是退路。 也正是这庄子的收成,让涂凛勉强支撑到现在。 涂凛饭吃到一半,涂伯匆匆而来,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大公子,战家的女公子来了!” 第6章 两人见面 涂凛放下筷子,似是没听懂涂伯所报之事。 涂伯又说了一遍,“就是战侍郎家的大姑娘来了。” 涂凛依旧没有反应,定定地看着涂伯。 院门口,刚踏进门里的燕渡,看见一身素衣腰杆挺直…似有杀意的战云染,立刻将脚收了回来。 来了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战云染也不等涂凛给什么反应了,“涂伯,你去忙,我自己跟他说。” 涂伯应声离开,边走边摇头叹息,他的大公子哎,心爱的姑娘来了人都傻了! 战云染很熟稔一般的在桌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平日就吃这些?” 涂凛一副懵然不解的样子,忙不迭点点头,又摇摇头。 战云染笑了笑,“想问我为何会回来你这?” 这一笑,灼艳如芍药,馥郁似蔷薇,看的涂凛心尖直颤。 “我去找宣平侯要银子和铺面去了,事办完了就回来了。” “宣平侯愿意给?” 战云染手摊了摊,“自是不愿意的!” 不愿意还拿回来了 涂凛一直迷茫的脸上终于换了一副表情,渐渐露出失落之色,“是储南珣帮的你?” 战云染摇头,“是我把你搬出来了!” “搬我出来?”涂凛觉得自己又开始迷糊了。 “我一个孤女去要,宣平侯他哪里肯给,他还威胁我,铺面到我手里也会和战家其他财产一样被抄没!” “我说我会记在你名下,他害怕你会找宣平侯府麻烦,就不得不给我了!” 战云染说的似乎理所当然。 门外的燕渡忍不住赞一句:这虎威假的好啊! 涂凛正欲说什么,战云染忽然直直盯着涂凛的眼睛,“战家对你有恩?” “没有。”涂凛下意识摇头。 “那你为何帮战家,战家与你和安平伯府都无交情。” 涂凛低头,他该怎么回答? “莫不是,你对我有意?”战云染突的又问出一句。 涂凛惊得连连后退,脸红成一片,“没……没有,我没有,我出于道义!” 战云染一脸的不信,“出于道义,那你抢我做什么?” “我我,我” 涂凛支吾了半天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只得窘迫的将脸转向一侧不看战云染。 战云染敲敲桌子,声音放柔了些,“过来坐。” 涂凛别着脸回到案桌旁坐下,依旧不敢正视战云染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这羞窘无措的样子,和平日里的冷酷血腥简直判若两人,枉自己以前见到他怕的要死! “无意就无意,至于害羞成这个样子吗?” “我,我不是我” 涂凛急了,他不是无意,他有意啊,但是他要怎么说啊!此刻真后悔平日里没跟燕渡多练练嘴皮子。 涂凛鼓足勇气,看向战云染,他怎么觉得战云染和之前大不相同?以前她端庄安静略带羞涩,而现在是直爽坦荡,言语也颇为犀利。 涂凛如临大敌浑身紧绷,气氛确实有点尴尬。 战云染扯了别的话头,“我借了燕渡二十两银子,当时他可怜的就像被抢了糖的孩子,他没你让还他银子?” 燕渡哀嚎,他有吗? 他没有好!只是有点心疼而已,哪有她说的这么严重! “他并未提起这事。” “嗯,是个好兄弟!”战云染赞叹道。 “我会给他的,他攒钱是为了成亲。” “哦,是吗?”战云染饶有兴致的问:“他有喜欢的女子?” “有的。” “嗯,不错,他有喜欢的女子,倒是比你开窍的早。” “我” 他想说他有喜欢的女子,可触及战云染的目光,眼神又变得飘忽起来。 他不敢说! 燕渡实在听不下去了,这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还是自己那个雷厉风行,出手快准狠的司首吗?一脚迈进屋里,“司首,你怎么” 话没说完,两道凶狠的目光同时投来。 燕渡闭了嘴挠挠头,再退出去好像也来不及了,嘿嘿干笑了两声坐下了,他应该留下帮司首缓解缓解气氛? 战云染想知道涂凛究竟为什么帮战家,燕渡这么一捣乱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干脆转向燕渡,“你有钱吗?” 啊? 又要钱? 燕渡委屈巴巴看着涂凛,问司首要就好了,怎么还找他要? 不过他也只敢想想,不敢说出来,在袖袋与腰封摸索了半天,凑出几粒碎银,颤颤巍巍递到战云染面前。 这几粒碎银是自己给陛下说书挣来的。要知道陛下他也很穷,本是要赏二两的,可陛下犹豫半天又拿回去一两,最后只得了这一两。 战云染没有接,觉得将他折磨的差不多了,笑着打开一旁的包袱。 掏出三个银锭子放到燕渡面前,“呶,给你!两个是你的,一个是给你的补偿,这段日子有劳了!” 燕渡看向涂凛,这第三个他能拿吗? 涂凛没说话,只给了他一个冷飕飕的眼神。 战云染又将银子往燕渡面前推了推 ,“你看他作甚,是我给你的!” 燕渡内心挣扎,这时候该听谁的?若听司首的那就是不给战姑娘面子呀!如果司首也听战姑娘的,战姑娘必然会高兴,他这是在给司首制造机会啊! 于是,燕渡拿了银子高兴的跑了,他已经忘了给司首缓解尴尬这事了。 目送燕渡离开,战云染此时也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刚才她一鼓作气还能稳得住,可这会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才想起自己也没吃饭,“可还有饭食,我有些饿了。” “我去安排。” 涂凛起身亲自去了庖屋,让李迈多准备些饭菜送来。 待涂凛回来,战云染想起来铺子的事。 “那个铺子,当时是想借你的名义讨要东西,若你方便还请帮我记一下,若不方便” “若你信得过,可以记在涂伯名下。” 涂伯照顾战云染那么久,她自是信任的,“好,那就麻烦你和涂伯了。” “无碍,明日我让柳因风带着涂伯去办理。” 这件事落定,战云染心头一件大事算是解决了。 宣平侯话虽难听,但说的却是事实,铺子在自己名下不但会被查抄,还会给家中惹出麻烦。 饭后,涂凛将人送回小院。 这一晚上疲于招架,简直比打了一场仗还要累,回来后涂凛整个人还是云里雾里的。 第7章 明波暗涌 瀚宫承天殿。 武戎战败后国主拓达罕向瀚廷求和,愿结两国之好。 两国之战结束两月有余,武戎使团拖拖拉拉尚未到达瀚京。 瀚国虽取胜,但瀚北边军伤亡惨重,仅瀚北主关天门关阵亡将士就逾三万。 伊祁燳欲调原瀚北驻瀚南四万大军回防,以免武戎表面求和背地里寻机再战。 禁军上将军申屠隆却极力反对,认为越安如今比武戎更应防范,一旦调走瀚北四万大军,越安恐会趁机发兵。 申屠隆所言不无道理,然众朝臣心中明了,瀚南边军主将邝广是申屠隆的人。 回防瀚北,申屠隆将失去对这四万兵力的掌控。 “那依上将军之意,该当如何?”伊祁燳高坐龙椅之上,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申屠隆眼中难掩骄矜之色,假意思索一番后道:“应武戎国主所求送公主和亲,既可免兵戈再起,也可彰显我大瀚亲善!” 这个该死的申屠隆,明明是谋权私,却不要老脸说的这般堂皇。 伊祁燳忍着心中怒火,语气依旧沉稳,“上将军,越安新皇帝尚幼,由摄政王主持朝政,即便有攻伐之心,眼下却也不会轻启战端。” “陛下!” 申屠隆上前一步重重跪在殿中,言辞恳切激昂,“武戎和亲,越安防慎,才是立国安民的大计,请陛下三思!” 表面看,申屠隆之言确为良策,伊祁燳反驳不得。 胸前堵了口恶气,抓握袖袍的双手暗自用了几分力气。 站在伊祁燳下方的涂凛知他心中已然怒急。 平素多是封登云宿卫朝堂,只在他休沐时换涂凛和廷护司来值守。 见伊祁燳沉默,申屠隆心中得意,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忠谏之臣的贤德模样。 就在他得意自己又左右朝堂国之大事的时候,一道谁也没想到的声音自殿上传来。 “申屠将军,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涂凛俯视着殿下跪的有模有样的申屠隆,“你一个武将,要彰显的不是我大瀚的神威,而是亲善?” “瀚国自立国以来素来亲善,从未主动挑起战争,若亲善有用,武戎国主会方一登位就攻打瀚国给自己立威?” 一时间朝堂哗然一片。 涂凛虽行事乖厉,朝堂之上却也谨守规矩,从不妄论朝政之事,今日? 不过,他所言倒是在理,战胜了还巴巴的送公主去和亲,颜面何存,国威何在? 申屠隆大为恼怒,“涂凛,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一个小小的司指挥也敢在朝堂之上妄言!” 涂凛不予辩驳,而是拱了拱手一副受教状道:“申屠将军教训的是,我是没有资格在朝堂之上妄言,这罪我认了!” “你!”申屠隆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伊祁燳暗自呼出一口恶气,要说这气人,还得是涂凛和他手下的人。 “申屠将军!” 安王伊祁霦出列,走到申屠隆一旁停下,“涂指挥不能,那本王可有资格说上两句?” 申屠隆朝伊祁霦方向微微挪了挪身子,“老臣惶恐,安王自是有的!” “陛下意为调兵回防,将军意为和亲,陛下和将军所虑都是我瀚国当下实情,二者择其一,那究竟如何选?” “本王怎么觉着申屠将军的意思是逼迫陛下选和亲呢?” “老臣” “本王认为陛下之忧更为急迫。” 申屠隆正欲辩驳,伊祁霦打断他接着道:“武戎粮产不丰,多以牧畜为生,遇上荒年不是送一个公主就能让他们填饱肚子的。” “而越安虽国力强盛,但新帝登基连翻动荡,摄政王主政一切从稳,若非国之大策轻易不会与他国交战。” “将军所虑虽未有错,可并非当务之急。” “倒是将军,一再严词恳请就有胁迫陛下之嫌了,毕竟,若说为国为民之心,陛下做为瀚国之主当居首位!” “老臣不敢!老臣绝无此意!”申屠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安王之言诛心,他若说自己为谋私利不择手段还自罢了,可句句暗指自己意志凌驾于皇帝之上。 这两年陛下和安王不再好拿捏,他无法再像从前那般“以死相谏”逼陛下就范。 只得暂敛锋芒匍匐叩头,“老臣愚钝思虑不周,望陛下恕罪!” 然,申屠隆一党就像看不懂形势一般,纷纷出列跪求陛下三思。 调军回防一事能不能阻拦成功且不说,若多人劝谏无果,伊祁燳这个皇帝就会落得个独断专行的名声。 申屠隆脸色阴冷,伊祁燳和伊祁霦如此打压针对他,他也不会让他们就轻松如愿了! 右相周明德一言不发,微敛眉目仿佛在思索哪个决策更好一般。 实际上,他就没打算说话。 申屠隆军权太盛于他周家不利。 申屠隆不仅掌握着禁军十二卫和瀚南十万边军,就连京畿卫也有五千人在其麾下。 这两年已有和自己抗衡之意,陛下调军回防于他和周家是好事。 就在朝堂之上僵持难下之时,沉默许久的容光辅从容站出来。 “陛下,臣认为,不若调兵三万回防,余下一万继续驻守瀚南!” “好,就依左相之意!”伊祁燳一言定论。 调走三万,既能增加瀚北防御力量,又能分散申屠家兵权。 申屠隆虽未达成目的,好歹留了一万边军全了颜面,心有不甘也只能道:“听凭陛下圣裁!” 待申屠隆起身归列站好,伊祁燳转向礼部尚书刘礼中,“武戎使团后日到达,一应事宜可已备好?” 刘礼中躬身出列,“回陛下,皆已齐备,请陛下放心。” 伊祁燳点头,如此便可安心静待武戎使团到来,他倒要看看武戎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散朝之后申屠隆横在殿门前,目光蔑视的盯着涂凛,“你还真是一条疯狗,逮谁咬谁!” 涂凛唇角含讥,给了申屠隆一个明明是你挡了路的眼神,“申屠将军不也正在咬我吗?” “你!”申屠隆只觉今日老命休矣! 盘踞朝堂多年的申屠隆被一个侍卫骂成狗,几欲绝倒。 涂凛不除他申屠隆难消心头之恨! 第8章 是嫂嫂吗 与封登云交完宫卫,涂凛出宫后直接去书院接涂南。 自去古凉至今已有四月未见到涂南了。 书院每月沐休三日,今天涂南早早收拾好书册,在书院门口等着涂伯来接他。 涂南在人群中寻找着涂伯的身影,看到的却是兄长涂凛。 “兄长!” 涂南惊喜不已,没想到兄长会亲自来接自己。 涂凛脸上不自觉浮现出长兄的慈爱,“在书院过的可好?” 涂南用力点点头,“书院很好,师长都夸我聪慧呢!” “可有受人欺负?” “有,有几个人骂我野种,我把他们都打哭了。” 涂凛眉毛皱了皱,没说什么。 涂南继续道:“他们找博士告状,博士罚我背了两首诗。” 只罚背诗两首,看来博士是有意护着并无看轻涂南身世之意,涂凛放下心来。 “好,若还有人欺负你,你打回去就是,不过打痛就行了,不要下死手。” 来到书院左侧的巷道,涂凛牵出两匹马。 涂南自幼便知自己身份特殊遭人嫌弃,常常自己一个人躲在屋子里。 在他六岁时涂凛开始教他骑马,四年时间,不仅性子明朗了,就连骑术也也快赶上涂凛了 。 宅子门口,李迈几个人正推着厨车进院子。 瓜果菜蔬,鸡鸭鱼羊,醋酒糖茶堆了满满一厨车。 “李迈哥哥,家中有喜事吗?” 涂南毕竟还小,看到这么多吃的,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李迈擦了把汗,笑嘻嘻道:“小公子,这些都是战姑娘让买的,八成昨天看到司首吃的清淡心疼了,还说今天亲自下厨呢!” 涂凛斜了李迈一眼,自顾自进去了。 战姑娘是谁?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姑娘? 有姑娘心疼兄长,难道是 兄长名声不好,无家族依靠,又带着自己这个出生就带着污名的弟弟,快二十三了依然没有成亲。 家里来了姑娘,是有人看上兄长了吗? 涂南搓着手心,隐隐有些激动。 问了战云染的住处就朝着小院奔去。 到了小院门口,涂南喘匀气息,仔细整理了衣衫,轻轻走到门口向里面张望。 战云染坐在石桌前正整理客舍的账目,就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少年在看自己。 少年眉眼爽朗和涂凛有几分相似,皮肤生的白皙,比涂凛多了些书卷气,再加上这个年岁,心中便有数了。 招招手示意涂南过来坐。 “你是涂南?” 涂南眼里亮了亮,“你是嫂嫂吗?” 这问的可真直接。 虽然眼前这孩子满眼期待,但战云染还是摇摇头,“不是,我暂且在你家中借住。” 涂南眼中的光色暗淡下去,失望的“哦”了一声。 “那姐姐成婚了吗?”涂南殷切切的又问了一句 涂南懂事后常常自责,若不是因为他,兄长还是安平伯府的大公子,也早就成亲有小侄子了。 得到没成婚的答复后涂南咧着嘴角笑起来。 这个姐姐愿意借住,就是不嫌弃兄长和自己,兄长还是有希望的。 战云染倒了杯水拉着他坐下,额上冒着汗珠,书袋还背在身上,这是有多着急来看自己这个\"嫂嫂\"? 不过想到这孩子的身世,也就能明白了。 身边都是涂凛这样的杀将,即便有涂伯悉心照料,还是渴望母亲的疼爱的。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像诗里的灼灼桃花!” 被小少年夸,心里还挺高兴,比他兄长会说话多了。 自从来到这个宅子,伤退的司卫,涂伯,燕渡,涂南对自己都很好。 在世人看来,这里是虎狼窝,可对她来说这里是春日风,是寒冬火,更给了自己对抗外面风云的勇气。 父母家人遭难,她原本想一死了之,可涂凛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她非但要好好活着,还要有用的活着! 为了战家,为了远送父母去北地的恩人,也为了能为涂凛做些什么,偿还这份恩情。 正午时分,一个手持佩剑约莫二十三四岁的男子来到涂宅。 男子身着窄袖交领直缀,黑色的粗布将他面无表情的脸衬的愈发冷硬。 二人见礼后涂凛请来人坐下,“古凉之行,全凭周兄辛劳。” “周兄不肯进廷护司,不知能否请周兄暂且代我保护一个人?” 此人是在古凉助涂凛寻获一应国宝的周昔别。 “好!” 周昔别不问所护何人直接答应了。 得涂凛相救自己才能活着离开那个地方,也是因为涂凛,跟着押送队伍来到瀚国,他才有了身份和官验,就连周昔别这个名字也是涂凛给的。 这恩情是要还的。 涂凛看得出来,战云染必不会困于后宅,等铺面办妥,她定会经常外出。 一个女子外出行走不安全,他便请周昔别和一名女司卫做战云染的临时扈从。 廷护司五百名司卫中,女司卫仅有二十名,专门执行一些男子不便执行的任务。 “司首。” 话落,苦菜进来了,恭谨行了礼后笔直的立在一旁。 在来之前司首已告知她这次的任务了。 苦菜十五岁入贤王府,十六岁入廷护司,在女司卫中功夫不低,执行的任务也最多。 司首调自己来保护一个女子,心里不愿意,但作为司卫她会服从并执行命令。 当战云染看着涂凛给自己送来的两个人时,鼻子有些酸楚。 本来还在想自己一人如何能把那客舍接管起来,他就将人送了来。 他似乎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要想做成事情人手必不可少。有护卫在身边,她在外面行走就有了底气。 小院中,周昔别自报家后抱剑立在一旁,而苦菜神色傲然不发一言。 见苦菜没有要介绍自己的意思,战云染便先开了口,“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苦菜!” “苦菜?”战云染喃喃。 “自幼家贫命苦,不若战姑娘那般出身官宦!” 苦菜将头偏向一边语气里还带着那么一点嘲讽。 战云染知她一个司卫给自己做随护心有不甘,并未计较。 “苦菜听着凄苦了些,苦菜又名游冬,生于川谷,聚天地灵气,治五脏邪气厌谷胃痹 ,食之轻身耐老,是味好药材。” “姑娘又生的好颜色,不若这段时间叫你游冬如何?” 苦菜是司卫,身份特殊,改名也是为她在外时行事方便。 游冬? 同一种草药意境却大为不同,仿佛自己不再是那个家中贫寒被父母所弃的苦丫头。 心中喜欢,面上别别扭扭的应了。 战云染无奈笑笑暗自摇头,若不是因为做司卫需要冷酷谨慎,苦菜实则也是个心思简单的姑娘。 第9章 送别祖父 用过午食大家各自散去,燕渡紧走两步追上准备回院的战云染。 方才用饭时,司首收到了司卫送来的消息,小七小八他们要进城了。 司首不敢单独跟战姑娘相处,就让自己来说。 “司首让你准备一下,战老约莫半个时辰后进城。” 战云染整个人都有些颤抖,她没想到在战家案子翻转前自己还能见到亲人! 不过很快镇定下来,“等我一刻钟。” 战云染急步回院,草草写了一封书信取了银钱,跟着燕渡离开宅子。 战季宗到京都后原本需羁押几日,待刑部文碟到达下一站州府后,与其他犯人一道押解上路。 不过恰巧赶上使团进京,这种有损国体的事自是不能被别国之人看见。 若等使团离京再行押送至少要等上月余,所以刑部决定明日将一干人犯送出城去。 战云染现在已经不是宣平侯府的儿媳,并不适合明着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能赶在押送队伍出发前见上一面。 城南城墙下。 战云染收敛好情绪,从容淡定的出现在战季宗面前,“祖父。” “哎,云染呐!” 战季宗看到自己这个长孙女一时间悲从中来,家中巨变,孙女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流放虽苦,可孙女一人在京都何尝不苦啊! 好在孙女还有个归宿,“侯府待你可好啊?” 战云染笑着点点头,“祖父放心,云染很好。” 说着看向不远处的燕渡三人,“祖父你看,云染还有两名护卫呢!” 她与储南珣退婚的事,暂且还是不要让祖父知道的好,事实已定,何必让祖父徒增烦忧。 “倒是祖父,定要多多看顾身体,云染会等着你们回来。” 战季宗苦笑着点点头,战家前途未卜,能否回来怕是要看天意了。 战云染将分成两包的碎银和铜钱塞到祖父手中,“祖父拿着,路上莫要亏着自己。” 她知道有廷护司的人在不会亏着祖父,可自己就是想为祖父做点什么。 稍微收拾了一下有些快要绷不住的情绪,转向一旁的小七小八。 “辛苦两位大哥一路护送,战云染定不忘此恩情!” 说完在佩囊里取出四个十两银锭递给两人,“此去路远,两位大哥莫要嫌少,日后云染定加倍补偿。” 小七小八连连摆手后退,他们要是胆敢收这位姑娘的银子,司首还不得打到他们找不到北! 燕渡鄙视的看着两人,瞧那出息,收个辛苦银子都怕成这样! 他似乎忘了,昨晚收战云染银子的时候,也怕自己被打断腿。 “收着,战姑娘大方着呢,司首不会怪你们的。” “再说了这北地遥远,身上总的有银子傍身,司首现在可没钱给你们!” 要说司首最近一年好不容易攒的那一点钱呢? 唉!还不是全都买了马车被褥给战家送去了! 时间紧迫,匆匆一面即分别。 战季宗回头看了一眼孙女离去的背影,坚定且不屈,像隐而待发的弓弦。 他似乎在孙女身上看到了战家的希望。 一路上战云染一语不发,游冬和周昔别以为她是强忍情绪,等没人的时候就会放声痛哭一场。 实则,战云染并没哭的打算,她现在是没有资格哭的。 她只是在思索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客舍账目已经盘点清楚,每月有三百两左右的盈余,每季度给宣平侯府交一次银两。 现在还不到交付盈银的日子,所以客舍的账上除去开支和工钱尚有一千一百两银子。 她得赶在宣平侯府前面将银两取回来。 客舍掌事是宣平侯府的远房族亲,客舍易主他也要跟着走人。 宣平侯府既然没派人来取盈银,他便也不多事,将钱窖里三筐铜板一盒碎银和柜坊的凭帖都交给了战云染。 碎银约莫三十两,战云染又取了几串铜钱将盒子填满,递给掌事。 “这客舍你打理的极好,这些钱你拿着,当我给你的补偿。” 掌事一下子愣住了。 这客舍虽收益颇丰,宣平侯府每月也不过给他一千五百文钱。 这三十两加上刚才那些铜板,都快赶上他两年月钱了! 有了这些钱,就算他两年找不到活计可干也不会饿死。 掌事双手哆嗦着不敢去接,战云染直接将盒子放到他手里,“明日铺契办好后,还请你多留两日,若有合适的掌事也可推荐给我。” 不管掌事的做的多好,宣平侯府的人她都不可能用。 她现在做事需更加谨慎,不能在小事上出差错,能用银钱收买的人心最是容易不过。 不图别人感恩,心中不生怨便好。 掌事将帐房,厨子,跑堂,浣洗娘,帮工,打杂等共计十人召集到前堂。 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可领了月钱和补偿离开。 最后只有其中一个厨子领了月钱和二两银子走了,留下的人战云染提前结了工钱并各自给了五百文赏钱。 等人散去,战云染带着游冬周昔别上楼查看客房布局。 二楼是上等房,打杂和跑堂的来回送水送吃食也没弄出多大动静,战云染三人也将上楼的脚步放轻。 突然,周昔别耳朵动了动,用剑挡住战云染。 听了一会,周昔别用眼神示意二人下楼。 待三人来到帐房,周昔别压低声音道:“楼上客房有两名武戎人,他们在讲和亲之事,好像在等什么人来。” 周昔别孩童年时跟着主家在武戎游商,被卖到那个地方后又在武戎潜伏过两年,武戎的语言他听得懂,也会说。 瀚国与武戎战前通商也仅是在两国边境地区,有武戎人在京都说明是使团的人。 瀚京城门素来盘查严苛,武戎人能入城,必是有当权之人的手笔。 “方才动静不小,不管武戎人是否听见看见,如果我们忽然不动反倒令人起疑。” 战云染想了一下,作出决定,“我与游冬将剩余的两筐铜板按照之前的决定运会涂凛那。 “周昔别你在帐房留意他们的动向,在确保安全情况下,看能否探到来的是什么人。” 这事不是他们能做主的,需尽快告诉涂凛。 第10章 和亲风波 辰时正,武戎使团首领孛律特亲王,礼官莫扎崎及随行二十人自归化门进城。 五百名护卫队返回瀚京三十里外的天都驿驻扎。 礼部尚书刘礼中,扶阳王伊祁昱带领礼部左侍郎郭唯良,鸿胪寺卿韩臻等人在城门迎接。 双方互行国礼之后,摸扎岐将度牒交到刘礼中手上。 刘礼中看过度牒,命典客丞引路前往鸿胪客馆。 武戎所赠方物药材,风干炙肉在入境时已封存报给了鸿胪寺,十二匹武戎悍马也被送入京郊马场。 其中一颗大如扶光的明月珠,刘礼中看后脸色极是古怪。 定下三日后入朝觐见,刘礼中等人回宫复命。 第三日,宫城四方门。 扶阳王代皇帝迎接使臣入崇仪殿。 一番鼓乐,瀚帝伊祁燳入高坐,二番鼓乐孛律特入崇仪殿拜礼,三番鼓乐使团入座。 接着,武戎礼官宣读武戎国书,瀚国鸿胪寺卿唱念武戎方物国礼。 待明月珠被呈上来时,瀚国一众官员齐齐抽了一口冷气。 此明月珠乃瀚国之物! 四十年前瀚国立国未稳,京都定于宁陵,当时的瀚京名为奉漆,是前朝旧都。 古凉,武戎,姑邵,乌合,西绒五国趁机劫掠,当瀚国抽掉兵马赶到时奉漆城已被洗劫一空。 前朝国志有载,明月珠是奉漆城司天台浑天仪的仪眼。 此次武戎将明月珠作为国礼相赠,明着是奉还瀚国之物诚意满满,实则是暗讽瀚国无能让武戎抢了宝物。 孛律特莫扎岐等人脸上暗露得意之色。 伊祁燳掩去眸中冷意,一派大国天子气度,“亲王辛苦,小小明珠能得亲王护送,情谊更胜其光彩!” 言下之意,一颗珠子而已,武戎大费心思有失风度。 孛律特扯着嘴角强撑笑意,“我武戎国主心意,小王自当尽力。” 觐见完毕,宫中铺设酒宴。 酒过三巡,孛律特提起和亲之事,“瀚帝陛下,小王代我国国主求娶瀚国公主。” 按理,两国交涉由双方官员在鸿胪寺磋商后报给皇帝,而不是在国宴之上贸然提出。 一片虚假热闹的酒宴瞬间安静下来,朝臣彼此顾望窃窃私语,申屠隆一副作壁上观状,心中畅快至极。 坐在女席的濮阳公主伊祁幼霺,两手交握紧张地盯着伊祁燳,她是唯一适婚无婚配的公主。 若皇兄应了,自己就完了! 汾阳公主伊祁飋嘲弄的扫了濮阳公主一眼。 武戎方一换新国主,母妃就张罗给她定了信国公府的婚事,母妃果然有先见之明。 濮阳虽然自小在皇后身边长大,身份看着比自己尊贵些。 可皇后早就去了,她的命运还不是身不由己。 “瀚帝陛下,我武戎诚心求娶贵国公主,成两国之好,不知道瀚帝陛下会将哪位公主嫁与我武戎?” 孛律特步步紧逼。 容光辅端起酒盏对着孛律特微微示意,呵呵笑道:“亲王殿下,我瀚国陛下并未允准贵国求亲之举,想必亲王也已收到我瀚国发给使团的国书,不知亲王为何又提及此事?” 莫扎岐也端起酒盏对容光辅拱了拱,“容相,结两国盟好,姻亲实为首选,这其中利处自是不必多说,贵国为何不应?” 未等容光辅回答,几个申屠党纷纷离席跪拜,“陛下,请陛下三思,允准武戎之请,免两国兵戈!” 伊祁燳冷眼扫去,跪着的人中有兵部尚书苏连弩,吏部尚书裴严隽,兵部左侍郎蒋宽,礼部右侍郎陈高挚,京畿卫大将军石熙敬。 这些狗贼,明知国书已下拒绝和亲,还帮着武戎人倒逼自己。 若哪天武戎打来,这些人就是赶着背弃祖宗的叛贼! 濮阳公主顿觉遍体生寒,这些朝臣,一副不将公主送上武戎这条死路不罢休的架势,她是真没有活路了! 这时,涂凛走近容光辅低语几句。 容光辅思索片刻点点头,接着又呵呵笑起来,“亲王殿下言之有理,我瀚国可以接受两国姻亲之好,不知武戎送了哪位公主来瀚国?” 孛律特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央,“瀚帝陛下,容相,此次是我国国主求娶瀚廷公主,并非是我武戎公主入瀚国。” 涂凛手握腰刀,步履沉稳的走到崇仪殿中间。 “你武戎战败,却跑来求娶我瀚国公主。” “武戎这是诚心来求和,还是到我瀚国发泄战败的不满来了?” 孛律特阴鸷的眼眸眯了眯。 此人服制非官非将,看着像是个护卫,不屑冷嗤道:“你是何人,似乎这国之大宴没有你一个侍卫说话的地方!” “廷护司指挥使涂凛!”涂凛十分干脆的报上名号。 “涂凛?”孛律特脸色一变,“是你?” “正是!” 去年就是这个涂凛潜入武戎禁宫,盗走了《连山经》和《传世帖》。 等武戎发现的时候,这两本在瀚国抢来的绝世孤本已然又回到了瀚国皇宫。 涂凛见他脸色阴晴不定,语气幽森的补了一句:“亲王殿下,想好没有,送武戎哪位公主来我大瀚?” 依着惯例,乃是战败一方送人至战胜一方求和示好,可国主让他带瀚公主回武戎本就存了折辱之意。 如今,非但没能折损瀚国颜面还要搭上武戎的公主? 正当孛律特不知如何辩驳时,瀚国几个朝臣又蹦跶起来,刚好帮他解了围。 “涂凛,休得胡言!两国大事,岂容你一个司卫在此大放厥词!” “哎,各位同僚莫要动怒。” 容光辅忙出来打圆场,“涂指挥之言乃我之意。” “我人老迈,说不得几句话就觉疲累,涂指挥代我言而已。” 涂凛转向叫嚣声最大的苏连弩,讽刺道:“苏尚书,你这么看好和亲一事,不如将你家女公子嫁过去!” “请陛下封个一品公主,上皇家玉蝶,想必武戎国主也是认的。” “你有个当国主的女婿也好光耀你苏家门楣!” 席间有女眷“扑哧”笑出声来。 就连濮阳公主也差点没忍住,感激的看了涂凛一眼,想不到他能不顾仪制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苏连弩脸色一时涨红。 左相有心维护,右相事不关己,上将军也是默不作声,说多了怕是会牵连到自己,只得闭了嘴。 伊祁燳憋笑良久之后调整好呼吸,语气冷肃道:“国之安危,国之祸乱,皆不系于女子之身,是战是和,我大瀚国自有我这皇帝,不需我瀚国公主在前顶着!” 这话既是说给孛律特听的,也是说给申屠隆等人听的。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不少人端起酒杯假意饮酒,以来掩饰内心机巧。 孛律特见此行不通便不再多言,恨恨坐下一杯一杯喝着瀚国佳酿。 福内侍将涂凛叫至御前,伊祁燳微微倾身,低声道:“于野,你又替朕出了口恶气。” “不过你今日所说,总觉有些妇人之气!” “嗯。” “嗯是何意?” “果真是妇人之言?” “谁教你的?” 伊祁燳连番发问。 涂凛也没藏着掖着,“战家姑娘。” 战家姑娘,提到这个伊祁燳就气不打一处来,亏得自己顶着巨压保住了战家人的性命,否则他还不定怎么恨自己。 伊祁燳越想越气,不耐摆摆手,“去去去!” 第11章 濮阳公主 似不解气,趁无人注意又对着涂凛狠狠捶了一拳。 涂凛被这一拳捶的后退半步,看背影依旧傲然挺拔并无变化,可脸上明显有痛苦之色。 伊祁燳收敛神色,“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本是包扎过的,陛下这一拳力气不小,给捶裂开了。 涂凛吸了一口气,待疼痛缓过一些后低声回道:“遭申屠隆伏杀受了点小伤。” 前天得知武戎人潜入京都的消息后,涂凛命柳因风入宫汇报,自己独自去客舍探查。 直到丑时与武戎接洽的人才出现,在那人离开后涂凛跟上去,看他回哪个朝臣的府邸。 不想没走出多远那人停住脚步,接着十个犹如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人悄无声息的将涂凛围住。 这些人的身手涂凛十分熟悉,是多次伏杀自己的那些人,申屠隆的死侍! 好在周昔别一直在帐房中未离开,感觉动静有异跟着追出来。出其不意突袭黑衣人,让涂凛寻机突围出来。 柳因风带人赶到,与二人一起绞杀了这些死士。 涂凛在那人耳边说了一句话后放他回去了。 涂凛的伤不能让人知晓,伊祁燳给福内侍使了个眼色。 福内侍吩咐小内侍去找太医令取伤药,以便涂凛回宅子后自己料理。 宴会散去,伊祁燳在寝殿内倚案歇息,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转头看去,福内侍正在袖口藏着什么东西,招手让福内侍近前,“你干什么呢?” 福内侍脸色顿时垮下来,“回陛下,藏钱,您不是又要搜刮去?” “哪来的钱?” “今儿去信国公府传旨得来的赏钱。” 伊祁燳一把拽过钱袋子,里面有五两银子,“你这老家伙,都敢私自藏钱了啊!” 福内侍委屈巴巴看着伊祁燳,“陛下,老奴以后得养老啊!” 伊祁燳不管福内侍那苦瓜一样的老脸,收了银子,在案桌下方的暗格里找出二两银子递过去。 “给你二两,朕是皇帝,得要三两!” 福内侍忙接过银子塞进袖里,二两也比没有强。 若说私财,伊祁燳怕是还不如一个四品侍郎有钱。这几年赋税轻薄,国库更是紧着军备粮草,赈灾修渠,朝臣俸禄等一应国事。 最后就苦了伊祁燳,后宫仅有的四个妃嫔常常靠娘家接济,更不用说打赏宫人了。后来殿甲卫与廷护司主动降去一成饷银,伊祁燳才有了丁点私房钱。 使团离宫回鸿胪客馆,涂凛也准备回司卫府。 伊祁幼薇在涂凛出宫必经的武定门已等候多时。 “见过濮阳公主。” 伊祁幼薇微微颔首,“多谢涂指挥出言相助,否则濮阳怕是要被那帮老臣卖给武戎了!” “公主不必言谢,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 “受人所托?” 是谁会托涂凛帮自己说话? “战侍郎家的长女,战云染。” “战云染?” 伊祁幼薇知道战家的事,也知道她是宣平侯世子储南珣的未婚妻。让她疑惑的是,她与战云染并无交集,为何她会托请涂凛帮自己? “听闻你将她抢回了宅子?”伊祁幼薇也没有绕弯而是直接问道。 涂凛微垂眉目,“是。” 伊祁幼薇眸中滑过一抹异彩,敢做敢当不矫饰,比那些或迂腐或诡诈的朝臣强多了。 “明日我想见见她,你宅中可方便?” “方便,臣去安排。”涂凛应下后告辞离去。 司卫府在皇城东侧,设立廷护司时,驻守皇城的禁军十二卫没有多余的府衙给廷护司,伊祁燳便将宫府寺和詹事府改做廷护司的司卫府。 占用宫府寺和詹士府虽有违规制,但皇长子不过两岁,皇二子刚满月,立太子一事为时尚早,朝臣倒也不好为这事与新帝撕扯。 涂凛回到司卫府,在厅堂踱了半天,叫来柳因风。 “你,你去趟宅子,告诉战姑娘明日濮阳公主到访,请她做些准备。” 柳因风挑了挑眉,今晚他也不当值,司卫府距离涂宅不过两刻钟时间,回去后候直接告诉战姑娘一声就是。 让自己跑一趟什么意思? “司首,跟人家吵架了? “没有,叫你去你就去,问这么多干什么?” “还有,今晚把防卫布置好,莫出了什么差错!” 涂凛没好气的踹了柳因风一脚,可惜被他躲开了。 柳因风笑了笑,揶揄道:“若不是看到你这副样子,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怂的时候!” 说完便闪身出了厅堂,他可不想真挨上一脚。 次日,伊祁幼薇到达涂宅时,还未下车就听见有吵嚷声,掀开车帘,原来是储南珣在与几个司卫争执。 因为顾着面子,储南珣也不好冲着宅子里面大喊,只是压着声音质问,“为何抢我未婚妻,涂凛必须给本世子一个说法!” 宣平侯已撤去他身边的侍卫,一得了自由他便来找涂宅讨人,冲了几次,都被司卫嘻嘻哈哈的给拦了回来。 众人见皇家仪仗,赶忙退至两侧俯首拜见,储南珣也整理衣袍行了君臣之礼。 伊祁幼薇下了马车,看了储南珣一眼,“我今日来拜访战姑娘,储世子有事改日再来!” 她声音中透出微微冷意,以前觉得储南珣作为京都五公子之首,才情品貌家世无可挑剔,可战家出事后他同他父亲一样选择明哲保身。 伊祁幼薇心里不免唏嘘。 想的浅的,认为他将未婚妻接入侯府有情有义,可实际上宣平侯府将自己摘的干净。储南珣没为未婚妻申辩过半句,还白白得了个好名声! 储南珣心有不甘,可濮阳公主命令不得不从,只得先行离开。 不等人去通报,伊祁幼薇便让司卫领路来到战云染的小院。 战云染正在院中装扮游冬,游冬常年一身男子打扮,战云染非要给她打扮回娇俏女子模样。 周昔别面无表情倚在门外看二人笑闹,画面倒也和谐。 没想到伊祁幼薇会提前一个时辰到来,立刻收了嬉笑肃然行礼,游冬左手捂着还没盘好的发辫单膝跪着,显得有些滑稽。 伊祁幼薇退去方才在外时的威严容色,声音和缓道:“战姑娘,我今日特来感谢于你,只是我有几件事不明,请战姑娘解惑!” 战云染端上枣花蜂蜜茶饮,在伊祁幼薇下手侧坐下,“公主请讲。” 第12章 是否有意 伊祁幼薇品了一口感觉味道不错,将一杯全部饮完。 擦拭了一下嘴角方道:“你为何会帮我,又为何会料到宴会之上朝臣所想,并能提前想好应对之词?” 战云染起身再次屈膝行礼,“公主可曾记得几年前的一次宫宴,公主让宫人给过一人鞋子?” 那年父亲刚升任侍郎,她也被选入名单参加宫宴。 雨后积水脚下不稳滑入路旁的泥地,弄的鞋子满是泥污。 开宴之前,各家女眷要按家中在朝品级顺序参拜陛下,可她的鞋子根本无法上殿。 就在她焦急无助之际,濮阳公主经过,见她狼狈,吩咐宫人取了自己的鞋子给她换上。 伊祁幼薇蹙眉略思,几年前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 吩咐宫女去办后她就离开了,那女子长什么模样也没在意。 “原来那人是战姑娘你啊!” 伊祁幼薇感慨不已,真是无意行善却得善果。 战云染坐下,又为伊祁幼薇斟了一盏蜜饮。 “至于为什么会提前想好应对之词,其实很简单,既是战败求和就应放低姿态,而武戎却提出娶我瀚国公主为妃,说明他们并没被打服,仍有挑衅之意。” “陛下下国书拒绝送嫁公主,在两国会谈之时这便不会再被作为交涉条陈,他们想要达到目的,便只能在国宴之上提起。” “国宴毕竟只是宴饮并非正经公务之地,即使他们提起此事,瀚国这边也不好太过计较。” 战云染略去武戎与朝中官员勾结之事,她清楚这些并非是她能说的。 伊祁幼薇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而一些朝臣私心颇重,一些朝臣惧怕武戎人悍勇,送公主和亲则无需付什么代价,左右送的不是自家女儿也不心疼。” “甚至还会说什么一国公主既享受尊荣也应承担责任云云。” “当然” 战云染停顿了一下,“还有些朝臣就是为了给陛下添堵,陛下烦恼了他们就高兴了!” 这战家姑娘可真敢说,不过,伊祁幼薇深以为然,她都有点崇拜这个女子了! 不顾公主之尊抓起战云染的手,“云染,你说的太对了!” 伊祁幼薇并不觉自己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有什么不妥,她觉得自己遇到了知己,声调不自觉有点激动。 “我每天都很担忧,担心哪天突然有了战争,那帮该死的老头子把我卖去他国!” 说着,她的情绪又低落下来,“陛下暗中给我相看过几个,可没有能看上眼的。” 战云染有些汗颜,这一会功夫自己便从“战姑娘”变成“云染”了。 回握伊祁幼薇略微冰凉的手,温声道:“陛下不会同意的,陛下不会让女子承担不该有之重任。” “况且要顾及瀚国威严,打了胜仗还要送去公主,没这道理的。” “陛下身为帝王,刻薄之语不便宣之于口,涂指挥使非官非将有些话他说出来最为合适。” 提到涂凛,伊祁幼薇神色迟疑了一下,“云染对涂指挥使是否有意?” 她若无意,自己便请陛下说和,嫁给涂凛。 对涂凛是否有意? 战云染一时有些愣怔,涂凛救她战家于水火,自己对他满腹感激之情,至于是否有男女之意 “涂指挥使对我有救命之恩,对战家有再造之恩,我现在只想着怎么报恩,至于其他倒是没有想过。” “好,我知道了!” 伊祁幼薇略知些内情,工部尚书阮蕴私自扩修府邸,侵占民宅,然令批却被战远瓴这个下官驳回,以至两人关系十分紧张。 申屠党以此为契机清除异己,将工部右侍郎刘开湣,工部员外郎苏连复两人勾结贪墨,致堤坝坍塌死伤百人的大罪栽赃给战远瓴,逼的皇兄不得不流放战家。 战家蒙冤,涂凛相助确是天大恩情。 她无力改变战家的命运,以后却可以对战云染多加照拂。 聊尽兴了,伊祁幼薇也该回宫了。 出了涂宅,十分娴熟的端起皇家公主的派头上了马车。 送走濮阳公主,战云染一个人回到院子,想到公主说的话心中起了波澜。 最近一心想着报恩,都忘了探究涂凛对自己究竟是何心思。 若他真的对自己有意,要自己嫁给他,自己会答应还是会拒绝? 不过这让她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一直住在涂宅也不是办法。 尽管自己已经可以做到不畏人言,涂凛他更是不会在乎,可还是要为他着想的。 况且,以后他若娶妻,自己在这长住过一段时间的事,会让那个女子与他生出嫌隙。 于是,战云染当即决定出去赁一处屋子。 拿了银子去前院找陈长庭,打算拜托他给自己找个小院子。 陈长庭在一次刺杀中失去右臂,他是孤儿伤退后无处可去,就跟其他几个兄弟一样留在了涂宅。 此刻正在发呆的他听到战云染找自己,忙用左手整理了一下衣帽,快步走出屋子。 “战姑娘,您找我?” “陈司卫,您若不忙能否请您帮个忙?” 陈长庭内心自嘲,他一个断了胳膊的废人有什么可忙的,“不忙不忙,您说!” “我想请您帮我打听一下哪里有小院子,我想赁一处。” 陈长庭愣了一下,战姑娘要离开这里? 司首会很伤心的! 他不敢独自应下,只说先出去打听看看。 等战云染走后,他飞快的朝司卫府跑去。 进到厅堂,小心翼翼地将包着银子的布包摊在桌案上,“战姑娘要赁个宅子,还给我了银子。” “好,她若同意,赁契上不要写她的名字,可用你或李迈他们的名字。” 涂凛面色十分平静,就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就在宅子旁边找,最远不出前后坊巷,这个范围内若无人外赁,你自己想办法。” “是,司首。”陈长庭又揣着银子回了涂宅。 涂凛心中并非没有波动,他清楚她搬走不过是或早或晚而已。 搬走对她也好,她现在孤身一人为安全考虑,他只能将她放在自己能顾及的地方。 陈长庭刚一进宅子,就见战云染带着游冬李迈几人朝着大门而来。 “李迈,你们干什么去?” 李迈刚要回答,就被游冬抢了话头,“我们去南城抢人!” 第13章 近墨者黑 去抢人? 陈长庭也顾不得问抢什么人,边走边问,“我能去吗?” 涂伯一把拉住他,“哎呦,我说长庭啊,你就别去了,赶紧收拾一间房子出来。” “涂伯,战姑娘这是要抢谁啊?” 自己不过就离开一会,宅子里发生了什么? 涂伯慈祥的笑容中透出一抹无奈,“涂伯问你啊,你最近几日因何事忧愁啊?” 涂伯这么问,陈长庭满腹愁绪一下子又涌上心头。 他前几日去看宫桑,宫桑躺在阴暗狭窄的屋子里,嘴唇干裂,人都瘦脱了相。 他那弟妹骂骂咧咧一直没个好脸色,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宫桑是拖累,他那弟弟一脸漠然不闻不问。 宫桑是伤退司卫中伤最重的一个,双腿腿骨断裂后失去知觉。 他和李迈他们虽各有缺失,好歹能动,没有像宫桑一样困在床榻之上。 当初司首将宫桑接到宅子,养了三个月后他说什么也要回家,他祖居瀚京在城南有宅子。 大家想着有家人在身边他心情或许会好些,就将他送回了城南。 他那弟弟弟妹瞧着也挺关心宫桑这个兄长,谁知都是为了司卫府给的安置银子! 司卫府经常青黄不接,逢年过节给的米粮也不多,他那弟妹就开始恶语相加动辄打骂。 司首出发古凉前去南城看宫桑,想将他接出来,宫桑自己不想给司首添麻烦,抱着床板死活不走。 他那弟弟弟妹也是不同意,说什么自己的兄长自己养,有家人在让别人养算怎么回事云云。 实则是怕宫桑走了,连米粮和贴补的银子都没有了。 城南? 电光火石间陈长庭似是想到了什么,难道是抢宫桑? 涂伯还是一副慈和笑容,“战姑娘说你强颜欢笑,是不是有什么愁苦事,大伙儿就将宫桑的事讲了。” “唉!没想到啊,战姑娘和大公子一样,要去抢人!” 陈长庭跟着涂凛干过不少违背常理的事,可一个女子去抢人这还是让他有点难以置信啊! 难道这就是近墨者黑? 城南靖善巷。 站在宫桑家门外,李迈有些不确定道:“战姑娘,之前司首都没将人带走,我们这次能将人带出来吗?” “你们司首带不走那是因为他是男子,不能同宫桑弟妹那般撒泼谩骂,他们是宫桑的家人又不好动手,我们就不一样了。” 说着朝周昔别看了一眼,“不管是宫桑自己不走,还是他弟弟弟妹不放人走,我们都要把人抢走!” 没有人愿意等死,她自己当时想死是因为万念俱灰,宫桑想耗死自己不过是活着没希望。 她不想干涉无关之人的命运,但是宫桑不同。 他是与涂凛并肩作战的司卫,是李迈他们的同袍,他们都是她和战家的恩人。 几个人罢了,她养得起! 李迈刚要敲门,游冬一脚将门踹开,别了李迈一眼,“我们办事什么时候这般懂礼了?” 一行六人直冲宫桑住的屋子而去。 那女子,也就是宫桑的弟妹,一看来的是李迈他们张嘴就骂,“一帮残废跑来闹什么,缺胳膊少腿的出来也不嫌丢”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将女子骂了一半的脏话给打了回去。 战云染会心一笑,还是游冬办事合乎她心意。 平日里李迈陈长庭来看宫桑,对他家人客客气气,甚至被捎带着骂两句也不回嘴。 这让宫桑这弟妹变得有恃无恐,渐渐的也不把屠人如屠猪狗的司卫放在眼里了。 被游冬打了一耳光,女子反应过来后嗷呜一声哭坐在地上,嘴里熟练的又骂起脏话。 游冬忽得抽出佩刀架在女子脖子上,面色阴狠的瞪着女子,“这几年给你留着舌头骂人是不是给你脸了?” “廷护司办事可是不讲王法的,给你个选择,今天你是想留命还是想留舌头?” 女子见游冬来真的,方才的嚣张泼辣瞬间不见了,闭紧嘴巴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战云染瞥了一眼躲在柴棚不敢露面的男子,想必是宫桑的弟弟了。 “想拿宫桑当护身符你们该好好待他的。” 周昔别跟着李迈进了宫桑的房间,不顾他挣扎,扛着就出来了。 一个六尺的汉子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瘦的只剩下骨头架子。 只一眼就让人觉得心酸。 游冬愤怒的飞起一脚将地上的女子踹了个仰倒,这该死的女人竟然敢将廷护司的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游冬,该打的是宫桑的弟弟!” 若弟弟敬着兄长,弟妹也不敢不将大伯当人。 弟妹与大伯没有血缘关系,不能指望人性善良,但亲弟弟确是不该! 战云染示意十一将躲在柴屋里的男子拖出来。 不等十一进去,游冬已冲进去挥拳而上。 “你个混蛋,宫桑他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你,还给你娶了亲,你就这么待他的!” 除了惨叫,里面的男子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打的差不多了战云染叫住游冬,“我们走,赶紧回去给宫桑医治。” 游冬收了手,喘匀气,又恨恨的剜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子才同几人离开了宫家。 一路上,宫桑没再挣扎,知道自己挣扎也没用,再说,他也没有力气继续挣扎了。 弟弟弟妹被打他并未劝阻,这几年他的心已经被这个弟弟伤透了。 父母早亡,他从小疼到大的弟弟对自己拳脚相加,恶毒辱骂,常常两天不给自己一口水喝。 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这么狠心的。 今日一走,兄弟亲情自当断了。 马车上,听李迈说战云染住在涂宅,灰败的眸中有了些许变化,司首要成亲了吗? 要是燕渡柳因风知道宫桑的心思,一定会摇头叹息说一句:任重而道远! 涂伯和陈长庭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周昔别刚将人背出马车二人就急忙搭手接人。 将人送到屋子,涂伯临时请的疾医和疡医也已赶来。 两位医者诊过之后给出结果:身体亏空的厉害,双腿筋骨萎缩,若受伤初年治养得当,虽不能和正常人一样行走,借助外物还是可以站起来的。 如今时过三年救治基本无望了。 宫桑本没抱什么希望,所以也并未失望。 他的兄弟,涂伯,甚至这个与他并不认识的战姑娘都在为自己奔走,活下去好像也没那么难! 人还没抢回来,涂凛就得了消息,心情之复杂那是前所之未有。 第14章 女的律令 涂凛在司卫府坐立难安的同时,承天殿里的伊祁燳也觉得龙椅上像铺了一层针毡。 已近午时朝会仍未散去。 礼部左侍郎米重跪在殿中央,“陛下登基四年有余却迟迟不肯立后,于我瀚国国运昌隆实是不利!” 伊祁燳忍着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米重,你好大的胆子,你是在说朕昏聩吗?” 米重略有些敷衍的垂头叩首,“微臣不敢!” 伊祁燳冷哼一声转向刘礼中,“刘尚书,这可是你的意思?” 问的虽是刘礼中,可心里清楚的很,这是右相周明德授意米重在朝堂上试探自己的意思。 他家中嫡幼女已年过二十仍不婚配,不过就是等着入主中宫。 “回陛下,并非微臣之意,礼部并未商定此事。” 刘礼中在尚书之位上已有八年,六部之中礼部相较于其他五部,权职较弱也并非富庶衙门,加上刘氏大族底蕴非常,这便让他做得成不站队的中庸之臣。 “米侍郎,你一不循规程,二不过上官,你看瀚国的礼法律制要不要为你改上一改?” 一顶大帽子给米重扣下来,压的米重敷衍的跪姿都真心了几分。 今日参奏显然无果,周明德对着米重斥道:“米侍郎,这般冒失,还不退下!” 这番米重刚起身,伊祁燳还没松口气,那番京畿卫大将军石熙敬已经酝酿好了情绪。 待人一归位,就立刻走到米重方才的位子上双膝跪地,声音浑厚悲痛。 “陛下!自古敌国破,谋臣死良将亡!虽我石家不是国之栋梁,但也是大瀚天朝的粝石砖瓦。” “陛下是明君恳请陛下三思,全了我石家保护陛下守护国都之忠心!” 伊祁燳视线一阵模糊,下面大臣也是一片虚影,个个似狼又似虎。 申屠隆刚拿战家试水挑衅自己这个皇帝,石熙敬又逼迫自己收回瀚西换防敕令。 兵部尚书苏连弩等一众人对此装聋作哑,他们是吃定了自己这皇帝权柄不盛软弱可欺? 瀚南和禁军十二卫在申屠隆手中,瀚西由周明德暗自掌控,瀚东是武都王的天下,京畿卫名义上拱卫京都,实则是他的心腹之患。 他手中可信可用的只有瀚北边军。 换防意味着换兵换将,两万京畿卫与瀚西边军中的两万兵力对调。 换回京畿的两万边军不是石熙敬的部将,而去往瀚西的两万京畿卫也未必听从周明德调遣。 所以,伊祁燳一提出换防之事,两人在朝堂之上便暗中眉来眼去。 只是石熙敬吃相太急,读书不多,又没有周明德这老狐狸的城府。 竟说出敌国破忠臣死良将亡这种不合事实的话来,惹的不少文臣侧目。 换防一事,瀚国立国之初就有定制,不仅为了防止将领久居一地专横失控,也是为了让戍边的兵将有机会回乡探亲。 石熙敬这举动明摆着说除了他石家,没人能护卫得了京都和陛下! “石将军,莫激动,莫激动!” 户部尚书韦延出列道:“石将军若担心粮草问题,那倒是不必,户部一定会全力为将军筹措。” 跟粮草有什么关系,这个韦延出来和什么稀泥! 石熙敬直接忽视没接话。 容光辅见陛下脸色实在难看,继续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上前一步道:“换防一事并非紧急军务,也非一朝一夕可定,不若今日便到此,日后再细细商定。” 伊祁燳准奏退朝。 出了承天殿,伊祁燳在宫中怒气冲冲的好一通走,“他们一个一个都是忠臣良将,只有自己这个皇帝是无能昏君!” “老家伙,你说君臣不安其位的日子他们过的是不是太久了?” 福内侍气喘吁吁跟着小跑了一路,“陛下莫急,陛下还年轻,可那帮臣子却老了!” “朕是比他们年轻,可早晚都要被这帮老东西气死!” 伊祁燳哼了一声,继续顺着宫道走。 在后宫一处梅园停下脚步,折梅闻香,沁人心脾的香气让伊祁燳烦躁的心绪安定不少。 忽闻有女子低语声逐渐传来,循声望去,远处一素青色宫装女子带着两名宫女朝这个方向而来。 伊祁燳内心正恼,偌大皇宫没一处清净之地! 却见那女子在看到自己后转头就折了回去。 两个宫女躲闪不及差点就摔在地上。 本来就满腹怒气的伊祁燳见状就更加气恼了,指着女子的背影问福内侍,“见朕就跑,那女子是谁?” 福内侍追出两步仔细瞧了瞧,梅枝障目也没看清是什么人,忙唤来一名小内侍追去查看。 小内侍很快回来禀道:“回陛下,是舒昭仪。” 舒昭仪? 伊祁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福内侍,“这舒昭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见朕不拜还如此嚣张,跑的比律令还快!” 远处树上的律令冰山老脸瞬间黑透。 陛下拿一女子跟他比? 女子跑的竟比他还快? 自己如今这般不招陛下待见了吗? 伊祁燳刚好转一些的心情又被搅和了去,甩袖也离开了梅园。 封登云正带人巡防,见陛下神色不虞关切道:“陛下可是又遇到不顺意之事?” 伊祁燳背着手脚步未停,冷哼一声,“遇到一个女律令!” 女的律令? 封登云若有似无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树上,怎么还有女律令? 用膳时伊祁燳没什么胃口,看了眼一成不变的菜式,连动筷子的欲望也没有。 福内侍自殿外回来,笑眯眯的近前,“陛下,涂指挥家中又出事了!” 伊祁燳心中刚提起一口气,福内侍笑出褶子的脸就凑过来。 知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伊祁燳懒得开口询问。 “陛下,那个战家的姑娘带人去抢了人!” “抢人?抢了什么人?” “去城南抢了伤退的司卫宫桑。” 福内侍知道陛下听到这个保准会开心。 “听说战姑娘带着人,踹了宫桑家的门,还打了宫桑的弟弟弟媳,宫桑不从,战姑娘就叫人把宫桑给扛回涂宅!” 伊祁燳不解,“宫桑有什么好抢的?” 三年前皇陵祭祀遭遇刺杀,宫桑推开自己,他双脚被绊住,躲闪不及被镇石砸断双腿,退出司卫府后就一直在家躺着。 说到这,福内侍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有些怜惜道:“ 宫桑那弟弟弟媳虐待他,不给吃不给喝,宫桑那样魁梧的身量瘦的只剩了一把骨架。” “战家的女儿约莫是感恩涂凛和司卫府的恩情,眼下又坑了宣平候一把,手中有银子,多养个人不成问题。” 伊祁燳沉思,那战云染他也见过几次,看着中规中矩也就是一般宅院的柔弱女子,没想到和涂凛一样泼皮! 如此看来,这俩人还真是般配! 伊祁燳忽然有了主意,起身扯了件披风自己套上,“叫上封登云,咱们今天去涂宅吃涂凛家的粮食!” 第15章 涂宅用膳 战云染想着宫桑这事怎么也得给涂凛交代一声,于是提着包袱带着游冬去了司卫府。 一听有女子来司卫府找司首,整个司卫府无声的涌动起来。 司卫们看着面无表情冷酷无比,实际上一个个眼神乱飞,含义十足。 有游冬跟着,不用说就是战侍郎家的女公子了! 游冬将人送到涂凛公务的厅堂,自己则拿着一包银子去了司厨。 “宋叔,这是战姑娘给的银子,叫宋叔给大家改善改善吃食!” 宋叔是司卫府的厨吏,擦干净手接过袋子,银子一入手就惊讶不已,“怎么这么多?都够半年的米钱了!” “这是一百两,宋叔,战姑娘可不是让你买米的,是让你给大家做好吃的!” “好好好!”宋叔忙不迭应着。 厅堂内,战云染将包袱放在案几上,有些讪讪,“那个,天冷,这是我送你的斗篷。” “那什么,宫桑的事,你应该知道了,我” “宫桑的事谢谢你,之前是我思虑不周让他遭了不少罪。” 涂凛至今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战云染,看似平静,实则是屏着呼吸在说话。 战云染本也没有太大的负罪感,既然涂凛无怪罪之意她也就放松下来。 “好,那你试试这斗篷,比你现在穿的厚实很多!” 涂凛拿了包袱进侧厅,换好后长吁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出来。 战云染后退几步站的远了些,上上下下仔细将人打量了一遍。 涂凛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战云染终于打量完了,还低低咕哝了一句:“身姿挺拔精壮,有力又不蛮勇,不错,很是悦目!” 这简直是虎狼之词! 涂凛耳力很好,他听得见! 没一会,众司卫就见他们的冷面司首非常乖巧的跟在两个女子身后出了司卫府。 接着,众司卫又看见他们的笑面副司首带着随卫追着司首也出了司卫府。 柳因风在另一侧厅听见了今天涂宅有小宴,岂能不去蹭! 涂宅内,李迈几个人已将食材备好,几个主菜就等着战云染回来亲自烹制了。 涂凛一进正院,几个人就围了上来,觉得司首似乎和早上出门时候不一样了。 十一拍了下脑门嚷道:“司首换了新衣!” 众人恍然。 同样是黑色斗篷,可司首这件衬得他英挺清隽,比着京都五公子也不差! 斗篷两侧下摆坠着红色丝线编制的结扣,结扣中间是方形墨色水晶,结扣既不会太重影响穿着,又能压住下摆不至于被风吹的衣摆乱飞,可见缝制之人的用心。 游冬待众人欣赏的差不多了,悠然开口,“这斗篷,是战姑娘熬了几日亲手做的!” 燕渡对着涂凛挤眉弄眼,“哦?司首,那这斗篷是战姑娘亲自为你穿上的吗?” 众人顿时哄笑! 涂凛狠狠瞪了燕渡一眼,这个没规矩的土匪! 战云染并不觉难为情,与大家一同乐起来,“你们司首谨守礼法,把自己保护的很好,我无从得手!” 众人笑的更凶了。 循着笑声跑来,尚不知众人因何发笑的涂南见大家笑的开怀,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马上就是岁除和元正,书院休沐,涂南一早搭着博士的车子回了宅。 以往这个寡淡索然的宅邸,悄然间有了很大的变化。 瀚国百姓餐食多是蒸煮,也就富裕的商贾和官宦之家会用油脂烹制菜品。 今日膳食,煎炒烹炸蒸煮闷炖各种菜品摆了满满两案桌,足有二十六道之多。 一众人等搓手以待,涂凛正准备叫大家开饭,涂伯一脸正色疾跑而来,“大公子,大公子,陛下来了!” 陛下怎么来了? 原本跃跃欲吃的众人立刻收起脸上的嬉闹之色,跟着涂凛出去迎接。 伊祁燳身着便服,外罩深蓝云纹披风,眉眼深邃气质清贵。 后面跟着同样身着便服的福内侍和封登云。 福内侍弓着腰背,迈着有些吃力的小碎步跟在后面,封登云昂首阔步,看似目不斜视,实则习惯性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伊祁燳免了众人跪拜之礼,径自进了正堂。 看到桌上丰盛的菜色,眼睛一亮,嘴上却埋怨道:“于野你能耐了啊!背着朕享用如此丰美的饭食,你这是贪墨司银了?” “大兄长,兄长没有贪墨,饭菜是嫂嫂做的!” 涂南自燕渡和十一之间的夹缝中钻出来为兄长解释。 伊祁燳将涂南牵到身边坐下,“你何时有了嫂嫂了?” 涂南朝静立一旁的战云染努努嘴,“战家的姐姐是我嫂嫂!” 伊祁燳睨了涂凛一眼,涂南嫂嫂叫的挺亲,可惜他这兄长可未必搞的定人家姑娘! 不过伊祁燳也不好浇灭涂南的希冀,笑着应和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看到战云染,伊祁燳心中不免有些愧意,战家遭遇横祸,使得她亦无家可归。 “战姑娘受委屈了,朕未能护住战侍郎这样的忠臣,心中亦是难安!” 对于伊祁燳这个皇帝,战云染情绪十分复杂。若说不怨怪,陛下让战家蒙受冤屈,若说怨怪,陛下又并未放弃战家。 “陛下言重了,战家是陛下臣子,得陛下庇佑战家免了灭族之灾,云染感激莫名!” 彼此心知肚明之事自是不必多言,伊祁燳摆手让大家坐下。 刚才还准备甩开膀子大吃一顿的众人,此刻一个个乖的像鹌鹑,陛下来了他们哪里敢坐! 重新摆放了一张案几,战云染利索的将菜品分好。 伊祁燳,涂凛,封登云与涂南四人一桌,其余人坐原先拼在一起的两张。 伊祁燳尝了口距离自己最近的索粉肉片菘菜,咸香微辣,味浓而不腻,赞叹道:“一盘普通的菘菜竟能做出如此味道!” 萝卜骨汤甘醇入味,糖醋蔓菁细如绢丝清淡爽口,清炖羊肉肉质鲜嫩毫无腥膻之气,冬笋鸡羹芳香浓厚。 其中一道甜品更是引得伊祁燳多吃了几口,山楂外面裹着一层糖霜,口感酸甜软糯,比宫里御厨做的糖水山楂要可口得多。 一整桌菜下来不过是普通的食材,可做出来的口味让人欲罢不能。 燕渡柳因风等人坐姿端正笔挺,手上夹菜的动作却比平时操练刀剑还要快上许多,表情一派肃然,眼睛却不停转动,相互交换着“好吃好吃”的赞叹! 席间,战云染不停地给福内侍夹菜,福内侍吃的眉开眼笑,“战姑娘呐,您别只顾着老奴我,您也吃些!” “福内侍,云染听燕副司首讲,您为救我战家出力良多,屠刑当日您亲自传旨摔伤了手臂,云染铭记在心!” 福内侍擦擦嘴角,温和道:“姑娘不必挂怀,老奴虽老迈不顶用了,却也想为陛下留住忠信之人。” 第16章 嫁给涂凛 当日申屠隆朝堂发难,福内侍命人请了醇王伊祁堻与之周旋。 醇王与容光辅几位朝臣未能有力驳斥申屠党罗织紧密的证据,当堂被逼着定了战家斩刑。 福内侍奉伊祁燳密令,请大理寺卿舒正帮忙继续查拆罪证。 舒正依照多年刑狱办案经验,赶在行刑前推断出其中一些漏洞,伊祁燳以证据有瑕为由,改斩刑为流刑。 福内侍持皇帝御旨亲赴刑场救人,出宫路上跑的急摔了两跤,传完旨意回宫手脚还在发抖,幸好被封登云扶住才没有跌下马去。 这一切战云染都记在心里了。 用完午膳,伊祁燳吃满意了,无端又生出些酸意,“涂凛,如今你吃的比我好,穿的比我暖,比我这皇帝过的还舒坦!” 涂凛将手中茶盏放下,“陛下可让后宫嫔妃为陛下亲手制衣做羹。” 伊祁燳一听这话气得是直咬牙,指着涂凛怒声道:“你诚心气朕,你给朕显摆是!” 他后宫四位嫔妃,没有一个是可心的。 申屠贵妃那是申屠家的人他看着就生厌,不过现在疯了,也不常看到了。 德妃是他做贤王时的续王妃,归海氏的大家长女,淑德正雅架子端的厉害,瞧着索然无味。 舒昭仪舒韵,也就是那个女律令!她第一天进宫斟茶,沉眉思索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她爹舒正,当时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之后几次去后宫,看到舒韵他就会想起舒正刻板严肃的大方脸,他下不去手。 若不是在梅园碰到,他都快忘记宫里还有舒韵这个人了。 至于那个苏才人,矫揉作态看着就瘆人,还不如舒正,不,还不如舒韵! 伊祁燳回到宫里,前脚刚进集英殿,后脚濮阳公主就到了。拜了礼坐下后伊祁幼薇直接道明来意。 伊祁燳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你想嫁给谁?” “涂凛啊!” 伊祁幼薇十分认真的重复了一遍。 “胡闹!你一个公主,怎能嫁给涂凛?” 四兄什么意思? 四兄竟然也看不上涂凛?伊祁幼薇震惊的看着伊祁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内心正惶然皇兄原来是这种人时,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你想什么呢?你是公主,嫁给他他就是驸马,驸马能干什么,最多就是个驸马都尉!” “朝中几个老臣都想要他的命,他手中若无权你能护得住他?” “我以后若是不在了你们又该怎么办?” 伊祁幼薇误会了四兄有些内疚,可她觉得四兄说的不对,“我嫁给他他可以继续做司指挥使啊!” 伊祁燳嗤笑一声,“你觉得那帮老臣会同意?” “前朝和我朝都有规制,驸马不可领实职要职,你是能改祖制礼法,还是能对抗朝臣?” 伊祁幼薇垂下头,且不说祖制,就那帮虎狼之臣,四兄尚且不敌何况她一个公主? “知道的以为你是报他仗义之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找他报仇呢!” 冷静下来,四兄说的没错,自己嫁给涂凛是在害他!与他成亲,他就要放弃廷护司,那自己真是给他找了条好的死路! 怕她不死心,伊祁燳又提醒道:“况且,战家女儿怎么办,她也帮过你,你总不好去跟他抢人?” “涂凛有意战家女儿,对你肯定是无心,愔愔你是公主,可别跟那些小女子一般使什么不入流的手段!” 在伊祁燳一番事实兼道理,苦口又婆心的劝说下,伊祁幼薇刚兴起不久的念头就这样被浇灭了。 伊祁幼薇一走,伊祁燳脸上严肃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幸灾乐祸,他不痛快,也不能让涂凛好过了! “去,将涂凛叫来!” 福内侍一看陛下脸上瘆人的笑容就知道,他要给涂指挥使找不痛快了。 无奈劝道:“我的陛下呀,这事您可不能说呀!” 伊祁燳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有何不能说的?” “您若说了,日后涂指挥和濮阳公主如何自处,见了面那不是很尴尬啊!” “用你管,让你去你就去!” 福内侍只好唉声叹气吩咐小内侍出宫请人。 半个时辰后,涂凛进了集英殿。 桌案后,伊祁燳清了清嗓子一脸郑重,“于野,你十五岁跟着我,现在也有八年了,如今你年岁不小了,是该为你的婚姻大事考虑了。” “我嗯,朕打算给你和濮阳公主赐婚,你看如何啊?” 赐婚?涂凛微愣,陛下知道自己心中有人为何还要给自己赐婚?思索一瞬,便明白了,陛下这是给自己“报仇”来了! 没同意也没有拒绝而是问道:“敢问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濮阳公主的意思?” “当然是朕的意思,濮阳他是女子,怎会给自己说亲事!” “那请问陛下,廷护司交于谁手?” “你!”伊祁燳气结。 这小子真是讨人厌,一点奉承上君的天分都没有。 就算知道自己是故意的,难道他不能也故意装一装?让自己痛快一下都不行? 吃了瘪,伊祁燳也没了心情,挥手将涂凛打发了。 回了司卫府,涂凛冷肃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陛下确实想戏弄一下自己,也确实无意给自己赐婚,但绝不会无缘无故拿濮阳公主开这个玩笑! 不是陛下的意思,那便是濮阳公主的意思。 不知道濮阳公主究竟是什么心思,她暂且不会对自己如何,却要防着万一对战云染不利。 这种事不好让更多人知道,下值后涂凛硬着头皮亲自来找战云染。 当战云染听到皇帝要给涂凛和濮阳公主赐婚时,脑子里“嗡”的一下有片刻的空白,接着心口像缺了一块,还有些隐隐的扯痛。 她也忽然明白,濮阳公主为什么用那种神情询问自己对涂凛是否有意。 原来是濮阳公主对涂凛…… 她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但知道自己没立场说什么,或者阻止什么,扯扯嘴角有些勉强的笑笑,“这是好事啊!” “不,不是,你别误会,不是真的要赐婚!”涂凛慌忙解释,“陛下只是打趣我,他不会将任何公主赐婚给我。” 战云染本想问为何,不过想了一下很快明白其中缘由。 涂凛小心觑着战云染,继续解释,“不是陛下的意思,可能是濮阳公主的意思。” “鉴于先帝朝长宁公主之事,我只是想提醒你万事留心。” 长宁公主为了抢驸马害死驸马心悦之人的事她是知道的,明白涂凛的意思后,战云染心中莫名松快了几分。 第17章 迁居买仆 宫桑安顿好后,陈长庭心中的愁云一扫而空,这几日将涂宅前后左右查探了个遍,没有一户要外赁屋子,这可愁坏了他。 没有外赁的,陈长庭便开始从周围居户的家中情况查起,除了世居于此的殷实百姓,还有部分小官吏和一些商贾富户。 涂宅右边第二户是一家大商户,商户富有,往往不止一处宅邸,于是带着十一敲开了这家的大门。 一听是廷护司的人想来赁房子,主人家连忙摇头摆手,“不赁不赁,我在这住的好好干嘛搬走!” “您看这宅子比您其他几处的都小,不如您换个大的,这个就赁给我们了?” “就是,您看您这隔壁的隔壁是司卫府指挥使的住宅,我们司卫府名声不好,您不怕吗?” 十一实诚的补充了一句。 主人家脸上立刻显出急色,眉头都皱成了一团,“怕啊,我们怕但是别人也怕啊!自从你们搬来这里,这附近的街巷那偷啊贼啊盗啊泼皮无赖什么的再也没来过!” “再说,你们搬来后也没对我们怎么样不是,就是相安无事处的还挺好的,挺好的!” 说着,主人家还有些讨好似的呵呵笑起来。 这家无望了,陈长庭带着十一准备继续敲其他几家的门。 刚转身没走几步,主人家小跑着追上来,神秘道:“你们宅子左边那家,他在这附近有几处一进的小宅子,就你们左侧隔壁的隔壁那个小院子,就是他家赁给别人住的。” 未尽之意就是,既是租给别人住的就好商量了。 道谢之后陈长庭又带着十一敲开了左侧邻居的大门。 经过一番周折,赔偿人家五贯钱,帮着在另一街巷找了一个差不多大的院子,先前的赁户便高高兴兴的搬走了。 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宅子虽不大,好在干净整洁,又在涂宅旁边,司首应该会满意的! 战云染看过之后觉得不错,当天收拾好东西带着游冬和周昔别就搬过来了。 晚上请涂伯几个人来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迁居饭。 涂凛值夜,战云染让游冬将饭菜装好送到了司卫府。 虽心有不舍,好在离自己不远,听游冬说,她很高兴也很喜欢新搬的小院,涂凛不自觉的嘴角也牵起一丝笑意。 客舍新的掌事也找到了,因客源充足,战云染也没再做什么引客的噱头。 她让周昔别暗查了留在客舍中的九人,都是普通的做工者,与宣平侯府没什么瓜葛,倒是可用。 就这样客舍在看似一切照旧的情况下悄悄换了主人。 当初她选了客舍而不是盈利更稳定的粮肆,就是看中了客舍多行旅,消息集散灵通。 或许还有可能帮到涂凛。 战云染看完这几日的账目,见时辰还早,便想去趟牙市。 之前跟着自己的丫鬟在战家蒙难后,她还了身契将人放回家去,以后忙起来身边必须有得用的丫头。 进了牙市像是进了另一个天地。 衣衫褴褛的女子或坐或站等着被买卖,她们眼中或渴望或恐惧或麻木。 另一侧则更为凄惨,被锁链拴着衣不蔽体的屠延奴,被关在笼子里瘦弱不堪的阿兰奴 说是牙市,不如说是人间地狱。 “游冬,瀚京为何会允许这样的地方存在?” 眼前的一切让人窒息,以前家中选丫鬟都是牙行带着穿戴干净的丫头送到家里去,从没想过牙市里像贩卖牲口一样对待同样是人的他们。 当年游冬被父母卖掉,辗转到了瀚京。就在这里,躺在肮脏的地上被人像牲口一样挑来选去。 好在司首为王府女眷选女卫,将自己和另外十个女子带走,恢复了她们的身份,让她们有尊严的活了下来。 游冬叹了一口气,眼中隐有恨意,“这里是右相三弟周峻德的势力。” 只一句,战云染就明白了,有周家这个地方就会在。 “主人,请买我走!” 一个气息奄奄的阿兰奴将瘦弱的胳膊伸出笼子,满目期许的看着战云染,“我会好几国的官话,我跟前面几个几个主人去过不少国家,我能给主人讲好多见闻。” 战云染走到笼子旁边蹲下,这个阿兰奴皮肤深棕,嘴唇略厚,大概有十七八岁。 战云染没有回应阿兰奴,而是起身提高声音对笼子旁的卖奴人道:“这又瘦又病的阿兰奴前脚买回家后脚怕是就断气了,你这买卖做的可不诚实啊!” 笼子里的阿兰奴闻言失落的缩起身子。 游冬不忍,上前想说什么,被周昔别一把拉住,示意她别急。 卖奴人忙向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放低声音道:“贵人有所不知,我这里的奴隶跟一般的奴隶可不一样,他们有的跟着前主人行商,有的能做译者。” 说着指指地方躺着的一个屠延奴,“还有的和他一样,在咱们瀚国待的时间久,懂咱们瀚国大户人家的规矩,保准侍候的妥妥的!” 战云染貌似嫌弃的后退两步,“这血糊糊的都什么啊?” 说着朝着其他卖奴人那边看去,“人家卖的都是生龙活虎壮实的,你这,唉,算了。” “哎哎哎,我说贵人呐,人家那个都是十贯钱一个,我这便宜啊,我这八贯!” “什么,就你这还八贯,我看三贯都没人愿买!” 战云染作出一脸惊讶状,摆摆手示意卖奴人让开。 今天再卖不出去,这几个奴隶就砸在手里了,卖奴人一咬牙,“贵人你说,给多少钱!” “就三贯一个,我要两个。”战云染指了指笼子里的阿兰奴和地上躺着的屠延奴。 这时,地上的屠延奴动了动,十分费力的爬起来,指着笼子后面吃力道:“贵人,别买我了,我快不行了,买了浪费您的银钱,求您将这弟弟买走,他还小再长大一些就能好好侍候贵人了。” 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笼子后面的破布毡棚,里面蜷缩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脚锁着铁链脖子上还套着一个铁圈,半闭着眼睛全身冻的青紫。 看到孩子的惨状,战云染险些压制不住怒意,攥了攥手心恢复方才的神色,转向卖奴人不耐道:“给你十贯钱,这三个我都带走,你若觉得亏了我买别人的便是!” “好好好,十贯就十贯。” 十贯钱也没亏,卖奴人赶紧答应了。 交割好钱契,又买了一个粗实些的丫头和一个擅女红的,这些人全都记在了涂伯名下。 第18章 商量事情 出了牙市,周昔别将自己的披风给年岁小的孩子披上后将他背在背上,两个丫头则一人扶着一个准备在车后跟着。 “路远你们身上又都有伤,上马车。”战云染吩咐道。 阿兰奴几人立刻惊恐的后退,“不不不,我们是奴隶我们不能坐马车,更不能上主人的马车!” 牙市附近人多眼杂,几人需要尽快离开。 游冬过去扶起险些跌倒的阿兰奴,有些严肃的斥道:“听主人的话,主人回去还有事,让你坐车就坐车!” 几个人惶恐的互看几眼,胆战心惊的上了马车。 没有回小宅子也没有去涂宅,而是直接将人带到了客舍。 新来的沈掌事见主家领着几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人进了客舍,其中还有三个是异邦人,便知道这是去牙市新买的仆人。 接触了几次后也知道主家是良善的人,二话没说赶紧安排人准备吃食热水和干净的衣衫,又去请了医者。 等洗漱完吃了饭又用了药后,几人被带到战云染面前。 “你们可有姓名?” 几人中只有屠延奴点头。 战云染让他们各自说了自己的身世。 阿兰奴被人掳劫到船上时六岁,已经记不起自己的家乡在何处了,买卖他的人根据他的肤色和长相称他阿兰奴。 十一年时间辗转跟了五个主人,跟着不同的主人在海上和不同的国家贩卖货物。 这次被卖到瀚国,是因为上一个主人年纪大了不打算继续做游商了,临回乡前就把他卖给了奴隶贩子。 战云染给他取名阿琅。 屠延奴名叫顿奴,十九岁,是瀚国西北方向奚里斯国的战奴,两年前战败成为俘虏被卖到武戎。 这次跟着武戎使团赶马入瀚京,将马送到马场后,武戎人心中怒火无处发泄将其毒打一顿后拖到城外,被卖奴人五百文钱买回牙市。 并不是卖奴人说的那样在瀚国待过很长时间。 战云染将顿奴的名字改为阿顿。 而这个七八岁的孩子却说不出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长得像西绒人又有瀚国人的影子,战云染给他取名小归。 粗壮些的丫头是瀚国人是被前户主家发卖的粗使丫头,之前做些洒扫灶厨帮工的活,新名字叫浅春。 清瘦些的是越安国古梁氏的家坊绣婢,被古梁氏当家正妻与其他几个颜色清秀的家婢一起卖给了黑牙市。 越安国黑牙市的奴仆一般无正经身契,越安国少有人买,于是会被送往其他各国,在其他国家的牙市过个名录,办了身契就能正经买卖了。 战云染给她取名轻雪。 沈掌事在后院腾出两间房,一间给阿琅阿顿和小归,一间给轻雪和浅春。 让他们先在客舍休养几天,日后再做安排。 回来后战云染直接来了涂宅。 涂凛昨夜当值,今天便在家中休息一日。 听到战云染的声音,涂凛扔了手里的书,慌忙整理自己松散的衣衫。 他知战云染去了客舍,没想到她会来找自己,等到人都进来了他腰带还没束好。 进来以后战云染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自己冒失闯入,而是因为自己有事想都没想就来找涂凛商量。 不等她考虑是否退出去,涂凛就开口了,“找我有事?” 想了想,来都来了就不端着了,于是脱了鞋子坐到涂凛对面。 “我今天去了趟牙市带回几个人,一个跟着货商游走各国,一个是战奴,被武戎人卖到了瀚国牙市,还有一个姑娘是越安国人,擅织绣。” 说完自己倒了杯茶,顺手给涂凛添了茶水。 战云染之前给自己送衣送食,现在有事又来找自己商量,她应该是不恨他也没怪罪他! 想到这,涂凛渐渐放松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瀚国之内若想攫利,无非就是吃穿盐铁,先皇时期盐铁之利就已归还于民,做这一行的商贾无数,而衣食住行遍地有之,我若只做这些也不过是小利,所以我想” 战云染又细细思虑了一下,继续道:“越安国人善桑织,他们缫丝织艺比瀚国高出不少,我想借用越安国的技艺生产大批布匹绸缎,运到瀚国以外的国家售卖,然后将其他国家的货物贩卖道瀚国。” “你是想用今天带回来的几人做这些?” 战云染轻微颔首,“原是觉得他们可怜,不带回来可能会死在牙市或者遇到不善的买主也活不久,想着带回来做些简单的活计就可,没想到他们各有其长。” “不过,他们其中四个并非瀚国人,我先将他们放在了客舍。” 涂凛懂战云染的意思,“你想确定一下他们当中是否有细作?” 战云染给了涂凛一个你真聪慧的眼神后,继续看着他。 涂凛忽的笑了,“你是想让我帮你调查他们的底细?” 他这一笑,战云染就呆住了! 他的笑如雪后初阳,似三月和风,还有一点点邪佞。 在痴看半晌后终于缓过神来,“第一次见你笑,笑笑的还挺好看的!” 涂凛脸上有些发烫,轻咳两声,“失态了!” 战云染喝了两口茶水稳稳心神,心思回到正事上。 “是的,我不擅长这些,你们司卫府就不一样了,所以想请你帮忙。” “还有,战奴在武戎待过两年,我想着若他没有问题,以后可能会对你有帮助,若有问题在我们这里总比在其他处要好!” 涂凛深深的看了战云染一眼,她竟然会为自己考虑。 他与陛下已商定好,上元节过后,他带人先于使团出发潜入武戎,在使团归京时武戎国主忙于两国交涉结果防备松懈,趁机取回武戎抢去的剩余古籍宝物,说不定那个武戎来的战奴真的能帮上他。 涂凛心中有股浅浅的暖流滑过,语气不由得柔和了几分,“好,我去安排,你且耐心等上几日。” 说完事情,战云染准备回自己的宅子。 出门前又停下脚步,回头真诚的看着涂凛。 “他们说你是京都煞鬼,你不是,有你的地方并不寒冷!” “但因为有些人,这世间就有了地狱!” 再次告辞后快步离去。 回到内室战云染一头扎进了被子,今天太丢人了! 不但看人看傻了,还当人家面说人家笑的好看! 上次在司卫府夸人家那是说给自己听,这次竟然,竟然……唉!自己脸都红了! 第19章 春盘春饼 战云染走后,涂凛一人在案几后坐了许久,时而疑惑时而傻笑,时而不解时而释然。 将自己折磨够了,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漠,重新整理衣冠出了厅堂。 织造大量布匹,从存丝到纺织再到储货需要不小的地方,不管是她住的小院还是涂宅都无法满足,但他在京郊的别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来到涂伯的屋子时,涂伯正准备去庖屋看看夕食准备的如何了。 “大公子,您怎么来了?“ “涂伯,您这两日有空的话去趟京郊的别庄,将庄子里规置一下,战姑娘可能会用得着。” 涂凛简单说明来意。 战家的姑娘和大公子相处的越来越融洽了,大公子提到战姑娘也不像之前那样别扭了,说不定 涂伯心里高兴,“好好,明日我就去!” 次日天不亮涂伯就出门了,一直忙到日头快落山了才回来。 经过小院门口时刚好碰见提着食盒要出门的战云染。 “涂伯,您外出了?” 涂伯看着她手中的食盒呵呵笑道:“可是给大公子送吃的?” “不,不是,这个是给涂南的!” 战云染觉得两颊有些烧的慌。 “哦,好,给小公子的啊!”涂伯还是一脸慈祥。 疼爱小公子就是看中大公子,都一样。 “我去收拾了下京西的庄子,大公子说您织造布匹可能会用到,姑娘若是用得上可去庄子上看看。” 战云染有些失神,涂伯的话她听的很清楚,却又似没听懂。 她前方有一座悬崖需要攀爬,她会受伤,会跌落反复再爬,甚至会摔死。她焦虑彷徨,恐惧不安的走到崖底时,发现已经有人给她布好了绳梯。 那种被保护被重视被支持的感觉冲击着她的胸口,她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涂伯见她眼圈发红,知道庄子这事触动了她,接过食盒温声道:“我去送给小公子,姑娘早些歇着!” 战云染回院关上门,靠在门上想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可越是平复越是难以控制,泪水终是冲出眼眶。 她告诫自己不能哭,父母家人没回来之前她不能哭,可她忍不住! 怕被游冬和周昔别看见,赶紧收拾心情擦掉泪水。 第二天一早,涂南就代涂伯来敲门了。 进了正堂,涂南端端正正行完礼后脸上露出一抹期待,“战姐姐,涂伯让我来叫你们,今日立春,宫中赐了春盘和春饼。” “好,你先等着,我们这就过去。” 战云染端起案桌上的托盘,挑出一串五彩丝线编成的压胜钱递给涂南,“今日立春姐姐给你准备的!” 往年立春日,他也收到兄长和涂伯他们给的压胜钱,可那些要么编的皱巴巴的要么就是一根线绳孤零零穿着。 战姐姐送的这个不但看着喜庆鲜艳,还非常精致,涂南接过后十分珍爱的抚摸着。 本想藏在怀里,又觉这样只有自己看得见,于是又小心翼翼挂在了腰间。 一行几人回了涂宅。 李迈他们正在收拾桌凳,因为是陛下春日赐宴,所以用饭的地方由膳堂改到了正堂。 战云染在正堂扫了一圈没看到涂凛,有一丝丝的失望,难道一早去了司卫府? 十七看出了战云染的心思,笑嘻嘻道:“战姑娘别找了,司首不在,每年的立春和元正司首都在陛下身边值守。” 战云染点点头,若无其事的挨着涂南坐下。 只要她自己稳的住,别人就不知道她被看穿心思的尴尬! 盘里的葱蒜,韭菜,芸苔,胡荽摆放的整齐有序,涂伯在每个人面前都配了豉汁。 “立春之日食五辛,去五脏之秽,生阳气,发气机,孩子们都要身体康健,顺心顺意!” 说完涂伯双手一挥,“开席!” 大伙开始分饼吃菜。 在一片热闹的氛围中,战云染仿佛回到了战宅。 立春日里,幼年到年少时是祖父开席,祝福家人和小辈安康平顺,长大后就换成了父亲,不管是祖父还是父亲,家里都是和乐的。 其实她一直不喜欢吃生的五辛菜,可祖父和父亲都说,吃五辛在新的一岁里身体康健,辟邪招福,所以她每年和弟弟妹妹一样,揣着压胜钱,吃的很开心。 接过涂南卷好的菜饼,吃了一口,原来五辛菜并不难吃,她以前为什么会觉得难吃呢? 今年真心诚意的吃了,她会一切顺心遂意的! 客舍中,阿琅和轻雪他们也吃上了沈掌事准备的五辛菜和春饼。 战云染到客舍后,五个人每人给发了一串压胜钱。 浅春和轻雪还好,以前主家有时候也会给年岁小的下人发压胜钱,博个好寓意。 阿琅阿顿他们是奴隶,不管什么节日都不会收到主人的赏赐,知道瀚国的压胜钱是求福辟邪保平安的,三人万分珍重的收在怀里。 握着手里最后一串钱,战云染犹豫着要不要送出去。 按理说压胜钱是长辈给小辈的,送给涂凛不太像回事,可这入春第一日的福愿一定要分辈分吗? 做不了决定便把这串压胜钱收了起来,以后再说! 今日主要的还是去涂凛在京西的别业。 别庄里,除去佃户的房子,可居住的房屋二十间,议事堂一处,谷仓膳堂,牲口棚一应俱全,稍微扩改一下就可以了,这个庄子真是让战云染再满意不过了! 她现在的身份连个赁契都不便签署,既然如此她也不讲什么风骨,直接拿来用就是。 要大量织造布匹锦缎就需要人手,不仅需要纺织的,还需要购丝与运货的商队。 如何寻找这么多可靠的人手成了一大问题。 忽然,战云染想到一个人,燕渡! 听李迈说起过,燕渡那个土匪寨穷困潦倒常常是食不饱腹。 自从燕渡做了司卫,寨子里的人也不出来打劫了。 那日子岂不是更加穷困潦倒了? 愿意为燕渡一人放弃打劫,那寨子里的人就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当然,看燕渡就能知道大概了! 庄子里现在还有六户佃农,每户只租了二十亩地,四十亩地种了桃李果子,还有四十亩地荒着。 如果将寨子里的人接来,能种地的种地,能纺织的纺织,能押运的跑商,岂不是一举多得? 于是,战云染的主意就这么打到了燕渡头上! 第20章 土匪燕渡 准备离庄时天色已晚,要在关城门前赶回瀚京,于是三人决定弃马车骑马,将马车留在了庄子,借用了庄里拉货的马匹。 战云染的小院里没有能安置马匹的地方,三人便牵着马来到涂宅的后门。 后罩房无人居住,喊人也听不见,周昔别干脆翻身进院子自己打开了后门。 栓好马匹,三人穿过回廊来到正院。 十七见他们自后院过来,也不奇怪,反正这里就是战姑娘的家,从哪里进来有什么关系。 “战姑娘,司首在正厅呢,您进去!” 与十七打了招呼,战云染没有直接进去。 为避免像上次一样的尴尬,她还是敲了敲门,得了涂凛应声才进去。 “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涂凛边说边迎了过来。 “我来找你说些事,燕渡在吗?” 涂凛看了下时辰,“他应该快回来了。” 转向门外对十七道:“十七,燕渡回来后让他来趟正堂。” 战云染坐定稍微休息片刻后讲明来意。 在涂凛这里,她终于完全弄清楚了燕渡“八百里加急土匪”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燕渡家住在瀚京西面二百余里处的一个小镇子上。 小镇位于山中,镇前有一条河,若要出镇子办事都要过那条河。 燕渡出生时难产,镇上的接生婆束手无策,赶上大雨河水暴涨,镇外有经验的婆子不肯前来。燕渡的父亲三次渡河终于将人请来,燕渡得以平安降生。 于是,父亲便给他取名叫三渡。 十二岁时,父母去外地贩卖山货,却从此杳无音讯一去不回,燕渡一人靠捡拾山菌野果,打些野兔野鸡过了一年。 后来在山中遇到一伙土匪,土匪们觉得他一个孩子孤孤单单也怪可怜,就将他带到山上做了土匪。 老寨主死后,燕渡凭着头脑聪敏当上了匪首。 燕渡生性善良,加上寨子里原本也都是穷苦人并非奸恶之徒,于是他带人只打劫一些看着富裕的商人,不劫掠百姓。 时间久了,寨子里就越来越穷,有时候吃顿饱饭都困难。 那一次,他又带着弟兄在路边蹲守,守了一天来往的不是小商贩就是衣衫破旧的贫苦人,最后饿得回寨子的力气都没了,几人只好躺在蚊虫乱飞的路上凑合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就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几人惊醒,连忙爬起来,以为来了大买卖,铆足了精神准备打劫。 待近了一看,竟然是个插着令旗的传令兵! 正在心中大为失望时,那个传令兵扑通栽下马来,人都昏迷了手里还死死拽着马缰,被拖出去老远才停下来。 几人试探走过去,见那传令兵身上有伤,伤虽不深但已经化脓溃烂。几个土匪束手无策,本是要打劫的,遇到个驿兵昏死了,这可怎么是好! 几经挣扎燕渡咬牙道:“你们把他抬回寨子里治伤,我去京都送信!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你们顾好自己,实在不行就回山里打猎!” 距离京都约莫有一百五十余里,驿马力竭燕渡进驿站换马,驿卒见他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背上却插着八百里加急令旗,脖子上挂着油纸包裹的驿包,着实怪异的很,又不敢耽误传令速度,就把马换给了他。 到了瀚京,看着重重屋宇,叠叠街市,燕渡迷糊了,该把急报送到哪里去啊? 打着马在大街上到处打听八百里加急文书送给哪个衙门,百姓见他衣着怪异,以为是个患了失心疯的病人,没人搭理他。 正在他不知该怎么办时,附近巡街的涂凛带人将他围住。 问他既然送边关急报为何不知送往何处,他冲着涂凛急吼,“我一土匪怎么知道送到哪里!” 土匪打劫急报还送往京都? 简直匪夷所思! 详问之下才知原委,涂凛接过急报未过兵部直接送到伊祁燳面前。 那个昏倒的驿兵是瀚西北龙虎营的副将所扮,怕密报中途被劫或者被调包才一个人从瀚西北坚持到京都。 因为调动援兵及时,打退了西绒的边境屠城之战。 后来涂凛就将燕渡留在了廷护司,将燕三渡改为燕渡,他从一名土匪变成了皇帝的侍卫。 燕渡把第一个月挣来的两贯饷银全部送回山寨,山寨的弟兄本以为老大死了,没想到非但没死还在京都当官了! 燕渡进来时,涂凛也差不多讲完了, “你那些土匪兄弟还在吗?” 战云染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 燕渡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在,不过自我进了廷护司,他们就不打劫了,现在以打猎为生,还开了几块山地。” “还有多少人?” 燕渡想了想无奈道:“还有十二人,我当老大时寨子里有三十人,可土匪这个行当太难干了,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上一顿饭,有时候两天吃不上一顿饭,兄弟们觉得没前途很多人就下山另谋生路去了!” 能把土匪当成这样也真是本领! 一向不苟言笑,脸比涂凛还冷的周昔别,此刻也十分可疑的抽搐着。 游冬早就知道这些,没怎么笑倒是莫名说了一句,“真是很像!” 战云染忍着笑意问道:“什么很像?” 游冬看了看战云染又看了看涂凛,语气幽幽道:“你跟司首很像,都喜欢给人改名字。” 涂凛改了燕渡和周昔别的名字,战云染改了游冬和阿顿的名字。 战云染扬了扬眉故作郑重,“你说的有理,我也发现我同你们司首很像!” 燕渡这个不知情识趣的土匪,不等涂凛细细品味战云染话中的意思就开口问道:“战姑娘,你为何会问到我土匪寨的兄弟们啊?” “我需要一批人手,纺织运货跑商的都要,年纪稍大一点的种地打理庄子也可以,就在你们司首的庄子上,按照做工内容结月钱,管吃和住。” “而且,他们自己来也可,带着家口一起来也可。” 有这么好的事?燕渡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的看向涂凛。 直到涂凛点头,燕渡这才确信战云染说的是真的。 他那些土匪兄弟们,不管是留在寨里的,还是另谋出路的,过的都很凄惨。 他常常将饷银补贴给他们,这也就是为什么做了四年司卫,他才攒了二十两银子的原因。 第21章 涂桑别业 “司首,我想告假两日回趟寨子!”燕渡激动的直搓手。 涂凛摆摆手表示同意了。 燕渡脚程快的话,还能带着人赶到庄子守岁除。 京西的庄子,赶在岁除前一日重新布置修缮完毕,整个庄子焕然一新。 战云染今日勃勃生机如被春风唤醒的新芽,眉间忧色比平日淡去不少。 欣赏着议事堂前立匾上的“涂桑别业”四个大字,不由对涂凛赞叹道:“字迹刚劲疏朗,有股凌然不可侵犯之气,没想到你还是个书法大家!” 涂凛眉眼灼灼,却依旧一副冷肃面孔,“不敢,见过战姑娘的兰花楷,乃女中绝笔!” 五年前偶得战云染一纸素笺,至今仍保存在床头的匣子里。 那写着几句诗词的纸页,是他曾经拥有的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现在,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涂凛不觉有些恍然。 梁顺轻手轻脚走到两人身后,贼兮兮说道:“司首,你俩可别互夸了,我们听着可酸呢!” 闻言,战云染脸颊微红,涂凛脊背有一瞬的僵直,但谁也没去看对方,两人同时转过身来齐齐盯着梁顺。 梁顺顶着二人的威压浑身一震,感觉大事不妙,立刻捂着右胳膊哎呦哎呦的说胳膊疼。 疼着疼着,人就走远了。 梁顺右手筋脉断了,连筷子也握不住,断口处虽早已愈合可阴天下雨时经常会疼。 今天天气好的很,无风无雪也无雨,他也真能装的下去! 大家都忙,也没人搭理他,哎呦了一会就消停了。 议事堂已将原来的案桌板凳全部清空,放了十几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织机,工匠和李迈几个人在轻雪的指挥下打磨修整织机。 昨晚涂凛收到柳因风的汇报,将几个人的情况与战云染做了详细分说。 阿琅确实是普通的阿兰奴,浅春也没有问题。 小归这个孩子是人贩在西绒边界强掳来的,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十几个不同族别的孩子,身份背景无人知晓。自回来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病着,直到昨日才刚刚好转一些。 至于重点观察的阿顿和轻雪,目前看,来历确实如他们说的那般。 阿顿是屠延奴,长相也是奚里斯国屠延族人,若无家人在武戎为质做奸细的可能性不大。 至于轻雪,是最需要留意的一个。 看着忙碌的轻雪,战云染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用人所长,留心观察。 “战姑娘,人我给你送来了!” 一声高亢洪亮带着兴奋的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燕渡带着四辆板车进了庄子,同来的有二十几个人。 其中十几个汉子便是燕渡的土匪兄弟了。 年龄不一,最大的看着也不过三十四五岁,看着清瘦沧桑倒也还算结实。 等众人下了车围拢到一起,战云染笑意盈盈走过来,“各位辛苦!” “我这别业不大,以布绸行商为主,另外还有四十亩地,这四十亩地不做佃田,只做大家口粮耕种。” 停顿片刻,见众人都在耐心倾听,继续道:“想必来之前燕渡已经给你们说了,家中有妇人孩子的可一起带来。” “妇人缫丝织布,男子耕田种地运货走商,前半年只管宿食,半年后男子每月一千五百钱,妇人每月一贯钱,若你们愿意留下,可签下五年契书。” 前半年不发月钱,不是她想盘剥劳力,实在是在无盈利之前她家底太薄,日后商路通了自己一定补上。 “家中有老人的也可以接来,身体康健的和年岁大的孩子可帮着打理田地,若不便劳作也可接来颐养,不过” 战云染又顿了一下,“不过老人和孩子只供吃食,没有月钱可拿的!” 话落,围拢的二十几人隐隐躁动起来,他们本是冲着燕渡这个老大来的,给口饭吃就成,没想到半年后竟然还发月钱! 若不是老大之前再三叮嘱他们要稳重别给他丢脸,他们都要欢呼跳跃了! “主家,我们签,我们以为出了力气有饱饭吃就成,没想到还能挣钱呢!” 说话的人叫齐峰,是寨里的二当家。 这些人果然同燕渡一样,憨憨的。 这一次家中有老人的,妻子孩子留下照看老人就没跟着过来。 十二个壮年劳力还是不够的,齐峰带着两人又返回寨子,一是将留在寨子里的老人孩子接来,二是再找几户已经下山也愿意跟着来的兄弟。 一时间,庄子里分房子搬家当,烹饭食饮牛马,好不热闹。 好在佃户们的房子在庄子后面,与这里互不影响。 周昔别就是个看热闹的,抱剑立在一旁一动不动。 这就苦了游冬,她腿脚利索,有司首看着她不敢不勤快些,大事小情跑东跑西,按照家口登记名字,安排房子,分发被褥 待安顿好一切,累到瞪周昔别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战云染在心中盘算了一下,除去织作原料、翻修和零用剩余不足四百两,前几批布织出来,先在京都找出路,不然她支撑不了多久。 涂凛给的底气,是让自己有勇气有用的活着,自己却不能活成他的累赘,所以不管多难她都要撑着! 地处南方的越安国富庶,家家户户事蚕桑,百姓的衣料比瀚国丰富的多。 前些年两国偶有交战,以至商路不畅,瀚国人很难大批量购得越安国的绢布绸纱。 如果织出和越安国一样的布料,那在瀚国也不愁卖。 战云染握紧了手心,暗暗下着决心,她一定要将这事做成。 今天除了战云染,最高兴的莫过于燕渡了。 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能成为不偷不抢就有饭吃的良民,现在寨子里的人找到了一个好出路,他比自己成为司卫那天还高兴! 一向有点没心没肺的燕渡,高兴着高兴的竟然也红了眼眶。 涂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生疏的安慰道:“他们以后只会更好,你这老大做的很好!” 今晚本该让燕渡留下来与寨子里的人喝个酒叙个旧什么的,但明日岁除,宫中和廷护司都需加强守卫。 柳因风与封登云值守宫禁,涂凛坐镇司卫府,燕渡需带队应对突发,只能跟着涂凛回城。 等元正大典过后,再放他来这里把酒言欢。 涂凛留了梁顺和十七在庄子里,也跟佃户打了招呼有事帮着照应一二。 一行人刚出庄子,一名司卫一人一骑飞速而来,附在涂凛耳边低语几句后又打马快速离去。 涂凛盯着疾驰的马匹卷起的烟尘,眸中冷意横生,看来自己这半年手段太温和了,以至于让有些人生出了自己好欺的错觉。 想流放战云染,看看他们是否能承担起这个后果! 第22章 岁除前后 涂凛收敛了外放的杀意,转向战云染时眼中聚起一抹生涩的温柔,“走!” 一路沉默,虽涂凛什么也没说,战云染却有一种感觉,他们说的事与自己有关。 能让涂凛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杀意,事情一定小不了。 下了马,涂凛让游冬将马牵走,周昔别也自觉先一步进院子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有事说?”战云染先开口。 涂凛颔首,“与你有关。” “里面说!” 这是涂凛第一次进战云染的宅子,天气寒冷院中枝条尚无绿意,不显颓败倒让人更觉干净利落。 厅堂不大,一应摆设皆是由普通木材所制,无雕无饰却雅致大方,坐下后让人觉得十分舒适自在。 战云染煮了茶汤递给涂凛,“先喝了暖暖身子。” 喝完茶汤,涂凛心中聚集的寒意也渐渐散去不少。 原本不想让她知晓此事,免得她忧思多想,又恐她一无所知疏于防范,所以经过一路斟酌还是决定告诉她。 “今日司卫探得消息,周明德与申屠隆二人在宫城东面的茶肆暗会,意为将你和战家人一样流放至北地无阳岭。” 战云染放下手中茶盏,自嘲的笑了笑,“我一个微若尘埃的小女子让当朝两位重臣专门记挂,真是我的大造化!” 战云染在他们的权势中不值一提,能让两个权臣重臣赶在元正大典前会面商谈,真正的目的不是战云染,而是皇帝伊祁燳。 知晓是什么事情后,战云染反倒冷静下来。 “按理说,我父亲忠于陛下于周明德无碍,而保住申屠隆的人壮大其在工部的力量,于他反倒不利,为何他却与申屠隆联手搅弄此事?” 涂凛眸色染上淡淡厉色,“瀚北边军回防与京畿卫换防之事动了二人的权力,你的事只是他们回击陛下的开端罢了!” 回防的敕令六百里加急,早就到了瀚南,邝广压令不发,三万边军迟迟未有调动痕迹。 而京畿卫换防一事自上次无果散朝之后,石熙敬称病不朝也无进展。 “陛下可有对策?” 战云染不免有些忧心,不管周明德他们目的是谁,自己的存在确实成了他们的把柄,给陛下和涂凛带来了麻烦。 “有的,你莫要担心。” 至于是何对策,涂凛不便说,战云染也不会问。 送走涂凛,战云染让游冬和周昔别去涂宅用饭,她自己不感饥饿早早上床休息了。 次日岁除,战云染让沈掌事帮忙将阿琅四人送到庄子,与轻雪他们一起守岁过元正也热闹些。 除了浅春,日后四个人就在庄子里待着。 阿顿的伤已经结痂,断裂的肋骨也开始愈合,小归的病也已无大碍,阿琅经过调养瘦弱的身子也有了好转。 战云染给他们又买了新的冬衣,十两绵袍,八两袄子,六两绵袴各两件,里面的丝绵都是新的,尤其暖和。 阿顿摸着身上厚实的绵衣,眼睛湿乎乎的。 他们屠延族世代为奴,幼年跟在父母身边时过的也十分凄苦,做战奴时偶尔能吃顿饱饭,至于穿的,莫说盔甲就连毡衣也裹不住身体。 在武戎那两年,他好多次以为自己会冻死在寒夜的马棚里,却又一次一次的挺了过来。 在瀚国,吃了十九年来最好吃的饭,穿了十九年来最暖和的衣,也遇到了最好的主人。 十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和梁顺留在庄子里不仅为了照看寨子里来的人,也为了方便观察轻雪几人。 十七坐到阿顿旁边,揽着他的肩膀道:“我们瀚国对待仆从不像武戎那么没人性的,而且战姑娘也是个好主子,只要你们不背弃她,她也不会放弃你们的。” “当然,若你们忠于战姑娘,我们司首也会保你们在瀚国不受任何人欺负!” 阿顿点点头,同时也懂了十七的另一层意思,如果他们背主,十七的司首也会让他们死的很惨。 他瀚国话比阿琅差一些,但还是努力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一定不会背叛主人! 宫中伊祁燳一早也得了消息,一整天脸色阴沉却也没有暴怒。 元正之夜是他回击这帮朝臣的开端,他们想拿战家的女儿给自己开战,那自己就先折去他们一臂,让他们抱不成团! 福内侍检查过宴席安置后,回集英殿请伊祁燳去安福宫守岁。 安福宫是皇室家宴,喜宴,岁除守岁之处。 安福宫中,四位妃嫔,两位皇子,伊祁幼薇与汾阳公主伊祁飋以及几位老太妃已各自就坐。 申屠贵妃精神有异时常痴癫,因伯父申屠隆的原因宫人不敢怠慢,在宫中被照顾的也算妥帖体面,此刻倒算安静,吃着宫女给剥好的栗子。 申屠贵妃在陛下初登位不久就已疯癫,一直是德妃协理后宫。 德妃虽是大皇子生母,归海氏也是百年世家大族,但权在地方,朝中并无重臣,她又是续弦王妃,不足以服众成为六宫之主,这几年身份上多少有些尴尬。 苏才人正使尽浑身解数想引起伊祁燳的注意,而伊祁燳满脑子都是明日的事情,此刻眼中看不到任何人。 舒韵则自顾自吃着面前的点心,除了伊祁燳刚进来见礼时瞧了一眼,之后目光再也没往上座上瞥。 二皇子过了岁除便四岁了,是已过世的谢美人所生,由宫中年长的姑姑喂大。 经常受大皇子和宫人欺辱,至今也无正经名字,长辈见了也多唤他一声“阿奴”。 按理说,二皇子在伊祁燳登基那年出生,应该颇受重视,可他却十分不喜二皇子。 瘦瘦小小的他孤单的坐在后排末侧,脖颈处隐约有一处抓痕。 小心翼翼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到自己便大口大口吞咽饭菜。 福内侍立在伊祁燳身后,看着二皇子可怜的模样暗自叹息,平日里吃用短缺,今天饭菜丰盛,无人布菜自己吃的很是利索。 他平日里也偷偷照应着些,但终究起不了太大作用。 伊祁燳看着一桌饭菜没什么胃口,对几个嫔妃也提不起兴致。 子时中一到,提了一杯酒让大家开宴后便推说累了,早早离席回了平宁殿。 第23章 伏击石熙敬 元正日。 卯时大朝会,悬鼓齐动,甲卫肃立。 王公诸亲、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员、各州府要员,按品秩自承天殿内至殿外依次站立。 已赋闲的太师楼徴,太傅崔蔚今日也来朝参,位列百官之前。 伊祁燳身着玄衣纁裳白罗大带衮服,头戴十二白珠旒冕,帝王威严赫赫。 由安王代太子位献寿,左相容光辅奏诸州上表,户部尚书韦延奏诸州贡献,礼部尚书刘礼中奏诸国朝贺。 奏报结束,百官行大礼。 平时上朝免朝臣跪拜,周明德申屠隆二人俨然忘记了见君需跪的为臣之礼。 然,每次大朝会却不得不强行记起,随众人三跪九叩,高呼万岁。 朝会结束便是郊庙大典,宴飨群臣。 一整日下来,伊祁燳全身骨头酸疼,不过他还是挺直脊背高昂头颅,维持着帝王之尊。 涂凛和封登云一直伴随伊祁燳左右,高度戒备防止有人刺杀。 待到群臣散去,三人在大殿的台阶上坐着休息。 伊祁燳摘下旒冕放在地上,亏得他这六尺身躯还算强壮,不然得被这一身衮冕压趴在地。 “于野,还行吗?” 涂凛目光放空,盯着某处淡淡回道:“我比陛下矮半寸,却比陛下强十分,不会不行的!” “你!” 伊祁燳捡起旒冕砸到涂凛身上,顺便堵死了涂凛的后路,“你别装,我知道你现在身上没有伤!” 封登云也难得似笑非笑的笑了一下,三人之中封登云最年长,伊祁燳和涂凛算是在他的护佑下长大的。 休息了一刻钟,涂凛起身告退。 福内侍也将伊祁燳扶起来回了平宁殿。 福内侍年纪大了,今日郊庙大典伊祁燳没让他跟着,带了平时还算得用的寿良。 侍奉好茶汤,福内侍静静候坐在一侧。 伊祁燳手指随着滴漏一下一下敲击着案几。 宫中三更声刚一响起,伊祁燳猛地睁开眼睛,对着虚空道:“雷急,去!” 大殿中一阵疾风飘过,随后福内侍小跑着将殿门关上,往火盆中加了炭块后又默默坐回去。 “老家伙,你说今晚之事可成?”伊祁燳仿若漫不经心的问道。 福内侍低着头想了一会,“可成!” “哦?”伊祁燳换了个姿势饶有兴致的问道:“为何认为可成?” “石熙敬此人虽狠辣,在武将中也算得上奸猾,但终究有些武断不似右相那般深沉!” 武断之人刚愎自负,这便会被人掐住弱点找着空子。 伊祁燳赞同的点点头。 只要石熙敬按照他自己既定的计划回瀚京,涂凛就能设法将其擒杀。 恢复方才姿势一手为枕,另一手继续敲击案几。 福内侍此刻也拿不准,陛下这是胸有成竹还是心中不安。 历朝历代要想立威攫权,必先拿手握兵权的武将开刀。 石熙敬掌控三万京畿卫已达六年之久,与申屠隆周明德眉来眼去,现在又公然装病不朝,死期将至矣! 石熙敬带领六名军卒自北城墙暗门处现出身形,紧接着几人脚步轻健地朝着东南石府方向而去。 进入回府必经的街巷时,石熙敬忽感不对,武将的机警让他敏锐的觉察到空气中涌动着杀机! 撤退已来不及,箭矢自两侧房顶上齐射而下,瞬间两个兵卒中箭倒下。 石熙敬抽出佩刀耍着刀花将箭矢击落在地,心知今晚秘密回京之事已被知晓。 又一轮箭矢密集射出,四个兵卒反应过来,以盾牌遮蔽将石熙敬护在中间。 箭矢一时无法穿透盾牌,涂凛自房顶跃下,一个悬踢将盾阵踢散,不待兵卒站稳,泛着寒光的刀已经横在他们脖颈之上。 涂凛反手一刀切断了石熙敬右手筋脉,待石熙敬觉察到手腕上传来的疼痛时,涂凛的刀已利落回鞘。 “我不想杀戮自己的兵士,胆敢有人发出声响我屠他满门!” 说罢,涂凛示意司卫清理现场,带上石熙敬几人迅速离去。 雷急一身黑衣只露出一双眼睛隐在黑暗里,见涂凛离去也没入黑夜中。 “陛下,涂指挥已将人擒住,此刻已到了司卫府。” 雷急的声音从大殿上方传来,如鬼影一般也不知究竟藏于大殿何处。 伊祁燳心下大安,换上夜行衣带上雷急和律令潜出皇宫。 司卫府的地牢,阴寒幽暗,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之气。 前任户部尚书,刑部尚书,户部左侍郎,吏部员外郎不少朝廷要员和勋爵都曾是这地牢的座上宾。 石熙敬面色平静,似早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日。 看着前些天朝堂上慷慨激昂半步不退,此刻蜷缩在地手脚流血,意气不在的石熙敬,伊祁燳沉默了一瞬。 命司卫给他搬了条凳子,毕竟是一朝大将军,还是要给些尊严。 伊祁燳淡淡开口,“石将军当知,若难以控制巨树长势,便直接断其根须,要么废了,要么杀了!” “你我君臣之间就不必虚与委蛇了,朕念你至孝想留你一命,你选择生还是,死?” 石熙敬咽了口唾沫,面色由方才的平静转为犹疑。 涂凛见他双拳紧握抉择艰难,出声提醒,“我要拿人不会只拿你一人,京畿卫此刻怕已经不是你的天下了!” 石熙敬一怔,涂凛在自己回府的必经之路设了三处埋伏,原来京畿卫中同样做了部署,皇帝这是做了万全准备,决意拿下自己! “石将军,既然进了司卫府,不付出些什么,是不可能活着出去的,不要连回府陪伴老母亲的机会都失去了!” 涂凛声音幽冷,又带着些许残忍。 若是战云染看到他此刻的样子,一定会觉得自己从前怕他是对的。 落在皇帝和涂凛手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这半辈子荣华富贵拿捏皇权,没什么可遗憾的,可让他的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实在不忍! 石熙敬长长吁了一口气,抬眼望向伊祁燳,“陛下拿捏末将短处,既是短处末将又怎能选择死!” 写了换防的军令递给涂凛,“京畿卫印和我个人私印在” “司首!” 不等石熙敬说完,柳因风进入地牢,将印鉴递给了涂凛。 石熙敬苦笑,自己想多了,涂凛既然出手,就一定将所有事情都部署在内了! 伊祁燳满意的点点头,“暂且委屈石将军在廷护司待些时日,待朕处理好一应事务便送将军回府与母亲团聚。” “谢陛下不杀之恩!” 石熙敬滑下凳子,认真的给伊祁燳磕了一个头后,转向涂凛,“想问涂指挥使如何知晓我回京之事?” 石熙敬一直未想明白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元正夜回京的计划只有自己和心腹知道,他确定心腹并没背叛自己。 第24章 皇帝的手笔 涂凛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这重要吗?” 看着伊祁燳离开的背影,石熙敬垂目思索,确实不重要了,结果才重要。 陛下还是太仁慈了,明明掌控了一切,却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 也正是因为这份对朝臣处处留手的仁慈,伊祁燳才受制于周明德等人。 涂凛离开司卫府已经是寅时末,经过战云染门前时停住了脚步。 她起的很早,或许自己回去更衣的功夫她就出门了,于是决定在门口等上一会。 战云染一打开门就看见有人直挺挺的站在眼前,差点惊叫出声! 等看清楚是涂凛,急忙收了声,“你怎么站在这?” “抱歉,吓到你了!” 涂凛后退了两步,没想到会吓到她,他该站远一些的。 “没事,我正要去你家,走!”稳了稳心神,战云染迈开步子先走了,“你找我有事?” “那个,就是……事情有了进展,告诉你一声。” “好,我知道了!” 涂凛一脸疲色,身上还穿着公服,应是一日一夜未曾合眼,战云染不忍他再分神顾及自己,于是就干脆只应了这么一句。 “我去帮李迈做朝食,你快点洗漱更衣,用了饭好休息!” 话语间带了催促之意。 涂凛微低着头应了一声,快步回了寝室。 他虽然已经可以单独与战云染相处,但只要她说话声大些,他还是莫名的心虚惧怕! 正月十六休沐结束,朝廷恢复早朝。 大朝仪后,左右相,六部,御史台等上疏陈表要事。 御批之后伊祁燳正欲宣布退朝,刑部左侍郎钱于励出列,“回禀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伊祁燳颔首,示意钱于励奏禀。 “回陛下,战家长女之前与宣平侯府有婚约,故而未与战家一同流放,现婚约已废,应将此女流放北地!” 言毕,钱于励感觉一道凌如利刃的目光直刺自己,不由哆嗦了一下。 此事若由工部尚书阮蕴提奏,不免让人觉得上官打压下官,赶尽杀绝太过无情。 故而,周明德让刑部的人以国法律例为由参奏更为合适。 “钱侍郎,一个女子而已,无关大局,竟也惹得你大朝之上参奏?” 伊祁燳眼中隐有嘲意,果然要开始了! 钱于励连忙俯身以首贴地,“陛下,国法不可废,更不能因一女子毁我瀚国基石!” 动辄就是大帽子,伊祁燳真想破口大骂周明德等人老贼! 终归是忍住了,缓声道,“钱侍郎所言甚是,战家长女如今在涂凛处,钱侍郎带人将其擒拿送往北地!” 钱于励瑟缩了一下,让他带人去涂凛那抓人,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抬眼虚虚看了涂凛一眼,方才那道犹如实质的眼神就是来自他那个方向,莫名身上起了一股凉意,自己要倒霉了! 伊祁燳似又觉得不妥,转向刑部尚书曹维章,“这拿人是你刑部之责,此事还是曹尚书你安排!” 被点名的曹维章躬身出列。 “陛下,当日签批流放之人中并无战家长女,与宣平侯府解除婚约是在定案之后,若再将其流放似有不妥,需将案件重新审议!” 伊祁燳心下十分满意曹维章这番说辞。 “将战家一行人自北地召回,重新审定案件,若审定之后战家仍需流放,再将战家长女一并加上,众卿以为如何?” “二位卿家觉得呢?” 伊祁燳分别看向周明德和申屠隆,十分诚恳的征求二人的意见。 二人状若思考,一时未应,心中已痛骂几遍皇帝小贼! 钱于励依旧伏在地上,未敢接话。 战家之案若重审,有涂凛在必能查清一切渊源,战家不但不会再次流放,还会昭雪回京加官进爵。 到时不管是他们还是申屠将军都不好看,很可能还会引火烧身! 短暂静默后,申屠隆颇有深意的看了曹维章一眼,“曹尚书言之有理,案件已定,岂能为一个女子而大动干戈!” 曹维章暗自苦笑,今日一言同时得罪了申屠隆和周明德,往后朝堂之上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其他几个已准备好慷慨陈词的人,见状也悻悻闭了嘴。 回府的马车上,申屠隆微眯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雕花玉几。 短短几个月时间,自己在朝堂之上数次受阻,皇帝权力日盛对他来说可是个灭顶之灾。 一旦伊祁燳掌控住朝局,就会着手清除自己在各部的势力,洗刷他这个皇帝所受的屈辱。 自己这个禁军上将军的位置怕是也难保! 看来需要有些动作才能扭转对自己不利的局势,不等回府,申屠隆召来心腹低语几句安排密会之事。 只是这次密会并未成形,心腹传来的消息是未能联系上石熙敬。 申屠隆狐疑,不知是石熙敬装病装的太逼真,还是有什么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很快,第二日早朝就解了他的疑惑。 福内侍陈述完石熙敬换防军状后,不等众人哗然,寿良又接着宣读石熙敬请辞京畿卫主将的奏疏! 两个消息如春日惊雷,震的满朝文武头脑懵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石熙敬辞呈所表遇蟊贼行刺伤了筋骨,不便再统领京畿卫。 什么样的蟊贼敢行刺京畿卫的大将军,又是什么样的蟊贼能行刺得了京畿卫的大将军? 众臣心下了然,这是皇帝的手笔! 皇帝羽翼渐丰,再不是那个任朝臣拿捏的新皇了。 申屠隆周明德等人眼中厉色一闪而逝,朝堂鼎力之势去了一足,皇帝这是要将他们逐个铲除! 城西一个不起眼的小酒肆中,申屠隆周明德二人对坐而饮。 周明德意味不明的呵呵一笑,“皇帝长大了,这么快就要对你我下手了!” 申屠隆捋了一下稀疏的胡须,略带一丝轻蔑道,“皇帝年已二十五,成长的还是太慢了。” “他以为你我是水火,可互相牵制,却不知这是暗度陈仓之策,连这个都看不明白,还不足以让你我现在就失了分寸。” “之所以拿石熙敬开刀,不过是石熙敬谋略心机略逊一筹,有罅隙可下手罢了!” 周明德略一沉思,“你认为皇帝会让何人接替京畿卫主将之职?” “你我二人所举荐之人,必不为皇帝所用,不如” 二人相视一笑,对饮一杯后各自离去。 第25章 火烧侍郎宅 子夜,瀚京城沉沦在黑暗中,呼呼的风声让深夜更显寂静。 钱于励宅子外,影影绰绰的似有人影来回移动,忽然黑影攀墙而上,点燃火把扔进宅子各处。 火借风势呼呼的燃烧起来,仆人被火灼醒后四处奔逃大喊。 钱于励趿鞋自小妾房中冲出,浓重的烟味将钱宅众人从睡梦中呛醒。 一时间女人的哭嚎声,男人的怒骂声,风声与大火混乱着融为一体。 大火和吵嚷声很快引得周围百姓披衣围观。 没一会,武侯营副尉林燚带领三十名火兵携水囊唧筒等扑火器具赶来。 看清是钱于励府上,林燚忽然停住脚步。 一手叉腰,一手制止冲上来正欲翻墙的火兵,“等等,等等,火势太大为免伤亡先查探查探,看看怎么个扑救法!” 貌似思索一番后开始指挥火兵行动,“二十人围着钱宅散开,预防火苗窜到四周邻人家中,十人与我在此准备进府扑火!” 说完,命人前去敲门。 一火兵非常有礼的站在一侧边敲门边道:“请问宅中有人吗,我们是武侯营的,请问宅中可有人,我们是来灭火的” 如此努力不懈的敲了一刻钟,大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管家,一看是武侯营的人连忙将门推向两侧,“哎呦,林副尉啊,你们怎么才来啊!” 林燚无辜道:“刘管家,我们可来了一刻钟了,这门都快敲破了!” 瀚国有律,若宅院、铺面起火,武侯营可破门而入翻墙而过,你们在这敲什么门啊! 管家内心极是埋怨,嘴上却没说什么赶紧将人让了进去。 待到大火扑灭,钱宅也大致烧的差不多了。 好在林燚让三个火兵努力守着大门没被烧毁,从外面看去,钱宅依然气派富贵。 钱于励面色阴沉的看着这一切,着火点如此之多,到处是未燃尽的火把,这是有人蓄意纵火。 至于是谁,整个京都能做出如此恶事的只有涂凛那个恶贼了! 白天朝堂之上自己得罪了他,他可真是报仇不隔夜! 林燚带着火兵出了钱宅,满身烟灰也遮掩不住脸上的幸灾乐祸。 一颗小石子砸中林燚肩头,林燚回头见是涂凛,让火兵先回营,自己折返回来。 四下张望见已无人,低声道:“涂指挥使,您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钱宅门口?” 涂凛并未回答林燚的问题,而是略带调侃道:“林副尉这名字好啊,哪里有你哪里有火。” “哎,不不不,是哪里有火哪里有我!” 林燚嘿嘿一笑,“当然,如果涂指挥使需要,我也可以哪里有我哪里有火!” 林燚复又看了一眼还冒着烟的钱宅,再次压低声音道:“涂指挥使可有应对之策,早朝定有不少人趁机参奏,让陛下惩治您!” 涂凛瞥了一眼钱府刻着“赤城至善”的门匾,没说什么拍了拍林燚肩膀转身离开。 对付这些十八般手段九曲回肠的大臣,百般计策不如一把大火。 果然,早朝之上,钱于励衣衫不整,蓬头垢面无比凄惨的在朝堂之上痛呼哀哉,要皇帝给他做主。 周明德也黑了脸,涂凛这个煞獠哪里是在烧钱于励的宅子,他这是在打他周明德的脸! 被口诛笔伐的涂凛却不在殿前,今日柳因风当值。 伊祁燳单手揉着额头,面上露出无奈之色,“众爱卿,可有证据证明是涂凛所为?” 叫嚣最欢的几个朝臣一愣,证据,他们没有啊! 苏连复眼珠一转自队列末尾膝行至殿中,“陛下,此等恶事,除了涂凛再无他人能做得出来!” 伊祁燳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苏卿所言确有可能,只是需证据才好将其定罪,给钱卿一个交代。” “陛下,万万不可再纵容涂凛如此放肆,若不严惩,怕是接下来就要擅杀我瀚国官员了!” 陈高挚痛心疾首扑跪在地,“请陛下宣涂凛当堂对质!” 伊祁燳转向柳因风,“柳副指挥,涂指挥使人在何处?” 柳因风恭敬行一礼回道:“回陛下,今日司首休沐,卑职不知其去向。” “不过,卑职有话想请教殿中诸位,请陛下恩准。” 伊祁燳暗道有好戏看了! 袖袍一挥,“讲!” 柳因风转身面向殿下一众朝臣,扫了一圈后目光定在钱于励身上。 “钱侍郎,人做事都有其目的,你说是我们司首烧了你的宅邸,请问我们司首目的为何?” “不知钱侍郎可能确定自己并无仇家啊!” “这”钱于励语塞。 他能说涂凛是因为自己出头流放战家女子打击报复自己吗? 能说烧他宅邸是为了打周明德一党的脸面吗? 他不能啊,有人巴不得他说出来好趁机揪住他们的小辫子! 至于仇家,除了涂凛他有什么仇家! 见他面色不停变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柳因风冷嗤一声转向几位参奏之人。 “各位一说不出动机目的,二无证据依凭,就凭臆测攀扯我们司首!” “我倒觉得是钱侍郎故意放火烧了自己宅邸陷害我们司首,好趁机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胡说八道!”钱于励脸色酱紫如猪肝,指着柳因风怒道:“你与涂凛一丘之貉,你” “若有证据,钱侍郎骂我与司首狼狈为奸也行!” “只是…这无凭无据的,仅凭臆断就想栽赃定罪,太不把瀚国律法放眼里了!” 说罢,柳因风不再理会快要被憋成闷葫芦的钱于励。 而是毕恭毕敬对着周明德行了一礼,“右相,您说呢!您若说不是,卑职一介小小侍卫无权无势自是不敢反驳的!” 好逞口舌诡辩缠搅的小人! 周明德十分不屑的将脸转到一边,“本相不与臭虫多言!” 转而对着身后侧一直低头不言的御史周培荣道:“周御史,你该出来说两句了!” 周培荣颤巍巍晃晃悠悠走出来,一脸的为难,“本官之职,是监察百官,可涂指挥使不在本官监察之列,这本官不好评判啊!” 周御史此言一出,周明德脸色愈发难看,但又拿捏不到周御史的错处,只得冷哼一声闭嘴不再多言。 好一个嚣张狂妄的周明德! 伊祁燳脸色也暗了下来,廷护司是自己亲设,涂凛和两个副指挥使也都是自己亲近之人,他们是臭虫,那自己这个皇帝是什么! 敛去眸中杀机,沉声道:“莫要再争论不休,钱侍郎你宅邸既已烧毁,眼下重要之事是找个住处安身重建府邸。” “以你的资财重建府邸不是问题,至于这纵火嫌犯朕自会命人去查。” 钱于励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皇帝是在敲山震虎,若自己继续据理申辩,怕是要被查银钱所来了。 权衡之下,只能暂且吃了这闷亏。 第26章 京畿卫主将 要吃闷亏的不止钱于励,周明德一样被刮了一层油。 京军不愿去戍边,可边军却巴不得入京卫,京畿卫已经同意换防,他若阻止一定会失去瀚西边军的人心。 这个亏,他周明德不吃也得吃! 首先要定的便是京畿卫的主将人选。 京畿卫南营将军雷震举荐东营宫铭为北营将军。 北营是京畿卫的主营,一万五千人,其他三营各五千人,之前石熙敬坐镇北营,北营只有副将无主将。 申屠隆则推荐安王为京畿卫主将大将军。 伊祁燳心中冷笑。 宫铭并非石熙敬心腹之将,也非周党申屠党,周明德老贼故意推出宫铭,让自己误会宫铭与他们有染而弃用。 至于安王 伊祁燳看向伊祁霦。 伊祁霦急忙出列,“陛下,臣弟掌管上策军,恐无暇分身。” 亲王最忌手握军权,尤其是拱卫京都的京畿卫。 上策军巡防皇城,仅次于宿卫宫城的禁军四卫。但上策军仅有两千人,这些兵力兴不起什么风浪。 若不用安王,安王会心生怨恨,若用了安王,则伊祁燳又多了个需日夜提防的隐患。 这便是申屠隆举荐安王的目的。 伊祁燳沉吟片刻后看向德王伊祁堼,“五皇叔,世子眼下可在京都?” 德王不明所以,站出来回道:“回陛下,在。” “好,德王代世子伊祁翧听封!” “德王世子翧,才德兼具,措置裕如,为我大瀚栋梁,今擢为上策军将军,从三品下。” 口谕一出,申屠隆等人顿感不妙,他们怕是被皇帝反将了一军! 果不其然,就听伊祁燳继续道:“依上将军与雷将军所荐,擢安王伊祁霦为京畿卫主将,统帅四营,册为镇军大将军!” “擢宫铭为北营主将,册为归德将军,从三品,各部司衙门依令行文。” 德王安王跪领帝旨。 德王今儿出门时怎么也没料到会有此等好事落到自家头上。 自己这个当爹的也不过是个寄禄散官,这些年也就依着爵位换些尊荣,儿子却从上策军的一个武散校尉一跃成了上策军的将军! 而安王面上并无喜色,接管京畿卫,他的担子重了,更要时刻谨慎小心。 德王世子伊祁翧擢升上策军将军,不少人立刻就盯上了空缺的武散校尉,只要占着位子就有上升的可能,伊祁翧不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宣平侯瞅准时机立刻出列启奏,“陛下,家中嫡长子年岁二十有三,文武皆通,臣荐请为上策军校尉!” 一个武散校尉,给哪个勋贵子弟都一样,宣平侯既已提出,伊祁燳也不好驳了他的颜面。 可给储南珣晋品阶,那不是给涂凛难看! 就算涂凛还是安平伯府的大公子,那也比储南珣低了一阶,何况涂凛现在背后并无家族支撑,这种看似不痛实则伤人的软刀他可不捅。 正待伊祁燳思考如何婉拒宣平侯时,安定侯好像知道皇帝难处,赶紧出来为皇帝分忧。 “宣平侯,储世子是龙武军中候,我安定侯世子是上策军司阶,不论是隶属还是军职,也该犬子补缺?” 确实如此,宣平侯他不占情也不占理。 最后,武散校尉这缺就落到安定侯世子江陵的头上。 渐渐地,瀚国朝堂内外多了不少新面孔。 去年年初升任户部左侍郎的崔瀚清,刑部员外郎韦深,去年年中提拔的京兆府两位少尹游思炯,谢明寒,以及刚刚起用的伊祁翧,包括补缺的江陵,未来也很可能成为朝堂上的另一张新面孔。 周明德第一次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他根基深厚,能在暗中操纵局势,却数次在朝堂上被年富力强的皇帝打压的无还手之力。 自己这些年得势,却忽略了一个事实,有涂凛在皇帝往往能得先机,涂凛那煞獠不是杀人的刀,而是戳人要害的利刃! 散朝之后伊祁燳命福内侍将容光辅请到集英殿。 “左相脸色沉重,可是对今日安排有什么看法?” 容光辅欲言又止,不知接下来的话当讲不当讲。 “左相是朕之亲师,直言便是!” 皇帝话已至此,容光辅也不再踌躇,忧心道:“回陛下,军政大权握在朝官手中时,不利朝政推行,现陛下将京畿卫与上策军都交予皇家人手中,日久也恐生变故。” “左相莫忧虑,朕心中自有定数。” 容光辅见伊祁燳眼神坚定,似早有考量,便不再多言,拜辞后退出集英殿。 待各部司行令文书通达,军务交割完毕,伊祁霦,伊祁翧与宫铭各正其位。 伊祁燳于宫中设宴为三人庆祝。 酒宴酉时开席,申时初应邀的朝官及家眷就陆续进了宫。 伊祁幼薇也早早装扮妥帖,来到崇仪殿后殿。 待行了礼,伊祁幼薇开心的转了一圈,“怎么样皇兄,这是云染送来的料子,好看吗?” 伊祁燳扫了一眼伊祁幼薇的新衣裳,湖青色烟罗,看着比纯州的贡锦还细软丝滑,点头赞道:“华裳配美人,愔愔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可惜云染来不了,不能当面给她道谢!”伊祁幼薇无不遗憾道。 伊祁燳点头,不过他觉得没什么好遗憾的,战家姑娘早晚能进宫。 宫宴开始。 伊祁燳端起酒杯与众人共饮,祈祝瀚国风调雨顺,再端三杯贺三人晋升之喜,之后众人各自宴饮。 “不愧是宫中御厨,这菜烹制地颇有滋味!” 容光辅尝了几口后由衷赞道,引得其他人也纷纷拿起箸筷品尝起来。 以往宫宴上的吃食华而不实,常常是一大块肉装在盘里,抓起来吃不雅,不吃就只能饿着,这次倒是做的十分精巧细致,味道也是极好! 伊祁燳挑眉,就知道众人会是这个反应,少见多怪! 他早早命御厨到涂宅找战家女儿学了艺。 战夫人颜氏的祖上可是避世高厨,传到颜氏手里不能说全部,起码也得了部分真传,尤其是炒制菜品,司厨掌事也学得了要领。 今天已经跟着战云染学艺出师的李迈也进宫帮厨, 能不好吃嘛! 见众人吃的差不多了,伊祁燳清了清嗓子道:“众卿,朕有一喜事宣布,安王功业有成,至今尚未成家,今日朕赐婚安王,成家立室安心社稷!” 伊祁霦惊诧,四兄并未提过选妃一事,为何会在宫宴上赐婚? 又会赐婚哪家女子? 就在伊祁霦心中有些忐忑时,伊祁燳的声音又响起。 “国子监监丞漆柏之女漆玥清,端和雅娴,垂仪淑慎,秉善德嘉,实为瀚国女子之率表,赐安王为正妃!” 伊祁燳话落,宴会之上一片安静,众人默默放下箸筷,琢磨着皇帝的心思。 刚擢升安王为京畿卫大将军,就赐婚一个国子监从六品小官的女儿为正妃,这是怕安王起势威胁到帝权,有意打压。 伊祁霦心中苦涩,赐婚何人并不重要,只是没想到四兄会如此防着自己。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时,一个清亮莹润的女声响起,“请陛下收回成命,小女不愿做安王正妃!” 第27章 不做正妃 只见一素衣女子轻步移至殿中央,行叩拜大礼后以额触地,等待皇帝问话。 众人暗自惊呼,这女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推拒皇帝赐婚! 伊祁霦亦是皱起眉头,自己还没嫌弃她,她倒先嫌弃起自己来了? 伊祁燳睨了眼跪着的女子,“怎么,你要抗旨?堂堂一个安王还委屈了你?” 漆柏坐在宴会的最末端,此刻已是冷汗淋漓。 以他监丞的身份是没资格参加这宴会的,陛下令人传了旨意,他才疑惑的带着夫人和女儿来了宴会。 万万没想到陛下会给女儿赐婚,更没想到女儿敢当场拒婚! 他漆家门户小,这下怕是要完了! “陛下明鉴,小女不敢抗旨,小女自小长于乡野,粗浅无知,安王正妃需内理庶务外撑门庭,小女自知难担此任,请陛下赐小女为安王侧妃!” 漆玥清语气不急不缓,却十分坚定。 这众人又是一阵诧异,这漆家的女儿莫不是个傻的,放着正妃不做自请为侧妃? 伊祁燳来了兴致,脸色缓和了一些,“若安王愿意,朕就赐你为安王侧妃。” 伊祁霦对这个拒绝正妃之位的女子产生了一丝兴趣,只是她一直跪着也看不见长什么模样。 伊祁燳看穿安王心思,无奈一笑,对漆玥清道:“你且起身,站到一旁。” 伊祁霦侧头瞄了几眼,交领襦裙系着湖蓝丝绦,纤细高挑皮肤白皙也算好看,不过确实少了几分大家族女子的仪态。 四兄指婚定有其意图,伊祁霦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漆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殿中跪下,“微臣有话奏禀。” “漆卿请说。” “微臣门第寒薄,枝末之才养育无方,小女难堪安王良配,请陛下赐为侧妃,臣感激天恩!” 伊祁燳眸中闪过一抹不明笑意,“依漆卿所请,赐为安王侧妃,双方择日成婚。” “另,兰洛的婚事朕就不操心了,由五皇叔自己做主。” 伊祈翧立即起身谢恩。 他正担心陛下也给自己赐婚,他可不想娶个连话都没说过的女子为妻! 漆玥清回到家中仍是忐忑难安,若是可以她连侧妃之位也不想要。 辗转反侧到半夜忽然想到战云染,这次赶在岁初回京,还没来得急去看她。 与她诉说一二总比自己这样煎熬的好。 次日天稍有微光漆玥清便起床梳洗,也没告知父亲母亲带着丫头就出了门。 战云染正在院中跟着游冬活动筋骨,见漆玥清一大早匆匆而来,便知她是为了昨天宫宴赐婚之事。 简单说了各自近况后,战云染让浅春摆了饭食。 战云染气定神闲,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人心安,漆玥清莫名的也跟着平静下来。 她本以为战云染会因战家和退婚的事而忧思颓唐,想来安慰一番,结果自己反被她安抚了。 饭后漆玥清将自己的不安与恐惧一并道出。 战云染听后淡淡一笑,“暂且不论安王身份,单单安王此人你认为如何?” “安王” 漆玥清努力在脑中搜寻对伊祁霦的印象,“安王为人中正,克勤奉公,有皇家威严却并不会让人望而生畏。” 战云染点点头,“你觉得安王长的如何?” 漆玥清顿觉脸上一阵臊热,有些忸怩道:“步正身挺,眉目英朗,长得自是好看的。” “安王人品贵重,长得也好,是夫君的好人选,那你慌什么呢?” 战云染试探问道:“是因为不想与皇家有所牵扯?” “自古皇家多风波,国子监虽是国之学府,但毕竟不是朝堂,安生的多,若我嫁给安王,家中这份平静怕是就没了。” “还有我这身份也是配不上安王的。” 这个是她最为担忧的,所以才力请为侧妃。 战云染呵呵一笑,“你哪里配不上安王了?” “大家闺秀的诗书琴画你会,小家碧玉的针织刺绣你会,她们不会的医术你也会,有何配不上?” 在战云染看来,真正的高门淑女大家闺秀不少,但也不乏矫揉作态之辈。 顺便想了一下以前的自己,恩……两种都算不上! 至于现在,那更算不上了! 还是玥清这样清新秀爽的看着舒服! “实在不行多读些兵书国策什么的,闺房之中有得话说就是了!” 漆玥清嗔怪的看了战云染一眼,可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如果是身份上不配,让自己配得上就行了!” 让自己配得上?漆玥清不解。 “你觉得我可能配得上储南珣?” “当然配得上!”漆玥清坚定道。 “是啊,哪怕战家全家流放,我沦落到无家可归,你依然觉得我配得上。” 战云染循循引导,“所以,你是觉得我这个人配得上,而不是家世门庭配得上!” “自己若站得住,能与他携手共望,这就是配得上。” 战云染的话漆玥清也想明白了,左右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不如就朝着好的一面想! 提到储南珣漆玥清不免生出愁绪,“云染,你和储世子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知道战云染是心悦储南珣的,十岁初议亲,十五定亲事,十七延婚期。 她和所有的怀春少女一样拉着闺阁女儿偷瞧未婚夫婿,做许多女儿家的小玩意儿送给对方,等着嫁给对方的那一日。 “不结束能如何?难道我用命去换她未婚妻这一虚名啊!” 战云染身上笼上了淡淡的清冷,“经此一遭,我不怨恨任何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也知道该怎么做。” “不说这些了,你若无事陪我一起出去走走!” 经过流放这件事,战云染倒是得了益处,她不必再遮遮掩掩,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京都行走了。 行到四方街,忽闻前面有吵嚷声,很快人群聚拢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战云染本想离去,漆玥清却拉住了她,“方才我看到那人倒地,看样子是急症,我们去看看!” 两人挤进人群,地上躺着一个华服男子,约莫二十岁出头,面色青紫双目紧闭。 漆玥清蹲下探了下脉搏,“是心水急症,不赶紧施救会有性命之忧!” “我可先扎几针稳住病情,你们再将他送去医治,否则路上耽搁” “你闭嘴!”男子身旁的锦衣妇人怒喝道:“你这个卑贱之人,休要诅咒我儿!” 正在这时,一仆人带着一年迈的医者匆匆赶来。 待医者诊了脉,面色变得十分凝重,“此病症需施针保住病人元气,所针穴位异常凶险,老朽年迈吃力不准,怕是不能为病人施针,速请其他疾医来施针!” “老前辈我会些医术,可代为施针”漆玥清再次开口,她是真的想救下这个年轻的公子。 不等漆玥清说完,一旁哭嚎的妇人又骂道:“医女卑贱,休要动我儿!” 第28章 是个好人 医女命贱? 瀚国重文治武功,可也并非像前朝那般轻鄙九流,更何况是解人病痛救人性命的医者? “玥清,我们走!” 战云染不是医者,对这种人她可没有什么医者父母心! 见漆玥清犹豫,拉起她就往人群外走。 老医者摇头叹息,“病人性命只在须臾间,夫人要有个准备!” 妇人一下子慌了,仆人去请的医工不知何时能赶到,这可如何是好! 即便如此,那妇人依然对止住脚步想施救的漆玥清没有好脸色,“我儿娇贵,身贱之人靠近不得!” 在她眼里,卑贱之人靠近她儿子都是别有目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认出了漆玥清,她和漆家曾是隔巷的邻居。 “这位姑娘是国子监漆监丞家的女公子,曾外祖父曾是太祖时的太医令。 闻言,地上的妇人狂喜,皇家御医的外孙女既然会医术,一定得了真传,儿子有救了! “漆家姑娘,求你快救救我儿子!快救救我儿子!” 战云染也转过身来,对妇人轻嘲道:“你说医女命贱, 若被医女医治,你儿子的命岂不是也跟着贱了?” “我看还是有骨气些,不若就叫你儿子高贵的死去!” 战云染也不过说个气话,这会她已经认出这个妇人是宁安伯的夫人。 一个伯爵夫人如此骄矜傲慢,视庶民如蝼蚁,皇族也没她尊贵!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不知道漆家姑娘身份,我……” 漆玥清不常在京中,每次回来除了去战家,与京中之人少有来往,昨晚宴会宁安伯府不在受邀之列,故宁安伯夫人不认识她。 儿子的命要紧,宁安伯夫人也顾不得颜面,对着两人连声致歉。 漆玥清觉得地上的男子已耽搁不得,不等妇人说完就掏出针包开始施针。 经过一番救治,男子脸上青紫稍稍退去,呼吸逐渐平稳。 等宁安伯府的人将人抬走,漆玥清收了针包,略有歉意的笑笑,“我是医者,见着病人就这毛病,不治不行。” 战云染随着她也笑了笑,并没说什么。 善良从来都没有错,只是现在的她不会再对宁安伯夫人这样的人善良。 逛了一上午,战云染尤其注意布庄和一些邦外物品,心里大抵有了数。 两人刚找了个茶肆坐下,准备吃些茶点歇歇脚,一个司卫进来跟邻桌的游冬低语了几句。 游冬抓起佩刀来到战云染跟前压低声音道:“叶对正回来了!” 战云染倒茶的手一顿,茶水撒出来一些,须臾面色又恢复平静,“知道了!” “云染,我出来时辰不短了,母亲该担心了,咱们回!” 漆玥清知道廷护司的人出现一定有要事,主动提出要回去。 “好,下次得闲我去找你!” 出了茶肆,战云染直接去附近车行赁了马车,她一刻也多待不得。 与家人分别的两个月像是隔着生死一样漫长。 母亲临走前抱着她说:“战家不能都流放了!” 她知道,当时母亲要说的是战家不能都死了,怕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才改了口。 为了母亲最后的念想,她留下了,孤孤单单一个人留在了京都。 尽管知道家人安好,可带回来他们的消息,她还是激动的难以自抑。 到了巷口,战云染着急跳下马车,见到叶丰年后深深一礼,“承叶司队护送之恩,战云染没齿不忘!” 叶丰年憨厚一笑,掏出一封信递给战云染,“战老战侍郎他们安好,在那边安排了院子,留了十人保护,还有司首给的三百两银子,您不必担心!” 北地天寒地冻,无阳岭树木参天,山北常年难见日光,极为苦寒。 不仅祖父和父亲他们要遭受煎熬,还连累廷护司的人跟着吃苦受冻! 战云染心中既酸涩又愧疚。 叶丰年觉得自己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就自觉离开了正堂。 “莫哭,那边除了冷些,其他还好,衣物被褥食物充足,冻不到饿不着。” 涂凛放低声音安慰,“丰年说战云洲一路跟着司卫学武射箭,到了北地后都能射猎了!” 战云染抬起有些红肿的双眼,这个消息让她欣慰不少,云洲成长了。 打开信笺,父亲熟悉的字迹出现在眼前。 吾儿云染,见字心安。 为父虽徒流异乡,却又蒙上天眷顾得遇造化,身安北地未遭苦楚。 你祖父与母亲弟妹皆安,切勿忧思挂碍。 在京多多体恤自己,若在侯府不得欢颜,可自行离去,莫要执着。 遇事可寻廷护司涂指挥帮忙一二,以往为父对其多有讹误,其实乃好人矣! …… 看到这里,战云染突然笑出声来。 涂凛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父亲让我有事找你帮忙,说你是个好人!” 涂凛心虚的将脸转向一边,不知战侍郎知晓事情真相之时,还会不会觉得他是好人! 笑过之后,忧伤也随之淡去不少,战云染默默看着别过脸去的涂凛。 涂凛,我这一生要如何报答你的恩情? 外面,又下起了大雪。 这是元正以来的第一场雪,往后天气渐暖,不知会不会是最后一场雪。 站在正堂门口,仰头看着扑簌而落的大雪,战云染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两个月前的雪是她的噩梦,她跪在雪地里,膝盖冰冷刺痛,身心如堕入万丈冰窟。 今天的雪,洋洋洒洒似她的心情,一点也不寒冷。 “涂凛,你能陪我出去看看这瀚都的风雪吗?” 对上战云染的眼睛,涂凛的心像随风回旋的雪,一直落不了地。 半晌才回一句:“好!” 涂凛让李迈套了马车,装好炭火与热水,周昔别驾车缓缓驶出巷子。 京中百姓闭户养闲,长瀚街上寂寥无人,只有雪落的簌簌声。 战云染掀开车帘,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京都恍如隔世。 她生在瀚京,长在瀚京,如今又飘零在瀚京,若无身边之人的看顾,自己已经不知流落何处。 虽他未发一言,就这么静静的坐着,心中也觉安定。 马车徐徐走着,忽然一抹小小的身影映入眼中,那是个孩子,身量纤瘦,怀里抱着个旧布裹着的琵琶,一步一步艰难的挪着。 发现战云染异样,涂凛寻着她的目光看去,这一看涂凛脸色不由微变,握剑柄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第29章 雪中小少年 战云染叫停了马车,对坐在外面的二人道:“周昔别,游冬,麻烦你们去将那个孩子带过来!” 孩子约莫十来岁,头发散乱,身着银青衣衫,衣衫有撕扯痕迹,面色柔白,嘴唇冻的乌青。 眸光流转温善,身姿端正有态,几人一时有些拿不准,这是个男童还是个女童。 战云染见他浑身颤抖,先让他上了马车。 披上薄毯喝完两杯热茶,孩子才渐渐缓过来一些。 看看几人试探问道:“贵人可是要听曲?” 仔细听声音,应是个小少年。 战云染摇头, “不必,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约莫岁十,叫小奴儿。” “为何这大雪天一人在这路上?” 少年低头犹豫了一会,声音极其细微,“父母将我卖给贵人做伎人,在贵人府上待了半年,发现我是男儿,就把我赶出来了。” “可是家中贫寒?”战云染皱了眉头。 少年摇头,“家中吃用尚可。” 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父母! 战云染心中不忿,却没有再继续问,她注意到,涂凛自看到这个孩子就神色异常。 他父亲安平伯一样是个心狠的,看他的目光不自觉的更柔了一些。 感受到战云染的注视,涂凛方觉自己失态,轻咳一声,“他应不是父母亲生,大约是幼年时被拐的。” “若主家有了亲子,身量粗壮的留在家里出些力气,相貌尚可的会被养成伎人转卖给商贾官宦之家” 正说着涂凛突然顿住,眸子里利光乍现,警惕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昔别和游冬也感知到了危险迫近,勒停马车,利剑出鞘严阵以待。 “游冬,进来保护战姑娘!” 游冬依令退入车内,接收到涂凛眼神暗示,坐在战云染旁边死死盯着另一侧的少年。 涂凛刚出马车,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便袭面而来。 涂凛与周昔别并肩而立,两人微蹲避过刺过来的剑,跃起侧踢正中黑衣人胸腹,两个黑衣人被强劲的力道踢飞,倒地不起。 其余人方知大意了,目露凶光,调整队形再次发起攻击。 这些人进退有度,攻杀果决,不似一般杀手,这是豢养的死士! 能出动死士来击杀自己的,无非就申屠隆周明德和武都王几人。 申屠隆的人他交锋过几次,这些人显然不是,武都王的人在京都潜伏不易,不会为刺杀自己而轻易暴露,这次出来又是临时起意,京都有眼线又有能力迅速调动死士刺杀的,那就是周明德了。 涂凛眼中划过一道狠厉,一剑刺穿了其中一人的腹部,周昔别反手一剑削去一人手臂。 两人跳下马车却不敢离得太远,黑衣人看穿二人心思,再次调整阵势,分而攻之,将二人逼离马车。 被踹飞的两个黑衣人此刻缓过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向着马车方向砍去。 涂凛边战边设法脱身,“游冬,小心外面!” 战云染示意游冬注意外面,自己会防备眼前这个少年。 少年刚上了车,外面就有人截杀,很可能是杀手安排的内应。 听着外面的打斗声少年并无太多惧色,抱着琵琶静静的坐着。 游冬不放心战云染一人在车中,犹豫之际,战云染也起身跟着出了马车。 游冬与冲上来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车旁有黑衣人失落的佩剑,战云染弯腰捡起来用作防身。 断臂黑衣人瞅此时机,一个跳跃自地上弹起,左手握剑朝着战云染后心刺来! “云染!”涂凛大喊一声,血液直冲头顶,眼睛瞬时一片狰狞血红。 眼见战云染就要被刺中,下一瞬,刺客突地身体便僵直不动,而后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涂凛一个旋身挣脱几人缠缚,奔向战云染。 抹了把脸上的血迹才看清,战云染手中的剑反手刺进了黑衣人的胸膛。 长长呼出一口气,几欲跳出胸膛的心才安放回去。 战云染刚站定,又迅速将手中剑掷出,阻了涂凛身后杀过来的黑衣人片刻,涂凛回神反手挥剑,那人惨叫一声整个右臂被齐根削去。 游冬一人对战两个黑衣人有些吃力,被黑衣人逼的连翻后退。 其中一人跃到游冬身后,欲来个前后夹击,剑刚一出手,后脑突遭狠狠一击,黑衣人眼前一黑跌跪在地,游冬趁机后退两步躲开面门刺来的一剑。 回身望去,只见少年站在辕座上,手里握着已经碎裂的琵琶微微发抖。 若不是这个少年自己今天定是非死即伤! 正在拼杀之际,街道之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接着一声中气十足喝斥声响起:“什么人胆敢在京都殴杀!”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携断臂之人迅速逃离现场。 战云染给游冬使了个眼色,两人先上了马车。 骁策军的副将沈忱带人赶来,见是涂凛知他这是又遭人刺杀了,无奈笑了笑,“涂指挥使可有受伤?” 涂凛抱拳:“无碍,小伤,多谢沈副将及时赶到。” 沈忱曾是安王麾下的兵曹,与涂凛也算熟识,见涂凛确实无异,便令人带着尸体离开了。 回到马车,少年正一言不发低头整理着破碎的琵琶。 战云染自他手中取过琵琶,声音有些严厉,“琵琶不是你个男子汉该摆弄之物,自今日起做回堂堂正正的男儿!” 少年抬起头,眼中似有向往,语气却绵软哀愁,“有了琵琶我可换得一口食粮,虽举目无亲,可我并不想死,我还想看看自己成年后是什么样子。” 涂凛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望着战云染,似是希望她能将少年带走。 战云染拒绝不了他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自己本来也不忍将这孩子丢在街上,况且今日少年还救了游冬一命。 将琵琶放至一边,对少年认真道:“你可愿意跟着我?” 少年茫然的看了看战云染又看了看涂凛,不知其何意。 “如果你愿意,我替父母收你做长房三子,也就是做我的弟弟。” 少年眼中浮出希冀,又恍惚不敢置信,“我还会被卖给贵人家吗?” 战云染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坚定地道:“不会!” 涂凛端详着少年,沉吟片刻后对车外道:“游冬,你可还记得圣王的样子?” 游冬在王府做女卫时见过圣王,涂凛这么一问,她眼中微震,这个少年和圣王有几分相像,难道…… 第30章 风雪夜归人 圣王伊祁壡,先皇嫡长子,亦是前太子。 六年前,先帝弥留之际传位太子,皇二子硕王宫变,太子受伤,尤其是腹股之处中了一剑,伤了根本。 宫变之日先太子妃被人缢死,太子三岁半的长子不知去向。 太子拖着伤病之身,主理国丧,安葬太子妃,处置硕王余党,寻找幼子。 伤愈之后,太子走路跛足,身体也每况愈下,便暗中扶持跟着他和皇后长大的贤王伊祁燳登位。 找了几年未果,圣王渐渐失去信心,自己那幼子想必早已遭了歹人毒手。 伊祁燳也一直命人暗中寻找,几年过去仍旧毫无音讯。 小少年显然很激动,面上却没有表现的太过欢喜,是个沉稳的。 “小奴儿不算是个正经名字。”战云染思索片刻,“今日大雪天,你就叫战云霁!”不过现在情势特殊,还不能用这个名字,暂时就叫涂霁!” “战云霁,涂霁,都是好名字!”游冬在外面插了一嘴,“你跟我们司首还真是一家人!” 涂凛将头转向一边,他觉得游冬说的极是有理,但他面皮薄,红着脸假装没听见。 今天战云染亲眼目睹了涂凛夺命嗜血的一面。她知道,若不残忍他自己就会是那刀下亡魂,他所护之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样的他该是让人心疼的。 战云染一剑毙黑衣人性命这事,让涂凛几人很是诧异。这些日子她跟着游冬不过稍微练了一些拳脚,是如何快准狠击杀强敌的? 战云染摊手笑了笑,她只不过是让自己冷静下来,以柔弱假象诱骗敌人,然后趁其不备一击致命。 她也未曾杀过任何活物,可她告诫自己要狠得下心,下得去手,不然死的就是自己! 自己不能保护涂凛他们,但不能成为累赘拖后腿! 回到宅子,让涂伯将涂霁安排给涂南一处,年岁相仿可互相为伴。 …… 伊祁燳听完涂凛的禀报,抓握笔杆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你晚两日出发,先去查查这个孩子的来历!” 涂凛出宫后带着两名司卫离开了京都,根据涂霁的描述前往瀚京东北方向的秦州。 第三日夜间,再次飘起大雪,比着前日还要大上许多,今年瀚京多雪,想必会是个丰收年! 寒风呜呜作响,听得人心里有些悲伤。 亥时,涂凛一人回了宅子。 院中寂静大家都睡了,放轻脚步回了房间。坐了一会想熄灯就寝,可又觉心中烦乱一时难眠,便出了房门随便走走。 不觉来到战云染住过的小院,里面有灯光透出,涂凛快步进院推开房门。 屋中烛火摇曳,堂中炭盆里的炭火烧的正旺。侧间小几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小菜,旁边的泥炉上,隔水温着一壶酒,微微冒着热气。 战云染静静地坐在小几的一侧,正用开水仔细冲洗着茶盏。 是他内心深处渴望的样子…… 一阵冷风吹进屋里,险些将烛火吹灭。 战云染嘴角微扬,眉眼间尽是温柔之色,“快把门关上,进来说话。” 涂凛关上门,有些不真实的走到小几旁坐下,“你怎会在这里?” 战云染不语,起身端来一盆热水放到涂凛面前,“冷,快用热水暖暖手。” 她等了两日不见涂凛回来,找柳因风打听了才知道涂凛传了消息,今夜将回。 深夜归宅,涂凛肯定不会惊扰涂伯李迈他们起灶烧水,所以她今晚便在涂宅住下,备了酒水小菜等他回来。 涂凛僵硬的将手伸进盆里,温热的水让他稍稍回神,泡过手身上也暖了不少。 擦手的时候战云染看到他手背上有一处擦伤,这点伤对涂凛来说算不得什么,甚至都感觉不到疼。 战云染不依,找出伤药给他涂抹包扎,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涂凛。 涂凛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眸中又泛起那抹生涩的温柔。 包扎好后,战云染先盛了一碗汤,待涂凛喝完胃暖了,又倒了两杯酒。 一杯给涂凛,一杯给自己,“涂凛,谢谢你!” 说完仰头喝光了杯中酒。 涂凛随着她喝了酒,小心翼翼看了战云染一眼,“你不怪我把你在宣平侯府掳来吗?” 终于问出一直压在他心底的问题。 战云染眼中滑过一丝情愫不明的碎光,“怪你什么,怪你救我性命,还是怪你救我家人性命?” “我身份尴尬,宣平侯是不可能容下我的,储世子虽仁厚但终究拗不过他父亲,你抢我出来倒也免了我被赶出来的难堪了。” 抢她出来终究是坏了她的名声,她这是在安慰自己!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 战云染见他不信,又提高了嗓音,“我说的是真的,比起忠贞虚名,我自己的命更重要!” 涂凛心尖颤了颤,这回他真的信了。 屋外风雪纠缠,屋内温暖旖旎。 两人静静待到子夜,涂凛微醺回了自己房间,这一觉睡的无比踏实,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回到了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天亮后,大雪停了,瀚京的臣民戍卫开始清除落雪,打扫街巷。 战云染离开涂宅回自己宅子,正欲推门进去,忽然听见有人唤自己名字。 再听,那是储南珣的声音。 待战云染理好心绪转过身,储南珣已经到了跟前。 “云染,你还好吗?”储南珣抓住战云染双臂急切的问道。 战云染抽出手臂,淡淡唤了一声,“储世子。” 储南珣怔愣,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云染,你是在怪我吗?” 战云染不着痕迹避开一些距离,“储世子,我并未怪你,只是你我婚事已退再无瓜葛,为了宣平侯府,你自当离我远些才好!” “云染,退婚并非我意,是我父亲”储南珣拼命想解释。 “我知道!” 战云染打断他的话,“你的婚事由不得你做主,宣平侯和侯夫人有他们的考量。” “你也忤逆不了他们的意思,既然无果,你我都不必再强求。” “我” 储南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确实忤逆不了父亲,作为侯府世子,他肩上担着整个宣平侯府的未来。也正因如此,他不敢为战家出头,也无法护住她! “天冷,回去!” 战云染面色平静的看着他。 储南珣发现自己竟然靠近不了她,她的决绝和疏离像是一堵墙,自己无法穿过这道屏障,最后只能失落的转身走了。 当涂凛出门时,便看到了这一幕:战云染目送储南珣离去,一个落寞,一个不舍。 第31章 父子相认 战云染回身时,涂凛迅速闪到门内。 昨晚果然是幻梦一场,她当自己是救命恩人才对自己那般好,是自己想的多了。 他忽然就没了路过战云染门前的勇气,有些狼狈的退回院中从后门离开。 宫中,涂凛将查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给伊祁燳。 涂霁的养父母家住秦州,是秦州中一小商户。六年前三岁儿子夭折的当天晚上,有人将涂霁放在他们家门口。 开始觉得是上天怜悯他们痛失爱子,特意将涂霁送来,便也好生对待了几年。 因为与去世的儿子年岁相当,又在家捂着两年没带出门,邻居见了只当孩子长变了,也都没有怀疑。 后来家中连着生了两个儿子,养父母开始厌弃他,将他送到伶人馆习伎艺,两年后伶人馆与养父母商议着将涂霁扮作女娃卖给了秦州豪绅,再就辗转流落到京都宁安伯府上。 时间和年岁都对的上,现在就差圣王亲自确认了。 “你去圣王府,不,我亲自去……,不行不行,现在不能引人注意,给瑎儿带来危险!” 伊祁燳有些语无伦次。 皇兄孤身一人,情神颓败不舒,他时常感到忧心。 他四岁失母,外祖家远在婺州,他在宫中受尽欺凌,五岁那年风寒差点病死,是十岁的大皇兄将自己抱到皇后面前,求着皇后收养自己。 当年大皇兄之所以扶持自己登位,是怕其他人登位之后,不给他这个跟着前太子长大的贤王一条活路。 大皇兄如兄如父,救了自己的命,养大自己又扶持自己做了瀚国的皇帝,若真能找到瑎儿,皇兄深恩也算报得一二! 伊祁燳虽然经常在涂凛跟前不加掩饰的骂朝臣,发牢骚,但像现在这么激动又害怕失望的样子还没有过,以至于涂凛说话难得的带了些安抚意味。 “陛下,你且安心等着,我去安排,有结果第一时间来回禀就是!” “好好好,你快去,快去!” 圣王身边不仅有伊祁燳给的百杀卫,王府外围时常有廷护司的司卫巡守,是以,涂凛去圣王府也不会太引人注意。 待涂凛将此番事情讲完后,圣王有些苍白的脸色因咳嗽而涨得通红。 “涂指挥使,我如何能见一见那孩子?” “涂宅厨技尚可,陛下也曾到涂宅用膳,涂凛特来恭请圣王殿下前往寒邸用午膳!” 圣王常年不出王府,一出门势必引起各方注意,王府周围眼线不少,若是晚间夜行反倒更加引人探究,不如光明正大去涂宅。 手伸不进涂宅,有心之人那就只能猜测。 圣王也觉此法可行。 “圣王先稍耐,卑职先回去安排一二,待会柳因风来请殿下!” 涂凛告辞离开圣王府,回司卫府调了五十名司卫,将涂宅大张旗鼓的围了起来。 涂宅内,涂伯指挥着几个司卫收拾宅院清除尘垢,李迈宋叔等人杀鸡宰鱼,十七去书院将涂南也接了回来。 陈长庭到客舍去请战云染,主厨这事还是得战云染亲自来。 正午时分,柳因风带着两队司卫将圣王接到涂宅。 落座后,涂凛将涂南和涂霁一起带来,涂南回来见到涂霁后没用一刻钟的功夫两个孩子就熟识起来。 还没进门圣王在两个孩子中一眼就认出了涂霁! 由于太过激动,又连连咳嗽起来。 等涂南和涂霁进来行了礼入座,圣王才终于平静下来。 堂中只留了涂凛,战云染,两个孩子和圣王。 触到圣王的目光,涂霁变得恍惚起来,这张脸在自己梦里出现过,只是梦太久远他都快忘记了。 涂霁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圣王跟前,伸出手慢慢抚上圣王的脸庞,梦里的那张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隐在幼年时的一些模糊的记忆也被唤醒了。 “父亲。” 一声父亲让圣王当场落下泪来。 他能坚持活到现在,都是因为这个儿子,尽管他一再认为儿子已经遭遇不测,可没有得到确切死讯前,他总还怀揣着那么一点希望。 这些年的孤苦与绝望终于换来了结果,真的是他的瑎儿! 父子相认的场面,既让人感动又让人心酸,涂南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涂霁挨着圣王坐下,贪恋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圣王心情由悲转喜,连饮两杯,“涂指挥,战姑娘,能找到瑎儿多亏二位,我死也能瞑目了!” 听到死这个字,涂霁恐惧的看着圣王,“父亲,孩儿活到一百岁的时候还要有父亲!” “好好,为了瑎儿父亲一定好好活着!” 二人举杯喝了酒水,没有应这份功劳,涂凛未言,战云染只道圣王仁慈得天眷顾。 见大家都不说话了,涂南一阵唉声叹气,“唉,本来以为有了个弟弟,结果我是个长辈,长辈就得给小辈做表率,日后我不能跟涂霁玩耍了!” 这话成功将圣王逗笑了。 不知是涂宅的饭菜尤其的可口,还是圣王心境已不同,吃了满满两碗饭。 搁下碗筷,圣王慈爱的看了眼涂霁,转向涂凛,“涂指挥,暂且可能将小儿放在你这处?” 涂凛不解,为何父子已相认圣王不将其接回王府。 圣王面露轻嘲,“小儿归来,有些人心思又开始活络了。” “在你这处他能安稳成长,回到圣王府风雨太多,不管他叫战云霁还是涂霁都是我的儿子。” 涂凛了然,便点头应了。 战云染突然想到一个方法,“不如将涂南接回来,圣王可请皇上将二皇子也送来,圣王可作为师傅来教习几人读书!” 之所以接二皇子,主要还是二皇子在宫中无依靠,没有母亲接出来便容易的多。 去年年初宫宴入宫,看到二皇子被大皇子带着小内侍挠的满脸血痕,看着就让人心疼。可皇家之事,她一个外臣之女能做什么,也只能默默看着了。 可说完后战云染立马觉出不妥,她逾矩了!这个方法会给涂凛惹出祸事,皇子王孙有任何差池他可能都要赔上性命! “对不起,我失言了。”战云染歉疚的看向涂凛。 圣王倒觉得这样不错,“此法可行,至于战姑娘担心的问题,我会解决。” 当涂凛进宫回禀完毕之后,伊祁燳大口啜了一口茶水,“母后能安息了,母后能安息了!” 不等伊祁燳将第二口茶水咽下,涂凛又抛出一句,“我想将二皇子接去我那里!” 什么?伊祁燳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瞪着涂凛,“你要抢我儿子?” “你大胆了,敢抢皇子?想要儿子你自己生去!” 第32章 谁是亲爹 涂凛面不改色回道:“这是圣王的意思。” 皇兄的意思? 伊祁燳立刻眨了眨因为瞪的太大太用力而有些酸疼的眼睛,“为何?” “圣王不接皇孙殿下回王府,暂且留在我那。” 涂凛稍有得色的提高了些音量,“并且,王孙殿下现在叫涂霁!” 伊祁燳没好气的又瞪了涂凛一眼,瞧把他得意的!不过没继续跟涂凛斗嘴,而是坐下来安静思考。 皇兄不接瑎儿回王府,一是怕硕王余孽对其不利,二是怕申屠隆周明德等人开始筹谋毒计,让他兄弟二人反目。 不过皇兄想多了,若瑎儿愿意,他就立瑎儿为太子。 当然,皇兄的意思他还是要听的,不过…… “为什么是二皇子不是大皇子?” 涂凛没说话,而是静静的看着他,陛下是因为太激动变傻了吗? 没听见回答,伊祁燳扭头看过去,当看到涂凛略显关爱的神情时,拿起折子就要砸过去,不过,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自己可不傻了吗? 大皇子有德妃在,出宫到臣子家教养算怎么回事,况且德妃见到大皇子问东问西的,什么秘密还能守得住。 若知道了真相,说不定为了大皇子还会对瑎儿下手! 想到这,伊祁燳悻悻的将折子理好放回原处。 叫了寿良将二皇子带来集英殿。 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回来,福内侍正要打发人去询问,寿良差了小太监来回禀,说二皇子在舒昭仪宫中,已经去接了。 为什么舒韵这个女律令总是给他找不痛快! 闷闷的等了两刻钟,寿良抱着二皇子小跑着进了殿。 等二皇子行了跪礼,伊祁燳冷淡的看了一眼,皱眉问道:“你去舒昭仪宫中作甚?” “回禀皇父,儿饿了,舒昭仪给儿做了饭食。” “陛下。” 寿良赶紧跪下,“二皇子在鸿蒙阁受了伤,回寝苑时碰到舒昭仪,舒昭仪带二皇子回清朝苑用了餐食上了药,耽搁了些时辰。” 寿良那点小心思伊祁燳哪能不知,他是想告诉自己二皇子又被大皇子欺负了。 但还是配合地问了一句,“伤到哪里了?” 寿良看了一眼二皇子,“奴才去的匆忙未及细问。” 二皇子乖乖的将袖子撸起来。 只见四条抓痕自手臂蜿蜒至手腕,虽然上了药依然能看出深深的血痕,这得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再仔细一看,小小的一条手臂上布满了青紫掐痕,快要愈合的咬痕,甚至还有鞭痕。 伊祁燳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二皇子在宫中受欺凌,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境况。 示意寿良将二皇子另一只袖子撸上去,同样的,这只胳膊上也遍布伤痕。 深吸一口气,对涂凛道:“你领回去!” 涂凛拱手领命,转向二皇子,“臣家中开立了书塾,二皇子可愿随臣去家中读书?” “好!” 二皇子眼睛弯成了月牙,拽着涂凛的衣角头也不回的走了。 伊祁燳楞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对着福内侍和寿良一阵瞪眼,“就……就这么走了?” “到底谁才是他爹?” 福内侍寿良二人低着头不敢回话。 谁是二皇子的爹还用问吗?当然是陛下您啊!可二皇子在宫中活成这样子,愿意跟别人走不也正常! 伊祁燳自己生了半天闷气。 自己的儿子迫不及待的出宫,都忘了给自己这个亲爹告退,一大一小一前一后,那样子还真跟父子一样,真是没良…… 算了,自己这个爹当的也不太有良心。 喝了口茶压了压, “老家伙,去请左相,楼太师和楼月随进宫来。” “寿良,你去给阿奴收拾些东西送到涂宅!” 容光辅楼太师三人在昭庆门碰上,容光辅紧走两步对楼太师行了礼,楼月随也赶紧在楼太师身后对容光辅行了晚辈礼。 皇帝叫三人同来不知所为何事,尤其还叫了楼太师的嫡长孙楼月随。 楼月随只是宗正寺寺丞,就算是有关宗正寺的大事也该叫宗正寺卿才是。 进了集英殿,伊祁燳直接道明召他们前来的目的。 “老太师,容相,现在鸿蒙馆的教习博士由翰林担任,我有意让月随任少师,教习两位皇子读书。” 三人皆是一滞,皇子尚幼正在开蒙,由翰林教习皇子读书并无问题,陛下为何忽然要择少师? 难道陛下要在两位皇子中选一位立为太子? 目前中宫空悬,陛下年纪正盛,立太子是不是早了点? 楼太师虽然是正一品的太师,可他年岁已高,除了从五品的楼月随,楼家再无子弟在朝中任职,他一直担心楼家就此衰败了。 现在一个从二品的少师之职从天而降,楼太师差点没扛住。 “谢陛下信任,只是月随他年岁尚轻,不知能否胜任少师一职。” 楼太师深知自己孙子的德行,那是个散漫洒脱的性子,教出来的皇子若跟他一样,那可是罪过…… “老太师,京都五公子中江陵以武着称,月随以文冠绝,若月随不堪任少师,还有何人敢在其位?” 陛下既然决定起用楼家,便是有了思虑,至于孙子,回家好好教教,不行打几顿也行。 于是楼太师拉着楼月随跪下叩谢圣恩。 “容相,觉得可妥?”伊祁燳转向容光辅。 容光辅认为楼月随这人选倒也合适,楼家是先皇后也就是楼太后的母家,楼家出一个少师对朝局平衡也是有利的。 “臣认为,楼寺丞堪当此任。” 得了左相认可,楼月随内心有些雀跃,祖父的忧虑他岂能不知! 他闲散自由但他不是不知上进,寺丞这位子对他来说就是个闲职,他当然散漫了。 太子少师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自己以后还能像祖父一样坐上太师之位呢! “不过,任命的旨意可能要迟一些时候才颁下,在旨意下达之前月随先领着宗正寺的差事,空闲时先去涂凛涂指挥使那教习。” 这又是什么迷阵? 几人相视一眼,不解的看向伊祁燳。 伊祁燳不管三人疑惑,接着又说出让他们更加震惊的事,“圣王偶尔也会去。” 圣王都出山了,总感觉陛下在酝酿什么天大的阴谋! 不过圣王是楼太师的嫡亲外孙,楼月随的嫡亲表哥,即便是阴谋,那对楼家一定是有益无害的。 楼太师和楼月随离开后,伊祁燳有些头疼的看着容光辅。 “容相,少傅一职我有几个人选,涂凛,陆戎威,江陵和李定驰,你觉得谁更合适一些呢?” 第33章 潜入武戎 容光辅将几人仔细考量过后,说了自己的看法。 涂凛眼下还需帮陛下处理很多事情,不便分身,朝中阻力和争议也将最大。 瀚国三侯爵实力相当,皆在军中有军职,府中世子供职也无太大差别,若提拔江陵为少傅,势必会打破三足鼎立之势。 眼下瀚国内政不稳外有强敌,不宜出现倾轧争夺等任何动荡。 李定驰之兄李定烈是瀚北边军主将,若为少傅,难免会有朝堂边军两相望之嫌,对朝局稳定亦是不利。 陆戎威是禁军四卫中神策军的三品将军,冷静自持武艺不凡,家世简单与朝中人无甚牵连,是最合适的人选。 伊祁燳也觉容光辅分析的十分有理,“容相之意,是推荐陆戎威为少傅?” “敢问陛下,可是有立太子之意,若并无此意,臣认为陛下还是三思。” 伊祁燳摇头,眼下他并无立太子的打算,至少要等一段时间看看皇兄的意思。 容光辅心中有了底,“既然如此,少傅之事可以推后。” “少师一职,可说是楼太师岁高卸任,给楼家一个少师之位以作安抚,朝臣想必不会有什么激烈之举。” “若同时加立少师少傅,不免让人遐想,怕是宫内宫外都要动起来了!” 容光辅所言伊祁燳不是没想到,只不过是瑎儿归来他太过激动,只想将他缺失的都尽快补上,一时之间就失了分寸。 “好,就依容相所言,后续之事就有劳容相圆融了。” 容光辅临告退前又补充了一句,“若陛下需要有人教皇子习武,可先请陆将军作为教习师傅,等日后时机成熟再行加封。” 如此一来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 回到涂宅,涂凛将二皇子交给涂伯安排。 柳因风已带了匠人候命,涂凛准备改造演武院。 演武院本是带着花园凉亭和游廊的独院,也是宅子里最大的院子,涂凛接手这个宅子后就将这里改成了习武之地。 整修之后演武院将成为孩子们起居进学之处。 小归也被带回了涂宅。 经过暗查,小归很有可能是阳夏郡主自刎前偷偷送往瀚国的儿子,只是中途不知出了什么意外,致使小归丢失,最终落入人贩之手成了奴隶。 六年前瀚国因皇位之争局势动荡,西绒趁机犯境,两国断断续续打了一年。 嫁去西绒和亲的阳夏郡主感知母子二人下场不善,将亲信分为两路,一路携带手信,一路护着两岁的儿子悄悄潜回瀚国。 信件经瀚西边军送到瀚廷,可孩子和护送之人却失去了踪迹。 当时战云染之所以给他取名小归,也是因为他有一半瀚国人血统,回到瀚国也算是小儿归来。 以后小归跟着涂南他们一起读书习武。 至于身世,不管是不是阳夏郡主的遗孤,身上都流着一半瀚国人的血,战云染和涂凛都会将他养大成人。 武戎使团定于二十五日离开瀚京。 距离使团出发还有三日,涂凛需尽快赶上已潜出瀚京前往武戎的司卫。 由圣王暗自接手涂宅安危,涂凛当晚离开瀚京。只是走之前,踟蹰良久最终还是走了后门。 六日后,两国边境。 燕渡和叶丰年带的两队人马,在未惊动守关将士的情况下,悄然没入关卡两侧的山林之中。 涂凛寻着标记找到燕渡。 “男主人。” 跟在燕渡身后的阿顿谦卑的给涂凛躬身问安。 男主人……燕渡差点咳嗽出声,这个阿顿是如何看出司首是他的男主人的? 对于这个称呼涂凛有些不习惯,但内心却有一丝莫名熨帖,毕竟阿顿的女主人是她不是。 “不必如此称呼,她没有把你们当奴隶,在她眼中你们都是她的弟妹。” “对对对,不应该叫男主人,应该叫姐夫!” 燕渡非常有眼力劲的教导着。 阿顿对二人的话有些似懂非懂,但男主人没有点头同意说明不能乱叫。 涂凛面色微红,还好战云染不在,不然他一定会毫不客气的将燕渡踢飞! 好在涂凛心里这么想嘴上并没有责怪燕渡,不然燕渡真的是要伤心了。 大家都看的很清楚,两人彼此关心,相互记挂着对方,却没人肯迈出一步! 于是,燕渡不遗余力一有机会就撮合两人,挨说也就罢了要是还得挨打,那也太可怜了! 根据之前入武戎的路线,涂凛带十人入境,叶丰年则带人在边境接应。 武戎关卡盘查不像瀚国那样严苛,几人扮作古凉商贩带着通商关牒,由阿顿带路,三天之后到达武戎中都城。 阿顿给门将展示了关牒,并用武戎话告诉门将此次与中都勒央货场有皮货买卖,还给门将塞了带有古凉官印的银铤。 一行人就这么顺利的进了城。 这可比涂凛上次来时简单多了,上次是趁夜攀墙,弄死几个武戎兵士换了衣裳才混入城中。 入城之后,阿顿带着十人来到古凉和西绒商人住的商驿,这里异国客商混杂,不易引人注意。 来之前已经做过打探,知道部分瀚国珍宝分别在武戎北宰院,政事令府,麻都司,离毕院等地方。 政事令府是家宅,戒防相对较弱容易得手,物品丢失后一般不会及时察觉容易脱身。 而北宰院,麻都司和离毕院就不一样了,这些是武戎的政务要地,时刻都有人守卫,东西丢失后也极易被发现。 接下来几日就是采点暗查,掌握值防规律,撤退路线。确保在二十日之内武戎使团回到中都前,将所有瀚国珍宝取回,隐匿,分批转移。 今天要做的就是让大家休息好,再熟悉一下古凉和武戎的简单用语,古凉商人可以不会说武戎话,但不会说古凉话就很容易暴露身份。 瀚国京都。 涂凛消失已近十日,战云染庄子上的织作已经有了起色,她却高兴不起来,总觉心里空落落的。 柳因风每日到涂宅督工巡防,显然知道涂凛去了何处,但他缄口不言,她也忍着没问。 傍晚,战云染独自走到巷口,行人各已归家,一个人影也没有,不免怅然。 他走之前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说一声去何处,何时归?每到夕阳沉落时她就隐隐有些不安,总觉他此去凶险。 她不敢承认,涂凛踏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自己心里。 和玥清相比,她才是真的不配! 第34章 中都夺宝 在中都城的第十日,政事令南巡。 政事令府夜间守备松懈,卫队巡防次数由往常的半个时辰一次改为一个时辰一次。 涂凛燕渡二人趁新一轮巡防结束潜入府中,将库房暗隔里收藏的上古文字残片,青铜酒樽等十一件珍宝封装,临走前特意带走了一匣武戎的珠宝玉器。 府外接应的四名司卫背上匣盒,跟着阿顿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涂凛燕渡二人则在墙内侧挖了个坑,将匣子里的部分珠宝放入坑中盖了薄薄一层土。 第二天将剩余的珠宝拿到珠宝行市的铺肆换了银两,又用银两买了武戎的金银器具。 接下来是藏在离毕院甲库的《讼狱典录》和《魏公刑验手札》。 经过前几日暗访发现,离毕院甲库守备并不像预计的那般严密,约莫是甲库虽存密档却并非值钱物件,一般无人盗窃。 入夜后,两人非常轻松的取回了这两本遗失绝本,以至于燕渡一度怀疑是不是中了武戎人的圈套。 接下来三天到勒央货场交付定钱选备皮毛,添置金银器,准备撤退的干粮。 第三天夜里,商驿突然骚动起来,一队武戎士兵挨个房间搜查,找什么失窃物品,商驿附近的几处馆驿也围满了举着火把的兵卒。 看来是政事令发现库房被盗了。 搜到涂凛这边时,几人十分配合,将房中货品一一摆出供士兵检查。 没发现异样,士兵撤离前往下一家继续搜查。 政事令看着在珠宝行市找回的珠宝和墙边挖出的这些,一时有些难以判定究竟是何人所为。 明日使团回中都,还有不少要事要忙,只能让家奴先查访着。 第二天,使团巳时入城,加上五百卫队,呼呼啦啦看着十分隆重。 武戎战败求和让武戎人十分愤怒,挤在皇城主街上急欲知道和谈结果。 涂凛和阿顿隐在人群中随着使团移动。 使团经过北宰院,卫队撤离,只留下五十人做寻常护卫。 莫扎岐将瀚国国书交由北宰院,待到宰相汇同部僚签批后与使团一同觐见武戎国主。 瀚国此次回赠国礼,除了送往宫中的部分,还特意给北宰院送了十箱沁心纸,五箱溪洲墨以及其他一些特产。 沁心纸色如凝霜,质如卵膜 ,坚洁光润,溪洲墨行笔顺畅,暗香涌动,是武戎朝臣重金难求的文房之宝。 涂凛和阿顿择机混入奴隶队伍,搬运赠礼进入北宰院的资物库。 搬完赠礼阿顿随着其他奴隶从后门出了北宰院,在后门对面的停马帐装作马奴,一边刷马一边观察着北宰院的动静。 涂凛离开资物库时换了一身下等吏员装束,根据脑中筑构图来到北宰院正院侧门,躲开经过的几名吏员,从侧门进入政事堂。 瀚国土地上几代王朝传下来的山海图,赫然挂在堂厅之中! 山海图长约六尺,宽约五尺,由硝制的动物毛坯所制,带出北宰院十分困难。 正欲将其摘下,堂厅中进来两名上等吏员,涂凛屏住呼吸装作清理图上的灰尘。 吏员看了涂凛一眼喝道:“手脚轻些,弄坏了小心脑袋!” 涂凛点头应是,继续做着掸灰的动作。 僵持了一会,两个吏员觉得有些不对劲,山海图已经清扫完毕却不见下等吏员离去。 正欲再次上前呵斥,眨眼间涂凛已到两人近前,双手薄刃迅速划过吏员咽喉,还未见血二人就已失去生机。 将二人尸体拖入侧厅,扯了侧厅帐幕将山海图裹入其中,迅速经侧门离开。 一路遇到的吏员和兵卒只以为是帐幕脏污需要浣洗,无人过问,涂凛顺利出了北宰院后门。 看见涂凛出来,阿顿急忙把藏在马料堆里的筐子拿出来,将山海图裹上油纸装入布袋,混着草料与毡毯羊肉一起装进筐子。 一主一奴大摇大摆穿过闹市,前往中都西门。 燕渡几人已将其他文宝混在毛皮炙肉和金银器具中装车,此时在西门处等着。 午时末,大批货商已经离开中都,燕渡几人焦急的等着,今天如果无法出城他们就会暴露,到时不仅取回的东西带不走,他们也要折在武戎。 二人赶到时正好赶上最后一批商队出城。 阿顿将关牒,货场的货据,行肆的货讫一一交给门将查验,门将查到现在已经有些不耐烦,在收了银铤后粗粗看了几眼就放行了。 出了城门急行小半日后,涂凛叫停车队。 三人放哨,其余人将所有宝物在车上取下来埋到路边的沟里,撒上厚厚一层雪后将脚印清除。 做完这一切队伍继续赶路,只不过这次和别的商队一样走的慢慢悠悠。 半个时辰后,暮色渐深。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后面赶上来的商队被骑兵逼停,将商队货物一一验看比对。 见此情形,涂凛示意燕渡将货物卸车开箱,等待查验。 等查验完后面的商队,天已黑透,燕渡命几人点燃火把照明。 因为已经铺排开箱做好准备,涂凛这队很快就核对完了。 等到了商驿,武戎兵已将经此路前往古凉的所有商队都检查了一遍。 领头都监发现并无可疑后正犹豫是否继续严查时, 传令兵来报刚收到的消息,“都监,有急报,南路驿栈发现瀚国人!” 领头的都监立刻召集骑兵,“所有人现在出发,赶在其他队伍前拿下瀚国人!” 涂凛燕渡对视一眼,林行舟那边按照计划行动了。 使团入中都之前,林行舟五人扮作武戎人跟在使团后面,使团进入中都的当天下午,几人走南路故意暴露行踪,之后再隐匿踪迹潜回瀚国。 这样可以给走西路的涂凛一行争取时间。 夜半,涂凛带着五人原路返回埋宝之地,挖出东西后又将沟底恢复原样。 不待天亮,一行人便出发,按照原定路线继续西行,然后经古凉边境后向东折回。 经过五日急行到了三国交界之处。 已经无路,需要弃车徒行,翻过跟前的山壁进入山林就到了瀚国地界。 所有人将匣盒裹了毛皮背在背绑结实。 正准备结绳攀爬,忽然十数只箭羽划破虚空飞射而来。 几人闻声立刻躲避,可涂凛所站之处避无可避。 跟前竖着停放的车不够两人同时躲避,右边是燕渡左边是阿顿,他若躲二人必有一人会被射中! 就在涂凛准备避开要害受了这一箭时,阿顿突然挡在涂凛面前,箭矢穿过筐子后没入阿顿的肩胛骨。 “阿顿!”涂凛惊呼。 “男主人,你们快走!别管阿顿……” 第35章 边境逃生 莫说阿顿为他挡了一箭,即便没有,他也不可能丢下同伴独自逃生。 “别胡说!”燕渡一手紧握弯刀,一手扶着阿顿。 这次武戎之行,因为有阿顿在,他们多次有惊无险,顺利的取回至宝。与上次死在古凉的兄弟相比,他们毫发无伤可算是至幸,他们不会丢弃阿顿的。 山壁光秃连个遮挡树木都没有,现在攀爬就是活靶子。 燕渡接过阿顿的筐子,两个司卫架着阿顿跟着涂凛向西撤退。 一支箭矢忽得射入涂凛前方的地面上,接着传来一阵嘲讽的笑声,“涂指挥使,这是要去哪儿啊!” 涂凛等人一顿,说话之人是瀚国京都口音,对方是瀚国人! 待那人走近了,确实是瀚国面孔,却身着武戎防御使服制,但眼下几人并不认得此人。 涂凛冷眼扫了一眼来人,“你是何人?” “涂指挥使屠我满门,竟然不知我是谁?” 来人面色阴狠,眼里迸射出危险蚀骨的恨意。 “你是邹家人?” 虽是疑问,但涂凛已确认此人身份,瀚北边军原昭武校尉邹玉城。 都以为他死在乱军之中,原来是逃到了武戎! “涂指挥使杀人如麻,记性还算不错,能记得我邹家!” 涂凛朝着邹玉城走近几步,语气寒凉道:“记得邹家的,何止我涂某一人,瀚国的万千百姓以及青史,都会记得!” “你!” 邹玉城愤恨地瞪向涂凛,不过很快就收起怒气,得意道:“那又如何,今日你涂指挥使也将死于我的刀下!” “瀚国的百姓会记得你的好吗?” “会知道你是为了这些所谓的传承至宝而死的吗?” “他们只会记得你涂凛是残忍嗜杀的恶魔,至于青史,就算有你一笔,那也是个恶名,你与我邹家的下场有何分别?” 说着,邹玉城缓缓拔出刀,仔细审视每一寸刀身,似乎在思考哪一段砍在涂凛身上才更疼更解恨。 涂凛轻嗤,他要是在乎这些就不会做这个廷护司的指挥使了。没理会邹玉城,看向他身后的十几张瀚国面孔。 “我屠了邹玉城满门,却不曾对你们动手。” “今日只要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拔刀相向,我保证廷护司屠尽在场所有人,家人一个不留!” 说完涂凛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十六立刻解开身上的背囊,似离弦之箭向西奔去。 等邹玉城反应过来,十六已经攀着山壁到了角弓百步弓力之外。 是他得意忘形大意了! 接下来,涂凛要做的就是拖住邹玉城,给十六争取时间进入瀚国。 十几个原瀚国士兵面面相觑,他们之前被当作战死的士兵,朝廷还给家中发了抚恤银子,现在身份被揭晓,只有杀了涂凛这些人才能保住秘密! 可现在有人逃脱,他们任何人一旦动手所有的家人都会被屠灭! 当时想掌控军中大权出人头地,跟着邹玉城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如果家人都死了剩下自己意义何在? 见这些人动摇邹玉城立刻高声叱责,“休要听他胡言,今日他知晓你们身份,你们不动手他一样会杀你们全家,不如杀了涂凛提前为他们报仇” 十几人皆是一震,似如梦初醒,纷纷举刀跟着武戎士兵杀向自己曾经的同胞。 四十人对涂凛十人,很快就有三名司卫受伤。 邹玉城集中十名精壮士兵围攻涂凛一人,涂凛手中的古凉弯刀并不趁手,又顾着背上的山海图,没一会落了下风被邹玉城擒住。 “涂凛,别挣扎了,你那个司卫也已如你所愿逃走了,我看你还是安心去死!” 邹玉成弃刀拔出长剑抵在涂凛胸前,“你先尝尝一剑穿心的滋味,然后我再砍了你的头。” 仰头看了看涂凛身后的山壁,“就挂在这光秃秃的山壁上,你永远只能看着武戎的方向,再也回不去你的瀚国!” “我可以死在敌人的手里,但杀我,你不配!” 话落,涂凛手中薄刃翻转朝着自己咽喉处割去。 “司首!” “司首!” 两道急怒的声音齐齐传来。 其中一道是燕渡的,他知道今日大家必死,可司首就这么死在眼前他还是心如刀绞。 另一道则是叶丰年的,随着声音一道发出的还有一支弩箭,弩箭自上而下射入邹玉城肩颈处。 闻声涂凛眸光一闪,反手将薄刃插入邹玉城的胸腔。 紧接着,密集的弩箭自山壁上射出,武戎士兵纷纷倒地。 叶丰年带着四十人攀着锁链下到山底。 剩余的十几个瀚国叛兵一时慌乱不已,他们这次又选错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叶丰年指着十几个人问道:“司首,怎么处置他们!” 涂凛冰冷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刮过, “叛国之人不配活着,都杀了!” 叶丰年挥手示意司卫动手,弓弩齐发,不消片刻十几人便已毙命。 涂凛走到邹玉城跟前俯视着他,残忍道:“你说你那七十岁的祖父,六岁的幼子还有刚成年的妹妹,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自己还有亲人在世?邹玉成努力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邹玉城眼中滑过一丝希冀,转而又是一片死灰,现在活着不代表涂凛回去后还能活着,与三年前就死了有什么区别? “谁告诉你他们全都死了?” 见他说话吃力,涂凛难得好心的蹲下身子,“你们邹家凡是参与叛国的人确实都死了。” “可对那些不知情者,包括你儿子在内的所有孩子,陛下暗中命廷护司将他们送到了崖州,他们只是此生都不能再回瀚京,不是死了!” “廷护司是在你家中杀了你父亲他们,可是谁放火烧了宅子,你现在应该想明白了?” 涂凛嘲讽的看着邹玉成,“你里通外敌,却又成了别人的刀,只可惜这刀子扎的是你自己。” “你在崖州的亲人能不能活,就看你在咽气前说什么了!” 莫名的,邹玉城这次相信了涂凛。 他对涂凛和廷护司的恨在知道邹家后辈尚且活着的时候就消失了,拼着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了涂凛。 “丰年,带人搬东西翻山。 涂凛起身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对燕渡吩咐道:“将尸体烧了,不要让人查出他们的身份,就让他们的家人以为他们是……战死的!” 第36章 必死之战 翻过山壁进入瀚国。 涂凛亲自给阿顿取出箭簇,上药包扎。 跟着涂凛这么久阿顿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虽然后肩很痛但心里很暖。 一个多月紧张潜伏赶路逃生,心神一放松十个人就昏睡过去。 廷护司日子不好过大家都节俭习惯了,叶丰年一张毛皮也没落下,要是拉货的车子能搬走,他才不会留下烧尸体。 涂凛他们在车上睡的很沉,叶丰年带领司卫押着车子紧着步子赶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岔路口,一条通往天门关,一条通往京都方向。 天门关方向的路上有疾驰的马蹄声传来,一会人便出现在视线里。 马上的人看到叶丰年带领的队伍,勒马放慢了速度,等到近前施礼问到,“请问是哪军的兄弟?” 此人身着武将明光铠,甲片上残留着血迹,身上一股子火油燃烧过后的油焦味。 叶丰年未答,“敢问阁下是哪位将军?” “我是瀚北边军右副陈素周。” “丰年,何事?” 涂凛听见异动后醒来。 “回司首,是瀚北边军的陈将军途经此处。” 陈素周一顿,司首涂于野,卫首封登云,此人是皇帝身边两大近臣之一。 立刻下马行了军礼,“陈某见过涂指挥使。” 陈素周这样子应该是有大事发生,涂凛下车还施一礼,“陈将军何事如此匆忙?” “不知涂指挥使来时沙田峪可有交战?” 涂凛看向叶丰年,叶丰年摇头表示没有。 “涂指挥使,武戎求和是假,寻机再战是真!” 陈素周情绪激愤,“使团一出关,天门关对面的武戎军营就增兵五万,已攻城三日。” 涂凛神色变得愈发冷沉,武戎对瀚国提出的三千匹战马一千张毛皮的要求,没有讨价还价就痛快答应了,原来是根本没打算给! 双方条件商谈完后,使团以了解瀚国百姓风物为由迟迟不走,也是在拖延时间备兵筹粮。 瀚国虽早有防范,却未料到武戎的攻击来的这么迅疾! 涂凛示意叶丰年将水囊递给陈素周,他嘴唇干裂出血,看样子许久不曾饮水了。 陈素周接过水囊匆匆灌了两口,“我奉将军之命向瀚西边军驻扎在台宁的流甲营求援,两个时辰前武戎一万人马离开营帐向西而来,我担心他们要攻打沙田峪,前来示警!” 出动副将求援,情势定是危急万分。 “现下天门关战况如何,双方各有多少兵马?” “武戎除去昨日和今日调出的两万,目前尚有七万,天门关上余兵不足一万,此刻不知所剩几何!” 陈素周眼中满是焦灼,内心期盼涂凛能有办法助天门关脱困。 瀚北驻军经过上次一战剩余五万,分散在瀚国北线各关口。 最大的天门关现在已不足万人,发往朝廷的战报来回最快也得五日,朝廷发调兵令又要等上几日,待那时瀚北边城怕早已化为灰烬。 瀚北若破,瀚西不稳,瀚东武都王拥兵自重,瀚南也很可能在申屠隆的授意下据守一方,瀚国将会陷入大动荡! 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瀚北。 “陈将军,你继续前往流甲营,我带人前往天门关。” “是!” 眼前虽只有几十人,可廷护司战力强,善筹谋,总能抵挡一二,陈素周即刻上马告辞西去。 “有子不足五岁者,家中唯一男丁尚有父母者出列,其余人随我去天门关!” 命令下达,却无一人出列。 涂凛再次厉喝:“听令出列!” 二十一人出列。 涂凛严肃的看着出列的二十一人,“车上所运之物事关后世传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安全送回京都!” “是,必当以命相护!”二十一人齐声承诺。 “燕渡,留下所有马匹,由你带领队伍出发,务必小心!” 燕渡一听急了, “司首,怎么能让我回去,我要是回去了不是毁了跟您出生入死的誓言!” 说着拉过叶丰年,“让丰年回去,他家中尚有寡嫂幼侄需要扶持,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这一去是必死之战,他能做的唯有陪司首赴死! “好!” 涂凛允了,不论是丰年还是燕渡总能活一个。 自怀中掏出一包东西交给叶丰年,有些艰涩道:“丰年,此去关隘怕是有去无回,替我照顾好涂南他们。” “把阿顿带回去。” 阿顿在车上睡的很安稳,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叶丰年吞咽了一口唾沫,司首虽然从来都是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但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死气,“司首放心,我会照顾涂南和战姑娘。” “其余五十人跟我出发!” 涂凛率先上马,看了一眼回京的路,奔向天门关。 叶丰年神情怆然,盯着涂凛和离去的众人,似要把每个人的形貌刻进脑子里。 归京的众人无人回头,坚定的步伐愈发铿锵有力,如此,心中哀痛便可分一些给脚下的大地。 瀚国瀚北边城南门外。 涂凛带着五十人来到城门下,城上守门将官看这黑森森的小队人马不像编军也不似皇廷戍卫,问了隶属后也不敢擅自做主,令人去请示瀚北边军主将李定烈。 两刻钟后李定烈快马而来,看了一眼城下的小队,高声喊道:“阁下可是廷护司指挥使涂凛?” “正是!” 两人不曾打过交道对彼此却并不陌生,有关涂凛的风闻,传到李定烈耳里的自不是什么好的。 “不知涂司首率人前来所为何事,我这边城正在交战,莫不是来观战的?” 涂凛仿若没有听见李定烈话中的嘲讽之意,抬手一挥,五十司卫齐齐扯下身上黑色披风,露出廷护司红黑相间的战甲。 “李将军,我本另有要事回京都,途中遇你副将求援,我带人前来支援,人虽不多,但也可为瀚国尽绵薄之力!” 涂凛如此说是告诉李定烈,他来此是为瀚国,并非为他李定烈。 李定烈微微一顿,炯亮的虎眼眯了眯,这涂凛和传言倒是有所不同,不管他因何而来,总之都是来打仗的。 于是,大手一挥,“开城门!” 进了城,血腥味浓烈冲鼻,武戎和瀚国士兵尸体交织堆叠,随处可见残肢断臂残甲破弓,城中剩余男丁个个神情悲怆,正帮着收拾巷道焚烧尸体。 目之所及惨烈惊心! 第37章 勿盼我归 涂凛随李定烈登上天门关瓮城墙。 城墙两侧崖壁矗立,举目远望,可以看到武戎驻扎在山坳里的半边军营。 崖壁形成的夹道仅可并行五六匹战马,若非这天险屏障使得敌军无法大举进攻,以两军兵力之悬殊,怕这边城早就破了。 “李将军,城中还有多少守军?” “不足七千,伤兵有一千多人。” 闻言,涂凛十分震惊,“其余两万多人全部战死?” “不是,雁回隘和北风口先遭到攻击,我各调去五千兵马。” 李定烈一拳捶在城墙上,“没想到拓达罕声东击西,天门关外陈兵十万。” 瀚北地广,共四处关隘,五万兵力闲时尚可,可战时实是强为无米之炊。 “最近的援军何时能到?” 李定烈沉默一瞬,神情变得更加凝重,“最快也得是四日后了,只怕天门关撑不到那时候了!” 而瀚南回防的三万人,距此还有一千五百余里,不计辎重日夜急行也得十日才能到达。 在他看来,涂凛这几十人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涂凛盯着武戎半边大营思索半刻,将自己的计划告诉李定烈。 李定烈后退三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涂凛,被经年风沙吹的干枯僵硬的脸上出现一丝皲裂。 “涂指挥使,你这可是去送死啊!” 眼前这个年轻人让李定烈深感惭愧,只闻他在京都为人残暴行事狠辣,自己对他颇为不屑,没想到是自己偏信谣言失了判断。 涂凛脸上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虽这笑看着苦涩,但出现在他脸上也委实难得了。 旋即,神情变得决然,“机会只在须臾,必须趁此一搏,送死等死都是死,既然都是死不如死的痛快一些!” 李定烈微微偏了下头,这风沙太大,吹的他眼睛生疼,还进了沙子,暗自唾骂自己真是不小心。 他守着这边城十三年了,从一个陪戎副尉到如今的瀚北大将军,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次,第一次有非军中之人请战送死。 他的心明明已被这瀚北的风雪吹凉了,血也被战场的厮杀浸泡冰冷了,现在竟也感慨起来 修整了两个时辰,暮色渐袭大地。 边城守军粮草一向紧缺,大战之后城中吃用更是匮乏。 刺史刘保平同府衙杂役东拼西凑,准备了够五十人吃的胡椒汤面。 吃完汤面身上暖和,疲乏也跟着缓解不少,死之前倒也吃的饱穿的暖,不用做个饿死鬼! 五十名司卫昂然挺立,等待涂凛最后的命令。 临行之前,饮酒送别。 连战三日,城中酒水早就征来投掷火烧敌人了,李定烈令人寻遍全城,只找到一小坛酒。 这一坛酒哪够五十人饮。 涂凛四顾,城墙内侧有储水工事,山壁融雪正滴答流淌,将酒倒入冰碴残存的浅渠里,众司卫取水而饮。 同饮一坛酒,壮士同一心,北风烈烈无来处,子勿盼我归! 喝完水酒,司卫们将身上剩余的干粮全部解下来交给刘刺史,在夜色的掩映下悄悄潜出城去。 刘刺史已年过五十,人老情多,知道他们决心赴死,仅剩的粮食也留给了天门关,眼眶不由得红了。 笔重千钧,李定烈颤抖着写完邸报,连同涂凛的绝笔一起交给令兵连夜传往瀚京。 这城本该是他守的,最后却要别人替自己去死。 他想自己潜入敌营,可涂凛说的对,待援军到时涂凛没有资格交接军令,会贻误战机,众多军务还需他这个主将来处理。 廷护司的司卫大规模作战比不得军阵,但小规模奇袭比军阵灵活有经验,由涂凛带队前往,捣毁武戎大营的胜算比李定烈大的多。 距离敌营约六十丈时,五十人分成两队,顺着两侧山脊攀爬。 武戎军营中兵将围着篝火饮酒狂欢,不时传来笑叫骂声。 “今日战况激烈,瀚国士兵饥累困乏,他们援兵最快也得三日抵达。” “今日没有一举攻破,就是为了让他们好好尝尝城破前的恐惧滋味!” “瀚国那破城里还有不到八千兵马,一群老弱伤残,明日酒醒顺手就把他们灭了!” “城里没有女人,一定是都放到城外去了,等破了城,就把瀚国女人抓来当暖褥,孩子抓来当奴隶!” 涂凛眸闪寒光,嘴角扯出一丝危险的冷笑,很好,要的就是你们轻敌! 借着大营火光,看清营中布置,众人凝神屏息匍匐在山脊之上蓄势待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武戎大营渐渐安静下来,篝火熄灭,只剩大营门口的卫兵和一队值夜的巡兵。 忽然,鸣镝破空,无数支火箭自山脊两侧倾泻而下。 营帐粮草粘上带着火油的箭簇立刻燃烧起来,酒醉的将官被火烧的吱哇乱叫,没了指挥的兵卒抱头鼠窜,营前战马受惊嘶鸣,武戎大营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火箭粗重数量不多,不到一刻钟携带的箭矢全部用完,可火势并不足以毁灭整个大营。 响箭再次腾空,右边山脊上的司卫弃箭固定绳索,左侧的二十五人迅速摸入乱作一团的武戎大营。 进入大营分作五队,涂凛带领一队直奔兵器营,燕渡带领一队焚烧粮草,齐勇带领一队拆卸攻城车,剩下两队泼洒火油就近点火,一时间火势更为猛烈。 武戎人在经过最初的慌乱惊惧后, 脱掉皮袍四处扑火。 涂凛又一次射出响箭,闻声其余四队向着涂凛靠拢,大火之中武戎人也顾不得敌人在何处,紧着抢粮扑火。 天门关城墙上,李定烈与刘刺史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三次鸣镝次次扎的二人心神激痛。 敌营冲天的火光让二人又喜又悲,喜的是明日武戎无法再战,边城可以等到援军了,悲的是涂凛这些人回不来了! 敌人百倍之巨,涂凛五十人以身饲虎。 刘刺史内心存着微末的希冀,能活着回来一个也是好的! 用袖子拭了拭眼角浑浊的老泪,悲戚道:“待我们打胜了这场仗,一定要把他们尸首找回来!” 李定烈攥紧了拳头没有接刘刺史的话,只怕武戎人连尸首也不会给他们留下! 第38章 尸骨无存 涂凛带人跳出营栏,向上攀了十丈左右看到绳索,二十五人顺着绳索很快上了山脊。 齐勇喘息几口观察了一下大营外,“司首,他们已将回关的路堵死,正面我们是冲不出去的。” 涂凛透过稀稀拉拉的枯树望去,果真回关的路上布满了火把。 武戎大营在凹字形山谷,正面攻入的话,五十人全部战死也无法让大营受到重创,所以涂凛才做了两侧包抄,重点烧毁后营辎重的决定。 做这个决定,算是断了他们回天门关的退路。 燕渡甩着被烧伤的手,坐到涂凛一侧,“山后是武戎的另一片营地,那里才是他们的主营,反正也没打算回去,歇息一会把后营也烧了!” 山下这片营地最多两万人,除去调走的两万,后营还有五万人。 “副司首,咱们没有火箭和火油了。”十六提醒道。 涂凛虽没有说话,但二人的话他听在了耳中。 后营开阔,即便有火箭和火油也无法像前营一样借着山势放火烧营。 这个山脊上总共没有几棵树,天亮以后五十人很难藏身,所以要趁夜顺着山脊绕到后山。 “燕渡,传令去后山。” 燕渡领命打了手势,依次传递,五十人悄然向后山转移。 后营距离山脚约有三里地,后山坡缓山包起伏,一行人找到一处山坳暂时隐藏。 齐勇摸着有些瘪的肚子,叹息道: “以为第一战就死,干粮都留下了,现在好了,天还不亮就饿了。” 真担心自己不是战死而是饿死。 好在大家还背着水囊,山北背阴没融化的积雪能当水喝。 涂凛一个人上到高处,观察了一会主营布排,粮草辎重在后营,后营在西,中间主帐,东面营门,营门前便是通往天门关的路。 主营巡守严密,暂且只能先潜伏起来。 主营大帐中,武戎大将怙尹接到前营遭袭的消息十分意外。 攻城车,投石车,弩车,弓箭箭矢全部烧毁,营帐几乎烧毁一半,草料全部化为灰烬,就连牛羊肉也泼了火油烧成了炭,烧伤兵卒人数暂且不知。 好一会怙尹才从震惊中缓过来,甚至忘记了愤怒,“他们来了多少人?” 前营先锋将军休奈恐惧的低下头,“回将军,不,不知!” “不知?那他们人呢?” “不,不知。”休奈的声音几欲不可闻。 休奈无论如何也不敢将整个前营酒醉的事说出来,更不敢让怙尹知道,火烧到帐子他被兵卒抬出来才醒。 怙尹的愤怒终于爆发了,一脚踹向休奈,“你什么都不知道,要你何用!” “已经在搜索了,回天门关的路也已堵死,他们逃不出去的!” 怙尹来回走了几圈后停下,“既然回关的路已经堵死,他们就还在附近,调派人马去搜,抓到以后我亲自扒皮抽筋!” “还有,明日从主营调取辎重,择日夜攻天门关!” 休奈连忙领命爬起来出了主帐。 很快,八百人马离营,以两营为中心展开搜索。 武戎大营频繁调动小股兵马,李定烈派去的探马不敢靠太近,只听见“一个不留“全都杀掉”,“用火焚烧”等断续不清的吵嚷。 听到探马的回禀,李定烈刘刺史二人直到天亮才沉默着下了城墙。 李定烈再次沉重的提起笔,写了军报发往瀚京。 第三日午时刚过,兵部送来李定烈的军报。 李定烈共给朝廷发过四次军报,第一次是武戎增兵,第二次是武戎开战,第三次是涂凛带人孤军深入,第四次是涂凛五十一人战死。 今日呈上来的是第三次军报。 伊祁燳先打开了涂凛给他的信件,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瀚北须稳,吾无归日,于野绝笔! 伊祁燳手抖的厉害,努力维持着呼吸平稳,打开李定烈的军报。 看完上面的内容,伊祁燳整个人就像泡在了冰水里。 他为什么要去送死,“福叔,他只是廷护司的指挥使,他不是戍边的将军,也不是什么先锋探马,他为什么要去敌营送死?” 别人九死尚有一生,他呢? 他率人弃粮独闯敌营,这是绝地无生啊! 已过去三日,他是不是已经去了,去的惨不忍睹,未留一具全尸? 福内侍心下一惊,陛下已经十几年没叫自己福叔了,可见心中悲痛。 跪在地上捡起桌案下的邸报和信件,匆匆看完,两行浊泪顺着皱纹横流。 他心疼涂凛也心疼陛下,这么多年两人相扶相持,是陛下的心腹也是陛下的手足啊! 传令兵飞驰在通往瀚京的路上,前方正是叶丰年回京的队伍。 传令兵速度未减,口中高喊:“廷护司五十一人为国捐躯全部战死,请节哀!” “廷护司五十一人为国捐躯全部战死,请节哀!” “廷护司五十一人为国捐躯全部战死,请节哀!” 叶丰年和二十一名司卫眼含热泪,脚步未停,一直前进。 枯坐一夜罢了早朝的伊祁燳,果然在傍晚又收到了李定烈的第四封邸报。 涂凛与五十名司卫全部战死! 抽筋扒皮,焚烧殆尽,尸骨未存! 日暮下的瀚宫雄浑孤壮,宛如匍匐在苍凉大地上的巨人。 伊祁燳手扶额头,手中邸报将脸遮住了大半。 福内侍擦干眼泪点上烛火。 涂指挥使用后背和刀剑陪着陛下趟出了血路,现在他走了,陛下的心可是空了一半! 殿中气氛压抑,灯烛也不似平时那般跳跃,只安静的燃烧着。 福内侍奉上茶水悄悄离开,关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雄伟的大殿中,只余伊祁燳一抹孤影。 当柳因风将涂凛战死的消息说出来时,战云染呆呆的看着他,似乎他说的是外邦她听不懂的话。 “司首死了,是瀚北边军李定烈将军发来的军报!” 柳因风含泪强忍心痛又说了一遍。 “不不不,不可能,他怎么会死,他是涂凛啊,他怎么会死!” “是真的,司首和五十名司卫都死了!” 战云染一把推开柳因风,“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你在试探我是不是喜欢涂凛对不对?” 柳因风强忍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不是,是真的死了,他们闯了武戎大营,扒皮抽筋,尸骨无存!” 战云染脱力的倒在地上,“他死的很疼是不是,他们死的很疼是不是?” 第39章 倾巢出动 无助的想拉住游冬寻找一丝慰藉,可游冬早已失神,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战云染心中痛的像被巨石碾过,她甚至不能像游冬那样哭出来。 她爬起来,咬住自己的手,又松开,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哭!” 周昔别怕她继续这个样子会疯掉。 战云染对上周昔别的眼睛,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是涂凛,他们是司卫怎么会死啊!” “周昔别,你说涂凛他是不是喜欢我啊!” “司首做了这么多,你应当清楚的。”柳因风接过话,“可惜他还是带着遗憾走了!” 战云染擦了把眼泪,“我是该清楚的,可是我不敢清楚啊,你知道的,我是宣平侯府不要的,我不配!”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柳因风平复了下情绪转身要离开。 战云染叫住他,“柳副司首,先别告诉涂南和涂伯,我怕他们受不住!” 柳因风点点头,现在悲伤的人太多了,涂南和涂伯那等等再说! 柳因风走后,周昔别将游冬扶起来送回房间。 战云染失魂落魄的坐在院中,仰望上天,一言不发。 瀚北天门关。 亥时,李定烈刚准备入睡,左副龚立韬十万火急冲进房间,“将军,武戎大军正向天门关移动!” 李定烈立刻坐起,拿上佩剑上了箭楼。 弩车投石车已通过夹道,崖壁之上锁链之声不断,武戎人准备再次通过崖壁进入城中。 天门关七千士兵严阵以待,弓箭手满弓待发。 第一批武戎兵进入弓力范围之内,李定烈下令弓箭手火箭攻击。 弩车投石车等被射中之后忽的一下整个车都燃烧起来,箭楼上的李定烈龚立韬等人也愣了一下,随即下令火箭专门攻射木制战车。 燃烧的战车,扰乱了头军阵仗,在密集箭羽之下倒下大半。 两边崖壁之上已经有武戎士兵不断滑下,城内士兵在墙下等着,下来一个砍杀一个。 天门关至武戎主营的路上密密麻麻布满士兵,可谓倾巢出动。 怙尹誓要拿下天门关,血洗瀚国边城。 如此往复杀了一个时辰,天门关城墙下已堆满了武戎人的尸体。 后面运来的冲车攻破瓮城门,两军在瓮城门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半个时辰不到,天门关就有一千伤亡。 照此情形,不到天亮,整个天门关将不剩一个兵卒! 李定烈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武戎士兵,深深的闭了一下眼睛,这是他十三年来打的最难的一次仗,兵不足,粮不足,箭支也所剩无几。 五十条鲜活的生命为天门关争取了时间,若自己没守住,怎么对得起他们! 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远处的士兵一阵骚乱。 紧接着,中间部分的士兵也乱了起来,似乎有不少士兵身上着了火。 很快,后面的混乱引起了怙尹的注意,叫人询问之后面露不解,兵卒为何会无故着火? 对其中一个亲卫吩咐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亲卫还没跑出几步,后面就有传令兵来报,“将军,主营烧起来了,大帐也烧了!” 主营内,涂凛等人穿着武戎人的毡服散在各处,一边装作扑火,一边放火。 等整个主营陷入火海时,司卫已经按照约定向后营缓坡撤离。 北风助势燃烧,此处无水,扑灭是不可能了。 听到大帐着火怙尹顾不得前面战况,调转马头大喊一声让开道路,朝主营奔去。 主将战前回营,这让正在酣战的武戎士兵不明所以,战速都慢了下来。 后面也没有士兵继续进入瓮城,没一会瓮城里的武戎士兵就被砍杀殆尽。 不停的有武戎士兵身上着火,整个武戎军乱做一团,正在攀崖的士兵看着下面有人撤退也停了下来。 这仗已经没必要打下去了,于是休奈下令撤兵回营。 李定烈和众将士同时松了一口气。 龚立韬立刻命人修补瓮城门,防止武戎人再次反扑。 涂凛燕渡一前一后,顺着西侧缓坡经后山再次攀上山脊。 待武戎大军撤回主营,沿着原路下了山脊。 刚一下山,休奈就带人冲出了营门。 武戎士兵越聚越多,很快成合围之势,将四处退路封死。 燕渡立即命令,“出枪!” 二十五人卸下后背黑色布囊,以迅雷之势组成长枪。 枪长五尺九寸,银枪头玄铁杆,握于手中杀气凌人。 扯掉毡服,既无退路那就杀个痛快! “杀!” 涂凛和休奈同时下令。 长枪横扫,瀚刀入肉,片刻之间武戎士兵倒下十几人。 休奈冷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都给我上!” 武戎士兵蜂拥而上,包围圈渐渐缩小,已有不少司卫受了重伤。 休奈长刀入鞘,高居马上,欣赏困兽最后的挣扎。 忽然,营中一声巨响,接着主帐冒出黄色的浓烟和火光。 武戎人还没在这巨响中回过神来,主帐周围的几个营帐也在巨响之后燃起大火。 休奈愤恨狂怒,“给我杀了他们!” 接着打马回营。 趁着武戎士兵心神未定,涂凛大喝一声:“带上伤者,夺马回关!” 听到命令,司卫毫不恋战,立刻集结变成三队。 十六一队背扶伤者,其余两队长枪瀚刀一人一隔,将其围在中间连成环形。 长枪远攻,单刀近战。 瀚刀犹如淬了毒,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蓝光,让人望之胆寒! 司卫配合有度犹如一人,所过之处尸体倒下一片,虽只有五十人,却如凛冬寒夜中吞噬人的野兽。 眼前骇人的一幕震的武戎兵士放下了屠刀,似昨夜酒醉至今未醒,面对巨兽吞噬,如冻在冰湖里的寒鸭,怎么也拔不动脚。 众人杀出包围,冲到营门马厩。 直到涂凛带人抢马离去,弓箭手才想起搭箭拉弓。 扛着麻袋的司卫五人一字并排,一手握缰绳一手高举盾牌,在队伍后面挡住飞来的流箭。 “将军,追不追!” “追什么追,快灭火!” 武戎敌将气急败坏的声音很快被甩在马后。 李定烈刘刺史站在城墙上迟迟未离去,不知武戎大营究竟出了何事,难道涂指挥使战死之前留了后手? 情势大定,却是情绪复杂。 就在二人因司卫战死,悲伤又要涌上心头时,忽看见几点火光伴着马蹄声越来越亮,不一会,黑压压的队伍出现在夹道上。 二人以为敌人再次发起夜袭,心下大为紧张。 第40章 铁骨风骨 李定烈正欲命兵士戒备迎战,刘刺史赶忙阻止,快速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仔细看去。 待人马迫近看清来人服制后立刻狂喜不止,是涂指挥他们,是涂指挥他们! “廷护司回关,速开城门!” “廷护司回关,速开城门!” “李将军,刘刺史,涂凛率人归来,请开城门!” 李定烈怔愣着,但还是赶紧下令开城门。 瓮城门,城门次第开合,待二人匆匆下了城墙,涂凛等人也已经进了城。 李定烈刘刺史二人,将马上一众人等看了又看,打量了又打量。 这这是活着回来了吗? 刘刺史上前摸了摸涂凛的手臂,还没试出温度就被狂躁的战马惊到了一边。 涂凛勒住战马,下马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问向燕渡,“伤亡如何? 燕渡跳下马两眼闪着兴奋的光芒,“司首,说了你可能不信” “说!”涂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冷沉的打断燕渡。 虽然并没有如开始预料的那般全部死在敌营,可只要有人死去,就是他这个司首的过错,心沉的厉害。 燕渡也不在乎涂凛的呵斥,依旧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司首,并无人战亡!” 无人战亡? 涂凛死死盯着燕渡,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各小队进城这功夫就核对过了,无人战亡,我就说你不信,不过” 燕渡收敛了脸上的兴奋之色,“队末的五人受了不少箭伤,十三和小末的胳膊少了一只,齐勇的腿被长矛扎穿可能要废了,不过目前看暂无性命之忧,其他人的伤也不致命!” 五十人冲入七万人马的敌营,竟无一人阵亡? 对这个结果李定烈刘刺史二人大感震惊,久久不能回神,这是天降神兵? 五名司卫后背上插满羽箭,虽有麻袋阻隔但箭矢还是穿透软甲扎入皮肉之中,看得刘刺史头皮发麻。 麻袋被取下来,有两袋还冒着烟,仔细辨认这正是之前被武戎人抢去的军粮。 榔头一边痛的龇牙咧嘴,一边对刘刺史嘿嘿笑道:“这粮食抢了本是在山坳里吃的,结果没吃上,刘刺史您快让人淘洗淘洗给我们做成吃的!” “好好好,小兄弟,你等着,这就给你做成吃的。” 刘刺史让人清理抢回来的粮食,能抢回几袋也觉甚为解气! 龚立韬带着七八个军医和药童赶来,匆忙行礼之后对涂凛道:“伤兵营专门收拾出一块地方,请重伤者先去医治,待处理完重伤者再给轻伤的弟兄包扎。” 涂凛回礼谢过,示意燕渡带人去医治。 回身对李定烈抱拳,“武戎粮草虽毁还需谨慎,气急败坏难免会孤注一掷,明日可能还会继续攻城。” “好,涂指挥先去休息,剩下的我来安排。” 涂凛离去后,李定烈握拳击掌,大步走了好几个来回心绪才稍稍平复一些。 在一堆长枪盾牌旁仔细查看。 涂凛他们出城前并未携带远攻的兵器,原来他们身后背着的是这种特有的枪,分为三段,拼接起来就是一把威风凛凛的长枪。 摸了摸盾牌上的箭痕,这盾牌是武戎人的,再看看城墙下几十匹良种战马,心中不禁又是一阵激荡。 这是何等的速度与奇能,毁营,暗伏,夺马,无人死亡,这是瀚国史无前例的奇袭,可载万代军册! 次日一早,李定烈登上城墙,远远看去,武戎大营还冒着股股黑烟。 刘刺史昨夜难眠,他对涂凛他们怎么在万军包围之中活下来这事,抓心挠肝。 直到找了个精神尚好的司卫问了个清楚明白,才安心的睡了一会。 朝食时间过后,武戎大营果然有了动静,无粮无草,怙尹是要孤注一掷卷土重来。 大军过了夹道并没着急攻击,怙尹命士兵先攀崖壁,在崖壁上方待命。 “李定烈,你个卑鄙无耻之人,只会用些阴谋诡计,瀚国人这么没有种的吗!” 怙尹骑在马上,前后左右被亲兵护的严实。 不管使什么诡计,只要能守住天门关保住边城,他李定烈不在乎有没有种! 所以,对怙尹的谩骂侮辱,李定烈冷哼一声不予理会。 这可气坏了刘刺史,武将的铁骨他没有,文人风骨他不缺! “怙尹将军,你此言有误,要论阴谋诡计,我瀚国比你武戎实在差矣!” “你那国主,嘴上说着和亲,还像模像样派了使团,可实则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筹军备粮,这么大的阴谋,你们的种呢?” …… 对此,怙尹竟然真的无言以对! 刘刺史岂能这么两句就罢休,继续慷慨激昂道:“莫说种不种的,你们武戎的脸都不要了,试问就你们这无流做派,以后还如何在他国面前立足?” “当然了,这可能是我替你们多虑了,毕竟你们也不在乎什么脸不脸面的,反正也没有!” 燕渡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这个刘刺史年纪不小了,嘴不饶人的功夫还挺厉害啊! 怙尹脸色愈发难看,连番被瀚人烧粮毁营他心中愤恨至极点,又被这个瀚人文弱老东西骂得狗血淋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破了天门关,杀他个片甲不留! 正待怙尹下令攻城时,涂凛走到李定烈身侧低语了一句。 听完李定烈眼睛一亮,随即清了清嗓子对城下高声道:“怙尹将军,调动军队对他国起兵需要兵符和敕令,你一无兵符二无敕令,可是私调军队,私自挑起战争啊!” 怙尹眼眸震颤,昨日夜攻他之所以战前回营就是为了兵符和敕令。 待回到大营,他的帐子已经被大火吞噬,敕令可能被烧毁,可兵符也不见了! 没了兵符他就无权再掌控这九万大军,轻则褫夺大将军之职重则会被枭首示众! 不过他还是压着心中慌张冷笑一声,“李定烈,这等可笑之言你堂堂一个大将军也说的出,你是城中无人,故意拖延时间!” 李定烈胸有成竹,所以很是从容,“怙尹将军,大将军出战兵符随身携带,我说的是不是可笑之言,你拿出兵符给你的将兵看看不就是了。” 闻言,武戎士兵皆望向怙尹。 “兵符在大营,等拿下天门关,我的军将自会看见!” 李定烈接过涂凛递来的兵符,对着武戎士兵展示了一下,“怙尹将军,这是武戎的兵符,你怎么说在大营呢?” 第41章 射杀大将 怙尹心中顿时慌乱不已,不过面上还是镇静道:“李定烈,耍弄这种伎俩,看来天门关当真是穷途末路了!” “那昨日怙尹将军临战脱逃所为何事啊?” 临战脱逃四个字刺激了怙尹,本来将兵对他昨日之事就颇有微词,现在李定烈当众说出来,岂不是让他威信扫地! 可他现在又不能说出原因 ,不然将兵会怀疑他手中确实没有兵符和敕令的事。 “本将自有要事,不必与你一个瀚国人交代?” “武戎的将军自是不必与我瀚国交代,可战前脱逃这么大的事,你总的给你的国主和将士一个交代!” 休奈看了一眼怙尹,脸上的狡黠一闪而逝,“大将军,天门关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患,为稳定军心不如取来给将士们看看!” 他已看出兵符和敕令确实不在怙尹手中,他此刻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怙尹根本不把自己这个先锋将军放在眼里,要是趁机扳倒他,他就再也不能骑在自己头上大呼小叫了! “先攻城!待拿下天门关本将军自会将兵符和敕令交与你等查看!” 怙尹盘算着,只要能攻占天门关,就能凭着这个军功换一条活路。 可谁知攻城命令下达后,竟无人遵令,士兵犹犹豫豫的不知该进还是原地不动。 刘刺史见状赶紧抓住时机,“武戎的兵士们,你们朝食还没用呢!哪有力气打仗啊!” “这怙尹将军让你们饿着肚子打仗,明显就是让你们送死,好给他自己挣活路啊!” “你这瀚国老东西,休要胡说,我们留着肚子,是为了攻下天门关吃你们瀚国的粮食!” 怙尹的副将也看出了问题所在,但他是亲军,怙尹出事他也难逃一死,是以站出来与刘刺史对骂。 刘刺史不屑笑之,说什么吃瀚国的粮食,他们自己有吃的吗? 吃什么?吃烧成炭的牛羊肉吗? “将军,援军已到南城门!” 龚立韬登上城墙大声喊道。 等龚立韬到了跟前,李定烈压低声音问道:“来了多少人?” “流甲营一万,雁回隘和北风口各回防五千,户部就近筹集的粮草也已经到了!” 确定武戎调走的兵马并未前往雁回隘和北风口后,李定烈就传了军令让一万人马回防天门关。 流甲营归属瀚西边军,但驻扎的位置却属瀚北一带。流甲营驻地关口险要,易守难攻,但因其地处三国交界之处,故常年备兵三万。 流甲营主将危急之时有便宜行事之权,一万之内的兵马调动,不必等待瀚西边军大将军军令。 这次出动一万人马,左佑用了之前未曾行使过的便宜行事之权。 “立韬,你在此处守战,我亲自去南门!” 南城门外,李定烈十分惊讶,因为率援军前来的,正是流甲营主将左佑本人! “左将军,怎么亲自来了?” 左佑抱拳爽朗一笑,“李将军,天门关有难我岂能不问,奈何我只有一万兵马调动之权,所以就亲自率军前来,以表心意之诚!” 左佑虽品级不高,可称得上是军中容光辅,伊祁燳曾笑问容光辅,左佑是不是他的私生子。 军中格局就如朝中格局,动上一动就会让瀚国大伤元气。所以,左佑数年来就只能固守在流甲营。 “左将军之情,李某和天门关记下了!” “我与李将军左右为邻,相互照拂,相互照拂!” 二人客套完毕,点军入城。 左佑随李定烈上了城墙,看到涂凛后眼前一亮,好俊的气势,这可是瀚国以后大将军的好苗子啊! 涂凛先抱拳见礼,“左将军!” “小兄弟认得我?” 若说认得那自然算不上,只是当时伊祁燳命人画了左佑的相,想看看他和容相长得到底像与不像。 “左将军之名,如雷音灌耳。” 左佑哈哈一笑,看了眼城下情势,“这是打与不打,怎么僵持起来了?” 李定烈畅快一笑,“怙尹调动不了兵卒,看样子是打不起来了!” 还有这等事! 怙尹可是武戎鼎鼎有名的三大悍将之一,他竟调不动兵? 刘刺史骄傲的看了一眼涂凛,那眼神就如同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儿子,“左将军有所不知,武戎人的兵符和敕令都在我们手中。” 一贯淡定从容颇有大将之风的左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李将军,您这是做了什么,武戎的兵符和敕令怎么会在……” 李定烈拍了拍涂凛的肩膀,“这小子去偷的!” 一阵感叹后,左佑心里活泛起来,怎么样才能把这小子弄到流甲营去呢? 李定烈看到左佑脸上毫不掩饰的心思,不禁嘿嘿一乐,“左将军,你莫想了,涂指挥使是陛下身边的人,不会给你的!” 原来是廷护司的涂凛涂指挥使,左佑心中不免一阵遗憾。 看着城墙上有说有笑的几人,怙尹险些崩溃,进攻无人听令,退兵颜面不存,更要面临杀头之罪。 他怙尹竟然因为瀚国南蛮沦落到此等地步! 正在怙尹怒恨交加寻思破困之法时,一只箭羽以万钧之力朝他射来,等他感知到危险抬头时,箭矢正中喉咙! 这下好了,他不用想办法了,楼上那个还保持着射箭姿势的年轻人替他解决了一切:一死百了。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瀚国年轻人的名字,他死在了无名之人的手中! 两军皆是哗然惊呼,武戎大将军怙尹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憋屈的死了? 就在武戎人陷入慌乱准备撤出夹道之时,又一只箭射向武戎乱军,正中一人后心。 被射穿后心的人正是休奈。 休奈歪着身子调转马头,痛苦扭曲的看着射箭之人,“是,是你!” 涂凛收起弓箭,“以你性命偿还我部下断臂之殇!” 李定烈左佑二人双目铮亮,对视一眼,“杀!” 于是,二人率两万六千人出关追击武戎大军。 武戎大将军和先锋将军被杀,大营被烧三次无粮无水,武戎士兵精神和身体受着双重折磨,不少兵卒四散溃逃,几个副将带领的三队人马战力十分勉强。 力战一日一夜,杀敌三万一千,瀚北和流甲营将士伤亡四千。 当李定烈和左佑率军回关之时,涂凛他们已经离开,只留了几个人照顾受伤的齐勇他们。 第42章 涂凛归来 京都申屠府,申屠隆一脸享受的吃着炙鹿肉。 自打得了涂凛已死的消息,他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皇帝那小子失去一臂,以后想硬气没那么容易了! 同样得了消息的周明德,脸上却没太多喜色,涂凛此举让他颇觉意外。 瀚宫中的伊祁燳依旧沉浸在涂凛死去的悲痛中,脸上隐着浓重的颓倦之色。 “福叔,去把涂南接进宫来。”伊祁燳语气沉重苍凉。 涂凛走了,他要将涂凛用半生血泪换来的涂南看顾好了。 “陛下,圣王来了。”寿良进殿禀告。 “快请皇兄进来。”伊祁燳挥手让几个内侍退下。 圣王腿脚不便,走的很缓慢。自从阿禥登基以后他就没有再入过皇宫。 伊祁燳自桌案后快步走出来,扶着圣王坐下。 “阿禥,兄长来看看你。” “哥,涂凛死了!” 见到养大自己的圣王,伊祁燳终于卸去一切伪装,悲伤化成泪水流了出来。 圣王替他拭去泪水,阿禥这皇帝之位坐的一路荆棘,涂凛对他来说是臂膀也是精神依托,在阿禥心里的地位不亚于他这个兄长。 “阿禥,涂凛他之所以不畏死,是为了你啊!” “他定不想看到你如此沉沦,你要打起精神来,不要让他白白去了。” 皇兄说的对,他不能让涂凛白白去了,他得打起精神来面对武戎和朝臣。 伊祁幼薇得了圣王进宫的消息赶来平宁殿,她也好久没见过圣王兄了。 “兄长,我想去看看瑎儿。” 圣王颔首应允,他知这个妹妹确实想看看瑎儿,也想去看看那个战家姑娘。 若非涂凛和战家姑娘,她真有可能嫁去武戎,她这个瀚国公主的下场,不是祭旗就是沦为羞辱瀚国的奴隶! 离开瀚北边城的第二天傍晚,追上了叶丰年回京的小队。 叶丰年一行人神情肃穆哀伤的走着,听见后面的马蹄声立刻警惕起来。 可看清后面的来人后,各个瞪大了眼睛。 直到涂凛燕渡下马走到叶丰年面前,众人还处在震惊中。 叶丰年两行泪水又流了下来,“司首,副司首,头七了,你们回来了吗?” “哎哎,说什么呢丰年,我们可是活生生的人!” 燕渡对着丰年就是重重一拳。 感觉到疼痛,叶丰年泪水流的更凶了,“司首,副司首,你们还活着啊,丰年以为以后没有家了呢!” 廷护司是他们多少人的家啊! 其他人也终于确定司首他们是活着的了,悲怆的心情立刻被惊喜取代。 叶丰年看了一下人数,少了十六人,眼睛又红了。 “哎哎,丰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老哭,以前没看出来啊!” “副司首,齐勇他们……” 燕渡嘿嘿一笑,“放心,都无事,他们在天门关养伤呢,等伤好了就回来了!” 看了看车队,燕渡不解道:“丰年,七日你们才走了一半,怎么不找马匹?” 叶丰年支吾着没说出什么,孙昂凑上前替他解释,“副司首,您不是不知道,咱没钱啊!这吃住都在官驿,驿站马匹都是有定数的,咱不能硬抢不是。” 行!他忘了,丰年这个古板的,一车金银器具不知道拿出来换几匹马,就靠着两只脚走了八百里,让他说什么好呢! 等这种生离死别又重逢的激动表达的差不多了涂凛才说话。 “辛苦你们了,今晚先到驿站住下,明日套了车走。” “是,司首!” 众人仍处在兄弟们死而复生失而复得的兴奋中,就算让他们再走十个八百里他们也愿意! “司首,这里有我,明日您带几人先走。” 燕渡看似大大咧咧,心里还是装着正经事的,司首再不回去,怕有人要开始搞事情了! 两日后,涂凛子时初回到了京都。 刚翻进战云染的院子周昔别的剑就缠了上来。 “是我!” “涂指挥使?” 周昔别收回剑语气讶然,“你没事?” “无事!” 周昔别用剑指了指战云染的房间,“去看看她,你再不回来她估计也要去了!” 说完进了游冬的房间,将昏睡中的游冬带着被子一起提走了。 今晚两人需要独处,他和游冬还是去涂宅住的好! 涂凛抬脚直接进了屋子,当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心像被无数根针扎过,密密麻麻的痛。 战云染呆呆的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眼泪顺着脸颊一直流到脖子浸湿了衣裳,整个人消瘦的厉害。 听见动静,木然的抬起头,看到门边站着的人有些不可置信,用袖子擦掉眼泪又仔细看了一遍,是涂凛! 战云染哭着冲过来一把抱住涂凛,“涂凛,你是回来看我了吗?” “你痛不痛,你痛不痛,你死的那么惨,一定很疼对不对!”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去的那么痛苦我心都碎了,我该怎么给你报仇啊!” 战云染埋在涂凛怀里哭的撕心裂肺,涂凛发现自己也落了泪,自己怎么……会流泪? “云染,是我,我没事!” 轻柔的拍拍她的背,“你看,我好好的,没事。” 良久,战云染抬起头,不顾形象的抹了把涕泪,用手摸了摸涂凛的脸颊,是热的!退出涂凛的怀抱,将涂凛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 “真的是你吗?” 涂凛悄悄擦去眼角的泪痕,“是我,我和燕渡都回来了。” 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坠子,“这是我在武戎给你带的。” 当吊坠实实在在落到战云染手心时,她才敢相信涂凛真的活着回来了。 “我去告诉游冬,她听见你们去了后就病了!” 涂凛一把拉住她,“游冬被周昔别带到我那边去了,她应该知道了。” 自己方才太莽撞,直接扑进了涂凛怀里,这会才觉有些不好意思,“你这么晚回来一定还饿着,我给你做吃的!” “我要去趟宫里见陛下。” “好好,你先去,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涂凛离开后,战云染一直追出了院子,她还是怕这只是一场梦,涂凛一离开这梦就醒了。 这几日,伊祁燳情绪低沉夜间无眠,封登云亲自守着平宁殿。当他看到涂凛时,手中佩剑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阿凛,你没事?” “哥,我回来了!” 封登云按捺住心中翻涌,“寿良,去告诉陛下一声。” 他怕大半夜的涂凛突然出现吓着陛下。 福内侍听了寿良的禀报,赤着脚从侧殿奔了出来,“我的涂指挥唉,你要了老奴的命唉!” 第43章 加封谥号 涂凛进殿以后,福内侍寿良与封登云一起留在了殿外。 过了两刻钟里面动静停了,涂凛走了出来。 福内侍赶紧上前逮着涂凛瞧了瞧,“涂指挥,陛下这几日熬的苦,您可得让着他啊!” “老家伙你说什么呢,给我进来!” 殿内传来伊祁燳的吼声,听着中气恢复了不少。 福内侍讪讪一笑,带着寿良进了殿。 这一看,福内侍暗自叹息,这下公平了,两人嘴角都挂着伤。 涂凛回来时,案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战云染忐忑不安地坐在桌旁等着。 正堂的门刚被推开,她就迎了出来,只有看到涂凛她才敢相信刚才不是梦。 “怎么受伤了?” 涂凛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无事,跟陛下打了一架。” 战云染鼻子一阵酸楚,还能打架说明真的无事,“快进来用饭。” 这一顿饭,战云染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涂凛,直看得涂凛有些不知所措,端着汤盏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不看了,你快吃。” “还有,已是下半夜,你莫回宅子了,我给你收拾东边空着的厢房。” 涂凛将汤喝尽,“好!” “阿顿之前替我挡了一箭受了伤,现在还没完全好,我让他跟着燕渡在后面慢行。” “这次深入武戎多亏阿顿,在中都城没有伤亡顺利完成任务。” 涂凛跟她要走阿顿却没说去做何, 后来知道他们去了天门关外的武戎大营, 原来他们还去了武戎都城。 等战云染收拾好厢房回来,涂凛却并无睡意,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与人说说话。 “齐勇他们受了重伤,我射杀了武戎的大将军和前锋将军,给他们报了仇。” 战云染放下收拾了一半的碗筷,“你杀了他们的主将和前锋将军,那咱们瀚国这一战岂不是又胜了?” 眼前这个人,不仅能做廷护司的指挥使,还能上阵杀敌斩杀敌将,若非少年遭遇他一定能成为瀚国的大将军! 面对战云染灼人的目光,涂凛浑身有些燥热,“嗯,应,应该是胜了,李将军和左将军率军出关追击溃军,我着急回京未等战事结束就离开了。” 心疼涂凛奔波劳顿,战云染催着他去安置,“等休息好了再说,明日起晚些。” 第二日早朝时,兵部右侍郎楚仲期送来天门关战报。 兵部因武戎再次开战,两个侍郎在兵部待命不用早朝,侍郎亲自送战报入朝,不是大败就是大捷! 伊祁燳面上不显,心口却是怦怦直跳! 除了申屠隆,殿中其他朝臣面色也颇为紧张。 “瀚国大贺,天门关大捷!” “涂凛涂指挥使射杀武戎征瀚大将军怙尹,前锋将军休奈。” 这是怎么回事?涂凛死了快十日了斩杀敌将的战报才到? 关键是,为什么是涂凛杀了武戎两员大将? 楚仲期不顾朝臣疑惑,继续回禀,“瀚北主将李定烈,瀚西流甲营将军左佑率军出关,歼敌三万一千人,其余敌众溃逃。” “自武戎二次开战,共歼敌四万两千余人,烧毁营帐四千九百余顶,弩车三十驾,弩箭约三千只,投石车六驾,冲车四驾,角弓约八千张,箭羽约三万只,烧毁粮草八成。” “俘获战马三千匹,战奴两千名,另外可修补使用的弩车二十驾,弩箭约一千只,投石车两驾,弓箭长矛盾具刀剑之类自战报发出日尚未清理完毕。” 这一番禀报下来,殿内一片极致的安静,每个人只能听见自己心颤的声音。 上次与武戎开战持续月余灭敌也不过三万五千,这次旬月就灭敌四万,还斩杀了两员大将! 再加上这次烧毁的俘获的,当真无愧是大捷! 说句难听的,在列的诸位朝臣在得知三万人对十万大军时,不少人已经做好了关破割地求和的准备…… 楚仲期终于停顿了一会,实在是因为他需要喘息一下。 等这口气喘上来,拿起放在一旁的木匣子举过头顶,“陛下,匣中乃是武戎兵符及武戎国主和北宰院签批的征瀚敕令!” 此言一出,所有朝官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武戎的兵符和敕令竟然到了瀚国手中! “快,呈上来!” 伊祁燳今天得到的惊喜实在是太多太大了,都忘了保持自己一贯孤高威严的形象。 福内侍检查过后递给伊祁燳。 这兵符对瀚国虽然无用,可这却是武戎的耻辱!是打在武戎脸上的响亮耳光! “楚卿,这兵符和敕令何来?” “回禀陛下,据李定烈将军军报所奏,是涂凛涂指挥使潜入武戎大营所取。” 又是涂凛! 申屠隆面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涂凛这阴魂不散的獠贼! 只可惜,死了享受不到活着的尊荣了! 伊祁燳手握这兵符,终于在几个呼吸之后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军伤亡如何?” “校尉及以下将官战死六十四人,兵士战死一万六千余人。” 这个数目虽然比武戎少,伊祁燳内心还是抽痛不已! 若无战争,一万六千余名将士又怎会失去性命!深深吐出一口气,对韦延道:“韦尚书,户部做好将士们的身后安排!” 韦延领命归列。 “左相,右相,申屠将军,三位商定一下嘉奖有功之臣,犒赏边军。” 申屠隆出列,眉目间的幸灾乐祸压都压不住,“请问陛下,涂指挥使立下如此功劳,该加封什么谥号?” 伊祁燳眼眸闪烁,“上将军也认为涂指挥使立了大功?” 申屠隆还不知,伊祁燳已经给他挖好了陷阱。 “这是自然,取兵符杀大将毁敌营,乃大功。” 对于一个死人,他申屠隆不介意褒奖两句做回好人,他心中畅快! “左相,右相,众位爱卿,对上将军之言可有疑议?” “回禀陛下,并无异议,确是大功!” 众朝臣纷纷表态。 很好,既然都无异议,那他就要给涂凛按功封赏了。 “上将军,有功是当封赏,涂指挥使活的好好的,加封什么谥号?” 什么?殿下一片哗然,众人神色不一,申屠隆面部直接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众位爱卿,昨夜涂指挥使深夜回京,此刻估计还在睡着,等他休养好了,自会回来。” “左相,右相,上将军你们先商量一下封赏犒军之事,明日早朝上奏。” 这一早上如暑日雷霆,一波接着一波震的人心神晃荡,在一片唏嘘感叹中散了早朝。 伊祁燳也快步离开承天殿,直到四处无人,才拍着福内侍笑出声来,“老家伙,你有没有看到申屠隆那张脸有多难看!” 福内侍满脸堆笑,像哄小时候的伊祁燳一样,“看见了,看见了,陛下小心着点别笑岔了气!” 不过,周明德的神情倒是耐人寻味,虽对涂凛没死的消息也很诧异,却并不像申屠隆那般满眼不甘和恨意。 第44章 名正言顺 回到集英殿,伊祁燳有些后悔,“老家伙,你说昨晚朕是不是打重了?” 福内侍依旧扯着嘴角笑着,只是笑的比较勉强,也没回话。 他的陛下呀!涂指挥使那是知道您担心难过,故意让您打了出气的 ,如若不然您哪里能打得到他哟! “哎,不对!谁叫他立了这么大的功瞒着我不说呢,活该!” “你说是不是老家伙,他挨打活该!” 福内侍小跑着跟在后面, “是是是,陛下您说的对!” 伊祁燳感觉福内侍语气不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的对你为什么笑的比哭还难看?” 这…… 福内侍:他要怎么回答? “你照实说,不准撒谎!” 福内侍只好硬着头皮,赔笑道:“陛下,您也没给涂指挥机会说呀,涂指挥一进殿您就招呼上了,这动完手,您又说自己累了要安寝,就把人赶出来了。” “您看,涂指挥昨夜深夜入京,风尘仆仆的衣服都没换,第一时间就进了宫,这么着急赶着来见您,也是为了让您安心不是!” 伊祁燳心里舒服了。 涂凛归来加上边关大捷,数日来的忧伤悲郁一扫而空。 容光辅与韦延被宣入集英殿,做了初步酬军商讨后便退了出来。 二人边走边谈论今日所议之事,正好遇见准备上殿的涂凛。 韦延停住脚步俯视着涂凛,语带讥诮,“哟,涂指挥使,看你这威仪奕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从战场得胜归来的大将军呢!” 涂凛在石阶上站定 ,看清对方是谁后并未理睬。 对韦延视若无睹,却对容光辅恭敬见礼唤了声:“容相”。 容光辅呵呵一笑,和煦道:“平安归来就好,陛下正等着你,快些进去!” 涂凛应是后登阶离去。 韦延一下就怒了,涂凛他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好歹也是一部尚书,见了自己就这态度? 跺了跺脚,气冲冲地对着涂凛后背道:“莽撞无礼,简直莽撞无礼!” 转头对容光辅抱怨道:“左相,你看,你看看,此等无状之人怎么能留在陛下身边!” 容光辅揣着手无奈一笑,“我说韦尚书,你这一见面就对他言语讥讽,他不出言顶撞已是不错,难不成你还指望他对你礼数周全?” 话虽如此但被人视作无物,韦延心里还是不忿。 “况且,他虽不是大将军,可不就是刚立了大功得胜归来?” 说着又呵呵笑起来,“这次天门关之战户部粮草转运及时,他还能给你个眼神,要是粮草有什么差错,这位年轻人怕是要直接对你动手喽!” “他敢!”韦延挺了挺腰背,他可是堂堂朝廷命官户部尚书! 不过想到前任户部尚书,年纪那么大了还没躲得过涂凛一顿毒打,心中还是有些发虚,气势忽地弱了一些。 还想说些什么,容光辅拍了拍他的手臂,“行了,行了,快点走,我这腹中饥饿的很呐!” 次日早朝,由于边军封赏复杂,需要拟定章程,所以只上奏了涂凛和廷护司的拟案。 经过容光辅提议,申屠隆压制,周明德同意,涂凛点头,皇帝朱批,最终定下封赏。 廷护司设品级定制,司卫与禁军四卫同饷。 也就是说过去一直不被朝臣认可的廷护司,现在正式成了朝廷的属司,位同宫城四卫。 廷护司指挥使为正三品将军职,涂凛加封云骑大将军。 副司首为从四品将军职,燕渡加封宣威将军,柳因风加封明威将军。 叶丰年,齐勇加封从五品游骑将军。 另,设司阶,中候,司戈,执戟等职,品级同禁军四卫,由廷护司自行提拔人员任职。 所有参战司卫各提一级,另赏银五十,田十亩,待廷护司军费拨付后可另行加赏。 消息传回廷护司,整个司卫府都沸腾了,他们终于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卫属了! 这都是司首和参战的兄弟们给挣来的,真恨不得自己也能去大杀一场! 柳因风倒是淡定的很,他不在乎什么朝廷封赏,也不在乎几品官职,但看着兄弟们高兴,总归是好的。 封赏下来的第二日一早,燕渡一行人就进了城。 进宫交接车驾时,见到他的人不是叫他燕将军就是叫他宣威将军,搞得他一头雾水。 直到交接完毕,封登云告诉他廷护司得的封赏,才知道廷护司已经变了天,自己都是将军了! 这一遭鬼门关可算没白走! 赏赐到了涂宅后,整个宅子也是一片喜气,涂伯更是欣慰到老泪纵横。 他不知道深入武戎究竟有多险,也不知道他们在武戎大营到底是怎样的生死四日,但他知道大公子一定是经历了万般苦难才换得了这个结果! 而战云染这边,初次在瀚京试水赚的银子和客舍的收入,让她口袋又能鼓一阵子。 于是,让李迈和陈长庭帮着购置酒菜,在涂宅摆了流水酒席庆祝。 就连圣王和伊祁幼薇也来凑了热闹。 漆玥清则是全程帮忙。 涂宅的人,甚至整个司卫府对云染都很好,没有人因为她是罪臣之女而远离她,也没人因为她是宣平侯府的弃媳而轻视她。 涂凛的弟弟待云染俨然就是未来亲嫂。那两个叫涂霁和小归的孩子对她很是亲近,就连二皇子也十分黏她。 看得她都羡慕。 就算能留在宣平侯府,也不会比这里好。至于涂凛,她只闻其名,不知其人。 这个‘其人’在她念叨完之后,就回来了。 漆玥清留意了一下服制样式,应该就是涂凛了。 气势凌厉逼人,自带一股寒气,虽不似京都五公子那样的美男子,但眉目疏朗耐看,绝对不比储南珣差。 ‘其人’回来以后目光先逡巡一圈,寻找战云染。 没看到战云染却对上一双正在打量自己的目光,冷眼扫过,认出了这个女子是安王未婚侧妃,云染的好友漆玥清。 漆玥清屈膝见礼,“涂指挥使。” 涂凛点头以示回应,并未停留,直接朝正堂走去。 “涂凛,你回来了?” 战云染自二门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了涂凛。 涂凛转身之时,身上的冷气一下子就消散了,看向战云染的目光都是柔和的。 “嗯,回来了。” 漆玥清逮着机会将战云染拉到一旁,眉眼含着三分笑意,“云染,这个比储南珣好!” 第45章 确实很好 若无战家的事,储南珣也会是个好夫君。 他待人接物体贴温柔周全有礼,虽才名相貌一等却从未与其他女子有什么瓜葛,对云染也算不错。 只是天不遂人愿,就偏偏有了这一劫。又恰好有涂凛这么一个人,他无家族牵绊能为云染豁出去一切。 看得出来,涂凛对云染的感情浓烈深沉,宠溺包容,似乎还有那么点听话…… 也不知云染这命中有的都是什么缘分! 提到涂凛,战云染并无一般女子的娇羞。看了眼与别人说话,却时不时瞥向自己这边的涂凛。 “他确实很好,看着冷酷实则血是热的,而储南珣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是冷的。”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对涂凛起了别样心思。 从前只觉得自己刚退婚就喜欢上另一个人,还是自己的恩人,怎么想都觉自己龌龊。 可经历涂凛边关生死这一遭,她突然就不想再管什么龌龊不龌龊了。 哪怕涂凛对她无意她都想强求一番! 送漆玥清离开时,被两人提到的储南珣刚下马车,正尽量稳着步子朝这边走来。 漆玥清不禁暗骂自己,今日可真是乌鸦嘴乌鸦心,提到谁谁出现。 储南珣听说战云染出银子出力给涂凛办宴席,心里登时就裂开了。 她为何这么快就喜欢上了别人?喜欢的还是为世家所不齿的涂凛? 战云染并没躲避,淡然的等着他走过来,“储世子。” “云染,为什么?” 储南珣满眼痛楚的看着战云染,她变了,再不是以前那个看他几眼都会脸红,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了。 她就那样清冷从容的站着,看自己的神情就像从未有过瓜葛的陌生人,甚至连恨意都没有。 “储世子,你所指何事?” 这两声储世子,戳的储南珣心像漏了一个洞,她以前都是叫自己容之的。 “你与涂凛什么关系?” 对于储南珣的质问,战云染脸上反倒是有了笑意,“储世子莫不是来说笑的,我与涂凛什么关系,为何要同储世子交代?” 她也想知道自己与涂凛是什么关系,两人谁也没迈出那一步,现在是不清不楚不尴不尬的。 储南珣脸色由刚才的哀伤转为愠怒,“云染,你这么快就心有所属,我们之前的感情算什么,这么多年的婚约算什么?” “涂凛他现在是成了大将军,但能改变他双手沾满血腥的事实吗?” 战云染忽然变了脸色,就连眼中也渗着寒意,说她可以,说涂凛不行! “储南珣,注意你的言辞!” “他的手沾的是敌人的血,没有双手沾满血腥的人,你连在这诋毁他的机会都没有! 储南珣身子晃了晃,云染这般维护涂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储世子,你直说你来找云染做什么!” 漆玥清实在看不了储南珣这副被人抛弃的样子。 储南珣自知失态,呼吸之间恢复了往日的风度。 “漆姑娘,我知你是云染好友,但我与她的事还是让我们自己解决?” 漆玥清冷嗤一声,他想怎么解决,他能怎么解决? “你的解决之法就是来兴师问罪,让云染承认负了你,好让你心安理得?” 有些话云染不方便说,她能说。 “云染在雪中跪着的时候你在哪里,病到下不了床的时候你在哪里?” “涂凛当初去抢人的时候你在何处,宣平侯交出婚书的时候你又在何处?” 储南珣双拳紧握,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都不在云染身边,他无从反驳。 “我被父亲……” “对,你被宣平侯关起来了。” 漆玥清的语气已然带了几分鄙夷,“你有十分合理的借口,所以即便云染被搓磨死了也不是你的错!” 既然这么无能,那就干脆缩起来别出现啊! 被连番质问,储南珣面上挂不住,正欲要漆玥清莫管他人之事,忽然瞥见后面停着的马车,那是安王的车驾。 漆玥清虽只是六品监丞之女,但现在是安王侧妃,话语不好太硬。 “漆姑娘,能否让我与云染好好说几句?” 该说的漆玥清也说了,冷哼一声站到一旁等着。 战云染收起怒意,既然他想好好说几句,那自己就与他说道说道。 “宣平侯府和储世子你,明哲保身对战家不闻不问,我一点恨意都没有,因为储侯和储世子该为侯府考虑,这是你们的责任。” “甚至储侯以生病这个由头让我死,我也没有恨他,作为父亲作为侯府的主君,他要为之计深远,但是……” 战云染盯着储南珣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体谅你们,难道我自己就得去死吗?我战家就的去死吗?” “有人对我和战家伸出援手,我不该接着吗?还是,我得为了你这微薄的感情去死,你才觉得不被辜负?” “云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这样想过!”储南珣一下子慌了。 “你此来对着云染这副做派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漆玥清最终还是忍不住又插了话,“有心和无心一看便知,就连云洲的同窗都知道偷偷给战家塞几两银子,你储世子做了什么?” “远祸全身可以理解,可你这远的连人……情味都没了!” 漆玥清最终还是把没人味在舌头上饶了一圈改成了没人情味。 储南珣终于低下了头,是啊,他什么都没做。 他可以多给些银两让战家路上少吃些苦,甚至可以让人一路照应着安全到北地。 “储世子,你确定有人不会让战家活着到无阳岭,所以你什么都没做。” “可是,有人做到了,让我和整个战家都活了下来。” 战云染朝着储南珣走近几步,好让他能更清楚的听到自己说的话。 “所以,你说我与涂凛是什么关系?” 可以是单纯的恩人的关系,也可以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关系,单看储南珣他自己怎么想。 “听说侯夫人已经开始为你张罗亲事,既然无从改变,就忘记这一切向前看!” 储南珣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妻子换成了别人,心就一阵一阵的绞痛,可他确实无能为力,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种无力感,让他深受打击。 “玥清,走!” 该说的都说了,再纠缠也没什么意思。 可当战云染拉着漆玥清准备上车时,却发现漆玥清身体僵硬表情尴尬的盯着后面。 战云染不明所以回头一看,安王! 第46章 燕渡说书 安王表情一言难尽的看着两个人。 在安王接触的女子中,不是姿态端庄雅正就是温婉贤淑,即便那几位有些骄横的公主也是有大家风范的。 眼前这两个女子表情时而不屑,时而讽刺,时而凶狠。 二人配合十分默契,言语刻薄如出一辙,还真是一对……好姐妹! 他与漆玥清的婚期在一个月后,这会儿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不过好在只是侧妃,对王府不会有太大影响。 战云染也愣了一下,她倒不在乎安王怎么看自己,是怕他对玥清有什么误会。 毕竟他们牵扯的多,玥清不像自己孤身一人能由着性子来。 二人对视一眼,收住情绪,上前见礼。 安王没有说话,颔首算是与二人打了招呼,随后去往涂宅。 他今天回城是来给涂凛道贺的。 漆玥清上车后呼出一口气,她这副“嘴脸”估计吓到安王了。 要是安王见不得她真实的样子,她能一拍两散就好了! 现在还真有点羡慕云染。 送完人回来的十七,鬼鬼祟祟来到正堂找涂凛,将今天在外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绘声绘色的给涂凛学了一遍。 本以为司首听了会高兴,哪知司首脸色比自己刚进来时难看多了。十七吓的赶紧闭紧嘴巴,溜了出去。 听十七说完,涂凛明白了,原来自己在她心中是她和战家的恩人。 恩人而已。 他之所以容忍储南珣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找战云染,是因为战云染心中有他。 倘若他再敢对战云染出言不逊,自己可就要对他动手了! 昨日燕渡自宫中回来后,在床上赖了一天一夜,宴席散了天都快黑了才起来。 刚进正堂,就传来涂凛的声音,“醒了就进宫,陛下找你!” 这么晚了陛下叫自己干啥?难道自己的押送出了纰漏? 燕渡瞬间就清醒了,“司首,出什么事了?” “无事,陛下叫你去说书。” 嘿,这事啊!燕渡放下心来。 之前伊祁燳召涂凛入宫,除了给他商讨封赏,主要还是想听他讲讲在武戎夺宝烧营的事。 军报虽写的荡气回肠,读之让人心神激昂,可连不起来,很多事他没弄明白,着急! 涂凛就干干几句:武戎大营在山谷,武戎人轻敌,前营有战马,烧完抢了马就回了天门关。 本想听惊天地泣鬼神,九死一生激动人心的一幕幕,哪知涂凛两句话就说完了。 瞧瞧,就这几句,比刘保平代李定烈写的那个军报都差的多! 伊祁燳大感失望,所以就让燕渡休息好了进宫讲给他听。 燕渡一到平宁殿,伊祁燳就迫不及待道:“快给朕讲讲,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燕渡正欲清嗓子开讲,伊祁燳又忙打断,“你先说说你们回来了多少人?” 这个军报上倒是没有提,伊祁燳想着能回来几个就不错了,也没抱什么希望。 “都回来了,陛下不知?” 都,都回来了? 伊祁燳又怀疑自己听错了,今天耳朵似乎不怎么灵光啊! 燕渡十分肯定的点头。 伊祁燳又一次在兴奋中怀疑自己这个皇帝的人生。 燕渡是副司首,还得保持些上官威严,归京路上只简单给叶丰年他们讲了过程,没法过度炫耀这次能名垂史册的突袭,可是憋死他了。 正好,给陛下好好讲讲,一吐为快! 于是燕渡从如何潜入武戎,如何进出中都城,再到如何躲过武戎大军搜捕,一直讲到怎么射杀怙尹和休奈,就连刘刺史与武戎人对骂也没落下。 …… “武戎主营和前营不同,无法一次烧毁断绝他们的后路,于是我们就分几次潜进主营,用羊油涂抹战车弩车,把靠近粮草区域的营帐都抹了羊油。” 说到这里燕渡哈哈大笑,“陛下您不知啊,武戎的伙头兵一早就在那大骂谁夜里偷吃了羊油!” “武戎出动大批军队将我们潜伏的山坳包围了,当时心想这次是真完了。” “谁知榔头他就是个福星,踏空掉进了炼丹的硝石洞,也不知是哪位神仙留下的救命洞窟,里面还存了不少硫磺。” “武戎也学着咱们发起了夜攻,可是那怙尹不知道,就在他们全军出动攻打天门关时,咱们开始放火烧他们老巢。” 燕渡似是不过瘾,好好回忆了一下当晚的情形。 他们穿着武戎勤杂兵的毡服,毡服没有甲片,不会像甲胄那样发出声响,容易潜伏。 十三用硫磺做了特别大的火折子,他们一边装作扑火,一边放火。 碰到真正扑火的武戎士兵一刀抹了脖子塞进营帐里。 最后干脆将大块的硫磺混着火油直接丢入粮草兵器营。 十六带了几个人又摸进前营,将大火折子放在剩余的营帐里。 这才导致前后两个营着火后是又燃又爆,动静大的吓人。 “为何武戎人的衣服会自己着火?”伊祁燳对这个也十分好奇。 “嘿嘿,我们连着几天夜里潜入营中,将掺了一点硫磺的羊油涂抹到他们衣服上。” “人太多,硫磺味道又大,就涂抹了一百多件衣服,结果夜攻的时候他们排列太密,火把上的火花掉到衣服上就着了!” “不过不知道究竟是羊油着了,还是硫磺着了。” 如若不是怙尹私心太重,担心兵符战前回营,那晚天门关怎么也得经历一场殊死搏杀。 …… 燕渡讲的尽兴,伊祁燳听的过瘾。 福内侍和寿良听的也是胆战心惊,眼冒星星。 廷护司不愧是陛下的心腹臂膀,可不就是李将军说的什么天降瀚国神兵! 这次伊祁燳没有太小气,赏了燕渡五两银子。 福内侍撇撇嘴,那五两银子还是上次陛下在自己这搜罗走的。 听燕渡说,这次去武戎未能取回藏在武戎麻都司的简牍,简牍被武戎国主暗地里送给了越安。 简牍是大归朝遗存在世的礼仪典着,流传至今已经有八百多年。 武戎尚武,这简牍确实对他们用处不大,只能当个宝物供着,但越安却是极为稀罕。 武戎想一南一北辖制瀚国,就将其送给了越安。这个暂且不提,日后总有办法取回。 伊祁燳打算明日早朝时,将武戎取回的东西拿出来给朝臣们开开眼。 也好让有些人看看,他这个皇帝到底是不是无所作为! 第47章 三月郊礼 今年上巳节郊礼祭祀因战事推迟,经司天台推演定于三月十七日举行典仪。 武都王伊祈琮得了帝命,自瀚东赶回京都参拜祖陵。 巳时,祭礼仪式开始后伊祈琮方才赶到,弃马直奔祭台。 伊祈琮扯了少监手里的素缟披上,在醇王德王身后与安王,扶阳王,宁陵王并排跪下。 祭祀完毕,伊祁燳与宗室子弟进入大长公主的京郊别业鹤野苑。 大长公主每年上巳节都会在别苑举行三月踏青游。 前苑绿柳繁花,碧水微波,亭台游廊中摆着茶水油酥,供拜墓踏青的游人歇息饮用。 后苑,宗室众人拜过大长公主后按序就坐,宫婢依次奉上竹叶茶,桃花粥,青精饭和麦糕。 伊祁燳净完手后看向伊祁琮,“武都王,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伊祈琮神色恭敬疏离, “海匪袭岸,剿灭贼匪用了两日,险些误了时辰,请陛下责罚。” “剿灭海匪于民有功,何来责罚一说,路途辛劳,多住些时日陪陪米太妃。” 伊祁琮瞳孔紧缩,毫不避讳的直视着上手的伊祁燳。 伊祁燳登基后,他被赶到瀚东。 在圣王的帮助下伊祁燳清洗了参与夺位的人,包括他的生母米太妃。 伊祁燳竟然用这种方式羞辱自己!他倒是想陪陪母亲,可母亲怕是连个坟头都没有! 伊祁燳对上伊祁琮含着恨意的目光,并未动怒,而是语气淡淡道:“米太妃年纪大了,不宜耗神久等,武都王吃了这宴就去!” 说完,看了一眼寿良,示意寿良带武都王去见米太妃。 伊祁琮手中的麦糕落回盘中,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母亲还活着? 眼见武都王这样子也是吃不下东西了,寿良绕到他身后,“武都王,请!” 武都王跟着寿良出了后苑,“这位内侍,陛下是何意?” 寿良稍微直了直身子,带着得体的笑容回道:“哎呦,武都王,陛下体恤您与米太妃多年未见,让奴带您与米太妃团聚啊!” 难道伊祁燳要杀自己,让自己去地府与母亲团聚? 寿良装作没看见伊祁琮脸上的惊疑之色,继续道:“米太妃住的离这里不远,平时还带着个孩子,武都王快些!” 寿良故意提了一嘴孩子,免得武都王疑心过度做出什么事来。 直到伊祁琮在一处两进的小院亲眼见到米太妃,内心疑窦才彻底消失。 寿良也没停留,将人送到后就告退离开了。 米太妃之所以能活着,还要多亏了她自己。 硕王宫变被杀后,米太妃用雷霆手段帮着自己的儿子夺位,因对先帝有情,她只想让儿子坐上皇位,并不想对先帝子嗣赶尽杀绝。 除了必除之人,她当时对圣王,贤王和未成年的安王,扶阳王,宁陵王都留了手。 最终定局,在伊祁琮看来是妇人之仁下的成王败寇,而在伊祁燳看来则是皇家血脉亲情未泯。 所以,伊祁燳也没有对米太妃和米家赶尽杀绝,米家退出朝堂却还是留了个侍郎米重。 米太妃自己要求以村妇之身住在这个村子,守着皇陵,陪着先帝。 她没有联系儿子,算是对皇帝做的无声承诺。 鹤野苑中郊宴还在继续。 “阿璟在陵州可好? 伊祁璟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茶将口中食物顺下,“回阿兄,阿璟很好!阿璟与税吏去催缴税银,还经常跟着衙役办案子,过得可有意思呢!” 伊祁璟行十二,是先帝最小的儿子,自小伶俐调皮,喜窜高爬低,虽不爱诗书武艺却深得先帝喜爱。 前年封了宁陵王,放到陵州散养。 伊祁燳面色温和不少,眼中笑意也多了几分真挚,“那就好,你现在十七了,长大了,莫要在陵州给兄长惹事情,什么时候玩够了就回京!” 伊祁璟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想回,他觉得自己还小,可以再玩几年。 郊宴结束后,伊祁燳登上观景阁观看前院水上秋千表演。 水上秋千是瀚国君民同欢的杂娱表演,秋千架于水上,戍卫,衙卫甚至是殿甲卫和司卫都可与民间杂耍伎人竞技。 以荡高,快,多者为赢,胜者可得钱十贯,粮十斗。 不过这几年竞技多是民间伎人得胜,属卫们也就是凑个热闹烘托一下气氛。 在一众欢呼的人群中,伊祁燳无意间瞥见一个女子,打眼一看有些眼熟。 那女子村妇打扮,头上插着荆棘做的木簪,拉着身边的丫头跟着人群又跳又叫。 再仔细一看,那女子不正是女律令舒韵! 伊祁燳顿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背着手气冲冲地下了观景阁。 穿的还挺像那么回事,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农妇,成何体统! 午后,游人困倦纷纷倚廊扶柳找地儿歇息。 福内侍陪着伊祁燳在苑中散步观花,涂凛不远不近的跟着。 走到一处绿茵葱茏的藤架下,有女子声音传来,“听闻瀚西边塞前些日子有些不稳,不知现在如何了。” “想必已无大碍,瀚西有强兵十万,关隘不似瀚北那般分散,乌合常有犯境之举,边军必是时刻提防的。” 听声音似乎又是那个女律令,公然议论国政之事,简直狂悖! 伊祁燳三步两步来到舒韵身后,脸色铁青的咳嗽了一声,“舒韵,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公然议论朝政之事!” 闻言舒韵与另一女子转过身来,见是陛下,女子慌忙跪下叩首行礼。 舒韵浅屈一膝,“见过陛下。” “陛下可是冤枉妾了,妾说的不是政事,是国事。” “边塞稳定关系瀚国安危,每个瀚国子民都会关心国之大事,妾是陛下妃嫔也是瀚国子民,自然也是关心的。” 态度谦卑,语气却是满满的不服气。 “你” 舒韵她狡辩的好有理,自己这个皇帝竟然无言以对! “再说了” 舒韵指指一旁的女子,“何夫人的兄长在瀚西卫边,人家担心兄长,妾出言安慰几句,没触犯陛下什么禁忌?” 她这是说自己插嘴妇人闲聊? 伊祁燳深吸一口气,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舒韵胆子长了毛,如此放肆简直比申屠隆还可恶! 转头看向涂凛,他想问问涂凛,女子是不是都这般不招人待见。 可涂凛根本没听他们说了什么,眼睛在周围瞟来瞟去也不知在找什么。 察觉到伊祁燳刮人的目光,涂凛不明所以的看过来, “陛下有何吩咐,可是要去别处?” 伊祁燳这下子更气了,这小子一定是在找那个战姑娘,连自己的话都敢不好好听了! “去去去,去什么去!”说完伊祁燳甩着袖大步离开了。 伊祁燳以前对人也是用过真心的,只是这段真心一言难尽,后来他坚定的认为越是漂亮温柔的女子越是不能相信,越要远离! 不过,伊祁燳自己怕是没发现,漂亮温柔的女子应该远离,可他从来都没觉得舒韵漂亮温柔。 第48章 武仙临凡 回到宫中,伊祁燳的气还没消,吃了几盏茶后,招呼寿良进殿。 “寿良,差人去趟舒宅,明天下朝后让舒正在宫门口等着接舒昭仪回家。” “还有,你去告诉舒昭仪,朕给她个恩典准她回家探亲,没一个月别回来!” 眼不见心不烦,只要舒韵不在宫里自己就碰不着她,送她回娘家,给她个教训! “陛下。” 福内侍忙上前劝阻,“不可呀陛下,嫔妃出宫回娘家探亲虽不少见,可在家中逗留一月不合规矩啊!” 寻常女子回娘家一个月都会被指摘议论,宫妃出宫这么久,别人会怎么看舒昭仪和舒寺卿。 “那就十五天。” 伊祁燳不耐烦的挥挥手,“告诉她今晚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跟她爹回去!” 半个时辰后,寿良回来了。 “舒昭仪怎么说?” 伊祁燳脸上浮起得意之色,自己一个帝王还治不了她这个小女子了! 半个月不让她回宫,看她害不害怕! 寿良面色古怪,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说才能对陛下打击小些。 “寿良,你跟老家伙一样,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我问你话呢!” 寿良心一横眼一闭,说! “陛下,舒昭仪已经赶在宫门关闭的前一刻出宫了。” 已经出宫了? 女子拾掇东西最快也得半个时辰,从她的那个小偏宫到最近的西宫门也得一刻钟,她是怎么在一刻钟半的时间内出的宫? 知道陛下疑惑,寿良赶紧解释,“奴传了陛下口谕后,舒昭仪说不必等父亲来接,自己回去便可,就让奴带着去了西宫门。” 伊祁燳原本半虚着的眼睛此刻瞪的老大,“所以,你传完口谕后她什么东西也没带,就直接出宫了?” “是的陛下。” “好,好,好……”伊祁燳连着说了六个好。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的离开皇宫,皇宫难道不比她家那个小宅子好? 气着气着,伊祁燳突然泄气了。 舒韵她……是觉得皇宫不好,还是皇宫中的人不好? 比如……他这个皇帝。 挥手让人都退下,他需要静一会。 有人失意,有人得意。 涂宅演武院也就是现在的厚学院,涂凛亲自给四个孩子示范剑术。 孩子们的高呼喝彩声传到宅子外,将刚回来准备进小院的战云染吸引了过来。 只见涂凛身着玄色劲装,手持四尺长剑,身若飞龙游,势飒如流星。 剑快时似银光乍起只余残影,剑慢时似烟波荡漾细柳依风。 时而凌厉剑尖生寒霜,时而飘逸剑气卷残叶。 只一眼,战云染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他平时为了狙杀利落,身上多带长刀,原来剑才更配他! 一段结束,涂凛收剑。 战云染将自己手帕递过去,“擦擦。” 涂凛感觉战云染的眼睛里有钩子,比攀墙的飞爪还挠人。 原本只是额头上微有薄汗,现在被战云染盯的都快汗流浃背了。 而战云染并没有因为他不自在就掩饰自己的热烈,“真俊,如武仙临凡!” 这个‘真俊’涂凛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功夫俊还是……人俊。 不管是哪个俊,心里那股子甜蜜有些压不住了。 暮色已浓,院里点起风灯。 几个孩子各持一把木剑,照着涂凛的招式认真练习。 习的最好的当属涂霁,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眉眼间的伶人之气褪去,初现小郎风骨。 离开厚学院,涂凛送战云染回小院。 战云染进了院子,却没见涂凛跟上来。回头一看,涂凛正拘谨的站在院门口,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当下没忍住笑出声来,“你倒是进来呀!” 得了允许,涂凛偷偷瞄了一眼战云染,腿脚有些不利索的跟着进了正堂。 战云染拿出一个包裹,放在桌子上铺开。一双软皮六合靴,一件青色云锦淡纹外袍,一件玄色锦缎直缀 ,两件斜纹素绫寝衣。 “尺寸是游冬在织造司得来的,应该不会差太多,你回去时试试,不合适的我再改。” 战云染将衣服重新包好塞给涂凛。 “给我做的?” 涂凛接过包袱立在原地半天没动。 上次战云染会给自己做斗篷,是因为她去抢人没提前告诉自己,有赔罪之意。 那,这次呢? 战云染内心默默叹了一口气。 难道是给周昔别做的,让他过来替周昔别试穿的吗? “天热了,涂伯说你没几件衣服,官衣有织造司,我就准备了几件寻常穿的衣裳。” 给穿衣好看的人做衣服,做的时候心情也是不一样的。 衣服到了涂凛身上总能穿出形韵,也蛮……凹凸有致,但是人又颀长,一点也不显壮硕。 “云,云染,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涂凛抱着衣服转身就走了。说是走,战云染看着倒有点像跑。 涂凛回到房间,一件一件试新衣。眼角眉梢似浸染了晚暮的春风,沉醉其中不自知。 皇宫里的伊祁燳,安静过一段时间后,心里反倒更乱了。拿着折子在空中挥舞着,“走开,走开!” 脑子里总是闪现舒韵在鹤叶苑时的农妇扮相。 伊祁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发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撸了撸胳膊,自语道:“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女子,做了宫妃没有宫妃的样子,难道在家时,舒正那个老古板没有好好教女儿?” “又蹦又跳的,不就荡个水秋千么,至于那么激动吗?” 说着水秋千,伊祁燳顿住了,她是在看水秋千,还是在看荡秋千的人? 今天禁卫军,司卫,衙卫都有参加,他们个个龙精虎猛,血气方刚,不少相貌生的也颇是不错。 这个该死的舒韵,她是在看人! 她见到自己不是掉头就跑,就是敷衍爱搭不理,今天当着外人的面还给自己脸色看! 自己不好看么?若不是做了皇帝,京都五公子之首哪里轮到储南珣! 还是……自己这个皇帝讨人厌? 话说这个舒韵是怎么进宫的,为什么舒正的女儿会进宫? “老家伙,你过来!”伊祁燳对着侧殿喊了一句。 很快,福内侍迈着小碎步过来了。 “陛下有何吩咐?” “老家伙,舒昭仪为什么会进宫,我怎么不记得了?” 第49章 情之亏欠 提到这个福内侍神情变得微妙起来,沉吟片刻才道:“陛下,说起来,这和涂指挥闯侯府抢人有点像,舒昭仪也算是您抢来的。” “不可能,朕什么时候抢过女子?” 伊祁燳一副简直胡说八道的表情瞪着福内侍。 “陛下,当初舒昭仪和时任户部员外郎的崔瀚清已经商定婚约,下聘前两日内务监旨意传到舒家。” “舒家次女年才十三,所以舒寺卿就推了崔家婚事,送舒昭仪入了宫。” 伊祁燳不解的看着福内侍,“舒韵既有婚事,舒正推了就是,为何还将人送进宫?” 福内侍低头苦笑,“陛下呀,那时情势不明,谁肯将女儿嫁给陛下啊!即便是苏家送了一个苏才人,不也是庶房的女儿。” “舒寺卿怕是清楚朝臣们的心思,无人送女入宫陛下必定会难堪,才毅然推了崔侍郎的婚事!” 只是,可惜了舒寺卿一片苦心,舒昭仪入宫后陛下您对人家也不好,还摆脸色动辄斥责人家。 不过这话福内侍也只敢在内心幽怨几句。 听福内侍讲完,伊祁燳陷入回忆。 当初后宫只有申屠贵,妃德妃和一个什么才人,容相提议选拔朝臣之女入后宫,一为开枝散叶,二为平衡朝局。 可选拔的旨意下去后,内侍监迟迟未收到朝臣送来家中女儿的八字。 内官亲自过府询问,有的说是年纪尚幼,有的说是已有婚约。 那时他精力都在稳固帝位上,无心后宫,已有两个入宫再加上无适龄女子,这事也就过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这么看来自己还真有点对不住舒正。 “那什么,老家伙,明日你让寿良给舒昭仪送些东西过去,将我的私物挑拣几件合适的给舒正。” 陛下这是良心发现了,福内侍笑着应下。 第二日一早,福内侍将准备好的赏赐送到了舒家。 得了家中禀报的舒正,如木板一块的脸僵硬的抽动两下。 陛下这是何意? 昨日长女独自一人半夜归家,家中以为她被陛下驱逐出宫,吓得她母亲险些没上来气。 只是长女脸色确实看着欢喜,说是陛下恩准探亲,并不像受了什么委屈,两人才放下心来。 这一早又送来赏赐,总觉有奇诡之处。 当看到赏赐的单子上有《讼狱典录》和《魏公刑验手札》抄本时,舒正整个人激动的颤抖起来。 立刻叫来随侍备马回宅。 一进正堂,逮着舒夫人就问:“赏赐呢,赏赐放哪里了!” 舒夫人被舒正扯了个趔趄,站稳后怒瞪他一眼,“你这硬石头是要碎了还是天要塌了!” “问你呢,陛下的赏赐呢?”舒正急切的盯着舒夫人。 舒夫人整整衣服,搓了搓自己的脸,收敛怒气后恭敬的搬出一个箱子。 “这是陛下赏赐给你的,我和韵儿的就不用给你过目了?” 舒正急不可耐的打开箱子,两本失传的刑狱抄本就在他面前! 他竟然有点无从下手,生怕碰坏了刑狱之人做梦都想得到的至宝。 舒夫人有些看不下去了,催促道:“行了行了,快拿出来看看,再激动你这冰块脸上的五官都要抖掉了!” 不过舒正觉得这是刑狱典籍,还是拿回大理寺看更有感觉,于是合上箱盖抱着箱子又匆匆回了大理寺。 至于陛下为何赏赐,等他看完以后在考虑。 《讼狱典录》和《魏公刑验手札》这两本抄本还是福内侍提醒了伊祁燳。 舒正是大理寺卿,这两本刑狱典籍,一定是心头好! 本来想将孤本直接放在大理寺,可放到大理寺刑部面子上又挂不住,干脆谁都不给,就放在宫中。 将誊抄好的另外两本也送去了刑部衙门。 今日朝上无事,朝臣也没出什么幺蛾子,伊祁燳神色轻松的回了集英殿。 刚进殿坐下,寿良就前来禀报,“陛下,二皇子回宫来探望您了!” 哟,自己这儿子出宫两个月了,还知道回来看自己这个亲爹,挥手让人将二皇子带上来。 伊祁燳打眼一看,小儿变化不小,个头窜了一些,畏缩之色没了,抬头挺胸目不斜视那样跟他后爹还真像! 瞅着这白胖劲儿就知道在涂宅过的不错。 行完礼后,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伊祁燳让他自己坐着玩会,自己继续批折子。 批了一会,伊祁燳伸手寻茶盏喝水,摸了半天没有摸到,抬头一看案桌上并无杯盏。而坐在一旁的幼子,正眯着眼睛哧哧笑着。 原来杯子在这小东西手中。 皇上顿觉好笑,这小东西竟然敢跟自己玩闹,“阿奴不怕父亲?” 二皇子摇摇头,“不怕,战姑姑说世间对阿奴最好的人就是父亲。” 伊祁燳正要感动,就听二皇子继续道:“姑姑还说,就算父亲不疼阿奴也绝对不会害阿奴。” “所以,阿奴觉得父亲依旧是对阿奴最好的人!” 这战家的姑娘说的都是什么啊,破坏他们父子感情! 不过……他和阿奴似乎也没有多少父子情分。 打他出生到现在自己一次也没抱过他,见他的次数也屈指可数,阿奴已经四岁多了,还没个正经名字。 自己不喜欢二皇子,应该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幼时的自己。出身不显母族无依,生母早逝,受尽欺凌。 老师说,有人受过伤,会想着保护别人不受伤害,有人受过伤,则希望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也受伤。 对于这个儿子,自己做了后者。 伊祁燳心中生出些愧疚,接过杯子放到一旁,将二皇子抱过来坐到自己腿上。 “阿奴该有自己的名字了。” 铺开纸张,想了一会,写下“伊祁去?”四个字,乳名就改叫无坖。 二皇子拿起纸张吹了吹,等干的差不多了折起来塞进衣襟,“谢父亲赐名!” “父亲,您可要告诉宫里人,儿有名字了,以后长辈们也不能叫儿阿奴了!” 伊祁燳在二皇子脑门上轻拍一下,“你敢支使你爹做事了!” 这父慈子孝的画面,被涂凛的到来打断了。 “陛下,我来接二皇子回宅,午时过后陆将军到涂宅授武。” 放下二皇子,伊祁燳很没形象的翻了个白眼,这个涂凛又来抢他儿子! 第50章 拼命护他 无坖拜别父亲后,跟在涂凛身后小嘴不停地叨叨:“阿叔,我有名字了,父亲给我取了名字。” “阿叔,你猜我叫什么名字?” “父亲还给我改了乳名,阿叔,你猜我乳名叫什么?” …… 小儿很快跟着涂凛出了殿门,伊祁燳看着儿子的小背影竟然有些不舍。 陆戎威去涂宅授武,之前涂凛不在还好说,现在回来了,两人见面那就是修罗场啊! 想到这个,伊祁燳有些烦郁的心情好了不少。 在到涂宅之前,无坖从未出过皇宫,在涂宅的两个月也仅在涂宅和战云染的小院之间来回过几次,所以现在看什么都新鲜。 “阿叔,无坖不想坐马车,无坖想走走。” 现在时辰尚早,涂凛便也同意了。 热闹的行人中,有一妇人正在哄哭闹的孩子。见哄不好就大声斥责,“哭哭哭,再哭引来涂阎王割你耳朵!” 男童立马止住了哭声,捂着耳朵睁大泪汪汪的眼睛四处张望 涂凛牵着无坖,面无表情的在妇人跟前经过,他知道自己有这用处,这些年早习惯了。 走出去几步,无坖终是忍不住了,放开涂凛的衣摆走回妇人跟前,“你说的不对,我阿叔从来不割小孩的耳朵。” 气鼓鼓的抬起小下巴,示意妇人看向涂凛,“我阿叔只割坏人的耳朵!” 妇人看清涂凛的官服后,脸色大变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指挥使饶,饶命,小妇人一时嘴快,求指挥使莫跟小妇人一般见识!” 涂凛并未看妇人一眼,叫上无坖就走了。 妇人坐在地上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自己怎么就嘴贱,还偏偏遇上了涂阎王本人,这下她和家人可是完了! 将二皇子送回宅,涂凛准备去趟涂桑别业。 一来伊祁燳准了他几日休沐今日无事,二来他也不想碰见陆戎威。 刚到庆延街,就见前面不远处有人群哄闹。 战云染站在马车上气的满脸通红,“你们骂他是奸贼 ,说他恶行昭昭,但他可曾对身为百姓的你们做过什么?” “他杀梁亮是因他贪污,他贪的那是受灾百姓的救命粮!” “他火烧启元巷,那是因为住在那里的官员侵占百姓宅邸!” “他做的哪件事是伤害你们的?哪件事又不是为了百姓?” 战云染愤怒的扫过诋毁涂凛的人群。 “那些贪官奸臣骂他,是因为涂凛动了他们的利益,你们跟着骂是为了什么?” “难道你们希望真正的奸臣当道,而让自己活的暗无天日?” 人群中有人思索,有人不屑,也有人就纯粹看个热闹。 “还有你!” 战云染指向缩在一旁嘤嘤啜泣的妇人,“明明是你骂了他,自己却在这哭哭啼啼,他是骂你了还是动手打你了?” 妇人只顾低头哭泣,也不说话。 “说!”战云染怒吼一声。 妇人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道:“没,没有,没打也没骂。” “没打没骂你在这哭什么?你这模样是想找谁给你做主,还是受人指使故意污蔑他!” 妇人抹了把眼泪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我是怕廷护司的人事后找我算账,害怕才哭的。” 战云染将目光又转向众人,“听见了么,她骂了涂指挥,而涂指挥一没打她二没骂她,连句重话都没说。” “你们怎么就能臆测成涂指挥使欺负弱女子……” “云染!” 战云染还想说什么,被涂凛叫住。 涂凛听了几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个妇人以自己会对她不利,自己走后她便坐在街边哭泣,引来了人群议论。 下后马来到战云染他们的马车前,“不必解释。” 看见涂凛,战云染面色缓和下来,由刚才的愤怒转为心疼。 “我知你不屑辩解,可不能让他们成为别人手中杀人的刀,以后遇到此类事情,还是会不辨是非人云亦云!” 说着转向众人,方才对涂凛的温柔一收,又变得疾言厉色起来。 “我不信你们不知这次瀚北之战,是他,就是你们咒骂的这个人,火烧敌营,斩杀敌将,让天门关大获全胜!” “若有人长了嘴只会跟着别有用心之人胡说八道,不若自己去边塞戍守,自己去做你们想要的忠臣良将!” 战云染这话不可谓不重了,是在骂有些人不长脑子,只会人云亦云。 人群有些骚动,不少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自己做的不对是一回事,可被别人骂蠢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蠢不蠢不关她战云染的事,可蠢到涂凛头上她不能忍! 涂凛没有再阻止她,静静地立在她身边看着她。 她一个柔弱女子,用她的方式拼命护着他,这一刻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自己也满心满眼都是她。 人群散了,战云染也累了。 游冬和周昔别一人赶着马车一人接过涂凛手中的缰绳先回去了。 等气息顺了,战云染解颐一笑,“今天小女子让涂将军见笑了!” 骂完人就是痛快,通身舒爽。 看战云染笑的开怀,涂凛不自觉的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刚才还在笑的战云染,一瞬间像个煮的通红的虾子,就连耳尖都是烫的。 涂凛回神才觉自己唐突了,忙收回手,掩饰的咳嗽两声后问道:“不是去了庄子,怎这么早回来了!” “掌事捎信说明日去柜房存银,我就去客舍先盘了帐,盘完去庄子也来不及了就回来了。” 战云染低着头,说话的声音比刚才的慷慨激昂不知弱了多少。 之后,二人陷入沉默,气氛尴尬的有些微妙。 正在二人以为就只能这样别扭的回宅时候,一声突兀怒吼声自后方传来。 “你这贱民,给我去死!” 二人回身看去,一个身着蓝衣华服的男子站在马车上,手持杌凳正欲砸向倒在地上的人。 涂凛立即掷出手中长刀,将男子手中的杌凳打落,由于速度迅急,男子也被带着摔下马车。 男子折腾半天哭嚎着爬起来,脸上擦破了一大块皮。 不过不影响辨认,是宁安伯府的二公子,张秉谦。 张秉谦红着眼睛看了一圈,看到将自己摔下马车的人是涂凛时,顿时怒火中烧。 十几年前看涂凛这孙子就不爽,可惜那时候自己打不过他。他被赶出安平伯府那两年自己不在京都,等自己回来他又入了王府。 远的不说,就去年围猎那笔账他还没算呢! 第51章 宁安伯府 “都冀,你竟然为了低贱的百姓打我,他们这帮贱民就该滚出京都!” 都冀,有多少年不曾有人叫自己这个名字了。 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战云染侧头看向涂凛,他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微微震颤的长睫说明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是了,安平伯府是都姓,他曾经是安平伯府的大公子都冀。 “张二公子!” 不等涂凛开口,战云染抢先道:“你好好看看你口中的低贱百姓,奔忙的小民,粗衣布衫的妇人,弯腰弓背的役夫,是他们的劳作撑起了瀚京的繁华。” “如果城里只剩下你这等达官显贵,你吃什么,喝什么,玩乐什么?” “就是,就是!” 围观人群附和道,他们都是这公子口中的低贱百姓。 战云染一看,得,围观的约莫还是刚才那群人。 而围观的百姓一看,得,还是刚才那俩人。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大头芥,本公子的事也轮到你管?” 张秉谦抽吸着瞥了战云染一眼,这穿的素素淡淡的,一看就是个小门户家的女儿。 涂凛周身顿时弥漫起危险的气息,嘴巴放干净点,否则我让你再找一回牙!” 涂凛一怒,唤醒了张秉谦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记忆,气势一下弱了下来,“原来是,是你的女人。” 对张秉谦的这句话二人谁也没否认,涂凛莫名收起周身冷意,态度也没方才那么冷厉了。 “让他们都滚出去,京都变成空荡的鬼城,你还敢在这待着吗?” 张秉谦不甘示弱道:“那他们也不能挡我的路!” 战云染打量了一眼前面停着的马车,“怎么就不是你挡了别人的路呢?你这马车超制,又招摇过市,想给家里惹麻烦么?” 张秉谦对涂凛不敢叫嚣,但对于倒在地上的平民,他这个伯爵府的公子那就是天。 “那又如何,他敢撞上我的马车惊吓到我,我祖父就能诛这贱民九……!” “哎呦!” 涂凛一脚将张秉谦踹倒在地,将他的脸贴在地上摁的死死地。 由于用力太大,张秉谦的另一边脸也被磨掉一大块皮,疼的他嗷嗷直叫。 “涂凛,我让祖父参你一本,让你滚出朝廷,滚出京都!” “散了!”涂凛对周围的人道。 这个涂阎王现在看,虽然也不是那么坏,可多年阴影使然,围观的众人立刻四散逃开。 宁安伯是少府监正,老宁安伯张伯衷是与楼徵崔蔚并存的三公太保,这个家世在京都也确实显赫,可教养出来的子孙却是作死的。 等他挣扎的没力气了,涂凛示意张秉谦的家仆将人带走。 涂凛二人也就此离开了。 “你在帮他?你们看着关系剑拔弩张的也不像朋友,他似乎还挺恨你的。” 战云染看得出,涂凛是有意踢打张秉谦转移众人视线。 涂凛点头,“幼时与他一起蒙学,他祖父是三公之一的太保,父亲也是少府少监,门庭煊赫家中又骄纵,所以从小跋扈欺负同窗,我经常打他,一直打到他回中州老家。” “幼时的事他一直记恨到现在?” “去年春猎我打掉他一颗牙,将他那颗牙丢到了狼群出没的山中,找不到牙就不放他回,他在狼嚎虎啸的山里过了一夜。” 战云染扑哧一下笑出来,“怎么听着你很顽皮的样子!” 涂凛挠了挠前额,难道这不是狠戾么,在她眼中是顽皮? 张秉谦这边,一回到宁安伯府,就哭嚎着直奔祖父老宁安伯的书房。 老宁安伯知道自己孙子的德行,让他闭嘴,招来一起出去的家仆问话。 家仆将今日庆延街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了老宁安伯。 “祖父,你一定要给孙儿出气,涂凛那该死……” “啪!” 不等张秉谦把话说完,老宁安伯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甩了过去。 照理,祖父很少打孙子,管教孩子是父亲的事,可老宁安伯实在是怒不可遏。 “涂凛那是在救你的狗命,救宁安伯府阖府上下乃至张家全族的命!” 张秉谦像不认识自己的祖父一般,呆愣在原地。 他更不明白的是,涂凛把自己打的这样惨,怎么就是救自己和全族的命了? “你这畜生,若未闹出人命还好,你若当街将人打死,不管死的是高官还是平民,宁安伯府不但要搭进去这个伯爵的勋位,你也得去偿命!” 老宁安伯气的胸脯上下起伏,“你长了脑子是干什么用的?能诛人九族的只有皇帝!” “你叫嚣宁安伯府诛人九族,这话一出,你当街打人就不再是一般的寻衅闹事,而是要告诉世人,我们凌驾于皇权之上,是要造反!” 皇帝虽然依然不能全盘掌控皇权,可早已今夕非彼。 他是从腥风血雨和朝臣斗争中走出来的,最忌讳有人超越他的皇权,触了他的逆鳞,想灭一个宁安伯府易如反掌。 哪怕是申屠隆和周明德,也乐意帮着皇帝铲除宁安伯府,从中分得一杯羹! 张秉谦终于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捂住了嘴巴! 难怪,自己还没说完就被涂凛踹了一脚。 “你知不知道,涂指挥使打你,那同时也是打给有心之人看的?” 老宁安伯抚着胸口,“他打你说明他不想让宁安伯府出事,有心之人会掂量是否值得跟涂指挥使对上,也就不会轻易弹劾我宁安伯府!” “你呀你,你得感谢他打了你那么多年,他还记着你们那点微薄的同窗之谊!” 他的长孙有心疾,自小就被疾医判定寿岁难永,所以这个次孙就备受疼宠,以至于他骄纵跋扈任性妄为,无法无天。 骄纵的孙子不成器,往后怎么指望他在京都顶门立户传承衣钵唉! 听祖父说完,张秉谦人也清醒了许多,那一牙一夜之仇和满门被屠相比,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夕食过后,老宁安伯带着宁安伯和张秉谦,轻装简行,自后门进了涂宅,感谢涂凛压下此事,救他张家免于倾覆。 涂凛冷冷淡淡应了谢,将人送出门外。 涂霁的事,宁安伯府目前还不知道。 涂凛还不清楚陛下和圣王对宁安伯府的态度,若迁怒于宁安伯府,他也不是次次都能救的。 第52章 生意谈成 早朝上,伊祁燳总是有意无意瞥向崔瀚清,貌似在倾听朝臣奏禀,实则心情十分复杂。 这崔侍郎姿貌风仪秀整,文能提笔中探花,武能上马纵疆场,若是当初与舒韵成了,还真是舒韵的造化。 如若是然,舒韵她……也已成为一府主母了,一府主母自是比宫中昭仪自在的多。 内疚了半天,忽然一股酸涩打心底升起,舒韵见到自己如遇虎狼避之不及,是因为她心底还念着别人,也就是殿下这个崔瀚清? 这怎么可以! 既然人入了宫,心怎么能在宫外! 那崔瀚清呢?虽然成亲好几载了,心里可还惦记舒韵? 而殿下的崔瀚清,总感觉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盯着自己,可每次抬头,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福内侍低头垂目,封将军站东朝西没任何动作,而陛下也在认真听取朝臣意见。 这是怎么回事? 一整个早朝崔瀚清都在这种莫名的盯视感中度过。 散朝后,伊祁燳将涂凛召进宫,交给他一项特殊的任务。 涂凛领了任务出来后,有些无所适从,陛下让他去查探崔瀚清夫妻二人感情如何。 要求他不能假手他人,必须他亲自去办。 这任务绝对比别国皇宫取宝,硕王眼前换梁还难! 总之,他妥协了,他完不成,他需要找帮手。 …… 涂宅中,陈长庭带着战云染又一次敲开了右面第二户邻居的宅门。 门房通禀家主后,上次那个中年男子又出来了。 看到陈长庭,立刻一副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我说小哥,我这院子不赁,你去别家看看!” “大叔,我不是来赁宅子的,是有别的事找您。” 陈长庭转身将路让出来,“战姑娘你说!” 战云染浅屈一礼, “大叔,上次房子是我赁的,还没谢谢您呢!” “听长庭说,您是做商货的,名下有不少布庄,我这有些布匹,想看看能否在您这找些出路。” 说着打开手中的包袱递过去。 中年男子接过包袱看到布匹纹路,眼睛一亮,忙又打开另外几种,表情逐渐变得兴奋。 “最近市面上零散出现过一些上等绫罗绸料,以为是哪家货商通了门路进了越安的货,难不成是姑娘你……?” 战云染点点头,“是我这边庄子出的,目前只在部分阁馆放了少量货,并未在市面铺开。” “姑娘,恕我直言,你这布匹技艺精湛,放在市面上并不愁卖,为何需在我这找出路啊!” “大叔,我也不瞒您,我初次做这布匹生意,过秀易摧,货是好货但若在京都立足,还需找您这样的老商家合作。” “况且,您与涂指挥使是邻居,找您合作也放心。” 战云染所言确是事实,中年男子不由得点点头,“姑娘小哥,你二位请进,咱们家中详谈。” “我姓商,叫商在言,你们叫我商叔就行。” 商在言,在商言商之意。 进了正堂,战云染将包袱里的布料一一摆出。 粉紫斜纹绫,湖青烟罗,云纹素绢,茜红云锦用的是越安提花织造等技法。 比瀚国织造的布匹细软轻滑,颜色鲜亮通透,其中一块湖绿轻纱更是前所未见。 经过一上午商讨,最终定下合作方案,写下契书。 商在言为瀚京城内总货商,每类布匹价格由商在言定,二人会因时因事进行商讨。 以斜纹绫为例,根据地方不同,每匹绫价格约在两千五百文至三千文之间。 战云染每匹绫以三千三百文的价格出货,至于商在言以多少价格给市面供货,由他自己根据行情决定。 另外,由商在言出铺面战云染出人手技艺,开一间成衣铺子,所得盈利五五分成。 至于瀚京以外的生意,二人互不干涉。 生意谈成,一步步都在按照她的计划在推进。 刚从商在言宅中出来就看见巷口的涂凛,“涂凛,你回来了。” 等到涂凛近前,发现他眉头有些拧,“遇到什么难事了?” 战云染关切的的看着他,什么难事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还没见过他露出过这种表情。 “无碍,就是在宫中被陛下为难了一下。” 涂凛忙舒展眉头,表示无事。陛下给他这任务,他有点说不出口。 战云染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也有点了解那位陛下了,确实喜欢为难涂凛,只要涂凛不好他就好了,但俩人感情深厚倒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 “这两日你什么时候进宫提前给我说一下,我给福内侍做些点心,你帮我带给他。” 涂凛想了想,左右也无事,战云染给他安排点事他还挺高兴, “午后晚些时候,明日早朝散后都会去,你做好了就叫我!” 战云染看了看时辰,明日自己要去庄子怕是没有时间,现在做还来得及,于是道:“你先回宅休息,我做好给你送来。” “我……” 涂凛其实想说,他无事,可以跟她一起回院子的,可战云染人已经转身走了。 等战云染做好点心送过来,涂凛已经在正堂等了半天了。 “走,我去客舍,与你一起出去。” 战云染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等着。 涂凛拿上长刀,接过食盒与战云染并肩出了宅子,浅春游冬与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在后面跟着。 过了明光门,便进入长瀚街宫城和皇城所在部分,皇城是各部衙门禁军卫府所在地,若非跟着涂凛或者有职人员战云染也无法从这边通过。 经过龙武军禁卫府时,储南珣正带一队巡逻的禁军回来。 因巡防任务完成,禁卫们也放松下来,有禁军道:“听说今年郊礼诗会,姑娘们又重新选了京都五公子,崔侍郎因为成婚多年,已不在五公子之列了。” 另一位禁军问道:“那谁成了新的五公子之一?” “韦深,韦尚书家的长公子,不过啊,位居首位的仍然是咱们的储中侯!” “就咱们储中侯这张脸,是个女子都会为之倾倒。” 众人一阵哄笑。 储南珣正准备谦虚几句,却一眼看见与涂凛并肩而来的战云染。 心中一阵刺痛,她现在都已光明正大的与涂凛一道出门了? 怕旁人看出端倪,储南珣立刻强撑起一抹笑意,客套两句回了禁卫府。 涂凛眼中有一瞬的滞涩。 他之前从未在意过容貌这种肤浅的东西,刚才听到别人夸赞储南珣的话,忽然就有些底气不足。 第53章 涂凛拈花 待走远些,涂凛站定,语气显出几分急切,“你别被他好看的皮相给骗了!” 战云染哦了一声, “他的皮相有你好看么?” 猝不及防! 涂凛脸颊腾腾的灼烧起来,羞涩,囧迫,其中还掺杂着难言的欣喜。 一时间道不明究竟是何种滋味,只知方才心里的酸涩一瞬间就消失了。 “储南珣虽眉眼精致儒雅秀颀,终究是文弱了些,而你” 战云染有意在涂凛身上扫了一圈,“眉丰鼻挺五官饱满,身姿如松,韵如寒玉,非一般人可比矣!” 不等涂凛再次脸红,战云染叹息一声抬脚先走了,边走边貌似遗憾的自言自语。 “若这未婚夫婿由得自己挑选,我不会看中那些比女子还白嫩的,定会选涂指挥使这样的!” “司首,战姑娘她调戏你!” 在后面偷听了半天的游冬忍不住上前提醒涂凛。 涂凛自己不知道被调戏了么,用她说? 游冬回忆刚才战云染的夸赞之词,“司首有战姑娘说的这么好看吗?” 论相貌储南珣确有玉树临风之姿,而司首,怎么看都是个粗糙的武夫,战姑娘是怎么看出司首身姿如松韵如寒玉的呢? 似有不解,问道,“战姑娘,人道情人里眼皆美人,为何在你眼里司首这么好看,难不成?” 涂凛立刻假装咳嗽止住了游冬下面的话。 他内心有此期盼,可战云染毕竟是女子。 虽她总说些出乎自己意料的玩笑话,但真的说破了怕是会尴尬。 又或者,自己是个懦夫,害怕拒绝始终不敢宣之于口! 顶着大红脸将战云染送到客舍,涂凛又原路返回,入宫将点心交给福内侍。 福内侍收到点心,还没吃就被伊祁燳盯上了。 “这战家女儿真是不懂规矩,不说送给朕,却给你这老家伙!” “哎呦陛下,人家一个未婚姑娘哪能给您送点心,真送了还不得被人说成别有用心!” 说完,福内侍又委屈巴巴的看着伊祁燳,“您看这点心都是软糯松散的,战姑娘是怜老奴年纪大牙口不好!” 言外之意就是点心不是给陛下吃的。 “老家伙别倚老卖老,什么年纪大了,说不定比朕活得还久,你赶紧给朕拿来!” 福内侍只好不情不愿地将食盒放到皇帝面前。 伊祁燳将点心吃了个精光,把空了的食盒塞回给福内侍。 福内侍拿着食盒颤颤巍巍的迈着小碎步出了正殿,背影好不可怜。 福内侍在涂凛手中接过食盒时,注意到涂凛食指若有似无的点了下食盒底部。 进了侧殿的茶室,打开食盒取出盘子,又将食盒底部的盖子掀开,里面赫然铺了满满一层糕点。 福内侍脸上乐开了花,看来都很了解自己的这位陛下,战姑娘可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 福内侍四顾,见无人便吃了起来。 看陛下狼吞虎咽的吃相就知味道不错,果真是软糯可口,清香不腻。 两日后,战云染坐在院中正在盘算第一批布料的盈利,浅春回来了。 走到战云染跟前,低垂着眉目欲言又止。 “怎么了浅春,遇到什么事了?” 浅春话还没说人先哭了起来“主家,本以为涂指挥使是个好的,没想到他竟是那种人!” 浅春的话让战云染有些莫名其妙,“出什么事了浅春,涂指挥使怎么了?” 浅春胡乱抹了一把泪,愤愤道:“我去流云阁告诉管事,以后我们只做成衣,布匹由商老板供货。” 战云染点点头,这是她吩咐浅春去的,“有何不妥?” 心里想的是,这跟涂凛有什么关系? “我在二楼与管事说话,却看到涂指挥使进了流云阁!” 战云染放下算盘,笑道:“他是司卫,去那里肯定是为了探听消息,你想多了。” 战云染觉得浅春太过大惊小怪,涂凛根本不是那种会去勾栏妓馆的人。 浅春一听急了,“不是的主家,我看见了,他跟那女子同桌饮酒,那女子还给他夹菜!” “他们,他们还……还……” 浅春面色臊红,剩下的话似乎难以启齿。 “还怎么样!” 战云染这会也变了脸色。 “还有身体接触,那女子还给涂指挥使擦脸来着,我从来没见涂指挥那样笑过!” “你确定没看错?” 战云染仍然觉得浅春没看清或者有什么误会。 浅春下面的话打碎了战云染的坚持。 “我装作无意,问了一句管事涂指挥使常来么,管事说常去。” “那女子叫漱云,管事说舒云到他们流云阁四年,涂指挥就去了四年!” 浅春看了一眼战云染,嗫嚅着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战云染双手指甲已经陷入肉里,却坚持让浅春继续讲。 “管事还说我没见识,涂指挥使在流云阁有老相识都不算什么秘密,不少司卫都知道。” “涂指挥每年都给阁里不少银子,让那位女子只弹琴跳舞不接待客人,还说没想到一个冷面煞星还挺痴情……” “好了,你别说了!” 战云染再也听不下去了,“你去叫游冬来。” 既然不少司卫都知道,那游冬应该也知道,游冬应该清楚他去流云阁是为了什么,不是有不少妓馆里的细作都是朝廷出钱养着的么。 待游冬过来,战云染略微调整了一下情绪,“游冬,涂凛是不是经常去流云阁?” 游冬一怔,战姑娘也发现了? 面对战云染咄咄逼人的眼神,游冬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战云染痛苦的闭上眼睛。 缓了好一会才又问:“那个叫漱云的,是你们的人?” 游冬摇摇头,他们在流云阁是有人,但不是漱云。 有一次她去与线人对接,也看到司首在那女子房里出来,那女子看司首的眼神绝对不是一般客人。 后来她也发现几次司首去找那女子,这大半年司首不是在古凉就是在武戎,自己也已经不负责任务了,都把这事忘了。 “涂凛与那女子是什么关系?” 战云染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游冬。 通过两人之间的表情和眼神,司首和那女子关系确实不简单,可她又没有亲眼看见两人之间有什么。 游冬想了想道:“不确定。” 第54章 涂凛挨打 不是游冬想出卖司首,实在是她心中不忿,为何司首喜欢战姑娘还与阁馆之人有染。 战姑娘忙了两个多月,赚了二百两银。 二百两银是京都一户七口百姓四年的吃用,战姑娘没给自己存着,而是想着能给司卫府添置些什么。 虽然廷护司现在与禁军四卫同饷,但廷护司需要的花费也多。刺探,出任务,他国潜伏都需要钱,还要供养不少线人。 战姑娘一直想着要减少司卫伤亡,所以拼命赚钱,给廷护司打造最好的甲胄和刀兵。 固然有报恩的成份在,但更多的是因为对司首有情。 人家想着怎么对司首好,司首却流连阁馆跟那种人不清不楚,怎能不气! “好,我知道了。” 战云染转过身去背对着二人。 游冬浅春对视一眼,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战云染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复又回过身来,看着石桌上的账本,再无心算自己赚了多少银子。 可是自己是他什么人,有什么资格不高兴,有什么资格心痛呢? 自己一度确定涂凛对自己是有情的,可他从未开口承认过,甚至别人提起时他也会回避,是因为这个叫漱云的女子吗? 经历过苦难,便更能体会人间疾苦,没有一个女子愿意流落馆阁之地,她无意轻视漱云。 可若喜欢给她赎身就是,为何要将人留在那处。 想到这里,战云染突然顿住,他有心悦之人为何要来招惹自己,难道他想两边都要! 顿时一股怒意自心头起,“浅春,你回来时他还在流云阁吗?” “在的主家。” 西厢房里传来浅春心虚的声音,她刚才反思了一下,自己太冲动了,不该告诉主家的。 “你去涂宅等着,他回来后让他来见我!” 浅春挪到厢房门口,看着面色不善的战云染,应了声后,轻手轻脚的出了院子。 游冬自窗户缝看到战云染回了房间,感觉她走路带起的风都含着满满的怒火。 司首这次完了! 自己不算帮凶,毕竟是司首自己的错。 况且……她现在是战姑娘的人。 昨天他和周昔别才领了三个月的月钱,二十四贯钱可是她之前一整年的饷银。 如此想着,游冬便也心安理得了。 直到未时都快过了,涂凛才回来。 看见站在门口的浅春,冷肃的面容缓和了一些,“浅春,云染有事找我?” 浅春大着胆子别了涂凛一眼,哼道:“是,主家请涂指挥使去一趟。” 浅春以前见到自己可不是这态度,涂凛有些莫名其妙。 一进院子,浅春撒开腿就往房间跑,同时游冬也关紧了房门,周昔别那屋也没动静。 没过几息的功夫,三人就像约好了一般同时从房中冲出来,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子。 接下来的场景不是他们能看的,有可能会被灭口。 周昔别十分贴心的将院门关上,从外面上了锁。 三人一起回了涂宅。 这几人的反常,让涂凛生出不妙的感觉,整个院子杀气腾腾的,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杀意。 正在涂凛准备进屋时,一只杯子从正堂朝着他的面门飞过来。 想要避开,但看到战云染正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己,莫名就停住了,杯子擦着他的额角而过。 顿时,额角红了一片还肿了起来。 战云染没想到他竟然不躲,愣了一下心中一阵愧疚。 可看到他明明去了那种地方,此刻还一脸无辜的样子,怒气又涌了上来。 “那女子是谁!” 什么女子,涂凛愈发迷茫。 装,还在那装!战云染牙根咬的生疼。 “流云阁里的漱云!” 自己点出名字和阁馆看他还怎么装。 涂凛面色一僵,她竟然知道了? “你别误会,我去流云阁不是……不是那啥,我是有公事!” “有公事?漱云不是你们的人,你找她有什么公事?” “又是什么公事需要眉飞色舞杯酒传情,还动手动脚!” 她既然这样说,那就是亲眼看到了,“你怎么会在流云阁?” “我与流云阁有买卖,你说我怎么会在流云阁。” 事实就是事实,至于是她还是浅草在流云阁不重要。 “说,你和那女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涂凛紧张后退两步,战战兢兢回道:“没什么关系,就是……” “就是什么?”战云染一声怒吼,直直看着涂凛的眼睛。 “就是,就是公务关系。”涂凛怯怯回道。 战云染觉得心口闷疼,多么苍白无力的解释,他自己会信吗? 公事需要笑的那么春风荡漾,这究竟是何等的美差事啊! “你去流云阁四年都是为了差事?你给她交银子拒客都是为了差事?” 涂凛心虚的抬头觑了战云染一眼,这些她也都知道了? 行了,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浅春一点也没冤枉他。 酸楚顿时弥漫了整个胸腔,一时没控制住眼泪就涌了出来。 战云染用尽力气喊了一声,“你出去!” 涂凛慌忙去给他擦眼泪,战云染又吼出一句,“你出去,出去,听见没有!” 战云染哭的歇斯底里,面对她恨怒交加的眼神,涂凛此刻真想找个地缝藏身。 不敢多留,只好先出了正堂。 过了一会,屋里哭声渐渐小了。 涂凛想再次进屋,可鼓起的勇气就像锤破了的鼓,抬了几次手都没敢推开房门。 正在涂凛不知所措时,院外传来寿良的声音,“涂指挥使,陛下宣您入宫。” 涂凛看了眼房门,犹豫了一会还是什么也没说,翻墙出了院子。 到了宫中,额角的伤已经有些青紫。 伊祁燳先是一惊,以为涂凛又遭遇了刺杀。 可仔细一看,他神情恹恹,不像刚战过的样子。 依他的性子,若是被比自己强的人打了,他不会觉得丢人,只会想着如何打败对方,如今这别扭的模样 伊祁燳忽然想到什么,他一定是被女人打了! 于是一脸兴奋的道: “何人伤了你,这人真是个豪雄呀!” 说完,不顾涂凛黑沉的脸色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又凑上前,“快说说,是谁打了你?为何要打你?” 涂凛没说话,而是一直看着伊祁燳。 伊祁燳一噎,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看我干啥,难道是因为我?” 若是因为自己,他还笑的这么畅快,确实有点不地道了。 第55章 二云交锋 可是他没办法,他忍不住。 涂凛收回目光,等伊祁燳笑的差不多,才道: “陛下交代的任务特殊难以完成,就去了流云阁。” “所以,你被流云阁的女子打了?” “不是!” 不是,那还有谁敢打涂凛? 忽然一个人影从脑海里浮出来,是战家的女儿! 能打伤涂凛的女子也就只有她了。 伊祁燳恍然,“你去流云阁被战姑娘知道了?” 涂凛拧着头未答话,显然就是了。 再看涂凛,他就像某些在家中被夫人挠破脸的大臣,更觉想笑。 本来是叫他来问任务办的怎么样了,看此情形不用问了,定是没完成。 也不再搭理涂凛,一边笑着,一边扶着自己的老腰自顾自走了。 看着伊祁燳笑的发颤的背影,涂凛眼中流露出一丝暖意。 陛下常年殚精竭力处理国政应对朝臣,开心的事情不多,能多笑笑也是好的。 只是他,还要心肝震颤的回去面对战云染。 回到战云染的小宅子,门依旧锁着。 在院门口徘徊半天,如赴刑场般煎熬,正在激烈斗争要不要翻进院子的时候,十七从巷口过来了。 “哟,司首,给战姑娘守门呢!” 涂凛黑着脸没说话,只以颔首表示。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了,十七刚进去不久,梁顺就出来了。 “哟,司首,给战姑娘守门呢!” 涂凛冷哼一声,不管是不是巧了,再敢有人出来,他打断他们的腿! 没过一会,梁顺又回来了,“对了司首,战姑娘不在,方才她叫游冬他们出去了,这门您不用守了。” 知道不早说! 涂凛给了梁顺一脚,揪着他的衣领回宅,小兔崽子一个个敢看自己笑话了! 这厢,战云染在茶肆约的漱云正在款款上楼。 她烟霞素妆,柔艳有度,一袭茜红轻纱随着腰肢轻摆,好的料子果然需要美人衬托才更显绮丽。 漱云身处烟柳之地,却无风尘俗媚之态。 “你与我想的不同。” 作为邀约的一方,战云染先开了口。 漱云坐定,回以微笑,“你与我想的亦不同。” 二人皆面带笑意,一旁的游冬却感觉到了两军对阵之势。 气氛僵持一瞬,漱云熟稔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浅尝一口又放下,似乎对茶的味道不甚满意。 这次,漱云先开口,“你算是个奇女子,没有躲在他身后哭泣。” 与她相反,战云染将一整杯茶喝了个精光,“因为我会走在路上,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漱云听罢轻笑一声,“若他甘之如饴,我又何乐不为?” 游冬咽了咽口水,第一回合,战姑娘输。 战云染心里微惊,小看这个漱云了。 初步交锋,已探出两人关系匪浅。 漱云长期在风月场合,最会察人颜色,也一眼就能看到人的心底。 “我与他的感情远比你想的要深,认识的时间也远比你认为的要久。” 一般女子听了这话容易失去分寸,不过战云染面上并无变化,只是淡淡与她对视。 “那为何漱云姑娘不离开流云阁,搬去别的地方,比如涂凛的宅子。” 游冬又吞咽了一下口水,这一回,战姑娘胜。 漱云略略整理了一下披帛,坐的更端正了些,回视着战云染的目光。 “他成为廷护司指挥使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带我离开馆阁之地,是我拒绝了。” “他买下那个院子时,将最大的院子也留给了我,也是我拒绝了。” 怕这些不足以击倒战云染,漱云又补充道:“你怕是还不知道,他还有一处院子,是给我的!” “当然,更早一些的时候,他是住在我那里的,虽然那宅子已经被付之一炬。” 听到这些后,战云染强装的淡定险些维持不住。 游冬在心里也快将涂凛骂了一百遍了,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紧张的盯着战云染,希望她能挺住,再胜一回合! 战云染重新续了一杯茶,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一面之词未必足信。” “你可找他求证,我所言皆为事实。” 漱云从容自信,眼里略带挑衅之意。 不用求证,战云染内心已经信了。 她心里由最初的痛楚,到现在的麻木,她突然就不想再与漱云继续说下去了。 今天约她见面就是个错误,是自取其辱。 “妹妹,还是缺少些心机啊!” 漱云自己不喜这茶,给战云染续了一杯。 “太过相信男子,从未试探过男子真心?” 战云染不着痕迹深呼吸几次,恢复平静,“我不需要心机,有手段就行。” 漱云点点头,“不知妹妹有何手段,我可以帮你参详一二。” “这就不劳漱云姑娘操心了,我回去自会给他使来。” 游冬此时心已累极,两个女子在这文斗争风吃醋,还不如那些泼辣些的扯头发挠脸皮来的痛快! 得了司卫禀报的涂凛,等不及李迈将马牵来,就飞奔出了宅子。 等他赶到时,二人交锋暂告一段落,都在低垂眉目修整心绪。 涂凛惊魂未定的叫了声“云染!” “出去!” 战云染面色冷凝,没给涂凛一个眼神。 这个男人就算不是她的,就算她不要,这口气要争了,也要出了! 涂凛又转向漱云,“阿……” “你先下去!” 漱云打断了他的话。 见他不动,漱云又道:“你谁也劝不了,你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出去!” 涂凛看了眼冷若冰霜的战云染,自己在这里确实只会让她更生气,转身下楼离开了茶肆。 战云染心里火气直窜脑门,自己让他走他不走,漱云让他走,他听话的很! 游冬对着突凛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 若不是怕战云染一人在这受到什么伤害,她都想跑出去问问司首,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战姑娘,这就失去斗志了么?” 漱云红唇轻启,语气依旧云淡风轻,像十足的赢家。 战云染也不遑多让,“人胜利以后才会失去斗志,我不过是衡量值与不值罢了!” “不知战姑娘衡量的如何?” “自是衡量好了,对于主动招惹我的人,先据为己有然后再,弃之不用!” 第56章 相识旧事 闻言,漱云眼中闪过一抹锐色,随即又以轻笑掩饰过去。 “他对你和战家可是有恩的,你倒是能以蛇蝎心肠待之。” “我想漱云姑娘是误会了,恩是恩,情是情,舍了情并不意味我会忘记恩。” 漱云点点头,“你确定对他恩是恩,情是情,并非因恩而有以身相许之意?” 战云染将漱云只喝了一口的茶杯续满,“你我都不是初识情滋味的年纪,我相信你也相信我分的清楚。” 漱云看了眼再满一点就能溢出杯子的茶水,再次笑起来。 与之前的淡然不同,这次的笑多了些许暖意。 “你很好,就是对他还差点信任。” “你这话何意?” 战云染狐疑的看着漱云,与方才的针锋相对比起来,她此刻的态度像换了一个人。 “不逗你了,再逗啊,涂凛他该怨恨我了!” 她今天之所以应约,一是为了见见战云染其人,二是想看看这姑娘对涂凛到底是什么心思。 现在看来,并不是涂凛说的,只将他当恩人。 漱云身子向前倾了几分,“我刚才与你说的都是真的,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我与他可能是另外一种关系?” 另一种关系? 战云染想了想,男女之间另一种可能的关系,“单纯的朋友?” 漱云叹息一声,“差不多!我与涂凛相识快十一年了,那时他还不满十三岁,是不是比你认为的久?” 战云染轻应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我十五岁花期初始,歌舞伎艺也算京都一绝,人你也看见了,那时候比现在还好看呢!” 她这坦荡不自谦的样子,让战云染莫名消去两分敌意,“你说的是事实,绝艳美貌再加几分青涩,最是能打动人心。” 漱云受了战云染的夸赞继续道:“所以,我经常受邀去贵人家里琴舞助兴,那天下了大雪,主人家说雪中行宴别有一番滋味,所以宴会依旧如期举行。” “宴会结束时天色已昏暝,我坐着馆里的马车匆匆往回赶。” “透过车窗,我想看看外面的风雪与馆阁里看到的是不是不一样,却看到了在风雪中的他。” 漱云看着茶肆的窗户,像是回到当年的马车里。 起初漱云只是觉得奇怪,是哪家公子这么痴傻,冻得瑟瑟发抖,御寒的裘衣不穿在身上却要抱在怀里。 马车经过涂凛身边时,漱云发现他脚步不稳快要冻昏过去了,停车让车夫将他扶上马车。 上车以后,漱云才发现他怀里抱着的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婴儿饿了很久,眼睛紧闭气息微弱。 漱云给涂凛喝了两盏热水又将自己的毯子给他披上。 试着给婴儿喂了几口温水后,婴儿有了微弱的哭声。 漱云自己年纪也不大,又身处馆阁,不知该怎么办,就将涂凛送去了小时候照顾过她的婆婆家。 婆婆已经去世了,无儿无女,留了个破旧的空院子。 漱云用首饰跟巷子里的人家换了一碗羊奶,小婴儿才活了下来。 小婴儿就是涂南。 漱云叹了口气,多少年过去了痛楚依旧清晰。 “我那天回去晚了,被管事打了一顿,第二天我答应满了十六岁就让客人入房,管事才同意我出馆,我将自己攒下的钱和首饰都给了他。” “姐姐!” 此时战云染已是泪流满面,这声姐姐她叫的发自肺腑,心甘情愿。 “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你了!” 她现在才明白,涂凛看到风雪中的涂霁为何会是那种反应,原来那是他自己! 漱云等到战云染情绪平稳些了又道:“涂南长到两岁时,那个宅子不能住了。” “官差说那是无主之宅,要收归朝廷,我出钱买了记在涂凛名下也不行,最后官差像强盗一样放火烧了宅子。” “那段时间刚好贤王开府,征招侍卫,涂凛抱着两岁的涂南去应招,竟然被留下了,贤王还专门找了婆子照顾涂南。” “那姐姐你……” 下面的话战云染没有说出来,她心里十分愧疚,漱云是涂凛的恩人,何尝又不是自己的恩人。 没有她涂凛和涂南生死难料,没有涂凛又不会有自己和战家全家。 漱云轻拭额上薄汗,掩饰道:“这还不到四月天就热了。” 她知道,战云染是想问她一年后是不是接了客人,这确实是她的痛。 “我也算命好,十六岁入房的客人是个有钱的主,那一整年我就这一位客人。” “十七岁时又遇到了个贵公子,那一年也就这一位客人,十八岁那年,涂凛他成长起来了,有贤王专门关照,管事的不敢让我接客人,只让我弹琴跳舞过过宴会。” “可……” 漱云这一辈子还是毁了。 “你也不用多想,不管是做清倌还是伎人,只要不出这个泥潭最终都要走上这条路,我已经是幸运的了。” 确实,身处烟瘴在所难免。 “我那时年少,心里还存着善良,若是再大些懂了这世间污糟,可能就未必会管这闲事了。” “姐姐为何依然留在馆阁之地?只要你愿意不管是用钱还是用强,涂凛都能让你离开的。” 战云染对此十分不解。 “我是这世间的离乱之人,无根无归,在这里还有点事情可做,离开虽好,但安静的活着我会很恐慌。” 漱云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语气也满是怅然。 她这样子,让人望之生怜,有多美,就有多孤绝。 战云染心中刚好有了个念头,略略沉思后郑重道:“我在筹备一间成衣铺,正缺一个掌事,依姐姐之能和眼光必能胜任,若姐姐愿意可以一试。” 漱云拢了拢自己的衣衫微垂眉目,自己二十六岁了,这个年纪在阁中也待不了多久了,面上露出向往之色,“我可以吗? “只要你愿意,走在路上,比在原地等着命运光顾要强。” 走在路上,这是战云染第二次这么说了。 她从一个馆到另一个阁还是在原地,忽然,她也很想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为了一个奔头走在路上。 二人相携下楼出了茶肆。 涂凛提心吊胆的迎上来,“阿姐,云染……” 漱云故作妩媚的对涂凛甩了甩手帕,“你这么紧张,是怕我吃了她还是怕她吃了我啊!” 一旁红着眼睛的游冬噗哧笑了起来,“漱云姑娘,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转而又对涂凛弯腰鞠了个躬,“对不起司首,今天我在心里骂了您一百多遍,我以为您是个浑人,请司首惩罚!” 第57章 相知不识 涂凛对眼前的情势还没搞明白,哪有什么心情惩罚游冬。 刚才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刀光剑影呢,为什么二人还牵着手出来了? 漱云不管他发不发懵,先走了。 走时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我要出流云阁,你看着办!” 战云染没有说话,低着头走了,涂凛额角的伤肿的更厉害了,想忽略都不行。 漱云说的对,她不够信任涂凛。 她应该听涂凛好好解释,而不是莽撞的约漱云见面。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涂凛从来没去找过储南珣的麻烦,这就是自己比他差的地方。 战云染沉默,涂凛便也没有开口说话, 到巷子战云染回了小院,涂凛折回去了廷护司。 漱云既然愿意离开馆阁之地,他先把这事办了。 三日后,漱云拿着两个包袱跟在涂凛身后回了涂宅。 不过漱云并不住在涂宅,在陈长庭的忙活下在附近又租了一个一进的小院子。 她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两岁之后就没再见过的涂南。 涂南那时太小,没有记住漱云,在漱云的要求下没有告诉涂南关于她的事情。 见到漱云,涂南满脸愁容,这个姐姐很漂亮,可是他已经有嫂嫂了啊! 这又来了一个,该如何是好? “这位姐姐,我兄长是不能娶两位嫂嫂的,你还是走?” 漱云被涂南这愁苦的模样逗笑了,“如果你兄长喜欢我,不喜欢你另外一位嫂嫂怎么办呢?” 涂南想了想,“那也不行,总有先来后到,是我战嫂嫂先来的。” “别胡说。”涂凛轻斥了一句。 “这位就是我给你讲的救了兄长和你的阿姐,过来拜礼。” 涂南小脸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整理衣裳,挺立站定后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涂南多谢阿姐活命之恩!” “行了行了,别搞的这么严肃,没想到你长大了是这个样子,比你兄长好看多了。” 漱云心里并不像面上这般云淡风轻,当初的小婴儿他看着长到两岁,又从两岁长成个小少年。 他不得不感慨,今日脱离泥淖是上天对当年那个自己的回报。 战云染听说漱云来了,丢下手中活计来到涂宅。 “姐姐,你真的出来了!” 漱云将包袱往陈长庭和十七怀里一塞,迎上去,“我决定的事情绝不拖泥带水,你那掌事的位子给我留着的?” 陈长庭和十七险些没抱住,虽然一个单手,一个手上筋脉有损,但两个包袱不至于拿不动,这包袱里这么沉装的什么? “留着的,就等姐姐来了开业了。” 战云染这两日将铺面归置的差不多了,铺面里的衣料也已铺好,过两日浅雪也会过来帮忙,就等着择日开业了。 漱云请陈长庭和十七帮忙将包袱到新赁的小院,自己跟着战云染先去看铺面。 漱云注意到,战云染和涂凛二人谁也没理谁,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交汇。 自己将事情说开了,再闹别扭可就跟她没关系了,她可不想操心,她现在一门心思想做个好掌事。 铺子里,宫桑正在打磨条几。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调理,虽不能走路,但其他伤病好得差不多了,身上也有肉了。 战云染怕他一直待着容易胡思乱想,就带回来织布机的散件让他照着打磨制作。 宫桑还真是一把好手,做的有模有样不说,还改了一些用着不太顺手的地方。 自从有了事干,宫桑脸上就有了笑容,腿虽然废了,可他的双手还能动,他还不是完全的废人。 之后,只要有他能干的活,战云染都留给他做。 用十七的话说,若有一天实在没活干了,宫桑可能会去庄子织布。 这几日铺子翻修有不少细碎的活,战云染就让周昔别将宫桑送来了。 宫桑见战云染带了一个十分貌美的女子进来,有些窘迫。 有缺陷的人在美人面前更容易自惭形秽。 “姐姐,这位是宫桑,以前也在司卫府。” “宫桑,这位是漱云,涂凛的阿姐。” 战云染给二人做了介绍。 “你是宫桑?” “你是漱云” 二人异口同声。 这二人认识?不像啊! 经过询问才知,宫桑受伤时涂凛心中遗憾,给漱云讲过。 而漱云与涂凛的关系宫桑也知道,只是他伤的早,没见过漱云。 原来,这两人是相互知其名,不识其人,倒也不算陌生人了。 战云染带着漱云楼上楼下参观了一番。 二楼是女子成衣,有三个更衣间,每个更衣间都放置了屏风穿衣镜。 已经挂了不少越安国的样衣。 一楼是男子成衣,因为一楼有柜面和两张茶案,所以更衣间就少了一个。 男子的样衣,兼具瀚国的简洁大气和越安的秀颀雅致,穿在身上修和有度。 “姐姐对这铺子还满意么,以后这里就是漱云掌事的天下了。” 漱云将上上下下又仔细看了一遍,超出了她的期待。 “我以为,只是一间小的铺面,没想到这么大,这么……” 漱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 然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在这里拿的不是掌事的工钱,而是分红。 战云染将自己五分盈利中的一部分分给漱云。 实际上就是商在言五成,战云染三成,漱云两成。 这样一来,漱云也就是这里的主人之一了。 漱云眼睛不由红了,“云染,我不知道,我出来能被这么好的对待,涂宅里的人和你都没有看不起我,我忽然觉得我真的有家了!” “姐姐,这里以后可能会很忙很累,到时候你别怪我就行!” 战云染不想看美人流泪,就故意逗她。 回身对认真打磨东西的宫桑道:“宫大哥,漱云姐新赁的那个小院,有些家什需要添置,你忙完铺子里的事帮着长长眼?” “哎,好!今日这边就能忙完,明日我同十七他们一道去。” 宫桑痛快答应了。 既然都算熟人了,漱云也就没客气。 这宫桑长的眉目端正,虽腿有残疾却并无颓败之气,难怪涂凛会觉遗憾。 瞥见漱云瞧宫桑的眼神,战云染心口忽然像敲乱了的鼓,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58章 姑邵入瀚 涂凛休沐结束回宫奉值当日,李定烈的战报又到了。 瀚国不需对方求和也不会杀到中都城,毕竟瀚国一直奉行立国自有疆。 武戎既无真正求和之意,也无法故技重施。 是以,自上次一战,两国皆未表态。 瀚南三万回防军加上左佑留下的八千人马,整个天门关兵力超五万余人。 关外的武戎大营,战后经过修葺重新驻军两万。 李定烈发了密函由涂凛转交皇帝,希望趁夜歼灭关外游骑军,将武戎打疼,使其几年之内不敢再轻易犯境。 今天的战报便是夜战的结果。 以两倍兵力出击,将武戎前后两个大营连根拔起,全歼两万游骑军。 伊祁燳这边高兴,拓达罕那边则是暴怒不已。 瀚国立国四十余年,第一次主动出关攻打武戎,而天门关现在兵威赫赫,只要他在关外陈兵就会遭到剿杀。 不知瀚国究竟出了什么神鬼之才,竟以微末兵力屠他数万大军。 自己是用求和之计迷惑瀚国,可那瀚国人又是什么好东西。 以少量兵力出关佯装袭营,他武戎士兵出营抗敌,追击瀚人至夹道,那瀚国的狗文官倒打一耙,竟说是他武戎再次袭击天门关! 还有上次,以回赠国礼之策混入北宰院抢夺山海图。 在瀚国抢来的东西,且不说价值几何,那可是武戎将瀚国颜面踩在脚下的证据。 现在被瀚国人在自己的地盘悄无声息的取走,他这个国主的脸面也碎了一地! 瀚国人随意出入武戎,还敢进入皇宫盗宝,何等猖狂! 忽地,拓达罕后背一阵犯冷,脖子也凉飕飕的, 若是他们想要暗杀自己,那岂不是…… 又胜一战,朝廷最终封赏终于定下。 李定烈加封从一品骠骑大将军,位列四边将之首。 左佑加封正三品怀勇大将军,仅次于瀚西边军主将。 其他军将也依次论功行赏。 守边之人,三十多岁就能做到正三品大将军,实在招人眼红。 消息到了瀚西,主将冯嗣年心中也颇觉不爽,再加上李定烈品阶高自己一头,脸色阴沉的可怕。 乌合扰境不攻,加上乌合国力较之武戎弱小太多,即便拿下整个乌合国也未必换得一个从一品大将军。 除非……乌合,姑邵,古凉一起进犯。 而姑邵国,在武戎二次战败的消息传出后,就立刻派了使团前往瀚国。 使团通过瀚西边城时,行速极快,估计现在距离瀚京最多还有十日路程,眼下不会与另外两国联手。 四月二十日,与姑邵国一同进京的还有两路人马。 一路是去了周明德府上,一路去了廷护司。 两路人马所报消息相同,冯嗣年暗中接触乌合与古凉人。 冯嗣年家眷在京,一旦有何异动会立刻被扣为人质,所以他反叛的可能性不大,受了李定烈的刺激,他是要攫功! 联合他国挑起战争,以填人命的方式争名夺利,与叛国无异,他这个主将算是做到头了。 周明德眉头紧锁,没想到他会这么沉不住气。 舍弃,等于自断一臂,视而不见又会酿成大祸,一时难以决断。 姑邵这次出使瀚国,是为了交还四十年前在瀚国抢走的三十件金石古物。 第二日伊祁燳便召见了姑邵使团。 当年抢走的远不止三十件,但时间久远,赏赐属臣加上宫人自盗流失不少,这次送还的是姑邵宫中仅存的部分。 伊祁燳对姑邵使臣非常和气,乃至于并无大国天子的威仪。 看着摆在眼前的一个酒樽,点头温和道:“这只酒樽与上个月在武戎取回的那个刚好是一对,使者辛苦。” 姑邵使者心中一惊,武戎压的死并未传出丢失宝物的消息,难道武戎先姑邵一步,将抢的东西还给了瀚国? “还有,山海图想必使者也听过,也一并拿来了,使者若有兴致可取来一观。” “谢瀚帝陛下,鄙臣缘浅无福得见山海图,还是不劳烦贵国侍臣了。” 姑邵使臣言辞态度极为谦恭。 他曾出使武戎,知道山海图悬于武戎北宰院,若非武戎主动送还,不可能回到瀚国皇宫。 于是态度愈加恭谨了几分,“武戎能送还山海图,说明瀚帝陛下治国有方,瀚国强盛,鄙臣恭贺陛下。” 伊祁燳一听,面上露出一抹玩味,“使臣误会了,这些东西可不是武戎送来的,是天门关二战前朕派人取回来的。” 使臣身子微微哆嗦了一下,这所谓的‘取’含义就多了。 可以是偷可以是盗可以是抢,不管是哪种,能深入武戎腹地都说明如今瀚国实力之强,国力之盛。 也就是说,即便姑邵国自己不送还,瀚国要拿回也易如反掌! 瀚国自己去取和姑邵主动送还,意义不一样,好在国王有先见之明。 福内侍悄咪咪看了眼伊祁燳,陛下真是,看着和煦没有帝王架子,可说的话句句都在敲打人家,瞧把人家给吓的。 姑邵能主动送还瀚国之物,伊祁燳还是十分高兴的,给了高规制的使臣宴。 拟定的回礼也十分丰厚。 礼部还派人到涂桑别业,绫罗绸缎绢纱锦各要了十五匹,也添置在回礼中。 战云染本就有意将这些布匹销往瀚西以外各国,这次正好给了她这个机会。 于是,命人将捆布匹的宽布条上用丹青写上‘涂桑别业’四个字。 上等料子,却以低于市面普通布匹的价钱给礼部,得了便宜,礼部的官员也就纵容了战云染这点小心思。 姑邵此次来瀚国只是归还东西,并无其他国务,在礼部官员和鸿胪寺卿韩臻轮流陪同赏玩几日后,带着丰厚的回礼启程回国。 次日便是是安王与漆玥清的纳侧妃之礼,伊祁霦申时末才准备离营回京。 伊祁霦带了四个随侍,一人一骑自东营而出。 纳侧妃,不管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皇兄伊祁燳都不必出席,可他想出宫走走,去涂宅看看那四个小子,顺便观个礼,说不定……还能遇上舒韵。 舒韵这个女律令,自己准她出宫半月,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她还不回宫,难道要他这个皇帝去请她! 昨晚高兴喝多了酒,想找人说说话。 说说他的丰功伟绩,太祖时被抢走的东西,他给拿回来了,还有主动送回来的,他这个子孙没有辜负伊祁家的祖宗。 可想了一圈,宫里竟然没一个人可说,打算去舒韵的小偏宫,又想起她还在舒家。 封登云宫巡防,东西就是涂凛带回来的说起来又没什么意思,于是独自一人又喝了一壶酒。 正盘算明日要不要去趟大理寺给舒正施个压,寿良惊慌的跑进殿中。 “陛下,安王遇刺!” 第59章 安王遇刺 伊祁燳先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安王在京畿卫重地怎么会遇刺? 忽而想到,难道是京畿卫中的人行刺? “安王人呢,人怎么样!” “安王重伤,禀报之人说危在旦夕,府医在全力救治。” “快,让太医令带几位太医去安王府!” 寿良退下,伊祁燳接着吩咐福内侍,“叫人把漆监丞家的女儿请去安王府,她懂医,知道怎么照顾安王。” “还有,把涂凛叫来。” 伊祁燳有些脱力的扶着案桌坐下。 安王若有事,他不仅失去一个血亲手足,对刚有好转的朝局也有莫大影响。 直到涂凛进入集英殿,伊祁燳神思才回转。 未等涂凛坐下,伊祁燳便问道:“安王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柳因风已带人去勘核遇刺之地,有了消息即刻回禀。” 涂凛这副不动如山的样子,让伊祁燳心里也安定不少。 “你觉得这次会是谁?” 伊祁燳眼里凝聚起一团冷光,他想要稳定偏有人要作死,逼着自己不给他们留后路。 “知道安王行程并能事先设伏,说明京畿卫中一定有内应,而且军职还不低,雷震在京畿卫,所以申屠隆可能最大,“不过……” 涂凛话锋一转,“安王出事,所有人最先想到的也会是申屠隆,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是申屠隆的可能性就反倒降低了。” 伊祁燳微微颔首表示认同突凛的说法,“石熙敬的可能性有多大?” 石熙敬虽不可能再起复,但却有报复伊祁燳的可能性,他在军中还有一二旧将也不足为奇。 “司卫一直在暗中监视石熙敬和石宅,若有筹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么说,最有可能的是武都王?” 毕竟武都王京郊祭祀时在京都待了不少时日,在城外伏杀比在城内要容易的多,不怕暴露人手。 并且,在京畿卫安插人手也并非难事。 通过分析,两人都认为武都王的可能性最大,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两人不约而同的略去了周明德,因为此事对周明德来说完全是出力不得好,他那个老狐狸出一分力不得三分好都是吃亏。 在无确切证据前也推断不出最终结果,伊祁燳让涂凛出宫代他去看看安王的情况。 仆人们烧水的烧水,跑腿的跑腿,整个安王府忙而不乱还算稳定。 太医令与漆玥清几人正在紧张的救治。 太医令扎针驻生机,漆玥清缝合腹部斜切刀口,两个奉御各看着两炉药,医工清创打下手。 刀口过深,全身又有多处伤口,失血过多,麻沸散不敢用量太多,安王虽处在昏迷状态眉头仍然紧锁,额头全是冷汗。 漆玥清摒弃一切杂念,手持桑白线从里向外一层层缝合。 待腹部刀口缝合完毕,其他几处大伤太医令也处理完毕。 太医令擦着手出来,涂凛急忙上前问安王情况。 太医令稍缓片刻后道:“事势凶,但死中仍有活机,且看能否挺得过今夜。” “好,有劳太医令今夜守在安王府,涂凛先回宫复命。” 为防有人再度行刺,涂凛命叶丰年调百名司卫驻守在安王府。 伊祁燳得了禀报,死中有活机,安王自小就命大命硬,几次遇险都化险为夷,这次一定也可以。 涂凛没有回宅,住在平宁殿侧殿,以便伊祁燳有事随时召唤。 圣王得知消息时已是深夜,披衣下床,命人准备车马。 安王这个六弟,为人中正,礼敬兄长友爱幼弟,自小跟他和四弟就亲近。 硕王之乱时他才十六岁,拼着命将重伤的自己背进后殿藏起来,披着自己的外袍引开硕王的人,这才让他活了下来。 他一刻也等不得,连夜赶到安王府。 安王房中,漆玥清正在替伊祁霦擦拭降温。 下半夜伊祁霦开始发热,喂了几次药也不见效果,漆玥清只能不停换帕子,擦洗手脚。 圣王对漆玥清道了辛苦,取了盆中另一只帕子替伊祁霦擦拭额头。 伊祁霦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因发热变得通红,这让他更显虚弱。 京中各大要臣得了消息后,房中灯火依次亮起来。 在收到消息的人中,最淡定的就属石熙敬了。 谁刺杀安王他不知道,安王会不会死他也不关心,安王死与不死他都不可能再成为京畿卫的主将,翻了个身继续睡。 周明德再次拧起眉头,他也看不透这次刺杀安王究竟是何人所为。 安王死了得利之人依然会是皇帝的人,谁会去做这冒险又无益处的事呢? 难道仅仅是为了给皇帝一个下马威,让皇帝不痛快? 容光辅则是起床穿衣,准备早早进宫见皇帝。 第二日一早战云染在游冬那也听说了安王遇刺的事。 漆玥清被请去安王府照顾安王,怕是彻夜未得闲,也不知王府那边照顾的是否周全。 战云染不放心,吩咐一声,“浅春,你去准备些清淡的朝食,我要去趟安王府。” 进屋将未穿过的里衣和外衫拿了两套出来。 玥清临时被请进王府应该未来得及收拾东西,也不知需在王府待多久,没个换洗衣物不行。 见到漆玥清时,她满身血渍已干涸,双眼无神,困顿疲惫的很。 接过清粥胡乱喝了两口趴在案桌上就睡了过去。 太医令把过脉后,脸色并没放松下来,高热好了一些,但整体来看还是十分凶险。 看样子还需要再等一日才能见分晓。 谁知一连五日伊祁霦都没有醒,好在高热已退,多处伤口渐渐愈合腹部刀伤也未恶化。 第六日,圣王将涂霁带到安王府。 涂霁将自己的脸埋入伊祁霦的手掌中,“六叔,我是瑎儿啊,瑎儿回来了,您快点醒过来,看看瑎儿长大了,长高了。” 涂霁回来后,三岁半仅有的一点记忆他都想起来了。 喜欢让他骑着脖子的四叔,喜欢背着他的六叔,还有他已经去世的母亲。 “六叔,瑎儿在外面吃了很多苦,虽然瑎儿大了,可还是想让六叔再背一次,等您睡够了就起来背瑎儿好不好?” 第八日夜里,伊祁霦经过一番挣扎,终于睁开了眼睛。 等伊祁霦努力聚拢心神,发现自己是在寝室,全身都疼,原来他还活着。 床边的案几旁,坐着一个女子,女子头发绑着线绳,另一头系在窗棂上。 第60章 安王醒来 女子一低头,线绳就会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痛醒,醒来又闭上眼睛继续瞌睡。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他那个还没进门的侧妃,漆玥清。 伊祁霦将视线从漆玥清身上移开,回忆当时发生的事。 他们离开京畿卫走了约莫一半路程,便到了那片稀疏的野林。 路两边大大小小加起来也就三四十棵树,但两侧荒沟里的灌木杂草却十分茂盛浓密,若不刻意观察藏几个人也很难被发现。 沟里的草木似有踩踏痕迹,路面上散落着新鲜的泥土。 当时他想着虽是娶侧妃,还是要尽快回京准备一下,加上这条路常走就没在意。 可下一刻,地面上三条铁链破土而出,由于马速太快,根本来不及停下,他和卫虎四人随着马匹一起摔出去。 几人被摔的头脑晕眩,还没搞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两边的荒沟和野林里窜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冲着他就砍杀过来。 卫虎动作快爬起来挡在他身前,挨了重重一刀,拼着力气反手将那人刺死。 他立刻命隋明回营调人,接着拔剑与那些人缠斗在一起。 那些黑衣人刀刀是杀招,人数又是自己几倍之多,不过一刻钟几人便处于下风。 又杀过几个回合,几人受伤严重。 最后,卫虎,秦武,林庆之三人为护着他当场就死了。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是昏迷前隋明带着人赶到了吗? 想到卫虎三人,伊祁霦心里的痛楚更胜身体上的痛,不禁湿了眼睛。 他们四人跟着自己六年了,是六年前自己亲自挑选的护卫,和他年岁相仿,陪着他出宫,建府,进上策军,入京畿卫。 现在四个就剩下隋明一个了,他不是铁石心肠,如何不痛啊! 漆玥清终于彻底醒了,她瞌睡栽到案桌上,线绳将她头皮都要扯下来了。 揉揉后脑又搓搓双颊,清醒一些后来到安王床边。 安王双眼紧闭,脸上却有泪痕。 探了探脉,脉搏很快情绪很激动,知道他这是醒了。 “安王。” 漆玥清试着轻唤一声。 伊祁霦睁开眼,眼角还有殷红,有些吃力道:“我睡了多久?” 漆玥清算了算日子, “八天。” 原来他竟然睡了这么久了,艰难的问出一句,“卫虎他们的后事办了吗?” 卫虎死的十分惨烈,后背一刀差点将他劈成两半,腹部的斜切刀口比伊祁霦还重,肠子砍断几截流在体外。 漆玥清十分不忍,但不得不回道:“办了,是王府管事给料理的。” “他们埋在了哪里?” 伊祁霦再次痛苦的闭上眼睛,他们四人只有隋明有家人,其他三人都是孤儿,死了也应埋在一起的。 听伊祁霦说‘他们’,便知道他以为三个人都死了。 漆玥清忙解释道:“只有卫虎死了,另外两个在您隔壁养伤,他们前两日就醒了。” 伊祁霦猛地睁开眼睛,作势要起,“你说什么?” 忽然腹部传来剧痛,顿时冷汗淋漓。 “哎呦,你可别乱动,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缝好的!” 慢慢扶他躺下,继续责怪道:“你这条命可是他们拼着自己的命救回来的,你想自己折腾没了啊!” “那天抬回来时,确实以为他们都死了,我不死心,摸了摸他俩心口还有温度,请太医令施针留住了一丝生机,太医们止血缝合包扎又灌了药,就活下……” “谢谢你!” 不待漆玥清说完,伊祁霦就突兀的先道了谢。 他几乎从未这么真心的感谢过一个人,漆玥清不仅救了他的命还救了秦武和林庆之的命。 伊祁霦这个态度漆玥清还有些不习惯,不自在的撇过脸去,“你,你那两个护卫都谢过了,你不必客气。” 想到卫虎,伊祁霦有些不甘心的问道:“卫虎腹部的伤和我的一样,为何我能活他却死了?” 漆玥清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伤的比你重,后背都快劈开了,失血又太多,回来时身体已经凉透了,我和太医署确实无能为力。” “他这样走,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会很痛!” 安王眼里又蒙上了一层雾气,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脆弱。 “不会的!”漆玥清十分肯定道:“他身上所有的伤我都给他缝好了,给你怎么缝的给他就怎么缝的,一点都没有马虎。” “下葬那天,我还亲自熬了三碗麻沸散,五碗治伤的药让管家给他带上了。” 听到这个伊祁霦心中又是酸楚又觉安慰,虽然她好像不太需要自己的谢,嘴上还是不由又道了声谢。 伊祁霦还想问什么,漆玥清连忙打断了他,“你刚醒,身体还虚着,不宜操劳太多,至于其他的事我也不清楚,等明天醒来,你问涂指挥使!” 伊祁霦确实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是谁行刺他,不过这些确实不是漆玥清一个女子能知道的。 他也感觉自己虚弱无力的很,于是也就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天一亮,安王醒来的消息分别被司卫送到皇宫,圣王府和廷护司。 圣王和涂凛同时赶到安王府,涂凛见了礼在屋外廊下等着。 圣王来到伊祁霦床前,挨着床沿坐下。 伊祁霦感觉有人靠近,眼珠动了几下,再次睁开眼睛。 看清是圣王,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委屈,怕眼泪落下来,抿紧嘴唇飞快眨动了几下眼睛。 “还疼吗?” 圣王温厚的声音像个慈祥的父亲。 “长兄!”安王抑制住自己的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多了,不那么疼了。” 六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圣王也放下心来。 “长兄,我梦见瑎儿了,他握着我的手,还让我背他。”伊祁霦试探问道:“是瑎儿回来了吗?” 兄长最近几个月和以前不一样了,原以为是他给涂宅的那几个孩子教书,心情好了些。 现在想来,那几个孩子当中很可能就有瑎儿。 那个梦很真实,真实的他都感觉到了那孩子脸上的温度。 圣王微微颔首,“不是梦,是瑎儿来看你了,他现在住在涂宅,与无坖他们一起读书习武。” “目前知道瑎儿身份的不多,你四兄,愔愔,涂凛,战家的女儿和她身边的两个人。” 听圣王说完,伊祁霦脸色都变了。 第61章 公开重案 圣王对上六弟有些受伤的眼睛,笑道:“你是想问愔愔都知道为何你不知道?” 伊祁霦垂下眼眸没有说话,涂凛知道他不奇怪,瑎儿应该是涂凛找回来的,可…… 人在病弱之时容易多思,圣王拍拍他的手臂,解释道:“我和你四兄商量瑎儿以后的去处时,愔愔听见了,也就没瞒着她。” “瑎儿现在不能暴露在人前,若带去与你相见怕走漏了风声,若你也去涂宅未免又让人生疑。” “瑎儿走丢时太小,什么都不懂能记住的人和事少之又少,可他却记着你这个六叔呢!” “正是因为他说六叔背着他爬一个像山的石头,我才更加确定就是瑎儿。” 听到这些,伊祁霦内心才好受了一些,还以为长兄也像陛下那样防着他。 宫变之前的两天他确实背着瑎儿爬了览仙苑的假山,瑎儿那时才三岁半,竟然能记着。 “好了,兄长该走了,涂指挥使还在外面等着呢,你好好养伤!” 圣王替他掖完被角,起身出去了。 涂凛进来后,安王不等他行礼,指了指一旁的案几先道:“莫多礼,请坐。” 涂凛看了一眼案几,道了谢后并未入座,直接道明来意。 “安王殿下,我想问下当日的一些事。” 虽然已经问过安王的三个侍卫,但有些事也只有安王最清楚。 “涂指挥使请讲。” “您回京的时辰军营里还有谁知道?” 伊祁霦有些吃力的聚拢神思,回忆了一下当日营中的情况。 “我回京的事并没有提前说,就连四个侍卫也不知道,原本打算早上走的,可让人准备马的时候营了出了点事就耽搁了。” 想起侍卫的话,于是问道:“就是战马受惊,导致军营中不少人受伤的事?” “正是。” 伊祁霦寻思这是偶然之事,应该与遇刺案件无关? 上次武戎使团送来的良种战马,有六匹给了京畿卫,与其它马匹分开养着。 其中一匹马不知为何忽然惊叫嘶鸣,接着其它几匹马也受惊窜出马圈,冲到用朝食的士兵中间踩伤了不少人,有几名士兵伤的还不轻。 天气暖和后,大营周围常有野物出没,大家觉得应该是什么野物导致马匹受惊,又忙着给士受伤的十几个人治伤,就没怎么关注马的事。 根据已知线索,涂凛略一思索后道:“既然出行的具体时辰提前无人知晓,马匹受惊一事就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安王二十六日纳侧妃,二十五日必定要回京都,但具体时辰不知,刺杀安王的人又不能全天埋伏,那样极易暴露。 所以,潜伏在营中的人在安王出行前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好通知幕后之人。 问清楚养马的人,当日负责牵马的人,以及兵士受伤后哪些人行为有异,涂凛准备告辞。 安王忙叫住涂凛,“涂指挥使,那日我昏倒后还发生了什么,是隋明带人及时赶到了吗?” 原来安王并不知道当日还发生了什么。 于是,涂凛转过身回道:“当日朔阳侯家的女公子自岚安观回京正好碰上,所带的十名家卫武艺不强,好在有箭,他们拖延到隋明带人赶来,不过没有留住活口。” 涂凛这么一说,伊祁霦脑中闪过一些画面,自己倒下之前,好像……确实看到正准备砍向自己的那人忽然停下了,原来是中箭了。 朔阳侯家嫡女邱敏秾他见过几回,但并未有过多交集,没想到她还救了自己。 涂凛离开时,正好碰到来送东西的战云染。 战云染最近一直在忙铺子的事,涂凛也很忙,两人很少见面。 自从上次茶肆的事情之后,战云染开始沉下心来反思自己,包括感情和生意问题。 赚钱她必须大着胆子做,但以后需要更加谨慎,不可鲁莽。 而情,不该有那冲动不计后果的占有欲,更不该理所当然仗着他对自己的好胡作非为,自以为是。 两人客气的点头见礼后各自离去。 战云染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涂凛。 而涂凛一贯的就是,她如果讨厌他不想理他,自己就尽量不打扰她。 这次战云染带来的是漆玥清要她帮忙做的绵布长条,这种绵布非常适合伤口包扎,透气吸湿又不磨损伤处。 顺便做了一道养血补气的药膳,正适合安王府的三位重伤病人。 伊祁霦喝着药膳汤,再看看身上的绵布,不禁苦笑自嘲,自己这命真金贵,除了卫虎几人,还受了三个女人的恩。 涂凛离开安王府后回了廷护司。 之前多方暗查,始终找不出头绪,将已经查到的一些苗头拼凑起送到大理寺,经过推理矛头却指向陵州。 而陵州近期与京城的联系,除了官员的奏章和百姓的几封书信,并无其它可疑之处。 京城包括京外方圆三百里内的县和镇甸近期没有持陵州官验的人出现。 超过三百里,不管是谁,都很难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坐镇指挥这么一场刺杀。 安王遇刺的前后两日,进出过东城门的人,凡有一点可疑的都做了排查。 遇刺当日,东城门几个了望口的了望兵也没发现有鸽子鹞鹰之类的飞禽进出京城。 这样一来,案情就复杂了很多。 事关京畿卫军营重地,弄不好有人刻意煽动哗变也未可知。 所以,安王未醒之前涂凛并未贸然行事,今天得了安王首肯,入夜之后司卫将几个可疑之人悄无声息的带出京畿大营。 安王遇刺是公开重案,并不适合在廷护司暗审,所以带出来的四个人并没有放在司卫府,而是关在了大理寺的大理狱。 通过连夜审理,获得了一些新的线索。 听候吩咐的李泉去牵马,让喂马的赵三山给安王的马饮些水牵出来。 赵三山趁李泉不注意,用事先准备好的粗针扎了一下马腹,马吃痛受惊就引发了后来群马冲圈的事情。 赵三山在安王遇刺的前几日,在马圈刷马时,忽然有人扔来一包银子,告诉他在安王离营用马时,让同马圈的所有马匹受惊出圈。 那人在营栏外面斗篷遮挡,看不清脸面。他想着反正只是让马惊一下,也出不了大事,又有那么多银子,于是就照做了。 另外两位,则是别人埋了多年的暗桩,至于主子是谁他们自己也不清楚,每年都会收到不菲的银钱,这是第一次起用他们。 结合柳因风新查到的线索,涂凛脑中浮现出一个人。 第62章 想干什么 这人若作为主凶确实在意料之外,以至于,出现在人们视线中不论是不是巧合都不容易引人怀疑。 不过,涂凛并没对大理寺的人说出自己的推断。 四人连棋子都算不上,供不出主谋,大理寺也只能先将人收押。 伊祁燳听完梳理出来的线索,也认为很有可能,脸上起了一层薄霜,“这可真是家族培养出来的底气!” 消息传到瀚东已是事发九日后。 伊祁琮盯着信中安王遇刺的时间,眉头不禁蹙起,过去这么久自己才收到消息,看来瀚京确实查的很紧。 伊祁燳肯定首先怀疑的就是自己,伊祁霦是个安分的王,不管谁做皇帝,都希望有这样一个皇家血脉拥护自己。 就像先帝的两个兄弟德王和醇王,安安分分做亲王,先帝既有血亲手足,又有皇室宗亲共同镇压朝臣。 他若登基为帝,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杀安王。 殊不知,正是这份迟来的信息,帮伊祁琮洗脱了嫌疑。 廷护司在监控各种进出京都的路子时,截获了发往瀚东的密信,内容是安王遭人刺杀,生死不明,行刺之人不明。 从密信的内容来看,并非武都王所为,除非武都王心机足够深沉,故意让他们获得密信,以此方法转移视听。 在暂时排除武都王和宁陵王的嫌疑后,目标锁定在申屠隆和另一位勋贵身上。 廷护司很少有久攻不破的案件,但安王遇刺这件事着实有些棘手。 以前的雷霆手段和行事作风,随着伊祁燳帝位逐渐稳固也有所缓和,事因时易,需要顾着些陛下的大局。 加上安王是皇室亲王,又是京畿卫主将,处置不慎容易给安王和陛下招致诟病,所以,案件面上就只能交给大理寺按部就班的查找线索。 而大理寺中,舒正也在全力追查整理线索,他和涂凛的推断不约而同指向一人,只是证据缺少一环,刺杀动机又不明确,所以他也不敢妄下定论。 只能尽快找到缺失的部分,让案件闭环。 舒正正准备亲自去查访证据,刚出厅堂门,寿良就到了大理寺,奉伊祁燳口谕宣他进宫回禀案情。 舒正赶紧正衣冠,跟着寿良进宫来到集英殿。 在听了舒正的案情推演后,颔首称赞,“不愧是我瀚国刑断之才!” 舒正的推断和涂凛一样,看来行刺之人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不过,伊祁燳叫舒正来的主要目的,是另一件事。 屏退左右之后,伊祁燳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舒正听完后,木头脸上的五官又差点挂不住,忍不住多看了伊祁燳两眼,陛下这是想干什么? “意下如何,舒爱卿?” 舒正起身对伊祁燳躬身行礼,“陛下,容臣回家给夫人商量一二!” 虽说他不好违抗圣意,可还是得看看夫人和女儿的意思。 如今情势与当年送女入宫不同,若这次韵儿实在不愿,他这个做父亲会为她撑着。 “好,我等舒爱卿答复。” 告退后,舒正一路抬头挺胸,还是那副常年蹙眉思索的样子,不注意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实则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一散值就匆匆赶回家,舒夫人和三个孩子正等他用夕食。 更衣净手后没吃两口,舒夫人就发现舒正不对劲。 虽然还是那张似木又似冰成天不开怀的脸,但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她一眼就觉察出了不同。 感觉到夫人审视的目光,舒正放下碗筷,理理思绪后道:“陛下今日召我入宫了。” “眼下正在查安王的案子,召你入宫询问案情不是正常?” 舒夫人狐疑的看着他,他这副表情,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舒正将目光转向舒韵,“陛下说,要封韵儿为皇后!” 什,什,什么! 除了舒正,舒夫人,舒韵,舒朗和舒娇娇皆是大惊。 莫说瀚国,就是前朝也没有大理寺卿的女儿做皇后的? 不是说大理寺卿的家眷不能做皇后,而是历任皇后不是勋贵家的女儿就是重臣的家眷,再不济也是六部中某部长官的女儿侄女。 怎么他们这个陛下偏要立大理寺卿的女儿为后? 说到底,大理寺是个得罪人的地方,大理寺卿是陛下信任之人,但和那些权臣勋贵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尤其是他们舒家,无勋无爵无祖荫,一眼就能看清上十代。 待几人在震惊中缓过来,舒正问向舒韵,“你自己怎么想的?” 舒韵十分不解,她对陛下不尊不敬不说,还一跑就是一个多月,这在历代后宫也算绝无仅有了! 她可是已经听到传言,朝臣前几日参奏他父亲教女无方,说她这个昭仪有失体统。 尤其是那个周御史要陛下废掉自己的昭仪之位,重新选人入宫。 他怎么没惩罚自己,反倒要立自己为后? 见舒韵走神,舒夫人拍拍她的胳膊提醒道:“你父亲问你呢,你自己怎么想的?” 舒韵苦笑,“母亲,我有自己选择的余地吗?” 有的话,父亲当年也不会送她入宫了。 舒正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是为父对不住你,只是眼下舒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陛下登基已经五年,不需要一个有娘家助力的皇后,不管是申屠家的人还是周家的人,对陛下都不利。 舒夫人也考虑到这一点,不过她的看法比舒正又多了一层。 “这京中不错的选择并非只有舒家一家,要我看,陛下之所以选咱们韵儿,应该有喜欢看重韵儿的意思。” “不然,直接选一个进宫就是,改立昭仪为皇后,阻力可是比立新后大的多!” 舒朗和舒娇娇连连点头,他们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 舒正也不由得跟着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还好受些。 “不过,还有一事……” 还有什么事! 几人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说出来的又是什么骇人的事。 舒正被夫人和孩子盯的有些不自在,轻咳两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陛下想将二皇子过继到韵儿名下。” 这还不是大事! 舒夫人嗔怪的剜了舒正一眼,“这都不算大事,那什么算大事,你舒寺卿在外有十个儿子算大事?” “当着孩子们的面胡说八道些什么!” 舒正面色严厉却又不敢真生气,只能叱责一句。 第63章 舒韵为后 说完又转向舒韵,看舒韵自己的意思。 舒韵对过继二皇子没什么意见。 那孩子可怜,之前自己想照顾他,可是自己只是昭仪,收养皇子会被认为别有用心。 若能抚养那个孩子,做皇后也不全是坏处。 “我很喜欢二皇子,他性格孤僻但与我还算亲近。” 女儿既然自己也愿意,舒正心里又松了一口气。 他打心里不想女儿做皇后的,这关系到以后嫡庶争储的问题,他只想简单奉职,如己所愿的做个纯臣。 如果女儿收养二皇子,二皇子算嫡出,但又非真正舒家所出,就算日后……,舒家也不是真正的外戚。 如此,倒也算有些回旋余地。 第二日午后,伊祁燳困顿,小憩一了会。 睡着睡着倏地睁开眼睛,对候坐在帘幕外的福内侍道,“老家伙,快让人找涂凛进宫!” 福内侍不明所以,不过看陛下面有急色,便紧着出殿命小内侍去请人。 涂凛方一进殿,伊祁燳就拉着涂凛坐下,“明日我要当朝宣布立舒昭仪为后,虽已提前给容相和刘尚书过了话,但其他朝臣阻力一定很大,尤其是周明德那边。” 涂凛对此也非常清楚,周明德一直盯着皇后的位子。 伊祁燳眯了眯眼,转而神秘兮兮道:“女子的智慧有时更胜男子,你回去讨教一些,明日你替登云上殿值守。” 听罢,涂凛心口有些发闷。 陛下是让他由一个残酷冷血的刀手变成了一个尖酸刻薄的街妇。 敷衍的拱拱手,黑着脸出了集英殿。 涂凛回宅时,巷子口停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 年长的车夫露出恭敬的笑容,“涂指挥使,我家主人到贵宅访问,车暂停于此。” 涂凛没听涂伯说最近有拜帖,于是颔首问道:“请问是哪位府上?” 车夫又施一礼,“请涂指挥使移步回宅便知。” 涂凛明了,身份特殊不便提起。 进了院门,涂伯正等在厚学院门口,看见涂凛进来,忙上前两步,“大公子,家中来客人了。” “涂伯,是何人来访?” 涂伯压低声音回道:“是宫里的舒昭仪,与战姑娘一起来的。” 涂凛一听是女眷,退了回来。 “涂伯,你在此等上一等,待客人走了请战姑娘到正堂一叙。” 涂伯应声目送涂凛进了二门,挪了挪凳子继续等着。 二皇子出宫以后舒韵就没再见过他,都要成为自己儿子了,可不得看一看。 不过她没直接到访涂宅,而是去了战云染的成衣铺请她帮忙,以到宅子选衣料的借口进涂宅。 不然,她一个宫嫔入臣子的宅院又会掀起大风波。 舒韵在没进宫前与战云染是点头之交,也极少见面。不过听濮阳公主说了她不少事,觉得她是个令人佩服的。 今天冒昧上门除了请她帮忙,还想与她结识一番。 而舒寺卿当初对战家的恩情,战云染一直记在心里,只是她身份特殊不好登门拜谢,对这点小忙自是无有不应。 舒韵离开涂宅,一路上都在想二皇子的模样。唇红齿白眉目灵秀,身上肉肉的,又因为学习武艺身体又很结实。 这跟以前宫里那个泪水涟涟经常满身是伤的小可怜……简直就不是同一个孩子。 送走舒韵后,战云染回涂宅找涂凛。就这么几步路,战云染走得有些煎熬,涂伯说涂凛找自己有事,也不知是何事。 到了正堂门口,调整一下呼吸,假装若无其事进了正堂。 “涂伯说你找我?” 涂凛示意战云染坐下,将煮好的玫瑰蜂蜜水端给她。 待她喝完水润了喉后才道:“陛下有事请你帮忙。” 战云染一时忘了心里的不自在,将茶盏放下,“找我帮忙?” “陛下准备册封舒昭仪为后,但朝臣一定会极力反对,陛下想请教些堵朝臣嘴的说辞。” 涂凛实在说不出口,陛下是要他在殿上说那些话。 “有哪些人会极力反对,并且他们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涂凛将可能反对的人与反对的理由一一道来。 战云染觉得这忙可真不是一般的难。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完后又提醒涂凛最关键的事,这事必须在明天早朝之前处理好。 涂凛道了谢,立刻奔向司卫府,战云染提醒的这事,需要柳因风去做。 …… 大殿上,伊祁燳深呼吸几次,做好了跟朝臣大战一场的准备。 他之所以决定立舒韵为后,除了舒韵家世清白外,还因与历来宫中女子相比,她有殊异之处。 她不矫揉造作,也不软弱可欺,更不讨好谄媚,他甚至都不在乎自己这个皇帝。 从她对二皇子的态度来看,她不惹事也不冷血。 就是,让人一看到她,就知道她是她自己,不用想起哪个家族,也不会把她归为哪一类女子。尤其是在得知,她本可成为别人正经夫人时,就更想弥补些什么。 当伊祁燳说出自己决定立后时,殿下一片嗡响。 众朝臣立刻热烈讨论起来立后的杆尺,什么样的女子符合他们定的准绳。 周明德的眉心更是突突的跳了几下,皇帝并未提前与他这个右相说立后的事。 侧头看向容光辅,见容光辅也是一脸惊诧的样子,心里平衡了。不过,既然没提前给他打招呼,说明皇帝并无意立他周家女儿为后。 他的幼女若没成为皇后,周家的势力想再进一步将会很难,所以他只能用手段逼迫皇帝。 高座上的伊祁燳,扫过殿中的一众臣子,好像立后是他们家的事,自己这个皇帝只是个摆设。 不过看到容光辅的表情,脸上闪过一抹不可察觉的笑意,容相这个老狐狸装的可真像,把周明德都骗过去了。 看众朝臣讨论的差不多了,伊祁燳再次开口,“朕欲立大理寺卿舒正之女为后。” 谁的女儿……? 大理寺卿舒正的女儿……? 他不是有一个女儿在宫中了吗? 一时间,众人目光齐齐看向舒正。 舒正目视前方,站的依旧挺立,似乎能将他盯出无数个窟窿的眼神对他并没什么影响。 有几个反应过来的朝臣立刻跪到殿中央,“陛下,万万不可啊!” 第64章 两方较量 伊祁燳心里一阵冷笑,不可就不可还万万不可。 是舒正把他们得罪的狠了,还是仅仅因为皇后人选是他这个皇帝定的? “有何不可,几位爱卿说来听听。” 米重率先开口,“陛下,舒寺卿已有一女在宫中,若姐妹二人都入宫,难免有联手遮天之嫌。” 嚯,上来就是个有分量的胡搅蛮缠。 可惜让他失望了,舒家不会两个姐妹入宫。 这米重也是奇怪,做为武都王的亲表兄,不与表弟亲近却看周明德的眼色行事。 不知是善于选择,还是在做深远打算。 伊祁燳不言,等着几人继续说。 陈高挚在礼部,清楚历朝历代皇后的家世,于是便以此为由进行劝谏。 “陛下,按照惯例,皇后皆出自公侯重臣之家,大理寺卿的家眷为后这也没有先例啊!” 钱于励拂拂衣袖拱手道:“陛下,皇后乃天下女子之表率,需要博古今精六艺,又要功容德言仪礼以作教化,这样的女子只有功勋重臣家族才能育养得出啊!” 伊祁燳等了片刻,见反对的侍郎们无人说话了,问道:“不知道哪位对这三位爱卿的见解有不同的看法?” “陛下,臣有话说,”楚仲期站出来,侧脸看着陈高挚,“臣想问陈侍郎,大理寺可是我朝臣子,品级如何,如何不算重臣了?” “另外,我瀚国可有规定大理寺卿之女不可为后?” 瀚国大理寺卿延前朝品级,正三品,九卿之一,在朝中地位不可谓不重。 至于规定,那自是没有。 楚仲期见陈高挚哑然,又转向钱于励,“功勋重臣家族才能育养皇后之才,不知钱侍郎可是嫌弃舒寺卿为官清廉,以至家中贫寒无钱财教养子女?” 伊祁燳眼睛一亮,能入朝为官的果真都不是简单的。 “楚侍郎休要狡言,钱某并非此意。”钱于励目含飞刃看向楚仲期,“雍容淑慎,端正雅仪为德行修养,与钱财何关!” 楚仲期不紧不慢道:“那钱侍郎就是狡饰了,既是德行修养与钱财无关,钱侍郎是如何断定舒家女公子担不得皇后之位的?” 这…… 这能怎么断定,自是想当然加胡扯了! 钱于励这把火也熄灭了。 伊祁燳看了一眼崔瀚清,他低眉敛目安静的站着,仿佛是朝堂上的局外人,又似乎浑身都萦绕着尴尬的气息。 涂凛还是打探出来一点消息,他与夫人相敬如宾。 那不就是感情一般,哪个真正的情深夫妻会相敬如宾? 这说明崔瀚清内心很有可能还惦记着舒韵。 伊祁燳内心有种抢了人家妻子的愧疚,想对其弥补一二,可又觉得舒韵是他的人,别人怎么能惦记! 内心反复拉扯了一会,目光从崔瀚清身上移开,这殿上的争斗才开始,自己想远了。 “几位尚书认为如何,朕可能立舒正之女为后?” 阮蕴左右看了看,想说什么又不想第一个出头,犹豫间,裴严隽站出来了。 “陛下,臣认为既然立后是大事便不可草率,应多拟定几位,从中选出最适合的一位。” 伊祁燳心中冷哼,果真官场混久了都是老狐狸,城府比年轻些的侍郎就是深! 见皇帝没说话裴严隽又转向殿中朝臣,“各位认为如何?” “裴尚书言之有理。”阮蕴立刻出来跟着附议。 “臣附议!”苏连弩也跟着道了一句。 接着不少朝臣也跟着附议。 朔阳侯,安定侯,宣平侯三个侯爵站着没动。 皇后之位即便不落到周府也不会落到他们侯府,他们不去得罪皇帝。 申屠家有个贵妃在宫中,虽然疯了,也不可能再出个皇后,申屠隆的人出来说话不过是给皇帝添堵罢了。 周明德心里盘算着,只要不是由皇帝自己定,他就有办法让自己的幼女成为皇后。 伊祁燳半虚着眼睛瞅了一眼周明德,他那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样子,真是刺眼的很。 给涂凛使了个眼色:该你上场了。 涂凛转过身对着殿下的朝臣,“右相,涂某可能说几句?” 周明德眼皮轻微颤动了两下,涂凛开口必是刁钻之言,不能让他说话! 刚准备说他没有资格在朝堂上置喙国事,涂凛就转向容光辅,“左相,涂某可以说吗?” 容光辅呵呵一笑,“涂指挥使现在是正三品的大将军,也属朝廷要员,说几句也无不可。” 周明德脸色顿时黑沉下来,涂凛要坏事! “敢问裴尚书,当年成亲时,苏尚书和阮尚书可有参与夫人人选的拟定啊!” “竖子无礼!” 听及此言,裴严隽险些当堂跳起。 涂凛不由冷笑,“不知裴尚书因何动怒?” “你,你,涂凛你休要猖狂,我夫人乃是你长辈,岂容你放肆!” 涂凛像是没听见这话,而是继续道:“那就是没有了!” “当然没有!裴严隽脸色由铁青变为涨红。 涂凛又转向苏连弩和阮蕴,“不知苏尚书阮尚书可有为别的什么人选过夫人,或者别的什么人为两位尚书选过夫人?” 苏连弩也立刻暴起,“涂凛,你休要胡言乱语,夫人乃自己父母长辈所定,岂容他人伸手!” 此言一出,周明德眼神一凛,这几人跳进了涂凛的陷阱! 涂凛不屑轻嗤,“这就是了,那为何各位还要伸手陛下的婚事?不知诸位是陛下长辈还是……” “涂凛,你休要狡言诡辩,陛下是一国之君,皇后事关国体国运,岂能混为一谈!” 周明德终于沉不住气了,立刻出言呵斥。 涂凛回看了周明德一眼,他难道就没想过,若陛下迫于压力立他的女儿为后,他的女儿能否活的长久? 就算他这个父亲狠心不在乎女儿的生死,可处心积虑的谋划付诸东流岂不可惜。 不过他没有回答周明德的话,而是看着殿下众臣,不指名道:“说来说去,陛下自己选的人不行,得你们满意才行。” “不知,若陛下对哪位的夫人不满,认为其夫人不够孝贤不足以做瀚国官眷的表率,诸位会不会换夫人呢!” 涂凛的目光扫到谁,谁就低头或者看向别处,开玩笑,自己的夫人好与不好,岂能说换就换。 至于皇帝,谁叫他们做臣子的有谏君的权利呢! 见无人说话,涂凛才转向周明德,“右相,后宫女子可能干政?” 周明德鄙视道:“涂指挥使还是要多读些书,以史为鉴,后宫女子当然不能干政!” 第65章 不肯退让 说完周明德心里一紧,涂凛不会无缘无故提到女子干政,这一定也是个陷阱! 果不其然,就听涂凛道:“以史为鉴,后宫女子不可干政,既然女子不可干政又事关什么国体国运?” “不干政,陛下便与各位一样只是娶了夫人,陛下娶妻各位掺和什么?” 这…… 涂凛这诡辩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们不说话,涂凛可没打算放过他们,“口口声声女子不可干政,两国之间却要送女子去和亲,我看下次再有和亲之事,还是诸位去做上门国婿!” 伊祁燳紧抓袖袍,硬生生装出一副严肃之态。 “我等朝廷命官,岂容你一个武人出言羞辱!” 阮蕴终于没有再畏缩,像个愤怒的老豹子一样跳出行列。 对于这个战家之祸的罪魁祸首,涂凛可一直惦记着呢! “阮蕴,没有武人,你这条老命不是在西绒人手里就是在武戎人手里,你叫嚣什么?” “你,你,你!” 阮蕴张口结舌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涂凛的手指也在不停的颤抖,对别人他好歹称一声尚书,对自己竟然直呼姓名! “何况,上将军也是武人呢!”涂凛意味深长道:“这殿中的勋爵哪个不是武人出身,祖上也是以武护国才得了传袭爵位。” “怎么,瀚国四疆刚要稳定,京都内外方才太平,你这文臣就容不下武人了吗?” 句句诛心啊,阮蕴捶胸顿足! 殿中的武将勋爵明明知道涂凛是故意挑拨,可还是不由得生起气来,就连申屠隆面上也现出不快。 没有武人岂有瀚国,没有武人他阮蕴能站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一时间,阮蕴被一众武人盯的全身发寒。 涂凛不欲在阮蕴身上多费时间,话题回到周明德身上。 “右相,既要以史为鉴,是不是要鉴的全面些?” 说着,冷嘲的目光又落到钱于励身上, “不知钱侍郎口中的勋贵重臣,可是那种盘根错节,势力纵横的大家族?” “毕竟,只有这样的家族才能育养出钱侍郎满意的皇后人选。” “历朝历代这种出皇后的大家族,都逃不过外戚擅权干政的命运,外戚干政致国灭者亦有之,钱侍郎可有以此为鉴?” “不知……钱侍郎居心何为啊?” 涂凛的连番逼问,让钱于励冷汗淋漓。 没撑过一会扑通跪下,对着伊祁燳一叩头,“陛下,臣只是真心谏言,绝无不臣乱政之意。” 伊祁燳,给了钱于励一个眼神,没有说话,就让他继续跪着。 跪着就是对反对之人的冲击,是对他们气势的压迫。 殿中一时陷入寂静,君臣相顾无言,同时谁也不肯退让。 反对的朝臣,此刻也不用理由不用借口,就是一个不同意。 这时,容光辅站了出来,面色一改往日和煦。 “舒家清正,家口简单,舒寺卿为人正直,位列九卿之首,容某认为其女堪当后位。” 容相既已出言,涂凛也不再多说退回原位,仿佛刚才那一番诘问与他无关,他只是个默默守卫大殿的侍卫。 杀人他可以,与文臣斗嘴他实在勉强。 周明德神色阴郁,眼尾余光毒如蝎刺,大家都道左相通达不偏不倚,可每当皇帝与朝臣意见相左之时,他都会不着痕迹的站在皇帝那边,这次更是明晃晃的支持皇帝! 若他自己的女儿未出阁,还会这般无私心偏向皇帝吗? 周明德心中不禁冷嗤,收回目光关注着接下的势态。 苏连弩苦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走到殿中央,“敢问陛下,陛下所立之人是舒寺卿长女还是次女?” 涂凛,容光辅乃至福内侍同时眸子一紧,最难的一关来了! 伊祁燳不由得攥了攥手心,“长女。” 苏连弩貌似不解道:“臣记得舒寺卿长女之前与臣的侄女一同入宫,是昭仪之位。” 原来就是前段时间被参奏的舒昭仪。 本已辩无可辩的的反对者们,瞬间精神大振。 “陛下,臣子与寻常百姓尚不可以妾为妻,况一国之君乎!” 苏连弩顺势跪下,作痛心疾首状,一副誓要维护国之法度的凛然之态。 周明德脸上阴郁尽消,就算皇后不出自周家,皇帝也休想按自己的意思立后。 左右,皇帝无妻丢的不是臣子的脸! 伊祁燳没有错过周明德脸上一闪而逝的得意之色,知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若不能立舒韵为后,自己这个皇帝便是又败给了朝臣,威信再次受到挑衅。 上次提出要贬斥舒韵的周培荣周御史,此刻正满脸苦涩,他想不想掺和都得说。 已经有不少朝臣朝他看来,意思很明显,事关国体律制劝谏上君是你周御史的职责。 周御史挪着极小的步子出列,似乎这样就能将事情拖过去一样。 可惜不管步子多小,殿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最终还是挪到了殿中央。 “陛下,苏尚书所言极是,我朝乃正统,不可以妾为妻,以免乱了嫡庶纲常。” “好,周御史的劝谏朕知道了,你先回列!” 伊祁燳并没有为难他,周老头有时候还是很好用的,不能不给些面子。 周御史一听,心下大松,陛下真是个好陛下,既让自己尽了御史之职,又让朝臣说不出自己的不是。 横亘在眼前的是祖宗规制这个大山,容光辅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看够了那几个臣子的嘴脸,伊祁燳才悠悠道:“诸位爱卿,舒寺卿长女与苏尚书的侄女,之前只是客居宫中,并非宫中妃嫔。” 什么? 就这谎话陛下也能扯? 中立的臣子脸色震惊,亲皇帝的臣子目露不解。 而申屠隆和周明德两派的人则是心中鄙夷,一国之君为了达成目的,真是脸面都不顾了! “当年的情况我想各位都没忘记,无人愿意将家中女儿送入宫中,舒寺卿便与朕商量将女儿先送过来,这样也能保住朕的几分颜面。” 伊祁燳不急不躁,话中带诮。 “当然,苏家也送了个庶房的女儿,也算给朕几分面子。” 伊祁燳扫向众臣,那时怀揣心思的朝臣,现在个个不敢与之对视,只作虚心听训状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朕那时跟各位心情差不多,今日不知明日生死,今天是皇帝明天可能就是阶下囚,岂能祸害无辜女子?” 第66章 大致落定 这话让不少人胆战心惊,皇帝当堂说出来这是还记着仇啊! 也有朝臣不屑这些人的造作,比如司天监洛星辰。 现在皇帝娶妻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争抢着谏言,当初干什么去了,不觉脸热? “故,两位女公子进宫后,只是名义上封了位份,并未制典册,朕也从未入其宫门。” “这怎么可能!”朝臣一时又开始议论纷纷。 刘礼中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诸位同僚先莫争吵,陈侍郎对此应比较清楚,不如听听陈侍郎怎么说。” 被提到名字的陈高挚不明所以,自己清楚什么? 刘礼中进一步提示道:“当初册封位份时,内侍监可有典册送到礼部?” 这个陈高挚还真不清楚,毕竟有几年了,而且他一个四品侍郎哪会留意这些小事。 “时间有些久臣记不清了,应该有送,这便叫人去取验。” 说完退出大殿,朝着宫门而去,宫门口有各部候差,一会便能取来。 同时,伊祁燳吩咐寿良去内侍监取典册和典录。 寿良将苏才人的一并取来了。 典册形似官验,打开之后名姓,家族,父氏,母氏皆为空,只有年月和册为昭仪,才人之位。 典录上也没有舒韵和苏才人的名字。 朝臣传看一轮,无论是纸张还是墨迹都不是新的,如果礼部存档也是如此,那皇帝说的就是真的。 看来前阵子,放舒昭仪出宫是早有预谋。 不过这还真冤枉伊祁燳了,他当时就是看见舒韵生气,赶她出宫清净几天。 礼部的典册和典录一并取来,和内侍监的一样。 这同时也说明一个问题,当初送往礼部的典册和典录无人验看。 一直是陈高挚主管皇家仪典和册封的函档,不管皇帝和内侍监是否有有意为之,礼部应该做好分内之事查漏补缺。 当时皇帝皇位不稳,册封的也不过是昭仪和才人,确实无人验看,就随便摆在了库档的格架上,说破天也是陈高挚失职。 当然,眼下典册和典录已经不是原来的了。 柳因风昨夜动了手脚,因为落了厚厚一层灰尘,柳因风不得不费了些功夫将落灰也做了个八分相似。 至于内侍监的,自然是福内侍去换的。 谁也没有再出来谏言说皇帝此举不符为君之道。 当初都把皇帝欺负到不得不借人充面子了,如今有什么脸面继续喋喋不休。 再揪着不放,恐怕这位皇帝就要动手了,他们只是在线上踩踩,太过了也怕丢命。 还有,殿上那位指挥使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那架势谁再敢多说一句,下了朝后他就要烧谁的宅邸,要谁的脑袋。 周明德心里窝着一股怒火,不管典册的事是真是假,这事算大致落定了! 十分不甘心的又问了几位一直没发表意见的朝臣,“韦尚书,曹尚书,定国公可有什么要说的?” 韦延先站出来,“右相,立后娶妻乃陛下私事,下臣无异议。” 曹维章也跟着道:“臣也是此意。” 邹衍倒是希望皇后出自他们定国公府,可放眼瀚国,邹家为国公门庭最是显赫,也就是那位涂指挥使说的盘根错节,势力纵横的大家族。 他有这个心现在也得好好收着。 “陛下,臣无异议。” 周明德心里更堵了,指望这几人给些反对意见,不想反倒给皇帝拉了人头。 皇帝现在喜欢有事当朝解决,不给他留任何操控的余地,早知他能坐稳这个皇位,当初又何惜一个女儿! “好,既然众卿无异议,那朕便册立舒正长女为瀚国皇后。” “另外……” 伊祁燳看向苏连弩,“苏家的女儿也是客居宫中,愿意领回去就领回去!” 苏连弩忙躬身道:“陛下,请陛下看在当初苏家真心送女入宫的份上,留其在宫中。” “好,依苏爱卿所言留于宫中,苏才人升为二品昭容,允三天归家省亲。” 不管当初苏家是何目的,送人入宫确实全了他一些颜面,刚好也能打打一些人的脸。 那苏才人虽不讨他喜欢,困在宫里也是个可怜女子 “臣谢陛下隆恩。” 苏连弩叩首谢恩,也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次黑沉着脸的人换成了申屠隆,皇帝小贼什么意思,以抬苏家女位份的方式让苏家与自己离心? 阴险小人! 经过这一大番费心折腾,伊祁燳和朝臣都十分疲累,一散朝君臣迫不急待离开承天殿。 出了大殿,阮蕴的气还没消,对一旁的京兆尹袁应池抱怨道:“有涂凛这等无规无矩之人,让我瀚国朝不朝国不国,终将乱矣!” 阮蕴以为袁应池这等刚直之人,定不齿涂凛所为,也会跟着骂上两句,可谁知袁应池收了竹笏径直走了。 简直岂有此理,自己好歹是正三品大员,他一个刚升上来的从三品京兆尹对自己就这态度! 不待阮蕴吐完一口恶气,忽感一股地狱般的凉意朝自己袭来。 转头朝凉意的来处看去,恶鬼涂凛冰凌一样的双目正盯着自己。 心下一慌,口中不禁叫道:“涂凛,你想干什么!” 涂凛走近两步,带着寒意的威压扑面而来,阮蕴不由后退两步。 “软尚书,你在怕什么?” 阮蕴语噎,废话,他怕什么,他当然怕挨揍啊,但他能说出口吗! 涂凛瞅了一眼不远处的刘开湣,声音故意提高了些,“阮尚书,你年龄大了,应该让位回家荣养了,你不退下去下面的人怎么为朝廷效力!” 说完,涂凛转身就走了,杀人也不一定非得用刀不是。 刘开湣一顿,涂凛这话有理,若阮蕴卸任,有上将军支持尚书之位一定会落到自己头上。 放慢脚步,刻意等着后面的同僚,装作没有听见刚才那番话。 走到阮蕴跟前时,恭恭敬敬行了个下官礼。 因为刚才涂凛的话,阮蕴这会儿看到刘开湣就觉得刺眼,自己让位让给谁,不就是让给眼前这个! 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舒正先回了大理寺,给寺丞交代两句后赶回了宅子。 舒夫人在正堂走来走去,舒韵几人坐在一旁等着。 今天朝堂上必是一场硬仗,不知结果如何。 第67章 宗亲支持 早朝舒正一句话没说,但他一点也不轻松,整个人随着朝堂上的争辩忽上忽下的。 若是他有心做这个国丈,还真得感谢不少人,不过不管是陛下的意思还是自己的意思,殿上维护舒家的人他还是十分感激的。 舒正在妻女面前一向话不多,今天也忍不住像推演案情一般,将朝堂上各方角逐你来我往讲了一遍。 听得舒夫人和舒韵他们瞠目结舌,知道是场难打的仗,没想到难到这种地步。 舒韵心里清楚,当初进宫之时是有典册的,一定是陛下做了什么手脚,但这些不能让母亲他们知道。 虽然立自己为后是皇帝权衡后的结果,但就像母亲说的那样,立新后比立自己为后要容易的多,他愿意为自己做到这份上,心里一点不感动是假的。 以前自己对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舒朗则更为激动,“父亲,没想到那位指挥使武能杀敌,文能斗奸,儿也想认识一番。” 舒正拍拍舒朗的肩膀,温和道:“你若愿意,父亲可用这张脸给你问问,去涂宅跟几个孩子一起习武。” 舒朗不好意思一笑,“父亲,我都多大了跟小孩子一起学习多丢脸啊!” 舒娇娇不乐意了,“跟小孩子一起学习怎么了,你比他们认真学的快些不就是了!” 兄长习文,力气还没自己大,以后出门被人说皇后的弟弟太文弱就不好了。 舒正颔首道: “涂宅的武师傅是神策军的陆将军,武艺与涂指挥使相差无几,是个难的的好师傅。” “以后你长姐成为皇后,你这个做弟弟的从性子上就要立起来,不欺人也不可被人欺。” 舒朗点点头,他们舒家不管怎么低调,天日终是变了,自己也得做出改变,想想担子还是挺重的。 涂凛出了宫直接来到客舍,将朝堂上君臣对峙的结果告诉战云染。 为防有变,陛下应该会早早定下婚期,战云染脑中掠过一个念头。 舒韵封后大典的衮服,常服,寝衣以及舒家全家需要的料子都由她提供,如此,舒家恩情也能浅偿一二。 听完战云染的想法,涂凛道:“我去找福内侍,请福内侍与礼部商议。” 不用国库出钱,涂桑别业的料子礼部也是见过的,想来是愿意的。 “皇后衣料需万分慎重,我想调一些人手回京在你那织染。” 战云染主要是想避开轻雪,婚典当天帝后同进出,料子绝对不能出问题。 “好,我回去后让涂伯准备一下。” 涂凛还有公务说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散朝之后伊祁燳又在集英殿处理了不少事务,直到回到平宁殿才得以喘息。 茶水还没喝完一盏,德妃就找来了。 德妃克制着心中悲愤耐着性子行了礼,刚一起身,眼泪就哗哗的流了一脸。 “陛下,妾是您浅邸时的续妃,自知不配中宫之位,若您立的是哪位勋贵家的大家嫡女妾也认了,可为何是舒昭仪!” “您宁可立舒昭仪也不曾考虑妾半分,妾当真就这般不入陛下的眼吗?” 德妃说来没什么大错,她虽是续弦却也是正妃,归海氏的势力也不在京都,立她为后比立舒韵容易的多。 但伊祁燳总觉与她之间少了真正夫妻的感觉,两个人像无法靠近的外人,心总归贴不到一处。 舒韵经常气到他心里发慌,可面对舒韵,他像个寻常百姓家的丈夫,气生完了也惦记。 偶尔也能生出些盼头,有她在身边,君臣厮杀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最终负了德妃,遵从了自己的本心。 “德妃,是朕对不住你,立舒韵为后不仅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也有我的私心。” 陛下态度已是这般温和,德妃憋在胸口的那股怨气也发不下去了。 泄了气神情也变得委顿起来,“宫中无后,我是元儿的母亲,有了皇后我就成了元儿的姨母。” 伊祁燳看着德妃离开,心里也有几分不忍,罢了以后不亏待他们母子就是了。 端起刚才喝了一半的茶,还没送入口中,寿良又进来禀报,苏才人来了。 伊祁燳将半盏茶又放下,示意让苏才人进来。 苏才人这回穿的十分得体,也无之前的矫揉之态。 进殿先叩首,得了令后也没起身,继续跪在原地,“妾来谢陛下天恩。” 苏才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从五品才人连升三品成为昭容。 以前她总想引起陛下的注意,自己受宠父母就能好过的些。 现在位份有了,父母在苏家应该能抬起头来了。 伊祁燳看着变化不小的苏才人心中也明了,他这个做皇帝的不容易,这些小女子也同样不容易。 她当初很可能是被苏家当作牺牲品被送入宫中的,命也不由己。 “你父亲是卫尉寺从七品的主簿,朕打算提他为正四品的卫尉少卿,拜谢过后就回家省亲去!” 苏家庶房起来,对苏连弩来说并非助力,却能借此一步步瓦解苏家与申屠隆的关系。 “是!” 苏才人再次叩首谢恩,激动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父亲也得了提拔了! 等苏才人出了殿,伊祁燳看了看手中的半盏茶,凉了。 这一会的功夫两女子在自己这哭着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 涂凛带着三十名司卫来到舒家,立后大典之前,由燕渡亲自带人守着舒宅。 “舒寺卿,陛下命廷护司保护好舒家上下,涂凛特将人送来。” 舒正谢过帝恩后,涂凛又对他低语一句,“附近有陛下的百杀卫,司卫只做表面卫护” 舒正瞳孔微缩,随即恢复镇定。 陛下是怕有人贼心不死对韵儿和舒家不利,坏了立后大事。 很快,德王,醇王,安王,扶阳王几位皇室宗亲上疏,表示支持皇帝立舒家女为后。 如此一来,周明德等人更没反对的理由了,皇帝自己的长辈宗亲都同意,他们作为外臣再反对就是过度干预皇家之事。 一气之下,周明德吩咐夫人赶紧给幼女张罗婚事嫁出去。 周夫人紧着将京中未成婚的儿郎过了一遍。 扶阳王,德王世子,定国公次子,安定侯世子,楼太师长孙,韦尚书之子,宣平侯世子及次子一共八个人选。 第68章 周府说亲 衡量一番后去掉了楼太师的嫡孙,扶阳王和德王世子。 楼太师是圣王外家也算是皇帝外家,定然不同意与周家结亲,扶阳王和德王世子本身就是皇室宗亲,自也不用说。 最后又斟酌一番,确定两个人选,安定侯世子和宣平侯世子。 定国公府虽好,但定国公世子一旦袭爵,次子便成了国公府附庸,她的女儿肯定要做一府主母的。 安定侯世子江陵,宣平侯世子储南珣,二人论才华相貌前途不相上下。 小女儿已经二十一了,好在瀚国对女子的成婚年龄比前朝宽适一些。 太祖时,太医令说女子年幼,体骨不固,子宫不健,母与子皆易亡。 于是,太祖朝规定,满十五可成婚,倡十七嫁人,女子婚嫁不晚于二十三。 即便如此也没两年可耽搁了。 周夫人立马找了媒人去探两家口风。不过,周夫人的心思要落空了。 宣平侯府这边,储南珣坚决不从,宣平侯思虑良久也未再强求。 他在朝中摇摆中立,现在皇帝权势日盛,暂不宜与周府有什么瓜葛。就以上段婚约才解,无意伤害战家为借口推掉了。 而安定侯府这边,也以世子准备与远房表妹结亲为由推拒了。 周明德得知小女儿婚事两番遭拒后,气的连摔三个茶盏。宣平侯这个不要脸的,竟然也好意思拿着战家说事。 皇后之位没落到周家,就觉得他周家失势了吗? 一个个鼠目寸光,朝中六部一半还在自己控制之下,瀚西边军也全盘掌握在自己手中,除了申屠隆,朝中谁的权势能和他比肩! 周夫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又去打探了定国公次子和韦延的长子韦深。 两家各找理由拒绝了。 说到韦深,韦夫人上个月还让人去舒家表示了结亲之意,但舒正没同意。舒正想将小女儿嫁到小门户人家,没有大家族的纠葛小女儿也能活得自在些。 韦夫人正是借着上个月已经为儿子提过亲的幌子,拒绝了周家的婚事。 周明德这次没在夫人面前发火,而是直接让管家安排媒人去了阮蕴府上。 他已经给阮蕴透露了结亲的意思。 阮蕴的嫡次孙尚未婚配,可与周家结亲嫡长孙才显重视,阮蕴回宅就退了嫡长孙已定下三年的婚事。 婚事人选定下,周夫人带着小女儿出府选首饰衣料准备嫁妆。 新开不久的成衣铺子风靡整个瀚京,一行人便也来了这处。 二楼,国子监老祭酒的孙女程莹刚试穿完一件月白轻纱烟罗裙,周夫人就带着周锦绣上来了。 三人对上,空气中如有硝烟。 周锦绣抢的正是程莹的婚事。 阮蕴原本打算将程莹改为次孙媳妇,老祭酒气不过说什么也不同意,两家就断了个干净。 周夫人的傲气是浸在骨子里的,不见丝毫心虚,不屑的瞥了程莹一眼,拉着周锦绣开始挑选衣裳。 周锦绣一直以一国之后自居,习惯了高高在上,抢别人未婚夫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回头对着程莹挑衅的嘲讽一笑,才跟上周夫人的脚步。 一旁的战云染和漱云对视一眼,无耻! 漱云主动走到程莹身边,牵起她的手问道:“程姑娘,这衣服如何,若喜欢我给你便宜些。” 程莹被抢了亲事还被这母女俩欺负,心里憋屈到极点。漱云热情的招呼让她一时没忍住落下泪来。 战云染赶紧掏出手帕替她擦去泪水,“忍住,有泪不能在敌人面前流。” 程莹吸了吸鼻子,顺了下气息点点头,“多谢。” “能被抢走的人说明他不值得你拥有,你就当自己不稀罕的物件送人了!” 战云染边说边拿了件湖蓝百纱云烟裙在程莹身上比量,“好看的衣服往身上一穿,烦恼就成了过眼云烟。” “对对对,你长得好看,穿起来能将衣裙衬的比原来还艳丽!” 漱云将战云染夸她的话毫不吝啬的用在了程莹身上。 程莹破涕为笑,心里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就当自己把不喜欢的东西送人了,有什么好伤心的。 回头看了周锦绣一眼,自己丢掉的东西她当宝捡着,是自己该鄙视她的! “好,两件都要!” 挑到两件可心的衣衫,果然一欢喜心病都去了大半。 最后漱云两件只收了六贯钱,拉个回头客也算交个朋友。 周府可谓豪富,料子上等衣裳好看就成,至于价钱,问了丢份。 自认为无人敢多收周府的钱,要了七十七两就给了七十七两。 实则,漱云每件都是按照定价给周府结的账,也就是每件比卖给其他人的多二百文。十件一共两贯钱,正好平了程莹的账。 周夫人和周锦绣看到战云染,以为她也是过来挑衣裳的。 本不齿也不屑这个流犯的女儿,但她攀上的涂凛是周府的敌人,所以出门前给了战云染几记冷沉白眼。 战云染不屑理会,继续摆弄手中的衣服。 坐在柜台后面,正帮着记男子尺寸的宫桑却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们廷护司的人,他们司首中意的女子可不会任由别人这么欺负。 周夫人带着周锦绣又逛了不少铺肆,午后用了茶点准备回府。 马车跑到一半车轴忽然裂开。 由于马车路上毫无顾忌速度过快,导致车厢倾斜震荡,坐在马车里的二人惊慌失措,周锦绣还磕破了脸皮。 车夫仔细检查马车,发现是有人故意破坏,车轴裂而不断,是想教训坐车之人,没想要人性命。 跟在后面奔跑的护卫和仆婢,足足一刻钟才赶上来。 站在车辕上的周夫人,出于她高门贵妇的教养并没有破口大骂,而是直接抬脚将几个婢女踹倒。 出了气后又厉声喝斥,“还不快扶姑娘下车!” 几个婢女连忙爬起来,拍打干净身上的泥土,上前去扶周夫人和周锦绣。 周明德回府后,周夫人怒气冲冲的将白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她认为是程家报复,而周明德认为是涂凛所为。 周明德叮嘱查清后不管是谁,都要暗地行事不可露出痕迹。 毕竟作为右相,抢人婚事纵权欺人这事,还是不能摆到明面上。 晚上,涂宅的正堂里,宫桑和十七正等着涂凛回来。 第69章 三日休沐 涂凛下值后又去了安王府一趟。 叶丰年将最近几日值守的情况仔细汇报一遍,依然无异常。 刺杀安王的人似乎抱着一击致死,不死就收手的态度。 不过,涂凛要求司卫继续死守戒备,防止有人混入王府暗杀。 安王寝院内外有司卫,府中有府卫,府外有禁军,整个安王府被守的犹如禁宫。 涂凛回到涂宅已是亥时,十七都快睡着了。 “司首。” 涂凛将长刀自腰间取下放到一旁,看向二人,“等在这里有事?” 宫桑迟疑一瞬先开了口,“今天我和十七梁顺三人,对周明德妻女的马车动了手脚,致使她们受了些轻伤。” “因为何事?梁顺呢?” “梁顺怕被您骂,回庄子了。” 十七讪讪一笑,身子不自觉往后仰了仰,“今天她们在铺子里用眼睛剜战姑娘,我们看不过去,就给了她们点教训。” 宫桑见涂凛没说话又道:“只要她们回去一说周明德肯定会怀疑是廷护司的人干的,所以……” 所以宫桑和十七才在这等着认错。 “还有别的么?” 十七紧张地摆摆手,“没有了,没有了!” “好,我知道了,去叫李迈长庭过来,送宫桑回房间休息。” 说完涂凛拿起刀出了院子。 到了战云染的小院敲了敲门,周昔别出来了。 “这么晚来找她?” “她睡了吗” 周昔别回头看了眼正堂还亮着的灯,“没有!” 战云染听见涂凛的声音整理好衣衫,在屋里应了声,“进来,我没睡!” 突凛一进门便直接道:“你想怎么出气?” 战云染有些懵,出什么气? “周明德妻女的事!” 战云染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事,“宫桑他们告诉你的?” 涂凛颔首,“宫桑他们动了那二人的马车,让她们受了点轻伤。” 战云染心中一暖,“既然宫桑他们已经做了就够了,就白了两眼,我都没放在心上。” “你每天那么累,有时间多休息少操心,我觉得委屈的事会找你撑腰的。” “好。” 她愿意找自己撑腰就好。 涂凛长年奔波劳累,心神紧绷,这对寿数和身体十分不利。 战云染正打算走燕渡的路子,用三十银锭,给陛下换涂凛三日休沐。 那种不会被半夜叫去宫中,不会随时待命,可以完全放松的休沐。 陛下没钱这事,她通过蛛丝马迹和燕渡他们的只言片语,也知晓了个大概。 帝后大婚,陛下要出大量聘礼,想必他很乐意拿别人的休沐给自己换银子。 不过燕渡现在有任务,估计在大婚结束前都看不到他。 想到福内侍,于是问道:“明日进宫可能替我带封信给福内侍?” “好。” 涂凛也不问什么事,答应的干脆。 战云染起身回内室写信。 不是怕涂凛看,而是怕他看了不同意自己这么做。 第二日晌午,寿良来到战云染的小院。 “战姑娘,陛下说,四十两,三日半,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实际上,伊祁燳的原话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战云染痛快拿出四锭银装进布袋,又取了两个小银锭递给寿良,“辛苦内侍跑一趟,另外一个麻烦带给福内侍。” 寿良面含微笑带着银子走了。 一个时辰后,涂凛被伊祁燳赶出宫。 三天半内没有十万火急的事禁止进宫,也不许回司卫府,若有违反扣除当月月俸。 战云染这几日也不打算外出,就在家里准备些织样花色。 原本想将织染用具和人手送到涂宅,可这样一来人多杂乱也影响孩子们读书。 所以她改了主意,给舒家准备布匹时将轻雪调入铺子帮忙。 根据廷护司的调查,轻雪有一段时间是不知去向的,所以不管她在庄子里多用心,为自己做了多少事战云染始终没放松警惕。 涂凛出宫后无处可去就只能回宅子。 战云染约莫他快回来了,将院门打开。 看见他的身影后立马出声叫住他。 “游冬他们去你那边陪孩子们练剑了,你进来歇一会!” 涂凛抬脚进了院子,刚准备坐下,战云染伸手拦住他,“别坐石杌,那个又硬又凉,你看这个。” 战云染将石桌对面的交杌拉过来一些。 这交杌看着好生奇怪,比平常的大很多,也高了不少,上面多了一圈圆形栏杆状的扶手,后侧栏杆与交杌由一块弓弧状木板相连。 战云染拍拍扶手示意涂凛坐下。 涂凛试着坐下,比石墩坐榻略高,后背有木板支撑身体十分放松,细藤编织的杌面弹韧不塌,整个交杌坐着非常舒适。 涂凛面露惊奇,“你做的?” “不是,我可没这本事,这是宫桑改做的,他在木工上很有天分。” 说着在石桌底下拿出另外两把改制过的交杌,边摆弄边讲解。 “这个交杌比一般的高窄,重量只有平时的一半,折起来也容易携带。” 战云染又将另一把打开,“这个是专门给福内侍做的,有了这个可以随时坐下歇脚。” 涂凛接过高一些的,掂了掂,确实轻巧,“这个是给陛下的?” “对,陛下虽不会计较福内侍在自己跟前坐着,可外人看见内侍坐着皇帝站着总归不像样子。” 还有就是,福内侍有陛下没有的话又要嫉妒了。 看在陛下交换休沐日这么痛快的份上,战云染决定自己出银子,请宫桑再做一个带扶手靠背的一起送到宫里。 想到这个战云染又道:“等明年事情都顺了,宫桑若愿意,就专门做些木工活计,有份自己的事情可干心里终归踏实些。” “好,谢谢你为他们费心筹谋铺路!” 为宫桑他们考虑,就是在为他考虑,他无暇分心做这些,也做不到这么周全。 战云染到来后,他变了,他身边的人也变了。 以前的涂宅寥落冷寂,伤退的几人嘴上不说,内心早已经认定自己是混吃等死的废人。 现在他们每天忙忙碌碌的都很开心,就连曾经一心求死的宫桑,脸上也时常挂着笑容。 他们这样才是活着。 战云染上了茶点,拿起了凉榻上的一本杂记递给涂凛,“你素日里劳心,今日且放松一下! 这个榻也是宫桑改做的,轻便易搬,适合放在院中乘凉。 涂凛接过杂记,很听话的斜靠在榻上开始翻书。 文冠树的落花随着风飘到墙角,阳光穿过浓密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撒下斑驳光点。 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清香,涂凛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战云染刚给突凛盖上薄毯,游冬蹑手蹑脚地将院门推开一条缝隙。 等战云染走近了,压着嗓子道:“司首刚才回来的路上被储南珣欺负了!” 第70章 涂凛受欺 战云然愣怔片刻,第一反应是储南珣把涂凛给打了。 可转念一想,储南珣那身手不可能伤得了涂凛。 放轻脚步将游冬扯远一些,“怎么回事?” 游冬一脸不忿的将随卫的话复述了一遍。 储南珣巡防经过明光门,碰上正要出皇城的涂凛,将巡防卫队交回禁卫府后,就去追赶涂凛。 在登明街储南珣强行拦住涂凛,不顾路人异样的目光,要储南珣将战云染还给他。 涂凛无心搭理他,绕过他继续走。 可涂凛的无视与漠然让储南珣愈发愤恨,恼怒之下在背后狠狠推了涂凛一把。 “你一个活了今天不知明天的人,有什么资格将她留在身边!” 涂凛手按在刀柄之上,半天还是没有出手,储南珣动的不是战云染,他还可以忍。 “战云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可以不在乎你的脸面,但你不能不顾及她的脸面。” 涂凛收回刚要迈出的脚步,转过身来,“她不是你的未婚妻!”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上,一个寒凉冷戾,一个愤怒猩红。 储南珣不甘道:“起码她曾是我的未婚妻!” “而你是她什么人?你什么都不是!” 涂凛没有反驳,储南珣说的没错,他什么都不是。 不过与他争辩没什么意义,转过身大步走了。 远处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储南珣顾着脸面也只能离去。 战云染听完,只觉血液直冲脑门。 涂凛他挺能忍啊,自己在他脸上竟没看出一点异常! 踱着步子几个深呼吸后道:“游冬,麻烦你跑一趟宣平侯府,将储南珣叫出来,就在巷口,我等着他!” 游冬答应的痛快,他们司首也是他储南珣能欺负的! 之所以约储南珣在巷口见面,实在是因为她不想浪费时间跑去外面。 太阳西沉,风有了凉意,战云染将涂凛身上的薄毯又向上拢了拢,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感觉到手背上一触而过的温热,涂凛睁开眼睛,原来自己睡着了。 自十三岁就难有好眠,在她身边却能心安无梦。 战云染有些嗔怪的看着他,“受了欺负都不知道说的?” 她像是在责怪一个几岁的孩子,涂凛脸一红,坐起身来, “在京都哪有人能欺负的了我?” 知道他不想说,战云染也不再继续问,只道:“一会你在院子里听着就好,我自己解决。” 原来,储南珣要过来找她。 涂凛推开薄毯,接过她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好。” 又过了一刻钟,游冬回来了。 战云染的缱绻柔意化作满面寒霜,放下茶盏,朝院外走去。 “游冬,跟上,别让储南珣伤了她。” 游冬迅速转身跟了出去。 战云染本想在巷口远一些的地方见储南珣,可他已经到了小院近前。 这是战云染离开半年后第一次主动要见自己,储南珣掩饰不住眼中笑意,她要跟自己走了吗? 可雀跃的心情被迎面而来的战云染浇了个彻底。 “他从来都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想要留下!” 她双眼怒意喷薄,几乎是用吼的。 “我且问你,就算我跟你走,跟你去哪里?” 储南珣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几步,“云染,你竟然为了他这般对我?” 战云染气的胸口发疼,“你能不能听得懂人话,我不是因为他才这样对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上次说的不够清楚吗?你这纠缠不休的是为了什么?你说!” “云染,你知道我是心悦你的,从未变过。” 储南珣着急又无力的解释,“我不想放弃你,我……” “那又如何!” 战云染打断他,“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父母会同意吗?” “你会为了我放弃你的世子之位吗?” “你能保证我不会死在你父亲手里吗?你护得住我吗?你能吗!” 储南珣额上冒出一层细汗,战云染问的这些他都做不到,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战云染朝他逼近几步,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你都做不到,那你打算让我跟你去哪?” 储南珣迎着战云染犹如凌刺的眼神,心虚的又后退几步,他从来不知道,她对自己有这么深的恨意。 她干净明媚的鹅蛋脸上怒意横生,那双因眼角向下而眼尾上翘显得无辜的眼睛,此刻犹如幽深的寒潭,仿佛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落入其中粉身碎骨。 迎着她的逼视,储南珣下意识道:云染,你别恨我,我是真的舍不下你!” 战云染忽然冷笑一声,“你是舍不下,还是不甘心?” “你猜猜你自己如何才能甘心? 不等他回答,战云染直接道:“让我来告诉你,只有我死了你才能甘心!” “不是的云染,我从未这样想过。” 储南珣焦急的上前解释,可战云染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止住了脚步。 “可是你正在这样做!” “我对你的憎恨是从你拖着我去死开始的。” “如果你尝过失去家人的恐惧和悲伤,你便会知道恩情比男女之情重要,也会知道自己活着对家人有多重要。” “对不起,云染,我没能护住你的家人,是我不对,我顾虑太多。” 战云染后退一些与他保持一些距离,“上次说过的话我不想重复,你也别重复。” “至于,你今天当街欺负他的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以后我会是谁的未婚妻我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是你的!” “所以,你若看不惯他,就真刀真枪与他干一场,不要用未婚妻的身份做剑,伤了他你也不光彩。” 深深的无力感袭遍全身,储南珣眼神哀伤的看着战云染,“我欺负他,你真的觉得我能欺负得了他?” 自己只不过是推了他一把,让他将自己的未婚妻还给自己,怎么就成欺负他了? “你若觉得不是那便不是,执着生心魔,明明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却偏要强求,不是情,是毁灭。” 该说的不该说的真的都说了,战云染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她心里真的没有怨怪过储南珣,她在乎自己的家人,储南珣也有自己的家人要保护,她感同身受,甚至比他更能体会他身上的那份责任。 但,他不应该因为不甘心就让她走上死路。 游冬回了涂宅,战云染回了自己的院子。 急怒交加,又说了那么多话,战云染连着喝了两盏茶。 等气息顺了,脸上的柔色也回来了。 “涂凛,说说咱们俩的关系!” 第71章 各有心意 涂凛内心震颤,面上却未显,等着战云染往下说。 战云染没有继续说,而是看着涂凛,示意他说。 涂凛紧张的握了握拳,“并,并无关系,只是出于……” “行了,你别再说什么因为道义,糊弄人也不找点像样的理由!” 他这副有话不说闷在心里的样子,让战云染心中莫名火起。 不过,她还是很快收住了脾气,尽量让自己看着温婉些。 “你打算就一直这么拖着,什么也不说?” 经过最初的慌乱,涂凛已经镇定下来。 战云染对自己并非只有恩情,以前他不敢多想,怕想多了承受不住失望,可阿姐的事让他确定了她对自己的心意。 自己习惯默默守护,什么都依着她,可这样未必是她想要的。 犹豫半晌,涂凛决定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你我各有心意,更觉草率不得,我是想等战侍郎回京后问问他们的意思。” “若他们不反对,我便与你提,若……不同意我不想让你为难。” 若两人已倾心,家人归来却反对,自己确实会为难痛苦。 战云染喉头微哽,“所以,若我父母不同意,也只有你一个人伤心对吗?” 涂凛微垂眉目,没有说话。 “涂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不用回答她也知道,因为喜欢。 只是不知他为何会喜欢自己,若不是战家出事,她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 涂凛仿佛回到初见战云染那年。 她穿着水蓝裙衫,头上绑着一根红色发带,面含羞涩浅笑,那双无辜的眼睛犹如仙山迷雾里的灵泉,望之让人深陷其中。 神思回转,涂凛淡淡道:“一眼入心,便忘不掉了。” 战云染抹了抹眼角的泪珠,红着脸嗔笑道:“没想到你也会说这等酸话!” 涂凛大着胆子捉过她的手。 “我就是储南珣说的活了今天不知明天的人,所以之前从不敢说出口。”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没有明天的,我会赚很多钱,谁敢欺负你我用钱也能砸死他!” 战云染回握涂凛的手,他的手,指骨分明,掌心粗糙,手背上交错的伤疤依稀可见,算不得多么悦目,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踏实的力量。 涂凛看着眼神坚定的战云染,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嘴上却只道:“好!” 说到钱,战云染高亢的情绪就上来了,“听说李将军送的五百战奴快到了,不知陛下怎么处理这些战奴?” 对上她星亮的眼眸,涂凛知道她又有了心思,“你想要些战奴?” “对,京都的货料虽已铺开,赚的钱却只够日常花用,我已经在筹备商队与外邦做绸布生意,齐峰这些人远远不够。” 目前瀚国与武戎,西绒,越安商路不通,但与西面不少邻国有少量货物往来,她想借着这条线进出更远的国家,寻到更多商路。 战奴战斗力强可保护商队,不少战奴就出自瀚西邻国部族,对那边地域也熟悉。 因为阿顿的原因,战云染对武戎的战奴又多了怜悯之心,也希望尽自己所能安顿一些人。 “陛下的意思是将其中一部分赏赐给朝臣,另一部分放到牙行,由百姓买回家做仆人。” 闻言,战云染面色一滞,“放到周峻德的地盘?” 涂凛摇头,“不是,这是朝廷签批的战奴,周峻德染指不上。” 不放在周峻德控制下的牙市,战奴们的生活就不会太过凄惨,战云染心神微松。 瀚国对奴隶比其他国家人性的多,买回家也就是个普通奴仆,有衣穿有饭吃,也不会刻意折磨。 所以,交战时他们往往不愿对瀚国人动手,武戎就曾因此处死过两批战奴。 “陛下会给你几个战奴?” 涂凛之前没打算要,拟定赏赐的臣子中没有他,不过他开口陛下肯定会给,“能给十个!” 战云染在脑中过了两遍自己需要的人数,同涂凛商量,“我需要三十人,除了陛下赏的十人,另外再要二十人。” “这二十人我不白要,我会按照每人三贯钱补给陛下。” 反正赏谁都是赏,赏给别人最多得一句谢陛下恩裳,可给她的话,得的就是实实在在的钱。 就算送到牙行的,卖的钱也是进国库,进不了陛下自己的钱匣子。 涂凛眼眸微眯,给陛下做交易,还一副胸有成竹状,感觉不像第一次了。 想到昨天她让自己给福内侍带书信,陛下又勒令自己出宫休息,一个念头自脑中闪过。 再次拉过她的手,温声道:“你用银子给陛下换我三日休沐?”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战云染心虚的错开眼睛,“那,那什么,昨晚想跟你商量的,怕你不同意,就擅作主张了。” “玥清说常年如此于身体不利,所以我想让你好好休息几日,养养心神。” 这一刻涂凛只觉鼻尖微酸,冰冻十年的心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住,长睫不停眨动,千言万语却哽在喉中说不出来。 见他心绪起伏,战云染主动靠近些,脸贴着他炙热的胸膛,双臂环住他精壮的腰身。 声音低低道:“涂凛,将涂霁在风雪中带走的那日,有没有救回你自己?” 涂凛点头,半晌才发出声音,“救回来了。” 那天雪中前行的涂霁就是他自己,阿姐救了他,他救了涂霁。 “十年一轮回,你所有的苦难都将结束,在外不管有什么风霜刀剑,有我在便不会再让你冻着。” 这个冻着有两层含义,一是让他衣暖食足,二是让他的心不再寒冷。 “好!” 涂凛紧紧拥住战云染,将头埋在她颈间,虽只一个‘好’字,还是能听出鼻音。 感觉到涂凛心跳平稳了,战云染从他怀中退出来,“你说,陛下会答应给三十个战奴的?” 眼中情意缱绻,声音也前所未有的温柔。 涂凛忽然就被她逗笑了,她可真是时刻都在想着自己的生意,“会的,这种便宜陛下肯定会占的。” 战云染低头认真思索了一会道:“那我就不能给陛下一人三贯钱了,一人两贯,这样也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若是给三贯,陛下可能会要四贯,给两贯要三贯的话也符合自己的预期,毕竟去牙行买一人怎么也得六贯。 等人到了,她要第一时间带着阿琅和阿顿去挑人。 涂凛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时而思索时而拧眉,很认真也很生动。 原来,岁月这般美好。 等盘算好了,战云染进屋拿来笔墨,又给福内侍写了一封信。 第72章 不同光景 涂凛不能进宫便将信交给了随卫,随卫赶在宫门关闭前把信递了进去。 福内侍看完信,将内容转述给伊祁燳。 “战家这个女儿胆子不小啊,是涂凛给惯的吗?” 伊祁燳抬手将信笺从福内侍手中拽了过来,“怎么,她这是跟朕做生意做上瘾了?” 福内侍抬了抬眼皮,貌似安抚道:“陛下莫气,老奴明日就回了她,这生意咱不做!” 说着将信收回,放在火烛上处理了。 “老家伙,谁说不做!有银子不赚我是那么傻的人吗?” 伊祁燳没好气的瞪了福内侍一眼,“明日你给她回信,一人三贯钱,人来了由她先挑!” 不赚她的钱那钱就是涂凛的,这怎么成。 两天的功夫自己多了一百两银子,这种买卖其实他不介意多来几桩。 福内侍扯了扯嘴角,这感情人家落个埋怨,钱您还是得赚。 第二日散朝后不久,寿良又被伊祁燳打发到涂宅。 见涂凛也在,寿良忙给涂凛见了礼,“涂指挥使,陛下让奴来给战姑娘传话。” 涂凛示意寿良起身,“内侍请便。” 寿良转向战云染,“战姑娘,陛下说每人三贯,可由您先挑选,您先交一半定钱,待挑了人再付另一半。” 战云染轻笑,“不必,陛下是天下最讲信誉之人,值得每个百姓信任,云染可一次结清。” 和昨日一样,除了买卖的银子还有另外两个小银锭,一个给寿良一个给福内侍。 寿良笑眯了眼,如此下去他和福内监都不愁养老了。 他月银两贯,福内监月银四贯,按理说比一般百姓挣得要多,可架不住陛下老跟他们借钱。 最开始的时候,司卫府连司卫的饭食都供不上,陛下就借身边几个内侍的钱给司卫府买米面,后来涂指挥使庄子里有了收成,不用愁吃的了,可饷银又不足,陛下还是跟他们借钱。 陛下不是没有私产,可那些私产要供养的人太多了,经常捉襟见肘,弄的他和福内监都不忍心向陛下讨债。 现在廷护司的用度饷银由国库承担,陛下以后应该不用再借钱了,自己的钱也能保住了。 寿良离开后,涂凛心无杂俗,靠在凉榻上吃吃喝喝,翻看游记。 战云染安静的坐在一旁,挑选布料对比花样。 时不时抬头看涂凛两眼,见他确实心神松弛沐浴晨阳,嘴角不自觉翘起。 与此同时,安王府却有不同光景。 漆玥清正在照料安王,仔细检查几处伤口的愈合情况。 伊祁霦的伤恢复的不错,可以下床走动了,人比受伤前还胖了一点。 而漆玥清却整整瘦了一圈。 安王醒后又反复高热几次,漆玥清没白没黑的守着,安王这条命是她费心救回来的,显得格外珍贵,熬药喂药擦洗喂饭,都不敢假手他人。 来看过她几次的战云染则看出了苗头,漆玥清是对安王上心了。 “漆姑娘,我自己走走就行,你坐下歇一会。” 伊祁霦心匪石,这段时间漆玥清不眠不休悉心照顾,他很感动。 刚走几步,管事来报,朔阳侯府的女公子递了帖子,想入府探望安王。 伊祁霦眸光微亮,忙问道:“何时到访?” “人已在府外,主君没发话,禁军不肯放人进来。” 管事边说边将拜帖递上。 帖子上墨迹未干,看来是刚写的。 “快,请人进来!” 伊祁霦加快些脚步回房,让仆人给换了一身靛蓝色交领直缀。 漆玥清望过去,这不正是前几日她让云染送来的那套,鞶带上镶的两块青墨玉是她亲手雕琢的。 衣服穿在身上修和有度,配上象牙色玉冠,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温和,儒雅又不失武将之姿。 漆玥清别过脸去,装作没有看到他脸上的喜色和期待。 原来,他喜欢邱敏秾。 邱敏秾人如其名,机敏聪慧端艳秾丽,举手投足皆显名门气度。 与安王门当户对倒是相称。 “漆姑娘,你先歇着我去见见邱姑娘,还没谢过她的救命之恩呢!” “好。”漆玥清应声,起身出了院子。 他不宜走动太多,只能在这个院里见客,他让自己歇着其实就是让自己离开。 他的伤已无大碍,剩下的府医就能应付,自己在王府待太久了,该回家了。 漆玥清跟二管事交代完照顾安王要注意的事后直接走了。 二管事见她没收拾包袱,也没带药箱,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便没多问。 漆玥清出王府时,与刚进入王府的邱敏秾遇上。 二人并不相熟,彼此疏离的颔首而过。 待漆玥清出了王府大门,邱敏秾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回身时脸上多了一抹晦涩不明的笑意,直到到了安王的院门前,脸上才重新挂起大方得体的淡笑。 伊祁燳得了寿良禀报,掂着沉甸甸的大银锭子,眉眼都透着高兴。 这战家女儿还是挺会说话挺懂事的,这买卖跟她可以继续做。 把玩一会,收起银锭开始忙碌政事。 打开一个折子,国子监祭酒程言鹤请辞祭酒之位。 程老祭酒年过六十,是该回家荣养了,伊祁燳稍作思考便落笔写了个‘允’字。 很快又叫来当值翰林草拟文书,擢六品监丞漆柏为国子监祭酒,将文书分别送往政事堂和吏部。 直接越过两个司业提拔监承有一定难度。 两位司业一个是申屠隆的人,一个是周明德的人,祭酒之位宁可空置也不能用这两个人。 当初给安王赐婚漆家之女时,伊祁燳便做了谋划,借着安王丈人的身份提拔漆柏。 将来朝堂上谁的人多,很大程度上要看这个学府重地在谁的手上。 那时朝臣只以为他是防着安王,与安王生了嫌隙,从而放松警惕。 不过,恐怕他那六弟也认为自己此举是在防他。 伊祁燳正苦笑间,寿良进来了。 将折子递给福内侍,低语两句就退了出去。 “老家伙,什么事?” “是安王和朔阳侯府的折子。”说着福内侍将两个折子放到伊祁燳跟前。 安王伤还未好,不好好养着递什么折子。 伊祁燳嘀咕着打开折子,看着看着眉头逐渐拧起,脸色变得复杂。 安王要求娶朔阳侯之女邱敏秾为正妃。 第73章 被她骗去 打开另一个折子,朔阳侯因旧伤发作过甚,请求休养三个月,折冲府由左右都尉暂代行事。 伊祁燳眸中阴云翻涌,他怎么不干脆辞去折冲都尉之职,以为休养三个月就能避开风头? 下意识要叫涂凛进宫,想到三天半休沐的事又停住了,转而道:“去将叶丰年叫来。” 叶丰年得了口谕后将防守任务交给副队正,匆匆赶往宫里。 一路上忐忑不安,陛下有事都是直接宣司首和两位副司首,从没单独宣自己进宫问过话。 不过自己值守安王府,应该是为了询问安王的伤势,这么想着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进宫后,陛下询问的是安王府最近出入的访客。 前几日战姑娘去过,今日是朔阳侯家的嫡女,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朔阳侯嫡女到来后,安王让他们退到院外,只模糊听见几句。 “家中正给相看人家心中烦闷,才得了闲暇过来探望”,“能救安王实是自己小女荣幸”,以及安王的“若不嫌弃可愿结两姓之好”。 “待了多久,可还有其他的事发生?” 不知漆姑娘离开安王府算不算,叶丰年如实回道:“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朔阳侯嫡女来时漆姑娘走了。” 伊祁燳去安王府探望过一次,那漆家女儿一身疲倦,跪在地上撑着身子给安王擦洗退热,望之令人动容。 几度庆幸自己给安王找了个好侧妃。 没白没黑照顾二十五六日,想着安王怎么也能好生待之,谁知他身子才见好,就忙着给自己找正妃。 如果漆柏成了国子监祭酒,他女儿也担得起安王正妃的名头。 朔阳侯家的女儿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主,有些事还没弄清楚,安王性子醇厚,定会被她骗了去。 伊祁燳决定暂时按下不表。 至于朔阳侯休养这事,伊祁燳顺他心意,准了。 京兆折冲都尉这个位子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三个月后还是不是他的就看他本事了。 伊祁燳压下不论,但有人却已经开始暗中推动。 第二日不到中午,京都各大家族就传开了,安王已上表皇帝娶朔阳侯府嫡女为正妃,街头巷尾的百姓也议论纷纷,安王已向朔阳侯府提亲。 安王府封禁严密自不会透出这些话去,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可想而知。 漆玥清回到家中休养一日,今天睡到晌午才醒。 听丫鬟说了外面的传言,面色淡淡未发一语。 他是一国亲王,娶发妻正妃是伦常,当初是自己自请为侧妃的,有什么好说的。 胡乱用了几口饭,找出个新药箱,装好针灸用具脉枕和常用药,急急忙忙出了门,她已经快一个月没给涂宅的人针灸了。 战云染涂凛二人正围桌而坐,两人低眉浅语温情脉脉,气氛和之前已然不同。 漆玥清不由轻笑,看来两人有进展了。 “玥清,快来坐。” 看到门口的漆玥清,战云染赶紧朝她招手。 漆玥清将药箱放在一旁的凉榻上,与涂凛见了礼,挨着战云染坐下。 “我很久没来给李迈他们复诊了,今天得空过来看看。” 战云染已经知道她离开王府的事。 昨天伊祁燳让叶丰年回来禀报安王府的事,为了不违背买卖契约,还特意交代叶丰年将此事讲给战云染就行,不必告诉涂凛。 不仔细看漆玥清和平常无异,但战云染还是敏锐的觉察到她眼底的落寞和伤怀。 她动了心,心动之人穿着她送的衣服欢天喜地去感谢另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心无波澜呢! 战云染用了些力道握住她冰凉的手,“随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我看得开。” 涂凛先回了涂宅,他在的话漆玥清有话也说不出来。 游冬跑腿去成衣铺叫宫桑和十一回来。 宫桑改造了四轮车,出行方便很多,战云染早上让十一推着宫桑又去了成衣铺。 铺子里没什么活计需要他俩帮忙,两人一上午就干坐着看人来人往。 漱云将二人送出铺子外,走远了还不忘叮嘱,“别忘了,明天去我那,我晚些时候让人将木料送去。” 她看上了战云染院中的凉榻,今天宫桑一进铺子漱云就说了她也要做一个的事。 等几人回来,漆玥清已经伏在战云染肩上哭了个痛快。 哭完心里虽还是痛,但比憋着舒服多了。 收拾干净,喝了两盏茶,背上药箱去了涂宅。 漆玥清走了,战云染陷入沉思中,有点后悔当初不该劝着她接受安王,无心就不会痛。 涂凛悄无声息的回了小院,拍着她的肩低声安慰,“别自责,那时候你做的是对的,只不过事情往往易变,她在自请为侧妃时心里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战云染不会陷在自怨自艾的情绪里,很快就从刚才的阴郁中走了出来。 伊祁燳宣舒正进宫问话。 再次单独面对舒正,伊祁燳心里十分不自在,大概就是男子见自己丈人那般心情。 舒正行礼伊祁燳身子都往一旁歪了歪,拧巴半天也没把情绪调整好。 “舒爱……” 叫爱卿不像那么回事,叫丈人也叫不出口。 最后干脆什么也没称呼,直接问了安王案情进展。 得知还是卡在最后一环时,伊祁燳便直接问道:“确定此人作案的可能性多大?” 舒正根据那两本至宝书册引导和自己的推断,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回道:“八成。” 舒正能说八成那就是基本断定了。 舒正离开后,伊祁燳让福内侍亲自去趟安王府。 伊祁霦还沉浸在昨日的欣悦中。 之前见邱敏秾只觉她人长得明艳大气,有贵女风范,并未往深了想。 自从知道她救了自己后,内心就像长了草,他很清楚自己对邱敏秾的感觉与对漆玥清不同。 对漆玥清先是几分好奇,后来心生罅隙,再就是感动,而对邱敏秾是心悦是欢喜,是从未有过的心动。 昨天她说为心悦之人放下颜面,为自己争取一次,他立刻就明白了她心悦之人是自己。 那种两心相悦的甜蜜直到现在还在一次次撞击他的心口。 听到通禀,伊祁霦忙收了笑容,将人请进来。 福内侍行了礼,将伊祁燳的话又斟酌一番后才道:“殿下,陛下暂且不同意您与朔阳侯府的婚事。” “为何?” 安王还没压下的嘴角立刻僵住。 “朔阳侯府嫡女可能与刺杀案有关,陛下说在案情未明之前,您莫要冲动行事,好好养着。” 第74章 兄弟猜忌 邱敏秾与刺杀案能有什么关系,唯一的关系就是救了他。 一股悲凉自伊祁霦心头弥漫开来,陛下是担心自己与朔阳侯府联姻势大,可自己从无不臣之心,陛下应该是清楚的啊! 没给福内侍解释什么,他不过是传话之人,“福内侍,我要进宫见陛下。” “哎哟,我的安王殿下,您这伤还没好利索,千万不可乱动啊!” 福内侍慌忙去扶他,生怕他动作大了再扯开了伤口。 “无碍,伤口都已愈合,我让漆姑娘随我一同……” 想到漆玥清回家探望父母去了,改口道:“我让府医随我一同进宫。” 福内侍知道拗不过他,摇头叹息两声,“好,那老奴等着殿下。” 随即让小内侍回宫禀告。 叶丰年点了二十名司卫随行,十名禁军在前开道,十名府卫在后守尾,将安王车驾护得严严实实。 经过长瀚街时,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陛下对安王这个弟弟可真好啊!” “是啊,是啊,这么多护卫生怕安王再遭到袭击。” “安王对陛下那也是臣子忠,手足情。” 马车里的伊祁霦却是一脸自嘲的苦笑,臣子忠手足情自己是做到了,可四兄…… 到了集英殿前,府医和福内侍扶着伊祁霦下了肩舆。 伊祁燳黑着脸免安王见礼,并让寿良将涂宅送来的交杌搬来给他坐。 福内侍带着众人退下后伊祁燳才开口,“六弟不在府里好好养着,进宫做甚!” “陛下,臣为朔阳侯府婚事而来。”伊祁霦开门见山。 邱敏秾家中正在给她相看亲事,他内心实在是着急,想赶紧将这婚事定下。 伊祁燳身子向后靠了靠,半晌才道:“想必你已知晓,朔阳侯的女儿与刺杀有关,为何执意要娶她为妃?” “陛下,她与刺杀案唯一的关系就是于臣有救命之恩,涂指挥使也说了那日是她带人出手相救。” 安王身陷其中,当局者迷。 “你有没有想过,那日她出现在你遇袭现场究竟是不是巧合?” “她去岚安观为祖母请安康符恰巧经过,朔阳侯母亲生病一事京都皆知。” 伊祁霦坚定道:“她教养得体,孝敬长辈,与我亦无冤仇,绝对不会做这等血腥之事。” 况且她心悦自己,为了他不惜女儿家颜面亲自入府表明心迹,更不会做对他不利之事。 伊祁霦并未发觉自己为情所迷。 若漆玥清做出表明心迹之举,他不觉感动反倒会认为她行为失当,不成体统,而邱敏秾则是勇敢,不得已,令人心疼。 伊祁燳发现这个六弟中了那邱氏女的毒,不再多说,直接将舒正送来的证据和分析案情的折子推到案桌边上,“自己看!” 安王拿起折子一目十行,看完只觉荒唐,这么大一手笔,哪是一个小女子能操控的,若说是朔阳侯所为倒还可信。 同时心里愈发凄苦,四兄为了控制他的势力,竟然联合大理寺罗织罪证。 大理寺卿舒正是四兄的未来国丈,定然是向着他的。 “四兄,何必如此猜忌弟弟,弟弟从未有过任何对四兄不利的念头。” 伊祁霦眼圈泛红,“弟弟只想娶个自己喜欢的王妃而已。” “你说什么!”伊祁燳暴怒,将案桌上的折子扫落一地,他竟以为这些证据是自己伪造的,真是气死他了! “伊祁霦,到底是我猜忌你,还是你在猜忌我?” 伊祁霦不语,自古以来从来都是帝王忌惮王亲,自己能猜忌帝王什么,不过是实在没忍住说了个实话罢了。 “好好好,是朕猜忌你,是朕心胸狭隘,你愿意娶谁娶谁,朕不管了!” 伊祁燳胸口又闷又痛, 他自己心盲不去搞清楚倒先给自己扣了个伪造案情的帽子,当真是他的好六弟! 伊祁霦起身,自怀中掏出兵符,毫不留恋的放到案桌桌角上,“臣今日将京畿卫兵符交回,如此陛下便可放心了。” “六弟!” 圣王的声音传来,接着有些蹒跚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六弟,不可胡闹!” “长兄,六弟没有胡闹,六弟只想娶个自己喜欢的女子而已。”伊祁霦固执道。 圣王正要说些什么,伊祁燳有些无力的打断他,“兄长,由他去,他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 圣王拿过伊祁霦手中的折子,看完之后面色凝重道:“六弟,虽只差其中一环,但基本可断定刺杀乃朔阳侯嫡女所为,你四兄不会害你,但其他人未必。” 伊祁霦不可置信的看着圣王,“长兄,你也认为一个小小女子能操控这么一场惊天大局?” “为何你们都反对我娶她,我已经交了兵符,对陛下不会有任何威胁了!” “六弟慎言,别伤了兄弟和气。”圣王语气里带了责怪之意。 “好了,兄长莫说他了。” 伊祁燳脸色恢复平静,“若你执意要娶邱家女,我不拦着,只是还请六弟稍耐几日。” 伊祁霦有些狐疑的望向伊祁燳,不知他是不是在用什么缓兵之计。 “我准备提拔漆柏为国子监祭酒,文书已经下到政事堂和吏部,在正式任命下达之前,还请六弟不要有什么动作。” 伊祁霦微顿,国子监祭酒可是个非常重要的位子,笼络学子控制舆论风向,甚至可以把控未来朝廷官员站队问题。 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自己之前好像误会四兄了,给自己赐婚漆柏之女不是为了打压自己,而是早就做了提拔漆柏的打算。 心中悲愤消减不少,可想到和武将手中兵权的摧枯拉朽之威相比,祭酒的影响还是小了些。 朔阳侯府武将之家,又掌握京兆最大的折冲府,自己与其结亲定然引得四兄忌惮。 遂态度还是如方才一般坚持,“臣会交出兵权,只做一介闲散亲王,待祭酒之位定下,臣便去侯府提亲。” 伊祁燳不语,默默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伊祁霦见状起身告退。 圣王也以安王伤势不稳送他回府为由出了集英殿 。 圣王眉目隐隐有些苦涩,君臣手足之间彼此猜忌,渐渐离心。 他这个六弟竟也这般固执,罢了,世人总会因情爱之事发疯一回。 四弟没再阻拦,一是因为阻拦无用,二个也是清楚朔阳侯之女目的达成便不会再对六弟动手。 三日后,经过龙搏虎斗唇齿相争,漆柏任国子监祭酒之事定下。 第四日,伊祁霦向朔阳侯府正式提亲,婚期定在八月。 漆玥清的侧妃之礼则推迟到十月。 第75章 庄子日常 在国子监祭酒定下当日,福内侍又去了一趟安王府传达伊祁燳的意思。 定国公府,宣平侯府,安定侯府几个伯爵府和朝中大臣都有未嫁女,可由他挑选,未必要娶邱氏女,或者多等些时日再去朔阳侯府提亲。 伊祁霦谢恩拒绝,并坚持不收回兵符。 伊祁燳就此作罢,火速提拔宫铭为京畿卫主将。 同时,安王遇刺一案,以凶手当场全部伏诛为由暂且压下。 朔阳侯休养本是要消缓与安王结亲的风头,谁知安王兵权交的彻底,他这风头白避了。 在邱敏秾得知安王交了兵符后脸色十分难看,没想到安王是个耽于情爱不求上进的。 皇后人选未定前,她凭着自己的才智样貌家世在一众人中脱颖而出并非难事,可谁知皇帝自己内定了皇后人选,她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皇帝这边没了希望,便将目光放到其他皇室宗亲身上。 圣王虽然地位超然,但毕竟跛足年纪又大,常年消沉无意掌控实权,扶阳王和德王世子确实都是如兰君子,可惜权势较弱亦无野心。 武都王虽符合她的心意,但人在瀚东远离皇权中心。 所以,最好的退而求其次就是安王。 她煞费苦心筹谋一番,在安王纳妃前日实施计划,让自己顺理成章的出现在安王面前,成为他的救命恩人。 破坏纳妃之礼也是她的目的之一,在她之前谁也别想入王府,至于在她之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们的本事了。 朝廷查不到刺杀案的主谋草草结案后,邱敏秾心中极为得意。 那些自诩能力卓众的臣子又怎样,廷护司又怎样,不还是没查到她头上。 漆玥清的婚事推到十月,漆家并无反应,既然定了正妃,就无侧妃先进门的道理。 安王能亲自准备聘礼去朔阳侯府提亲,说明身体已无大碍,漆玥清便也没再去王府,衣物药箱由二管家帮着送回漆家。 安王没了公务日子清闲,写写画画,与邱敏秾游湖赏景,好不惬意。 倒是秦武和林庆之,伤好利索以后携礼登门拜访,感谢漆玥清的救命之恩。 漆玥清善外伤,内疾诊治差一些,最近不是跟着太医令练手,便是在涂宅为李迈他们针灸强健筋骨。 自此,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安王没有再提起,漆玥清也像是忘记了一般。 战云染希望她是真的想开了,而不是以忙碌来麻痹自己。 今天一早,战云染以多人需要看诊为由将漆玥清接到涂桑别业。 规律的机杼声,搬运货物的吆喝声,远处孩童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觉吵闹。 “这儿真好,忙而有序,急而不乱,没想到你能做出这样一片天地。” 漆玥清由衷的感慨, “云染,以后若我没了去处,到你这里织布也不会饿死,我突然就不担忧了。” 战云染笑道:“放心,我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加上新来的战奴,庄子上现在有八十多人,单单吃饭就是个不小的压力。 在报京兆府后,齐峰带着战奴开了一部分无主荒地,将庄子外扩了七十亩。 战云染现在的钱不足以支撑扩建房屋,战奴住的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好在现在是夏季,住着也凉快。 即便是这样,他们也已无比满足,有吃有穿不会被鞭打斥骂,每天只做几个时辰的活,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主人还会请医者给他们瞧病,在武戎有了病就熬着,病的严重了就被扔到荒野等死,或者直接打死烧掉。 战云染不让他们称呼自己为主人,而是和轻雪他们一样称呼主家,她可不想做那血腥的奴主。 起初他们不习惯这里的生活,犯了错误就会立刻跪在地上等着鞭打,每天干完活还是跟以前一样,排列的整整齐齐蹲在地上,等着领一口吃的,吃完再老老实实低着头回住的地方。 看的庄子里的人直咒骂武戎人没有人性不是东西,阿琅阿顿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让他们改过来一些,加上庄子里的人对他们很是友善,渐渐地住的也安心些了。 现在阿琅和阿顿每天除了带着他们干活,就是教他们说瀚国话,有些原本就能听懂一些的已经可以跟庄子里的人简单说几句了。 佃户家里的十个媳妇姑娘也跟着织布,按所织布匹的好坏和数量结算工钱。 现在织布的女子们是不干粗糙重活的,双手还得好好养护,防止伤了精细的布料。 大家开玩笑苦了十几二十几年,没想到最后手还跟大户人家的千金一样金贵了。 战云染带着漆玥清将庄子逛了一遍,摘了些新鲜李子。 夏季天气炎热,蚊虫叮咬,人又多,容易滋生疾病,回到战云染的账房后,漆玥清将问题说给了战云染。 之前战云染就隐隐担心,人多易生病,不过一直没抽出精力处理这事。 今日正好一并解决了。 漆玥清包揽了这项活计,带人回城买了大量苍术,白芷,附子,艾草,乌头等草药,点火熏烟,煮水擦洗。 又配了一些防蚊虫蛇鼠的药粉,洒在庄子各处。 做完这些,除了隐患,战云染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 以后漆玥清怕是要成为涂桑别业的常客了。 下一步,就是要挑选人手组织商队,商队总管事她已经想好人选,齐峰。 说到齐峰,战云染不由想起了另一个人,跟战奴一起回来的齐勇。 两人都姓齐,而且长得有几分相似,有几次想问涂凛,齐勇是否有兄弟,可每次见到涂凛就给忘记了。 这次回去一定要想着问一下。 刚叮嘱完自己,忽然又觉自己真是傻,先去问问齐峰不就是了。 等到齐峰过来,原本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还是谨慎些回去问涂凛的好。 于是,就改口说了商队的事。 “下个月月初有商队西行,我打算筹备人手货物跟他们一起出发,你可能做这个商队的总管事?” 齐峰坐下慎重思考了一会。 他管过一寨土匪,功夫也有几下子,出门在外遇匪遇劫他能应付,机敏谨慎或许差那么一点,但脑子不算笨,这半年往京里送货也见了一些世面,别人能行,他也可以。 “主家,我觉得我可以的。” 第76章 商队出发 战云染投去赞赏的目光,不错,想干事却并不急躁。 齐峰和他手下一众兄弟,为人忠厚又不失悍勇,加之寨子里养成的攻击性,正适合商队远行。 齐峰又道:“燕渡可以入朝廷做事,我想着我也能做些什么的,齐峰谢主家给机会。” 战云染轻笑,“你和燕渡天地不同,他站的高,你行的远。” 齐峰干笑了两声,已有摩拳擦掌之势,他对行的远还真是满心期待。 半年的时间战云染已将西行路线,线上常年往返的商队,所经城郭的风土习俗甚至每人每日花费都打探了个清楚。 大商队几百到上千人不等,由数个货主行商组成,有时使团使者也会随商队出行。 首次出行商队不超过五十人,人太少不成气候容易被攻击,人太多……她负担不起。 齐峰为总管事,带领二十人押货,阿琅做译者和向导,在三十名战奴中选出二十人做卫队。 以后庄子里没有战奴这种称呼,他们就是商队和庄子的护卫。 只这些人上路,战云染自是不放心的。 她提前跟涂凛讨要了梁顺。 梁顺得知自己有机会跟商队出行,见识沙场战将们说的大漠风光时,激动得搓手顿足。 梁顺经常在庄子上,与大伙儿混的也熟,按着战云染的要求又找了四名轻伤退府的司卫。 司卫机警善潜能战,心性坚韧遇危不乱,他们是长矛厚盾,有他们在商队才会是一根绳。 梁顺为副管事,带领阿顿和卫队,负责商队安全。 接下来的一个月庄子上铺开人手日夜赶工,战云染多数时间也住在庄子里,督工验料准备商队一应所需。 在商队出发前又织出各类绢绸九百匹,包括两匹散光绫,两匹蝉翼纱。 这四匹绫纱是轻雪亲自带人上手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织出来的。 据说在距离瀚京万里外的地方一匹能卖五十金。 战云染费心织这四匹绫纱,并不单纯为获利,更重要的是让外邦国家看到瀚国精湛的织艺。 之前商队与外邦交易的基本都是平绸素缎,偶有云锦和沁锦,战云染出的这批货不仅增加了绸缎的种类,颜色也达十四种之多。 这一个月织娘织布忙,商队的人也不轻松。 齐峰将寨子附近各山头上谋生的十个人又找了回来,五人跟着商队,五人留在庄子。 留几个老手带着他们照看庄子,负责庄子与京都的货物进出。 商卫上午两个时辰在地里做农活,打理果园子,下午一个时辰学习瀚国语言,两个时辰操练。 梁顺和另外四个司卫,分别从防卫,刺杀,列队,结阵,反攻等几个方面对他们进行训练。 并反复训诫,不丢下任何一人,遇事不逃不窜服从命令。 一个月下来成果十分不错,三十人再无瑟缩之态,昂首挺胸目光坚定,俨然一支精壮的尖兵。 二十人随队出发,留下的十人守卫庄子,耕作田地。 战云染根据一千五百匹的货量和人数准备车驾二十二辆,其中十五辆拉货,三辆坐人,四辆用于运送吃食衣物及杂物,另外单独给梁顺五人准备了马匹,方便灵活行事。 阿琅根据货量人数也估算好了骆驼的数量,到了边境车驾可以置换三十多头骆驼。 一切就绪后,战云染与齐峰等人重新签订契书。 商队往返的这段时间,齐峰每月月钱二十贯,押货人每月十五贯,出发前提前付五个月月钱,剩下的待归来后结清。 若货物无损毁,主家买卖获利,会根据获利多少每人予以一定奖赏。 若有伤病亡故,伤病者医治药钱由主家负责,若有残伤重伤,主家给予二百两安家,若有亡故,主家给予三百五十两抚恤赔偿。 这赔偿也罢,抚恤也罢,堪比军中四品将军! 负责押货的人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就算死了也能给家中留下一大笔钱。 梁顺与四个司卫没有签署契书,他们是司首的人,不管是伤了还是死了,战姑娘都不会亏待他们。 不过每月二十贯钱他们还是要的,拿到提前发的月钱后,梁顺先回涂宅给李迈他们显摆了一番。 至于商卫,他们是奴仆死契,根据死契约定,生死皆在主人手,月钱低甚至不给。 月钱战云染肯定会给,但不是现在,每人先给了五贯钱留着零用。 商卫们拿了钱一脸茫然无措,他们之前做战奴能吃到饱饭都是奢求,哪里见过什么钱,现在手里不但有了,还有这么多! 有几个年龄大些的捧着钱哭了起来。 没有希望的活着是麻木等死,现在真正像人一样活着的时候才觉以前是多么绝望! “你们莫哭,以后你们不会再受那等苦楚。” “这次西行若遇到你们的家人,可以带他们一起回瀚国,若押送任务完成你们有不愿回来的,告诉两位管事,他们不会为难你们。” “但,若押送任务没有完成私自逃跑,那便是逃奴,后果你们都很清楚。” 他们不会逃,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若有幸遇到亲人,一定会把他们带到瀚国。 吃穿都是主家负责,自己用不上那么多钱,商卫便把一部分钱放在铺盖底下,身上只带一两贯。 这一番下来,战云染不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三千两银子。 其中一千两是借了商在言的,就当是提前结了货款。 漱云五百两,柳因风,燕渡,李迈以及涂伯他们七凑八凑凑了五百两。 濮阳公主,漆玥清两人凑了四百两。 涂凛庄子上六百两瓜果粮食收成也全给了她。 往后这段日子,她每天都要碰到好几个债主,日子着实不太好过。 七月初六,瀚京西城门外,商队与大队伍汇合,踏上西行之路。 战云染红着眼睛目送队伍离开,希望一切顺顺利利,商队平安归来。 队伍走出两里地,梁顺他们听见战云染的声音在后面传来。 “齐峰,梁顺,一切以安全为重,若遇不测先保人命!” 第77章 文参武斗 众人回头,战云染手持长鞭飞奔而来。 梁顺调转马头迎上去,“战姑娘,放心,有我们在保证回来时一个不少!” 勒住缰绳,战云染气息微喘,“梁顺,齐峰他们有契书,出了事我会按约赔偿,但你们五个什么也没签,如果有事我一个铜板都不会赔给你们!” “所以,你们必须无恙归来,等你们回来,我给你们银两做养家娶亲之用。” 梁顺挠头笑了两声,“战姑娘您威胁人的方式……给别人真不一样。” “主家,您回去,我们跟着有经验的大商队,放心!” 齐峰老远朝着战云染招手。 战云染打马走近些,拿出主家的派头,笑道:“齐峰,我这些货你可得给我卖个好价钱,不然回来扣你月钱!” 齐峰回头看了一眼走远的队伍,急道:“好好好,扣钱扣钱。” “主家,您快回,我们走了!” 战云染驱马让路,看着商队再次远去。 策马回京,奔向司卫府。 见到涂凛直接扑上去,“涂凛,你说我会不会错了,我不该做这条路上的买卖!” 涂凛险些被撞了个仰倒,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揽着腰,将人给抱稳当了。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相信梁顺他们,他们几个虽有些伤不能做司卫,但智计手段和身手做护卫没问题。” 战云染将头埋进涂凛怀里,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听你的,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心情好些了,战云染放开涂凛,脑子里满满的一堆事又冒了出来。 “我先走了,铺子里还有事。” 涂凛看了眼空了的怀抱,又看了看风风火火离开的战云染,无奈的宠溺一笑,自己这么快就被“弃之不用”了。 …… 集英殿内,伊祁燳若有所思的敲着桌案,“老头,那战家女儿最近怎么没买卖做了,也不给涂凛花钱买休沐了?” 福内侍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见福内侍半天没动静,伊祁燳不满道:“老家伙,你怎么不说话!” 福内侍微躬着身子朝着案桌挪了两步,“估摸战姑娘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跟陛下做生意了。” 伊祁燳上下扫了福内侍几眼,这老头竟然有事瞒着自己。 “为何?” “皇后衮服,常服和舒家所需一应绸料都是战姑娘所献,上个月涂指挥那庄子上,挑了三十个织娘赶工四日备齐需用,这些花费颇巨。” 伊祁燳有些惊讶,皇后衮服常服自有内侍监督造,为何是战家姑娘献料? “内侍监与她有什么市道之交?” “并无,想是战姑娘记着舒家恩情想有所回报。” 怕陛下误会舒正收受资财,福内侍忙又补了一句,“给舒家的料子也是以内侍监的名义送去的。” 宫中资物库不少,但伊祁燳真没什么上等的料子可做聘礼。 战家女儿确实是个知恩图报的,对涂凛,廷护司,福内侍和所有帮过战家的人,她都在尽己所能的做些什么。 正感慨着,随手翻开的折子就出现了战云染的名字。 上折子的人是……陆戎威? 伊祁燳仔细看了下折子,参奏的是涂凛调女司卫做战家长女战云染的武婢,以权谋私。 这下可有意思了,这俩人没有武斗却用上文参了。 战家女儿身边有个女司卫的事他知道,不知道涂凛处理利索没有。 涂凛收到寿良送来的折子后不久,陆戎威就收到了涂凛送来的公函。 里面是游冬的请辞函,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上面有三位指挥使和廷护司的印鉴。 还有两本账册,一份是廷护司饷银发放的抄本,一份是战云染月银发放的抄本。 陆戎威知道这些东西涂凛不屑做假,他没有公为私用。 提笔书信一封,以孩子们需观摩武者对抗提升武技为由,约涂凛明日午后在厚学院一战。 以这个因由约战,涂凛自是不好拒绝,应约后给宫里也去了折子,将游冬的事做了了结。 伊祁燳看完折子和便函,感慨道:“这俩人文的武的总得来一场,文的涂凛胜了,武的呢?” 还挺期待明日的结果。 正跟着战云染溜铺子的游冬完全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雨。 次日午后,涂宅厚学院武场之外挤的满满当当,东边的邻居听见动静后,架梯踩凳趴在墙上露出一排脑袋等着观看。 暗处的十名百杀卫收敛气息隐在不显处,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一边留心武场中的两个人。 战云染特意叫了漆玥清,漆玥清又将心情和自己差不多的程莹一起带了过来。 程老祭酒赋闲在家,漆柏得空常去拜访请教,两家关系还算不错。 漆夫人在得知程莹被退亲时,就生了聘她为儿媳的心思,探了程家的意思,程莹的母亲也应了口。 程莹很可能是漆玥清未来的嫂嫂,带出来散散心长长见识,好将该忘的人忘个彻底。 圣王做为书学博士,自然也在其中,只不过他刻意距离几个孩子远了些,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武场中,二人同着劲装,陆戎威眉宇间透着自信和强势,涂凛面色无波周身却散发着摄人的寒意。 两人谁也没有看谁,约定的时辰一到,二人同时拔剑,双剑剑身闪着寒光,午后的热风似乎都跟着凉了几分。 陆戎威运剑直刺,涂凛侧身横扫,两剑相接剑气纵横,发出刺耳的翁鸣。 开场就是杀招。 短暂相抗,二人立刻弹开,重新握紧手中长剑,进行下一个回合。 陆戎威步伐稳健,一个扫腿过后立刻跃起,自上而下劈刺而来。 涂凛身姿如松,连着挽出三个剑花泄去这一击的力道。 陆戎威招式大开大合磅礴有力,涂凛不动如山似深海暗涌吞噬万物。 众人心跳加速,却又不自觉得放慢呼吸,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错过精妙之处。 忽然,一直处于防守之势的涂凛凌厉出击,剑尖刺破虚空,直逼陆戎威心脏。 陆戎威迅速后翻躲开这致命一击,落地尚未站稳,涂凛飘忽的身影已到近前。 陆戎威瞪大双眼,以剑身护心,生生受了涂凛一击。 这一剑蕴含六成力道,震的他手臂发麻。 涂凛最近一年时常外出公干,以为他疏于习练手生了,自己轻敌,险些被逼得没了退路! 陆戎威立刻稳定心态,一改军中浑厚武风,以一个刁钻的姿势跃起飞扑向涂凛。 第78章 赐婚濮阳 涂凛身如闪电,跳出他的攻击范围之后旋即与之正面对上。 一个招式变化莫测剑影如流光,一个身形迅猛似疾风摧骤雨,二人在武场上往复穿梭,已经记不清交战了多少个回合。 在场的人被两人散发的强烈战意震住,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 战云染屏住呼吸,目光随着涂凛翻飞的身影流转。 她见过涂凛独自舞剑的俊逸,也见过他持剑直显杀人技的狠戾,今日这等高手对决让她又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涂凛。 他就像挖掘不尽的宝藏,让人无法不心生欢喜。 场上二人杀的酣畅淋漓,场外众人看得胆战心惊。 终于,一炷香落,锣声响起,二人毫不犹豫收剑回鞘。 算是打了个平手。 众人心神松弛下来,喝彩声高起。 二人心里清楚,都是孩子们的武师傅,既然是给他们做武斗观摩,谁败了都不好看,平手是最好的结果。 舒朗一脸崇拜的看着二人,自己要是能有他们一半厉害,此生可无憾了。 目光定在涂凛身上,涂指挥使果真好风采! 四个孩子兴奋高喊,冲进场中将二人拥在中间直呼师傅们厉害。 受二人激战余波影响,四个孩子取了木剑,两两对战,你来我往竟也杀出了一些师傅的风范。 二人将场地让出来站到一旁。 战云染掏出帕子仔细的给涂凛擦汗,陆戎威将头偏向一边,自己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 捕捉到涂凛眼中一闪而逝的得意,战云染嘴角不由翘起,这也要比! 这俩人关系微妙,比武场上你死我活,现在又在暗中较劲,有点像与张秉谦的关系,但又比张秉谦多了惺惺相惜之感。 演武结束,闲暇的司卫各自散去,当值的司卫各归其位,暗卫也重新回到隐匿之处。 李迈他们去厨间准备绿豆糖水给大家解渴。 东院的邻居看得尽兴,遣仆人送来十几份冷酥,涂伯客气着也就收下了。 平日里暗卫最是辛苦,无论寒暑都要死守任务,涂伯将十份冷酥一份一份放到他们方便够到的地方。 “孩子们,吃,一会涂伯来收碗盏。” 对百杀卫来说,涂宅的保护任务可称不上辛苦。 后罩房专门设了他们的饭堂,澡间和休憩的地方,虽与涂宅的人不见面,但吃的喝的一点也不少。 寿良今日穿着便服,待几个孩子比试过后,离开涂宅赶着回宫给伊祁燳禀报比试结果。 二人以平手结束比试,属实出乎伊祁燳意料。 以往陆戎威总是要战出个结果才肯罢休,这做了师傅就是不一样了,考虑的多了。 沉默半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马招呼寿良去叫濮阳公主。 伊祁幼薇一路上追问了几次皇兄宣她何事,可寿良是真的不知,被濮阳公主问的急了,只好多捯饬两步走快一些。 到了集英殿,伊祁燳免她行礼,示意她坐下说话。 “皇兄宣愔愔来可是有事?”伊祁幼薇先开了口。 皇兄国政忙,基本不会宣自己到集英殿,她有预感皇兄有大事找她,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愔愔,你岁数不小了,还有三年就到瀚国女子出嫁的最晚年龄了。” 不等伊祁燳说完,伊祁幼薇心口倏地抽紧,皇兄要说自己的婚事! “未免像上次一样被朝臣要挟去和亲,四兄想将你的婚事定了。” 伊祁幼薇一日没定下亲事,他就一日有事悬在心头,他答应皇后母亲给愔愔找个好人家,不会让她走上阳夏郡主的老路。 伊祁幼薇不错眼的盯着伊祁燳,声音有些发颤,“皇兄有,有人选了?” 伊祁燳见伊祁幼薇如此紧张,顿了顿,语气放轻快一些,“神策军的陆戎威将军,你见过的,觉得他如何?” “今日与涂凛比试,二人打了个平手,武功相貌不输涂凛,家室也清白简单。” 伊祁幼薇垂首细思,陆戎威宿卫宫城她见过几次,长得确实不错,至于性子,看着是那种话不多有些沉闷的。 父亲之前是神策军的四品武将,因伤退出神策军,只有正妻无庶房妾侍,姐姐早几年已出嫁,家口确实简单。 不过他是个武将,想起当初自己要嫁给涂凛时皇兄说的那些话,不禁担忧起来,“皇兄,他是正三品的大将军,如果我嫁给他,他岂不是……” 伊祁燳摆摆手道:“他和涂凛不同,涂凛是多少朝臣的眼中钉肉中刺,做了驸马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夺了他手中权利。” “陆戎威只是一个简单的禁卫军将军,与那帮人利益冲突不大。” 若真做了驸马,大致是要调离神策军,与戍卫京城的虎贲卫互换将领,虎贲卫是申屠隆治下,换他手下将领进神策军,他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伊祁幼薇蹙眉,看起来是不错,可总觉……少些什么。 不过她也没什么可选的余地,迟疑着应了,“愔愔听从皇兄安排。” “不过愔愔一会想出宫找云染……” 自己的亲事她想第一个告诉战云染。 “好,去!” 伊祁燳痛快允了,去了说不定还能遇上陆戎威。 伊祁幼薇刚离开,伊祁燳又差人宣陆戎威觐见。 当陆戎威听到陛下给自己赐婚濮阳公主时,整个人就像戳在地上的木头,嘴唇翕翕合合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难怪在涂宅巷子碰到濮阳公主时,就觉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 “陛下,臣……” 终于开了口,却不知能说什么。 他似乎不能拒绝天家赐婚,可不拒绝心中又着实不愿意娶公主回家。 他并不了解濮阳公主的性子,但见过汾阳公主的骄纵无礼心狠手辣,加上长宁公主的事让他对皇家公主实在…… 从没想过自己跟皇家公主有什么瓜葛,这尚公主的事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对于陆戎威的震惊,不解,难以接受伊祁燳都一一看在眼里,“戎威啊,濮阳跟朕一样因生母早亡无人庇佑,受了不少苦……” “臣惶恐。” 陆戎威身子伏的更低了些,陛下幼年苦楚岂是他能听的。 伊祁燳似是没听到也没看到他的惶恐,继续道: “你父亲陆老将军是先皇的卫从,你是朕的卫从,朕心疼濮阳这个妹妹就想给她找个好人家,所以就想到了你。” 闻言,陆戎威如芒在背,额上冒出密密一层细汗。 陛下赞誉陆家,又在自己面前放下天子威仪,像个普通人家爱护妹妹的兄长,让他一个做臣子的如何是好? 第79章 认命婚事 陆戎威迟迟不应,伊祁燳便知他心中不愿,并没生气。 自己立后承受了朝臣重压,那滋味十分不好受,他也不想以皇权压迫臣子娶皇家公主。 “戎威啊,你先不用急着回答,今天就是先问问你的意思,回去给陆老将军和陆夫人商量一下,你自己也考量考量。” “谢陛下体谅。” 陆戎威如蒙大赦,紧握的双拳微松,仿佛压在身上的巨石挪开了几分。 只要不是当场拟了圣旨就有转圜余地。 战云染的小院中,伊祁幼薇神态闲然又有些颓丧,完全没了皇家公主的仪态。 “云染,你觉得陆将军这个人如何,值得嫁吗?” 陆戎威如何战云染不清楚,涂凛从未说过他半句不是,又得陛下青眼,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至于值不值得嫁,漆玥清与安王的教训还在眼前,她不敢轻易评判,只道:“端看公主和陆将军的心意。” 看自己的心意,自己是什么心意自己也不清楚。 从知晓皇兄指婚到现在,她心里其实一直慌慌的,刚才看到陆戎威,有些不知所措还十分不自在。 “没那么喜欢,也并不讨厌,如果他也愿意的话应该就这么定了。” 伊祁幼薇微微嘟唇,“云染你也知道的,我怕被送去和亲。” 想到和亲一事,战云染心中生起几分不忍,相较去和亲,嫁给陆将军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听闻陆将军家中父母仁厚,陛下,圣王和安王他们都是公主的兄长,嫁在京中自是不会受了夫家苛待,想来也是不错的。” 伊祁幼薇红着脸有些羞赧,“好像是这么回事。” 说完又向往道:“你这院里的风都是自由的,等出了宫我也会有这么自由的风了。” 战云染会心一笑,“公主拥有的可不止自由的风,还有更多。” 明白战云染指的是什么,伊祁幼薇娇嗔的瞪来一眼,“你别胡说,我可不像你跟涂指挥使一样没羞没臊的。” “公主误会了,我说的不是这个,就像我京郊的别业,那里不但风是自由的,花草树木日光都是自由的。”战云染笑着打趣,“是公主你,想多了!” “我说不过你!” 这厢,两人笑着闹成一团。 那厢,陆戎威心事重重的回到家中,将陛下赐婚的事告知了父亲母亲。 听到儿子不愿娶公主,陆同庚不顾腰间疼痛对着陆戎威就是一脚。 陆戎威毫无防备,被踹出老远摔了个仰倒。 这可急坏了陆夫人,“家君,有话好好说,别上来就动手啊!” 想去扶儿子怕陆同庚再闪到腰,扶着陆同庚又担心儿子受了伤,最后她谁都没顾上。 陆戎威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待母亲扶着父亲坐下后才道:“父亲,陛下并没强迫我娶公主,这不是让我回家同您和母亲商量吗?” 陆同庚呼吸粗重,由于方才一脚太过用力,牵到腰上旧伤疼的厉害,额上暴起的青筋汗湿后看着更加骇人。 “蠢不自知!历来帝王赐婚,哪个臣子敢有推辞,莫说天子赐婚是荣耀,就是羞辱你也得受着!” “好在陛下仁慈,没有当场定你藐视天威的罪责,不然你和陆家这会已经不复存在了!” 陆戎威不赞同道:“父亲,陛下仁慈,不会做这等上君欺压下臣之事!” 陆同庚被他这不开窍的样子气的眉毛直抖,“陛下仁慈,陆家更不能行忤逆之举,否则与申屠隆之辈何异!” 陆夫人给陆同庚顺了顺气,看向儿子问道:“你可是已有心悦之人?” 陆戎威别扭的侧过头去,“没,没有!” 他对副将的妹妹确有好感,原本打算过几日便让母亲找媒人上门提亲,结果还是晚了一步,事已至此便不再将人牵扯进来。 “既然并无心悦之人,公主有何不好?虽为国婿,陛下并未剥夺你的军职。” 陆戎威低头并未回答母亲的话,他若再说出不喜皇家公主的不敬之言,父亲怕是要被气死。 “既然你说不出子丑寅卯,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与你母亲入宫面谢陛下!” 陆同庚拍案定了这桩婚事。 待父亲母亲离开后,陆戎威无力的坐到案桌前,他确实不喜公主,不论是哪个公主在他眼里都一样。 可父亲有句话提醒了他。 陛下是仁慈,若自己拒绝,陛下不会强迫自己娶公主,也不会对陆家怎样。 只是如此一来,陛下会怎么看他和陆家? 皇帝给的荣耀陆家都拒绝,若需尽忠,那陆家和自己岂还能用? 陆戎威认命般的闭了闭眼,罢了,就当此生无福,消受不了夫妻恩爱同心的日子。 心中烦闷,拎了酒坛找了一清净地灌了两口,越喝心里越不是滋味。 涂凛与战云染正准备用夕食,院门被人粗鲁的敲响。 涂凛放下碗盏起身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涂凛不由皱了一下眉头。 陆戎威有些歪斜的站在门口,“涂凛,涂伯说你在这边,冒昧打扰了。” 不等涂凛开口,战云染的声音先传了过来,“涂凛,你们在这边聊,我去你那边找游冬。” 说着,战云染端着碗筷出现在院门口。 陆戎威朝后退了几步让出路来,“抱歉,打扰战姑娘了!” “无碍!” 战云染吐出两字就走了。 下午才意气风发的战了一场,这会就喝成这个样子,很明显对陛下赐婚不满。 她无意置喙别人的感情之事,但对赐婚不满就是对濮阳公主不满,她给不了这个陆将军多少好脸色。 涂凛侧身将陆戎威让进院来,指着不远处的石桌示意他先过去坐。 自己则进厨间拿了一副新的碗筷摆在陆戎威跟前,“先吃些饭菜,酒一会再喝。” 陆戎威拿起筷子,自嘲的笑笑,“想我混的也是差劲,最难过的时候竟然只能找你这个对头喝酒排解。” 涂凛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云染说了喝酒之前要吃东西。 “你变了,变得有人味了。”陆戎威自顾自说着,“以前比试你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招呼我吃饭。” 涂凛停下筷子,瞟了满脸颓色的陆戎威一眼,不客气道:“你也变了,不及女子!” 第80章 皇家大婚 陆戎威因饮酒而有些涨红的脸立刻变得黑沉,眼里充斥着愤怒,他竟然这般侮辱自己。 “你什么意思,我怎就不及女子了!” 涂凛拿起酒坛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缓缓道:“濮阳公主今日也来过这个院子,可没像你这般要死不活。” “就你这么个东西,未必配得上公主,公主尚且没说委屈,你倒在这借酒消愁怨天尤人,可不是不及女子!” “涂凛,你嘴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了?” 话虽这么说,可陆戎威忽然就泄了气,涂凛的话……可能是对的。 濮阳公主与自己见过数次,只是点头应自己的礼,从未多看自己一眼,而今天看到他时表情虽异于往常,眼中并无喜色,说明她对自己也是无意。 对自己无意又被赐婚,却不见她情绪低落神情沮丧,这么看来,自己确实不及女子。 亲事不称心再加上自己心胸不及女子,让陆戎威更觉气恼,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借此压一压心中烦躁。 看他那颓唐不堪的样子,涂凛心情莫名其妙的愉悦起来,优哉游哉的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有机会欺压陆戎威他怎么会放过。 好心的又给他斟满酒杯,端着杯子与他遥碰了一下,“喝,喝痛快了就接受了。” 陆戎威也不管他究竟是好心还是恶意,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 直到喝到不省人事,涂凛才招来随卫将他送回陆家。 …… 八月十五日,皇宫仲秋家宴结束后,伊祁燳将伊祁霦叫到集英殿。 “几日后便是你的大婚之日,你遇刺的案子昨日已经查清,你自己看!” 说罢伊祁燳将陈析案情的折子递给伊祁霦,自己坐回桌案翻看其他折子。 伊祁霦看完神情并无变化,他坚信刺杀他的主谋不是秋敏秾。 将折子放回案桌,淡淡道:“臣已看过。” 伊祁燳停下手中动作看向伊祁霦,“所以,你仍要娶邱氏女为妻?” “是!”伊祁霦语气坚定。 伊祁燳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仍然认为是我,是我这个四兄,我这个皇帝有意为之!” “臣并无此意,或许是大理寺和廷护司查察不清。” 至于是陛下有意为之还是大理寺和廷护司的错漏,伊祁霦不想深究,此事就此揭过对大家都好。 “好,朕知道了,安王请回!” 案情分析,画押的证人证言,一应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他还是不肯相信,还是认为是自己这个皇帝容不下他与勋贵联姻。 看着伊祁霦离去的背影,伊祁燳心里除了气愤还有几分失落。 六弟为了一个心术不正的女子,怀疑自己这个一起长大的兄长,他为何不能信自己一回! 若自己强行毁了他的婚事,兄弟俩怕是要留一辈子心结,甚至成为仇人。 或许是安王命中有此一劫难! 八月十六册妃。 伊祁翧受安王所托为迎亲使,乘辂车至朔阳侯府。 按规制,亲王成亲由皇帝选任迎亲使,可陛下一直到昨日也没指派人选,安王兄连夜找到父亲,父亲叹息几次之后便也同意了。 朔阳侯族亲全部聚于侯府正院等待册妃礼。 伊祁翧进到朔阳侯府正堂,未与众人寒暄直接宣道:“五礼已过,今为册妃,册朔阳侯嫡长女邱氏敏秾为安王妃。” 朔阳侯代接册妃典册,客套两句后伊祁翧出府登车离去。 正院里的族亲窃窃私语,虽辂车仪仗册妃使都有,总觉这册妃之礼粗糙了些。 邱敏秾虽心有不悦,但也不甚在意,册妃的典册有了,自己已经上了皇家宗谱,这就够了。 八月十九亲迎。 一早,邱敏秾在父亲朔阳侯和家中嫡庶兄弟的陪同下至家祠告拜先祖,之后朔阳侯着侯爵冠服在正院招待族亲宾客。 戌时,伊祁霦在伊祁翧陪同下,乘辂车至朔阳侯府。 伊祁霦身着亲王衮冕,皇族贵胄威严尽显,加上他意气风发眉目生的也好看,一时晃了不少人的眼。 听见别人的赞叹,邱敏秾将扇子移开一些望过去,确实能入眼,心里更加满意了几分。 照理侧妃要一同来迎亲,但漆玥清并未过门不来也说的过去,私心里伊祁霦并不希望漆玥清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之上。 邱敏秾拜别父母乘辂车离去。 九月初八,册后。 正使老太傅崔蔚,副使扶阳王伊祁昱在帷帐中暂歇。 女官为舒韵穿戴整理好皇后衮服,舒正携夫人拜礼,请两位命使入正堂。 舒韵在女官搀扶下出闺阁进正院,红毯铺地朝北跪拜。 老太傅年岁已高由扶阳王代为宣诏。 “大理寺卿舒正之嫡长女舒氏韵,贤正雅惠,慈敏有佳,德以配位,乃朕之幸,今特加封尔为皇后,承朕之后,共治天下,使万民安居乐业,尔当恪守闺德,助朕执政,持家教子,承朕之志,共助瀚国基业……” 舒韵恭敬听封,内心却是白眼翻了好几个,又是持家又是教子,还得贤良淑慎恪守妇德,要求还挺多! 接了皇后典册和后印,正式成为瀚国皇后。 舒韵入正坐,接受百官拜礼。 由于舒家院子太小,百官分了三次才礼拜完毕。 九月初十,命使奉迎。 黄昏时分,伊祁燳身着帝王冠冕坐在承天殿上,这并非他第一次成亲,却依旧有些紧张,时不时问问时辰,看看天色。 圣王偶尔给他个眼神以作安抚,这个四弟皇帝都坐了几年了,有时还像个孩子。 涂凛,扶阳王,宁陵王,武都王以及德王世子伊祁翧前往舒家接亲。 皇后出阁礼毕,舒韵登上重翟车,仪仗与百官跟随其后浩浩荡荡赶往皇宫。 皇后入宫,承天殿外钟鼓齐鸣。 伊祁霦只在帝后拜礼结束后现身恭贺,婚宴尚未开始便携邱敏秾回了安王府。 十月初三,安王纳侧妃之礼。 天色尚早,管家带着王府的几个婆子进了漆家。 一辆轻驾,几台嫁妆,漆玥清经侧门进了冷冷清清的安王府。 十月十一日,濮阳公主出将。 陆戎威身着绛红袍服,随着礼官进宫,拜礼,接亲,出宫。 面色没有多喜悦,也没有多难看,经过两个多月的挣扎,他已经接受了尚公主的事实。 送嫁的人当中,除了郡王还多了无坖,涂霁和小归几个孩子。 第81章 伯府来人 伊祁霦将濮阳公主送出宫门便离开了。 一路上眼中氤氲着郁色,自己成婚时莫说几个郡王兄弟,就连无坖这些小辈也没有出现。 看出伊祁霦的不快,邱敏秾轻轻地拉过他的手,声音柔柔道:“夫君莫恼,他们不过是看陛下眼色行事罢了,不过……” 邱敏秾换了一副愧疚状,“夫君以前最是得陛下信任,因与朔阳侯府结亲惹了陛下不快,若娶了漆妹妹为妃便不会如此了,都是敏秾的过。” 她这么说,一来提醒伊祁霦皇帝在防他,二来暗示他漆玥清是皇帝的人,这样他便会厌弃她。 提到漆玥清,伊祁霦有些不喜,但因着救命之恩又无法迁怒于她,心里很是复杂。 漆玥清入王府已经八九日了,他还不曾踏足她的院子。 王府的仆从因着她对自己和秦武林庆之的恩情,对她也算敬重,在用度上也没苛待她,这样自己也能心安了。 皇家接连大婚,除了礼部和内侍监,涂凛和战云染也忙的团团转。 在姐妹添妆这块,战云染给濮阳公主各类绢纱绸锦多达四十匹,但漆玥清她只给了些体己钱。 邱敏秾这人手段高明心思狠辣,漆玥清的嫁妆若太过显眼,一定会招来她的嫉恨。 若非涂凛私下告知,她都无法想像一个女子为达目的能这么果断狠绝。 她也劝过漆玥清,不行就退了这亲事,安王无心于她,也不在乎漆家,退婚陛下不会为难漆家。 可她执拗着要嫁入安王府,去赌那一点点可能。 濮阳公主大婚第二日,伊祁燳放了涂凛两日休沐,不需用钱交换的休沐。 十月天,寒气重了,院里的凉榻也收了起来。 二人在屋中正围炉煮茶,涂伯脚步匆匆进了院子,“大公子,战姑娘。” 听涂伯声音急切,战云染忙起身迎了出来,“涂伯,怎么了?” 涂伯进到屋里见了涂凛才道:“大公子,安平伯府来人了!”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战云染回到案桌前坐下,担忧的看着涂凛。 涂凛神色淡漠的问了一句:“他们来做什么?” “这,这……”涂伯支吾着看向战云染。 战云染疑惑的指了指自己,跟自己有关? 涂凛直接道:“涂伯,你直说,他们来我这何事!” 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这事也瞒不住战姑娘,涂伯斟酌着回道:“伯府管家带了梧州刺史家的伯娘仆妇过来,说是与大公子商讨,商讨婚事。” 听罢,涂凛脸色煞白,紧张的看向战云染。 战云染的脸色逐渐冷凝,“来商讨什么婚事?” 这安平伯府可真是有意思的很,十年不闻不问,现在领着人来商讨婚事,好大的脸面! 感觉到战云染的威压迎面袭来,涂凛浑身颤抖,别开眼睛不敢与之对视。 战云染转向涂伯,“涂伯,你说。” 涂伯叹了口气,大公子这样子完全像见了猫的耗子,还是得自己说。 “大公子十岁时,老夫人为大公子定了叶老县公家的嫡次孙女,后来大公子离家,叶老县公和叶老夫人相继去世,就再无人提起这桩婚事,谁知……怎么又重新上门了呢!” 涂凛额上沁出一层冷汗,他真的没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桩亲事! “涂伯,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他得先将涂伯支走,不然一会战云染发脾气,当着涂伯的面他拉不下脸面去哄。 战云染觉得上次深刻痛彻的反思这会快不顶用了,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住内心的火气,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可真了不起啊!还有个未婚妻,下次是不是就该有人领着孩子上门了! 待涂伯走了,涂凛擦了擦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挪到战云染身侧,“云染……” 战云染烦躁的拢了一下耳边碎发,就这一个抬手的动作,吓得涂凛抱头退出去好几步。 “你干什么,以为我要打你?”战云染好气又心疼的看着他,“你跟燕渡不愧是好兄弟!” 刚到涂宅那会自己就松了一下筋骨,燕渡就抱头窜出去老远,嚷着让自己不要打他,自己在他们眼中这么凶悍的吗? “你过来!” 见涂凛不动,又催促了一句,“过来啊!” 涂凛慢吞吞的走回案桌旁坐下,像犯了大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 战云染鼻尖发酸,方才心里窜起的火气消失的干干净净,他在自己面前何至于如此小心,甚至有些卑微。 将自己埋入涂凛怀中,柔声道:“我不是在气你,是在气安平伯府和叶家。” 他年少苦苦挣扎求存时,叶家全家都像瞎了一样,现在他立起来了名声也好转了,叶家知道跳出来商讨婚事了。 两家真是一样的厚颜无耻。 “你不怪我?”涂凛抚摸着战云染乌黑浓密的秀发,声音里透着不敢置信。 “不是你的错,怪你做什么!”战云染将涂凛抱的更紧了,“我只是很心疼,你受了太多苦。” 涂凛轻轻一吻落在她的发顶,“云染,若命运没有曲折没有这些苦,我也遇不到你,所以,再苦十倍我也愿意。” 这人平时有些闷,更不会什么花言巧语,可一旦说起情话,那是直击人心。 被感动的一塌糊涂的战云染,抽抽搭搭抬起头来,“眼下你打算怎么办?” 叶承治外放梧州为官,担着县公的名头在京中还有些许根基,运作了一番估摸年底能调回京都。 “他年底回京,怕得不到好位子,又多年在外回来会受人排挤,所以想提前找个支应,我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叶承治选错了人,他打涂凛的主意,怎么可能会如愿呢! 战云染心情转好,调侃道:“我与你一起去,看看他们用什么理由把你这女婿讨回去!” “别瞎说!” 涂凛难得的对战云染疾言厉色了一回。 涂宅中,叶府堂伯娘陈氏连着吃了几盏茶也不见人来,有些着急。 正打算问立在一旁的涂伯,涂凛带着战云染就进了正堂。 陈氏眼前一亮,好一对俊俏的璧人! 不过想着自己的任务,就故意忽略了涂凛身边的女子,笑吟吟的看着涂凛,“这位可是都冀都大公子?” 涂凛不言,冷淡的看着陈氏。 她问的是都冀,自己不是,当然可以不予理会。 涂伯轻咳一声,更正道:“这位是涂凛涂指挥使,我涂家的大公子。” 第82章 三弟都珩 这话一出,陈氏就不知该怎么接了,与叶府定下亲事的是都冀,眼前这人却叫涂凛。 安平伯府的管家眼珠转了几转,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最终低下头闭紧了嘴巴。 不过,陈氏很快就自己缓解了尴尬,当作不曾听见涂伯的介绍,满脸笑意道:“大公子可真是个俏郎君,这眉眼生的着实好看呐!”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被人夸上一顿怎么也能给些笑模样,可这位冷面公子依旧不言不语,完全就是无视自己。 陈氏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些无措的看向涂伯,希望涂伯能说两句。 不负陈氏所望,涂伯果然开口了,“不知叶大夫人到我涂宅商讨什么婚事,商讨何人婚事?” 这…… 这口开的还不如不开,陈氏硬着头皮道:“就是你家大公子与我叶家二房嫡次女的婚事。” 涂伯状若不解,“我家大公子与贵府何曾有过婚事?” 听涂伯这么说,陈氏心中生起不快,“涂管家,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当初大公子定亲时你也在,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你说什么?”涂凛一个凌厉的眼神扫向陈氏,“你胆子不小,敢在这里质问我的人,叶家是在京都待够了吗?” 陈氏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摔了手中茶盏,“都,都公子,我不是……” “你问问这位安平伯府的管家,他们伯府的大公子叫什么?” 涂凛指着一旁装死的管家打断了陈氏的话。 被提到的庄管家面皮抽动了几下,“这,这……” 安平伯府现在的大公子当然是叫都誉,可有婚约的是之前的大公子都冀,这让自己怎么说好呢! “大,大公子,婚约是当初与您定的,婚书上是您的名字,不是都誉公子。” 听懂了庄管家的言外之意,一向好脾气的涂伯脸色拉了下来。 “庄管家,贵府与叶家婚书写的是安平伯府大公子都冀,我家公子姓涂,也不是贵府的大公子,当时您不也在吗?” 庄管家老脸一红,身子又矮了三分,当初将都冀大公子除族赶出伯府,他确实在。 今天这打脸的差事他也不愿意来,可家主的吩咐他推脱不得啊! 自从都冀公子掌管廷护司,安平伯府就一日不如一日。 京都官员勋贵有的惧怕廷护司的威势,犯不上与安平伯府来往,有的因为陛下对安平伯的不喜,对安平伯府也是客气疏离。 再这样下去别说伯府的未来,就连几位公子姑娘的婚事也没了着落。 家主这次也是有意试探都冀公子的态度,若有缓和的可能,安平伯府就会成为京都炙手可热的勋贵门庭。 “庄管家,姓叶的你们快给我出来!” 庄管家正左右为难之际,一声青涩的怒吼传来。 “你们是怎么腆着脸跑来这里的,等我长兄回来打死你们这些……” 骂人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看到涂凛的一瞬间,剩下的话吞回了肚里,局促的站在正堂门口,“长……长,涂,涂指……” 含混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称呼。 少年是涂凛的异母弟弟都珩,李迈他们认识司首的这个三弟,所以他闯进来时也没拦着。 都珩嘴角有丝血迹,右脸肿胀上面还有个明晃晃的巴掌印。 看这长相与方才称呼的那声长兄,战云染就明白了这少年的身份。 看来这安平伯府也不全是无情之辈。 看着慌张无措的都珩,涂凛冰眸裂开一丝缝隙,“珩弟,你怎么来了。” 一声‘珩弟’让都珩红了眼睛,指着庄管家和陈氏,“我来叫他们滚……走!” 庄管家急忙站出来,陪着笑脸道:“珩公子啊,是家主吩咐老奴来的,这事没办完老奴也不好走啊!” 涂凛不屑与这两家搅缠,对涂伯道:“涂伯,将我的官验拿来。” 涂伯转身出了正堂,快步朝着书房走去。 没一会涂伯就返回来了,涂凛接过官验打开,在庄管家和陈氏面前晃了晃,“看清楚我姓氏名谁,下次别再走错地方,滚!” 陈氏早就被他那句‘叶家在京都待够了’惊着了,这事不好糊弄,起身灰溜溜的走了。 见状,庄管家也只好跟着出了正堂。 都珩耷拉着脑袋正要走,战云染忙出声叫住了他,“珩弟,先别走。” 她知道,人不管到什么时候,多大年纪,内心都是渴望亲情的,既然都珩对涂凛存有手足之情,那就不要断了。 都珩怯怯的看向战云染,“这位姐姐是?” 战云染粲然一笑,“我啊,有可能是你未来嫂嫂!” 战云染这样说其实是为了拉近他与涂凛的关系,认了自己这嫂嫂不就是认了涂凛这兄长。 都珩施了一礼,“原来是战家姐姐,嫂嫂好!” 战云染是什么目的涂凛没注意到,就是这声嫂嫂听着极为顺耳。 见涂凛没有什么不悦,战云染又道:“珩弟,这就到午膳时间了,留下来用饭!” 都珩心里十分渴望与长兄一起吃顿饭,幼时每次都誉殴打他都是长兄为他出气,被长兄护着的温暖一直记在心里。 长兄出府那年他才六岁,他那时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见了,长兄也不见了,一个人偷偷哭了好多次,直到长大了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再见到长兄时他已经是京都人人惧怕的阎罗鬼煞了。 都家对不住长兄,兄长恨都家人,自己也是都家人,他觉得长兄同样也恨自己,所以在街上每次遇到长兄他就远远逃开。 偷偷瞄了涂凛一眼,长兄不说话他不敢留下。 看得出涂凛还是有些别扭的,她也是十分善解人意的,于是脸上堆起真诚的笑意,“珩弟,你长兄很少说话的,一般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都珩使劲压抑着嘴角的笑意,不过还是扯得脸颊一阵生疼。 怕他这么干站着不自在,战云染低声询问涂凛,“让他去厚学院看涂霁他们习武?” 涂凛正要说话,都珩先试探着开了口,“长兄,小弟在哪,我能去看看他吗?” 他从未见过小弟,虽然小弟不是都家的孩子,可他是母亲的孩子,在自己心里他就是自己的弟弟。 第83章 情敌来了 有没有人承认涂南的身份涂凛不在乎,但他知道涂南自己在乎,有亲人认他就意味着他不是被嫌弃的,他会很高兴。 于是,涂凛应道:“好,我带你去见他!” 战云染看着兄弟二人离去的背影,心底有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他会越来越好的。 今天的饭食她得亲自去做, 让兄弟几个一起好好吃一顿。 涂伯盯着庄管家他们离开巷子,一进门就看见涂凛带着都珩进了东院,脸上都快笑出了褶子。 舒朗一看涂凛领了个少年来,心里一喜,看着比自己小几岁,可终归不是个孩子了,自己算有伴了? 几个孩子也停下来,恭敬行礼叫了师傅。 涂凛冲着几个孩子颔首示意后,转向涂南,“涂南,这是你三哥哥都珩,过来见见。” 涂南收了木剑,小跑了两步近前来,大眼睛闪着光芒,躬身一礼,“三哥哥!” “小弟!” 都珩还了一礼,亲热的叫了一声。 “涂南,你陪三哥哥在这待一会,一会叫你们用饭。” 说完涂凛出了东院,少年人的事让少年们自己解决,他就不掺和了。 吃饭的时候,都珩不但脸疼的厉害,牙齿也疼的不行,右边甚至无法嚼东西。 “三哥哥,你很疼吗?” 涂南坐在都珩旁边,眼睛一直没离开他,所以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闻言,涂凛几人也看过来。 都珩捂住右脸,含糊道:“都誉打了我一拳,牙齿晃动了。” 涂南眉头一皱,气愤道:“三哥哥,你留下跟我们一起习武,回去你把他牙全打掉!” 战云染意味深长的看了涂凛一眼,不愧是涂凛带大的,文质彬彬的涂南也是充满血性的。 都珩不好意思的笑笑,“家中只给都誉请了武师傅,父亲和二夫人不让我学,我打不过他。” 都誉今年二十有一,是安平伯的侧室二夫人金氏所生,涂凛离开安平伯府后,安平伯开宗祠将都誉过继成了无嫡母的嫡子。 都珩的生母是四夫人白氏,白氏在他三岁时染病去世,三岁以后由涂凛的母亲伯夫人涂氏养着。 伯夫人出事后,都珩被二夫人打压被都誉欺负,安平伯也不重视,文不成武不就,浑浑噩噩的长到现在。 他当然想跟着习武,可吃顿饭他敢想,留在兄长这他压根就不奢望。 果真,涂凛只是沉冷的吃着饭,并没接话。 这不算小事,战云染再希望涂凛有手足相伴,也不会轻易做主,因此也没有开口。 用了饭,涂伯找来消肿止痛的药膏给都珩涂抹,叮嘱他暂且不要沾水。 虽然不舍,都珩还是心满意足的走了。 两日休沐结束后涂凛回廷护司当值,战云染也去了成衣铺子。 正与漱云商量冬衣的样式,铺子里进来一女子。 女子年岁与战云染相当,身着流彩百蝶裙,头梳惊鹄髻,斜插一根四蝶银步摇,瑞凤眼,粉桃面,生的不错,有些贵女气质在身上。 女子神色倨傲,目光不善,不似一般买主倒像是来找茬的,二人没上前招呼,等着女子自己开口。 女子目光在二人身上交替打量几番。 一个身着淡青素纹袄裙,青丝如瀑只别了个简单的发钗,眉目清冷带着几分英气。 一个梳着松散的随云髻,随意裹着个枫叶红的云肩,慵懒不羁,可谓千秋绝色。 女子最后目光定在战云染脸上, “你就是战云染?” 语气鄙夷不屑,听着让人极为不舒服。 “是我,你又是哪位?” 战云染没惯着女子的无礼行为,语气十分冷硬。 女子下巴微抬,脸上多了几分自得,“叶兰仪。” 战云染二人对视一眼:嚯,情敌来了! 叶兰仪在战云染脸上没看到想象中的惊慌,反倒是一脸的戏谑之色,顿觉恼恨,面对自己这个正主她还能笑的出来? “你应当知道我是谁?” 叶兰仪很快收敛怒色,恢复清高之态。 战云染平淡道:“不知。” “你!” 叶兰仪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体面,指着战云染就想破口大骂,不过最终还是强迫自己恢复平静,“我是都冀的未婚妻。” “嗯,不过,你是谁的未婚妻与我何干?” 战云染还是一副从容淡然状。 受她影响,叶兰仪也熄灭了火气,冷笑道:“你不用给我装糊涂,你知道都冀是谁。” 战云染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我只是说你是谁的未婚妻与我何干,我没说我不知道都冀是谁啊?” “既然知道,那你还是自觉离开他,省的闹开大家都没颜面。” 叶兰仪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副当家正妻打发家外野花的神态。 也不知是谁给她的这个底气,是他那个在梧州任刺史身上还有县公爵位的爹,还是那张形同废纸的婚书? 不管谁给的,放弃涂凛如今又想利用涂凛的人,她可不会轻易放过,一改刚才的淡漠,表情变得凶狠犀利。 “叶兰仪,你若没带脑子就回去带了脑子再给我说话,你若没睡醒就回去睡醒了再出门!” “你让谁自觉离开呢!知道了你伯娘在涂宅商讨的结果,还腆着脸跑来,你长了几亩地的脸才好意思让我离开?” 战云染边说边一步步逼近。 叶兰仪没想到她会忽然翻脸,扶着丫鬟不自觉后退了几步,嘴上却不甘示弱,“他是我的未婚夫,这是事实!” “你的未婚夫?十一年了,你叶家也没人拿着婚书上门,也没见你叶兰仪有未婚夫,怎么……” 战云染目光在叶兰仪脸上刮过,声音更加冷厉,“如今他站稳了脚跟有了功绩成了大将军,你就有未婚夫了?” 叶兰仪眼神闪躲,不敢正视战云染,依然嘴硬道:“我一个女子怎么好将未婚夫挂在嘴边,现在一到年岁,家中自然开始张罗成婚之事!” “是吗?” “瀚国重礼,未婚亲家每逢节庆都会礼尚往来互有走动,女子春日元正也要给未婚夫君做鞋袜新衫,请问你们叶家与谁走动了,你可为都冀动过一针一线?” 说完,战云染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编。 叶兰仪没想到战云染是个厉害的,还未等她开口,忽传来一声,“云染!” 几人循声望去,涂凛身着指挥使赐服,手握长剑,身姿笔挺的站在铺子门口。 只一眼,叶兰仪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第84章 重订婚书 传言甚多,她以为他长大后形如恶鬼,面目可憎,内心从来就没承认这门婚约。 最近听说他相貌尚可,自己才愿意听从父母之言回京都重谈婚事。 没想到,他竟有……这般风姿。 玄色云纹赐服内衬暗红中衣,加上暗红滚边鞶带,将人衬得颀俊有力。 眉似脂墨斜飞入鬓,冰眸深邃如有寒光,鼻挺唇丰阙庭饱满又如画中谪仙。 整个人看起来,三分娟狂不羁,三分官门贵气,三分孤绝冷漠,剩余一分书难尽意。 叶兰仪一颗心乱跳不停,这是他的未婚夫婿! 涂凛就像不曾看到距离门口更近一些的叶兰仪,径直走到战云染这边,“阿姐,云染。” 漱云给了他一个眼神,来的够快啊! 战云染扯了他一下,女子之间的战争他还是不插手的好。 涂凛将刚要说出口的‘滚’字咽了回去,非常听话的站到战云染身后,抱剑不语。 战云染看着眼睛快要黏在涂凛身上的叶兰仪,轻咳两声提醒道:“这位叶姑娘,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叶兰仪此时根本无心搭理战云染,微微低着头,粉面含羞带笑,眼波盈如秋水,手中无措的绞着帕子,整个像换了一人。 自顾自扭捏了一会,含娇带嗔的瞄了涂凛一眼,“都冀,我是叶兰仪,定亲时我们见过的。” 话落,整个一楼的铺面都是安静的,无人接她的话,战云染和漱云都替她尴尬。 叶兰仪不顾楼上尚有宾客就发难,本是想让战云染丢尽颜面,可现在她自己却成了被看笑话的那个。 别人或许对战云染多有不屑,但对叶兰仪这种背信弃义,见人发达又上赶倒贴的人更是鄙夷。 楼上安定侯家的小女儿江雁是个爱凑热闹的,她也想听听刚才那个问题叶兰仪能扯出什么借口,于是嘴快道:“叶兰仪,你说啊,为什么从来没给人家做过针线?” 叶兰仪脸色通红,不过这回不是羞的而是气的,因为涂凛在,只能将满腹怒火化为满腹委屈,“兰仪常在梧州,这些就疏忽了。” “你可拉倒,你是常在梧州,梧州距离瀚京不过四五日路程,又不是天远地遥。” 江雁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 “就是,这几年我在京都可见过你不少回,不能做好了带回来吗?” “对啊,实在不行让家仆送来或者让别人捎来也成啊!” 与江雁一道来挑衣裳的两个姑娘也各补了一句。 很明显,以前她和叶家根本没打算认这门亲事,现在来认亲又被人揭穿,可真是不嫌害臊。 战云染扬眉,楼上这几个姑娘都挺可爱啊,将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对于这些,叶兰仪辩无可辩,她没有能说的过去的借口,只好又转向涂凛,“都冀,以前是我不对,以后我……” 我说这位叶姑娘,可莫要给人更名换姓。”战云染抬手止住叶兰仪的话,“你看清楚,这位是涂凛涂指挥使,不是你嘴里的都冀!” 叶兰仪暗中咬牙,恼恨就恼恨在此,都冀他改了姓名! 擦拭了下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泪,委委屈屈道:“战姑娘,大家都知道都冀就是涂指挥使,您何必揪着这点为难于我。” 江雁真想翻她几个白眼,这做作的姿态真是一言难尽,她若是男子估计看着都心疼了,好在涂指挥使无动于衷。 “叶姑娘,不是我要为难你,你拿着叫都冀的婚书找涂指挥使成婚,这说不过去呀,除非……” 战云染故意停住卖了个关子。 “除非什么?”叶兰仪急道。 “除非,你重新跟涂指挥使订立新的婚书!” 楼上传来嗤笑声,重新订立婚书可不是叶兰仪痴人说梦。 这一点叶兰仪自己当然知道,就只能揪着涂凛和都冀是同一人缠绞。 “婚约是两族两姓之大事,安平伯府是认了这婚事的,涂指挥使确实就是安平伯府的大公子,战姑娘还是莫要再说这个的好。” 战云染略有所思的点点头,“安平伯府确实有个姓都的大公子,既然安平伯府认了婚事,叶姑娘去那找便好!” “还有,涂指挥使的姓名乃陛下所赐,叶姑娘可请你父亲去御前问上一问,都冀与涂指挥使是不是一人,你叶家若说是,想必陛下也不会不认的。” 叶兰仪闭了闭眼,若不是都冀在场,自己一定上去撕了她的嘴。 “战姑娘,不管怎么说,我与都冀的婚事是长辈之命媒妁之言,名正言顺,不知战姑娘以什么身份置评我?” 自己一直被战云染牵着鼻子走才落了下风,在都冀面前示弱他也不会向着自己,她要扳回一场。 于是叶兰仪又改了方才的柔弱状,肩背挺直站的端庄有仪,语气也略有铿锵,“你与储世子的婚约废了才不到一年,却站出来疾言厉色的指责我,好像……并不合适。” 江雁几人眉头皱了皱,好像确实如此,战云染自己也是婚事有瑕之人。 不过,那个涂阎王在此,没人敢说什么。 正当几人认为战云染会气急败坏或者无地自容时,战云染却笑了起来,而且那笑,似乎是……不以为耻反觉是骄傲! “叶姑娘,我与你不同,是宣平侯府嫌弃我,要退我的婚,并非我背信弃义无情无义,还有啊……” 战云染回头温柔的看了涂凛一眼,继续道:“我是涂指挥使抢来的,也是他救回来的,这些大家都知道,合不合适说,能不能说涂指挥使说了算!” 叶家的底气拿捏不了涂凛,可她战云染却有实实在在的底气,她的底气就是自己身后这个人。 叶兰仪被战云染的厚颜无耻给惊到了,她是如何能做到被人退婚被人抢走还理直气壮不觉羞臊的? 不可置信的看向涂凛,“都冀,你就喜欢这样的女子?” “滚!” 涂凛终于将咽下去的这个滚字说了出来,不过说完后又继续保持沉默。 给这个叶兰仪多说一个字他都觉得对不起战云染。 叶兰仪脸色刷的一下变的煞白,她不敢相信涂凛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叫自己滚! 况且江雁她们都在,很快就会传满京都,以后让她怎么见人? 第85章 毁弃婚约 像被负心之人伤透心的可怜女子,泪盈于睫,“都冀,我们是自小就定了亲事的未婚夫妻,你怎能如此待……” “啊!”叶兰仪忽然惊叫痛呼。 众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涂凛手中闪着寒光的剑已经利落回鞘。 未婚夫妻几个字刺激到了涂凛,夫妻只能是他和战云染,别人休想染指。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削光你的头发让你与谁也做不成未婚夫妻!” 侧脸看了战云染一眼转头又道:“日后敢对她有任何不敬之词或者有什么不该有的手段,我削了你的四肢。” 涂凛声音低沉平淡,却让在场之人心口一紧,脚底不由生起一股寒意。 叶兰仪捂着渗血的脖子,惊恐的瞪着双眸,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传言说他凶残嗜血,原来他想杀人的样子真的像地狱出来的鬼煞。 丫鬟还算机灵,立刻拉着惊愣颤栗的叶兰仪出了铺子。 可是叶兰仪不甘心,这个神姿俱佳的男人本该是她的,被他如此护着的人也该是她啊! 人走了,铺子里气氛有些沉凝,楼上几个姑娘讪讪看了涂凛一眼,缩着脖子离开栏杆。 看够了热闹的漱云朗声一笑,对着楼上的几人道:“几位姑娘受惊了,今儿姑娘们无论买的什么我都给你们便宜三成,不买东西的也送上一条丝帕以表歉意。” 漱云这么做,当然不是真的觉得楼上看热闹的人受惊了,涂凛当众称自己为阿姐,想必他们也已知道这铺子与他有些关系。 这拿了人好处,出去该怎么说心里可不就有数了。 涂凛脸上的寒意褪去不少,阿姐这个掌事已经做的有模有样了,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待人都散去,漱云看着卿卿我我的二人,向战云染投去幽怨的目光。 战云染迎上这道想忽视都不能的凝视,不明所以,“阿姐,怎么了?” 漱云收回目光,翻了个白眼,“宫桑呢,你把他弄哪去了?” “哦?宫桑在这只能帮着记写尺寸,帮不上什么大忙,阿姐找他有事?”战云染语带调侃。 漱云面染红霞,近前推了战云染一把,“战云染,你别在这给我明知故问,你之前老把他送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没有被拆穿的自觉,战云染正经道:“宫桑在别庄,我请他去修补织机,阿姐若有事我请人送他回来就是。” 漱云咬牙,“我没事,你让他在庄子里好好修!” 本来庄子里的织机孙小船他们就能修,战云染故意将宫桑送到庄子,让他在庄子里待几日。 两人分开才知相思,如此便更能确定心意。 涂凛完全不知二人你来我往所谓何事,就听到阿姐有事让宫桑帮忙,宫桑被战云染送去了庄子帮忙,心里想着他还挺忙。 二人出门上了车后,涂凛想到漱云需要帮忙的事,便道:“云染,十一也在,一会让他过来铺子!” 战云染幽幽的看了他一眼,还真是个木头,“你阿姐要嫁人了!” 涂凛满脸茫然,不是说帮忙的事吗,怎么又说到嫁人了? “她要嫁给谁?” “嫁给宫桑呀!” 嫁给宫桑?涂凛愈发迷茫了。 “阿姐为什么要嫁给宫桑?” 战云染撇撇嘴,这个榆木疙瘩,“还能为什么,两人看对眼了呗!好歹也算是你牵的线,这你都不知?” 他……什么时候给这两人牵线了,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战云染耐心的给他解了惑,又问:“你觉得他们真要成婚住在哪里好呢?” 这个涂凛倒不担心,漱云在城南有个宅子,虽然偏远但院子还算不错,只是住在那边宫桑来回多有不便,阿姐到铺子也路远。 “就暂时住在阿姐租的院子,等他们真成了婚二人在商量。” 战云染点头,这样也好,等他们钱攒足了可以在附近再买个小些的宅子。 几日后,下了早朝伊祁燳没去集英殿,先到了舒韵的慈安宫。 一进殿门便脱了鞋子上了坐塌,“舒韵,我告诉你个好笑的事,你快坐下。” 最开始成婚的几日二人还有些别扭,后来见的多了就熟络了,感情日渐深厚。 舒韵亲自给他热了暖胃的姜茶才过来坐下,“快喝了,走的急灌了凉风了!” 伊祁燳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随意擦了擦嘴,“今天早朝,叶家长房参奏涂凛为人不正,毁弃婚约,结果你猜怎么着?” 舒韵轻笑,“看你这么高兴,一定是参奏不成遭了反噬了!” “对对对!”伊祁燳兴奋道。 叶家长房叶承平担着银青光禄大夫的虚职,除了大朝会时上殿朝参,平时基本不入宫门,为了叶家一脉的前途也真是颇费心力。 大殿上一番慷慨陈词之后要求涂凛信守婚约,择日成婚。 涂凛并没辩驳,而是当堂公示了叶家所为。 乾元十七年,叶家二房嫡次女与上护军樊家议亲,其嫡子因叶家婚约晦暗不明拒之。 明昭二年,叶家二房嫡次女与梧州上府折冲都尉赵家议亲,因赵家被革职婚事作罢。 明昭二年,叶家请媒人接触瀚西宣威将军王成化在京亲眷,瀚北李大将军在京亲眷,二府皆以故推辞。 明昭四年冬叶家二房嫡次女与梧州别驾张家议亲成功,订立婚书,三月前二府达成一致,若叶家与涂凛婚事可成,叶张两家婚事作废,叶家保举张别驾为梧州刺史。 涂凛将叶张两家的大红婚书摔到叶承平脸上后,就再未发一言。 叶承平微胖的脸紫胀,怎么大言炎炎指责涂凛背信弃义小人行径,就怎么打回自己脸上。 勋贵官员议亲,两家以及媒人都是万分谨慎,议亲不成为了各自颜面和日后婚事都会缄口不提。 双方缄口不提外人就无从得知,可叶家忘了,他们惹到的是涂凛,就凭廷护司的那些人想查什么查不到。 别说婚约上是都冀之名,就算是涂凛的名字就凭叶家所作所为,涂凛也可不认这笔账。 伊祁燳说到尽兴处,把舒韵巴拉到怀里,将头埋进她的颈窝,笑的“花枝乱颤”。 舒韵拍拍他的后背,“好了,别笑了,在笑就呛着了。” 舒韵心里清楚,伊祁燳之所以这么开心,不仅仅是叶家被打脸好笑,还因为叶承平的嫡姐是申屠家四房正夫人。 第86章 两心相离 叶家正是仗着这点关系才敢对涂凛指手画脚。 经过这么一闹,叶家不仅名声毁了,还牵扯出一桩卖官鬻爵的交易,叶承治不但回不了京,梧州刺史也做不成了,就连县公之位也不一定保得住。 这事虽于申屠家利益无碍,但总归面子上不好看。 舒韵下意识抱紧了伊祁燳,这些年他是被申屠隆欺负的狠了。 舒韵成为皇后之后知晓了不少事情,知道的越多就越心疼伊祁燳。 伊祁燳初登位时,整个宫禁都在申屠隆的控制之下,殿甲卫卫首贺兰江是申屠隆的外甥,贵妃申屠琬是申屠隆的侄女,内侍监的大监也不是他的人。 登基的第二个月,有一日晚间伊祁燳觉得乏闷想出寝殿走走,贺兰江以夜深危险为由强行闭殿门熄宫灯。 宫外暗训归来的涂凛看到这一幕,忍无可忍当场击杀贺兰江,拖着贺兰江的尸体扔到申屠贵妃的床榻上。 申屠贵妃半夜醒来,看到贺兰江浑身是血的尸体数度晕厥,从此以后便时而恍惚时而癫狂。 次日宫中传出消息,贺兰江对贵妃不轨,被申屠贵妃毙了性命。 申屠隆看到贺兰江的尸首,知并非一般妇人所为,涂凛回宫后贺兰江就死了,不用探查也知怎么回事。 只是贺兰江死在申屠贵妃的床上,难掩众论,软禁控制皇帝又是死罪,深究起来还要株连亲族,申屠隆忍下恶气便这么定了案。 在容光辅的调和下,殿甲卫交由贤王府的卫从将军封登云,贴身侍卫也换成了王府的侍从。 封登云与涂凛两人合力,用了半个月时间肃清了申屠隆在殿甲卫的势力。 在圣王的支持下,涂凛接手先皇留下的三百黑夜骑,又在各府司,民间征纳三百余人统一苦训,成立廷护司。 起初申屠隆并未将这几百人放在眼里,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等他意识到这些人不可小觑时,廷护司已经不是他眼中可随便捏死的蜣螂了。 几次对涂凛明斩暗杀皆未得手,廷护司就此成了申屠隆的心头大患。 殿甲卫与廷护司轮流值守宫城内外,伊祁燳晚上睡觉才安稳了一些。 先帝时期申屠隆和周明德也是权势煊赫,但他们是先帝一手提拔,先帝也能镇得住他们。 伊祁燳并非先帝传诏得位,登基时又年才二十,这些重臣便日渐骄横目中无君。 舒韵也叹自己易变,自打成了他的妻子,从前对他的假恭敬真不屑都化作了倾心相待。 想到福内侍说他曾经为了筹钱养活廷护司,连着几夜与小内侍们玩猜铜钱,玩了几日赢了六贯钱高兴的不行,舒韵一时心酸没忍住就落了泪。 伊祁燳忙替她擦去泪水,“好好的,你怎么哭了?” 舒韵有些不好意思的抽抽鼻子,含混道:“没事,一时间感慨罢了。” 伊祁燳与她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她这点心思还是能看出来的。 “好了,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苦尽甘来了,那帮朝臣想拿捏我也没那么容易了,京畿卫也在我手里了,想娶的人也娶到了,钱我也有了。” 舒韵被他这话逗笑了,他藏在平宁殿的钱匣子她看了,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到二百一十两,这算哪门子有钱。 见她笑了,伊祁燳放下心来,集英殿里还有一堆事务要处理,又饮了一碗姜茶依依不舍的出了慈安宫。 伊祁燳走了,舒韵愁思涌上心头,没有哪个帝王像他这么穷,她得做些什么才能帮到他? 战姑娘尚且能在绝境里挣扎出一片天地,她身为一国之后又有家人支持,不能只做伸手等吃穿的宫里人。 只是她不方便出宫行走,想做什么还要宫外有人才行。 思索良久,让人请了战云染进宫。 几日后,伊祁燳的私有皇庄里便起了两座储物库。 自定了舒韵为后就被派去保护舒韵的律令,最近走到了人前,为皇后殿下跑腿。 原本藏在暗处的十名百杀卫,现在有五名跟着律令到处跑,只是这几人习惯了隐匿潜行,现在让他们正常行走办事,看着总有种鬼祟之感。 皇庄上原本耕作的二十个战奴,被律令编成两个小队,学着涂桑别业的样子上午理田,下午操练。 与伊祁燳和舒韵的琴瑟和鸣相比,伊祁幼薇成婚后的日子则是两心相离。 冬月已过半,天气日渐寒冷,看天色这一两日就要下雪了。 伊祁幼薇早早起来梳洗,丫鬟摆好朝食,随意吃了几口又包了一块糕饼带着上了马车。 宫里跟着出来的四个宫女,在陆宅敛行简衣,现在也换了普通丫鬟装扮。 瀚国立国前经历了十几年的割据混战,民生凋敝,仓廪空虚,前二十年休养生息,国库收入主要用于稳定疆域,近二十年盐铁之利归民,轻税轻徭,百姓生活相对富足,国库却不充盈。 是以,公主若无功绩并不会赐下府邸,伊祁幼薇自己那点银两买不起大院子做公主府,所以直接嫁进了陆家。 陆家是座两进的院子,不及伊祁幼薇的凝薇宫一半大,陆同庚和陆夫人怕她住不习惯,在他们成婚后的第三日,以回乡祭祖的名义回了祖籍秦州。 汾阳公主来过一次陆家,这陆家寒酸,比他要嫁的信国公府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话里话外全是嘲讽,不过伊祁幼薇并不在乎这些。 大婚后接连三日,伊祁幼薇睡床陆戎威睡榻,陆父陆母离开后两人便分了房。 成婚那日拜堂,感知到陆戎威的疏离,便知他对自己不喜,伊祁幼薇没闹也没赶着上贴,所以,两人成婚一月有余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刚到巷口,战云染带着游冬和周昔别就出来了。 这些日子伊祁幼薇无事,闲着容易胡思乱想,便跟着战云染到庄子上学织布。 学了几日已经可以一日织半匹素绸了。 午时,北风渐起天地间一片灰黄,云层也变得阴沉凝重,没一会雪片就飘了下来。 陆戎威换值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丫鬟听见动静出来查看,见是陆戎威,行礼后又退回西厢房。 “公主呢?” 三个丫鬟都在房里,正堂也没动静,陆戎威就信口问了一句。 “回将军,公主去战姑娘的别庄了。” 陆戎威看了看天,这雪怕是要越下越大,她就带了一个丫鬟,回京路上不安全。 皇家公主不能在他手里出事,于是转身出了院子,打马朝京外赶去。 第87章 别庄接人 等陆戎威赶到庄子时雪小了一些,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对着冻的通红的手哈了两口热气,敲响了庄子的门。 孙小船正带着庄卫捆扎过冬的木柴,听到敲门声放下手中麻绳一边嘀咕大冷天的谁来了,一边去开门。 打开门,来人他没见过,但此人身着禁军戎服,面色也算和善,想来是主家友人, “敢问将军何事?” 陆戎威略一点头,“战姑娘可在?” “在的,将军请。”说着随手招来一人将马牵走,自己带着陆戎威朝机杼堂方向走去。 到了机杼堂门口,孙小船站住了,指了指里面道:“战姑娘在里面,您可让人通禀一声。” 他们这些糙汉子只有搬货送丝修补织机时才可进堂,平时不得入内。 机杼堂扩改两次,分为前堂后堂和两边耳房,前堂后堂织布,中间以两扇镂空的屏风隔开,两边耳房一个存储当天所需用料和新织好的布匹,一个为织娘们休憩饮水之用。 堂中机杼喳喳,线舞梭飞,几十个织娘轻快地蹬着脚蹑熟练的穿经走纬,外面的雪雨丝毫不影响她们纺织的劲头。 陆戎威转身正欲避开这满堂女子,余光瞥见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庞,那女子身着藕色窄袖袄裙,头上包着一块浅青布巾,正神情专注的盯着布面。 再次定睛细看,那做百姓打扮正在织布的女子,不正是濮阳公主! 看得出来,和其他织娘相比她有些慢,但也不是个青涩新手了。 她什么时候学的织布?宫中并无织机,难道是到了陆家以后? 成婚后他每日早出晚归,换值休沐时大多也待在禁卫府,确实不知她每日都在做些什么。 正在愣神间,战云染自后堂走了出来,看见门口的陆戎威,用眼神示意他先出去。 堂中女子不识公主身份,只当她是主家的闺友。 等陆戎威退出门外,战云染才轻声叫了伊祁幼薇,两人撑了伞出来。 “濮阳公主。”陆戎威先见了礼。 看到雨雪中的陆戎威伊祁幼薇目露惊讶,“陆将军怎么来了? “雨雪路滑,臣来接公主回去。” 战云染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一圈,一个称呼对方为陆将军,一个自称臣,这两人这般客气疏离的吗? 路滑不滑她不知道,若再继续淋雨,这位陆将军就要染上风寒了。 “先去屋里坐!”说着抬脚先走了。 等安顿两人坐下,战云染去了堂厨,吩咐刘嫂煮姜茶送到账房后,自己又回了机杼堂。 账房内,两人干坐着气氛十分尴尬。 沉默良久,伊祁幼薇先开了口,“陆将军先回,路上怕是要结冰了。” 陆戎威有些诧异,“公主不与臣一起回?再晚些路可就更不好走了。” “今日不回了,我与云染一同住在庄子上,也省得明早再跑一趟。” 今天这一耽搁,她半匹布都织不完了,省了路上跑的时间还能多织些。 陆戎威垂头轻咳一声,是自己着急了,该想到这种天她会留宿庄子的。 正要起身告辞,屋外传来刘嫂洪亮的声音,“姜茶来了,刘嫂可是听见有人咳嗽了,快点喝了去去寒气!” 话落,刘嫂提着一个铫子进来了,麻利的将铫子放到泥炉上,盛出两碗放到二人跟前。 “薇姑娘快喝。” 又看了看陆戎威,她一个种地的妇人也不懂什么禁卫边军,穿着戎服那就是军兵,“这位大将军,您也喝!” 说完就利索的出了账房,边走边回头,笑嘻嘻的对伊祁幼薇挑了挑眉,这郎婿不错啊! 陆戎威看懂了刘嫂的意思,端起姜茶喝了两口,借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两人各自端着姜茶又沉默起来。 棚子里,孙小船刚坐下喝了两口热汤,敲门声又传来,不过这敲门声他熟,是男主家。 一骨碌爬起来,朝着门口飞奔而去。 门还没开涂凛就听见了孙小船的声音,“主家,您回来了!” 涂凛担心战云染顶着雨雪回京放心不下,过来接她。 一进门,庄卫们就围了上来,又是递手巾又是牵马。 涂凛在他们心里可是威名赫赫,尤其是在武戎大营亲眼见识过涂凛屠敌的几人,他们强悍不畏死,却又在拼命保护同袍,像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神。 涂凛杀死了怙尹和休奈,让他们脱离了武戎人。 当初阿恳故意撞倒武戎士兵,让对着齐勇心脏的长矛扎在了腿上,后来齐勇在战奴营里认出了阿恳,庄子里挑人时他恳请战云染将阿恳一起带走。 涂凛也习惯了,每次来他们都围着自己热情一会。 到了账房,没看见战云染,倒是陆戎威一人在里面坐着,“来接公主?” 陆戎威放下碗盏,闷声应了一句。 涂凛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准备去机杼堂找战云染。 “涂凛。”身后传来战云染的声音。 战云染疾走几步,将他按坐在榻几前,掏出帕子给他擦头上的水珠,边擦边责怪道:“斗篷都不穿,染病了怎么办!” 伊祁幼薇跟着进来,对这场景见怪不怪,陆戎威却有些别扭的别开眼睛。 战云染看着涂凛将一碗姜茶喝下,才放心了些, “先去换了湿衣。” 侧头又对陆戎威道:“陆将军也去,公主给你备了干净的衣物。” 陆戎威微怔,她方才一声不吭的走了,以为她是目中无人,原来是给自己准备衣物去了。 愧疚的看了伊祁幼薇一眼,跟在涂凛后面出了账房。 待两人走远了,战云染轻笑,“公主还是心疼陆将军的。” 伊祁幼薇有些无奈的扬了扬眉,“病了总归不好。” “你是留宿庄子,还是跟他回去?” 时辰不早了,路又不好走,要走得趁早了。 伊祁幼薇耸了耸肩,“太冷了,我不走,明早会更冷,我懒得来回折腾,让他一个人回!” 她心里很清楚,陆戎威不是真的担心她,而是怕她出了事他无法交代,这才冒着风雪来接她。 一匹平绸一百文钱,等她学会了织锦织纱,一匹就能赚两百文,这可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赚钱,估摸也是唯一一个织布赚钱的公主。 虽有几个兄长护着,但她毕竟没有母族可依,嫁人之后也不能指望陆家养活,总的做些什么。 一刻钟后,涂凛与陆戎威换了便服过来。 平时贯穿戎服的二人,换上这一身还真叫人眼前一亮。 第88章 先入为主 四人坐了一会雨雪渐小,再晚城门就要关了,陆戎威借了蓑衣告辞离开,伊祁幼薇回机杼堂继续摆弄织机。 涂凛过来还有别的事,战家离开京都整一年了,怕战云染心里难受想多陪陪她。 从怀里掏出一支青玉簪,有些笨拙的别入战云染发间。 “什么?” 战云染取下发簪,清炯的双眸如春江生起的烟波,捏在手中反复看了几遍,这是涂凛第一次送自己簪钗。 “这玉簪上我的名字都快磨平了,你在身上藏了几年了?” 涂凛耳根微红,不过还是倔强的跟战云染对视着,“没几年,就……三年。” “三年了?我在你身边都一年了到现在才给我?” 他可真能沉得住气耐得下心,不愧是他! 涂凛接过簪子重新给她别回发间,“摩梭的旧了,不好拿出来,今天也没来得及准备,就……” “好看吗?”战云染晃了晃脑袋。 不管是玉簪还是荆钗,只要是他送的她心中都是欢喜的。 “你怎样都好看,生气都是好看的。” 像是变戏法一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笺,“梁顺他们的信,前来瀚国的商队捎回来的。” 战云染接过信迫不及待的打开,先看了时间,写于两个月前。 信中说商队过了瀚西风凌关,继续西行一月到了一个叫山月城的地方,一匹绸,价三金也就是三十两银,山月城的价钱不够高,他们就只卖了少许用来换粮肉吃食。 山月盛产玛瑙,回程时会带些回瀚京。 商队遭遇两股异邦马匪,不过商队人多并无货物损失人员伤亡,商卫们战斗能力强悍,其他商队争着来打点,希望能相互帮衬互保平安。 看完信,战云染眼中蓄满泪水,虽然信是写于两月前,可比着之前音讯全无的无助,踏实多了。 涂凛眉眼蕴着浓到化不开的情意,将战云染扯进怀里,轻声问道:“安心一些了吗?” 战云染擦去泪水,笑道:“安心了,他们现在可能到了雅支,若有归来的商队可能还能再带信回来。” 涂凛弯着嘴角点点头,手里又多了一封信,“无阳岭来的。” “啊!” 战云染搂住涂凛的脖子连声尖叫,“我父母的信,我父母的信!” 二十天前小七小八接了任务,带人前往无阳岭送冬衣钱粮,并更换保护战家的十人回京。 信是换值归来的司卫今日带回来的。 趴在涂凛肩上将信仔细看了两遍,父亲母亲祖父他们一切安好,弟弟在司卫师父们的教导下剑术和箭术已有小成。 若家人一切安好,就算天各一方她也是能忍的。 拥着自己的这个人,他给了自己一切。 战云染猛地在涂凛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不顾他一个人捂着脸颊凌乱,自己继续窝在他怀里将两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陆戎威回到宅子褪去蓑衣交给门房,又冷又饿,紧着让仆从上饭食,特意要了胡椒辣汤。 喝了两口发现汤的味道有些不对,招来仆人问道:“家中可是又换了厨饪?” “回将军,不曾换人。” “为何这汤与前几次味道不同?” 仆人看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汤,回道:“之前的汤是公主亲手做的,今日公主不在便由厨饪掌厨。” “好,我知道了,下去!” 濮阳公主竟然入庖厨做羹汤? 又喝了两口,味道确实不同。 想到她埋头织布的样子,陆戎威不禁皱起了眉头,仔细想来,她好像与自己认为的不太一样。 成婚到现在,自己对她十分冷淡,她不曾哭闹一次,也没以公主之尊对他颐指气使。 这一个多月也未见她打骂虐待过仆人,甚至都没让家仆对她下跪,反倒将自己嫁妆里的绸锦赏了一些给他们。 汾阳公主嘲笑她的话他不是没听见,以为她会心生嫉恨或者发脾气大闹,结果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就连父亲母亲刻意为她腾的正房她也没搬去住,一直安安静静的住在东厢。 嫁过来后她衣着朴素,饭食粗简,甚至比普通官家的女子都不如。 在庄子里更隐藏了身份没端任何公主的架子,帮工的那声“薇姑娘”让自己恍然觉得她也是个普通女子。 如此看来,一直是自己对她带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陆戎威忽然就没了胃口。 放下碗筷,起身走到房门口,院里还是和往常一样静悄悄的,可今天的静是空寂,像是少了什么。 别庄里,伊祁幼薇简单洗漱后,摇晃着酸痛的臂膀上了床。 躺下后对着另一张床上还在看织样的战云染道:“云染,你知道我为何无心去暖陆戎威的心么?” “为何?” 战云染放下织样,投来关切的目光。 伊祁幼薇换了个姿势躺舒服了才道:“因为他心中有人,我坏了他的姻缘,抢了他留给别人的位子。” “你如何得知这些,他告诉你的?” 战云染眉目神情变凝重起来。 “不是,我在他书房看到的,有那女子的画像,是神策军副将的幼妹。” “约莫是要谈婚论嫁了,他书房的盒子里放着几支新打造的钗环,里面还有一封信,写的什么我没看。” 战云染默了片刻,她有点琢磨不透伊祁幼薇得语气是悲是忧还是真的平淡。 想到赐婚当日陆戎威喝成那个样子,本以为只是对公主不满,原来还因为已有意中人。 “虽说有些造化弄人,可他若明说,你和陛下都不会为难他的,既然他做了选择就应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不必自责。” “我也没有多自责,就是有些歉意!” 伊祁幼薇又翻了个身,“算了,不说了,困了睡!” 第三日,天气依旧阴沉,好像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雪。 几人赶在闭城前回了京都。 陆戎威散值回来后看到伊祁幼薇在房里,主动搭了一句话,“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陆戎威道。 伊祁幼薇让开一些路,“进来说!” 待他坐定,自己也坐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而后缓缓道:“先前我并不知你有心悦之人,陛下赐婚我便没有推辞,是我对你不住。” 第89章 情路有坎 陆戎威端着茶盏的手一滞,热水溅洒到手上。 缓缓抬头看向伊祁幼薇,她如春日里的和风细雨,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眉目清淡的不见一丝哀怨。 陆戎威忽觉喉头发干,不自觉吞咽了两下,低沉道:“不是你想的那般。” “我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去书房找些书看,便瞧见了半掩的画卷和盒中的钗环。” 那日看见这些,她并不是心无波澜,嫁来陆家之前她也是憧憬过的,不求像云染和涂凛那般两心相依,能和普通夫妻一样度日就好,只不过这也未能如愿。 换做以前的自己,或许会吵会闹,也或许会忧愤伤心暗自垂泪,可自与战云染相交后,自己也慢慢变了。 云染坚韧聪慧,无论什么困境她都不会怨天自怜,她会体谅别人的不易与无奈,能为身边之人想的周全做的周全。 她学会了淡然处之推己及人,有一点却没学来,就是想要的要自己挣来。 见陆戎威不语,又道:“当初四兄赐婚,我私心里是有些欣喜的,定了亲事我就不用再担心被送往大漠或是草原,所以,你没反对我也就认了这婚事。” “不成想,害你不能与心悦之人相守,我还是有些愧疚的。” 陆戎威心里微惊,他不能因为自己给王家带去麻烦,有些底气不足的辩道:“公主,臣与王姑娘并无私情,公主不必迁怒他人。” 伊祁幼薇脸上扬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如此相护怎么可能无情,自己都没动怒,何来迁怒?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对她怎样的。” 随即敛了眉目,默了片刻后道:“你可让她等上一年,一年后我们和离,你娶她过门。” “公主!” 陆戎威心里瞬间滑过一抹莫名的慌张,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里流失。 “公主,我不会娶任何人过门的,与王姑娘……也只是觉得自己年岁不小了当娶妻,看着还算顺眼就想着让母亲去提亲……” “我,我与她并未互诉情意,也并未有任何逾越之举!” 他和王姑娘确实没有倾吐心声,只在眼神中看见过彼此的心意。 伊祁幼薇有点不想听到‘王姑娘’这个人,不想与他继续说下去。 “暂且不说这个了,一年后是和离娶她,还是凑合过下去,由你便是。” 陆戎威怔怔的出了东厢,这段时间是他太过分了,以至于让公主生了与自己和离的心思。 回头再看,伊祁幼薇已经侧过身去,看不到她是什么表情。 第二日马车上多了个漆玥清。 三朝归宁后这是她第一次出安王府,涂桑别业有几人染了风寒,煮了草药和姜汤喝了不见好转,战云染便请她去诊治。 两人相互打了招呼,伊祁幼薇也不知道该跟这个侧妃嫂嫂说什么。 明眼人都清楚,安王薄待了她,作为安王的妹妹多少有些愧意。 亲王不陪侧妃回门于礼并无不妥,每日给正妃晨昏定省也是正礼,成婚一月半不同寝外人也不好说道什么,但两妃纠葛不问事实,禁足三日将人饿晕实属不该。 不说自她手里捡回的三条性命,就算只是个毫无恩情的女子也不应这般苛待,谁能想到一向醇厚中正的六兄竟也如此寡情。 伊祁幼薇心中暗自叹息,自己与她都是情路有坎的人。 漆玥清清减了不少,眉目间隐着淡淡的郁色,完全没了当初帮着战云染舌战储南珣的凛然模样。 那一点可能,她赌输了。 养伤时他明明对自己有了情愫,也明明与自己畅想过以后,可秋敏秾一出现他什么都忘记了,眼里再也没有她,她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对自己的不耐和厌烦。 自从接受了侧妃的身份,她就再也没奢望过一份完整的心意,可是他不信她,邱敏秾哭诉说她想独占他,他就嫌恶的说自己痴人说梦。 邱敏秾说自己仗着懂医想要谋她性命,他不分青红皂白怒斥自己恶毒,对自己动了鞭刑。 伤疤已愈合,可他的鞭子抽在了她的心上,痛意没有愈合。 她下意识捂住了心口,那种饿到胃部抽痛的滋味又上来了。 战云染见她样子不对赶紧递上热水,又端了软糕放在她跟前,“喝点热的吃上一口。” “漆嫂嫂……玥清,你要像我一样看得开,若是云染与涂指挥这样的固然值得交付真心,如若不是,男女之情不过尔尔。” 伊祁幼薇最终将‘嫂嫂’换成了她的名字,若唤嫂嫂只怕她心中觉着讽刺。 漆玥清弯唇轻笑,“是,玥清该看得开的,公主身份尊贵尚能不费光阴躬身亲织,玥清不该颓溺于此荒废了医术。” 二人不知道她是真的有所顿悟,还是客套应付,看着她面色有好转便也不再多言,有些事还是得自己愿意才能走出来。 进了庄子开始诊治,漆玥清仿佛找回了自己,飘忽不定迷乱不堪的心一下子踏实许多,给人瞧病治伤才是她该做的事。 庄卫住的棚子以木板加固,泥土密封,外面又裹了厚厚一层茅草。 宫桑,十七带着庄卫新做了二十张床榻,加上每人两床被褥,冬天也能过得去了。 眼见庄子上的事已忙完,战姑娘还没有让他回京的打算,宫桑有些坐不住了。 几次见到战云染想说什么最后都没能开得了口,战云染也装作看不见他的欲言又止,和和气气叫着宫桑大哥就糊弄过去了。 算着两人分开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战云染让周昔别将宫桑和十七一并送回城去。 周昔别现在已经习惯跟着战云染了,当初答应的暂时随护,一护就是一年。 跟着战云染有架打,有事做,有热闹看,有吃有住有钱赚,偶尔还能指点游冬和厚学院的孩子们几招,是条不错的出路。 打定主意之后,他便没再对战云染隐瞒自己的身份。 他是古凉王廷豢养的死侍,死侍分等级,他是最低等级的黑衣杀手,等级低不是因为身手差,而是因为他是离乱之人,没有族属不知姓名。 他在低等级死侍里按先后排名十七,所以被称为死十七。 他的主人是个疯女人,高兴了给口吃的,不高兴了什么匕首利刃都能往身上戳,以至游冬听了他以前的遭遇后,抱着他痛哭了一场。 第90章 京中有变 周昔别将人送回成衣铺后又匆匆赶回,一起到来的还有柳因风和二十名司卫。 见到战云染后柳因风直接道明来意,涂凛让他带人来接几人立刻返京。 战云染没问原因,接自己回京说明京中有变,自己待在庄子上可能会有危险,还会牵累庄子上的人。 立刻收拾东西叫上伊祁幼薇和漆玥清,跟着柳因风回京都。 瀚京东北方向六十里外,山野中有猎人烤炙食物引发大火,已燃烧半日,山中鸟兽逃窜,溪水滚烫鱼蟹翻肚漂浮。 火借北风风势,正向南面山林进一步蔓延,火势得不到控制便会威胁到京都的安全。 京兆四处武侯铺已经全部出动,边开火道边灭火。 伊祁燳迅速下令,征调京内武侯营,禁军,以及京畿卫甲兵前往事发地扑火。 京都武侯营的副尉林燚在扑救过程中发现异常,山林地面有大队人马长期出没而形成的路,沿着小路向南,距离火带两里外的山谷里有数百不明甲兵,从服制上看,不是禁卫也不是京畿卫。 林燚悄悄命人快马回京报给廷护司,涂凛吩咐柳因风带人去京西护送濮阳公主和战云染几人回京,自己带着三百人马赶往起火的山林。 半个时辰后,陆戎威带四百禁军朝着涂凛离开的方向追去。 今日京都内外连番调兵,涂凛和陆戎威带人出京并未太过引人遐想。 而周峻德得知此二人出京的消息后,瞬间满头冷汗,在书房中不停的踱来踱去,挣扎许久后写了条子让人递进政事堂。 山深林密,好在前几日的那场雨雪,地面上厚厚的枯枝落叶被融水浸透燃起来没那么迅速。 山林西侧和后侧火道内,林燚率火兵就地取土扑埋,枝条抽打,防止风向改变火势向北蔓延。 禁卫和京畿卫围着整个着火的山林,继续拓宽火道,清理了杂草枯枝,将山中不多的几处水源全部取来泼洒于火道内外。 涂凛赶到时,火势得到了一定的控制,报信的火兵直接将人带到两里外的山脊上。 山谷里的甲兵大部分已经转移,剩下的二十几人正在焚烧军帐和简牍账册。 涂凛看了一下山势,向西三十里是京畿卫主营,向东和向北火势未灭又有禁卫和京畿卫,他们可逃之处就剩东南方向的山林。 命人原地休息,等后面的禁军到后两面包抄。 经三日奋战,山火扑灭,山上留了两队人马巡视,防止死灰复燃。 被廷护司和禁军寻获的不明甲兵羁押在原来的山谷,由两方人马共同看管。 第四日早朝,众人一进殿,就见见君不拜的右相周明德伏跪在大殿的中央。 朝臣不明所以的窃窃交谈着,周党一派的人神情凝重,担忧的相互对望,却都不知发生了何事,而容光辅申屠隆几个重臣,面色虽不尽相同但显然知道怎么回事。 伊祁燳坐定,免了朝臣拜礼,直接看向周明德,“右相,说说!” 经过三日审问,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伊祁燳让周明德说,不过是让他认罪罢了。 山林起火当日,周明德接到周峻德的条子后当即回府,当得知他豢养的私兵超四百人还被发现后,暴怒至极,险些当场要了他的命。 周峻德做人口买卖,有些打手随卫什么的正常,周明德以为他手下也就一百来人,可他竟然养了四百人,还以军制编队,着甲胄练刀兵。 周明德不明白他是要做何,这点兵力造反都不够大军塞牙缝的,他是想在山里当土皇帝吗? 朝臣听到这个结果后各个瞠目结舌,不过依照周家的权势做出什么举动都不足为奇。 “蓄良为奴,私贩人口,草菅人命,这桩桩件件皆是践踏国法律例的大罪,现在又私建军制,右相,周家是想干什么啊?” 伊祁燳不怒不躁,语气也是轻飘飘的。 “请陛下明鉴,臣管束不力致使家人触犯国律,臣有罪,但臣确实不知周峻德蓄养私兵一事,臣更无不良意图。” 他是有野心重权力,目中无君甚至想过换个软弱好拿捏的皇帝,可他从没想过取君而代之,让伊祁家的天下变成他周家的天下。 他是没有,可周峻德所行之事已经将周家推进深渊。 下半夜暗卫来报,书房附近的暗卫全部被人以细丝割喉而亡,他就知道廷护司已经入了周府,廷护司手中握有不少周家的罪证和把柄,之前一直秘而不宣是缺个合适的契机。 已经避无可避,他才决定今日入朝认罪。 触及大殿上方巍然不动的涂凛,周明德忽然打了个冷颤,廷护司应该在山火之前就知道山中藏有私兵,只是山火一发藏匿地暴露,才不得不借此揭开此事。 他知道皇帝能忍,却不想能忍到这般地步。 伊祁燳没有理会周明德,目光转向其他朝臣,“阮尚书,钱侍郎,陈侍郎还有各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三人慌忙低下头,不敢迎视伊祁燳的目光,皇帝这是在敲打周氏一党的人,他们的下场估计好不到哪里去! 阮蕴额上冷汗涔涔,他惧怕周明德,又不敢不回答,“回,回陛下,元凶当诛,右相当治失察之罪!” 伊祁燳冷笑,失察之罪等于无罪。 “是吗,恐怕右相自己都不敢领这么轻的罪责!” 阮蕴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话才好。 “不如右相自己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理?” 伊祁燳这回才慢悠悠的将目光投给周明德。 周明德跪在地上汗滴一滴滴落在青石地板上,蓄养私兵就是造反,造反是要诛九族的,他如何能开口诛自己九族! 周明德迟迟不开口,伊祁燳也不再逼他,示意福内侍将周家所犯罪责及其罪证呈给殿下诸臣。 申屠隆粗略看了几眼,相较周家他申屠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有朝一日申屠家案发,只会比周家更惨,利如鹰隼的眸子戾气愈发浓重了几分。 如今京畿卫,禁军四卫,京兆府,大理寺及另外八寺中的四位寺卿,都是皇帝的人,六部中有三部尚书是中立之臣,不少年轻的侍郎员外郎都是皇帝提拔的,就更不用说皇帝坚实的后盾廷护司了。 瀚京要变天了,瀚国也要变天了。 第91章 坦诚相待 传看完罪责罪证,周峻德和名单所列的其他周家人一同被押上殿。 三司当堂会审,一众人等画押认罪。 周峻德借着兄长的势力野心疯长,单单攫取利益已经满足不了他膨胀的私欲,在山中豢养甲兵自称天将军,就差直接称天子了。 侧殿内,伊祁燳与三司长官商讨如何给周明德及周家定罪量刑。 一个时辰后,伊祁燳回到大殿上。 紧跟在后的福内侍打开圣旨,面色无澜的宣读周家案审判结果。 罪魁周峻德斩立决,一应家产用于补偿被其迫害的良民百姓。 其长子与三子明年秋后处斩,其余男丁及家眷发配崖州,所豢私兵冲入瀚北边军前锋军。 周明德罢黜右相位,授三品紫金光禄大夫职,罚俸三年。 长子周雄免去瀚西定远将军职,刑州流役三年,次子周峪免去婺州刺史职,刑州流役三年。 三子周泛继续留用户部,擢为度支员外郎。 周陈氏杖杀家仆四人,鸩杀庶子女二人,溺杀有孕良妾一人,明年秋后处斩。 陈氏胞弟十年间强抢凌辱民女十四人,虐杀女子及其夫君四人,明年秋后处斩,抄没家产。 …… 周家以不当手段所得田产,屋产一律归还于民,罚没一半家产补偿被害之人。 面色灰败闭着眼睛等待屠族的周明德,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福内监,可是宣错了圣旨?” “周大夫,圣旨老奴是不会宣错的。”福内侍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周大夫,还不快接旨!” 周明德忙以额头触地,接下圣旨。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非但没有借此要他的命屠他九族,竟然还给了他禄职养老! 自己两个儿子三年之后还可返乡,自己与他们还有相见之期,庶三子官升一级留任户部,皇帝并没断了周家在朝为官的路子。 他内心曾数次嘲笑皇帝太过心慈手软,可如今他无比感激上苍皇帝不是嗜杀暴君,放周家生路给周家生机。 散朝之后朝臣们唏嘘不已,煊赫一时的周家一夜倒台,陛下手下留情未置周家于死地,不得不感叹一句仁君。 只有伊祁燳和涂凛清楚,周家倒台并非朝夕之间这么容易,而是用了整整五年时间。 周明德跪的太久了起身时颤颤巍巍的,再不是那个神色傲然,身躯昂然的右相了。 伊祁燳叫寿良扶着他到了集英殿。 落座后,亲自给他斟了一盏茶,“右相,先润润嗓子!” 周明德接过茶盏喝了几口,由于手臂一直颤抖,撒出来不少。 伊祁燳递了帕子给他,缓缓道:“虽朕登基以来右相处处打压,但朕感念右相对皇父的扶持之情,也记着右相曾经那些利及于民的功绩。” “冯嗣年的事你虽未上报,却力喝他的恶行,让他收了心思没有轻举妄动,这一点有过也有功。” 周明德擦了一下眼角的浊泪,没人知道他在尝过屠族灭顶滋味后忽然得生是什么心情。 “原来陛下知晓此事,是臣太过自以为是,以为行事机密不会被人探知。” 伊祁燳不置可否,继续道:“不过冯嗣年不能用了,四日前廷护司已派人前往瀚西,估摸这两日就将人拿下了。” “朕心胸不算狭窄,但容权不容奸,勾结外敌卖国之人在朕这里断没有活路的。” 周明德心里早就清楚冯嗣年不能用了,自打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就注定了他的下场,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人接替他所以才拖到现在。 “陛下可是打算让左佑担任瀚西边军主将?” 伊祁燳轻笑一声颔首道:“还是右相清楚我的心思。” “眼下可用武将并不多,左佑年富力强,为人圆融又有大将之风,最合适不过。” 周明德心中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感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容光辅一样,与皇帝相对而坐平静的讨论国事。 “提到左佑,朕想起一事,想请右相解惑。” “陛下请说!” 伊祁燳拢了拢宽大的袖子往后靠了靠,方便看清周明德的表情。 “涂凛自瀚北归来,右相对他的态度就有所改变,据涂凛说你原本要刺杀他的计划也取消了,却是为何?” 听罢,周明德脸上露出复杂的苦笑。 “不瞒陛下,涂凛毅然为国赴死让臣颇为感慨,抛弃个人恩怨不谈,臣认为他有奇才,也有些将才,日后瀚国有难或可做大用。” “不过……” 周明德苦笑加深,“也正是涂凛让臣落到这个地步。” 皇帝坦诚相待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伊祁燳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正是右相心里存着瀚国大义,愿意放过涂凛,朕对右相才会不同于有些人。” 周明德垂下眼眸,陛下说的有些人是申屠隆,由此便可知申屠隆的下场一定会比周家惨烈。 “父亲!” 殿门口传来一声焦急担忧的呼唤。 周泛进殿后认认真真对着伊祁燳叩首,“微臣周泛谢陛下天恩,谢陛下提携之恩!” 伊祁燳摆手示意他起来,“周泛,你两位兄长不在,你回去处理府中事物,五日后,你同右相一起上朝。” 说完又对周明德道:“右相,虽相位暂失,朕还需右相辅政,右相再辛苦几年!” “是,臣遵旨!” 周明德声音颤抖,陛下让他辛苦几年就是没让他离朝归养,虽无相位,仍可辅政! 周明德被周泛扶着出了集英殿。 三子对自己这个父亲不满,多次与自己争执,自己一气之下将他赶出家门,没想到反倒是他为周家在朝廷留下了根基。 另一边,涂凛刚出京不久,就遇到了埋伏。 看得出来,埋伏在此的人与自己不过是前后脚,埋伏的窝点都没找好,就在树后干草丛里随意隐蔽着。 大约二十人,全部是身手不凡的暗卫杀手,对比自己这边的四个人,力量悬殊太多。 不及撤退,后面退路已被封死,弩箭四面齐发。 由于距离过近,躲避不及弩箭力量巨大,一名随卫被射中后心当场而亡。 第92章 涂凛失踪 看到倒下的涂三,涂凛双眼猩红,瞬间戾气四起,如同降临人间的魔魇,挥刀连斩三人头颅。 多半数弓弩手弃弩拔刀,与三人近身搏杀。 为置涂凛于死地,剩余弓弩手不分敌我密集射杀,两个随卫身中数箭,十四与涂凛肩背相靠,快刀横切杀手腹部,涂九以尸体为盾,拔出四名弓弩手。 涂凛肩背手臂各中一箭,全身麻痹,拼着最后力气抹了一人脖子后重重倒下。 北风刮过树梢,发出长长的尖啸声,忽而又俯冲直下,卷起带血的残叶,将倒在地上的人遮了个严实。 陆戎威带着一队禁军回京复命,远远看见几人在拼命奔跑,放慢马速,待人近了将人拦下,“前方出了何事,为何惊慌奔逃?” 其中一个小贩握着仅剩下了秤杆的秤,惊惧的回道:“将军,前面有杀手,他们杀了廷护司的人!” “对,还有涂指挥使,我在街上见过涂指挥使,我认得!”另一人也惊恐不定的跑了过来。 陆戎威略黑的脸上骤然失色,挥鞭打马,嘶吼一声,“立刻跟上!” 这一吼用了大力,嗓子都破了音。 极尽马力所能,还是花了半刻钟时间才赶到伏杀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两边的树干和地上满是箭簇,地上散落着十几把长刀,上面的血液似乎还残留着温度,这一切无一不昭示着刚才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 司卫的尸体留在此处,只能说明涂凛也出事了,陆戎威目眦欲裂,“涂凛,涂凛你在哪?” 几个禁卫上前查看,摸到两名司卫颈脉还在跳动,忙道:“将军,还有气息!” 陆戎威立刻吩咐,“将人送去司卫府,回宫禀报,再去一人到安王府请漆侧妃!” “是!”五名禁卫迅速带人上马离去。 涂凛不在此,看来是有人将他带走了,只是带走的是人还是……尸体,陆戎威不敢往下想。 他与涂凛同时入贤王府,谁也不服谁,从十五岁打到陛下登基,他进了禁卫涂凛入了廷护司,平日总想压对方一头,他甚至想拉涂凛下马,可现在涂凛出事,他心里却有股难以名状的恐慌。 稳了稳呼吸,继续命令道:“留下五人处理尸体,其余人随我去找人!” 涂凛遇刺失踪的消息分别被送到了集英殿和战云染的小院。 伊祁燳暴怒的扫掉案几上的折子,“涂凛没死在战场却要死在小人卑琐的谋杀下,是朕的错,是朕的错,朕该先杀了他们的!” 哆嗦着手指指着福内侍道:“福叔,让登云加派人手给陆戎威,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涂凛。” 福内侍领命离去后,伊祁燳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多了一股骇人的冷意,对着虚空道:“雷急,去申屠隆府上!” 涂凛此时遇刺,大家自然而然会将怀疑的矛头指向周家,事实上,周家六十名暗卫全部扣在廷护司的地牢里,伊祁燳偏不让申屠隆浑水摸这个鱼。 战云染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死死压着泪意,她不能哭,一旦哭了她就会撑不住这口气陷入悲伤,软弱救不回涂凛! 借着游冬的力气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报信的司卫面前,“带我去司卫府。” 在得知涂凛失踪时,周昔别第一时间朝京外赶去,带走他的人带着受伤的涂凛入京不是易事,涂凛此刻应该还在京外。 战云染赶到时,漆玥清也被禁卫接到了司卫府。 “云染……” “玥清,你先救人!” 漆玥清点头快速冲进侧厅,先到一步的两位太医已经给止了血,正准备拔箭簇。 “我来!” 漆玥清放下药箱,找出两瓶药粉递给太医,“拔出箭后立刻洒上这个止血。” 侧厅里紧张的救治,外面的人等的焦心。 一个时辰后,漆玥清出来了,眼圈有些红,“对不起云染,只救回来一个。” 战云染双腿一软向着地面跪去,涂凛的四个随卫走了两个,他如何承受。 “他身中六箭,有一箭靠近心脏,箭上涂有醉心花的毒,所以……” 漆玥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厅堂中的司卫神情悲愤,眼里的杀意汇聚成箭雨,若非两位副司首再三命令他们镇守司卫府,他们早就冲进申屠府,砍杀了申屠老贼! 太医离去,由漆玥清留下照看活下来的涂四。 战云染来到涂凛公务案桌前,缓缓坐下,对着对面空荡荡的位子伸出手,像在抚摸他的脸,“你会回来的,对?” 天黑透时周昔别回来了,一无所获,战云染紧咬着牙齿将心里泛起的绝望吞咽回去。 若涂凛死了,带走他的人该让他出现了,毕竟涂凛的死讯才是最有用的,至今还没有动静,说明涂凛还活着,可是要杀他的人一定不会让他好过,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他! 战云染浑身冰冷,心痛如蚀骨,涂凛她的涂凛啊! 就在她几乎再难控制自己哭出来时,院外传来了动静。 过了片刻,周昔别推门进来,“战姑娘,是陆将军。” 陆戎威的声音随即传来,“战姑娘,今夜可能会有变故,陛下让我接姑娘和几位小公子进宫!” 陆戎威搜寻未果返回皇宫后便接到封登云让他到涂宅接人的命令。 战云染起身出了屋子,二话没说跟着陆戎威到了涂宅。 涂伯立刻叫李迈几人将熟睡的孩子们叫醒,舒朗抱着睡眼朦胧的无坖跟在后面。在司卫百杀卫和禁卫的护送下,一行人进入瀚宫。 子夜时分,集英殿外伴随孩子得哭闹声,传来些许骚乱,没一会封登云的声音传来,“陛下,人已带到。” “将人带进来!” 随着殿门打开,封登云带着三个孩子进入大殿。 伊祁燳只看了一眼,随后便闭目不语。 封登云将人送入后殿,返回站在伊祁燳身后,一言不发的盯着殿门。 战云染给舒韵行了礼,压低声音问道:“皇后殿下,陛下在等什么?” 舒韵向战云染靠近一些,没回答战云染的话而是小声道:“方才那三个孩子是申屠隆的孙子。” 战云染心里一阵惊诧,陛下隐忍多年,为了涂凛要与申屠隆撕破脸了! 子时一过,伊祁燳忽然睁眼,眯着眸子盯着殿外方向。 第93章 党派命运 伊祁翧率上策军碎正门,柳因风率司卫破后门。 “老弱妇孺不杀,其他胆敢抵抗者格杀勿论!” 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寻找着涂凛的身影,几处暗室机巧难破,柳因风下令直接拆除整面墙壁,就连地砖木板也挖了个干净。 愤怒的司卫们终于找到宣泄口,像是杀红眼的群狼,所过之处暗卫明卫反抗者一个不留。 盗走三个孩子又折返回来的雷急,与禁军合力绞杀房中数名死侍,治住申屠隆。 申屠隆治下十二卫中的豹韬卫,鹰击卫和啸枭卫收到申屠府传出的信,率军前来支援。 宫铭持剑等在破碎不堪的申屠府门口,待三位将军下马,上前几步停在几人一丈开外。 “幸亏上将军府门前街面宽阔,不然都容不下几位将军同时过来,若是哪位落在后面,没赶上表功可就亏了。” 宫铭声音不高,说出的话却十分讽刺。 鹰击卫主将何回,脸色拉了下来,虽然宫铭高他们一个品阶,可他们是禁卫,自认身份比驻守京外的京畿卫高。 “宫将军,你不守着京畿大营,来此作甚?” 宫铭手指敲击着剑柄,在夜色的掩映下,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何将军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能出现在此自是奉了皇命,不知……” 宫铭拉长了音调,分别看向三人,“不知几位将军是奉了谁的命呢?” 三人立刻顿住,他们奉上将军的命令前来诛杀闯入申屠府的司卫,不曾想京畿卫的人也在此。 见三人不说话,宫铭提高了嗓音对着后面的禁军道:“不知各位是皇家禁军还是上将军的禁军?” “里面是上策军和廷护司的人,各位打算如何?是……要造反吗?” 前来的三队禁军一片哗然,他们是上将军治下,可没想过造反啊! “京畿卫五万人,有四万五千人可用,宫城四卫一万两千人,廷护司也有数百人,他们的战力想必各位也清楚,万军之前可取大将首级。” 宫铭似笑非笑看着三人,“十二卫全部出击也就三万人,何况并不是所有禁卫都会造反的。” 何回三人神情凝重的互看一眼,上策军和京畿卫都在,那便是皇帝的命令,不是廷护司私来寻仇。 既是君臣权利之争,他们不能背上造反的罪名,于是决定按兵不动。 宫铭内心暗自松了口气,他的目的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陛下说了,非到万不得已京畿卫不进城,不流血。 司卫和上策军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翻了个遍,整个申屠府一片狼藉,廊倒柱塌,尸体遍地,宛如修罗炼狱。 申屠隆被龙筋绳捆得完全动弹不得,眼眶红的似能滴出血来,“我所犯何罪,皇帝就是这么对待朝廷重臣的!” 哪里来的脸面自称朝廷重臣! 柳因风一拳砸到申屠隆脸上,“我管你所犯何罪,我们司首人呢,你把他藏哪了?” 申屠隆阴狠的眼里透着狰狞,“涂凛仇人之众犹如江鲤,你有什么证据是我……!” 不等他说完燕渡对着他的心口就是一脚,“杀手是你申屠隆的人,弓弩所用箭支也是你申屠府专有,你还想抵赖!” 这一脚差点就要了申屠隆的老命,淤血堵在胸口让他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错。 燕渡眼睛红肿,将整个府邸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人时,他发疯般的砍断几根廊柱,蹲在地上哭红了眼圈。 申屠隆额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忍着胸口的闷痛吃力道:“我没有见到涂凛的尸体,或者人。” 言下之意人是他派人杀的,但是死是活他不知道。 申屠隆没想到皇帝直接就认定是他所为,根本没怀疑到周明德身上。 更低估了涂凛在伊祁燳心中的地位,他以为就算皇帝知道是他杀了涂凛,最多就是记下这仇,日后徐徐图报,毕竟这么多年皇帝就是这么忍过来的。 可谁曾想皇帝就像疯了一样,动用宫城禁卫,司卫甚至京畿卫屠了申屠府。 他以为自己手握三万禁军,不会落得周家那样的下场,然而眼前的事实告诉他,他比周明德要惨的多。 伊祁翧命人将这个消息传回宫里。 集英殿里众人一阵失望,申屠府没找到,申屠隆所有的别装私宅也没有,涂凛还能在哪里? 战云染嘴唇再次被咬破,血液染红了洁白的牙齿,在大殿烛火的映衬下更显凄楚与恐怖。 涂南安静的待着,兄长说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要冷静,不能失去分寸,所以他只能默默垂泪。 申屠隆府中死侍被屠戮殆尽,十二卫也没在有什么动静,舒朗和几个孩子留在宫中交给舒韵照顾,战云染涂伯他们由陆戎威护送返回涂宅。 天色泛白,朝臣陆续到达承天殿,京都一夜动乱,耳目聪敏之人已经获知消息,申屠隆被拿,申屠府被抄。 朝夕之间,朝中两大重臣相继倒台,皇帝是慈软,可毕竟是帝王也有雷霆手段! 两党之人,人心惶惶,不停地朝着大殿上方张望,不知皇帝今天还会继续处理谁。 等来的是福内侍的口谕,皇帝今日不早朝,有事左右相代为定夺。 左右相? 昨日才褫夺周明德相位,并未立新相,何来右相? 直到容光辅称呼周明德为右相时,众人才明白,周明德无相职,却有相实,依然代行右相之职在朝辅政。 因为申屠府的事,原本打算在府中处理后事的周明德也赶来上朝。 原先的周党一派,暗自松了口气,而申屠党的人则愈发担忧起来,周派的人能留下意味着申屠派被处理的人将会更多。 周明德府上无罪之人未被牵累,两个儿子也只是流刑三年,而申屠隆府上反抗者皆遭屠戮,三个幼孙不知所踪。 两人下场不同,两派之人结局亦是不同,同是党派为何命运如此不同? 在众人还在感慨之时,封登云前来传话,请各位朝臣前往申屠府。 伊祁燳觉得,申屠府的惨状有必要让他们看上一看,顺便也感受一下。 禁军和京兆府的人还在各处寻找涂凛的踪迹,寻过之处司卫陆续报给战云染。 战云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些地方做出标记,闭着眼睛将所知一切前前后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突然,一个人影在脑中闪过,再看京外东面的村子庄子和山林,有两处是宣平侯府的产业。 “周昔别,立刻去打探一下储南珣昨日在何处!” 第94章 是我的命 周昔别应了声匆匆离宅前去打探。 周昔别前脚刚离开,十七就进来了,“战姑娘,张秉谦来了,说是找您有事要说。” “快请他进来!” 张秉谦因着上次的事,见到战云染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有事要说,但是我不敢直接去廷护司,怕……被报复,所以过来跟你们说,你可千万别出卖我啊!” 战云染急切道:“我保证不会!” “昨天我约了几人去城东茶肆吃茶,我到的早觉着无趣,就倚着窗户看外面。” 张秉谦边说边回忆着昨日的情形,“我看见一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按理说我不屑看那些穷酸的,可奇怪就奇怪在,这人衣着普通却骑着昂贵的高头大马,所以我就多看了两眼。” “觉得有些眼熟,但再仔细看时,那人已经骑马走远了,看样子是要出城,我就没再多想。” “你觉得那人像谁?”战云染心跳加快,紧张的手心都快被自己抠破了。 “后来听说涂凛不见了,我就又想起了此人,我使劲回忆了一下,觉得那个人像……储南珣。” 此时,战云染已经能确定,带走涂凛的人就是储南珣。 “日后重谢!” 战云染抬脚出了正堂,边走边将手中的纸张塞给十七,“十七,周昔别回来后让他按这个找我,游冬随我出城!” “记得不要说我说的!” 身后传来张秉谦不放心的叮嘱。 京都东面路南第四家庄子是宣平侯府的粮庄,此处距离涂凛遇袭之地骑马不过一刻钟。 两人直接踏马而入,庄头得到禀报前来阻止,被马上的游冬一脚踹飞出去。 庄子上的人陆续拿着锄头赶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游冬拔出长刀指着众人,怒喝道:“廷护司找人,谁人敢拦!” 庄头满面痛苦,撑着身子坐起来,“禁军已经来过两次,并无可疑之处,宣平侯府的庄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二位请回!” “你闭嘴,再敢多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 游冬眸色猩红,多浪费一息司首就少一息活着的可能,“不想拖累全家去死就给我退开!” 廷护司的威行恶名谁人不知,眼前这两个女子若是廷护司的人,真会要了他们全家的性命,于是纷纷退开。 “游冬,分头找,找偏狭之处!” 既然禁军已来过两次,那便没有藏在明处,战云染一边寻找一边思索庄子上的偏狭之处。 庄子上的地窖,粮仓这些地方禁军肯定已经搜过,要么庄子有多处地窖,要么是别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战云染原路返回找到游冬,“游冬,骑马巡地,看看有没有暗藏的地窖!” 二人一人一骑,一东一西纵马在偌大的麦地里飞驰。 四百亩的庄子来来回回几次也没发现可疑的地窖。 “战姑娘,这里没有,会不会在另一处?”游冬气喘吁吁的哈着热气。 此时战云染心里也没了底,但储南珣带走涂凛,最可能来的就是这处,另一处庄子据此七八里地,若是去了那里昨日一定会碰上回城的陆戎威。 极目远望,庄子南侧是个低缓的矮坡,无主之地。 战云染眸子眯了眯,她和禁卫都只在庄子里搜索,忽略了庄子外面! “游冬,跟上!”战云染打马向南奔去。 越过栅栏,勒缰下马,这里有凌乱的马蹄印和脚印,枯草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此时已可断定涂凛就在附近。 马蹄印和脚印通往不同的方向,二人沿着印记分开寻找。 绕过矮坡,战云染发现不远处有一堆柴草枯枝堆积的草垛,地面上还有溅洒的血迹。 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发疯般的向草垛冲去。 扒开草垛,后面是一处凿在土坡上的土洞,木门一侧散落着一些瓦罐碎片,这里应该是之前佃户住的地方。 战云染胡乱擦了两把被泪水和碎发粘湿的眼睛,扒着门缝朝里看去。 这一看,战云染顿感嘴唇发麻四肢瘫软,浑身血液像被抽干。 涂凛被绑在支撑土洞的木柱上,浑身是血,身上插着箭矢,脸上脖颈上有数道鞭绳抽打的血痕,双目紧闭面色虚白。 她甚至不能断定,涂凛是不是活着!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云染,你来了!” 听见这声音,战云染的恨意瞬间爆发,双眸迸射出凛冽的杀意,嘴上破开的口子染红了唇齿,看着十分狰狞。 “储南珣,我要你死!” 储南珣平静的脸上带着几分忧郁,“云染,不要这么对我,只有他死了你才能重新看到我。” 说着,伸手去牵战云染。 战云染反手扯住他的手臂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对着他的下颌就是狠狠一脚,紧接着又踩住了他的脖颈。 愤怒让她力气回转,这一摔一踹她使了全力。 储南珣完全没料到战云染有这么大的力气,更没料到她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对上她恨意汹涌的眸子,他不怀疑他若敢动她会毫不犹豫的踩碎他的喉咙。 艰难的吐出一句话,“云染,为什么?” 战云染根本不理会他说什么,他有多悲伤,拔出绑在腿上的匕首一个蹲身插进他的右臂,痛呼声还未落,又一刀插进他的左臂。 “他是我的命,我的命啊!你敢伤他我让你也尝尝这痛!” 说完战云染又在他双腿上各扎了一刀。 她暂时不打算要储南珣的命,仅凭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只有伤了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她才能带走涂凛。 地上的储南珣已不再挣扎,她伤自己伤的这般决绝,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不舍,她掺杂恨意的痛惜是给涂凛的,而恨是给自己的。 制住储南珣,战云染立刻折身回到土洞。 木门锁着,钥匙肯定在储南珣身上,但她不想碰触储南珣的身体,于是蓄满力气用蛮力将门撞开。 “涂凛!” 战云染一下子扑到涂凛身边,除了刀箭伤,他四肢双肩还插着几把短刃,鼻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储南珣这畜生竟然如此对她的涂凛! 解开绳索,涂凛瘫倒在战云染身上。 战云染之前强撑的镇定此刻全部化为恐慌无措,她不知道涂凛会不会像涂九一样,前一刻还有气息,后一刻人就没了。 她心如刀割,泪如雨下,“谁来帮帮我,游冬你在哪,玥清,玥清你来救救涂凛啊!” 第95章 因果轮回 游冬在另一侧也发现了一处土洞,土洞无门里面也无人,正顺着地上的痕迹继续寻找,忽然听到战云染哀凄的声音。 “战姑娘!” 游冬浑身一紧,全力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 赶来就看到躺在地上四肢流血双眼无神的储南珣,越过储南珣进入土洞。 看到游冬战云染像找到了主心骨,“游冬,快救涂凛!” 看着已经心神大乱的战云染,游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探了一下脉搏后立刻道:“先拔短刃止血。” “好!” 战云染擦了一把眼泪,用匕首将斗篷割成布条,游冬拔刀战云染包扎按压止血。 后肩的弩箭射入过深,拔出来怕止不住血,游冬只用刀将箭杆削去一些。 “我背着司首,你在一旁扶着。” “不行!”战云染连忙摇头,指着地上的门板,“背着会加重他的伤势,用这个抬。” 游冬将门板拖过来,两人将涂凛扶到门板上,战云染将还剩一半的斗篷盖在涂凛身上 二人合力抬着门板出了土洞。 储南珣已经坐了起来,战云染先前的一脚太过用力,他的下颌处已经肿了起来,和着粘在脸上的血迹,看着狼狈又凄惨。 看着两人抬着涂凛离去,储南珣视线渐渐模糊。 涂凛他何德何能,战云染对他倾心尽力满腔真情,陛下为他与权臣反目屠人一府。 战云染走出他视线之时,也走出了他的生命。 周昔别与十七一道赶来。 十七看着满脸泪痕的两人,再看看木板上脸色灰白的涂凛,双腿一软跪到地上,“司首,十七来晚了!” 周昔别探了一下颈脉,对十七道:“活着的,你去庄子上找车,快!” 十七一听还有气,顾不得一脸涕泪,连忙爬起来上马,此刻他只恨自己不能肋生双翼,更恨自己少了条手臂。 漆玥清还在司卫府,几人直接将涂凛送往廷护司。 很快,伊祁燳得了消息,涂凛找到了。 还没来得急高兴,燕渡又红着眼睛道:“气息微弱,身中两箭十三刀,箭上有毒,其中有六刀是储南珣扎的,司首浑身无一好肉!” “什,什么?”伊祁燳疑怒的看着燕渡,“储南珣他为什么要伤涂凛?” 储南珣恨涂凛抢走战家女儿他能理解,可整件事并没有宣平侯府的影子,储南珣是怎么搅和进去的? 燕渡恨恨道:“带走司首的人是储南珣,囚禁在庄子外的土洞里,是战姑娘找到了司首。” “其他的还不清楚,储南珣跑不了,救司首要紧。” 燕渡离开后,伊祁燳神情疲惫的去了慈安宫。 甫一坐下就对舒韵道:“涂凛找到了。” 舒韵将茶水端上桌,瞧他神情恹恹的样子调侃道:“涂指挥找到了你不高兴啊,脸拉这么长。” 伊祁燳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脸这么好看怎么会长?” 舒韵抬眼看了看,他这脸确实还行,也不算自夸,不与他贫舌,“为何这般疲态?” 伊祁燳捏了捏前额,叹道:“心累。” “心中有些不踏实,原本打算三年内将申屠隆扳倒,出了涂凛的事不得不提前,现在廷护司所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将他一击致死。” “屠府之举过激,朝臣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颇有微词,眼下申屠隆还羁押在府,尚没想到周全的处置之法。” 他心里甚至有些无所适从,几日之内连拔两棵参天巨树,莫说朝臣慌乱,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就像做足了准备打一场硬仗,还没开战就打赢了,心里虚的很。 舒韵沉吟片刻后道:“涂指挥伤势如何?” 伊祁燳不知她为何会提到涂凛的伤势,不过还是回道:“伤的颇重,全身上下刀箭伤共有一十五处,还中了毒,凶险如当初的安王。” 舒韵倒抽一口冷气,没想到伤的这么重。 “既然此事因涂指挥使而起,那申屠隆先不处置就软禁在府上,拖到涂指挥伤愈再做定夺。” 伊祁燳点了点头,他明白舒韵的意思,擅杀朝廷三品大将是大罪,在证据确凿前软禁并不为过。 趁着涂凛养伤这段时间补齐证据,再一并搜集其他罪证。 舒韵继续道:“软禁期间除了不能出府,不用限制他其他行为,只有动起来才有把柄可抓,才有线索可寻。” 伊祁燳眸子亮了亮,“想不到你还有舒老头的风范!” “什么舒老头,这要是在普通百姓家里他就是你丈人。”舒韵捶了伊祁燳一拳。 伊祁燳抓住舒韵的手,不满道:“在皇家他也是我丈人啊!” 福内侍抿唇笑着走远了些,他一个老人家不适合看这甜腻的一幕。 第二日早朝过后,宣平侯在集英殿外求见。 伊祁燳轻哼一声,他未差人前往宣平侯府问罪,早朝也只字未提,就是要看看宣平侯会不会主动来认罪。 宣平侯进殿后扑通一声跪下,“臣有罪,教子无方致使孽子犯下大错。” “大错?”伊祁燳脸上浮现冷意,“宣平侯,储南珣犯的可是囚禁虐杀朝廷大将的罪,怎么到你这里就只是大错而已?” 宣平侯腰背弯曲匍匐在地上,“请陛下开恩,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宣平侯,朕是因为找不到涂凛才对上将军动手,若上将军知晓此事,你说他会对储南珣或者宣平侯府做什么呢?” 宣平侯明显脊背一僵,申屠隆的阴狭比皇权还要让人惧怕。 伊祁燳豪不同情的看着宣平侯,若非他慕权重利与战家划清界限,若非他心思狠毒置战家女儿于死地,又怎会有后来之事,储南珣又怎会做出此等逆事。 一切不过是因果轮回罢了! “宣平侯,储南珣的军职是留不得了,至于要如何处置,待涂指挥使伤愈与上将军一并定案!” 宣平侯不敢有异议,如今皇帝连手握大权的重臣都能说拿就拿,宣平侯府可没有多硬的脊梁敢与之对抗。 离开皇宫,宣平侯心沉的厉害,长子能不能活或者会不会被处以重刑,还要看战家女儿的意思。 只要她开口涂凛一定会手下留情,闭了闭眼,没想到,自己会有求到她面前的一日。 第96章 韦延探病 当他揣着各种心思来到司卫府时,不仅遭到了司卫们的各种白眼恨意,连战云染的面都没见到。 只让人给他带了一句话:端看涂凛能不能醒得过来。 宣平侯由此也判定涂凛伤的不轻,脸上神情也愈发凝重。 涂凛进府抢人时,他不沾人命将人推走借机与战家划清界限,可他心里仍然痛恨涂凛目中无人欺到他头上,心里数次咒骂他横死惨死各种不得好死,可现在他却无比希望涂凛能活着。 步伐沉重的离开司卫府,他还要再去趟庄子看儿子。 儿子受的四刀虽不致命,可每刀都捅在他心上,战家的女子心是真的狠,幸亏自己强行阻拦没让儿子跟她在一起,不然将是宣平侯府的一大祸患。 宣平侯走后不久,司卫府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户部尚书韦延。 韦延进到堂厅咳嗽两声,拿着腔调对值守的司卫道:“本官来看涂凛,他人呢,请他出来见本官。” “韦大人这是来看司首还是来要司首的命呢?”说着柳因风进了堂厅。 韦延的胡子抖了几抖,气道:“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本官是来要他命的,本官放下公务来此当然是来看他的!” 柳因风忽然态度一转,笑道:“给韦尚书开个玩笑而已,司首不曾醒来无法与尚书面会,因风先替司首谢过韦尚书关切之情。” 韦延胡子又抖了几抖,面色好了不少,他知道涂凛没醒,就算醒来那么重的伤他也不可能真的让涂凛来见他,这么说就是摆摆架子而已,谁叫涂凛以前总不把他当回事。 现在登门探望,要么出于真心,要么刺探虚实,韦延显然是前者,就是真心的别扭了些。 柳因风也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方才司卫来报时才没阻止韦延进来。 “韦尚书请坐,因风这就去知会一声。”说着柳因风抬脚进了东侧厅。 韦延随意看了看,瞥见案桌上敞开的录册,不由得被上面的字吸引,拿过来翻看几页,不管是写录事的人还是涂凛的佥押,都堪称绝笔好字。 正看得起兴,柳因风出来了,“韦尚书请!” 韦延连忙将手里的录册放下,有种未经同意擅自取看被抓获的尴尬,“好,本官这便去。” 战云染得知户部尚书韦延前来探望,自侧厅后门出去在堂外等着。 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眼睛浮肿神思疲倦,她不敢闭眼,怕自己睡过去再醒来后涂凛就不在了,她没有勇气和力气承受那种剜心之痛。 韦延进到侧厅,看到榻上双目紧闭的涂凛心头不禁震了震,平日见他不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嚣张之状,就是刀剑随时出鞘的机警之态,哪像现下这般虚白无力气息奄奄。 “年轻人,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说完回头看了看,见四周无人,放低声音嘀咕道:“虽然本官很讨厌你这等血腥之人,但不得不承认你对朝廷对瀚国是有功的,本官还是希望你能醒来,以后手段柔和些就是了。” 韦延原本对皇帝冲冠一怒为涂凛的行为有些看法,但他那个素来温润的儿子却急赤白脸的把自己这个老子好一顿“说教”,关键是自己还被他说的张口结舌哑口无言。 自己竟在心里认同了皇帝的做法,还好好反思了一下儿子说的自己是不是老了变迂腐了。 看看现在伤势危重的涂凛,他似乎更能理解儿子的想法了,他们在用年轻人的方式守着瀚国基业。 又待了一会,涂凛还是一动不动的躺着,安静到几乎听不见呼吸,韦延摇着头出来了。 看见柳因风立刻恢复了长者重臣的端严貌,“本官这就回了,本官留了些老家送来的参茸,等他醒来问问太医能否服用。” “多谢尚书垂怜,尚书慢走。”柳因风拱手作揖将人送出司卫府。 接下来几日陆续有人前来司卫府探望,除了亲近之人,福内侍和寿良也分别来了两次。 散朝后,圣王与安王一道而来。 刚给涂凛换完药准备去看涂四的漆玥清,出门碰上正要进门的二人 ,后退一步屈膝行礼,“圣王殿下,安王殿下。” 圣王面容和煦的道了声“免礼”径直朝里走去。 伊祁霦略微有些心虚,若不是在这里看到漆玥清,他都忘记了她这几日不在王府。 漆玥清已接受了他或有意或无意的忽视,并未与他多说,侧身让出地方等他入内。 不知是不是想到自己受伤时的情景,伊祁霦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背着药箱离开的漆玥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进入腊月的第一天,涂凛醒了。 战云染将脸埋在涂凛的手中,呜呜哭起来,“你怎么才醒,我的心都随你去了……你怎么才醒啊!” 身上的伤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躺得太久浑身酸痛麻木,涂凛费了半天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云染,我好累扶我起来坐会儿。” 战云染抽着鼻子像个委屈的孩子,抹着眼泪起身将涂凛扶起来。 这十多天来,她所有的坚强,冷静,等待的勇气一次次被碾碎一次次回拢再一次次被碾碎,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涂凛终于醒了,她破碎的魂魄归位了。 涂凛晃着战云染的手臂哑着嗓子道: “云染,我渴,要喝水。” “害我担心这么久,撒娇没用!” 嘴上责备着,手上还是利落的倒了一杯温水送到涂凛嘴边。 涂凛醒来的消息驱散了笼罩在司卫府上空的阴云,一改十多天的压抑沉闷,司卫们的脚步和心情一下子轻快了很多。 柳因风破例允了午食时每人可饮一盏酒,不过在涂凛的要求下,酒水由醇烈的椒花雨改为清香的浅雾露,以作庆祝。 至于这酒钱嘛,自然由战云染出,司首还是那个司首,没钱。 战云染现在除了涂凛的六百两,其余两千四百两的债已尽数还完,无债一身轻她腰杆又硬了起来。 涂凛现在尚不能饮酒,燕渡端来一碗放在涂凛鼻前晃了晃,“司首,你现在还不能喝,闻闻味道意思一下。” 第97章 是非不分 好在涂凛并不馋酒,不然非得给他记上一笔。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涂凛端着茶盏给燕渡碰了一下。 燕渡将涂凛遇刺之后所发生的事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讲完后又补充一句,“我和因风故意放了几个申屠党进来,让他们看看您伤的有多重,到时给申屠隆定罪,也好让他们闭紧嘴巴少说两句。” 听完之后战云染明白他为何能给陛下说书赚钱了,讲得是条理清晰引人入胜,十二分的扣人心弦,若不是她亲历其中一些事知其凶险,一定会当个故事听的入迷。 不过被燕渡这么一‘搅和’,她紧绷了多日的精神也跟着舒缓下来。 涂四前几日就醒了,已经被送去涂宅,由涂伯他们照看,涂凛缓了两个时辰后也搬回宅子静养,不过他回的不是涂宅,而是战云染的小院。 为了让涂凛更好的休养战云染腾出正房,自己搬到游冬隔壁的西厢。 伊祁燳传了话让涂凛好生休养,身体没彻底恢复前莫要急着公务。 涂凛不必再每日看诊,漆玥清收拾东西回了安王府。 自侧门进了安王府,碰见正在前院散步的伊祁霦二人,行礼问安后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邱敏秾阴沉着眸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漆玥清现在不争不抢无事连院门都不出,她想找把柄整治她都抓不到机会。 继续这样下去,安王认为她安分守己恬然不争,反倒会在意她,自己必须尽快想个办法让安王彻底厌弃她,直至赶她出府。 半个月后,邱敏秾谋划好了一切。 以成婚数月仍未有孕为由,让伊祁霦出面请漆玥清为自己诊脉调理身子。 伊祁霦原本想请太医为其诊治,但邱敏秾说女人家的病不便为外男所知,侧妃医术过人定能调理的好,便同意了。 这半个月她连续服用了寒凉之物,漆玥清诊脉结果是体虚宫寒不易有孕,需要温补调养,开了方让邱敏秾的丫鬟照方抓药。 半个月的时间邱敏秾认真煎服一顿未落下,只是到后来身体越发虚弱,最后直接就昏倒了。 府医诊断邱敏秾有中毒之兆,伊祁霦又请来太医,诊断结果与府医相同。 太医府医将最近半月煎煮过的药渣全部检查一遍,发现几味药超出正常用量,服食超半月会中毒,一个月便会危及性命。 太医留下清热解毒的药方便回了太医署。 伊祁霦怒气冲冲的跨进漆玥清的院子,将几副药劈头盖脸的砸向漆玥清,“你怎变得如此恶毒,竟敢仗着懂医暗害敏秾,嫉妒就要害人性命吗?” 漆玥清扫了扫身上散落的药材淡淡道:“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什么!”伊祁霦被她这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气到胸腔发闷! “我没有害人,也没有嫉妒!”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敢抵赖,不为敏秾报了这仇我不配做他夫君!”说着伊祁霦抽出别在腰间的鞭子。 “报仇?”漆玥清笑了,这笑里苦涩有失望也有嘲讽,“安王,你昏了头了?都道安王殿下是中正君子,我看不过是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糊涂人!” “漆玥清,你好大的胆子!”伊祁霦怒极挥鞭抽到漆玥清身上,“若不让你吃着教训,将来你终会害人害己。” “殿下手下留情,漆侧妃心地良善断不会干谋人性命之事!” 秦武林庆芝闻讯赶来,齐齐跪在院门口。 “你俩闭嘴,不要因为她救了你们就是非不分!” 伊祁霦朝着院门怒吼一声,转身继续挥动鞭子朝着漆玥清身上抽去。 漆玥清用衣袖擦了擦被鞭梢抽破的嘴唇,冷笑道:“安王殿下还真是自以为是!” 见她仍是嘴硬伊祁霦又抽了几鞭,“你若不知悔改早晚会害了自己性命!” “安王殿下真是好笑,刚才还说是为您的王妃报仇,现在又是一副为我好的样子,您自己说的清楚究竟为何打我吗?” “你……” 伊祁霦挥鞭子的手顿住,他是为了敏秾才打的她,并不是真的关心她会怎样。 “打就打了,何必冠个堂皇的理由。” 见伊祁霦不动了,漆玥清又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迹,道:“安王殿下还打吗,不打我要回屋了。” 丫鬟哆嗦着身子起来扶住摇摇晃晃的漆玥清,“侧妃给殿下认个错,你身子受不住的!” “我没错!”漆玥清坚定道:“错的不是我!” 秦武林庆芝趁机夺过安王手中的鞭子,“殿下,气也出了,让侧妃治伤!” 安王愣怔着被两人拉出院门,她明明错了为什么还这么理直气壮,认个错就这么难吗? 自己虽然不能将心分给她,可自己也没有亏待她,吃穿住用一样没少,为什么一定要害敏秾呢? 她方才看自己的眼神少了什么东西,至于少了什么他也说不清,烦乱的回了主院,又命人将漆玥清的院门锁上,让她好好静思己过。 邱敏秾醒来后,得知了漆玥清的情况,安慰伊祁霦道:“不过是皮外伤,殿下下手定是拿捏了分寸的,侧妃自己就是医者,会给自己医治的。” 伊祁霦原本还有些愧疚,听了这话,彻底安心了。 漆玥清是会医,可她药箱中的伤药已用尽,会医又有何用? 半夜时分,漆玥清发起了高烧,丫鬟急的隔着院门叫了几次也没人回应。 到第二日午间秦武悄悄过来送了伤药,上完药仍不见好转,漆玥清整个人都烧的迷迷糊糊的。 到了晚上,丫鬟实在是怕的很,又开始隔着院门叫人。 林庆之在院外应了声,“侧妃现在如何了?” 丫鬟低泣道:“林侍卫,侧妃快不行了,您能去趟涂指挥府上找战姑娘吗?” “好,我这就去!” 丫鬟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瘫倒在门口,不知战姑娘能不能帮上侧妃。 一个时辰后,柳因风接到涂十带来的任务,去安王府偷人。 偷人?这是什么任务?听着怎么这么不正经! 柳因风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司首让我去偷谁?” 涂十面无表情回道:“安王侧妃漆玥清。” 柳因风咽了咽口水,一定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偷人! 第98章 是故意的 涂十转达完涂凛的吩咐告退回去复命,出了堂厅见柳因风待在原地没有动静,折身回来问道:“副司首您怎么了?” 柳因风不确定的看了涂十一眼,“这事……战姑娘知道吗?” “知道,就是战姑娘请司首帮忙的。” “那战姑娘有没有说偷到人后怎么办?” 涂十疑惑的挠挠头,副司首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当然是将漆姑娘送到战姑娘那处啊!” 原来如此,柳因风呼出一口气,迈着大步跨出门去,“好,回去告诉司首,我立马去偷办。” 一个时辰后,漆玥清和丫鬟出现在战云染的小院里。 战云染看着浑身鞭伤,神志颓靡的漆玥清心疼的不行,安王下这么重的手,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留下涂十听用,涂凛暂且搬回涂宅。 吃了粥上了药又喝了退烧的药,感觉好些后漆玥清沉沉睡去。 次日漆玥清一睁眼,就看见坐在床边的战云染,眼里含着笑意虚弱道:“我就知道有你在我不会有事。” 战云染嗔怪的睨了她一眼,“怎么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安王他对你做了什么?” “云染,我是故意的,给自己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罢了!” 普通人尚能看到邱敏秾发乌唇红,作为医者怎会看不出她气血健旺身体无碍呢?所谓虚寒不过是服用寒物耗损一时阳气罢了。 她开的药没问题,药量也没问题,甚至她喝的药也没问题,不给她这个机会她还有别的手段。 不看到安王究竟眼盲心瞎到什么地步,她也始终不能甘心离去。 “你打算怎么办?” 在战云染看来死心不是结果,只是最终结果的开始。 漆玥清眼里起了一层薄雾,想到父亲母亲要为此担忧操劳她心里就止不住的难过,“这事越不过我父亲母亲的,还要请他们出面我才能离开。” “云染,我不想回家,我想在你这住些时日,如果处理得当,过了十五我就回岚州。” 战云染也正思虑这个问题,依着邱敏秾的心狠手辣,漆玥清待在漆家未必安全。安王那个糊涂人若强行将人带走,漆家父母也无力阻拦,住在自己这里只要她自己不同意,谁也别想将她带走。 “只要你愿意,一辈子跟着我都行,我让人去请祭酒和夫人过来。” 漆柏和漆夫人知道自己的女儿不受待见,可万万没想到女儿在安王府受此虐待! 漆夫人心都要碎了,程家姑娘嫁到自己家她像女儿一样疼爱着,可自己的女儿嫁去别人家,就被打成这副模样。 漆柏叹息几声后对漆玥清道:“后日元正过后,我与陛下请奏,请安王给放妃书。” 他漆柏不是刚武之人,但并非没有一点风骨,当初赐婚也非他所愿,更不会为了与皇家沾亲带故就让女儿受此屈辱虐待,至于这个祭酒他不做也罢! 元月初二,百官休沐,漆柏却递了折子要面君。 伊祁燳知道安王不待见自己赐婚的这个侧妃,但没想到会不喜到虐打折磨,是自己当初好心办了坏事,也怪自己提前没有给安王说清楚,当即宣安王进宫。 伊祁霦看到漆柏略有惊诧,不过陛下既然将自己也叫来,应该是与漆玥清的事有关。 正好,让漆祭酒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女儿。 漆柏见安王进来,先躬身行了个大礼,起身后面色绝然道:“安王殿下,小女愚鲁让殿下费心了,小女过错已不堪为殿下侧妃,请求殿下高抬贵手给小女一纸放妃书,给条活路!” 伊祁霦对漆柏的前一句话还算满意,觉得漆柏知礼漆玥清应该还有教诲余地,可后一句就让他蹙起了眉头,放妃书? 漆柏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漆玥清和离出府? 抬眼望向案桌后的伊祁燳,“陛下,您宣臣来可是为此事?” 伊祁燳颔首,“安王,当初朕未与你商量便给你赐婚,是朕之错,你既不喜漆家女儿,就放了她离去!” “陛下,是漆侧妃她有错在先,臣才罚她……” “安王殿下,是臣与小女之过,臣也认了错处,还请殿下允准臣将小女带回管教。” 漆柏打断了安王的话,与安王不必争论对错,是对是错都是漆家的错。 伊祁霦想解释什么,伊祁燳又开口道:“安王,想必安王妃对漆家女儿也是不喜,为了安王妃的安危,也为了安王府以后不闹出什么乱子,不若就允了!” 想到现在还病恹恹躺在床上的邱敏秾,伊祁霦心疼的不行,为了她以后不再受到伤害,放漆玥清出府是最好的办法。 犹豫一会,点头同意了。 伊祁霦当场写了两份放妃书,由漆柏代为签押,内侍监将漆玥清的名字在皇家侧室谱上抹去。 办好这一切,伊祁霦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喜是忧,“漆祭酒,择个日子去王府接人!” “不用了安王殿下,小女已不在府上,留在王府的东西请殿下费心命人处理了就是。” 漆柏收起放妃书,告退离去。 伊祁霦眉头蹙的更紧了,漆玥清什么时候离开的王府,怎么没人告诉自己? 三日后,伊祁霦命人收拾好漆玥清的东西,想着也算结识一场,便亲自送来战云染的小院。 “战姑娘,本王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虽已分离,救命之恩不敢忘记,还请侧……漆姑娘出来一见。” “安王不必惦记那点救命之情,你是君她是臣,臣为君做什么都是应尽的本分。” 战云染内心冷笑,如此,安王便能心安理得了! 伊祁霦微恼怒,自己不过是要见漆玥清一面,这个战姑娘一直横加阻拦是何意,是在给漆玥清抱不平么! “战姑娘,感情一事勉强不得,想来你比任何人都懂,还是莫要……” “安王殿下误会了,情之一事与一人是蜜糖,与另一人则是砒霜,这个我懂,玥清也懂。” “安王也是情深之人,被安王在意的人是有幸的,玥清说她争取过了,知道强求不得,既无缘分还是不见的好。” 既然不见是漆玥清的意思,伊祁霦也不勉强,让秦武二人放下东西甩袖准备离去。 “安王!” 伊祁霦刚迈出一步,又被人叫住。 第99章 尽足本分 伊祁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悦的看着战云染,“战姑娘还有何事?” 他对眼前这女子也无甚好感,算得上与众不同也有些本事,不过在他看来有些登不得大雅之堂,毕竟官眷女子不该行商坐贾抛头露面,人以群分,所以漆玥清同她一般不讨人喜。 战云染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视,不过她并不在意,毕竟她对这个亲王也重视不起来。 “既无缘分,还请安王将两块青玉还来,若安王妃知晓安王所佩玉饰是别的女子所赠,必不高兴。” 伊祁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所佩饰物,腰间玉佩是自己的,除此之外只有鞶带上镶着两块青墨玉,成色一般雕工也拙朴但看着舒服讨喜,所以他一直挺喜欢这鞶带。 见他犹疑,战云染补充道:“衣衫鞶革为钱所买,上面的玉饰是玥清亲手雕刻,玉料是她外祖母所送,既已分离便不适合再做相赠。” 伊祁霦复又看了两块青墨玉一眼,动手将其取下交给秦武,秦武面色闷闷的将玉饰放到石桌上,他想不明白为何殿下与漆侧妃闹成这般。 战云染抬手做送客状,“如此,便是两清了,安王慢走。” 伊祁霦心里有些空落,大概是喜欢的东西没了有些不舍,沉着脸走了。 十五一过,漆玥清便出发前往岚州。 这么多年来,战云染送漆玥清回岚州不下十次了,可这次心中格外不是滋味,一辆马车孤零零的远去,渐渐消失在天际,以前她是高高兴兴回外祖家,而这次是逃离京城去疗伤。 经过两个半月的休养,涂凛的身体彻底恢复好了,在战云染的“娇养”之下人胖了一圈,今天重新穿上戎服感觉紧巴的很。 战云染常夸他身姿颀俊,可不能胖了,涂凛暗下决心要尽快瘦回去,正盘算是少吃些还是多练练剑术,柳因风进来了。 “司首,有消息了。” 涂凛收敛心神,脸上多了凝重之色,“如何?” “武都王找到了,漆姑娘正带人在回来的路上,现在约莫到了霍州。” “漆姑娘?”涂凛疑惑的看向柳因风,“漆祭酒家的漆姑娘?” 柳因风颔首,“漆姑娘途径连州时在连州城外捡到了武都王。” 廷护司沿着申屠隆的线索查到武戎人进入瀚东,并与武都王有所接触,当日武都王便将武戎人枭首送还给申屠隆的暗使,没几日武都王便下落不明。 据暗线回禀,申屠隆联络武都王起事,意图与武戎内外联合逼迫伊祁燳退位,被拒后便命人暗杀武都王。 武都王觊觎帝位众所周知,拒绝申屠隆和武戎这两大助力出乎伊祁燳意料,在武都王失踪后命廷护司全力寻找。 霍州距离京都还有一千余里,武都王受了重伤,漆玥清带着丫鬟加上车夫不过三人,这一路可谓危险重重。 “我们的人可有跟着?” “有六个人暗中跟着,为让漆姑娘安心,丰年已同漆姑娘表明身份。” 涂凛颔首,“你带五十人乔装出京接应,务必将人安全带回!” “是!”柳因风领命离去。 涂凛命涂十备马进宫回禀。 霍州前往京都的官道上,漆玥清刚经历了一场厮杀心神还未归位,紧张的探出身观察前面的状况。 若非廷护司的人护着,他们主仆三人以及武都王此刻已经横死乡野了。 当时她下车松散筋骨,发现地面有异,寻着血迹找到昏死的武都王,直觉事关重大她没敢进城,躲在山林里的破茅屋给武都王治伤。 车夫发现城外常有非官非民的人出现,情势不明她不知该怎么办,他又是个郡王,牵涉甚广,最好的办法便是回京城,于是将人抬上马车上摸黑上路。 刺杀之人下了死手,武都王昨日才有醒转迹象,路上颠簸又缺药少食伤口恢复的很不好。 漆玥清不禁苦笑,先是安王,再是涂指挥使,现在又是武都王,自己可谓尽足了医者的本分。 第三日刚出发没多久,就遭到杀手围攻,正在叶丰年几人与他们厮杀之时,柳因风率人赶到,轻松全歼十名杀手。 “柳副司首!” 漆玥清自马车上跳下来,心惊胆战硬撑多日,终于放声哭出来,“你们可算来了,我好怕我保不住武都王,快找个镇甸我需要药材!” 起初她想着是不是陛下刺杀武都王,若是的话,自己将人救回该如何给陛下交代,后来听叶队正说刺杀武都王的是申屠隆,她才放下心来。 “漆姑娘莫慌,战姑娘给备了伤药,前方三十里有驿站去那儿给武都王治伤。” 柳因风自马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丫鬟。 马车里的伊祁琮迷迷糊糊听见哭声,是她 。 这几日断断续续的也知道了她的身份,被安王放出府的侧妃漆玥清。 他看不太真切她的长相,下巴上一道有些泛红的伤痕却尤为醒目。 自己第二日便醒来过,只是太过虚弱没撑过一时半刻又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摸索半天发现自己躺在马车上,身上盖的东西有女子的气息,便知救他的人没有丢下他而是带着他上路了。 天亮后,他看见她与丫鬟只盖了一件斗篷相拥缩在角落,自己身下铺着一床被子身上是她的外氅和棉衣,门口的车夫除了一床灰扑扑的被子还有一床缎被,这女子将自己的被子给了在外露宿的车夫。 没想到自己这样的人也能有幸遇到心地良善的救命恩人,哪怕自己没能活下来,有这份善意相伴也算无憾了。 廷护司的人找来时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可他们只有六人,为防止杀手埋伏仍不敢留宿馆驿,她又跟着吃了几日苦头。 听她含混不清的话语好像是着急给自己找药材,他身上疼的厉害,伤口应该是化脓了,又忽冷忽热的十分难受。 通过方才的马蹄声可知,廷护司这次来了不少人,他可以安心闭眼睡过去了。 到了驿站,柳因风命人将武都王抬下马车,晃动中伊祁琮又醒了。 心里想着今天她可以好好歇息了,正要陷入昏睡,漆玥清叫住了他,“武都王,先别睡,一会喝了药再睡,再不喝药你会烧傻的。” 伊祁琮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虚弱的对着漆玥清眨动了两下眼睛。 第100章 誓不叛国 因为食药充足,在驿站休养两日后伊祁琮高热退去,红肿溃烂的伤口也有好转趋势。 漆玥清的意思是再养两日,但伊祁琮却不愿意继续停留,多在外一日就多一日变数,柳因风见他已有好转,决定不再耽搁,整顿人马上路。 此次随柳因风前来接应的司卫,多半是武戎万军中杀出来的铁血之士,十六和榔头各领一队,区区杀手奈何不了这支所向披靡的队伍。 四日后一行人顺利抵京,将伊祁琮安全送入皇宫。 寿良领着小内侍将伊祁琮出宫前居住的谨华宫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补上不少用度,又将濮阳公主出将前的凝薇宫收拾出一间侧殿供漆玥清暂住。 伊祁燳在涂凛的陪同下来到谨华宫。 伊祁琮脸色还有些苍白,红肿溃烂的伤口清理过后已经重新长出新肉,已无生命之危。 伊祁琮欲起身参拜,伊祁燳一把扶住他,“三哥莫起,小心扯了伤口。” 自伊祁燳登基,二人形同陌路之敌,这声“三哥”让两人心情都有些起伏。 伊祁琮没再坚持而是坐着揖礼,“臣已无碍,谢陛下搭救。” 他着急回京不是害怕被申屠隆谋去性命,而是有重要的事要说,此事事关瀚国安危。 “陛下,申屠隆以武戎南宰院的名义在武戎豢养了大批私兵,约有五万人马,瀚南夷雾山中也有四万兵甲,夷雾山就在邝广治下,他定是知晓的。” “三哥莫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伊祁燳端过一杯水递到伊祁琮面前。 伊祁琮狐疑的看着伊祁燳又看看涂凛,二人面色平淡毫无震惊之色,“陛下已经知晓?” 伊祁燳颔首,“涂指挥使武戎取宝归来时,在边境遇到韩家的韩玉城,他的真实身份就是申屠隆养在武戎的私兵。” 韩玉城为换家人活命,将申屠隆与武戎南宰院的协约,私兵人数,兵丁来源,军中将领及军费粮草辎重转运途径等悉数告知。 当初韩玉城获知有瀚国人入境便推断出来人是涂凛,韩家与涂凛的灭族之仇让他失去理智,私自带兵出营截杀,以至失踪后军中只当是遭遇不测。 申屠隆在涂凛归京后曾怀疑过是涂凛所为,但一段时间以来皇帝和涂凛并无任何反应,渐渐放松警惕。 “那,夷雾山呢?” 伊祁琮有些不敢相信,这般秘事伊祁燳竟也知晓,申屠隆之所以敢毫无顾忌的告诉他,是因为申屠隆十分自信他会为了皇位起事。 他推测申屠隆之所以没有自己登基称帝,不是没野心而是时机尚不成熟,实力也不足以一呼百应,在身陷囹圄之际便先将他推出来以保自己性命。 “不瞒三哥,夷雾山一直有廷护司的暗线,主将潘达的生死也在掌控之中。” 伊祁琮自嘲般的笑了笑,皇帝隐而不发不仅是因为申屠隆实力强盛,还是在借申屠隆的手养自己的兵,一切皆在皇帝的掌握之中,自己心急火燎的赶回京都报信只是一场笑话。 伊祁燳见他不语,顿了片刻后道:“我有一事不明,三哥……为何会拒绝申屠隆?” 伊祁霦收起自嘲之色,神情变的严肃,“我与陛下之争,是伊祁家的事,勾结外敌乱国祸民的事我不会做。” 若申屠隆只是在瀚南屯私兵,他不会替皇帝操这个闲心。 伊祁家的儿郎誓死不叛国,原本也只想杀了武戎人表示自己的态度,可后来想到若申屠隆狗急跳墙与武戎人合力攻打瀚北,瀚国又将遭受一次重创,也可能是一场浩劫,所以他连夜出城赶往京都,结果出了连州城不久就遭遇了伏杀。 伊祁燳半开玩笑半自嘲的呵呵一笑,“多谢三哥,若非三哥手下留情我这会可能已经被申屠老贼抓起来关着了。” 倘若武都王与申屠隆联合,自己胜算几何不好说,就算胜了也必将血流成河致使瀚国陷入动荡,为了瀚国来之不易的稳定,或许不用申屠一党的人逼迫自己就将帝位拱手让出了,那时候可不得被申屠老贼抓起来。 说完脸上又浮现苦恼之色, “现在瀚西边军的主将是左佑,瀚南也该换人了,只是苦无良将,所以迟迟未动邝广,不知三哥可有人选?” 伊祁琮不知道伊祁燳是有意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再问自己的意见,略微停顿后回道:“安王现下并无军职,陛下可考虑让其前往瀚南。” 不提安王还好,一提到安王伊祁燳心口就堵得慌,“三哥有所不知,六弟现在沉醉美人乡,不务正业不说人还变糊涂了。” 指着殿外气道:“就那谁,我赐婚给他的侧妃,他第一次把人打到下不了床还把人饿到晕厥,第二次把人打的都破了相,他这是打漆姑娘呢,还是打我的脸……” 涂凛轻咳一声制止伊祁燳,他现在不像个皇帝,倒像个给兄长倾诉不满的弟弟。 伊祁琮也发现了这一点,有些不习惯这忽然而来的亲近,更令他震惊的是漆玥清下巴上的伤疤原来是这么来的,她在安王府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安王能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善良姑娘打成这样,是他未曾料到的。 嗫嚅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伊祁燳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扳正回来,“所以,他若去了瀚南,我就得做割瀚南给朔阳侯府的准备了。” 话虽重了些,却并不是毫无道理,凭邱敏秾的手段据瀚南为己有并不难。 伊祁琮看向一旁的涂凛,“涂指挥使颇具将才,陛下为何不让他去瀚南?” 伊祁燳回头看了涂凛一眼,毫不犹豫的否定道:“他不行,他得在我身边。” 伊祁琮能理解,皇帝身边更需要涂凛,“陛下恕罪,臣暂且也无合适之人可举荐。” 伊祁燳原本也没真的指望伊祁琮能举荐出合适的人来,便也不再揪着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 虽说帝王多疑但他不是天生的帝王,别人一旦对他好些他就容易放下防备,武都王这次的做法让他刮目相看,能说不能说的没多想就都说了。 “三哥先休息,我让人去接米太妃了,米太妃在宫里陪你住几日。” 伊祁琮揖礼拜别,“多谢陛下!” 去年郊礼祭祀不仅见到了母亲,还见到了女儿,当初他离京匆忙,不知侧妃已有身孕,侧妃产女后身亡,女儿由母亲一手带大。 那种血脉相连的亲情,动摇了他坚定夺位的心思。 第101章 相交要义 见陛下和涂指挥使离开,漆玥清进殿给伊祁琮检查伤口,这上上下下搬搬抬抬的难免磕碰到伤口。 仔细检查过后确定伤口无大碍,漆玥清准备回住处洗漱一番,战云染和濮阳公主要进宫来,自己灰头土脸的不像个样子。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伊祁琮的声音,“漆姑娘请留步!” 漆玥清转身关切问道:“武都王可是有哪里不适?” “没有,没有,路上匆忙本王……我还没跟姑娘道谢,姑娘不仅救了本王,还冒险将本王……将我送回,此等大恩没齿不忘。” 伊祁琮莫名有点心慌,说起话来都有些不利索。 类似感谢的话她在别处也听到过,不过比武都王少了六分真诚,毕竟自己于武都王而言真的只是出手相救的无关之人,而对某些人来说自己无论做什么付出多少都是应该的。 “武都王不必客气,医者本分而已,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回了。” 漆玥清再次屈膝告退,匆匆出了谨华宫。 伊祁琮察觉出漆玥清的变化,猜到她因为自己的话想到了安王。 那秋敏秾他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可以断定此人非简单之辈,安王那性子绝对会被她耍于股掌之中。更重要的是,安王怕是还没意识到自己丢了真正该放在心上的人,捧了一个蛇蝎在手上。 想到自己至今还未娶妻,心神不禁晃荡起来。 是以,米太妃到来后刚嘘寒问暖抹完眼泪,伊祁琮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米太妃舒缓一口气后笑道:“人家姑娘救了你的命,按理说你是得以身相许的,不过,你都二十七了,不知道人家姑娘会不会嫌弃你老。” 伊祁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确实有点老了。 米太妃接着道:“不过,老不老不是最主要的,要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那姑娘刚受了伤,这心里的伤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你莫要着急吓坏了人家。” 伊祁琮静静地听着,母亲说的对,自己太急切了。 “等你好的差不多了,携重礼去趟漆家,郑重感谢人家的救命之恩,没事多在她父母面前晃悠晃悠,当然……” 米太妃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你若真有心娶她为妃,还要看陛下的意思,或许你需要交出些什么。” 伊祁琮点头,“儿知道,儿现在觉得累了忽然就不想争什么了,母亲可会觉得儿无出息?” 米太妃豁然一笑,“只要你好好活着,就算不当这个郡王也无不可,何况别的。” 米太妃现在的想法就是,只要皇帝容得下他们母子,儿子做什么有没有出息都无所谓,她现在年纪大了,更想要血脉亲情而不是地位。 …… 凝薇宫中,战云染拉着漆玥清看了几遍,直到确定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玥清,你挺勇猛啊,敢只身带人回京。” “对啊玥清,你好生厉害,换做是我,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或许只会哭了!”伊祁幼薇感叹道。 漆玥清离开安王府后不再消沉颓丧,忍着心痛站起来,自己身边的女子个个都是厉害的! 漆玥清不好意思的笑笑,“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好,不怕你们笑话,柳副司首来接应时我也哭了,之前的坚强不过是硬挺着罢了!” 在二人看来做出这样的决定不仅需要良善的本心,更需要莫大的勇气,事关生死哭两声算什么! “公主,云染,其实是你们给了我面对的勇气,公主的泰然与心胸让我走出情殇,涂指挥使受伤时云染的坚韧触动了我,你们都做的这么好,我也不能太差不是!” 话落,几人心有所感的笑了起来,或许这就是姐妹相交的要义! 第二日,漆玥清搬出皇宫住回战云染的小院。 她救回武都王的事不是秘密,为免申屠隆报复,战云染坚持将人接到自己身边,为了女儿的安全,漆柏和漆夫人亦不敢让女儿住在家中。 战云染待在小院,伊祁幼薇也没去庄子,她现在绫罗绸缎样样织得,不比正经织娘差,一个月也能赚几两银子,虽说这银子比着她公主的俸禄是差了些,但她心里踏实。 在战云染这处与二人待到天黑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最终决定今晚留宿。 用过夕食洗漱之后,三人刚挤在一张床上准备说些私密话,浅春敲门进来,“主家,陆将军来了。” 伊祁幼薇脸色一沉,“他来做什么?” “说是天晚了,来接您回宅。” “你去告诉他,我今晚在这里过夜不回去了,让他走!”说着伊祁幼薇直接躺下,捞了一床被子将自己裹住。 浅春看向战云染,见战云染点头,便退出去带好房门前去回禀。 陆戎威没接到人,面也没见到,讪讪的走了。 自从濮阳公主挑明他“心有所属”这事后,对他就更加冷淡了。 他接管十二卫中的豹韬卫,鹰击卫和啸枭卫后公务十分繁忙,他每日尽可能的早回家,偶有休沐也都待在家中,但是很难见到公主的影子,她不是在庄子织布就是躲在东厢里看书。 想到距离成婚满一年还有八个月,他心里就有些慌,万一满了一年她真的要和离该怎么办,父亲会不会打死他,自己又该怎么办,自己没打算另娶别人…… 陆戎威忧心忡忡的想着,迎面遇上下值回来的涂凛。 涂凛只看了陆戎威一眼,面无表情的自他身边经过,若只是经过也就罢了,可他偏幸灾乐祸的问了一句, “没接到人啊!” 陆戎威气结,“你别得意,我没接到人,你今晚也见不到战姑娘。” “她好友归来,几人有话要说,我不会没眼色的去打扰她的,反正明日能见到!” 涂凛留了个背影给陆戎威,没一会就进了宅子,留他一人站在巷口生闷气。 次日,涂凛并没见到战云染,因为他一早被伊祁燳派去城外接进京述职的左佑。 本来迎接边军大将这事轮不到涂凛头上,可涂凛与左佑在瀚北也算同战一场,伊祁燳听说左佑对涂凛极是赞赏,还想挖去流甲营,为表重视也为了让头次进京的左佑不至于拘谨不适,就临时改为涂凛带人前去。 容光辅今日也特意收拾了一番,与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就要相见了,形容还是要修整一些的好。 第102章 君臣较量 左佑此次进京除了面君述职,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押解冯嗣年回京受审定罪。 第一次觐见,进殿后规规整整的跪在殿中,行见君大礼。 伊祁燳仔细观察着左佑本人与左相相貌是否有相像之处,在福内侍的提醒下才想起让人起身。 容光辅见陛下目光在自己和左佑脸上来回逡巡,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陛下虽是一国之君还是年轻人心性。不过他方才也看了,左佑与自己相貌上并不相似,与其他武将相比多了儒雅之气,观其言行可称儒将。 “左爱卿一路辛苦,殿侧赐坐。” 能当殿而坐的一般是功勋卓着的老臣或者年长的皇族宗亲,年轻臣子赐坐殿侧,皇帝对其爱重可见一斑。 “臣谢陛下隆恩!” 左佑再次俯首拜礼,帝恩赐不敢辞,在寿良的引导下坐到百官左侧的交杌上。 看着森森大殿和满殿神情庄重肃穆的文武百官,左佑内心并不像面上看到的那般平静,无数道看似不经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掠过,在这坐着不比上战场好受,好在殿上还有涂凛这个熟人,不至于心里没底失了分寸。 冯嗣年为攫功至家国安危于不顾,幸得廷护司与右相阻止使其奸计未能得逞,让瀚国免于动荡,边城百姓免受战争之苦,并瀚律与军法对冯嗣年枭首示众,其家人发配刑州五代终生不得出。 晚宴落座,左佑在武将席坐来回看了几次也没找到自己的座位,正纳闷时福内侍走了过来。 “左将军,您的座席在这边,请跟老奴来。” 左佑被福内侍领到容光辅旁边,“左将军请入座。” 左佑不明所以,自己的座位怎会在文臣这边,还紧挨着右相,不由看向主座的皇帝。 伊祁燳对他和煦一笑,示意他坐下。 容光辅端起酒杯对着左佑呵呵一笑,“左将军怕是不知,朝中多传你我乃父子,陛下这是让你我‘父子’二人挨得近些。” 左佑忙躬身举杯,“左佑不敢,左佑福薄之人不敢与左相以‘父子’相称。” 容光辅拍拍左佑的臂膀,爽声道:“左将军莫紧张,陛下玩笑罢了,本相虽年长但也不敢占了左将军便宜,我也没福气有你这么个沙场悍将做儿子啊!” 文臣武将牵扯不清是大忌,容光辅不会真的顺势认下这个儿子。 左佑知道自己有“军中容光辅”的名号,但真正见了本人方知左相气度,自己差之远矣! 遂惭愧的低下头满饮杯中酒。 席间涂凛过来与左佑小坐片刻,涂凛当值沾不得茶酒,左佑只能遗憾的自饮一杯。 在京待了三日,涂凛一直忙于公务两人也没找到时间小酌几杯。 左佑返程当日,涂凛汇同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差一同前往申屠府不及相送,由燕渡齐勇陪同伊祁翧出城送别。 申屠隆在府上羁押长达三个月之久,今日正式进入殿审。 刑部侍郎范明中从申屠隆及其府上侵街侵宅侵占良田,到欺女抢男掠杀人命,再到豢养私兵勾结敌国等所犯诸罪一一列出。 京兆府将受害之人及其家人所提诉状签押放到证物台,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查验。 关于前两项罪证,申屠隆十分不屑,京都乃至整个瀚国的大小官员皆是如此,不过大小不同隐暗不发而已,周家案发之后不痛不痒杀了几个无关紧要之人,惩罚不痛不痒,周明德依旧代行相职。 至于豢养私兵,他一开始就将这些甲兵记在四房名下,如今四房已死更是死无对证,而与武戎勾结屯兵之事更是查察困难必无实证,皇帝小贼能奈他何? 坐在上首的伊祁燳同样还以轻蔑一笑,申屠老贼刚愎自负,君臣较量才刚刚开始,看他待会还能不能得意的起来。 大手一挥,涂凛带着涂十跨过殿门来到殿前,涂十怀中抱着一个两尺见方的箱匣,将箱匣放到证物台,打开后退至一边。 涂凛拿出三本厚厚的账册,对着众臣展示道:“这三本是夷雾山三年来的军需粮草,军饷发放账册,上面清楚的记载了军费的来源度支以及屯兵人数。” 说完交给涂十,由涂十转交给三法司主官后,拿出一本录册继续道:“军费的来源经过核查均为申屠氏名下的产业,此乃京兆府及各州府勘核录簿。” 听到此处,申屠隆鹰眼震颤,这些账册一式两份,一份在夷雾山,一份藏在郊外别装地窖的窖壁之中,外人实难取得,两个心腹中定有一人出卖了自己! 接着涂凛又取出武戎私兵的供养账册,共计四册,其中一册是三年来供给武戎南宰院的寄兵费,金一万两,银十万两,布帛三千匹。 申屠隆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若说夷雾山的账册是被心腹出卖,那武戎的账册是怎么回事,这个可是他亲自保管的,难不成…… 不过仅仅依靠账册定不了他的罪,他甚至可以说有人为了构陷他伪造账册,于是人又镇定下来,他不急于辩解,在不知道皇帝都掌握了哪些证据前,反驳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涂凛有又拿出几本佐证录簿和账册后,让涂十将箱子搬走。 申屠隆眸中暗有得意,果真就只有这些无法将他定死的证据而已。 大殿之中静肃无声,申屠隆跋扈的底气不仅仅是统领禁军十二卫,还有近十万的私兵! 只是眼下他已落入彀中,这十万私兵怕是无用武之地了,申屠党们个个面色如土冷汗淋漓,他们不过是想有个靠山好在朝中立足,哪想到这个靠山存着谋反的野心。 伊祁燳将他交织变幻的神情尽收眼底,“上将军,可有什么要说的?” “臣未做这等谋逆之事,臣自先帝时起便一心忠君为国,上君疑臣让我等情何以堪,恳请陛下明察!” 呦,申屠老贼还是自乱阵脚了,这证据还没摆完呢,就着急打自己脸了。 伊祁燳摆手示意涂凛继续,涂十又将箱子搬了回来。 申屠隆心中大恨,涂凛这獠贼害他! 故意将箱子搬走让自己误以为他手中已无证据,诡诈之徒,诡诈之徒! 看清伊祁燳眉眼中暗含的讥笑,申屠隆内心狂跳不止,那箱子里到底还有什么! 第103章 死期已至 涂凛注视着申屠隆,将手伸进箱匣摸索了一番,似乎是箱匣太空一时半会没摸到证据在哪,又像是里面有东西太多正在翻找其中一个。 这一下一下,不仅申屠隆心悬在了半空,就连满殿朝臣也跟着紧张起来。 最终,涂凛摸出一封信笺,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继续摸索。 正当申屠隆气的要破口大骂时,涂凛摸出一个虎符,分别对伊祁燳和两列朝臣展示了一下,目光再次回到申屠隆身上,“上将军,此兵符你认得!” “这个兵符与边军,禁军以及京畿卫的都不同,不知上将军打来做甚,用来哄孙子?” 申屠隆内心已然大乱,面目狰狞道:“随便打造个兵符就想栽赃到本将头上,你做梦!” “这个兵符是在你私宅房梁上的凿洞里找到的,宅子虽然在申屠跃的名下,但宅中四个仆从皆可证明申屠跃从未到过那宅子,倒是你,每隔五日就会去一次。” 为找到这个兵符,廷护司将那座私宅里里外外细细筛查了一遍,就连水塘里的淤泥也挖了一遍。 “即便如此,你也无法证明这个东西是我的。” 申屠隆不愧是权倾两朝的枭臣,很快就稳住了阵脚,他这话相当于告诉众人兵符就是他的,只要他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涂凛不与他掰扯这个,而是继续将手伸进箱匣里,这次拿出来的是方才放回去的信笺,“上将军写给南宰院萧踏之的亲笔信,以及……” 说着涂凛朝箱匣里看了看,拿出一本册子,继续道:“双方签押的寄兵费录簿,你府上的心腹门客陈旻的亲笔。” 申屠隆梗着脖子不说话,无论如何涂凛和皇帝小贼都无法证明这些与他有关。 涂凛冷眸扫过申屠隆,“上将军,这些东西是给三法司以及殿中的诸位看的。” 申屠隆身躯一震,涂凛的意思是他抵抗狡辩无用,不需要证明兵符是他本人的,也不需要证明那些事是不是他所为,只要证据真实充足,杀了他朝臣就不会有异议。 到此刻,申屠隆才彻底明白,自己死期已至。 证人环节,第一个出场的是他心腹之一的陈旻,这人就是当初武戎使团进京时与武戎人密谈,后被涂凛放走的那个。 当初涂凛对他说:“你在永昌县的儿子长得很像你,可要好好疼爱,莫要出了什么意外!” 陈旻有个儿子的事就连申屠隆都不知道,廷护司却掌握的一清二楚,他清楚他这种人不管主子是成是败自己都得死,所以格外重视血脉延续,为了儿子他做了廷护司的内应。 然后是武都王,剩下的两个武戎人,夷雾山的两个副将,申屠府的门客,各处私宅别庄的仆婢,被留了活口卸去下巴的死侍杀手…… 申屠隆目眦欲裂盯着两个副将,“你们是廷护司的暗线!” “不是,他们本来就是廷护司的人,正儿八经的司卫!”涂凛好心的为他解惑。 “涂凛,你这恶鬼,你不得好死!” 申屠隆终于暴起,朝着涂凛扑过去,不过殿甲卫很快就将其制住。 “上将军莫急,涂某话还没说完呢!” 涂凛将方才的账册又取回来,“你在武戎南境养的五万人中,有些是你各种手段报损的兵,有些是武戎南境的流民,有些是反叛出境自愿被征,比如韩家,还有些是被你强掳掠的百姓。” “萧踏之同意放回被强掳去的八千人,剩余的归他所有。” 原来皇帝同萧踏之做了交易,萧踏之这个小人,为了四万兵众毁弃盟约! 自己白白为皇帝和萧踏之养了十万兵,申屠隆只觉胸中气血翻涌,怒意滔天,恨不能剁碎涂凛生撕伊祁燳! “皇帝小贼,你软弱无能,毫无君王之风,若无圣王背后支持,若无涂凛为你充当利爪,你哪配做这个皇帝,早就成了武都王的阶下囚!” 申屠隆像头失控的猛兽疯狂的挣扎,甚至不顾忌尊严去咬殿甲卫的手,好在殿甲卫身手不弱反手一掌劈掉他两颗门牙。 众臣低头回避着伊祁燳的目光,申屠隆这是当众打皇帝的脸,并让皇帝与这几人生出嫌隙,尤其是武都王,众人皆知他意在帝位。 “所以啊,朕命好得上天眷顾,身边有兄弟相助,守得好瀚国基业。”伊祁燳淡淡道。 申屠隆呸了一声,吐掉血水继续道:“皇帝倒是会自我安慰,你这帝位本就承袭于圣王,如今圣王长子回来,关于太子位,不知皇帝是立自己的儿子还是立圣王之子?” “申屠隆,这立太子一事,是我伊祁家的事,就不用你一个罪人操心了。” 坐在伊祁燳下方的圣王先开了口。 濮阳公主出嫁时涂霁显于人前,不少人通过相貌便猜了个五六分,再加上圣王到涂宅做书博士,便断了个八九成。 “小儿归来还未与诸位分享本王之喜,小儿年幼流离,吃尽苦楚被收养之人送去伶人馆学艺,后被卖入京都贵人府邸,这个宁安伯应该清楚,过后圣王府邀请宾客同贺,还请诸位赏脸。” 圣王这话的意思是告诉众人,涂霁这遭遇已经失去当太子的资格,莫要考虑。 被提到的宁安伯小腿直打转,去年他家中确实赶走一个做女童装扮的乐人。 联想到当时涂宅开立私塾,二皇子出宫,圣王,楼家嫡孙以及陆戎威前去教习,那个被赶走的乐人就是圣王的儿子,他宁安伯府是不是要完了! 申屠隆没有继续揪着这立太子的事不放,他不过挑到面上给皇帝和圣王心中埋下荆刺。 指着涂凛对伊祁燳道:“本将军也曾是先皇的心腹爱将,可那又如何,皇帝不还是被我与周明德压的抬不起头来。” “涂凛他与我没什么不同,陛下百年后你的子孙也会被他打压的翻不了身!” 涂凛朝申屠隆走近几步,轻飘飘道:“这个就不劳上将军费心了,落天监已经为我和陛下卜算过了,陛下寿长,我会走在陛下前头。” 落星辰眉毛微不可察的抖了抖,他什么时候给陛下和涂凛卜算过这些? 不过还是郑重的点头配合道:“确实如此,陛下与涂指挥皆是长寿之人,只是陛下更长一些。” 第104章 定罪量刑 不管是真是假,司天监都这么说了,朝臣脑中的遐绪就不会飘的太离谱。 “你,你,你们!” 申屠隆被涂凛和落星辰的话堵了嘴,气的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好了,上将军,咱们继续!” 涂凛将一应证据交给三法司后,退到一边。 随后大理寺少卿上前,打开折子继续宣读申屠隆的罪状。 “申屠隆五年间刺杀陛下两次,刺杀武都王一次,刺杀安王一次,刺杀廷护司指挥使、云骑将军涂凛十一次。” “指使工部右侍郎刘开湣,工部员外郎苏连复侵吞筑堤款项挪作私军军费,中饱个人私囊,致使堤坝坍塌死伤百人,并诬陷工部左侍郎战远瓴” 伊祁霦听到刺杀自己的真凶是申屠隆时,不自觉挺直了身体,他就说敏秾那般善良娴雅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刺杀他。 刘开湣和苏连复则当场瘫软在地。 苏连弩全身冷汗冒个不停,这事他虽没有参与,可此等大罪足以抄家灭族,他逃脱不了! 待罪状一一陈情完毕,大理寺少卿也退到一边,与涂凛并排站着。 三法司前往侧殿与伊祁燳商讨如何定罪量刑。 朝臣各个屏息敛神,垂首低眉,哪怕他们没做什么过分之事也不由得心虚,仔细筛滤自己过往的行为,申屠党们战战兢兢不停的挥袖擦汗,他们要完了,他们要完了! 三个月前,如此胆颤心惊等待命运宣判的是周党,现在换成了申屠党,整个朝堂被钉耙耙了一遍。 申屠隆面色恢复平静,头昂的高高的,眸中并无死灰之气依旧犀利摄人。 从廷护司建立到现在,他一直低估了廷护司的可怕,低估了涂凛的可怕。 廷护司有先帝留下的黑夜骑,有来自江湖民间的各种离乱之人,看似混乱实则手段奇诡战力惊人,涂凛更是将他们凝成一根绳,死心塌地忠于他忠于皇帝。 他之前想杀死涂凛更多是因为涂凛对他的不惧不敬,也想让皇帝失去左膀右臂,而不是真的将他当做有威胁的对手。在他看来,十万大军铁蹄之下他们如同蝼蚁,可偏偏就是他没用精力去对付的廷护司,他鄙视不已的涂凛毁掉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一个时辰后,三法司的长官出了侧殿,伊祁燳喝了一盏茶才缓缓回到殿上。 依旧由福内侍宣读最终定罪结果。 申屠隆豢养私兵通敌叛国,侵吞贪墨军饷赈银,恕罪同惩,判处凌迟,定罪三日后行刑。 申屠一族凡沾染人命者斩立决,欺压百姓致死者斩立决,家眷及未犯事男丁发配无阳岭。 没收全部家产充入国库,由户部代为抚恤受害之人。 夷雾山私兵冲入瀚北瀚西边军,主将斩首,家眷流放崖州。武戎归国八千私兵愿从军者可留瀚北,不愿从军者可归家种田。 刘开湣,苏连复三日后行斩,其家眷发配无阳岭,不累及族人。 原工部左侍郎战远瓴蒙冤受屈,平反回京官复原职。 苏连弩重重松了一口气,没有诛苏家三族,默默跪下以谢天恩。 “我不服,凭什么周家能活,我申屠家就要受灭顶之灾,皇帝小贼你不公!” 听完宣判申屠隆狂怒至极,两个殿甲卫使劲全力才将他按住。 伊祁燳看了申屠隆一眼没有说话,而是转向周明德。 周明德对着伊祁燳拱手揖礼后回身道:“上将军,陛下曾对周某说瀚国容权不容奸,无论如何,我周家从未想过叛国,也从未做出通敌之举。” 容权臣不容奸作之臣,只要不是太过分,皇帝怎么也会给留条活路。 申屠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伊祁家的人真是蠢,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等周家缓过来你们伊祁家就等着灭亡!” “还有你,你也是蠢到无可救药!” 申屠隆指着伊祁霦无比的鄙夷道:“你问问朔阳候刺杀你的人真的是我吗?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将前去刺杀你的人换成了我的人而已,皇帝对你好言相劝,甚至允你随便娶任何权臣勋贵家之女。” “可你偏偏怀疑皇帝猜忌你,宁可放弃京畿卫兵权也要娶朔阳侯之女,你看你们伊祁家的人可不都是蠢吗!” 伊祁霦闻言惊骇欲绝,伊祁昱扶了他一把才堪堪站住,“申屠隆你什么意思,你给本王说清楚!” 申屠隆却闭上嘴巴不肯再说。 被惊住的不仅是伊祁霦还有朔阳侯,申屠隆他什么意思,难道刺杀安王的是烁阳侯府的人……是自己的女儿! 长女当初信心十足的告诉他安王会娶她为妻,他只当是两人私下两情相悦,原来…… 自己当初为了避去风头,病休三个月,这三个月京兆折冲都尉易了主,自己东跑西跑好不容易弄到个下府折冲都尉……烁阳侯不敢往下想,如果是自己的女儿做的,那朔阳侯府要完了! 没给这两人多余的时间思考,福内侍继续宣判,“宣平侯世子储南珣囚禁廷护司指挥使、云骑将军涂凛,刺六刀致涂凛险丧命其手,今废去储南珣世子之位,幽禁府中三年不得出,宣平侯府赔偿涂凛伤养银钱五百两。” 这个结果是宣平侯与战云染磋商得来的,宣平侯将战家另一个粮肆还回,并奉还两个铺子三年收益共计一万四千四百两银。 若涂凛出了事战云染会要储南珣的命,但涂凛挺了过来,与其让储南珣不痛不痒的在刑州流役五年,不如给涂凛讨些实在的。 整个宣平侯府痛如割肉,去年宣平侯夫人去晚了一步,三个月的盈银全部被战云染取走,她在府中心疼的三天吃不下饭,痛骂战云染无耻。如今一万四千两银子简直就是要了她好几条命,可是为了儿子又不得不给! 案定事未了,散朝后各部司衙门依令准备自己所需处理的一应后续。 伊祁燳下了朝,直奔慈安宫,一上午他说的话并不算多,但精神一直绷的很紧十分疲累,进到慈安宫倒头就睡下了。 涂凛来到战云染的小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轻声说了一句:“战家,可回京了。” 第105章 赚钱养你 看似轻巧的一句话,可战云染知道涂凛为此付出了多少,从他抢自己回来开始就在为战家翻案做准备,他受伤加快了战家回京的脚步。 战云染没有欢呼雀跃,也没有热泪盈眶,只是走上前抱住涂凛,也轻声的回了一句:“谢谢你,涂凛。” “不过战侍郎他们回京不会那么快,若不想日后在朝中留下话柄,需要按照章程一步步来。” 吏部制定官册恢复官位,连同圣旨交于刑部,并刑部文书传达至沿途州府,最后由无阳岭所在的啸州府宣读圣旨,签发迁出函档,各州府签批函档解送回京,加上行路时间算下来也得到五月下旬才能到京都。 “我知,我已经万分满足了。” “云染,我是不是可以回家看我父……” 漆玥清冲出堂屋,看见紧紧相拥的两人,立刻捂住眼睛退回屋里。 战云染退出涂凛的怀抱,回头对屋里大声道:“可以回家了,周昔别,你替我送漆姑娘回漆家。” 漆玥清红着脸半遮掩着眼跑回厢房,收拾了两件衣服火速跑出院子,周昔别提剑跟了上去。 待两人走了,战云染拉着涂凛进屋,从匣子里翻出一叠柜坊的凭帖推到涂凛跟前,“这些是宣平侯府赔的银两,给你!” 涂凛看了看凭帖,问道:“给我这个做甚,这不都是战家两个铺子的收益吗?” “是战家铺子的收益,可如果不是因为你受伤了,宣平侯也不会把铺子和收益给我。”战云染将凭帖又往前推了推,“这些你给司卫府的人用,把之前短缺他们的饷钱,安家抚恤缺少的米粮都补上。” “那也用不上这么多。” “我找李迈问过了,之前的饷银补上的话大概是三千四百两,安家抚恤和每年的米粮大概是一千一百五十两,一共四千五百五十两。” “最近大家没日没夜十分辛苦,每人发三贯钱算作犒军,共一千七百四十两,剩余的八千两留作他用,比如每人增加一副袖箭,整修胄甲,或多打些精铁长刀什么的。” 这笔钱战云染给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涂凛低头看了看快要被战云染推到地上的凭帖,脑门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怎么能花你的钱,岂不是……” “岂不是吃软饭?那又怎么了,我赚钱不就是为了养你和你的兄弟们,别的我也不会啊!”战云染理所当然道。 行,这个软饭吃一吃也不是不行,谁叫他穷呢! 涂凛收下六千两凭帖,剩余八千两推回给战云染,“这些先放在你这,需要时我找你要。” 战云染灿然一笑,“哎,这就对了。” 涂凛揣着六千两重的凭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 回到司卫府将凭帖交给柳因风,并将战云染刚才的那番话转述了一遍。 向来笑面嘻嘻又处变不惊的柳因风,看着六千两的凭帖瞪大了眼睛,“这钱哪,哪,哪来的!” “战姑娘给的。”涂凛躲开了柳因风的目光,毕竟这软饭他吃的不够心安理得,不够理直气壮。 柳因风将凭帖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确实是六千两,这战姑娘也太大方了,“司首,自从有了战姑娘,咱们司卫府不但饭吃饱了,现在眼看着就要发财了!” “发什么财,你也有这么没出息的时候,赶紧去办!”涂凛挥着手将柳因风打发出去。 当天下午,一筐又一筐的铜板进了司卫府,一批又一批的司卫来领银钱,就连堂厨马厩的杂役都没落下,每人都领了三贯钱。 这是廷护司成立以来最热闹的一次,以前从上到下穷的叮当响,现在不但饷银足了,还有犒赏可拿,看那些禁军还敢不敢背地里嘲笑他们廷护司是捡柴禾的,他们腰杆子一下子硬起来了! 伊祁燳一觉睡到第二日该上朝了还没醒,舒韵察觉不对,摸了下额头烫的很,赶紧叫人去请太医令。 福内侍焦灼不已,端来温水给伊祁燳擦拭额头手脚降温,陛下几年来都不曾生病,怎么忽然就病倒了。 太医令诊过脉后凝重的面色缓和一些,“皇后殿下莫急,陛下这些年绷的太紧了,乍然松下心神人也跟着病了,退热之后休养几日便可。” 舒韵和福内侍心神稍定,舒韵继续守着,福内侍去承天殿传话,陛下身体有恙休朝四日,左相右相代理朝政。 朝臣们不懂医,但和太医令有着同样的判断,陛下承受重压多年心病去除人却病了。 申屠隆在大理狱中自杀,凌迟之刑是要受的,而伊祁燳并没打算让申屠隆活着受凌迟之苦,所以大理狱外严内松,给了他自我了断的机会,申屠隆唯一一次诚心对伊祁燳道了一句“谢主隆恩。” 京都变了天,但也没像想象中的那样朝野动荡,伊祁燳并没有借此深究申屠党派之人,树倒猢狲散申屠隆不在了党派也就不复存在,除了刘开湣和苏连复两个涉及大案之人,其他人依旧各司其职。 又观察几日,陛下虽然没上朝,确实没有治罪之意,申屠一派的人心才渐渐放回肚里。 战云染这边再次收到商队的来信,信中说预计五月初到达风凌关,需要派不少于三十人卫队接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起初战云染不明白,在外行走时不需要这么多人为何到了瀚国境内却需要加派人手,后来大概想到几个原因,大的商队到风凌关后停下不前,或者……运回来的钱物太多怕被大队悍匪打劫。 信中没有明说原因,说明不便言明,那么后者的可能性就比较大,战云染隐隐有些激动。 第四日伊祁燳病已经好利索了,但整个人还有些恹恹的,寿良小跑着来通禀,涂凛在集英殿等候。 伊祁燳不耐道:“后宫别人不能来,他还不能来吗,让他到慈安宫来!” 涂凛一进门伊祁燳就劈头盖脸道:“涂凛,我病这四日,带上今天你才来看我两次,你是不是长本事了!” “我这几日公务忙,给司卫们发犒赏银子,给过去伤亡的司卫补发抚恤和米粮,这才忙完就来了!” 虽然都是柳因风在做,可他整个司卫府是很忙没错。 涂凛看着与平日无二,但伊祁燳从他神情中看到一丝得意,眯了眯眼问道:“哪里来的钱!” 第106章 商队归来 涂凛未答,自顾自在伊祁燳对面坐下。 见他坐下半天了还没回答的意思,伊祁燳恼了,“你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不回我的话了!” “反正我没钱!” 没钱还能干这事,伊祁燳顿悟了,意味深长的看着涂凛,“你这是真的吃上软饭了!” “陛下也快了。” 伊祁燳本想反驳,想到舒韵正在做的事又将话咽了回去,也……说不定,以后若真和涂凛一样,今天怎么嘲笑涂凛的日后就怎么反噬到自己身上。 于是绕开这个话题,没好气的问道:“你来干什么,瞅你这样也不是真的来看我的。” “战姑娘有买卖要给陛下做。”涂凛讲出来意。 “什么买卖?”伊祁燳面上不耐烦,心里隐约有些小小激动,战家女儿的买卖都不难,赚头还多。 涂凛伸出两根手指在伊祁燳面前晃了晃。 “二十两不行,少了三十两的生意不做!”二十两的买卖简直就是丢他这个皇帝的面子。 涂凛纠正道:“是两千两。” “什,什么,两千两?” 伊祁燳狐疑的打量着涂凛,敢出两千两,这买卖一定不好做,试探问道:“做什么?” “五月初需要不少于三十人的卫队在风凌关接应商队,除了给陛下的两千两,前往接应的人,当月俸银和路上花用由她来出,每人另付三十两酬银。” 两千两是很诱人,但伊祁燳并没着急答应,而是更加狐疑的盯着涂凛,“有这等好事她为什么不直接找廷护司而是与我做这生意?” 涂凛神情不明的看了一眼伊祁燳,“陛下,廷护司是拿朝廷俸银的,帮他接应商队那是公为私用。” “我派去的人也是公为私……”伊祁燳顿住,“她是想借百杀卫?” 百杀卫是伊祁燳的私卫,由伊祁燳私产供养,派出去确实不算以公谋私,眼下他用不到太多暗卫,与其让他们闲着不如让他们给自己赚点钱,也给他们自己赚点钱,三十两可是他们四个多月的俸银! “好!你回去告诉战姑娘,这买卖我做了。” 伊祁燳这次也没好意思加价,毕竟加多了不地道,加少了显得小家子气。 涂凛自怀中掏出两张柜坊凭帖,递给伊祁燳,“这是两千两,陛下可让寿内侍换成银锭 。” 伊祁燳接过凭帖看了看,这战家姑娘挺豪爽,还以为出发前交人交钱,这么大一笔钱现在就给了。 涂凛走后,伊祁燳一改方才的病恹之态,整个人都精神了,拿着凭帖来到后殿,“舒韵,快看我今天赚了两千两。” 舒韵看着他扬在手里的凭帖,一点也不意外,“战姑娘又给你做生意了?” “对,她需要卫队接应商队,我答应把百杀卫借给她。”说着伊祁燳盘腿坐下将凭帖递给舒韵,“给你,留着做本钱。” 舒韵也没有推辞,这么长时间来她囤的瓷器只够半船的量,确实急需用钱。 时间到了四月下旬,三十名百杀卫带着战云染的信物和信笺出发。 轻装上阵,八日而达,到达风凌关时商队尚未进关,三十人在商驿住了两日。 五月初四,商队入关,浩浩荡荡一百多头骆驼。 齐峰和梁顺几人在队伍前一人牵着一匹骆驼,风吹日晒十个月,一行人又黑又糙,白花花的牙齿在笑容的映衬下十分晃眼。 闪霆带着三十人迎上前,“哪二位是齐峰梁顺两位管事。” 齐峰一看闪霆他们的架势就乐了,对齐峰道:“战姑娘真厉害,这些可是以一当十的高手。” 梁顺一看便知这些人是陛下的暗卫,但这个不能对齐峰他们讲。 齐峰也感觉出了这些人的威势,玄衣鳞甲玄铁遮面,往人跟前一立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梁顺接过信物信笺交给齐峰,“这位兄弟,现在日头已经偏西,商队方才入关需要休整一下,明日一早出发可好?” “可。” 闪霆吐出一个字后调转马头在前带路前往商驿。 安顿停当后梁顺才过来找齐峰问信的内容,齐峰没说话将信递给了梁顺,上面有些内容他可以知道但是不能说出来。 梁顺接了信仔细看了一遍,战云染让他们进关后送二十件大庭国的锁子甲给瀚西主将左佑,梁顺看了看天色,时间还赶得及,于是带着另外四人前往将军府。 左佑听亲兵来报廷护司的人求见,先是一愣随即起身出府相迎,虽不知所来何人但一定是奉了涂凛的命令。 梁顺几人各背着一个包袱等在门口,看甲胄便知来人是左将军,“见过左将军,” 左佑回以揖礼,“几位小兄弟快请进!” “左将军,我等就不打扰了,受战姑娘所托给将军送几套安庭国的锁子甲。” 说着几人将包袱解下递给后面的亲卫。 左佑眼睛一亮,“大庭国的锁子甲?” 这可是个好东西,轻巧坚韧可以里穿也可以外穿,甲袖可根据人臂长调整,护手背而不影响握刀剑,头甲可将整个脸罩住不影响视物,也不影响戴头盔。 左佑迫不及待打开其中一个包袱正要拿起一件一睹为快,梁顺出声道:“左将军,我等不便在此久留,先告辞了。” 左佑明白梁顺的意思,将甲子放回拱手道:“多谢几位小兄弟,替我给涂指战姑娘带话,这份情义我记下了!” 战家女儿与涂凛的事左佑知晓一二,涂凛借着战姑娘的名义送给他这些是不想给他惹麻烦。 大庭国的锁子甲一直耳闻未曾见过,过往的商人什么奇珍异宝稀罕物件都有,就是无人贩卖安庭国的锁子甲,据说这是安庭国军队独有,百姓商人不得制作使用。 瀚国也有锁子甲,在一十三种甲胄中属于轻甲,比安庭国的重很多,适合重骑兵,而大庭国的这种适合探马、轻骑兵和步兵,负重减轻砍杀起来更灵活。 有了这二十件锁子甲,甲器营可以参考制出新的锁子甲,也可结合瀚国的样式进行改作。 回到商驿,梁顺探头朝着里面望了望,问一旁收拾东西的阿顿,“齐管事呢?” “齐管事正在里面查点箱子。”阿顿回道。 齐峰每到一个落脚点,就仔细查验箱子的数量有没有异常,请战姑娘派人接应也是他的意思,这一路上卖出去的绸布越多他就越谨慎。 离开边城的第二日,商队果然遇上了麻烦,四面八方涌来大批劫匪,粗略估计有一百五十人之众。 第107章 悍匪劫道 商队立刻集结,按照之前的部署将钱和重要货物集中在一起由押货人防守,商卫在外圈攻杀,之前的大队人马先他们二十多天返程,若不是有人来接应,少不得要被抢些货物。 梁顺眯着眼睛看着渐渐围拢的劫匪,偏头问齐峰,“你如何断定一定会有人来打劫?” “你忘了,我以前也是土匪,虽不害人性命,但面对肉多狼少的主怎会放过。” 在京都和庄子上忌讳谈论身份是怕给主家惹上麻烦,在这里齐峰可就没什么顾忌了。 梁顺点头,心道也对,他们能嗅到同类的气息。 人马迫近,众人通过衣着和带队的匪首可以判断,这些人分属三个不同匪帮,兵器也是长刀短刃斧钺钩叉鞭锏锤戈各不相同,相同之处就是他们盯着货物满眼贪婪。 闪霆回头给了梁顺一个眼神,梁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百杀卫主攻左前,商卫防守右后,梁顺打出一个手势,后面的四人迅速带着商卫收拢圈子,内圈的三十人分守中间,形成守卫圈,悍匪们就很难轻易得手。 三十名百杀卫拔刀,动作齐整的如同一人,杀气森森似九幽寒潭,惊的匪马四蹄翻腾仰天嘶鸣。 几个匪首互看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不是个普通的商队,这些卫队身上的气息比久经沙场的老将还危险,而且这些异邦战奴也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这支商队的主人一定是勋贵高官。 得罪了他们后果会很严重,可这么只肥羊到手了不宰实在可惜,正犹豫间,齐峰站了出来。 “各位兄弟,家里养的牲口是吃草的还是吃肉的?” 几个匪首同时眯眼看向齐峰,商队里竟然还有同类,其中一个回道:“可吃草可吃肉!” 齐峰笑道:“过林不翻山,渡水不乘船,山水并肩走,留下三百买路财,如何?” 方才说话的那个匪首道:“一千,否则宰羊吃肉!” 梁顺拽着齐峰后退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吃草吃肉是什么意思?” “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听话的只劫财反抗的劫财也杀人,一个是他们既是民又是匪。” “你判断这些人手上人命多吗?” 齐峰放眼看了一圈,回道:“不少!” “那还讲什么道上的规矩,杀了,不杀下次还得处理,麻烦!” 齐峰犹豫了一下终究有些不忍,又上前继续交涉,“拿三百银,诸位可平安归家,若不同意只怕会来的多回的少。” 为首的那人复又看了眼商队护卫的阵仗,觉得齐峰说的没错,可是若硬的拼商队也未必讨得了好,拿下商队这里面的货物怎么也得有几万两,一辈子也不用再出来掳劫了,只给三百两太少。 “一千两一个铜板也不能少,否则人和财都留下!” 闪霆回头看向梁顺:杀是不杀! 梁顺会意,对着众匪喊道:“有要离开的吗,要离开的赶紧走,不然就得把命留在这里了。” 约有十几人在犹豫片刻后,转身跑走,剩余的握紧兵器准备开战。 “杀!” 梁顺‘杀’字刚出口,百杀卫就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不过瞬息,前面七十多个劫匪站着的只剩下一半。 他们是人屠,是魔鬼! 此时,剩下的人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胆寒,下一个死掉的就是自己! 后面的人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两侧的劫匪却是看的清楚,纷纷弃兵奔逃。 没一会几个匪首被戮,闪霆提着其中一个匪首的人头驱马来到队末。 后面的劫匪也没好到哪里去,遇上攻杀有序的商卫,可谓是悍而无智散乱不堪,杀起来犹如砍瓜切菜。 闪霆将人头丢给梁顺,又返回队前。 梁顺高喝一声,“匪首已死,弃械不杀!” 剩余的劫匪眼见着死的死逃的逃,再杀下去就是死路一条,于是放下兵械蹲伏在地。 梁顺找齐峰要了三百两银子,扔到地上对劫匪道:“日后这条路我常走,再看到你们打劫劈了你们!” “还有,把尸体带回去处理好,若是留在这里生了瘟疫,我回来砍死你们!” 剩下的劫匪惊恐的应声后开始清理路面搬运尸体。 梁顺回到队伍前面,看了一眼百杀卫人数没少,问道:“可有受伤的?” “无。” 闪霆又回了一个字。 梁顺抿嘴轻笑着点点头,没有伤亡就好,否则司首和战姑娘没法给陛下交代呀! 接下的行程顺利不少,偶尔有不长眼的碰上来,刀方抽出来人就跑掉了。 五月二十日,商队到达涂桑别业,百杀卫护送任务完成返回京都。 齐峰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对战云染拱手一礼后道:“主家,齐峰不负所托,人财货全部安全带回。” 战云染使劲的点头,“好!” 她面上镇定如常,心中早已潮涌如江涛,她甚至不敢多说话,怕说多了会控制不住心绪哭出来,做为主家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过了好半晌才又说出一句话:“大家都辛苦了,堂厨已经备好了酒水吃食,大家用了饭先休息,明天给大家发银子!” “主家!”阿琅阿顿同时唤了一声。 “阿琅阿顿,你们快点去休息,我会安顿好你们带回来的人,有话明天再说!” 战云染欣慰的看着两人,十个月的奔走他们虽然瘦了,精神却很好,眼里再也没有当初的那种绝望之色。 错过了阿顿二十岁的生辰,待收拾妥当了她会照着瀚国的习俗,给阿顿补一个及冠礼。 放松下来反倒觉得更累了,欢呼过后赶着去堂厨,吃饱喝足倒头休息。 孙小船带着庄卫们搬抬货物,一直忙到天黑才将所有的东西归置完毕,骆驼由庄卫们照料。 有些织娘一直生活在乡下,没见过骆驼,好奇的围着骆驼摸个不停,骆驼性温也不惧怕生人靠近,织娘们打着灯笼帮着庄卫打理骆驼喂食草料。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入庄子,没一会涂凛就带着涂十进来了。 “涂凛,快,快来!” 商队的人一个不少的回来了,她的开心全都挂在了脸上。 战云染拉着涂凛来到堆的满满当当的储物库,“涂凛,我给你带了东西来,明日你让人拉回廷护司!” “好!” 涂凛握紧了战云染的手,无论什么事她总是先想到自己,自己也有好消息要告诉她。 “云染,小七来信了,战侍郎他们四日后抵京。” 第108章 盘账出货 商队归来,家人归京,涂凛在身边,战云染只觉自己一生最幸莫过于今日了。 她一身浅黄绲妃色宽边的衣裙衬的她风仪玉立,双颊晕红笑意灼灼,盈盈星眸中噙着薄泪,涂凛脑中忽然浮现出出城时看到的那一抹风光,沉日余晖染红了晚云,瑰丽生晕忧伤醉人。 抬手拭去她滴落的清泪,低声安慰道:“风雨已过一切安好。” 翌日一早,战云染就忙碌起来,首先就是盘账盘货。 绫罗绸缎绢纱锦一千五百匹,每匹价四金到六金不等,共卖出六千七百五十两金,蝉翼纱和散光绫二十金,四匹共卖八十金,货料织染本金三千九百零五两银,车马食宿药医,关市税关卡沿途打点等五千二八九十七两银,商队月银七千二百两,卫队花费三千三百二十四两。 总盈银四万四千六百六十九两,除去域外购货的两万两千零五十两,剩余两万二千六百一十九两银。 盘完账,战云染抬起头看向齐峰,“听闻越安的云雾纱每匹最高十二金,为何蝉翼纱和散光绫能卖到二十金?” 齐峰稍有得意道:“十二金是卖给丰息国,丰息国封锁了前往大庭国的商路,他们转卖给大庭的一匹普通丝绸就十二金,云雾纱更是卖到惊人的四十金。” “为了买到锁子甲,就只卖了一半的价”梁顺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哪怕只带半匹丝绸也出不了丰息国的关卡,阿琅给出了主意,商队若能在大庭买到锁子甲便转卖三十副给他们,为了三十副锁子甲丰息国的守疆大将亲自送商队出丰息。 大庭国的掌教听闻他们自遥远的瀚国而来,各种精美的丝绸锦纱最高只卖六金,就连比云雾纱还绝伦的蝉翼纱和散光绫也仅卖二十金,认为瀚国商队非奸劣之人,所以梁顺开口要买锁子甲时掌教并没有一口回绝。 商队如实相告丰息国放他们进入大庭国的条件时,掌教震怒,不过同时又觉得瀚国人十分真诚,且只买六百五十副,考虑了两日最终答应了。 一来瀚国遥远于大庭并无威胁,区区六百套不过是一个善良的指挥官为保护部下不受伤害,二来制造锁子甲的精铁技艺掌握在大庭国手中,他们即便仿制也做不出精铁的锁子甲。 至于转卖给丰息国的三十套不足一提,若日后瀚国商队能继续到大庭国来,大庭在丝绸和瓷器上就不用受制于丰息国了。 商队返城经过丰息时,将三十套锁子甲如数交给丰息大将。 “那丰息大将说商路多诡诈之徒,瀚国人信诺,以后去了可以直接找他过关卡。” 关于锁子甲,两人说起来轻松,事实上每一步都惊心动魄,掌教只要稍微怀疑他们的用心,或者没有说服大庭掌权贵族,整个商队就有可能覆灭在大庭。 战云染正在听二人说一路上的见闻,孙小船敲响了账房间的门,“主家,商掌事带人来了。” “好,知道了,这就过去。”战云染放下账本示意二人跟自己前去迎接客人。 月初她已经将此次带回的货物告知了商在言,商在言通过自己的关系联系了几个货商,昨日听到商队回来的风声,今日一早便赶来了庄子。 战云染一出门,见来的人远不止商在言几人,后面还跟了十几个人。 各自见了礼后战云染招呼道:“商叔,先让各位掌事进来歇息一下!” 话虽如此,可战云染心里却真怕商在言应了,因为除了堂厨没什么地方可坐下这么多人。 不过好在商在言没应而是道:“不了战姑娘,快带我等看看货物!” 战云染注意到齐勇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跟在十几人后面,齐峰回来了,这是来看人来了。 齐峰打开储物库,对着册子一一报来。 “大鄢国兽皮轻裘一百件,羊绒毯一百张,请张记裘革铺张掌事验货。” “宿勒城琼脂玉三百斤,山月城玛瑙两百斤,达索米亚月光珍珠三百颗,请霍氏珍宝阁霍掌事验货。” “丰息国丰息香一百斤,琉璃饰五十件……” 孙小舟带着押货人与掌事们一一点验货物。 等货品钱帖结讫,商在言走到战云染跟前问道:“战姑娘,你上次说的御火布可有带回啊?” “有,不过数量不多。” 齐峰听见御火布几个字赶紧走了过来,“主家,商掌事,索达米亚的一个长者说御火布不能做衣料,久穿会让人身体肿胀,严重的还会七窍流血,他们那边火兵扑火时才穿上或者披着。” 索达米亚人善良,没有因为金子坑害远道而来的瀚国人。这次他们只买了五十匹,毡布油纸裹严实后用贴地的木轮小板车在队伍最后拖着,昨他峰刻意交代御火布单独放在一处空置的棚子里。 “咱们瀚国的火浣布和他们的御火布差不多,只不过他们的更细软一些。” 瀚国火浣布数量极其稀少,一匹六十金,价格是他们这次带回来的二十倍,也只有武侯营和几个显贵家里有几匹。 商在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既然无法做衣料,那便罢了。” “商叔可带回去两匹放在无人处,以作防火之用。” “冬日常有火灾,备着也好!”说着示意长随掏钱。 “不用商叔!”战云染制止道:“商叔于云染如暗夜明灯,若无商叔帮衬云染也做不了来这布绸的买卖,两匹御火布云染送您,请商叔笑纳。” 商在言哈哈一笑,战姑娘说的话中听,“好,那商叔就不客气了。” “另外云染还给商叔备了一些礼物,还请商叔也莫推辞。”一边说一边示意齐峰去取东西。 齐峰带着孙小舟进了小隔间取来四个大小不一的箱匣,战云染依次打开介绍道:“双耳琉璃杯四只,细颈琉璃壶一个,月光珍珠五颗,丰息香两斤,兽皮轻裘一件。” 商在言笑的愈发爽朗了,仔细摩挲着琉璃杯盏爱不释手,这比京都那两家琉璃铺卖的更轻薄更透明也更精细。 “今晚回去定要盛水其中,伸手摘月!” “这些商叔看着着实喜欢,那商叔就不客气收着了。” 商在言出身商贾,瀚国虽不抑商,但商人地位如同前朝非常之低,收到战云染这个官家之女的真诚的赠礼,他内心感慨良多。 送走商在言,战云染拿上账簿回到账房间又开始盘账,准备给商队发月钱发酬金。 第109章 月钱酬金 转过机杼堂,就看见齐勇正等在账房门口。 齐勇看见战云染忙迎上前来,“战姑娘,我早上过来时碰见司首,司首让我先给您说一声。” “好,你先在外间坐会儿。”战云染进了里间将账本放下,出来后又道:“你别客气,自己煮个茶,我去叫他过来。” 出了账房,战云染轻轻呼出一口气,先将梁顺五人找了过来。 梁顺一听齐峰是齐勇的兄长,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这么长时间没听齐峰说过他有个弟弟啊!还,还在廷护司!” “同父异母,有些个曲折在里面,你去叫齐峰过来,之后你们在账房附近等着,别让他们打起来。” 齐峰的母亲是齐父的原配发妻,在齐峰十五岁时父亲将十三岁的齐勇和他母亲带回家,说是在外的妻儿,齐母一病不起。 齐峰的母亲年轻几岁人也长得漂亮,明里暗里的欺负齐母,一段时间后齐母精神出了问题,有一日出门后便再没回来。 十五岁的齐峰顺着别人指的方向走了五天才找到母亲,母亲疯疯癫癫蓬头垢面,嘴里念念有词一直说个不停。 齐峰不愿再回那个已经不是他和母亲的家的家,两人流浪了一段时间后,天气越来越冷最后被土匪寨收留,一待就是十一年。 齐勇渐渐长大,觉得父亲母亲的做法实在过分不愿意与他们同住,十七岁独自一人离家讨生活,后来辗转入了京兆折冲府做了府兵,再后来征召入了廷护司。 当齐峰得知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来寻自己时,沉默了良久才跟着梁顺出了储物库。 在土匪寨的前几年母亲跟着他没过上好日子,后来他娶了妻生了子,妻子悉心照顾,母亲渐渐好转。后来到了庄子,主家给请了医者,漆家姑娘也常为母亲针灸,日子好过不愁吃穿儿孙绕膝,母亲对过往也不再耿耿于怀,现在都可以做挑拣丝线的细致活了。 若没有父亲的背叛,也没有如今的自己,走了那么长的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自己心里装的早就不是那一点点天地了。 是以,并没有像战云染他们担心的那样,二人见面分外眼红剑拔弩张什么的。 齐勇试探着开口唤了一声 “兄长”。 齐峰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齐勇语气里满怀歉意,“兄长对不起,当初是我母亲对不起你们,让你们流落在外。” 齐峰又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都过去了,不提了,你如今在哪里讨生活?” 齐勇以为兄长见到自己会痛骂痛揍自己一顿,没想到会这么平静,忙回道:“我在廷护司。” 齐峰惊讶的抬起头,没想到自己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有这个缘分,自己跟着战姑娘他跟着涂指挥使,而战姑娘和涂指挥使早晚会成为一家人,自己与他跟的是同一个主家。 得知齐勇十七岁离家一个人讨生活时,齐峰心里还剩的那点怨恨也消失了,毕竟他和自己一样,生在谁家自己做不得主。 齐峰送齐勇走时,发现他的腿似乎有些不利落,便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偷袭武戎大营时留下的旧患,已经好了。” 齐峰的腿经过几个军医的尽力救治,并没有如预料的那般废掉,不过还是留下了些毛病,现在涂凛不再派他执行危险任务,主要留他在司卫府值守。 齐峰心里暗惊,原来他也参加了那次轰动整个瀚国内外的袭击,若放在以前自己知道齐勇立了大功,心里会不满会愤恨会觉得命运不公。可现在不会了,有人站的高有人行的远,自己见识经历了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见不到想不到的事,现在只会真心觉得他是个保家卫国的英雄。 齐峰回来后,战云染告诉他今日将发剩下五个月的月钱和酬金,领钱自然是最开心不过的事了,用过午食之后大家没有离去而是在堂厨眼巴巴的等着。 战云染将上午刚出的货也盘了一遍,除了锁子甲和御火布其他共入账七万两千五百两,除去本钱净赚五万零四百五十两,也就是说这一次她一共赚了七万三千零六十九两! 战云染使劲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若不是担心外面有人听见,她真想狂呼尖叫! 她真的赚了好多钱,要知道去年整个瀚国国库收入才两千四百万两! 有了这些钱,她之前筹谋的事情就都能做了,比如给卫队们建新房子,继续扩大庄子,再开一家外邦商货铺子。 这次只是试水,带回来的货物并不多,上午跟来的那些人打听下次会带什么货物,准备与涂桑别业提前订立货单。 他们的货品上乘,价钱比其他商队便宜,像丰息香和月光珍珠这两种东西由于路途太远,瀚国一般的商队难以企及,外域来的商队价格又贵的离谱,只要价格低于他们,运来的货就有出路。 装钱的筐子箱匣往条桌上一放,堂厨里立刻欢呼起来。 齐峰梁顺几人每月月钱二十贯,五个月一百贯,酬金给银子每人二百两,也就是说几人出去这十个月一共赚了四百两。 押货人每月月钱十五贯,五个月共七十五贯,每人酬金一百五十两,共赚三百两。 这么多钱是他们之前一辈子都赚不到也不敢想的,全家吃穿住行由主家管着,他们赚多少就能攒下多少。 卫队以后的生老病死乃至一生都由战云染这个主家负责,所以月钱低了些,每月五贯,十个月共五十贯,酬金每人一百五十两,共赚两百两。 给战奴、外域奴隶月钱酬金,还给这么多,战云染堪称第一人。 阿琅阿顿他们泪洒衣襟,打死,做梦,幻想都没想到主人会给奴隶们这么多钱,以前的主人把他们当做只配与牲口待在一起的低贱奴隶,现在的主人甚至将他们当做了家人。 在庄子上守护劳作的人每人十五两,织娘每人十两,堂厨里的帮工庄子里的杂役每人也得了五两。 第110章 分送贽礼 酬金一共发出去七千九百三十两,占了总盈银的一成多。 相较于其他商队,战云染在花用,月银和酬金方面出手属实大方,但她一点也不心疼,没有这一成自己就不会有剩下九成。 次日,燕渡带人前来取锁子甲和御火布,装好车马后在庄子门口等着,战云染带着几车货物与他们一同回京,今日重要的事除了安置金银就是分送贽礼。 车队进京后,燕渡绕路将战云染他们送到通泰街,通泰街有专置的柜坊,寄附铺。 战云染将金银存入四家不同的柜坊,每家合银一万两,剩余的钱一部分自己留用,一部分放在涂宅。 处理完柜坊的事,燕渡令人将锁子甲运回司卫府,自己则受战云染所托进宫见陛下。 刚处理完一堆繁务正头昏脑涨的伊祁燳,听到禀报燕渡带着四车东西在宫门等候,立刻来了精神,对寿良道:“让他去平宁殿,东西也带去平宁殿。” 果真没负伊祁燳所望,燕渡带来的四车贽献都是稀罕物,轻便灵活的锁子甲,镔铁打造的重剑和长刀,清透薄脆的琉璃盏,细软舒适的羊绒毯,丰息香,瑞麟香,外域美酒,轻裘外氅…… 伊祁燳拿起一件裘衣摸了摸,又掂了掂,转头问燕渡,“为何这兽皮轻裘与之前的不同,触手生温,两面皆有毛还轻便许多?” 燕渡嘿嘿笑了两声,幸亏战姑娘刻意给他交代了,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回陛下,战姑娘说,这个并不是真正的兽皮轻裘,而是羊绒和细羊毛所制,也可自己缝上缎面的里子。” 伊祁燳微微颔首,舒韵冬日里手脚冰凉又不爱穿厚重的裘衣,这个正适合她。 至于三十件锁子甲,送给哪些人他还得考虑考虑。 燕渡将第三辆车上覆盖的毡布掀开,露出三个箱子,将箱盖一一打开,“陛下,这是战姑娘付的酬金,当月饷银,酬金和花用一共三千三百二十四两。” 伊祁燳目光瞥向寿良,寿良会意,立刻叫来六个内侍将箱子搬进侧殿。 趁着其他内侍搬抬东西,燕渡接过司卫背上的包袱递给福内侍,低声道:“福内侍,这是战姑娘给您的,里面是裘衣,护膝和暖手。” 左右看了看无人注意到这边,又道:“这只是面上的,战姑娘还给您准备了其他东西,司首进宫时会带给您。” “哎呦,老奴真是谢谢战姑娘了,您帮老奴带句话,战姑娘有这个心老奴就满足了,可别再破费了。” 伊祁燳看完匣子里装的零碎东西,一抬头就瞅见福内侍满脸褶子的笑脸,没好气道:“福老头,你笑什么,得了什么好东西,拿来给朕看看!” 福内侍这次没有磨蹭,脚步轻快的走了过来,“陛下,战姑娘给老奴一件裘衣,陛下您也有的,可不会抢老奴的?” 伊祁燳斜眼瞥了一下,确实是一件裘衣,比着自己的差远了,“行行行,收起来!” 寿良安置好箱子回来了,燕渡又递给寿良一个包袱,“寿内侍,战姑娘也给您带了东西。” 寿良内心哎呦一声,忙上前接过,战姑娘竟然没忘了自己。 伊祁燳见这俩人对战云染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眉头拧巴起来,分别斜了福内侍和寿良一眼,这一老一小容易被收买! 福内侍见怪不怪,寿良捧着包袱只当没看见。 燕渡见伊祁燳似乎要唠叨两位内侍,“忙又道:陛下,宫外还有三十匹御火布,战姑娘说御火布不可贴身也不可久穿,否则极是伤身,宫里不可留太多放几匹作防火扑火用即可,其余……?” 燕渡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等着伊祁燳回应。 冬日火患频发,确实需要这种东西减少武侯营伤亡,御火布稀有整个瀚国也没有几匹,这战家的女儿本事不小,竟弄来这么多。 不过三十匹需要一万八千两银,只怕户部很难拨出这笔钱,伊祁燳不禁皱起了眉头。 燕渡看出了伊祁燳的心思,忙道:“战姑娘说,这御火布在索达……什么亚的地方虽也不便宜,但绝不至六十金这么高,每匹只要两金,也就是二十两银。” 伊祁燳一听二十两银子一匹底气就足了,“这三十匹朕自己出钱买了,寿良你去取六百两银子过来!” 战云染原本是想将这三十匹御火布直接送给伊祁燳的,但涂凛说已经送了锁子甲,再送御火布陛下心里未必就喜。 战云染明白涂凛的意思,送多了难免有炫耀之嫌。 有时便宜占多了会觉得自己不如对方,容易对被占便宜的人生恨,尤其是帝王最忌臣比君强。 收两金的本钱,伊祁燳承了人情也不欠她的。 燕渡将御火布的害处和存放仔细说给福内侍后,拉着六百两银子出了皇宫。 司卫府中,司卫门们又一次排起长队,领锁子甲比他们领银子还兴奋。 司卫府现在共有五百八十人,除了主簿文书厨吏杂役,其余五百五十人每人一副。 先领到的人已经穿起来,膝盖,小腿和大腿的护片以细小锁链与上身相连接,捆扎之后轻便灵活不影响行动。 “哈哈哈,以后不怕缺胳膊少腿了!” “这两日闲了,去找十二卫的禁军干一场!” “你是找他们干架呢?还是给他们显摆甲子呢!” 一阵哄笑传出司卫府,后面的左司御卫和左卫率府听了直皱眉头,这廷护司最近欢声笑语的,干什么呢 涂宅所有人各得贽礼,包括十名百杀卫,涂伯将战云染交给他的锁子甲放进后罩房的饭堂里。 孩子们一人一副与他们身高相称的锁子甲,一人一把镔铁剑,待到他们成年便可使用此剑,战云染又将满满一大筐的干阿驲、干葡萄、羌桃和红枣搬进厚学院给他们当零嘴。 游冬和周昔别各得了镔铁窄刃长刀一把,四尺长剑一把,轻雪和浅春便一人一件轻裘衣。 濮阳公主,漆玥清,漱云也陆续收到了战云染送的箱匣包袱。 涂凛回宅时,大家都在摆弄欣赏自己新得的东西,进到正堂看见战云染正在等他,解下长刀后磨蹭了一会才坐过去,弱弱道:“有……我的吗?” 第111章 战家归京 战云染送给廷护司的足够多了,给涂宅的也足够多了,给他们的就是给自己的,可私心里还是希望她能给他一个独属于他的东西。 战云染有些不解的看着涂凛,“什么?” “就,就是涂伯涂南和李迈他们都有的。”涂凛微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看战云染的眼睛。 战云染恍然,原来他是在问自己要贽礼,“怎么可能没有你的,没有谁的也不能没有你的啊!” 这话涂凛听着熨帖,带着三分羞赧七分期待看向战云染,“给我带了什么?” “跟我来!” 战云染这个送礼的看着比收礼的还开心,笑着起身牵起涂凛的手进了涂凛的房间,指着地上堆着的几个木箱道:“这些都是给你的!” 涂凛望着一地的箱子匣子盒子,有些心虚,“这么多?” 战云染直接走过去打开几个箱盖,这一看涂凛更傻眼了,箱子里全是金灿灿闪着耀眼光芒的金铤金块和金币,以及白花花刺眼睛的新银锭! “这里折成银子是两万两,给你做私房钱。” 涂凛被自己呛的直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来,战云染这是要用金银砸死他! “云染,这……不好?” 战云染脸上的兴奋换成了不可置信,“你不喜欢?” 涂凛慌忙解释,“不是,不是,你辛苦这么久等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赚到这些钱,怎么能都给我,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我赚了七万两呢,有四万以你我的名义存到柜坊了,咱们俩谁都可以去提,这两万给你零用,我自己还留了五千多两。” 战云染脸上重新扬起笑意,“我都说了不会让你冻着的,但不会冻着可不仅仅是不会冻着,以前你吃了太多苦,我得娇养!” 这个‘娇养’涂凛怎么听都觉得跟自己不沾边,但是在她嘴里说出来,他心就像泡在蜜里一样甜,勾唇浅笑道一字:“好!” “我还有单独给你带的东西,绝对独一无二,连我自己都没有!” 说着拿起一个枣红色的小匣子,打开后里面是两块颜色鲜艳却又很古朴看着像糕饼的东西。 “这是索达米亚的油皂和月桂皂,商队出发前我特意叮嘱齐峰留意带这个回来,而且不能多带,只能各带一块,这样你收到的就是唯一的了。” 说完战云染满眼期待的看着涂凛,等着他夸自己。 涂凛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哑着嗓子低沉道:“被你如此用心的放在心里,我特别欢喜!” 二人腻味了一会,战云染回去了,忙碌了一整天累的慌。 涂凛捧着盒子坐在他的金山银山里发呆,甜蜜还没散去又开始惴惴不安。 明日战家就要回京了,他该如何面对战侍郎他们? 自己抢了云染又毁掉了她与宣平侯府的婚约,战老一定会很生气! 若他们知道自己为战家做的一切是在打云染的主意,也会很失望! 就在这种忐忑不安中熬到天亮,一夜没怎么睡精神不好,涂凛让涂十去找柳因风给自己换值,他需要补一觉,不然脑子稀里糊涂的见到战侍郎他们慌不择言就更惨了。 战云染站在归化门里望眼欲穿,时不时的看着日头估算时辰。 一年半了,时间是那么的漫长,漫长到恍如隔世。 那日在此送别父母家人后他被储南珣带回宣平侯府,昏睡过去又醒来,她的心跟着父母走了,呼吸都会扯的心口疼,她掀开被子冲下床想再去送父母一程,然而她多日未曾进食双腿虚软,脚一着地便无力的栽向地面,储南珣拦住了她。 他说:“云染,先吃些东西,我带你出城再去送送战侍郎他们。” 她挣扎半天也没能让自己站起来,软倒在床上拽着储南珣的胳膊嘶哑问道:“我爹娘他们走到哪里了?” 储南珣避开她悲切的眼睛,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喝了粥就有力气了,你父亲母亲看着也能安心一些。” 她就着眼泪大口大口将整碗热粥喝光,储南珣偷着带她出了归化门。 城外三十里有个岔路口,一条通往北地无阳岭,一条通往瀚北边城,瀚国有律,流放之人送行不得超过城外三十里,否则视为劫夺囚犯,依律处置,她赶在流放队伍到达岔路口前追上了。 父亲枷锁镣铐,母亲叔婶弟妹衣衫发丝凌乱,才走了不过三十里就如此惨状,剩下的路要怎么走?她只觉哀痛入骨,整颗心揪在了一起,含着眼泪半天才唤出一句:“父亲,母亲。” 短暂相见,匆匆告别。 家人再次远去,她肝肠寸断,有谁能来帮帮她?有谁能来帮她留下父亲母亲和弟弟他们? 这一别会不会就是一辈子,再相见就是来世? 从小父亲宠爱母亲疼惜,没有离开过家人半步的她在偌大的京都成了无根的浮萍,巨浪中的小舟。 她记着并感激储南珣这个恩情,所以只要涂凛没事,他不管对自己做什么,她始终没想过对储南珣下死手。 战云染不由再次落下泪来,好在她有涂凛,好在一切风雨都已过去。 正午时分,战家的人到了城外,战远瓴下了马车一步一步走着进了归化门。 战远瓴看着比离京时清瘦了不少,但步履矫健精神爽利,没有一点流放归来的那种颓色和沧桑,反而是历经世事之后的精干与通达。 “父亲!”战云染疾步冲到战远瓴身边。 她看到战家车马的那一刻就擦干了眼泪,她若哭的厉害父亲母亲会以为她过的不好。 “云染!” 战远瓴看到战云染慈祥的笑起来,女儿眉目间少了小女儿家的娇态,神姿清毅如翠竹碧梧,之前父亲说云染与以前不同了他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变了。 战夫人颜氏和战家其他人陆续下了马车。 “母亲!”战云染冲过去抱住了颜氏。 颜氏稍稍擦拭了一下眼角,环住女儿的腰身,欣慰道:“不错,比以前还胖了些!” 放开战云染仔细端详了一会,见女儿自己一人在此,环顾一圈后收回目光,“储世子他没陪你来吗?” 第112章 斑驳沧桑 战云染微滞,没想到母亲一回来就问储南珣,正思虑如何先将此事糊弄过去,就听见祖父的声音响起,“云染丫头,快过来扶祖父一把!” “这就来了祖父!”战云染高声应了一句,然后转头对颜氏道:“母亲,我先去看祖父,回头再说。” 战季宗敏锐的察觉出孙女神情有异,上次送别陪着孙女的是廷护司的人,这次仍然不见宣平侯府的人,这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差错,所以借故打断母女二人的叙话。 战云洲口中唤着‘长姐’从最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三步两步奔到战云染跟前。 战云染心中悲喜交错,弟弟壮实了也长高了,自己都得仰着头看他了,“云洲,你这一归来怕是把城中的少年郎都比下去了!” 原本见到长姐激动不已的战云洲被这么一夸,不好意思的咧嘴笑起来,长姐怎么一见面就夸人呢! 等在不远处的吏部工部的官员们见战家人寒暄的差不多了,相互示意着走了过来,涂凛紧抿着嘴唇眼神躲闪着跟在几人身后。 吏部左侍郎李仲清了清嗓子迎上前,“恭喜战侍郎,我等奉陛下之命令前来迎接战侍郎归京!” 战远瓴对几人揖手还礼,“劳驾李侍郎与各位同僚,战某心中有愧。” “战侍郎客气了,你我本是同僚,即便没有陛下吩咐我等也该在此候迎的。” 李仲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语气既客气又不让人觉得疏离。 注意到最后面的涂凛,战远瓴上前几步对着涂凛真诚的再施一礼,“有劳涂指挥使!” 若无涂凛战家必亡,来去相送无阳岭相护,数次击退行刺之人,又奔走一年多查察栽赃罪证为战家翻案洗清冤屈,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涂凛连忙还以更大一礼,“战侍郎一路辛苦。” 其他几人面色怪异的互看一眼,对着自己未来女婿行此大礼,看来战侍郎还不知道京都都发生了什么。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李仲转过身,装作看不见涂凛的无措和战远瓴的狐疑,继续道:“战家原先的宅子陛下已经命人收拾妥帖,先请战老与令夫人他们回去安置,战侍郎与我等一道进宫面见陛下。” 边说边朝着战季宗行了一个晚辈礼。 战远瓴给颜氏交代了一声,自己随李仲涂凛一道乘车前往皇宫。 战云染上了战云媱和战云凝几个孙女辈的马车。 因为回程路上多了祖父,所以不再是一家一辆马车,而是战季宗与三个儿子一辆,三个妯娌和两房妾侍一辆,孙辈子女各一辆。 一路上战云染对战云凝和另外两个堂妹嘘寒问暖,而离自己最近的战云媱就像不存在一般。 在战家未出事之前战云媱就是个多舌多事的,因为是家中唯二的嫡女,私下对其他四个庶出妹妹极尽欺凌之能事,虽不敢对战云染这个长房嫡长女如何,却也是不尊不敬背后各种诋毁谩骂。 换值的司卫将去程路上和无阳岭发生的一切全数讲给了战云染。 流放路上对父亲对长房常有埋怨讥讽,在无阳岭也是各种矫作,当着母亲的面说长房毁了她的婚约,毁了她一辈子。 另外两个妹妹中规中矩,没什么出格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倒是战云凝这个一向安静从不多管闲事的三房庶妹,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颜氏初到无阳岭时水土不服病了一场,男子白日要去劳作,两房妯娌各自称病不管不问,是战云凝喂饭熬药悉心陪伴,让颜氏没吃到生病无人照顾的苦楚。 战云媱嘲笑战云凝愚蠢,在京都时不巴结长房主母,到了无阳岭这等荒蛮之地却上赶着服侍,战云凝反而痛斥了战云媱一顿,说她自私阴狭目无尊长不配做战家子女。 战云染并非全然因为战云媱诋毁不敬长房才不搭理她,更多的是不喜她不安分却没本事成事的性子。 不喜就是不喜,赤裸裸的,她才懒得做什么姐贤妹敬的虚伪面子,所以在给家人准备的贽礼当中,唯独没有战云媱的。 战云媱眼里嫉愤的怒火恨不能将战云染烧出个窟窿,但是战家已然回到京都,她不敢。以后二房还得指着大房生活,她的婚事更得指望大房的声望。 战宅在京都西南侧,是带两个小跨院的三进宅子,战季宗与长房同住正院,二房住东跨院,三房住西跨院,战云染与几个堂姐妹住后罩房,后罩房西北角隔着一道墙,里面是仆妇的居处。 战云染和战家其他人一样,出事以来第一次踏入宅子,她若想可随时过来,但是她不敢,怕触景伤怀。 院子收拾清扫过了,但是还能看出些许的破败,仅仅一年半就有了斑驳沧桑之感。 回到自己的房间,妆台被褥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因为是女儿家的闺房,来清扫的禁卫并没有进来。 过了一会,齐峰和浅雪带着三辆板车自后门进了战宅,车上拉的是全新的被褥衣裳床帐,刚卸了车离开战宅,李迈和十一又赶着两辆车进来了,这次是米粮肉蔬茶酒瓜果,众人见吃的住的都有了,正准备收拾规整一下,宫桑坐着四轮车带着五辆车又陆续进了宅子。 庄卫在十七的指挥下利落的将条几床榻,墩凳桌杌摆放到各个院落,又麻利的将原来的旧物收拾装车捆扎结实,然后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这连番操作直接将战家所有人弄懵了,颜氏拉着战云染的手半天才问出一句,“云染,这些都是谁送来的,是……宣平侯府?” 战季宗咳嗽了一声,吩咐道:“大家都拿了东西回屋收拾一下!” 等二房三房拿了被褥衣物各自回了院子,战季宗对着颜氏几人道:“你们到正堂来。” 坐定后战季宗沉吟了一会看向战云染,“云染丫头,这些人看着不像宣平侯府的人,也不是铺肆的伙计,送东西的是何人?” 战云染微微一笑从容道:“祖父,这些东西不是别人送的,是孙女自己买的。” “云染……”颜氏眼中尽是担忧,“这些东西可要花不少钱,你哪来的银子?” 颜氏到现在还是认为不管是东西还是钱都跟宣平侯府有关,花这么多钱宣平侯和侯夫人该怎么看云染? 战季宗却不这么认为,宣平侯在他面前虽是小辈但毕竟是勋侯,可以不来,但宣平侯世子却该出现了,再不济差个家仆来说一声总是要的,到现在宣平侯府的人都没动静,想来是有了变故。 “云染丫头,宣平侯府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第113章 只做恩人 刚进正院的战远瓴听见父亲的话脚步一顿,继而又加快脚步进了正堂。 “父亲,宣平侯府怎么了?” 宣平侯府的人一直没出现他心里隐有不安,一听到宣平侯府的事不免急切了几分。 姐弟二人起身见礼,战远瓴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转向战季宗。 “你先坐下,听云染丫头说。” 战远瓴坐下接过颜氏递来的茶水匆匆喝了两口,“云染,宣平侯府怎么了?” 战云染已经做好了准备,从容道:“祖父,父亲母亲,我与宣平侯府的婚约已废。” 话一落地,几人皆惊。 “云染,婚约怎么就废了呢?到底怎么回事?”颜氏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母亲别急,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就连战云洲都急了,这么多年他可一直把储南珣当姐夫的。 “父亲母亲走后,宣平侯为了名声并没有阻止储南珣带我进侯府,但他不可能再与战家结亲,所以他想让我悄无声息的死去。” 哐当,战远瓴手中茶盏落地,怎么会这样? “云染……”颜氏震惊过后泪水汹涌而出。 战季宗面色虽然难看,但还能稳得住,“你继续说。” “宣平侯将储南珣关了起来,他想让我病死,好在有廷护司的人相助,他们潜入侯府给我瞧病送药,喂水喂食我才撑了过来,后来得涂指挥使相助离开宣平侯府。” 后来她才知道,在自己身边喂药喂饭的丫头是廷护司的女司卫。 战云染说的云淡风轻,可当初的绝望与苦楚至今忆起仍有余悸,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死,而是绝望之后觉得没了活路才放弃求生。 “婚书已经撕毁,祖母的两个铺子我也已经拿回来了。” 战季宗眯了眯眼,与宣平侯府的婚事是他与老宣平侯定下的,老宣平侯已经过世,战家遭难宣平侯不愿践诺婚约,也不是不能理解,可置于孙女于死地就太过阴狠了! 压下心中怒气问道:“你送祖父出京时是不是就已经离开了宣平侯府?” 战云染点点头,回道:“祖父离京云染不想祖父太过担忧,那时云染也已经病愈,便未对祖父提起。” 战远瓴握紧了拳头,女儿险些死在宣平侯府,这笔账他记下了。 “云染,这一年半你是怎么生活的?”颜氏心疼的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战云染将这一年半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听完后几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战季宗也难掩惊异之色。 不但抢回铺子办了绸庄,还成了商队做外邦的买卖,甚至……跟陛下也有往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有如此大能? 冷静下来,发现这些事情背后都有一个人的影子,那就是廷护司指挥使涂凛。 颜氏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不过当着父亲的面她并没说什么,反倒是战远瓴沉吟片刻后问道:“你与涂指挥之前可熟识,你们……” 战云染没有回避而是直接承认了,“家中出事之前我与涂凛并不熟识,不过女儿现在与他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与其瞒着日后再找说辞不如现在直接摊开,她与涂凛是不会分开的,家人早些知道也好。 几人听懂了战云染的意思,颜氏和战云洲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战季宗面色有些凝重似是有所顾虑,而战远瓴脸色就难看多了。 难怪啊!难怪啊! 他一直奇怪唐唐廷护司的指挥使,京都恶名昭昭的鬼煞,为何在他面前是那副窘迫不安姿态,原来是心中有鬼,心中有鬼! 他为战家竭尽所能,为自己鞍前马后都是因为他的女儿,在打他女儿的主意! 气煞他也,气煞他也! 此事一时半会难有定论,主要是牵扯太多,几人心中极是复杂,战季宗让几人先回去休息。 回到房间,战远瓴满脸怒容,在不大的房间里踱来踱去,越想越气,对颜氏道:“我一直把他当战家的大恩人,他却想当我的女婿,他安安分分的只做恩人不好吗!” 颜氏明白夫君的心情,战家千恩万谢甚至想要供着的恩人变成女婿的话,心里滋味说不清道不明,总之就是别扭。 战远瓴指着虚空愤愤道:“你说,这小子看着我对他感恩戴德躬身作揖,心里是不是得意的很!” “夫君是不喜涂指挥这个人,还是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丢了面子?” 战远瓴不满的瞥了颜氏一眼,说这么直白干什么,不过嘴上却道:“当然是不喜欢,他的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 颜氏点点头,“既然夫君不喜这人,不同意便是,何必这么生气。” 不同意?战远瓴愣住,自己确实很生气,可却没想过同意不同意,自己会同意还是不会同意? 战远瓴心绪复杂的坐下,陷入沉思。 颜氏没有再出声打扰他,她自己心里也十分乱糟,今天知晓了太多事,都不知道哪件是喜哪件是忧。 看女儿的样子,对涂凛已然情根深种,若无涂凛女儿已经死在宣平侯府,虽说他名声不好,可能为女儿为战家做到如此地步又怎会是真的恶人呢? 相较于涂凛,好名声的储南珣却是差点杀死女儿的那把刀。 用过晚饭之后,战云洲来到战季宗房里。 “祖父,我听同窗说涂指挥使现在是正三品的云骑大将军,您觉得他做我的姐夫怎么样?” 在书院时一直给自己打架,战家流放唯一一个赶来给自己送碎银铜板的郑成志,下午偷跑出书院来看自己,并将京中发生的大事给自己讲了一遍。 战季宗‘哦’了一声,问道:“廷护司编入禁军了?” “哎呦,不是的祖父!”战云洲着急解释道:“去年武戎与瀚国天门关二次大战时,涂指挥使带领五十人突袭武戎大营,射杀武戎两员大将,还取走武戎兵符和敕令!” “这大将军是他自己挣来的。” 少年人崇拜英雄,战云洲越说越激动,虽然有些不舍储南珣那个姐夫,可他更喜欢涂凛这个姐夫,他的那些司卫师傅们待他都很好,根本不是外面传的那般恶邪,那这个姐夫一定也不是真的坏人。 战季宗神情郑重起来,无阳岭荒蛮闭塞听不到这些消息的,保护战家的司卫也没有一个人提起,他自是不知道这些。 第114章 来找姐夫 他在意的不是涂凛是什么官职,而是他为瀚国所作出的功绩。 初次相见战季宗觉得这个成长于风霜的年轻人不易,对他是长者对晚辈的怜惜,再次相见虽只是遥遥一礼,看得出他和之前并无变化,立此大功却毫无骄矜之色,令他赞赏不已。 涂凛做这个孙女婿他是满意的,甚至比对当初的储南珣还要满意。储南珣是个合适的人选,所以他觉得满意,而涂凛他现在是打心底里喜欢。 至于儿子那边自己先不说什么,还得他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于是笑道:“祖父觉得他甚好!” 话虽如此,战季宗心里的顾虑还是有的,就是涂凛的婚事谁来做主。 得了祖父的肯定,战云洲开心的离开了,他已经盘算好了明天要做的事情。 战家初回京,未免有什么意外,周昔别和游冬跟着住进了战家,浅春留在小院看宅子。 涂凛经过小院时驻足,院子里静悄悄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她以后就要搬回战家去了。 寅时中,有一条黑影闪进涂宅所在的巷子。 黑影在巷子里东张西望半天,最后在涂宅门口停下,两名百杀卫悄然而至,观察几息后又退了回去。 寅时末,涂伯起床等着涂凛出门当值。 刚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人蹲在门口,涂伯被吓一跳。 听见动静,那人起身转过来,脸上堆起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这人正是战云洲。 涂伯打量了一番,眼生,“请问小公子,您可是有事?” 战云洲忙道:“我来找我姐夫!” 来找姐夫?宅中无人成亲,应该是走错了路。 “小公子可是走错了巷子,这里是涂指挥的宅邸,” “没有走错,我知道这里是涂指挥使的宅子,我就是来找涂指挥使的。” “小公子是……?” 涂伯又仔细看了一眼这个少年人,确实不认识。 “我叫战云洲,战云染是我长姐。” 涂伯眼睛一亮,原来是战家公子! “战公子快请进,快请进。” 涂伯笑的很开心,大公子近来一直忧心忡忡愁眉不展,自己也替大公子捏了一把汗,战家公子昨日才回京,今日一大早就来找姐夫,看来对大公子很满意啊! 刚进了二门,就见涂凛提着长刀出来了。 “大公子,战家公子过来找您。” “姐夫!” 涂伯话刚说完,战云洲就开口叫了人。 涂凛是认得战云洲的,只是战云洲这一声‘姐夫’把他叫懵了,不知自己是该应还是不该应,愣怔半晌才木讷的点了点头。 转而对涂伯道:“涂伯,你叫燕渡先替我去上值。” 涂伯应声后退回前院,战云洲跟着涂凛进了正堂。 涂凛把长刀放回刀架,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战云洲一边打量正堂的布置,一边回道:“我来了半个时辰了,我怕姐夫你当值走的早,就在门口守着了。” 这堂厅布置的干净利索,没有文官家中的那些赘饰文裱什么的,果真是大将军之风。 “姐夫,你先去忙,我自己待着就行,我等你下值回来。” 战云洲压抑着心中的兴奋,他已经见到姐夫了,不能耽误姐夫忙公务。 “还有,姐夫,我今天可以住在你这里吗?” 战云洲一口一个姐夫叫的涂凛心肝直颤,战侍郎他们知道吗? “好,我待会让涂伯给你安排房间。” “哥,长兄,……” 外面传来一声没什么气力的呜咽,接着涂伯就领着都珩进来了,“大公子,三公子伤的不轻,您先照看着,我去叫疡医。” 自厚学院落成,宫中就在涂宅安排了太医,一名疾医,一名疡医,都珩受伤倒是省的去外面请医了。 涂凛看着脸色苍白,右臂耷拉的都珩,眼中掠过一丝暗芒,“怎么回事?” 战云洲极是有眼力的扶着都珩慢慢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都珩委屈的抽噎了一会,才道:“昨天我跟父亲顶了两句嘴,父亲打了我,父亲打我我受着,可都誉带着家仆又将我打了一顿,我忍了一夜实在太疼,就想着来找长兄。” 不等涂凛问究竟发生了何事,都珩就讲挨打的原因说了出来,“我想去书院读书,父亲说我脑子愚笨白浪费银两,我想练武父亲说我年岁已长习不出道道,我就说都誉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他就打了我,说,说我忤逆!” “都誉说我……庶子低贱,还妄想与他比肩,说把我打残了看我还能不能读书习武。” 说完这些,都珩已经疼的没了力气。 涂凛探了一下脉搏,他这次伤的不轻,“去床上躺着!” 战云洲连忙起身与涂凛一起扶着都珩进了侧间。 听了涂伯的描述,两位太医一起过来了。 疡医先将脱臼的胳膊复位,疾医摸过脉后面色略有凝重,“脏腑出血,拖的有点久,再晚个一日半日的就算无生命之危,身体根本也会受损,要好好养伤一段时日,切不可随意挪动。” 都珩坚持着上完药又喝了汤药,才闭上眼睛陷入昏睡。 战云洲见他睡着了,转过头对涂凛道:“姐夫,不用给我安排房间,我就在这打个地铺,我来照顾他。” 涂凛收起身上的冷冽,温和的点点头,“不用睡在地上,我让人给你搬张矮榻来。” 战云洲与都珩同岁,两人一起应该说的来。 战宅用朝食时迟迟不见战云洲的影子,颜氏在他房间没见着人,只找到一个便笺。 见颜氏回来,战远瓴问道:“人呢?” 颜氏摇摇头,将便笺递给战远瓴。 战远瓴接过便笺,只见上面潦草的写着几个字:我去找姐夫了。 战远瓴将便笺拍到桌上,怒道:“他去找什么姐夫,他哪来的姐夫!” 他是管储南珣叫了几年姐夫,可宣平侯府差点要了他姐姐的命,还配做什么姐夫,至于那个涂凛,谁答应他做战家的女婿了! “随他去,吃饭。”战季宗面上有一丝笑意,端起碗先动了筷子。 战云染通过家人的反应,大致清楚了他们的心思。 祖父应该比较满意涂凛,母亲不反对随自己心意,父亲是生气的厉害,但是并没有坚决反对,至于弟弟就不用说了,已经跑去找涂凛了。 战云染非常肯定,战云洲去找的姐夫不是储南珣而是涂凛。 第115章 打砸伯府 用过饭后带着周昔别二人回了涂宅,战云洲正在跟涂南几个人一起用朝饭,才来没一会,就跟几个孩子熟络起来。 他以前不是这个性子,除了有时候犯倔跟同窗不对付,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腼腆的,现在活泼好动,也爱跟人说话了。 看见战云染,战云洲忙出声招呼,“长姐,用饭了吗,没用饭一起吃点,姐夫不在忙公务去了。” 战云染有那么一瞬间陷入自我怀疑中,他不是今天才来的吗?怎么这神态这语气这熟稔的样子像是在自己家里,一丁点的也不见外? 见战云染没动,战云洲又叫了一句。 战云洲这么亲近涂凛,战云染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轻笑应道:“我吃过了,你们吃!” 这时,李迈端着个托盘进来了,“云洲公子,汤做好了。” 抬头看见战云染,笑着道:“战姑娘来了,吃过了吗,没有李迈给您做去。” 战云染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不麻烦了,我吃过了,这汤……?” “都珩公子受伤了,之前空着肚子,太医药量下的少了些,现在又放了些没药放在汤里。” 都珩又受伤了?战云染脸色难看起来,接过托盘问道:“都珩住在哪里?” “在正堂的侧房,长姐我来,我答应姐夫照顾都珩了,你别抢我的活。” 战云洲三口两口吃完剩下的饭,将托盘抢了过来,“长姐,我带你去。” 涂南着急将碗里的糜粥喝完也跟了上去,他练完剑又背诵了诗文,不知道三哥哥来了。 都珩昨天晚食就没吃,拖着疼痛的身体走到涂宅耗去不少体力,迷糊中只觉肚腹饥饿的很,闻到汤的香味拼命的睁开眼睛,看着床边的人虚弱的叫了一声,“嫂嫂,小弟。” 战云洲将托盘放下,战云染接过碗盏搅动两下试了试温,坐在床边用汤匙一勺一勺的喂都珩,“太医说你现在不宜多吃,先喝点汤水垫垫肚子。” 方才来的路上,她在战云洲口中知晓了大概,安平伯还没老就糊涂了。 嫂嫂声音温柔眉眼间都是关爱,像极了都珩记忆中的母亲。 喝完汤,都珩很快又睡了过去。 战云洲压低声音道:“长姐,我要留下来照顾他,你回去同父亲母亲讲我这几日不回去了,可好?” 战云洲家中堂兄弟不少,但能玩到一起的却没有,见到与自己同岁的都珩就有亲近之感。 “好,你留下好好陪都珩几日。” …… 当天下午,梁顺带着十人大摇大摆进了安平伯府。 安平伯府这几年没落了,但伯府建的恢弘,看的出来以前也是豪显之家。 过了二门进了正堂就开始一通打砸,吓的府上仆婢惊叫躲避,安平伯无官无职平日多数时间都在府里,听见禀报气恼的冲出二夫人的院子,骂骂咧咧进了正院。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闯打砸朝廷勋贵府邸,可还有王法!” 梁顺转过身来,嘲讽一笑,“安平伯,我们司首的弟弟在你们伯府挨了打受了重伤,你可讲过王法?” 安平伯一滞,原来是都冀这个混账! 心中更加气怒但面上却没敢表现的太过,“我作为父亲,打他两下怎么了,再说两巴掌怎么就重伤了!” “你作为父亲管教儿子自是没有问题,可你家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嫡子将人打到脏腑出血,可就是不讲王法的事了。” 安平伯脸上的怒气凝结,原来都誉又打了都珩,“兄弟之间打闹是常有的事,你说打出内伤怕是言过其实了。” 按理说,都是自己的儿子即便不喜这个三子也不至于虐待,可这个儿子亲近涂氏,涂氏失踪后他日日吵着要找母亲,大了以后因为涂氏和都冀,对自己这个父亲多次口出不敬之言,都誉平时欺凌他,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梁顺哼笑一声,道:“都珩公子的伤是太医署的两位太医诊的,是不是真的打出内伤,安平伯可过府一问。” 安平伯短须微颤,太医诊断那便是真的了,即便是假他也不敢反驳,不过还是辩道:“此乃我安平伯府的家事,我自会处理,你们强闯我府却是不该!” 梁顺挑着眉毛斜睨着安平伯,“安平伯,这若真是你的家事,我们才懒得管,可你那个逆子打的是我们司首的弟弟,这,可就不是你的家事了。” 安平伯怒气又涌了上来,“他想怎么办?” “要么,砸了你这安平伯府,你再好好管教管教你那不成器的嫡子,要么我将人送往刑部或者司卫府,如果你不选,那……” 梁顺拖长了音调,“我就替你选……第一个!” “你,你们!”安平伯气的指着梁顺的手指都在发抖,“我安平伯府是大瀚国的勋爵,岂容你们放肆!” “哎呦呦,安平伯你的意思是,安平伯有勋贵特权,做了错事坏事可以不用受到惩罚?” “你莫要胡搅蛮缠,我何时说过安平伯府有特权!” 梁顺点点头,恍然道:“原来安平伯的意思是将贵公子带走以国法处置,安平伯真是大义。” “来人,将都誉送去刑部!”梁顺手一挥,几人就要去抓人。 躲在东厢的都誉,吓的瘫坐成一团,他要是落在涂凛手里就死定了! “你们非官非卫,有什么权利抓人!”安平伯怒吼一声。 几人停住脚步看向梁顺。 梁顺再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安平伯言之有理,我们确实没权利抓人,那就,继续砸!” 几人听到命令,立刻折身返回,毫不犹豫的又砸起来。 “你们,你们给我住手!”安平伯大声呼喊,“来人,来人,给我拦住他们!” 梁顺好心提醒道:“安平伯,别喊了,反正你喊破喉咙也没用,你就省省力气!” 没人敢上来与他们动手,也没人敢拦着他们,仆婢不敢,护院也不敢。 “你那个没脑子的废物儿子,打了人总要付出代价,我们司首的弟弟挨了打也总得出了这口气不是?” 正堂砸完了,几人又去了二夫人的院子,既然是二夫人生的,又是二夫人撺掇授意的,那就得格外照顾一番,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砸了个彻底,就剩几根梁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房屋。 第116章 兄长护着 金氏躲在仆从身后抖如筛糠,眼睁睁看着一件件心头爱物几乎化为齑粉。 砸完后几人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出来了,“二夫人是,我们司首说了再敢有下次,就把你拖出来挂伯府外面的树上。” 仆从们面上一副护主的姿态,实际上心中十分不屑,这个二夫人平日在府里横行霸道,欺奴压婢,自己也不过是妾侍却以当家主母自居,歧虐庶子女。现在被人打上门来一句话也不敢说,平时的强横劲儿全然不见了。 安平伯已经放弃了挣扎,只等着他们能砸完赶紧走。 几人回来以后,梁顺捡起方才丢在地上的棍子晃了晃,“安平伯,都珩公子你还认吗?不认的话就跟着我们司首了。” “不认!让他走!”安平伯低吼。 伯府被砸都是因为他,这种逆子要了除了浪费家中粮食毫无用处! “安平伯果真是做大事的人,骨肉亲情说割就割说舍就舍。”梁顺假装佩服道,然后话锋一转,“既然安平伯不要了,那属于都珩公子的财产也一并交出来!” “伯府将他养大没让他还回口粮已是仁义,想分走伯府的财产绝无可能。” “安平伯言之有理,那就请将都珩公子除族,以后他就是涂家的人了。” 既然不要这个儿子了,那可得处理利索了,省得以后这个安平伯再不要老脸参奏都珩忤逆不孝,拖着给他们养老喝血。 安平伯也没犹豫,命人去家祠取来族谱当着梁顺的面划去了都珩的名字。 梁顺看到族谱上另一个被涂黑的地方,隐约可见‘都冀’二字。 接连逐子出族,衰家之相矣,而安平伯浑然不觉。 都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衣裳和一些杂物堆在手边,上面还有一本崭新的官验,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涂珩。 他面颊抽动不停,是自己认为的那个意思吗?是……吗? 就在他端详着官验不敢确定时,涂凛的声音传来,“没给你商量,改了你的身份和名字。” “长兄,这是我的吗?” 由于太过激动,扯的他脏腑生疼,连着咳嗽好几声。 涂凛坐下将他按住,“小心些别又加重了内伤。” “安平伯府已经将你除族,未与你商量,兄长……做的可能过分了些。” “除族好,除族好啊!我以后不用担心被打死了,还能读书习武去边军打仗杀敌了!” 安平伯打压养废都珩,不仅仅是因为他心里的那点不痛快,还因为金氏的私心挑拨。 她知都珩聪慧,若让他习文练武很快会崭露头角威胁到都誉,所以时常在安平伯耳边吹风,说都珩有外心,若让他得了机会与都誉争锋伯府必败落,久而久之,安平伯自己也认为都珩有乱家之相,是祸根。 “等你伤好了,就去东院跟他们一起学本事。” 厚学院里楼月随给二皇子和小归开蒙,圣王给涂南涂霁做教习博士,涂珩与战云洲虽然同岁,读书却差了一大截,可以同涂南涂霁一样跟着圣王。 涂凛走后,涂珩抱着官验含着眼泪再次沉沉睡去。 翌日,涂珩吃了一碗熬的稀烂的肉糜粥,肚里有食后觉着整个人都好多了。 战云洲见他精神还行,没急着让他躺下,神秘道:“你知道我姐夫昨天做了什么吗?” 涂珩想了想,不确定道:“是改了我的官验身份吗?” “是,不过这只是其中一角。”战云洲两眼放光,语气崇拜至极,“我姐夫,也就是你长兄昨天让人把安平伯府给砸了!” “梁顺哥当着安平伯的面说是为了给你出气,将安平伯府尤其是二夫人的院子给砸了个稀烂!” “你说我姐夫这人可真是护短啊!” 涂珩翻出枕头底下的官验,出神的盯着看了一会,缓缓道:“我幼时长兄就是这么护着我的,这么多年了,我常常怀疑那些日子是梦,长兄还是这般护我,原来不是梦,是真的。” 战云洲虽不能体会涂珩此刻的心情,却知他自幼孤苦可怜,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自出生就没受过什么委屈,父母爱长姐疼,祖父严而不苛,祖母溺宠有加。 昨天打砸安平伯府不是什么秘密,涂凛也没刻意压着,消息很快传遍京都,今日早朝周御史就参了涂凛一本,言其目无父长,不孝不悌。 涂凛三问周御史,便将周御史问的哑口无言。 一问,目无父长中的父为何人,父为何姓。 二问,自己无父母亡无家无族该孝何人。 三问,幼弟受欺险丧性命,为弟讨还公道如何不悌。 有朝臣认为不提安平伯当年无情无义弃子不顾,任其生死自灭,反而苛责涂凛为子不孝,是为不公,也有人认为父母无过天无过,纵使为父者有天大的错为子者也应该尽为子的本分。 众人争论一番后,涂凛又问周御史,“被除族者若犯了诛九族的大罪,是否会连累未除族之前的族人?” “当然不会!”周御史肯定道。 “为何不会?” “因为既已除族,就与家族再无关系,所犯罪责理应他一人承担。” 涂凛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定定的看着周御史。 周御史突然反应过来,就连株连九族的大罪都牵连不上,已经斩断的父子关系又怎能强行牵扯孝悌尊长? 终归这是个很难说清理顺的事,于是这次参奏便不了了之。 早朝参奏涂凛的事传到战家,战季宗不置可否的笑笑,安平伯府与涂凛相安无事多年,若不是安平伯府出幺蛾子,涂凛不会主动去招惹,不过涂凛这小子手段终究有些过激了。 战远领则是一脸焦躁,“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这小子行事冲动不计后果,这样的人怎么能做我的女婿!” 颜氏只当没听见,心里暗自嘀咕:人家送衣送食送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人家行事冲动不计后果,现在人家为弟弟讨公道却说人家冲动。 快下值时,涂伯匆匆赶到司卫府,“大公子,战侍郎给了帖子,说是明日登门拜访!” 涂凛握笔的手一抖,刚蘸饱墨的笔尖将录簿晕出一大块墨迹。 第117章 拜访战家 涂伯拿着拜帖的手也跟着一抖,大公子的婚事,最难的一关到了。 沉默几息涂凛镇定下来,接过帖子看完之后,抽出两张新帖,一张回帖一张拜帖。 “涂伯,将回帖和拜帖送去战家,明日随我准备拜贽,后日去战家。” 涂伯接了帖子又匆匆离去。 战云染既已将两人的关系告诉家人,那么战侍郎登门明着是拜谢大恩,实则是兴师问罪,这个罪即便是要问,也得自己送上门去,不能让长辈来登他的门。 战侍郎来访的事战云染不曾提起,想必她还不知道,叫来涂十,将封好的手书递过去,“送去给战姑娘。” 战远瓴看了回帖和拜帖后,脸色稍霁,算这小子知礼数! 战云染接到涂凛的手书后,与漱云简单说了两句赶回战家。 “父亲,你去涂宅拜访怎么也没有提前与我说一声?” 战远瓴放下手中书卷,语气怪异道:“父亲要去感谢人家的大恩大德,这是做人的礼数,与你有何可说的?” “哎呀,你这冒然拜访,吓着人家怎么办?” “我这写了帖子的,怎么就是冒然拜访了?他若不想我登门可以回帖拒绝,怎么就会吓到他了!” 战远瓴越说越气,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护上了,涂凛那是什么人,是谈之令人色变的主,谁能吓到他? 战云染知道父亲心里还是别扭,等着他气消了一些,凑上前小声问道:“那后日他要来咱家的事,您怎么打算的?” 战远瓴端着架子咳嗽了一声,道:“准了!” 战云染故意问道:“那父亲,到时你不会为难人家?” “他是我的恩人,我为难他什么,我怎么为难他,你爹我是这么没道理的人吗?”战远瓴没好气的瞪了女儿一眼,气哼哼的拿起书卷不再搭理战云染。 战云染识趣的退出书房,搞定父亲不比做成一桩买卖简单。 涂凛这边有涂伯在,准备贽礼这事倒是不用慌,东西备齐之后涂凛亲自写了礼单。 第三日用过朝食后,战季宗,战远瓴和颜氏在中堂等着,战季宗没让二房三房的人作陪,怕他们多嘴饶舌。 刚坐下半盏茶的功夫,门房就来通报人到了。 照理说主家交代过的,门房直接带人进来就是,但门房是昨日新来的年龄也不大,规矩懂得少,让涂凛等在门口自己又进院通禀了一次。 涂伯有些担忧的望向涂凛,不知这是不是战家给大公子的一个下马威。 梁顺带着四人搬着贽礼跟在后面进了院子,战家暂且还没有管家,涂伯将礼单送到出门迎接的颜氏手里。 涂凛见了颜氏行了晚辈礼,“战夫人。” “涂指挥客气,快请进。” 颜氏和颜悦色,没有任何不满或敌意,这让涂凛内心稍稍安定了些。 颜氏在外安置涂凛带来的拜礼,门房引着涂凛进了中堂。 涂凛对战季宗和战远瓴各行一礼,“战老,战侍郎,涂凛打扰了。” 战季宗和蔼一笑,“涂指挥快请坐。” 涂凛坐到战远瓴对面的第二个案几后,战远瓴正对着的那个他可不敢坐。 战远瓴满意的挑眉,这小子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躲在侧间的战云染,呼吸不由加重了几分,母亲说今天算是来给父母相看的,不准她出来,她就只能乖乖待在侧间,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见涂凛坐定,战季宗先开了口,“天门关一战打出了我瀚国国威,涂指挥当居首功,令老夫佩服不已!” 涂凛再次揖礼,“战老叫小子涂凛就好,天门关大胜全赖边军勇武,涂凛不敢居功。”, 战远瓴一愣,当居首功?这小子干了什么,父亲竟用这般重的话盛赞于他。 战季宗通过儿子的反应便知他还不知此事,便道:“率区区五十人毁掉武戎两座大营,射杀征瀚大将军和前锋将军,又取走武戎的兵符和敕令,此等功绩如何不敢居。” 战远瓴这下更愣怔了,父亲说的人是涂凛吗?昨日有几个同僚前来探望,也没听他们提起过啊? “不过是运气好些,换做别人也一样可以的。” 战季宗笑笑,这可不是什么运气,若无真本事,再大的运气也不可能在武戎人眼皮子底下潜伏几日还能全身而退,更不可能接连射杀两员大将,这除了要有敏锐的机断,还需要顶好的箭术。 战远瓴本想先给涂凛来顿杀威棒,没想到他先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 不过他一直不说话也不好,于是理了理思绪恢复严肃貌,“年轻人为国效力是本分,确实不必居功,以免自傲。” “是,多谢战侍郎教诲。” 涂凛态度谦恭,言语合度,战远瓴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我那不成器的犬子在贵宅多有叨扰,还请涂指挥使海涵。” 战云染算是听出来了,父亲挑不出人家毛病就阴阳怪气。 “战侍郎言重了,云洲性子纯良旷达,文武皆修让人见之欣喜,怎会叨扰。”涂凛身子微躬,语气沉凝了些,“倒是家弟受伤有劳云洲照顾了几日,小子心中感激不已。” 侧间的战云染内心哀叹,他的涂凛哎,快要被他爹给逼成文官了。 正想着怎么解救他,就听见母亲说话的声音,战云染耐下性子决定再等等。 颜氏安置好贽礼就赶着回来了,之前虽也见过涂凛,可那时并不知其中有弯绕,现在都上门了,可得好好相看相看。 一坐下,热烈的目光就黏在涂凛身上:生得一副好相貌,又不似储南珣那么招人,身体一看就结实。在对方长辈的威压之下明明很紧张,却能从容应对不出错漏,心性也稳。 颜氏暗自点头,十分不错,她很满意。 涂凛被盯的耳面发热,又不便躲闪,于是对着颜氏揖手,礼貌浅笑唤了声,“战夫人。” 战远瓴请咳一声,提醒颜氏过了。 颜氏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涂凛啊,中午在这用饭啊,颜姨让人去准备,你先陪祖父和叔父坐着。” 战远瓴没好气的瞪了颜氏一眼,什么意思?这就要留饭了?还祖父叔父,谁是他祖父谁是他叔父! 第118章 讨好妻父 颜氏浅笑着又坐了回去,当着别人的面还是得给他些面子。 说来说去说了半天都是些客套之言,就是没扯到正经事上,有些话战季宗不好提,战远瓴除了阴阳怪气表示一番也不会提,那就只有涂凛来说破了。 涂凛起身走到堂中躬身行一礼,“战老,战侍郎,战夫人,涂凛有错,今日特意前来求得几位原谅!” 战季宗轻捋胡须的手微顿,随后摆手示意涂凛起身,“涂小子,有话坐下说。” 涂凛看了一眼战远瓴,见他拧着脖子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便站着没动,心虚道:“当初是我闯侯府抢人,毁了云染的婚约和名声,事后也未与各位长辈交代,我有大错。” 此话一出,堂中一时陷入安静。 不过,战远瓴气顺了一些,既然是错他就得先提出来,并且认错。 战季宗眉目沉凝,沉吟半晌后道:“命比名声重要,宣平侯无意与战家延续姻亲之约,即便你什么都没做,这婚约也是要毁的。” “战某还要感激涂指挥使的救女之恩,何错之有?”战远瓴斜着眼睛给了涂凛一些余光,还是那副怪异的腔调。 颜氏忙道:“对对对,命比名声重要,那婚约是要云染命的刀,毁了好毁了好!” “涂凛不敢,原想据实交代,又怕几位长辈过于担忧,故,自作主张瞒了下来。” 涂凛一直弯着腰身,加上心中紧张,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涂小子,别站着了,快回去坐下。” 战季宗原本冷下来的脸色也不是因为涂凛,而是想到宣平侯的行径心中不免气愤,此刻冷静下来脸上又露出了和蔼的笑意。 “诚如当初所言,老头子我岂会对救命恩人无礼,今天老头子还是这话,战家不是以恩为仇之辈,说开了便好了。” 以后这便是自己的孙女婿,感恩之言战季宗也不好说的太过,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得给正气鼓鼓的儿子留些面子。 话已说开,涂凛不便继续多留,一一行礼后告辞离去。 “别着急走啊,留下用饭啊!”颜氏急忙追出门去。 “谢夫人心意,涂凛已打扰多时,有机会再来拜会。” 行,颜氏也没再强留,若摆了饭食夫君不上桌陪着也是尴尬。 涂凛刚出了战家,寿良就迎上来,“涂指挥使,陛下找您!” 涂凛看了一眼宫里的车驾,转头对涂伯道:“涂伯你们先回,我去趟宫里。” 涂凛大致猜出了陛下召他入宫所为何事。 进了宫不等伊祁燳发问,涂凛主动道:“陛下是想问我有没有被刁难?” 伊祁燳瞪着眼睛看着涂凛,过了一会又眯起眼睛审视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揣度圣心了?” “陛下让寿内侍等在战家门外,这么明显的事有什么好揣度的。” 伊祁燳一想也是,不管这茬急切道:“快说说,你未来的妻父对你是何种态度?” 战远瓴是中规中矩之人,遇到涂凛这么个抢亲劫人的女婿,那得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情,伊祁燳想想就兴奋。 这次涂凛没让伊祁燳失望,道:“被刁难的狠了,犹如刀斧加身,利剑削肉,腰背如压重石,呼吸都乱了方寸。” “一直站着,都没让你坐?”伊祁燳再次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涂凛:“战老让坐了,但战侍郎没发话不敢坐。” 伊祁燳:“也没留你用饭的意思?” 涂凛:“战夫人留了,战侍郎没发话不敢吃。” 伊祁燳:…… 威风凛凛的涂凛也有今日! 伊祁燳正想发笑,不过想到自己作为一国之君见到舒正腰背也挺不直,生生又憋了回去。 想了一会给涂凛出了个很中肯的主意,“战侍郎再过六七日就要归朝,趁他这些天有空闲,你多去他面前晃晃,说不定晃着晃着就忍了,捏着鼻子也就认下了。” 涂凛本打算最近远离战侍郎,以免他看见自己生气,但伊祁燳的话有道理,自己躲着不能解决问题,不如就脸皮厚些 于是拱拱手,道:“陛下说的对,不过需跟陛下借样东西,靠着这东西我才能再次混入战家。” “借何物?” “就《考工记》,我誊抄了送去战家。” 伊祁燳直起身,不悦道:“这个我打算赏给战侍郎的,你送去了我怎么收拢人心?” 涂凛不言,就这么坐着,意思是不给就不走。 “行行行,给你给你!反正就算给你了,战侍郎也知道没有我的同意你拿不到这书!” 伊祁燳起身到后殿的架几上找出《考工记》,小心翼翼打开包裹的绸布,“这书我一直没让人誊抄,现在工部那些人不配拥有这书,你回去亲手誊抄两本,一本用来讨好你的妻父,一本与原书一起还回来。” 涂凛谢过后揣着书走了。 战宅内,战远瓴回到书房刚坐下,颜氏就将礼单送了过来。 笔墨纸砚,雅器茶酒,香药补品,脯干鲜果……, 颜氏见战远瓴盯着礼单看了半天没什么动静,问道:“这礼有何不妥?” 战远瓴摇头,“并无不妥,只是礼单不知何人所写,这字颇有一番气象。” “你先回,礼单暂且先放我这。” 颜氏离开后,战远瓴打开礼单又欣赏起来。 战云染见祖父父亲各自回了院子,自后门溜了出来,打算先到成衣铺取做好的衣服,她给涂珩和战云洲各做了几件新衣。 到铺子门前刚要下车,抬眼看到一个消失很久的人,叶兰仪。 叶兰仪眼泪如旺盛的涌泉,对身边的两个女子悲戚道:“我来此无用,你们不用为我觉得冤屈,这就是我的命。” “什么命,若不是那个流犯之女抢了你的婚事,你还是涂指挥的未婚妻子,这种终身大事怎能便宜了她去!” “就是,咱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兰姐姐被欺,今日一定要找这个流犯之女说道清楚。” 两个女子愤愤不平,誓要为叶兰仪讨要个公道。 战云染退回车里,算了,衣服晚些再取,她实在不想与这作死的叶兰仪纠缠。 战云染不想搭理叶兰仪,叶兰仪却黏的紧,战云染刚到小院一盏茶的功夫,叶兰仪就哭哭啼啼一路哭到了涂宅。 第119章 狗见犹怜 申屠家倒了,叶家也只剩了个虚职光禄大夫,在京都之地和倒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叶兰仪在京都隐藏许久,觉得事态平息无人再关注此事后,又动了心思。 只要她表现的足够凄楚无助,涂凛就不会真的像他说的那般对自己动手,他也是男人,对柔弱娇美的女人怎会毫无怜惜之意,只要生了怜惜自己就有机会得手。 若跟涂凛好了,叶家不仅能重返朝堂还能再进一步,今天刚好有了机会。 在成衣铺没见着战云染,就干脆直接找到涂宅,让战云染主动退出不如找涂宅的人博取同情。 听见动静后,游冬出来看情况,一眼瞅见叶兰仪三人。 黄衣女子正吃力的扶着叶兰仪,叶兰仪几乎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柔弱的不堪她一脚就能一命呜呼,刚才明明不是这副样子。 绯衣女子离门近一些,口中念念有词,“女子飘零本就可怜,为何无人怜惜,还请开门一见,莫让等候之人肝肠寸断!” 游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都什么人家养出来的姑娘,茶楼里的书听多了! 折回院子关了院门,撸着胳膊进了正堂,看了战云染一眼,膈应道:“那叶兰仪找到司首家里去了。” “嗯,找去呗!”战云染平淡道。 “你不急?也不生气?” 战云染倒了杯水递给游冬,示意她坐下,“急什么,气什么,又没找到我门上,涂凛自己处理就好。” 游冬接过茶一口喝尽,“那你父亲那边……你打算怎么帮司首?” “这事帮不来的,还得他俩自己解决,我说多了是帮倒忙,父亲会觉得我有外心,会更生气。” 战云染现在反倒一点也不着急了,父亲只是别扭,等他心里那点不舒服过去后就没事了。 “这叶兰仪闹一闹也未必是坏事,得让我爹有紧迫之感。” 游冬啧啧两声,道:“你连你爹也算计!” 战云染轻笑着摇头,她这可不是算计自己的爹,“我爹不是真的不喜欢涂凛,只是没个事情推着,他承认这个女婿的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 涂宅这边,涂伯开了门,三句两句便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心里也是烦腻的很,不过他一把年纪不好跟年轻姑娘计较,客气道:“我家公子不在宅中,叶姑娘请回!” 叶兰仪未语先哽咽起来,“涂伯,您认识我的啊,当年定亲时您见过我的啊,我才是都冀的未婚妻啊!” 事过境迁物是人非,见过又如何,况且还是他们叶家不义在先,大公子从未与人说过,当年他去叶家求助,被叶家毫不留情的赶了出来。 不过为了避免留下话柄涂伯并未承认,而是含糊道:“我已老迈,过往许多事已经记不清了,姑娘还是请回!” “涂伯……” 叶兰仪还想说什么,就见院里走出两个少年郎,白衣少年一手拎着交杌,一手扶着另一青衣少年。 等青衣少年坐下后,才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长得和涂凛有几分相似,应该是涂凛的弟弟了,于是眼泪哗哗的又流了下来,“小叔,我是你未过门的嫂嫂啊!” 涂珩等气息喘匀后,指着叶兰仪骂道:“叶兰仪,你这副狗见犹怜的模样装给谁看呢!” 后面赶来的十七几人听见这话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二公子这话骂的好啊! 叶兰仪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不可置信的望着涂珩,“小叔,我可是你未过门的嫂嫂,你怎待我如此不敬?” “谁是你小叔,莫乱叫!”涂珩着实被叶兰仪给恶心到了,“你是不是忘了与张家的婚约了,是不是忘了与多少人家议过亲了,见过厚颜无耻的没见过这么寡廉鲜耻的!” “你怎么说话呢!”绯衣女子愤愤上前,“你怎可如此编排你未来嫂嫂,那些长舌之言怎可为真!” “你作为她的兄弟,不劝着些,让她娶流犯之女这可是害了你兄长!”黄衣女子也接言道。 一听流犯之女,战云洲急了,正要上前与之争辩,涂珩拉住了他,兄长与叶家的婚事纠葛,战家不适合下场。 战云洲有顾忌十七可没有,鄙夷的看着几人,“不知这两位姑娘是井底的蛤蟆,还是刚进京的青蛙,搞清楚没有就哇哇一通乱叫!” 两个女子脸色瞬间涨红,这宅子里的都是什么人,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叶家亲事桩桩件件那都是过了朝的,陛下与各位朝官亲证,你们敢说是长舌之言,是都嫌自己命长吗?” “还有,战家已经平反归京官复原职,你们一口一个流犯侮辱朝廷命官,如此嚣张,敢问你们是哪家王侯公爵家的贵女?” 两个女子脸色剧变,同时看向叶兰仪。 她们一开口叶兰仪便知道这两个废物坏事了,没想到这两个人会没脑子到这个地步,竟将自己的原话全部说了出来。 不过此时她也退缩不得,嘤嘤泣道:“两位妹妹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说这些话都传开了,并没说是真是假。” 两个女子愕然对视,是她们理解错了?若是她们理解错了,为何叶兰仪这般委屈?陛下作证的事不会有假,既有亲事为何还会找上门来? 十七冷笑一声,“你们两个蠢蛋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小心因为你们的愚蠢给家人惹了麻烦!” 众人同时看向十七,好歹是两个姑娘,叫人蠢蛋好么…… 两个女子这才明白,自己被叶兰仪当了枪使了!知晓闯了大祸,撒腿就跑。 “十七哥,拦住她们!”涂珩指着两个女子,“让她们长长教训!” 十七十一立刻上前将人拦住,两人瑟瑟发抖,方才那种为人抱不平的气势荡然无存,就差没瘫倒在地上。 “二公子,怎么处置?” “查清这两人是哪家的,将今天的事情详细告知,剩下的让她们家中看着办!” “二公子,就……这?”十一有些不解,不是长长教训吗,就只是送回家去? 战云洲明白涂珩的意思,解释道:“她们俩为人打抱不平,说明有些个正义心肠,只不过反被人利用了,送回家去长辈会让他们好好长教训分是非!” “是谁胆敢冒充我嫂嫂!” 战云洲话刚说完,涂南的一声怒吼传来。 第120章 丈人来访 涂南他们几个早早就听见了院外的吵嚷声,舒朗告诉他们有人冒充涂南的嫂嫂抢战云染的位子,几人熬到放堂,提着剑就出来了。 “二哥哥,是谁要抢嫂嫂的位子!”涂南气汹汹的看着外面的三个陌生女子。 涂珩朝着叶兰仪的方向抬抬下巴,“这个!” ‘唰’的一声利剑出鞘,接着就是闪着银光的三尺寒剑现于人前。 叶兰仪吓的后退几步,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和涂凛一样,说拔剑就拔剑,为什么他们都这么痛恨自己,她不过就是想嫁给涂凛而已! 涂南步步逼近,叶兰仪步步后退。 “我兄长说过,你再敢出现或者诋毁我嫂嫂就对你不客气,我还小不杀你,但是我得给你个教训。” 说着,剑光飞闪,呼吸之间叶兰仪满头乌发纷纷落地! 叶兰仪惊叫一声昏死过去。 看了半天热闹的战云染走了过来,指着两个女子道:“你们把她带走送回叶家。” 两人惊惧的扶起叶兰仪,踉踉跄跄离去。 战云染转向十一和十七,“你们跟着她们,按涂珩的意思办。” 待人走后,涂珩嘴角不由翘起,嫂嫂肯定了自己的做法。 战云染摊摊手对游冬道:“当初谁给涂凛定的婚事,怎么找了个这么没脑子的,这手段简直有点侮辱人嘛!” 战云染暗自叹息:都是大家族出来的怎么差这么多,要是邱敏秾那种手腕的,与之斗上一斗也有点意思不是。 第二日,天才放亮战云洲就急急忙忙回了自己家。 战远瓴和颜氏正陪着战季宗用饭,看见战云洲,战远瓴拉下脸来,“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在人家家里待到守岁!” 战云洲装作听不懂父亲的话外之意,一本正经道:“若有可能待到守岁也行,涂指挥肯定不会嫌弃我!” 战远瓴一听又来气了,想拍桌子但当着父亲的面有失礼数,忍着怒气将高高扬起的手放了下来,“那你回来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去!” 战云洲头一低肩一垮,唉声叹气道:“若涂指挥真是我姐夫,我真就待到过年了,可惜了……” 三人皆是一怔,什么意思? 颜氏放下碗筷急道:“什么可惜了,怎么回事?” 战云洲又叹息一声,假装难过了好半天才道:“当年抛弃涂指挥私下说了好多亲事的叶家,他们现在要让涂指挥履行婚约,这不昨天叶家的女儿找上门去了。” “什么!” 战远瓴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掌拍在案桌上,“叶家这还要不要脸,踩低捧高找不到权贵攀附又来打涂凛的主意了!” 颜氏拾起掉落的箸筷放回案桌,觑着夫君缓声道:“叶家为人如何是叶家的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若人家涂指挥使愿意,咱们外人也说不着不是!” 战远瓴虚指着涂宅的方向,愤愤道:“怎么说不着,怎么说不着了,那涂凛以后不是要做咱家的女婿么!” “你不是不同意吗!我看人家涂指挥在咱家走时也有放弃的意思了,云染虽难过但也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没哭没闹。” 战远瓴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何时说过我不同意了,你们谁听见我不同意了?” 战云洲瞅着父亲不注意悄悄给母亲递了个眼神。 颜氏会意,语气沉重道:“这可如何是好,云染年纪也不小了,明年就到律法规定的最后一年了,这重新说亲也来不及了,要不你去探探涂指挥使的意思?” 战远瓴怒气慢慢褪去,是啊,云染明年是最后一年了,再不成亲不但要交税挨罚,名声也难听啊!估计整个京都都知道涂凛与云染的事了,要是涂凛跟别人成了亲,云染怎么办? 都怪自己,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心里那点不痛快,差点耽误了云染的终身大事。 不过面上还是有些抹不开,假装勉强道:“你多准备些东西,散朝后我去司卫府看看,毕竟还要感谢廷护司的诸位相助之恩。” 战远瓴到司卫府时,战云染刚刚离开,她得了空特来酬谢当初护送保护战家的司卫们。 战云染的酬谢依旧非常直接,凡参与护送的人每人八十两银,凡在北地驻守保护的人每人一百五十两银,已经去世的涂三和涂九她也拜托陈长庭送了纸钱。 其他司卫们垂手顿足,只恨当初被选中的不是自己。 不过战云染这次还带了五十只宰杀好的羊,足够整个司卫府好好吃一顿的。 司卫们正帮着搬羊,战远瓴带着阿恳几人抬着箱子进来了。战宅的一些老仆还没赶回来,战云染就将阿恳五人先放到宅中听用。 眼尖的涂十立刻进堂厅禀报:“司首,战侍郎来了!” 涂凛手中的笔险些又没握稳,为了抄《考工记》他昨天可是一夜没睡,主簿也陪他画了一夜的图,弄脏一张都心疼。 小心将笔放好后,立刻出去迎接。 因为一路护送叶丰年与战远瓴熟识,正热情的招呼着。 “涂凛未能远迎,还请战侍郎见谅!” “嘿,司首,叫什么侍郎啊,这不是您丈人吗?” 燕渡搬完羊回来就看见这十分客气的一幕,嘴巴一快就秃噜出来。 涂凛万分紧张的看了战远瓴一眼,见他没当场翻脸,暗暗松下一口气来,真不知道燕渡是他的克星还是他的福星,回回都让自己如坐针毡。 战远瓴现在在听到这声‘丈人’,感觉无比的受用,笑呵呵的对着认识的司卫打过招呼后,走上台阶,“涂指挥使,我来感谢大家对战家的护佑之情,希望未打扰到涂指挥和各位公干!” “战侍郎言重了,您能来,涂凛欣喜之至,里面请!” 战侍郎的态度和之前截然相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多给他留着面子,涂凛忐忑不安的陪着战远瓴进到堂厅。 燕渡与其他不当值的人躲在廊柱后面盯着这边,不知道这翁婿俩在里面都谈些什么呢? 涂十上完茶水后自觉出去,守在外面不许人靠近。 第121章 翁婿叙话 虽然涂凛是主战远瓴是客,但战远瓴是长辈身份又‘特殊’,涂凛主动坐到了下手位。 坐定后,二人相顾无言,有些……尴尬,各自端起茶盏吹着热气,脑中都在想着说些什么合适。 茶喝完了,涂凛又给续上一盏,作为晚辈的他先开了口,“战侍郎这几日休养的可好?” “嗯,很好,吃的好住的好,不过就是每日闲着有些不习惯。”战远瓴放下刚要端起的茶盏道:“在无阳岭每日劳作活不多也不累,很踏实,若是没个事情干,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战侍郎倒是不必着急,再休养几日就要归朝了,到时候想清闲怕是都不能了。” 涂凛说的倒不是套话,阮蕴五十有七,年龄大了力不从心不说,宅院超制,隐田多达上千亩多有违律,没按律法处置也算给老臣一个体面,只不过尚书之位怕是做不了几日了。 战远瓴摆摆手不以为意,“那倒不至于,我一个侍郎在忙也有个度。” “工部右侍郎空缺,员外郎空缺,阮尚书年纪也大了。”涂凛刻意加重了‘年纪大了’这四个字,“战侍郎任重道远!” 战远瓴眉心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涂凛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难道……是他认为的那个意思?战家流放北地也算躲开了争斗旋涡,难道当初陛下流放战家不仅仅是迫于无奈,还有着更深远的谋划? 涂凛留意到战远瓴一瞬间的失神,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暗示,便转移了话头,“不知战侍郎可有让云洲重回书院的打算,这几日在他家中学塾跟着圣王和楼月随温习。” 战远瓴突然发现自己消息实在是太过蔽塞,回来几日了对京都的事知之甚少,圣王和楼老太师的嫡孙怎会在涂宅教习? 涂凛看出战远瓴的困惑,便详细为之解答,并将京都所发生之事一一告知。 这回两人终于不尴尬了,我说你听,你问我答,聊着聊着就到了午食时间。 涂十在外伸着脑袋听了几耳朵,见两人并无结束的意思,招来一值守的司卫低声交代两句,又悄悄站回廊下。 一刻钟后,司卫将午食送来,涂十接过托盘放轻脚步进了堂厅,将饭食摆上案桌添好茶水又蹑手蹑脚的走出来。 两人自然而然的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边吃边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 “陛下将四万私兵分别编入边军和京畿卫,扩充戍卫力量,但军费同样也增加不少,国库负担起来怕是困难。” “截获申屠隆运往武戎的钱粮可支撑这四万私兵两年的军资用度,另外,申屠府名下的盐铁之利,仓储谷米,私产私矿预计足可养这四万人十五年。” 战远瓴倒抽了一口冷气,禁军三万八千人,每年军费在四十五万至四十八万两之间,也就是说申屠隆的私产至少在八百万两以上! 知道申屠隆贪钱攫利,但绝对没想到数量之巨可顶半边国库。 战远瓴放下碗筷,不禁为瀚国为陛下感到后怕,申屠隆若不除,几年之后瀚国结局殊难预料。 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换来了铲除巨患的机会,战远瓴看涂凛的目光不由得慈和起来。 “战侍郎,您多吃点,若是饿着了云染……会打我的。”涂凛貌似无辜又紧张的看着战远瓴。 “她打你?这怎么可能!”战远瓴不相信,女儿和以前相比是变了,但绝对不会动手打人。 “嗯,是的,陛下和她身边的丫头都知道的。”涂凛低头一副怯懦状。 任何人若看到这一幕,宁愿相信是自己做梦也不相信眼前的人是涂凛。 陛下和云染身边的人都知道,那就是真的了,“她怎么打的你?” 涂凛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用杯盏砸的,没破皮流血但是青紫了好几日。” 这个逆女呀!一个人在京都怎么还这么大胆啊!大胆不大胆的先不说,她怎么能打人呢?打的还是一直救她护他的人,战远瓴被女儿气的有些糊涂了,竟然忘了问为何打人。 “你不用担心,我吃好了也吃饱了,打扰多时我就先回去了。” 他得回去好好问问女儿是怎么回事,怎么年纪越大越不懂事了呢! 战远瓴整理了一下衣摆正要起身,外面“轰隆”一声闷雷响起,接着就是哗哗的雨声。 燕渡看了看天,这雨下的还挺大,老天帮司首留客啊!一上午也没窥听到一句半句,悻悻的带人回了廨房。 “这……”战远瓴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这可真不巧,看来还得再叨扰一会了。” 涂凛立刻回道:“战侍郎莫要客气,您先请坐。” 说着利落的将案桌上的碗筷收起,端到堂厅门口交给涂十,涂十接过托盘后轻声道:“寿内侍在侧厅,说陛下给您带了句话。” 涂凛回头见战远瓴正在饶有兴致的打量整个厅堂,便没说话,示意涂十在此听唤,自己则绕过廊道去了侧间。 刚坐下的寿良看到涂凛进来,忙起身行礼,“涂指挥使,陛下有话让奴带给您。” “寿内侍请讲。” 寿良清了清嗓子学着伊祁燳的样子道:“听说涂指挥使的妻父打上门去了,可需朕帮助?” 涂凛指指堂厅方向,“寿内侍请听,整个司卫府都很安静。” 寿良明白涂凛的意思,笑笑,道:“好嘞,寿良这便去回话。” 送走寿良,涂凛只觉自己心中疲累,堂里一尊神,殿上一尊佛,一个在审视自己一个在等着看自己笑话。 最近完全找不到做自己的感觉,每天头重脚轻恍恍惚惚心神不定,像被什么推着不得不走。 回到堂厅,战远瓴正蹲在西侧公务堂的地上喃喃自语,“哎呦这个画的不对,尺寸标记的对但画有差池,这个轴和这个工事也有些问题……” 涂凛进来后没有打扰他,看了一会后才道:“战侍郎,这些图是否都有问题?” 战远瓴一脸兴奋的回过头,“有问题也不妨事,我知道如何勘验,这些都是哪来的?” “这些出自《考工记》,图乃是主簿所画。”涂凛如实回道。 第122章 亲家仇家 战远瓴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没听清楚,看着涂凛先是愣怔了一会,过了一会忽而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考工记》?在哪呢?快拿来我看看!” 此时他完全忘记自己的身份是涂凛未来的丈人了,就像当初见到至宝的舒正一样,忘乎所以,眼中再无其他。 涂凛将条桌上的《考工记》拿来递给战远瓴,战远瓴仔细观察了一下书册有年头了,赶紧撩起衣袍擦了擦手才接过来。 翻了几页后,激动道:“这是瀚国失落已久的《考工记》,里面大到水渠河道堤坝的修筑疏浚,宫室庙殿的建造,中到弓弩冲车,小到马车轴毂,孩童玩具的制作之法都有,虽然里面的很多技艺都有流传可有不少细处差别,尤其是堤坝,失之毫厘就会缪之千里。” 战远瓴越说越激动,恨不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此书你从何处得来?” “在古凉。”涂凛注视着战远瓴,怕他过于激动出现什么不测,缓缓道:“战侍郎,您慢慢看别着急,这书……它不会跑。” “好好好,不急不急。”刚看了几个字又抬起头来问道:“你们廷护司也能用到这上面的东西?” 涂凛摇头,“廷护司用不到,我跟陛下借来誊抄了送……您的。” “送……我的?”战远瓴还没在过度的兴奋中缓过劲来,有些不解道:“为何会送给我?” 涂凛微微避开些战远瓴的目光,可不敢说是为了讨好他,心虚道:“这上面的很多东西,只有在您手里才能重新面世,这书才有其价值。” 当然,涂凛这么说也不能说是假话,事实也是如此《考工记》上所有的东西,能做并且愿意做好的人整个工部也就只有战远瓴了。 战家祖上是前朝营造宫室的木匠,战季宗的高祖父得了机会做了兴修沟渠的小吏,父亲在瀚国初建时进了工部,到战远瓴这里建宫造室,木工制作,筑堤通渠都得了真传。 “誊抄了多少了?”战远瓴边说着边朝着案桌上看去。 “一半多一些。” “好,你继续抄,你抄一页我画一页。” 于是两人分工协作,一个抄一个画,一直忙到散值,才将一本完整的《考工记》誊抄装订好。 战远瓴抱着誊抄本的《考工记》走了。 柳因风燕渡这些人十分好奇这翁婿俩一天都干了什么,没吵没闹气氛似乎还很融洽,这是有多少话要说? 颜氏见战远瓴满面春风的回来,不但没有高兴反倒有些担忧起来,若是在涂凛那得了好消息他不至于高兴成这个样子,瞅着倒像是多年夙愿得偿的满足。 果真,颜氏问起叶家婚事时,战远瓴愉悦不已的神情一下子凝滞了,他只顾着高兴把打探叶家婚事这茬给忘了! 颜氏微恼,“贽礼都给你准备了,一早出去现在才回,你没去廷护司?” “去了,去了!”战远瓴忙解释,“忙着跟涂凛打探京中消息,又画了一下午造图,给忘了……” “你呀,正事没干,歪事干了一堆。”颜氏气咻咻的撇下战远瓴进了房。 战远瓴忙跟上去,“你别急呀,涂凛需再画一份造图,他们廷护司无人懂这些,明天我还得再去一趟,去了再问就是。” 颜氏一听明天还要再去,说明这两人相处的不错,气消了不少。 “你先歇着,我去趟父亲房里。” 战远瓴得了《考工记》急不可耐的想拿去给父亲看,父亲也只在祖父那里听过,当年那些人将传世的原本抢走,存放在架阁库里的誊抄本连同其他书册被烧了个精光,这也是父亲心头多年的遗憾。 第二天,散朝的时间一到战远瓴就赶着出门了,到皇城佑安门时碰到了最不想见的人,宣平侯。 若论不想见,宣平侯更加不想见到战远瓴。 再见面从亲家变成仇家。 原以为战家完了,急着与之撇清关系,后来以为战家会死在流放路上或者死在北地,哪曾料到仅仅一年半就昭雪回来了! 长子被废黜世子位后一蹶不振,听说战家回京后整个人都垮了,疯癫一般的说是自己这个父亲害了他。 看见宣平侯,战远瓴原本轻快的心情立刻像被人塞了一堆洗脚巾,又膈应又恶心! 斜着眼睛与宣平侯对视一眼,那锋利的眼刀恨不得将其生生割下几块肉来。 这恶毒的储文颋自己再三恳请,若女儿不得他们的心,就放她一条生路,可他是怎么做的,既要名声又要与战家断的干净,所以就置云染于死地,生畜不如!天打雷劈! 宣平侯想着两家隔阂就算化不开,但日后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上也不至于过不去,拱了拱手正想寒暄一句,哪知战远瓴冷哼一声背着手走了! 宣平侯端着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随即也黑了脸,战远瓴他有什么资格对自己横眉立目,他女儿把自己儿子害成这样他还有理了?至于他理亏不亏的,谁又有证据是他要杀人害命想害死他女儿,毕竟他女儿活的好好的不是! 遂也冷哼着甩袖离去。 战远瓴满脸怒容的进了堂厅,涂凛吓了一跳,一时间脑子里飞速转动,回忆自己做了什么事让他如此生气。 战远瓴喘了个大气,愤然道:“宣平侯这个黑心的东西,见了面不夹着尾巴躲着走,他竟然还想跟我打招呼,你说,他是哪里来的脸面,无耻!” 涂凛一听心里顿时放松下来,不是因为自己就好,“战侍郎莫动怒,这样也好,能早些看清一些人的嘴脸,总比跳了火坑才发现的好!” 战远瓴一听,甚觉有理,女儿命中有此一劫,但总比跳了火坑才发现的好,满腹火气就此消去。 宣平侯回府后,心中窝着火气,连着摔了几个茶盏才平复了一些怒火。 储南珣得了父亲发火的消息后,命随从打探发生了何事,随从得知主君回来时遇到了原来的亲家,又拿着侯府的腰牌进了皇城。 随从回来后将所知的消息说与储南珣,储南珣听后冷笑不已,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随从,“送去廷护司,给战侍郎。” 第123章 储家无耻 战远瓴看完信后,久久不语,他被储家人的无耻给惊到了。 涂凛接过信,大致看了一遍,储南珣痛乎哀哉自己有负所托,让战云染遭恶人抢强,为战云染安全计,忍辱不与恶人争持,后得机会斩杀恶人,却因战云染被恶人迷惑致使他功败垂成,请战家与其共同诛讨恶人,匡正清明,还两家婚约。 涂凛轻笑一声,淡淡道:“字字泣血,句句血泪,说的还挺符合事实。” “如此无耻之人无耻之事 ,你还能笑的出来?”战远瓴抖着手夺过信撕了个粉碎。 涂凛将散落在外的几片残纸捡起来投进渣斗,规规矩矩的坐到战远瓴对面,“在储南珣眼里,我才是那个无耻之人。” 战远瓴重重的拍了一下案几,“他们跟你能一样吗?他们的无耻在于没让他们得逞就是别人无耻!” 这…… 涂凛虚着眼睛看了一眼战远瓴,自己这算是被夸了吗? 收起心里的一点雀跃,依旧平淡道:“既然要参那就让他们参好了,反正都是些无用之举。” 战远瓴也慢慢冷静下来,“宣平侯府的人再无耻,也不能强迫人成婚,大不了算我战家悔婚,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就是。” 涂凛看了一眼摊好的纸墨,“那……继续?” “继续,继续!” 矩尺一上手,方才还是气怒之态的战远瓴立刻变的沉稳肃静,若不是他沉浸在绘制中,还以为他有周明德那等变脸的本事呢! 第三日,沐养还未结束的战远瓴出现在朝堂之上,原因无他,宣平侯参奏涂凛强抢侯府世子夫人,战远瓴是当事一方。 宣平侯照着储南珣信中所写言辞激昂陈述涂凛恶行,请皇帝做主还宣平侯府公道。 当初是宣平侯心思阴狡想与战家撇清关系顺水推舟,现在又成受害之人了,众人心中不耻。 不过涂凛风评根深蒂固,即便屡有功劳大家还是习惯认为他是祸害,没多少人愿意为他出头,况且这是几方家事,没必要掺和,众臣难的意见一致的保持沉默。 涂凛坦然承认了自己闯府抢人的事实后,安静的退到一边,上殿前战远瓴先交代了,让他在殿上做个锯嘴的葫芦。 战远瓴刚要上前回应,周御史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宣平侯,此事已过去一年半之久,为何今日才参奏?” 宣平侯心中暗恨这个周培荣多管闲事,不过这个问题他不得不回答,一年半才参奏必须得说出个合理的因由,“本侯当初摄于涂凛淫威,本侯长子亦担心未婚妻安危不得不隐忍避让至今。” 周御史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会,觉得宣平侯的话十分没有道理,“文人尚知威武不屈,宣平侯乃武侯,为何会惧怕廷护司的指挥使,以至于有冤不伸?” “若如宣平侯所言,是摄于涂指挥使的淫威,可那时涂指挥使只是一个指挥使,现在不仅是指挥使还是正三品的大将军,不该淫威更胜从前才是?” 上首的一伊祁燳挑了挑眉,就说这周老头有时候还是挺得用的。 “这,这……”宣平侯张口结舌,不过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言,“自是因为战家已经归京,此乃我两姓大事,当然要共同陈情才可还我两家公道。” “是吗?”战远瓴冷哼一声,“我朝并未规定不许与流放之人互通书信,既是两姓大事,宣平侯为何从未将此事书信告知于我?” “若说路途遥远书信告知不便,我战家回京已近十日,为何也不见你宣平侯派人登门告知?” “宣平侯若在意这门婚事,我战家归京之日不敢劳宣平侯大驾,派个仆从迎接一下也是个礼,前面种种你我心知肚明,如今又何必在朝堂上惺惺作态,浪费陛下与诸位同僚处理国事的时间。” 涂凛悄然朝战远瓴的方向瞥了一眼,自己这未来丈人也是个言辞犀利的,战云染怕是得了他的真传然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众臣目光汇聚于宣平侯,宣平侯此刻感觉自己像被人围观的戏猴,他虽低着头但能感觉出那一道道目光有鄙夷,有嘲笑,有不耻,有戏谑,恨不能今日从未出现在朝堂上。 顶着众人的目光宣平侯稍微直了直身子,“我宣平侯府确实有不足之处,过后自会登门致歉,现下所参是涂凛抢亲一事,还请战侍郎先莫纠葛于枝末之事。” “枝末之事?涂凛为何抢人你岂会不知?”战远瓴差点又被宣平侯的无耻激的失去冷静,转向伊祁燳,“陛下,既然宣平侯非要说开,那臣抖胆再占用半刻钟时间与他好好说上一说。” 伊祁燳挥手,“战爱卿请说。” 开玩笑,这么有意思的事他怎会不同意,莫说他这个皇帝,就看殿下朝臣哪个不是一脸兴致。 战远瓴对伊祁燳行了礼表示感谢后又转向宣平侯,痛心道:“宣平侯将儿子关起来不允其探望照看小女,莫说请医汤药,就连一口喝的水都不给,任由我战家女儿病死渴死饿死,以此与我战家断的干净!” “你明着派了仆婢照顾,实则是为了防止有人送水送药,我战家女儿之所以能活着,全靠廷护司出手相救,她看的医吃的药喝的水都是廷护司的司卫送去的,若涂指挥使不将我女儿抢出来,她就的被你磋磨致死!” 这些正是他当初所为,宣平侯压着慌乱怒目圆睁,“你休要血口喷人,无根无据你凭什么如此诬陷本侯!” “证据很简单,一是你府中用药诊病的脉案,二是知晓内情被你送到黑市卖往西绒的仆婢,他们现在就在廷护司,可以提来一问。” 战远瓴又恨又畅快,涂凛给他准备的证据把储文颋的老脸打的啪啪直响。 宣平侯幽眸震颤,这狗东西涂凛好手段,无声无息截了人还能如此沉得住气,这一年半来他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出异常。 伊祁燳顺着战远瓴的话道:“宣平侯,可要取证物提证人?既是诬陷,还是要洗清的好,省的,别人误会宣平侯德不配位!” 宣平侯身体不由一颤,众朝臣同时看向殿上的伊祁燳,先帝时一句‘德不配位’就削了两个人的爵位,皇帝说着是为了给宣平侯清白,可已然是在警告了。 第124章 玥清婚事 宣平侯想着在殿上搅缠一番,与战家的事就能成为糊涂公案,宣平侯府就不用背负全部的骂名,谁知涂凛这贼子证据早就握在手里了。 原本众人只是心知肚明,现在被他自己挑到明面上,真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见宣平侯迟迟不语,战远瓴追着问了一句:“宣平侯,证人证物提与不提?” “陛下!”宣平侯直直跪下,“就算是我府中之人,可在涂凛的控制之下,说的未必是真话。” 伊祁燳看向涂凛,涂凛牢记战远瓴的吩咐不吭声,冲着伊祁燳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能说话。 伊祁燳内心十分鄙视的翻了个白眼,瞧这出息,八字还没一撇在人家面前乖巧的就像个孙子 ,于是转向战远瓴,“战侍郎可要坚持带证人证据上殿?” “陛下,实实在在的证人证据在宣平侯嘴里都能如此狡言,我看也不必麻烦了。”战远瓴侧身看向宣平侯,“涂指挥并非擅自抢人,是我早有嘱托,若我女儿有事请他出手搭救。” “宣平侯既然这么委屈,我战家认了,婚约算是我战家毁的,如何?” 即便有证据也不到废侯降爵的地步,毕竟人还好好活着,伊祁燳略作沉吟后道:“涂凛受战侍郎托请出手相助,宣平侯可还有疑议?” 皇帝没有强行提证人证物这是给宣平侯留了面子和退路,再争辩也挽回不了掉在地上的颜面,还会祸事临头,于是宣平侯赶紧俯身叩首,“臣无疑议!” 等宣平侯起身归列后,周御史又站了出来,“陛下,臣还有事要奏。” “周御史请讲。” “濮阳公主驸马陆戎威,手握禁军三卫,与我朝国婿规制不符,请陛下撤其军职!” 伊祁燳眼神复杂的看着周御史,这周老头果真只是有时好用不是一直好用,这不又给自己找麻烦了。 “周御史,陆驸马虽掌三卫,但其麾下不过七千五百人,既不守卫宫禁也不戍卫皇城,并非要职。”伊祁燳还算耐心的解释,“申屠一案陆戎威功不可没,不管是不是皇亲国戚,有功之人都不该被苛待。” 周御史沉眉思索片刻后道:“陛下言之有理,是臣迂腐了。” 伊祁燳满意的点点头,周御史这点也不错,只要道理讲通了就不会死磕,更不会撞柱死谏,自己能听到不同的声音,还不会被逼的不得不对其动手。 于是不吝美言夸道:“周御史乃我朝诤臣,周御史在朝是朕之幸,瀚国之幸。” 被皇帝给予如此高的评价,周御史内心十分激动,腰背笔挺的归了列。 散朝之后伊祁燳心情还算不错,回到集英殿时醇王已在侧殿等候多时。 “醇王叔,难得您进宫来看我,别多礼快请坐。” 醇王并未托大依然行了君臣之礼,“臣惭愧,能帮陛下的甚少,实在不好常来叨扰陛下。” “醇王叔可别这么说,只要您老在,对侄儿就是莫大的帮助,我心里踏实。” 伊祁燳说的是实话,皇室里父辈宗亲不盛,有两位叔叔坐镇他确实心里踏实很多。 知皇帝事忙,坐下后醇王直接道明来意,“陛下,臣此次进宫是受米太妃所托,米太妃想为武都王娶正妃,特意托臣来问问陛下的意思。” “三哥要娶妻,这是好事啊,可有人选?” 伊祁琮多年前在京时娶过一个侧妃,一直没有正妃,现在想娶妻看来是心定了。 “是漆祭酒家的长女。” 漆柏家的长女不就是漆玥清!伊祁燳既感到意外,又不觉意外,毕竟漆玥清对武都王有救命之恩,舍身相送之情。 漆玥清与安王了断已半年,不知道那姑娘能不能接受武都王。 “醇王叔,这桩婚事我没意见,不过还是要看漆家的意思。”伊祁燳有些无奈道:“毕竟有安王的事在先,漆家对皇家怕是心存芥蒂。” 醇王自是也知其中曲折,“米太妃的意思是若陛下同意,漆家那边再去探口风,不会强行逼婚。” 伊祁燳颔首,“我这不必顾虑,剩下的醇王叔与米太妃操持!” 这桩婚事伊祁燳确实没什么意见,若两人能成自己也算对漆家有个交代。 醇王离开皇宫后,直接去了国子监。 漆柏听完醇王来意,心情十分复杂整个人都陷入惆怅之中,为什么小小一个漆家就躲不开皇家这门亲了呢! “不瞒醇王您说,我那女儿之前因安王之事受伤颇多,这事我还是想回去同她母亲商量一下。” 当然也不仅仅因为这个,弟弟的侧妃嫁给兄长为妻,名声上总归不好听。 醇王呵呵笑道:“漆祭酒不必如此忧虑,米太妃只是请我来牵个线,并非是皇家赐婚,陛下也说了要看漆祭酒的意思。” 米太妃请亲王叔牵线,又过了陛下,漆家就得慎重,不能一口回绝,漆柏苦着脸点点头,“有劳醇王亲自跑一趟,明日我去醇王府上给您个准话。” 晚上漆夫人知道后,亦是愁云满心,怎么又被武都王看上了,女儿与皇家究竟是什么孽缘唉! 翌日一早漆玥清就给了战云染一记响雷,炸的战云染立刻从困倦中清醒过来,担忧的看着漆玥清, “玥清,你打算怎么办?” “哎呦,云染你不必这么紧张,我又不是因噎废食的人,早晚还得嫁人的啊!”漆玥清反倒安慰起战云染来,“安王是不愿意娶我,武都王是自己提的亲,两者不一样,所以结果应该也不一样!” “大不了,我就像濮阳公主那样呗!反正怎么样都能活,说不定看开了还能活的更好!” 战云染仔细观察着漆玥清的每个表情,发现她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或惧怕或愤恨或忧伤,于是道:“这么说,你是喜欢武都王的?” 漆玥清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反正不讨厌,而且米太妃看我的眼神很和善,我感觉她对我应该也是满意的。” “陛下与武都王关系有所缓和,这么看来这门亲事也算不错,只不过有不少人可能话会难听些,你要有这个准备。” 漆玥清曾是安王侧妃这事,一定会有人拿来嚼舌根,既然答应这门亲事就要提前有个应对。 “我知道,嚼几天就过去了!”漆玥清满不在乎道,这个勇气其实是武都王给他的,他敢提亲说明他不在乎这些,那别人说什么就不重要了。 很快,这事就传到了安王府。 第125章 又遇故人 伊祁霦猝不及防心口像被人戳了一刀,挥退堂中侍候的仆从,失神的靠在梁柱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无颜面对漆玥清,甚至连道歉的勇气都没鼓起来过,他想不明白自己当时究竟中了什么魔咒才那般疯狂。 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听她一句解释,为什么查都没查就认定是她恶毒争宠害人? 将人饿至昏厥,高热昏迷差点死在王府里,靠着友人将她偷出去才捡回性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自诩有情有血肉,实则骨子里深埋着冷漠自私,他尚且无法面对自己,又何谈再面对她? 申屠隆骂的一点都不冤枉,自己是蠢啊! 陛下多次劝说提醒,证据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执迷不悟非得认为是陛下用手段防自己,权臣勋贵家的女儿都任由自己挑了,防什么啊?为什么就没有叫醒自己呢? 更可怕的是邱敏秾,她明明知道自己已经知晓了一切,却像没事人一样,一如从前那般纯良无害端庄有度,对他温柔备至满心满眼都是他,她的婢女明明说她看上的是陛下,她是想做皇后的,陛下有了皇后不得已才嫁给了他。 她明明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她明明杀了自己的心腹随从卫虎啊!她的柔情蜜意到底能有多毒? 他眼瞎心盲,不机不察,偏颇狭隘,怎配被人称一句中正敦敏上君子啊! 他没有找邱敏秾兴师问罪,因为最大的错是他自己犯的,日日看着秋敏秾在府中晃悠,是对自己的惩罚。 那个举止有些不端,口齿有些犀利,真正满心满眼都是自己默默等自己回头看她一眼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武都王野心昭然日后结局难测,他想去劝说一句不要嫁给他,跟着他日子不会好过,可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脸面去说,再差能差过跟着自己吗? 邱敏秾也得了这个消息,没想到被她踩在脚底蹂躏的漆玥清还能再次飞上枝头,不过自己是亲王妃,她不过是个郡王妃,还是低自己一头。 然而,她没得意多久,就摔了个跟头。 伊祁琮自请削去亲王爵位降为安郡王,而武都王则被伊祁燳封为武王,七月归京八月完婚。 如此一来,漆玥清为一品亲王妃,而邱敏秾则成了二品郡王妃。 邱敏秾闻知消息后怒恨交加,几乎维持不住体面,冲进书房质问伊祁霦,“你自降为郡王可有考虑我的感受,可有顾及我的体面!” 伊祁霦觉得她原本明艳的脸几乎扭曲,“你是后悔自己当初为何没选武都王!可惜,就算你想选他,他也不会选你,因为他眼睛是亮的,只有我看不穿你罢了!” 邱敏秾深知伊祁霦对自己的感情,他不过是知道了真相短时间内难以接受,他舍不得自己也放不下自己,她有恃无恐。 所以,对于伊祁霦的话邱敏秾充耳不闻,而是威胁道:“你既如此厌恨我,不如我们和离!” 说完这话邱敏秾得意的等着看伊祁霦慌乱痛苦的神色,可惜,她又失望了。 伊祁霦确实十分痛苦,原来她是如此的在乎权利地位,自己地位不及从前便毫不犹豫的提出和离。 没有邱敏秾预想中的慌乱,更没有低头,而是平静道:“好,那就和离!” 话落,伊祁霦转身出了书房没给邱敏秾任何说话的机会。 逃离令人窒息的王府,伊祁霦漫无目的在街市上游荡,不知算缘分还是算巧合,茫然四顾又遇故人。 她眉眼生动笑语盈盈,简素的衣裙系着蓝色的丝绦,是那样的灵动与鲜活,明明这样好看惹人欢喜,自己以前为何会生厌? 她更近了, 忽然心里像被重重的抽了一鞭,她下巴上的那道鞭痕依稀可见! 伊祁霦正想躲避,却与战云染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战云染想拽着漆玥清转身走另一条路,但是已经晚了,漆玥清已经瞥见了一旁站着的人。 漆玥清没有躲避,微微欠身一礼,“安王殿下。” 战云染不得不跟着敷衍的欠了欠身,漆玥清能如此坦然的面对安王说明她是真的放下了,心里那点担忧也没了。 “玥清,我,我……是我,我欠你良多,我……” 伊祁霦似是乱了方寸,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漆玥清淡淡一笑,“安王殿下也出来添置东西,我还有事便不打扰了。” 说完再次欠身一礼,挽着战云染的胳膊错身离开。 没一会伊祁霦听见两人的对话传来。 “云染,我的嫁衣可是轻雪亲自裁的?” “是是是,我亲自叮嘱的,花样也是铺子里最好的绣娘绣的,保准武王殿下看了挪不开眼,这次我可以好好给你置办衣衫添补嫁妆了!” 伊祁霦听得出来,战云染故意提高了声音,为的就是让他听见。他确实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从耳朵扎进心脏。 最好的惩罚就是永远失去,最熬人的惩罚是愧疚,最痛苦的惩罚就是面对无法面对的人,他永远失去了漆玥清,一生活在恩将仇报的愧疚中,一辈子面对邱敏秾,这三种惩罚他都受了。 伊祁霦匆忙转过身,他不敢再看漆玥清的背影,害怕自己卑琐的私欲驱使自己将她留下,他知道他不配。 七月初,伊祁琮进京,在礼部的主持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八月九日册妃八月十日亲迎。 亲迎这日,皇室宗亲不论长辈平辈小辈全部着新衣系红带,忙的忙闹的闹笑的笑,喜气洋洋。 伊祁霦心中苦笑不已,自己成婚时隆重却冷清,而原本与陛下对立的武都王成婚却是极尽热闹,大家打心底里开心,终究是自己伤了太多人的心。 扶阳王与涂凛又被任命为迎亲使,扶阳王一路嘀咕,“涂指挥使,咱俩这来来回回的亲迎了不少,迎的送的都是别人的新妇,什么时候轮到咱俩呢?” 涂凛冷冽的眸中滑过一抹柔意,侧头看了扶阳王一眼,“我快了,至于你,且等着!” 第126章 都是女子 扶阳王哑然,涂凛是快了,他那老丈人无事就跟人说上两句,提到涂凛估计比自己的女儿都欢喜,前天散朝时他还听见战远瓴跟袁应池说什么“他这女婿有独到之处”,照此情形也就今年底明年初了。 反观自己,丈人的影子还不知在哪呢!不过嘴上也没认输,“我年岁比你小,这什么事都是礼让老的,我不着急。” 涂凛斜睨了扶阳王一眼没有接话,就当他说的是对的好了。回头看了一眼辂车后的马车,战云染同几位未婚女子为漆玥清送嫁,用不了太久别人就要为云染送嫁了。 半个时辰后,迎亲的队伍到了武王府。 武王府是申屠隆一处四进的私宅子,与战家隔着一条街,伊祁燳原本打算将申屠隆的府邸半赐半卖给伊祁琮,被伊祁琮谢绝了。申屠隆的府邸是七进七出带东西跨院的大宅院,单单一个跨院就堪比四品官员家三进的宅子。 安王府也不过五进五出,武王府七进七出着实张扬了些。 当然,更重要的是半赐半卖这个尴尬的所在,申屠隆的府邸充抵国库,若直接赏赐便是侵占公产,至于买那就更不可能了,伊祁琮没这么多钱,最后半赐半买了这个四进宅子。 伊祁琮是刚武之人,棱角分明的脸看上去十分冷峻,但今日眉眼间全是笑意,整个人显得柔和了不少。 正门鸣爆竹,正堂燃烛,焚香,奏乐,新人进花堂拜天地。 战云染鼻子有些酸楚,玥清终于正正经经嫁人了,看得出武王是用了真心的,虽是一朝亲王却规规矩矩拜了丈人丈母,这会眼神恨不得透过纨扇黏到漆玥清脸上。 伊祁霦最终还是忍不住来了武王府,待两人拜完堂后又悄然离开,至于是何种心情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三日归宁后,漆玥清随伊祁琮回瀚东,她不仅是婚后随夫君回边驻守,还有更重要的事,她们出海的船就在瀚东。 她与濮阳公主东拼西凑又举债六千两,租了一条中溜船只,凑出半船瓷器,另外的半船还在继续拼凑。 与二人队伍同行的还有阿琅以及律令带领的三十名百杀卫,阿琅之前常在海上对路线与沿途的邦国风土都比较熟悉,战云染主动将阿琅借给了舒韵。 漆玥清他们的船连同阿琅和百杀卫,在九月底到达合州港跟随舒韵的大船一同出发。二人本钱有限除了船上原有的船役,只增加财附,押货和杂工十五人,有百杀卫同行正好省去了护卫人员的用度。 出发前阿琅对战云染由衷的感慨,“主家,瀚国远行外域做买卖的背后主家都是女子,真是厉害!” 战云染只是笑笑没说话,这么说还为时尚早。 送走漆玥清,战云染开始着手忙碌商队出行的事。 这次准备了四千五百匹绸纱,其中五百匹是姑邵王室所定,到时姑邵王派使者在风凌关外等候接货,价钱自然要比其他国家便宜,基本是一匹绸一两半金,已经交了三百金的定钱。 下个月还有一千匹的定契,是乌合与西绒的商人所定,价钱差不多也是一两半金一匹。 姑邵国是因之前瀚廷的回礼,留意到了涂桑别业的锦绸,乌合与西绒的商人则是路上接触到商队与商队定了契约,他们不用进入瀚国寻货,别庄也能多出些货,战云染便与他们做了这中间买卖。 不过因为他们各自只交了五十定钱,所以到时货物送到风凌关内由他们入关取货。 本着有钱大家赚,有险共同担的想法,这次出行的人中,由孙小船带领的庄卫和押货人替了原来商队中的二十人,孙小舟也留了下来,兄弟俩轮换着照看父母亲。 梁顺又找了八个伤退的司卫,他们或者筋脉受损但可以单手使刀,或者腿部轻伤走路微跛但不影响一般行走和骑行,十七获得涂凛同意后加入商队,这次一行一共六十人。 庄子里的骆驼这三个月主要由老人和孩子们照看,照看的极好,战云染每人每月给了两贯钱,老人孩子也能赚钱,每家都是笑语不断。 八月二十日,商队出发,老人孩子们喂完骆驼,依依不舍的看着商队远去,下次再回来至少也得十一个月以后了。 商队虽然已经是第二次出行了,战云染心中还是十分不安,送走商队后再次奔向司卫府。 涂凛早就有了准备,站的稳稳的等着她扑过来,同时也做好了随时被“弃之不用”的准备。 果真不出他所料,战云染在他怀里窝了一会,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就把他打发了。 战云染确实有事,她急着进宫给舒韵回话,舒韵托请商队带给姑邵的两百件瓷盏已经出发。 慈安宫中,舒韵正在绘制瓷器样图,边画口中边喃喃道:“刑瓷似银霜,适合做杯盏,婺瓷如青玉,适合制细瓶,越瓷如琉璃可做水器与盆池。” 抬头对上伊祁燳幽怨的眼神,皱了皱眉问道:“一直盯着我作甚,你自己没有事要做吗?” 伊祁燳眼神愈发幽怨,舒韵果然还是那个舒韵,自己抽时间在这陪她,她对自己视若无睹也就罢了,还嫌弃自己在这碍事! “你这么快就露出真面目了,这成婚还不到一年,你就厌弃我了?” 听了这话,舒韵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口气怎么同深宅怨妇一般,我这不是忙着呢么!” “非得我来的这会忙,等我走了再忙不可?”伊祁燳话语里似乎藏着无尽的委屈。 舒韵放下笔,无奈轻笑道:“云染一会进宫,我请她帮我找了几处窑场在京的掌事,看看能否烧制我画的这些样式,不好叫人等着不是。” 伊祁燳心里是舒服点了,但还是固执的认为舒韵对自己情淡了,“若是以前,多重要的事你都推后,现在对我无新鲜感了,当然就紧着事做了!” 舒韵斜睨了他一眼,揶揄道:“你这样子可别叫人看见,尤其是涂指挥使,不然你在背后嘲笑他那些话可就要如数还给自己了。” 伊祁燳还想说什么,宫女来报战云染已经等在宫外了。 伊祁燳起身进了后殿,两女子说话他不方便在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战云染就走了,她听宫女说陛下在宫中,不好多打扰告知了商队的事拿了图样就走了。 待战云染出了宫,舒韵敲敲案桌对着后面道:“人走了出来,过来我陪你玩会!” 第127章 瀚东寻母 伊祁燳不满的撇了撇嘴,听这说话的语气,明显就是敷衍自己,慢吞吞走出来坐到舒韵对面,自顾自吃着糕点。 舒韵给他添了盏茶,语气有些郑重道:“无坖过继的仪典该准备了,拖的够久了。” “你不是说陪我的么,怎么又提别的事?”伊祁燳吃了一半的糕点放回盘中,眉头快拧成了疙瘩。 “陪你也不能相顾无言!我若不说话你又觉得我怠慢你,我说话又不符合你心意,你究竟想怎么着?” 舒韵看似说的漫不经心,脸上已有不渝之色,二皇子可是他的亲儿子,自己为他亲儿子打算他还不高兴了!好在无坖懂事讨喜,若是大皇子那等不省心的坏孩子,她才不会过继到自己名下。 之后两人谁也没说话,舒韵继续绘制样图,伊祁燳边吃边看书。 半个时辰后,伊祁燳反思了一下发现自己有些矫作了,于是接着之前的话题道:“还是你想的周到,是该准备仪典了,回头我交代福老头去办。” “不过要准备的不仅是过继的仪典,仪典过后少师少傅也要定了,少师是楼月随无疑,但少傅得换人了。” “少傅一职可有人选?” 之前定的是陆戎威,现在陆戎威是驸马,手握三卫尚且有人不满,更不用说少傅一职了。 伊祁燳在最初拟定的人选中涂凛是其中之一,现在申屠隆已覆灭周明德也受了重创,涂凛应该可以分出精力担任少傅一职了,正要回答舒韵的话,寿良在外禀报,涂凛在集英殿请见。 “这涂凛来的可真是时候,我先去见他,回头给你说。” 舒韵一听此言,便知他要定的人应该是涂凛,轻应一声将人送出宫外。 伊祁燳进到集英殿就发现涂凛神色不对,他双眼赤红眼中满是忧虑,他从未见过涂凛有如此不安的时候,心口不由一紧,“怎么了,有什么大事发生?” 涂凛递给伊祁燳一张打开的信笺,伊祁燳急忙接过匆匆看了一遍。 “会有这么巧吗?”伊祁燳将信还给涂凛,“武王妃应该并未见过你母亲,会不会是看错了?” 信是武王府的侍卫等在宫门口直接送到战云染手里的,战云染以为是漆玥清的平安信,不想打开以后里面竟然是给涂凛的,上面的内容更是将战云染吓了一跳。 “无论如何,我必须亲自去一趟瀚东。” 就算不是母亲,能见到与母亲相似的人也算是慰藉了。 伊祁燳拍了拍涂凛的肩膀,“好,你去,我会说是我派你去瀚东公务。” 出了宫门见涂四也等在一旁,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司首,战姑娘说让您在明光门外等她,她陪您一同前往。” 涂凛知道战云染这是回宅取官验去了,快步朝着司卫府走去,柳因风与燕渡已经等在司卫府门口,方才涂凛十万火急的进了宫,他们便知有事。 “陛下派我外出公干,你们二人守好司卫府做好该做的事!”涂凛没有停留交代一声,接过杂役手里的马缰直接出了明光门。 半刻钟后,战云染带着周昔别赶了过来了,待人近了低声对涂凛道:“游冬带着涂南先去了东门。” 涂南一出生母亲就失踪了,在他心里是因为他,母亲和兄长才落得那般凄惨,寻找母亲这么重要的事,让他一起去才能帮他减轻一些负罪感。 涂凛眸色柔和的看了战云染一眼,她想的比自己周到。 一行人出了东门朝瀚东方向疾驰而去。 五日后到达连州城,随着侍卫直接来到位于城东的武王府。 涂凛见礼后急道:“武王,武王妃,人在何处?” 伊祁琮回了一礼,“涂指挥使莫急,那位夫人在王府住了几日,每日都要出去寻找孩子,我派人跟着了。” “夫人神智有些失常,这几日我让婢女跟在后面每日伺候汤药,暂时无碍。” 漆玥清诊脉发现那位夫人身子寒弱,应该是受过冰冻之苦,想起涂凛母亲失踪那年,在京外的凌水河发现了她的鞋子和外衫,众人断定她是落水溺亡了,官府打捞了几日未见其尸体,便报了溺亡流尸。 加上那位夫人的长相,与伊祁琮商议过后才决定给战云染去信。 几人跟着王府的侍卫来到连州城南的街市,两个婢女和几个侍卫不远不近的跟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妇人。 那妇人的背影与涂凛遥远记忆里的母亲渐渐重合,当那妇人听见呼唤转过身时,涂凛胸口剧烈的跳动起来。 妇人衣衫厚重,鬓发微白,面颊瘦削,眼里满是浓浓的哀伤。 尽管已经过去十二年, 岁月在她身上凿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涂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母亲。 涂南紧张的拽着兄长的胳膊,眼前这人是母亲吗?母亲会不会恨自己,会不会不想见到自己?心里纵是翻搅的厉害还是跟着兄长一步一步走向妇人。 “母亲!”涂凛哽咽。 只看眉眼,眼前这妇人确实与涂凛和涂南都有几分相似。 妇人迷茫的看着涂凛,不知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人为何会唤自己母亲,声音沙哑道:“孩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母亲,我的孩子也不见了,但他只有十几岁的。” 说着用手比量了一下高度,又指了指涂南,“跟他差不多,没你这么高的。” “不过”妇人打量着两人,“你们两个跟我的孩子有些像呢,可惜你们不是啊!” 涂凛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嘴唇翕合几次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战云染上前挽住他的另一只胳膊对妇人轻柔道:“夫人的孩子叫什么?” 妇人低头沉思,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样子,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夫人的孩子是怎么丢的还记得吗?” 妇人眼里蓄满了泪水,“我不知道,好像我走着走着孩子就不见了。” 战云染眼圈不由得红了起来,走过去轻轻握住妇人的手,“我们帮夫人找孩子,夫人家在哪里,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 一听要帮自己找孩子,妇人一脸欣喜,只是很快又失落的低下头,“我不记得自己住哪里了。” 伊祁琮看向其中一个侍卫,“查得如何?” 侍卫上前回道:“已经查到,各位请跟卑职来。” 第128章 母亲旧事 一行人转身准备跟着侍卫去看究竟查到了什么,但妇人怯怯的站在原地不安的看着这些陌生人,似在担心他们是坏人。 战云染搂住妇人的肩,温柔笑道:“夫人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看这两位姑娘这几日一直在照顾夫人对不对,我们是一起的,不会伤害夫人的。” 妇人犹豫着点点头跟着战云染走了。 大约走了一刻半钟,侍卫带着一行人来到城西南角的一处一进的小院子前。 “武王,涂指挥使,这位夫人之前便住在这里。” 涂凛伸手推开院门,门口坐着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原本呆愣的男人见院门口来了许多人,急忙站起身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妇人听见男人的声音,从后面挤到院门口,看见男人眼泪就流了下来。 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拉着妇人道:“这些天你去哪了,到处找你找不到,我都急死了!” “你是她什么人?”涂凛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人,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我,我是,我是她的家人!” 男人说话时眼神闪躲,显然底气不足。 “涂指挥使!”伊祁琮赶在涂凛开口前叫住他,然后挥手对侍卫道:“你们几个到附近守着,回头带涂指挥使回王府。” 转头拉过漆玥清,“咱们先回,晚上招待涂指挥他们。” 漆玥清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不适合他们这些外人听,跟几人告辞先走了。 战云染拍拍涂凛的手,沉静道:“别着急,我们慢慢问。” “这位大叔,我们进去说,一直站在这不像个样子。” 战云染仔细观察男人的神色与相貌,涂南身上隐约有几分这人的影子。她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涂凛关于涂南的身世,但知道涂南不是安平伯的孩子,涂凛被赶出安平伯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涂南的身世。 男子从来人的气度和后面跟随的护卫判断出几人身份不简单,自己想拒绝也拒绝不了,便点头同意了,几人跟在男人身后进了院子。 游冬和周昔别二人主动留在院子里守着没有进屋。 坐下后男子先开了口,“你们是京都来的?” 涂凛没有说话,战云染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是,我们来找人。” 男人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她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战云染有些不确定的看向涂凛,看涂凛的神色这位妇人应该就是他和涂南的母亲,但究竟是不是还得他来说。 涂凛深吸一口气,无视男人的问题,而是道:“说说,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男子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最终像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缓缓说了一句:“我就是当年玷污她的那个人!” 涂凛瞬时戾气暴涨,整个人看着就像地狱里的罗刹,一阵残影过后涂凛的利剑已经横在男人的脖颈处。 涂凛握剑的手抖动不停,他用尽最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动手,他毕竟是涂南的生父! 涂南像被钉住一般,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原来他就是自己的生身之父,这么多年的委屈,恐惧与不解齐齐涌上心头,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怒。 战云染起身,将横在男人脖颈上的剑移开,直觉事情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涂凛,先别着急,了解完事情的全部经过再做决定!” 涂凛收回剑,回身坐下,但再也不问男人一句话。 战云染拍拍涂南的肩膀安慰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兄长和嫂嫂在。” 涂南急促的呼吸慢慢稳下来,有兄长和嫂嫂在他什么都不怕的。 男人垂着眼睑,继续道:“我叫程寄,是霍州丰县人,十三年前生意失败投奔夫人娘家,途径万县时下起了大雨,风大雨大,夫人又怀着身子没法赶路,见不远处的山上有座寺院,就打算上去借宿一晚。” 那座寺院几人都知道,并非是一般的香火寺庙,而是藏书习医之所,寺里由县里派人看管打理,因为位置偏远,去院中读书的人并不多,便辟出不少房间供行人借宿歇脚用。 程寄带着夫人赶到山脚时,山下还停着一辆马车,他没多留意将马车停在那辆车旁边,扶着夫人下车后就进了寺院。 夜里他被一阵杂乱声吵醒,起身出门查看,听见后面的院子有打斗声和女子的呼救声,等他绕过前院来到后面时,几个土匪装扮的人匆匆忙忙翻墙,从后面下了山。 程寄进到院子,见两个丫头和一个婆子倚在门边,早已吓的面无人色,看见程寄进来,三人惊叫着逃出院子。 听见屋里还有动静,他硬着头皮走进去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受了伤,谁知刚一踏进去门就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屋子里燃着怪异味道的香,床上的女子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他渐渐失去理智,朝着床上的女子扑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床上的女子还在沉睡,他才想起自己都做了什么。 等他穿好衣服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时,夫人已经提心吊胆的等了他大半夜。他不敢说实话,只说有贼匪进院,自己出去盯着贼匪了。 “屋子里的香是谁点的,贼匪又为何要逃窜?” 战云染注意到一个问题,若是贼匪为非作歹不会燃香,一定是有人提前点了香,土匪进屋后又发现了其他异常才慌忙逃走。 程寄摇摇头,“我不知道。” 战云染看向涂凛,“那三个仆婢你后来可有查到什么异常?” “等我有能力去查的时候,她们全都死了。”涂凛面色阴沉的可怕。 “怎么死的?” “当时安平伯府将她们和车夫全都发卖了,一个是病死的,另外两个死于看似意外的意外,只有车夫活着。” 战云染明了,这是被人灭口了,车夫当时在山下,所以留了一命。 涂凛经常审问犯人,从程寄的表情中可以断定他没有说谎,“你夫人呢?” 程寄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夫人死了,死在寺院外的山里。” 第129章 涂南生父 当天下午,他看见那位夫人在那三个仆婢的搀扶下离开了寺院,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第二天也离开了寺院赶往裕县。 在夫人娘家住了七个多月,孩子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舅兄舅嫂不同意孩子生在娘家,硬生生将二人赶了出来,二人实在无处可去便又来了万县的寺院借住。 有一天夜里他忽然醒来,发现夫人不见了踪影,他将整个寺院都找了一遍没找到,天亮后围着寺院周围苦苦找了一天,直到天快黑了才找到夫人,她倒在后山的一处杂草丛里,身下全是血,孩子躺在她的腿间,已经没了气息。 夫人死了,孩子死了,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夫人为何会出现在后山,就这样在母女身边守了整整一夜。 他想找个人帮忙,可寺院里除了他就只有一个守门的老人,他忍着悲痛什么也没说,捡来枯枝条编成棺材模样,将夫人和女儿葬在了后山。 通过程寄的神情,涂凛推断事情不是他说的这么简单,“你应该发现了异常!” 程寄苦笑,“天亮后我发现有另外一个脚印,那个脚印很大是个男子的脚印。” 夫人就躺在自己身边,若是被人胁迫,他不可能发现不了,自己没听见任何异常响动,很大可能是夫人自己离开的。 战云染看了一眼坐在程寄身旁的妇人,打断他的沉思,“那这位夫人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跟她在一起?” 程寄重重叹了一口气,“夫人和孩子去后我在寺院又住了一个月,那天我实在是痛苦,想不明白前前后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位夫人会被人点迷香,自己为何会被关进屋里,为何我的夫人又会死在后山。” “绝望之下我想一死了之,就想到山下几里外的那条河,才走到河边,就看见有三个家仆打扮的人,抬着一个女子扔进河里。” 程寄眉头蹙的紧紧的,回忆当初的情形,“他们扔完人就走了,冬天水浅河面上又有碎冰,人没有立刻被冲走,我将人给捞了回来。” “发现,发现,竟然是那位夫人!” 涂凛双拳握的死紧,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原来母亲不是自己离府出走,也不是失足落水或者跳水轻生,而是被人扔下来的! 战云染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安慰道:“夫人现在没事,先别动怒,弄清楚原由给夫人报仇才是正经。” 涂凛在战云染温柔的注视下,慢慢冷静下来,看向程寄示意他继续说。 “夫人衣裙上都是血,身上并无外伤,我才想到她是刚生产完。”程寄不由吞咽了一下唾沫,“有人要置她于死地,说不定会回来确认尸体,我就将她的外衣和鞋子脱下来包着石头扔到了河中间。” 他把人带回寺院,看寺人只以为他夫人先前去了别处生产,生产完又回来了,便没起疑。 将人放在木盆里用热水擦身,又灌了姜汤,用仅剩的半贯钱跟看寺人换了一小袋粟米,熬成粥一点一点喂进去,总算留住了一口气。 他怕被人发现,第三日一早就带着人离开了寺院,这位陌生的夫人产后受了大寒,他无钱给医治,吃的也跟不上,身体一直不见好转。 一个月后,人醒了神智却是混乱的,疯疯癫癫时好时坏,说的话也都是颠三倒四的。 涂凛神色稍稍有些松动,如果母亲注定躲不开那样的灾祸,毁在这人手里至少留下了性命,“这些年你以何为生?” 程寄脸上露出苦笑,“最开始的时候人还算年轻,给人搬货物,但赚的钱供不上汤药,后来住进山里就采药卖药。” “她用了我夫人的身份,我不敢回霍州,怕被熟人认出来,后来就到了连州,这几年做些小本买卖,买了这处院子算是安定下来了。” 前些天他去交货,回来她就不见了,火急火燎找了几天,正以为人丢了的时候她回来了。 “我想知道在那寺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不敢回去查,一来没人照顾她,二来我怕引起杀她的人注意。” 程寄目光恳求的看着涂凛,“你能帮我查出真相吗?包括包括我夫人当初为何会死在后山,她究竟见了何人?” 不用程寄说,涂凛一定会查,之前知道的东西太少,整件事情支离破碎无从查起,现在有了线索,他相信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你是冀儿!她经常会念叨这个名字。”程寄目露欣慰,“她总算找到你了。” 母亲神智已然这般仍然记挂着自己,涂凛泪水夺眶而出。 待稍微平复一些后看向涂南,他还处在震惊中,“涂南,当初他也是为了救人才犯了错 ,他也救了母亲,你以后不用再恨他了。” 程寄当初见到贼匪和麻烦躲开就是,他之所以进屋去,是存了帮人的善念,这一点涂凛不会否认。 这些年涂南一直以为自己是贼匪的儿子,是贼匪侮辱了母亲才生下了自己,虽然自己仍然出身不正,但他身上流着的并不是贼匪的脏污血液,这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战云染低声问涂凛,“让他们相认吗?看长相确实有几分相似。” 涂凛看了看涂南又看了看程寄,确实有相像之处。 当时安平伯之所以肯定母亲怀的不是他的孩子,是因为他半年来日日留宿在二夫人院中,从未去过母亲的院子。而母亲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从来没有否认,涂南就只可能是眼前之人的孩子。 至于是否相认,涂凛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是暂时瞒着好还是就此说出涂南的身世好。 程寄有些不解的看着三人,他们说的话他懂但是又不懂,方才说的不让这个年岁小些的孩子恨他,他能明白,毕竟自己玷污了他们的母亲,可相认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们都看着自己? 战云染扬起一抹轻柔的笑看着涂南,“涂南,你自己怎么想,这事我和你兄长看你的决定。” 涂南抬头望着这个亲不起来也恨不起来的生父,犹豫一瞬后道:“涂南受兄长和嫂嫂教诲,遇事不会逃避的,也没有什么是涂南不敢面对的。” 涂凛明白了涂南的选择,对程寄一字一顿道:“涂南,他是你的孩子!” 第130章 留下弟弟 涂凛的话对程寄而言无异于晴天惊雷,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一旁一直低着头的妇人忽然低泣起来,缓缓抬头看向涂凛,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清明。 “母亲!”涂凛期待又紧张的看着妇人。 妇人将目光缓缓转向涂南,眼泪流的更凶了,站起身来朝着涂南一步一步走过去。 涂南身子不由瑟缩了一下,是自己的存在让母亲受尽屈辱,她是痛恨自己的?母亲朝着自己走过来,是想掐死自己吗? 他一定不会反抗,就让母亲掐死他除掉他这个耻辱! 只见妇人颤抖的伸出手,抚摸上涂南的脸颊,“你就是那个孩子?” 程寄这才想明白,那一夜她怀了孩子,因为孩子不是她夫君的,所以生完孩子便被抛入河中! 妇人再次看向涂凛,“冀儿,你都这么大了?” “母亲!” 妇人便是安平伯的正妻,涂凛和涂南的生母,涂氏。 母子二人泪眼相望,仿佛在彼此眼中看到对方一点点长大成人,一点点变老。 战云染擦掉满脸泪水,上前扶着涂氏坐下,“夫人,坐下说。” 涂氏体力不支,顺着战云染的搀扶坐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兄弟二人。 当年她被救起后,一直不肯醒来,不敢面对自己的屈辱,不敢面对生下来就死掉的孩子,也不敢面对一直照顾自己的这个男人,她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当晚那人。 后来就真的开始神智不清,渐渐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当听到涂南就是那个孩子的时候,她心里关闭的那扇门忽然透进一丝光亮,往日她忘记的刻意逃避的记忆,一瞬间全都浮现出来。 涂氏抖着嘴唇问道:“冀儿,都晟和老夫人不可能给他留活路的,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涂凛接过战云染递过来的帕子擦掉脸上泪水,深呼吸几次,不知该怎么给母亲说,才能让母亲好接受些。 战云染忙接过话头回道:“夫人,安平伯和安平伯老夫人要将涂南溺死,是涂凛…也就是都冀拼死护下了涂南。” 当年,在涂南出生前安平伯老夫人就将涂氏身边亲近的仆婢都发卖了,涂氏被关在马房,半夜一个人生下了涂南,生完之后涂氏人便不见了。 安平伯提着刚出生的涂南,要亲手将他扔进水里看着他溺死。 涂凛抱着安平伯的腿求他留下弟弟,安平伯命仆从拉开涂凛,涂凛咬着安平伯的衣服死也不肯放手,生生被安平伯从马房拖到花园的水塘,一路拖出长长的血痕。 见父亲决绝要溺死弟弟,知道恳求无用,涂凛爬起来威胁安平伯,除非将他一起处死,否则有朝一日他一定会为弟弟报仇! 因着对涂氏的不喜连着对这个嫡子也不怎么上心,说出报仇这种话说明他有弑父杀亲的悖逆之心,那一刻安平伯起了杀子的念头,可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自己也不能背上杀子的恶名,这才熄了心思。 安平伯将婴孩扔出去愤然离去,涂凛眼疾手快接住涂南,才没让涂南当场摔死。 不过,安平伯和老夫人不可能将野种留在府中,商议着将涂凛除族一起赶出家门。 涂凛能有什么悖逆之心,不过是情急想先留下弟弟的性命罢了。 脱了衣服将赤条条的弟弟包住抱回房间,没过多久安平伯就让庄管家前来赶人,如果坚持留野种的性命,就只能除族离开安平伯府。 涂凛选择留下弟弟,出府前除了身上的衣服一件东西一块碎银也没让带走,涂氏的嫁妆也全数落入安平伯手中。 涂氏心如刀绞,对自己的亲生子说舍弃就舍弃,让他一个孩子带着一个婴儿身无分文的离开,就是让他们去死,都晟他竟心狠至此! 一直处在震惊中的程寄忽然起身跪倒在涂凛面前,“谢谢你留住了他的命,谢谢你把他养大!” 他竟然还有个孩子!他以为自己妻死无子,此生注定鳏寡孤独之命。 他不止一次的怨恨自己太过冒进,赔上家底做亏了买卖,若非如此也不会投奔夫人娘家,落得妻女皆死的下场,也曾怨恨上天不公为何自己会遇上那事,让自己想死也死不成,不得不担负起照顾她的责任。 可他此刻心里只有感激,感激上苍给了他这么大的补偿。 涂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容色沧桑的男人,万绪翻涌,他也是那件事的受害之人,若不是他,母亲也活不下来,心里好似再也恨不起来。 扶着他起来,“涂南是我弟弟,护着他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责任。” 等程寄坐回去,涂凛又转向涂氏,“母亲,当年……” “涂凛!”战云染忙出声制止了他,“夫人累了,先让夫人休息。” 涂凛恍觉自己太着急了,母亲刚刚恢复一些,不应该让母亲受太多刺激。 涂南试探着开口叫了一声‘母亲’。 这声‘母亲’让涂氏陷入挣扎,她曾经那么恨这个孩子,喝过两次药都没能将他打掉,可孩子生出来后她又舍不得将他扔掉,自己被救后,想到他出生就是死,心里痛的不行。 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自己跟前,那种难言的复杂一时充斥着整个胸腔,不过她还是没让涂南失望,哽咽着应了一声。 涂南冲进涂氏怀里,“母亲,我以为你会不认我,我以为你会想我死的!” 等涂南哭痛快了,战云染对涂凛道:“夫人身体不好,玥清也不便一直外出,要不借住武王府,先调理几日再做打算?” 涂凛眼中升起一片温情,幸亏有她在,不然自己整个人都是慌乱的,“好,听你的。” 涂氏这才注意到一直安慰照顾自己的战云染,满眼欣喜,“你可是冀儿的新妇?” 战云染笑笑,大方回道:“现在还不是,不过也快了!” 这么大方得体的姑娘真好,涂氏笑着笑着又落了泪。 程寄见她神似倦怠,忙上前扶着涂氏对几人道:“她精神不济,需要休息一会。” 说着将人扶回里屋,安置好后退出来轻轻将门带上。 他已经知道涂凛的身份,也知道涂凛就是朝廷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涂指挥使,一言不发的坐回位子,等着涂凛处置自己。 第131章 别的心思 不过和程寄预想的不同,涂凛并没处置他,而是让涂南上前与他相认,涂南看着程寄良久,始终没能将‘父亲’二字叫出口。 “我没养过他没教过他,不敢承他一声父亲。”程寄红着眼睛满脸慈爱的看着涂南,他已经无比知足了,不敢奢求更多。 晚些时候,武王府的马车过来将人接回王府,涂南一边舍不得母亲,一边又舍不得还存着隔阂的父亲。 战云染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先去陪母亲两天,等母亲身体好转了你再过来陪父亲。” 于是,涂南安心的上了马车,涂凛与战云染一道骑马前行。 想起涂凛之前要问涂氏的话,战云染问道:“你可知当初夫人为何会在那座寺院?” “不知,我那时在书院念书,后来在仆婢嘴里知道母亲遭遇不幸,怀的不是安平伯的孩子。”涂凛声音涩哑,今天太过激动心火冲了嗓子。 “我知安平伯和老夫人不会放过母亲,所以自那日后我就没再去书院,一直守在府里。”涂凛眸色染上了恨意,“只是我那时太弱,不能将母亲救出柴房,后来快生了他们又背着我将母亲拖去了马房。” “无碍,夫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慢慢查,仇慢慢报。” 战云染的眼神像和风细雨一般拂过心间,抚平他的伤痛,浇灭他的怒火,涂凛渐渐平静下来,“好!” 涂氏生完孩子落水落下了严重病根,这几年程寄赚到一些钱汤药跟上了,身子比最初的几年好了一些。漆玥清悉心医治施针,加上涂氏找到孩子放下一半心结,短短四日就好转不少。 这几日,程寄每日都悄悄到武王府外待上一会,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可心里会感觉踏实一些。 战云染在铺子买了些料子准备给涂氏做几身衣裳,发现这边的料子单一织技也一般,既然漆玥清嫁到了连州,那这边的生意倒是可以做起来了。 正在考虑怎么跟漆玥清说这件事,胳膊被游冬拉了一下,抬头问道:“怎么了?” 游冬努努嘴,示意她朝前方看,战云染顺着方向看去,只见程寄正站在王府对面的街上朝王府里面张望。 战云染加快脚步走过去,“大叔,你是想见夫人和涂南?” “没有,没有!”程寄急忙否认,“我就是想知道她有没有不习惯,王府挺安静没见闹腾她应该无事,无事我就放心了。” 战云染内心不由叹道,这也是个可怜人,单凭他没有丢弃涂凛的母亲悉心照顾十多年这一点,就让人恨不起来,“大叔,你在这是看不到什么的,我带你进去。” 程寄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在外看看就行。” 说完转身就走了,她曾经是伯夫人,儿子是指挥使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他自惭形秽,眼前是朝廷亲王的府邸,他一个小小的买卖人没有资格踏足,只能匆匆离去。 程寄的落寞与自卑全数落入战云染眼里,她忽然又生出一个想法,既然要和玥清在这里做绸布买卖,就需要用人,程寄之前就是商人懂商路,可以让他做个掌事,或者干脆自己在这开个铺子由他来打理。 涂凛的母亲应该不愿意回京都那个是非地,甚至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还活着,那暂时就还要住在连州,她和涂凛完全可以养活他们,但人还是要有事情做,活的才有精神。 战云染回到王府将自己的想法给涂凛说了一遍,涂凛听完却是摇头,“母亲和程寄都不能留在连州。” 战云染略作思索后道:“你是担心武王还有别的心思,会把他们当成你和陛下的掣肘?” “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虽然武王现成了亲也定了心思,难保他以后不会有什么变化。” 战云染明白,涂凛和陛下需要做这方面的思虑,甚至不得不考量如果武王被刺杀,报信,成亲定心这一切都是武王故意做给人看的,他们该如何筹谋应对。 第五日两人还没想好究竟该如何安置涂氏和程寄时,同时收到京都和瀚南急报:邝广控制瀚南边军起事,伊祁燳召他急速回京。 夷雾山中的四万人已经编入其他属军,即便还在山中也不敢用其对抗邝广,毕竟这四万人有多少人暗自效忠邝广尚不可知,离瀚南边城最近的几处府兵不过几千余人,眼下瀚南无人可与其抗衡。 事起突然,眼下尚不知邝广是拥兵自立还是投效越安。 邝广造反,涂凛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到母亲,众人不得不多想几分,涂凛归京刻不容缓,只是眼下尚不知该如何安顿涂氏。 战云染提出让涂凛先走,自己带着涂氏和涂南随后跟上,被涂凛拒绝,如果武王与此事有关,自己走了留下的人会更加危险,“一起出城,现在就走,出城后我再先行。” “好!”战云染立刻应声,“周昔别,你背着夫人,游冬你照顾涂南,我们现在就走!” 后院人少,避开几个仆人从后门离开武王府。 伊祁琮接到仆人禀报涂凛一行人已经离开,问道:“可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信笺?” “不曾。”仆人如实回道。 正在伊祁霦疑惑几人为何不曾告别就匆匆离去时,又接到随卫送来的急报:邝广起事。 伊祁琮大惊,邝广隐忍至今,就在别人都以为他不会因申屠隆倒台而有所动作时,他却反了。 难怪涂凛会着急离去,一定时先自己一步得到了消息。 不过涂凛着急回去情有可原,为何不顾母亲身体将人一起带走? 忽然,伊祁琮想到什么,挥手让仆人和随卫下去,脸上露出自嘲的苦笑,“涂凛这是怀疑邝广造反一事与我有关,才将母亲一并带走。” 漆玥清将煮好的茶推到他跟前,“怎么,伤心了?”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一切向他们靠近,但出了事自己还是第一个被怀疑的那个,有些失落!” 第132章 前往瀚南 不过伊祁琮心里明白,他们如此防范自己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自己当年争位败走京都又对立多年。而且,他自己心里也并非不担忧皇帝对自己动手。 “误会也罢误解也罢解开就好了。”漆玥清握住伊祁琮的手,轻声道:“云染说两人之间有疙瘩要及时解,有误会要及时说,谁憋着都不肯说只会让误会加深,横生事端。” “你和陛下之间也是一样,虽然你们不会彼此解释太多,但有些事做出来比说的有用。” 伊祁琮颔首,“别担心,我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除了你我基本不将什么人什么事放在心上!” 漆玥清双手托腮,笑眯眯的看着伊祁琮,“我就喜欢你这不将人放眼里的模样。” 两人打情骂俏间,涂凛一行人已经出了连州城。 涂凛带着涂十先走一步,涂四留下与战云染几人同行,周昔别悄然返回连州城将程寄一同带了出来。 城外三十里的驿站,战云染几人正在歇息,见周昔别将人带来,上前问道:“城里可有动静?” 周昔别接过游冬端来的水先喝了两口,“没有,一切如常,程家家外也无人盯梢。” “我们离开王府的事,武王定是早已得知,并无任何异动说明有可能是我们多心了。” 出城的路上,涂凛重新梳理了一遍脑中的线索,将此事与武王有关的所有可能一一排除,出城十分顺利,说明武王并未提前吩咐将兵拦截。 是返回连州还是赶往京都,涂凛走前将决定权交给了战云染。 战云染回身看了一眼靠着木柱休息的涂氏,她身子孱弱经不起行路颠簸,回到京城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就算涂凛能遮掩的好,她躲藏着过日子终也不是办法。而且,看她离开时的眼神,分明就是有所不舍,不舍的肯定不是连州城,而是人。 即便到程寄的老家霍州丰县,武王若有心找人也是逃不过,程寄离开霍州多年已无底蕴,而且涂氏身份也容易暴露,倒不如留在连州,有事还能得玥清照顾。 于是,战云染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回连州城。” 游冬扶着涂氏站起来,问道:\"武王府那边如何说?” “就说夫人舍不得儿子,城外送别。” 于是,几人收拾妥当上了马车,赶回连州。 武王府叨扰已久不便再次登门,直接回了程寄的宅子,涂四陪着涂南留在程宅,战云染三人则在附近找了家客舍。 当伊祁琮收到随卫来报,战云染一行人返回连州时,有些困惑,“他们不是走了吗?天都黑了怎么又回来了?” “说是家人不舍城外三十里送别涂指挥使。” 命令随卫下去后,伊祁琮回了寝院,“玥清,你说我是不是误会他们了,他们母子相见不舍分离,所以着急出城送别?” “应该是,回城后时间已经不早,而且云染一定觉得常住王府多有打扰,所以就直接回了程家的宅子。” 话虽这样说,漆玥清明白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或许是涂凛推测出邝广一事与武王无关,所以才决定返回。 伊祁琮自己未必不清楚,但是,她却不必说的这么明白,结果是好的就够了。 或许,这正应了她给伊祁琮说的,有误会要及时解开,不必说,人回来就是最好的解释。 涂凛二人快马加鞭,四日后返回京都,涂凛直接进宫面见伊祁燳。 福内侍踩着小碎步迎上前来,“涂指挥使,您可回来了,陛下这几日可是急坏了!” “福内侍,你走慢些,我自己去见陛下就可。” 涂凛步子快,福内侍上了年纪,跟着跑一路肯定要受一番累。 福内侍确实跑着也跟不上了,招来一个小内侍喘道:“陪涂指挥使去集英殿!” 小内侍领了命令,弓着腰身在前面带路。 集英殿中伊祁燳正来回踱步,看见涂凛进来,停下脚步,“可确认是否是你母亲?” “是我母亲。” “太好了!”伊祁燳双手相击,“人呢?带回来了吗?” “没有,云染在照料,应该留在连州了。”涂凛急道:“瀚南这几日情势如何?” 伊祁燳脸色不由阴沉了几分,“宫铭率领三万京畿卫已经南下,瀚西那边下了敕令,今日一早三万人马应该已经开赴瀚南。” 申屠隆被屠后驻扎瀚南的一万瀚北边军已经回防,瀚北路远调军来不及,六万对上十万常年驻扎本地的人马,基本没有胜算,只能堵住邝广北上之路,避免他攻打其他城池。 涂凛沉吟道:“十万人马不可能都跟他造反,绝大多数是被裹挟,这需要从内部瓦解邝广的力量。” “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这需要我亲自去一趟,廷护司埋在里面的人,只有我本人出现才能启用。”涂凛当即做出决定,“我今晚出发,争取在邝广发起大战前活捉他。” 伊祁燳默了一瞬,有些愧疚道:“又要你去拼命,我于心不忍,却又别无他法。” 若能拿下邝广,既可避内乱防外敌,又能不伤元气保住瀚国基石。 “我每次都抱着回不来的决心离开,若拼完这次还活着,以后就不拼了,若回不来,恳请陛下善待战家,替我照顾母亲和涂南。” 说完涂凛告退出了集英殿。 涂凛离开后,伊祁燳权衡许久,命寿良前往工部送去密令。 给涂凛更多的牵挂和希望,他才能在完成任务的同时想着法的留住性命。 战远瓴得知涂凛将要赴瀚南平叛的消息,急的两眼冒火,于十万大军中活捉邝广那是何等危险之事,不会自己这女婿还没到手就没命了! 他必须要去叮嘱两句,好在之前去过几次廷护司,现在去也没那么惹人注意。 战远瓴满面笑容,步履轻松的到了廷护司,一进厅堂,脸上的笑意立刻转为肃然,“陛下已告诉我你去瀚南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战侍郎!” 涂凛先起身见礼,待战远瓴坐下后才道:“几成把握暂且不知,去了才知道。” 战远瓴叹息一声,“也是,无论是去古凉还是武戎,这些事都无法提前预知,全都是要么成要么死。” “家国大事,我也不好拘着你不让你去,但无论如何都要留着命,就算缺胳膊少腿也行,必须活着回来!” “谢战侍郎关怀,涂凛会尽力留下性命。” 战远瓴有些沉重的点点头,“等你回来,咱们翁婿俩好好喝上一顿。” 第133章 两人豪气 翁婿俩?战侍郎这是正式承认自己了?是不是有点太容易了? 几个月来战侍郎虽对自己还算不错,但一直没松口,自己都已经做好长久磨人的打算了。 涂凛虚虚看了战远瓴一眼,“是,涂凛回来定陪您畅饮。” 战远瓴四处看了看,“你这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书没有?” 稀奇古怪的书?涂凛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廷护司的书录,好像没哪本书算得上稀奇古怪,“不知,您想要什么样的书,我找找看。” “就随便一本不常见的,我拿回去当个幌子。” 涂凛瞬时明白了战远瓴的意思,站起身来回道:“您稍等,我去取。” 柳因风那有几本有关机巧的书,说来与工部也能强行扯上些关系。 等战远瓴看到涂凛取来的书,眼睛又瞪直了,“你这廷护司是藏书阁吗,怎么这类目的书也有?” “这些书是柳副司首的私藏,源于民间门派。” 战远瓴赶紧翻了翻,“既是私藏,我拿走好吗?” 战远瓴嘴里虽然倔强了一下,但涂凛看得出他很喜欢,“这里面很多机关术是廷护司对外所用,您可让别人看个书目,不外传里面的东西就是,您若喜欢也可带回家誊抄一份。” “好好好,你放心!我自己看,连你祖父都不给看!” 涂凛心口有些灼热,“战老……祖父可以看的。” 战远瓴拿了书,脸上的笑意真实的无可挑剔,欢欢喜喜离开了廷护司。 子夜时分,涂凛与柳因风翻过南城墙,涂十与修叶已经在城外等候多时,四人踏着夜色朝瀚南方向而去。 之后两日,一百名司卫乔装分批出京,以各种身份赶往瀚南边城。 连州城武王府府门前。 伊祁琮身着明光铠,腰佩长刀,手持乌金六合枪,准备出发前往瀚南。 经过深思熟虑,他上书京都请战获准,瀚东驻军五万,此次他带走两万,八万人马合围,邝广便不敢轻举妄动。 调转马头看了一眼王府,漆玥清说怕离别不来送行,不来也好,他也害怕自己看到她心里不舍。 大军出了城门后不久,伊祁琮就看到两个有些眼熟的‘男子’挡在路中间。 皱着眉头正要问谁这么大的胆子胆敢拦路,就听见其中一个‘男子’高声道:“伊祁琮,你别想丢下我自己去战场,我可是医者,在战场上的用处不比你差!” “玥清?”这声音不是他的王妃吗?伊祁琮打马上前,果然是漆玥清,另外一个则是战云染。 “战场不是儿戏,你们两个别胡闹,赶紧回去!”伊祁琮语气中已然带了怒意。 “没胡闹,我是医者,最擅刀兵之伤。”漆玥清拍了拍身侧的袋子,“这些全是桑皮线,有我在能救很多人性命。” 漆玥清医术确实好,尤其是缝合之术,很多受了伤的兵士本有活命的机会却因伤口止血困难失血而亡。 可,战场那样危险,他怎么能让女子去冒险。 “武王,别犹豫了,我和玥清不是见不得血腥的深闺女子!”战云染趁着伊祁琮犹豫之际见缝插针,“况且,即便你不同意我们也会自己去,不如一路随行还安全些。” “战姑娘,我若把你带上战场,涂指挥使怕是要跟我结仇了!” “不会,她知道我的脾气,他只会感谢你一路相护。”战云染说的十分自信。 这时,陆陆续续有骡马拉的板车从四面八方赶来,战云染指着呼呼啦啦数不过来的车马笑了笑,“知道武王要出征,我和玥清请城中几家车马行帮忙,将城内外能用的骡马板车都找来了。” “骑兵只有三千人,一万七千人要徒步行走,日夜急行也不过百五十里,慢不说将士们还平白虚耗体力,大军乘车去温河码头,可省出一日时间。” 温河码头有朝廷官船,大军可乘船入海经林州转去瀚南。 “好!”伊祁琮不再犹豫,对副将吩咐,“传令下去,让军士们上车!” 副将调转马头前往徒兵队伍传达军令。 伊祁琮看着仍在不断赶来、形制不一的车子,不得不佩服眼前的这两个女子,“战姑娘,你是如何让他们听你号令的?” “用钱啊!” 用,用钱,好大的手笔,伊祁琮不由轻咳一声,“这得多少钱?” “不多,就七八千两,我与玥清一人一半。”战云染依旧淡笑着,仿佛像在说七八十两那般轻松。 听说送将士们去平叛,送一趟还给三贯钱,几乎全城出动,邻近几个县听到消息也有不少人赶着车来了,家里富裕的连夜打了不少板车,套上骡马也送了过来。 伊祁琮咽了咽口水转向漆玥清,“玥清,你哪来这么多钱?” 漆玥清耸耸肩,“我跟云染借的,等我的船回来了赚的钱还给她。” 伊祁琮连连点头,这两人豪气,确实不同于一般女子。 至于钱的问题,他自愧不如,自从买了京都的武王府,库里私银剩余不到一千两,整个武王府都要捉襟见肘了。 不过他还有一事不明,也没见这俩人带银两,到时该怎么打发这些人?于是又多问了一句,“送到之后如何结钱?” 漆玥清有些小骄傲的抬了抬下巴,“这事交给程叔了,待人送到后他们回城到王府门口找程叔,程叔会结给他们。” 有武王府的名头担着不用先付定钱,这样省去不少力气,不然两人根本忙不过来,还会提前惊动伊祁琮。 “不怕有人冒领?” 战云染看了看还在继续赶来的车辆,“不怕!一来车辆大致有数,二来这算是大事,有人冒领也不过是小节不必计较。” 伊祁琮汗颜,自己还不如女子大气,又冲着漆玥清无奈的摇摇头,“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情,回头得好好给你算算账。” 漆玥清心虚的躲开伊祁琮的目光,她现在是欠了一身的外债,比当初的战云染还要头大,不过做大事瞅准了就得下手,有云染带头她可不能落的太远。 徒兵全部上车后,大军开始加速前行。 粮草由户部负责在各州府调配转运,所以此次出发轻装简行没叫辎重拖慢了行程。 瀚南边城情势危急,最先抵达的京畿卫已经与邝广的小队人马交锋数次。 第134章 为他陪葬 情势不明双方意在试探,并没造成什么伤亡。 邝广这几日未踏出瀚南将军府一步,他一直在等待越安那边的消息。 原本与越安摄政王阮司明做了交易,他反出瀚国归顺越安,与越安合力拿下婺州三座城池,将婺州作为他的封地封他为异姓王,等他举旗后越安边境十五万大军压境,五万同他一起攻打婺州,十万留守边境震慑瀚廷。 可半月时间已过,越安那边仍然没有任何动静,第一枪没插入敌人心腹将其打个措手不及,他就失去了先机。 瀚西右营将军林之崖率领的三万边军已经过了雁南荡,武王伊祁琮亲率两万瀚东边军正赶往瀚南,若皇帝继续调遣人马长时间围困瀚南边城,他据城而战的优势很快就会成为劣势,这使得他一日比一日焦躁。 如今已是骑虎之势,越安背信他就只能孤注一掷,若成功在婺州之地自立为王,以后也只怕是要两面受敌。 亲卫来报,“将军,有人用弩箭送来一封信。” 邝广接过信,上面只有几个字:越安有变。 邝广神智几近狂乱,将兵器架撞翻在地,刀戟散了一地,越安害他!越安害他! 过了一会,人冷静下来,吩咐亲卫,“传我军令,调兵五万出城迎战!” 既无退路,那就拉着皇帝一起死。 边城北门城墙之上,邝广将手里的宽刃重刀搁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宫铭,“宫铭,你等京都安乐子弟,不在京郊游猎作乐跑来边城作甚?” 宫铭稳坐马上,迎上邝广这个老将的威压,“邝将军这是说我京畿卫没打过仗,不配来此与你一战?” 邝广冷笑不语,显然在他看来就是如此。 “那叫邝将军失望了,宫某此次带来的三万人,有两万来自瀚西,一万来自瀚北,他们打的仗可比瀚南多! 邝广面不改色,语气里充满鄙夷,“那又如何,终究不过三万人,我先灭了你们,等后面两路援军来了,再一一灭了便是!” “邝广,你个狗贼!” 宫铭正欲开口,被后面传来的一道悠长的声音打断,回头看去,只见柳因风带着随卫踏马而来。 待人到城下,邝广看清来人服制后一阵冷笑,“街鼠之辈,也敢在军前叫嚣!伊祁小儿这是穷途末路了,派一个撕咬人的狗前来叫阵!” 除了骂了邝广一句,柳因风完全没有要搭理邝广的意思,扯开嗓子高声道:“众位本是戍边的英雄,却因邝广这狗贼成了诛灭九族的反贼,你们甘心吗?” “越安摄政王已经被小皇帝控制,不会再有人出兵帮邝广攻打婺州三城,这狗贼明知实情,还让你们负隅顽抗,是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是死路一条,他想让瀚国自己的将士相互厮杀为他陪葬” 咻的一声,一只羽箭带着破空之声射向柳因风,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修叶立刻竖起盾牌挡在柳因风前面,羽箭射到盾牌上发出碰撞的声响后落到地上。 柳因风接过盾牌,看了看上面的箭痕,两石弓还射的准,好射手!不过浑不在意继续道:“他让瀚国将士自相残杀毁我瀚国根基,就凭这点他就不配‘将军’这一称谓,有谁还想抛国弃家与他共赴灭亡就出来一战!” 柳因风说完,城上城下一片肃静,尤其是城上的士兵,柳因风的话直击他们的痛处,他们本是戍边卫国的英雄,因为邝广被迫成了反贼。 邝广危险的眯着眼睛,一刀砍了身旁一个面色动摇的将官,将人头摆在墙垛上,尸体直接扔出城墙,“谁敢有二心,这便是下场!” “以杀人震慑人心,我高看你了!”宫铭不再称其为邝将军,而是直呼名讳,“邝广,城内有十万兵,你杀的过来吗?等你杀到第三个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了!” 邝广确实不敢杀第三个,甚至第二个也不敢动手,杀多了士兵群起而攻之,会将他剁成肉泥! 该败的军心败了,该添的堵添了,柳因风打马近前低声与宫铭耳语几句,宫铭听后没有犹豫立刻下达军令,后撤三十里扎营。 邝广心头疑云大起,宫铭忽然撤去究竟为哪般? 雾霭渐渐遮住了整个天幕,看不清城下也看不清眼下的情势,邝广心头愈发不安。 邝广不敢贸然出击,在与几个将官商量之后死守城门,自己又退回将军府。今天那个鼠辈之言加上自己砍杀校官,一定有人想刺杀自己,这十万大军能完全被自己控制为自己所用的不过六万,还有几万很可能是个祸患。 又过两日,邝广收到禀报,瀚西边军还有四日便可抵达,兵随时变,兵随势变,一旦三军合力,自己内有隐忧外有强敌败局将显,于是决定明日一早出城迎击敌,逐个击破。 次日,邝广命一万右营先锋和三万中营人马出城,直奔三十里外的京畿卫营地。 柳因风率领六十名司卫与宫铭并排矗立军前,他其中一项重要任务就是保护宫铭,只有主将安全军心才能稳定。 一批先锋骑兵如洪流般奔袭而来,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京畿卫将士们不禁握紧了手中兵器。 只见对面冲在最前面的将领挥动旗子打出一个旗语,后面的骑兵迅速分为两队,从最左右两侧包抄,对京畿卫形成合围之势。 宫铭正准备下令开战之时,却见这一万骑兵绕过京畿卫直接朝后面的旷野奔去。 众将士愕然,这是怎么回事? “宫将军,别看了,他们不是来打仗的,后面这些才是。”柳因风对不明所以的宫铭笑笑,指指前面,“接下来的徒兵军阵才是,准备!” 宫铭接到伊祁燳密令,让他按照廷护司的指挥行事,之前柳副司首让他后退三十里,似乎想到什么,不过也来不及多问,眼前的战事要紧。 柳因风再次对身边的几个司卫下令,“保护好宫将军!” 徒兵重甲军阵齐整的奔跑声传来,听声音也就半刻钟的时间就能看到先头军阵,京畿卫众将士再次进入冲阵状态。 第135章 斩杀叛将 半刻钟后敌方军阵绕过矮丘出现在视线中。 对方行军奔跑三十里,自己这边以逸待劳,不给对方留喘息时间近前就打。 在双方还有约五十丈距离之时,柳因风站上马背向对面高喝:“不愿自相残杀的可撤出战场扔掉兵器!” “小人行径,休想战前动摇我军心!”中营将军宋铁忠中气十足的厉喝一声。 敌阵放慢速度,停在二十丈之外。 “铁忠啊,你白瞎了爹娘给你取的名字啊!”柳因风摇着头惋惜道。 宋铁忠正想回骂一句,宫铭忽然下令,“杀!” 紧接着率领队伍冲入敌阵。 宋铁忠口中直骂卑鄙小人,竟不讲规矩报双方军番就直接就开打,自己这边的徒兵可是奔袭了三十里地,气都没喘一口! 他完全忘了一件事,他若报了军番那就是明晃晃的承认自己是叛变,即便叛变是事实,可说出来总归是矮了气势。 过了矮丘不见厮杀,一万骑兵先锋也不见踪影,宋铁忠就知道出了事情,命传令兵回城报信,自己的徒兵军阵硬着头皮充当先锋。 京畿卫远路奔袭即便是徒兵也配了战马,这些马匹倒要感谢申屠隆,有一半是他四万私军的战马。 骑兵冲阵徒兵,优势自是不用说。 宫铭与宋铁忠两枪相接,在空中击撞出火花,在力道上宫铭年轻略胜一筹,但在沉稳和气势上宋铁忠更显老道。 四名司卫在宫铭左右,一边击杀冲上来的兵卒,一边注意着宫铭和宋铁忠。 柳因风以轻功着称,借助马背几个闪转腾挪,落到对方一个四品武将的马上,挥剑直取对方人头。 开战之初就失去一员大将,这对敌军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柳因风继续在战场中穿梭,他的目的就是斩杀叛将,修叶带着三人跟在他身后防范随时而来的明刀冷箭。 其余五十余名司卫一半参与过武戎袭营,如当初在武戎战场时一般,分成两队组成环形军阵,所过之处无有生机。 但是他们杀的并不像在武戎时那样痛快,武戎是真正的敌人,而这些却是他们的同胞。 柳因风在斩杀了两名校官后,站上马背观察战况,叛军中已经有几百人跑出了战场外围,还有不少正朝着战场两边退去。 不管是柳因风还是宫铭,都希望叛军中被裹挟的人尽可能多的退出这场厮杀,一方面是为了打胜这场仗,一方面是不想沾染太多自己同胞的血。 柳因风与修叶配合,边冲杀边高喝:“此仗叛军败势已定,器械不论罪!” 很快这些话传遍整个战场,越来越多的兵卒向战场外跑去。 “宫铭,无耻行径,有种别用这阴诡伎俩真刀真枪的打!” 宫铭不耻,“宋铁忠你一个叛军反贼说别人无耻,你不感觉骚的慌吗?” “你!你!” 宋铁忠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了大力狠狠朝着宫铭劈刺而去。宫铭横枪挡住这凌空一击,手臂被震的一阵痛麻,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长枪,宋铁忠不愧是战场老将底蕴非同一般。 这时柳因风折返回来,“擒住宋铁忠尽快结束战事!” 宋铁忠与宫铭激战,柳因风则与修叶几人合力击杀宋铁忠身边的六个亲卫,待六个亲卫逐个被挑下马后,宋铁忠成了孤狼。 将领接连被杀,叛军也乱了心神,打的毫无章法。 很快数杆枪前后左右直刺而来,宋铁忠退无可退被围了个严实。 柳因风冷道:“是死在战场还是被俘问罪!” 宋铁忠昂起头颅回视着柳因风,“有何区别!” “死在战场,家人流放,被俘问罪诛族问斩。” 宋铁忠看向宫铭,“此话当真!” 宫铭点头,肯定道:“当真!” “我就赌这一回!”宋铁忠抓住对着自己心口的枪头毫不犹豫刺进自己的心脏,“我,我自戕谢罪,如果我家人没死在城中,求陛下留我家人性命。” “他们不会死在城中的,你出城的同时他们已经不在城中了。”柳因风在他临死前让他瞑目了,“会给你留全尸,让你家人带走。” 宋铁忠断气后,宫铭跳上马背凝聚力气,“宋铁忠已死,放下兵器概不论死!” 京畿卫闻言齐声高喊:“宋铁忠已死,放下兵器概不论死!” 声如巨浪,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形成排山倒海之势,威势震天,骇的叛军纷纷丢掉兵器抱头蹲地。 战况传回边城,邝广惊怒攻心,一万骑兵进入战场不战不退直接失去踪影,究竟是谁在背后筹谋了如此大的一盘棋? 加上宋铁忠这个中营将军一共六名将官被杀,损失惨重! 京畿卫折损兵将一千九百余人,司卫虽身穿轻巧的皮甲,内里却穿了刀枪不入的锁子甲,故无人死亡。 正在邝广要问徒兵伤亡如何时,又有探马来报:“三万徒兵伤亡约六千,逃回两千,其余被俘!” 先退出战场的一共有一万三千多人,实际被俘的只有六千人。 从一开始就师出无名,既不是为了推翻暴君也不是为了终结暴政,仅仅是邝广一人求活路的叛乱,终究不得人心。 失踪的骑兵在这场战争结束后不久就有了踪迹,在前锋将军何卫成的带领下出现在瀚南边城百里外的归都城外。 出城迎接的是婺州刺史张简和叶丰年。 几人相互见礼后,何卫成对叶丰年再次抱拳,“叶将军,涂将军有话转告,一切安好!” 叶丰年看到何卫成心里就有数了,现在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更是放下了大半,“何将军辛苦!” 张简见二人叙话完毕招呼一声,“将士们赶了百里路也都累了,城中已备下灶膳,各位请先进城。” 刺史府在归都城东北方向的溯城,张简随着粮草一道而来,归都城距离边城最近,作为婺州刺史他必须亲自到此坐镇。 在骑兵进城后,叶丰年独自一人悄然离去,前往城西侧的山林,与十人汇合后前去迎接瀚西边军。 次日下午,京畿卫押送着俘虏和战前战中弃战的边军抵达归都城,由守城兵与先前到达的一万骑兵看守。弃战的兵卒相对自由,被俘的六千人集中在临时辟出来的校场上严格看管。 四日后,武王率领的两万瀚东军抵达边城,驻扎在边城东北角。 当柳因风前来与伊祁琮会面时,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战云染。 第136章 围城困境 再一看,旁边那个同样做男子打扮的不正是她的好友漆玥清。这武王怎么就纵着两个女子上了战场? 柳因风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到这边,上前压低声音与二人打招呼,“武王妃,战姑娘,你们怎么来了瀚南?” 两人看到柳因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欣喜。 漆玥清当初得柳因风护送也算熟络,“柳副司首,你也来了?” 柳因风见礼之后,看向战云染,“战姑娘,你来此司首可知道?” “不知!”战云染轻笑,“不过你见到我他很快就知道了!” 柳因风摇头,再次看了看周围,捏着嗓子道:“我暂时也见不到司首。” “他可还好?”战云染心一下悬了起来,“可有受伤?” 柳因风也不知道,他只收到城中传出来的指令,并不知司首如何,“一切正常,未曾传来司首受伤的消息。” “不过,我们上次一战,无一人死亡亏了战姑娘送的锁子甲!” 听了这话战云染心里也高兴,这就是她赚钱的意义所在。 柳因风见过伊祁琮后请漆玥清前往京畿卫治伤,京畿卫中有十几名伤者伤口过深溃烂不愈,年老的军医体力不支不能行军,年轻的医术又差了些,现在漆玥清来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就大了。 这一路行来,战云染购买了不少药材,留下一半剩余一半与柳因风一起带去了京畿卫。 几人刚走出几步,忽然一支弩箭自营后山丘方向朝着漆玥清后心方向射去,伊祁琮最先发现危机,一个箭步奔到漆玥清身后将她护在身前,就在他准备承受弩箭入肉的疼痛时却听见战云染的一声痛呼。 几人急忙回身看去,战云染已经倒在了地上,痛的满脸扭曲。 “战姑娘!” “云染!” 三人齐齐惊呼! 伊祁琮愕然的看着战云染,“战姑娘,你为何要为我挡箭?” 漆玥清顾不得许多,赶紧蹲下身查看她的伤情。 “玥清,真疼啊,我都快喘不开气了!”说着,战云染伸出手来,“扶我起来,我得去躺会。” 走在最前面的柳因风从惊变中回过神,见战云染无碍立刻踏地而起,借着士兵的肩膀向山丘方向追去。 大军刚到还未来得及清山扫除隐患,山丘距此约八十丈,弩箭力度减缓,这是两百步的单弩,穿透力极强,看着落在地上的弩箭,伊祁琮不可置信的看向漆玥清,“战姑娘她无事?” “脏腑受了冲击,不过养几天就好了。” 战云染整个人歪在漆玥清身上,缓了半天才又说出一句,“武,武王,我穿着,穿着锁子甲这一箭射来要不了我的命,但你若有不测,玥清会伤心,于战局也不利。” 她忍着痛意跟伊祁琮解释自己为什么替他挡箭,就他刚才那神情,自己不赶紧解释他怕是要误会。 伊祁琮在感恩的同时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的战甲损坏,刚卸下来准备送去修补,战云染应该是看他肉体凡胎挡不住那箭,才出手相救。 天知道,他刚才已经想到了涂凛会如何将拳头抡到自己脸上。 战云染进了一顶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躺下就睡了过去,一来痛到失力,二来赶路后有些疲累。 柳因风回来时手里拎了一个人,虽是普通粗布衣裳,但从神态姿势可以看出是个训练有素的弩兵,是谁的人自是不用说。 经过审问,他并非针对漆玥清,他想射杀的是武王伊祁琮,只是距离太远也不知哪个是武王,他那个角度漆玥清的位置又最容易射中,就选了漆玥清下手。 这么粗糙的刺杀,差点就被他得逞! 经过上次一战邝广损失惨重,再未主动出击,眼下城外又驻了八万,一旦杀起来,城内六万人马究竟哪些矛头会指向自己他自己也不知。 宋铁忠战死之后,城中他还敢一用的将领,除了自己的副将还有两个堂兄弟。可人心不可测,宋铁忠跟了他十年,人是战死了可他的家人却不见了,这不得不让他怀疑宋铁忠的死另有蹊跷。 就在他焦头烂额愈发暴躁之际,亲卫来报暗杀武王的人被抓住,邝广烦躁的让亲卫下去,原本也没报什么希望,不然也不会只让一人埋伏在那。 战云染躺了三日,觉得身体好多了,第四日一早就起来到京畿卫营地,她想在柳因风那打听一下涂凛的消息。 涂凛自从入了瀚南就像失去踪迹一般,即便是战云染柳因风也不会告知其去处,战云染知道事关重大,没再多问知道他平安就够了。 自瀚西瀚东边军到抵达后,归都城转运来的粮草日渐紧张,最近两日八万人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邝广据城不出,以武王伊祁琮为首的将领也不愿攻城徒增牺牲,双方僵持不下,战事拖延超出预期。户部调令一来一回就要数日,与婺州邻近的两州山路崎岖难行,粮草运抵瀚南少说也得十天左右,他们遇到了围城困境。 邝广得到确定消息城外驻军粮草无以为继时,决定再让他们饿上一日后日出城突袭。 伊祁琮到达次日领了平叛大将军一职,统领三军,他敏锐的觉察到邝广这两日就要有所行动,此刻正在营帐中与林之崖宫铭二人商议对策。 若退到归都城,势必会折损平叛大军的威势,眼下必须守在边城外对邝广形成围困之势,并且绝对不能让其逃走。逃往越安的路越安小皇帝已经封死,大军若撤到百里外,邝广便会自城北出逃。 又僵持一日,归都城送来的只有水和少量的盐巴,张简头发都秃了一块,婺州偏南山多路艰民少,物产不丰,想在筹粮已是艰难。 傍晚,将士们只喝了加了盐巴的开水,附近干巴的野菜野果早就吃了个遍,好在喂马的草料还有一些,不至于跟人一起挨饿。 战云染这边带的粮食也快吃完了,战云染算着日子应该就是今日了,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在营地后面不停的张望,就在她满心失望准备归帐时,忽然有鹅的叫声传来。 抬眼仔细看去,有火光在山道里时隐时现,又过了一会,声音更清晰了,不仅有鹅的叫声,还有鸡鸣鸭叫的声音同时传来,接着一队民夫在十一的带领下出现在战云染的视野里。 第137章 阴诡毒辣 “来了!”战云染激动的直跺脚,转身对营地后侧守卫的兵士道:“快告知下去,粮食来了准备起锅做饭!” 一听这话,几个值守的士兵朝着不同的营地跑去,将士们都饿的直不起腰来了,现在粮食到了,还没吃就觉得有力气了。 “十一,运来多少日的口粮?” 十一远远的憨憨一笑,“战姑娘,先运来了两日的,其他的明天会陆续送来!” 两日也能解燃眉之急了,看样子明天有仗要打,起码今晚和明天能把肚子填了。 伊祁琮从前营骑马赶了过来,看着一车一车的粮食活禽运进营寨,甚至还有几车活鱼,拍的木桶噼啪作响。 这战姑娘可真是奇人,“战姑娘,这些从何处得来?” “咱们出发之前我就给京都去了信,让涂宅的人带上银钱,过了泠江就开始买粮。” 战云染和涂凛都不在京都,其他人没法去柜房提存银,她去信就只能将涂凛那两万两先拿出一些来用,回头自己再补给他。 伊祁琮还是有些不明白,粮草一向有户部负责,她一个无官无职的女子怎会想到为军队准备粮食,“战姑娘如何得知这边会缺粮? 战云染不确定一定会缺粮,但有备无患总比到时无粮可吃要好,若用不上,她再卖了就是。 “叛乱之事瞬息万变,不管哪路军前来平叛都讲究个兵贵神速,粮草辎重就无法同时到达,瀚南这边又多崎岖山路,我就留了个心。” 伊祁琮感激又佩服的对着战云染一揖,“战姑娘为人大方仁义又聪慧,本王多谢战姑娘!” 战云染忙摇头,“不大方,不大方,等平叛之后这些我可都是要找朝廷讨回来的。” 想了想又道:“瀚东边军的那些花费户部不一定认,不一定要得回来,不过也得先要了试试。” “应该的,战姑娘为朝廷为八万将士解决了口粮问题,战事结束本王会亲自督办,为战姑娘讨要银钱。” “武王,战姑娘!”十一交接好粮食禽肉走了过来,“天色已晚,武王能否安排这些民夫在营外过一夜,明日一早还要去接长庭他们筹集的那批粮食。” 人到用时方恨少,涂宅除了十一,陈长庭,十三和小末已经无人可用,最后不得不去廷护司借了几名杂役,又在别庄借了五名护卫, “可以。”伊祁琮招呼侍卫前去安排,在营外给他们搭些帐篷。 十一则在另一个侍卫的带领下去了司卫们所在的营帐。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营地飘起了鸡鸭鱼肉和米饭的香气,借着不大的北风香气丝丝缕缕的飘进城去。 守城的士兵早就看到城下一里外的军营起了一簇簇的篝火,加上飘来的肉香知道他们粮草已到,赶紧将消息报到将军府。 不过,第二日的硬战还是如约而至。 战云染与漆玥清在十里外的后方营帐,与军医民夫一起接治伤兵。 一路上跟漆玥清学了不少简单的医术与包扎之法,一般轻伤战云染可以帮着处理。 轻伤不下战场,一个时辰就已经有几百中等程度的伤兵送来,看来战况相当惨烈。 不过半个时辰后,送来的伤兵却在逐渐减少。 众人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也不知道前方战场究竟是何等情势。 边城北城门上,邝广正在观察双方对阵,忽然颈窝处一阵尖锐的疼痛,不等他用手去摸右手又挨了一刀。 他惊骇的回身,发现刺伤他的竟是他的副将! 这个副将跟了他六年,忠厚听话军事才能差些但武艺不错,这样的副将他用的很放心也很顺手。 邝广眼里闪过一抹伤痛, 他怀疑过很多人,唯独没怀疑过这个副将,他怎么 “邝将军。”涂凛上了城墙,步履从容,犹如闲赏。 邝广惊惧后退,“你是何人?” 但心中已然明了,所有意外一定出自此人之手。 “廷护司指挥使涂凛。”涂凛迎着邝广的打量,回答完他的话看了一眼城下,“让你的人停手!” “原来是你!”邝广咬牙,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招人恨,因为你总是践踏别人的筹谋心血,毁掉别人的一切!” 回头看了一眼副将,神色悲愤凄然,“他是你的人!” “是,廷护司还没成立就埋在你身边的人!”涂凛毫不避讳的承认了。 邝广转过头看着城下的厮杀,冷笑不已,“都是皇帝的人,让他们杀好了!全都死了才好!” 涂凛没有理会邝广的话,对着虚空喊了一句,“十六,将人带来!” 只见几十名司卫押着一群妇孺出了城门来到两军阵前。 柳因风与叶丰年依次将长枪钉入城墙,十六借着长枪悬立于城墙之上,“所有将官家眷全部在此,有擅动者休怪刀剑无眼!” 穿梭在两军之中的司卫将此话传到战场各处,所有家眷在城内的将领纷纷停了手。 这时刚才打开的城门忽然关闭,将出城应战的三万人关在城外,城下一阵惊乱。 邝广看向涂凛的目光犹如淬了毒的利刃,恨不得将涂凛戳出一万个窟窿,“你手段果然阴诡毒辣,将忠于我的人赶出城外应战,与你配合的人留在城内夹击!” “你,你是如何做到的!”这句话邝广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这种阴诡之术可是不传之秘,当然不能告诉邝将军,不过” 涂凛微微挑了下眉尾,故意放慢了语调,“有一点可以告诉邝将军,你分寸乱了。” 邝广自嘲冷嗤,他何止是分寸乱了,自从越安生变他就方寸大乱。 “邝将军,你可别想着自杀,你若自杀不仅你放在面上的家眷要诛连,你藏着的几个私生子也逃不掉!” “你!我杀了你,我要将你剁碎喂狗!”邝广赤红着眼睛挣脱副将的钳制,不顾手上疼痛挥刀劈向涂凛。 涂凛一个飞踹生生将人踹出数丈之外,这一脚涂凛用了七成力道,邝广登时昏死过去。 涂凛出了城门,柳因风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战姑娘在后方伤兵营”。 涂凛眉心跳动,牵过一匹马朝着后方营地疾驰而去。 伤兵营中,战云染正在清理血污绵纱,忽然听见一声急切而热烈的呼唤,“云染!” 战云染起身正要朝涂凛奔去,却见另一个人先自己一步抱住了涂凛。 那,分明是个女子。 第138章 真正的威胁 战云染心里一阵锐痛过后怔在原地。 涂凛慌忙去看战云染,忘了推开怀中的人,而他任由女子抱着的这个行为再次灼伤了战云染的眼睛。 直到战云染转身,涂凛才后知后觉后退几步与女子避开距离,“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这语气是熟人,他没有被人强抱的愠怒倒是有些心虚。 战云染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或许这个女子和漱云姐一样是他的恩人,自己说过要相信他的,但自己没有那么大心胸,看着他抱着别的女子无动于衷,所以只能先离开。 涂凛见战云染要走,顾不上回答女子的话快走两步追上去,“云染,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战云染停住脚步,勉强的笑笑,“涂指挥使不必紧张,我没多想,你先处理这边的事,我去看看伤兵。” 说完抬脚朝最近的一个帐子走去,她此刻只想赶紧躲起来,他让自己不要误会,自己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慌张,复杂和惆怅几种情绪。 “谷梁宁?你怎么来了瀚国?” 刚迈进帐子,听到周昔别的声音传来。 “我来找涂凛,你也跟他来了瀚国?” 谷梁宁?原来是古凉人。战云染握紧双手,涂凛曾在古凉待过三个月,想必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了。 “司首,战姑娘呢?我们把止血散金疮药和一些退烧的药材都运过来了。” 是游冬的声音,游冬与周昔别与她分开南下,他们俩负责沿途购买各种药材。 既然游冬和周昔别回来了,她就不能躲着了,“游冬,周昔别你们来了。” 战云染像是没看见一边的涂凛和谷梁宁,径直朝游冬二人走去。 “战姑娘”游冬试着唤了一声,她已经发现气氛不对劲,看了一眼涂凛旁边的女子,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司首的桃花债? “涂凛,你什么时候娶我?” 谷梁宁的这句话让战云染揭毡布的手僵在半空。 而谷梁宁旁若无人,只痴迷的盯着涂凛等着他的回答。 她身材高挑,明艳张扬,高高束起的马尾显得她飒爽利落,腰间的佩剑更让人觉得这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涂凛下意识的看向战云染,见战云染躲开自己的目光才回道:“我为何要娶你?” “在古凉时,你说了救命之恩定当相报,你不会忘了?”谷梁宁微皱了眉头,“我当时说了待处理好族中的事就嫁给你!” “可是我并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你沉默我就当你认了!”谷梁宁向涂凛靠近一些,“若不想娶你会当场拒绝我的,不是吗?” 谷梁宁说的不错,不想娶会直接拒绝,沉默就是同意了。 涂凛不敢再看战云染,当时他确实没有拒绝,一是因为谷梁宁作为谷梁家族的下任家主,不可能真的抛弃家族跑到瀚国嫁给他,二来若一定要娶妻不是自己心里的人娶谁都一样,谷梁宁若真的要嫁给他,娶了也是报恩。 战云染缓缓收回自己的手,她没有一处不是痛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遭受凌迟之刑,每一次呼吸都像剜掉自己心口的一块肉。 谷梁宁看似眼中只有涂凛,可她早就注意到了战云染,注意到了二人的一举一动,明白这个女子与涂凛的关系,可那又如何,她喜欢涂凛,更何况还是涂凛答应她的! 漆玥清包扎完几个伤兵,洗净双手就赶紧过来了。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边,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直觉云染真正的威胁来了。之前的叶兰仪不过是嘴上说说就能解决的小打小闹,而眼下这个女子或许会是一场战争。 她不着痕迹的搂住战云染的后腰,给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以支撑,“云染,我们先验药,将士们正等着用呢!” 她不知道战云染心里怎么想的,只能先将她带离这处。 战云染微微颔首,原本涌动着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周昔别指挥几个民夫帮忙将药运进药帐卸车,民夫走后两人进了药帐。 游冬与周昔别刚跟着进了药帐,战云染就对二人道:“游冬,周昔别你们一路辛苦,去休息!” 两人对视一眼,战云染说这话时没有抬头,是不想看到他们,毕竟他们两人都是涂凛给她的人,看到他们会伤心,尤其是周昔别他也认识谷梁宁。 两人默默出了药帐,各自抱剑立在两侧注意着涂凛那边的动静。 涂凛胡乱收拾了一下慌乱的心绪,对谷梁宁道:“你回古凉去!我有心悦之人,快要成亲” “涂凛!”谷梁宁立刻出声打断涂凛的话,“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为了来瀚国找你,父亲几次差点把我打死,最后这一次父亲同意了,却要将我除族,谷梁家族除族你知道要经历什么吗?” 说着说着谷梁宁哽咽起来,哭的不能自已,纵是骄傲如她,想起那种种酷刑还是浑身颤栗。 这个涂凛自然知道,所以他无法再对她疾言厉色。 游冬侧过头去问周昔别,“他们除族要经历什么?” 周昔别微微叹了口气,“女子要经历四十杖刑,四十鞭刑,四十针扎之刑,最后割腕放掉一碗血表示与族中再无血缘瓜葛。” “是有些狠啊!”游冬搓了搓手臂,“司首在古凉与她有什么纠葛?” “她是谷梁氏的下一任家主,为涂指挥使挡过刀,不顾暴露自身乃至整个谷梁氏助我们脱困离开古凉。” 谷梁宁哭够了才继续道:“我被赶出谷梁家,一个人爬了许久才找到遮风挡雨的破屋子,我睡了好几日,饿到胃都抽痛了,每次我想就此死了算了,可想到你我就支撑下来了!” “我躺了两个月才恢复过来,身子一好我就赶来瀚国,但是你不在京都,你们瀚南叛乱我想着你会来这里,我就找了过来。” “因为你没有拒绝的沉默,我抗争了两年,你却告诉我你有心悦之人要我回去,我还回的去吗?” “对不起,我”涂凛不知该说什么,他并非天生冷血,面对谷梁宁的哭诉他做不到全然漠视。 战云染躲在药帐里,这些话还是清晰的钻进她的耳朵。 第139章 像多余的 她猜的没有错, 谷梁宁确实和漱云姐一样是他的救命恩人。因为一句沉默的承诺放弃家主之位,受尽折磨只身前来瀚国找他,这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一定是感动的! 相比谷梁宁为他付出的,她做的不值一提,自己就算想争都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毕竟没有谷梁宁涂凛就可能不在了。 只是,他既然没有拒绝别人就不要跟自己在一起啊!他是怎么做到对别人有承诺还能这般真心对自己的呢? 她千里迢迢奔赴战场,尽自己一切所能做些什么,想着叛乱早点结束他就能早点平安归京。多少个日夜的期盼,终于见到他了,还没来得及喜悦他就给自己来了个万箭穿心。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战云染却觉得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心也像被反复揉搓了一辈子,从痛的尖锐再到痛的麻木。 漆玥清取来水端到她面前,“云染,要睡一觉吗?” 她像失魂一般就着漆玥清的手将水喝下,“好!” 漆玥清出了帐子找来一床铺盖给她铺上,“我知道你不想出去,就躺在这儿睡!” 盖好被子后战云染很快就睡着了。 漆玥清深深的叹了口气,怜惜的望着她,她这是伤心太过耗了太多心力,也或许是睡着了就能逃避她不愿面对的一切。 与叶兰仪的背弃不同,这次是涂凛的问题,不管他放弃谁都是负心薄幸,这怎么看都像是个死局。 云染的情之一路,到底是坎坷了。 涂凛站在原地愣怔许久,他不知该如何处理眼下的局面,面对风尘仆仆泪眼婆娑的谷梁宁,他实在无法再开口将人赶走,看着战云染所在的药帐,心里盘桓许久才开了口,“我给你找个帐子你先住一夜。” “好!”谷梁宁擦了把眼泪,破涕为笑。 游冬摇了摇头,对周昔别叹息一声,“司首这次没狠心将人赶走,以后怕是难了!” 周昔别没有说话,他心里也很复杂,这两年他跟着战云染日子过的极好,他会不遗余力的保护她不受伤害,可男女之间的伤害他无能为力,对谷梁宁他也是不忍的,他知道谷梁宁在古凉为涂凛和他们做了什么。 第二日醒来后,战云染神色平淡的出了帐子,营外单独辟出的那个帐子前,榔头,十六以及十三和小末众多她认识的司卫,在与谷梁宁有说有笑叙古凉旧事。 是了,他们都是认识的,早在自己认识他们之前就认识的。 十六无意间看到战云染,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谷梁宁虽没说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她此来的目的,当初在古凉她是当着他们的面说要嫁给司首的。 其他人看到十六的反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当看到是战云染后随即止住了笑声。 谷梁宁却大方的对她笑笑,眼中没有任何敌意。 战云染唇畔牵起一抹自嘲的讥笑,自己的出现倒是扰了他们叙旧了。谷梁宁不仅救了涂凛还救了他们,若不是自己,他们也会欣然接受谷梁宁的! 只是要她对谷梁宁回以微笑,她试了,真的做不到。 转身准备回帐子,却看见涂凛已然到了近前,“云染,我想与你说说谷梁宁的事。” 战云染唇角的讥笑慢慢淡下来,她其实不想听,因为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若再听一遍她需要再承受一遍剜心之痛,余痛她尚且还承受不住呢!犹豫过后还是拒绝了,“涂指挥使,我都知道了,相信这次没有误会你,所以不必再说了,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就好。” 涂凛一时沉默下来,确实没有误会,都是事实。 战云染眼中如深渊一般的伤痛他如何看不见,他没有想过娶谷梁宁,但他狠不下心来赶她走。他想报谷梁宁对他和司卫们的救命之恩,却也不知怎么做才能让谷梁宁放弃嫁给自己的念头。 “涂凛!”帐外传来谷梁宁的笑声,“你过来啊,我们在说当初古凉脱险的事呢!” 帐子里,战云染没有听见涂凛的回答,却听见了他远去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又有脚步声传来,是玥清的,随着帐帘被掀开漆玥清的声音响起,“云染,用饭了。” 战云染坐下默默的用着稀粥,待一碗粥喝完,缓缓抬头,“玥清,能让武王给我两个护卫吗?” 漆玥清一怔,随即想明白战云染想做什么,“你想回京都?” “是,你也看见了,我在这里处处都像多余的。” “云染,你这是要认输吗?”漆玥清摇晃了战云染两下,“你不是这么轻易放弃的性子。” 战云染不由苦笑,“玥清,别的事情别的人我都不会轻易放弃,可你也看见了,我不放弃,他就会一直为难。” “总要有人放弃的,谷梁宁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该放弃的是我不是吗?” 漆玥清心疼的揽过战云染,“云染,感情的事不是这么算的,你是一时无法接受忧伤过度,等你真正想好了再做决定好吗?” “在他们面前我想不好的,也静不下心来。” “好,我陪你回京都。”漆玥清起身就要出去,“我去收拾东西。” 战云染一把拉住她,“你别走,你在这里就当我一直在帐子里,按时来送吃的,别让他靠近这里,等我走远了他知道就算了!” 她不想他去追自己,也不想与他纠缠这些问题,他若还有心就自己先处理好这件事! 若无心,那就可以结束了。 下半夜,除了值守的人都睡了,战云染悄悄出了帐子。 营外一里处的山坳里,漆玥清正等在那处,见到战云染将缰绳递过来,“他们四个护送你上路。” 战云染没有道谢也没有说话,抱了漆玥清一下就上马离开了。 连着两日涂凛从前方大营过来的时候都没看见战云染,每次要靠近帐子,漆玥清总是以战云染不想见他为由拒绝他入内。 这次涂凛仔细感受了一下,里面并不像有人的样子,避开漆玥清的阻拦闪入帐子,除了药什么也没有,“云染人呢?” 既然他看见了漆玥清也就不瞒着了,“走了。” “去哪里了?”涂凛急切的走出来,“是不是回了京都?” “不是。”漆玥清摇头,“她说想到处走走看看,大概是随性走到哪算哪!” 第140章 惹了麻烦 战云染就是回京都了,但漆玥清心中有气不想跟他说实话,“她走了两日了,走前让我转告你请你不要去找她,我让护卫跟着了,其他的你还是别问了。” 涂凛沉默着走了,她瞒自己走就是不想让自己去找她,他到底要不要去?他若去谷梁宁一定也会跟着,她看到会更生气的! 被打发去边城帮忙的游冬二人,回来后发现战云染不见了,一问才知道已经走了,二人没有迟疑接着上马向北追去。 瀚南边城叛乱平定,瀚西边军留下一万人马与京畿卫和瀚东边军暂时镇守瀚南,其余人马押着五千参与叛乱者启程回瀚西,这些叛乱兵卒将充入瀚西先锋营。 剩余八千名叛乱者暂时羁押,事后由各州府兵分批押送至瀚北及各地矿山,剩余六万五千瀚南边军重新编整。 伊祁琮虽然也是一方边军主将,可瀚东临海,打的最多的是水匪和海寇,若论镇边和两国交战的经验确实差些,无将可用的局面让伊祁燳头疼不已。 宫铭上书自请留在瀚南,京畿卫阵亡三千人,剩下的两万七千人留在瀚南,瀚南边军则抽调一万人轮防京都。 十一月中旬,朝廷指令到达瀚南。 武王伊祁琮暂代瀚南边军主将一职,瀚东一万边军留守瀚南,其余返回驻地。 宫铭为中营将军,京畿卫编入中营,原瀚南骑兵营校尉于冲升为左营将军,骑兵营编入左营。瀚北边军左副将陈素周接右营将军,瀚北调五千人马随其赴任。 廷护司的任命诏令一并送到瀚南,涂凛接管京畿卫,任京畿卫主将,加封正二品镇军大将军。 柳因风接掌廷护司,任廷护司指挥使,加封正三品归德将军,穆化雨任廷护司副指挥使,加封四品明威将军。 京畿防守空虚,由涂凛带轮防一万人马押送一众叛将及其家眷归京。 一接到回京的诏令,涂凛便迫不及待的整顿人马上路了。京都传来消息,战云染已经回京,却并未进城一直住在涂桑别业。 战云染回来后每天都很忙,出了很多批货到风凌关,也在风凌关带回不少关外特产。 托商在言找的铺子也已经打理好,卖的就是关外带回的稀罕物件。掌事找的便是之前客舍的那个掌事,虽还是宣平侯府的远亲,但那是她自己的铺子不怕宣平侯府动什么手脚。 浅春也被放到铺子里帮忙,以后她也是要独当一面的,现在就要跟着掌事好好学着。 不过她自己还没去过铺子,从头到尾都是李掌事和浅春两个人在忙。李掌事每月月钱五两银,是之前的三倍还多,干的特别起劲。 十二月十三这日,涂凛率领一千人马进城,其余人在几位京畿卫校官的带领下回了城东主营。 漱云与涂宅的人前来城门迎接,柳因风和穆化雨与涂凛并排而行,而涂凛身后跟着一个红色劲装的女子,漱云敏锐的觉察到那女子看涂凛的眼神非同寻常。 按理说战云染既然去了瀚南应该跟涂凛一起回才对,可她上个月却独自回来,还一直住在庄子,自己到现在还不曾见过她,这已是奇怪。 今天又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子跟在回城的队伍里,漱云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涂凛和战云染之间应该是出事了。 不等涂凛下马跟众人打招呼,漱云就推着宫桑将他拦住了,“涂凛,云染呢?大家都知道她为你去了瀚南,她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说话间,漱云的目光落在谷梁宁脸上,只一眼就让马上的谷梁宁感觉到了深深的敌意。 这些日子被刻意压在心底的不安此刻被漱云重新揭开,涂凛顿了顿才道:“阿姐,云染她……先回来了。” 漱云一看他这说话心虚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这是又出了幺蛾子惹了麻烦。 “长兄,长兄!” “姐夫,你可回来了!” 涂珩和战云洲两人气喘吁吁的向这边跑来。 战云洲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姐,姐夫,父亲说等你进宫禀完公事,晚上去,去家里一趟,祖父他们给你接风洗尘。” 庆功宴定在第二日举行,战远瓴便考虑今晚在自己家给未来女婿庆功,叮嘱儿子几次来接人时一定要把话带到。 “……好!”涂凛犹豫着答应了。 看来战家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们知道了该对自己失望透顶!涂凛只觉心口的巨石压的他透不过气来。 酉时初,涂凛交接完公务回宅换洗,收拾妥帖后准备前往涂宅,刚一出门就被涂珩拦住,“长兄。” 涂珩在门口等了一会了,有些不安的看向涂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一个时辰前云洲回来一趟,他看着很生气,什么也没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涂凛心中一凛,战家这是知道了。 但既然答应了就得去,总是要面对的,去了让战老和战侍郎骂一顿就是。 不过这顿骂涂凛并没有挨,因为他根本就没进去战家的门。他到的时候大门紧闭,任凭怎么敲都没人开门。 战家的人一定很生气!在门口等了两刻钟后依然没有要开门的意思,涂凛才心情沉重的离去。 白天的时候,漱云因涂凛的事迁怒于宫桑,把他丢在路上自己去了涂桑别业。战云染正是得知了父亲要在家宴客,才急急忙忙让人送信回家。 信中只简单一句:与涂凛有变,家中宜闭门谢客。 想到儿子说的有一女子跟着涂凛进城的事,加上女儿的信,战远瓴和颜氏便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战远瓴气的鼻子都歪了,他今日专门休沐一日,就为了等涂凛回来给他接风,他却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 涂凛携新欢进城,战云染被抛弃的消息第二日下午就已传遍京城,就连宫里的伊祁燳与舒韵都听说了这个传闻。 开始二人皆觉荒唐,后来又让宫人仔细打听了一番,个个说的煞有介事。涂凛已经去了京畿卫,传了柳因风进宫问话,传闻竟然不假! 伊祁燳完全不敢相信涂凛能做出这种事,“战姑娘还没娶到手他就变心了?” 柳因风无甚底气的为涂凛辩了一句:“司首不是变心,是没处理好与那女子的关系。” 伊祁燳不赞同的摆摆手,“他这还不如变心给人家一个痛快!” 第141章 怨谁恨谁 好似是这么个道理,从来没见司首这么不利索过,既然不管选谁终归要伤害一个,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干脆做了决定算了!不过这些柳因风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而刚接手京畿卫手中的事非常多,现下正在商量补充兵士的问题,京畿卫只剩下三万人马,至少要补充到原来的五万人马才能起到拱卫京都,并且与禁军相互制衡的作用。 每天忙完天就黑了,去找战云染的时间都没有。惦记了几日,午后去京西大营巡营,终于能抽些时间去庄子了。 只是巡完西营熟悉完大小将领天已经黑了,西营的将领们夕食已经摆好,看着他们殷切的目光,涂凛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便与他们一道用了膳食。 待营中士兵就寝,涂凛一人出营朝别庄赶去。别庄距此二十里,夜晚慢行两刻钟时间便到了。 前来应门的是阿恳和孙小舟,两人听出是涂凛的声音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开门。 虽然主家回来后什么都没说,但大家心知肚明主家是受了情伤了,不然不会一直干活让自己忙碌不停,就连笑都那么勉强。 在涂凛又敲了几下门后,两人还是打开了门。 孙小舟先于涂凛开了口,“涂将军,我们主家已经睡了,您要不等明日再来?” “我不去打扰她,天太晚了我无处可去,在这住一晚。” 涂凛算是撒了个谎,他可以折回去京西大营,但他只想离战云染近些,哪怕一句话也不说。 两人不再多言,毕竟这是两个主家之间的事,何况这庄子原本也是涂将军的。 涂凛回了之前常住的房间,随便打了一盆冷水洗漱,或许是太累了,也或许是战云染在的地方他格外安心,躺下后没一会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第二天巳时,醒来时庄子上的人正在拆卸搬运织机,孩子老人也在帮忙捆扎杂物。涂凛一把拉住一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涂将军,我们在搬家,主家自己的庄子已经收拾打理好了。” 涂凛颓然的松开手,朝廷已经归还了战家的庄子,她这是要与自己断的干净。艰涩的走到账房门口,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定住,再也迈不开脚步朝里走。 这时屋里有人走动,听见脚步声,涂凛身子微震眼睛极速的眨动几下,抬头看去,发现出来的人是漱云。 涂凛松了几分心神开口唤了声,“阿姐。” 漱云撇了撇嘴剜了涂凛一眼,瞧他这没出息的样,这么怕云染可做出来的事却大胆的很。 “云染她一早就走了,你不来她也不至于搬的这么着急!” 漱云十分不地道的在涂凛原本就抽痛不已的心上又踩了一脚,“你没在事情发生之初做出选择,就等于放弃了云染。” “我不管那个谷梁宁救过你们谁的命,我肯定只站云染这边。” 被谷梁宁救过的那些司卫或许内心会摇摆,她不会,她认得什么劳什子的谷梁宁!她可以放弃涂凛这个……可有可无的弟弟,也不能放弃云染,毕竟男人嘛,没有几个是真好的,毕竟她以后还要跟着云染过好日子。 涂凛下意识用拳头抵住了胸口,那处痛如刀绞,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漱云的那句:你没在事情发生之初做出选择,就等于放弃了云染! 漱云瞥了涂凛一眼,伸手将他推到一边,“别挡路,我得帮着搬家去了。” 走了没几步就见涂十迎面而来,漱云招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啊,这次平叛你们没有重伤亡,是云染的功劳,这也是救命,不是只有谷梁宁才救了你们谁的命,心别跟涂凛一样长歪了!” 涂十急忙辩解,“漱云姐,我……我的心没长歪,我只认战姑娘!” “这还差不多!”说完漱云扭着身子走了。 “涂十,你回大营去,我去趟京北,有事去京北战家的庄子找我。” “将军……” 不待涂十多问一句,涂凛人已经走出去老远。 自己必须要跟云染解释,哪怕解释苍白无力也胜过什么都不说的好! 京北战家别庄。 孙小舟正带人卸车,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先将账本和战云染的箱笼细软运了过来。 昨晚战云染得知涂凛进了庄子,连夜收拾了东西,并吩咐孙小舟安排庄子上的人一早搬走。 她也不清楚自己这么做是赌气还是逃避,但只有做些什么,她被困住的心似乎才能找到出口。 就在战云染坐着愣神间,涂凛进来了。 她捏紧双手,似乎这样便能将一切情绪攥在手里,可渐渐的眼中还是氤氲起雾气,终于,满心的委屈冲破眼眶顺着眼泪一滴滴滑落。 她想不顾一切扑进涂凛怀里,打他咬他,然后大哭一场,可是她又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冲动,擦去泪水淡淡问了一句:“可是有事?” “云染,我知道我错了,甚至不敢求得你的原谅,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别憋着好么?” 涂凛蹲下身来,握住战云染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过去的事我无法改变,那时我知道与你没有可能,也没想到谷梁宁会真的来瀚国,我当时沉默确实想过如果她真的要嫁……就当报恩了。” 战云染呼吸滞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惨淡,这话像是一双冰冷的手,毫不留情的伸进她的胸腔将她的心生生扯了出来。 “云染,你听我说,你别这样……” 涂凛被她的样子吓到,尾音不由发颤。 战云染缓缓抬眼凝视着涂凛,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算不算怪你,她若是叶兰仪我可以与她打与她骂,可以底气十足的毫不相让,可是……” “可是,她不一样,她不但救了你们,还为你放弃一切,我想自私一些不管这些,可我终究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战云染数度哽咽,大滴大滴泪珠滚落。 谁都没有错,她想怨恨都不知道该怨谁恨谁,那时她还是别人的未婚妻,她根本没有资格怨他恨他。 谷梁宁为了他沉默的承诺只身前来瀚国,自己也没资格怨她抢人心上人,严格来说应该是自己抢了她的心上人。 眼下这情形,似乎只有她退出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可她现在根本没办法做出这个决定,只得道:“你先回,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战云染全身透着疲惫,涂凛不敢再多停留,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只是他刚走不久,躲在暗处里的谷梁宁便进了庄子。 第142章 没想清楚 谷梁宁不顾孙小舟等人的阻拦直冲账房,她瞧见涂凛进了这处又从这处出来,自己要见的人定然在里面。 “不必拦着,让她进来!” 屋里传来战云染清冽的声音,她很快收敛了情绪,坐定后慢悠悠的喝起茶来。 谷梁宁进来后居高临下的觑了一眼神态自若的战云染,似笑非笑的眼中蕴了无限讥嘲,“你们瀚国女子可真能装,你明明恨死我了却不敢与我一争!” 战云染微顿,眉眼冷峭的对上谷梁宁,“说我就说我,扯上我瀚国女子作何?瀚国女子你见过几个?” 语气并不算重,却让谷梁宁一怔,在瀚南她看见自己什么都没说,以为她和自己了解的瀚国女子一样,顾及脸面隐忍懦弱,现在看显然不是,心里的轻视减了几分。 “我们古凉女子面对与自己争抢男人的人,可不是你这副姿态!” “我们瀚国女子知情重义,晓事理懂感恩,我的退让是感谢你对他的救命之恩,所以我不干涉他的决定。”战云染放下茶盏,下巴轻抬,一道犹如软韧的目光戳进谷梁宁的眸子,“若你平白无故的来与我抢人,我这脾气恐怕会打断你一条腿!” “毕竟,在我瀚国的地界上,还由不得你放肆不是!” 谷梁宁一贯骄傲的神色染了几分愠怒,“你口气倒是不小,就凭你”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一抦短刃擦着谷梁宁的脸颊钉入门框之上,刃尾颤动发出一阵嗡鸣。 战云染挑衅一笑,“涂凛教的,方才我若是故意偏上些许,你可就要破相了。 ” 谷梁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意识到自己进入对方的阵地后失了冷静,很快镇定下来,她要击碎对方这副讨人厌的清冷孤高模样。 “我在古凉从未见过像他一般的男子,又冷又狠却又有情有义,身手顶绝却又知文晓墨,关键是长得也好看,我就喜欢他,每日想着他的样子才能入睡。” “涂凛他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既然答应我了,就会做到,不然这么长时间早就拒绝我了,他还过来找你,只不过是没想好怎么告诉你罢了! “还有,你也看见了,所有去过古凉的司卫,他们都感念我的恩情,不管你为他们做过什么,都抵不过我对他们的救命之恩。” “他们心里都是站在我这边的,不然不会不顾及你的面子与我亲近说笑。” 战云染眼眸黯了黯,她可真会找自己的痛处,不过想让自己在她面前失去分寸不可能,语气从容道:“怎么想如何做随你,你此来的目的自己都不清楚,我看还是回去想想清楚再来!” 说着起身比出了一个送客的姿势。 谷梁宁思索着战云染的话,自己确实目的不清,对方不争自己心里对其鄙夷不已,对方若争自己又觉得对方应该知趣主动退出。 一个多月的时间涂凛没给她想要的答案,是她乱了方寸。 气势上似乎也压不倒对方,嘴上也没讨到便宜,在这动手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她需要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办,于是冷哼一声干脆利索的出了账房离开了庄子。 谷梁宁走后,战云染脱力的坐回榻上,没想清楚的不仅是谷梁宁,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决断。 涂凛应当是不讨厌甚至对谷梁宁有一定好感的!不然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他为何没有明确拒绝而是选择了沉默? 想到这个战云染心里就痛到不行,他明明那么久之前就喜欢自己,喜欢自己的同时又对别人产生好感,产生了好感回头还能对自己情深不渝,想来总觉讽刺。 她现在倒是希望涂凛给自己个痛快的,干干脆脆的选择去报恩,自己是痛是怨是悲是愤也算是有个结果,现在这样拖着像一个迁延不愈的病症,熬人心神。 就在战云染陷入这种困顿之时,家中老仆来禀报了一件事:宣平侯府之前与叶家叶兰仪商定的婚事不作数了,并重新向战家提了亲。 她刚回到别庄时,听到宣平侯府与叶家的婚事颇感惊讶,不知宣平侯一个钻营之人怎会选择失势的叶家为亲,难道只是为了膈应涂凛和战家? 不过她也只是好奇并不是真的关心,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退了叶家的婚事再度向战家提亲,宣平侯府是不是完全不顾脸面了? 战宅的正堂中,颜氏简直被宣平侯府恶心到不行,就算女儿一辈子不嫁也不可能再进宣平侯府的门,自己吃糠咽菜也能为女儿交得上不婚不嫁的税罚。 战云染为此不得不回一趟京都,她比颜氏要冷静的多,“宣平侯府提亲,战家拒绝或者不予理会就是,总归丢脸的不是战家。” 这个颜氏自是懂得,宣平侯府来一百次战家也不会答应。 她生这么大的气说白了还是因为涂凛,若不是涂凛弄这么一出,储南珣哪会生出这心思,不管是真心求取还是故意恶心战家,他都找不到机会,现在涂凛唉! 呕的颜氏直叹气。 只不过,宣平侯府将再次向战家提亲的事散的满城都是,不少人跟着夸赞储南珣有情有义,不嫌弃前未婚妻与人暗相往来,被人抛弃后再次诚心求娶。 城内传的热闹,城外却鲜少人知,是燕渡跑去京畿卫跟涂凛一顿讲,涂凛才知道这事。 古凉的事燕渡也才知道不久,涂凛当时下了死命令,所有关于古凉的一切不许对任何人透露。 在燕渡心里战云染就是他认定的大嫂,若换成那个谷梁宁他连涂凛这个司首都不想认了。 京畿卫不同于廷护司,涂凛不便一直往京都跑,这让他对发生的一切颇感无力。 腊月二十四这天一早,谷梁宁根据自己的谋划来到涂宅。 除了十三和小末,涂宅其他人对她十分的客气疏离,厚学院的人更是对他爱搭不理。 当谷梁宁告诉他们自己才是涂宅未来女主人时,几人同时气的瞪圆了眼睛,就连舒朗也不悦的别了谷梁宁一眼。 无坖攥着小拳头,恼道:“战姑姑才是我阿婶,我不会让阿叔娶你的!” 第143章 就是伤害 谷梁宁好笑的俯视着无坖,这小孩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是谁家的孩子,竟然想做长辈的主,是不是太不懂礼数了?” 无坖年纪还小不知道怎么反驳,小脸气的通红。 涂霁眼见无坖就要被气出泪花,一向温和的脸上覆上一层薄霜,“有没有礼数不是你一个外人能说的,你不请自来才是真的失了礼数。” 谷梁宁没急着辩解,目光在小归,涂珩和舒朗脸上一一扫过,这一院子大大小小对自己敌意挺深,不过没关系她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只要她进了这个宅子成了这个院子的主人,这些人能不能留在这里得看自己的脸色。 目光最后停到涂珩脸上,笑意加深了几分,“你是涂凛的弟弟!按照你们瀚国的习俗,我该称呼你声小叔对?” “谁是你小叔,你莫要瞎叫!”涂珩一脸恶寒的离谷梁宁远了些,这人怎么跟叶兰仪一样讨厌,“你对我长兄的救命之恩,我可以用命还给你,想以此要挟我长兄娶你,不可能!” 谷梁宁闻言没有着恼,而是自信道:“我可没要挟,是你长兄自己没有拒绝,他若无意早就赶我走了!” 发现拉拢不到这院里的人,谷梁宁也不多废话,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你们认不认无所谓,涂凛认就是了!”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最后涂珩叹息一声,无奈的摆摆手,“她占着一个救命之恩的理,总不好太过分。” 几人跟着叹了一口气,文武师傅们都讲做人要知恩图报,他们不好像对付叶兰仪那般对待这人,一个个蔫蔫的低垂着脑袋回了书堂。 谷梁宁原本还想留在涂宅用饭,结果涂伯说涂宅中午不动灶火,拿了些银子请她自己外面吃,草草给打发了。 谷梁宁前脚刚走,陈长庭和李迈就将十三小末两人的铺盖卷送去了马房。李迈还用几把大锁将两人的房间和暂时空置的几间房都锁了起来。 十三和小末送人回来后,发现房间进不去了,正纳闷间李迈二人从马房回来了,李迈面色不善的嘲道:“你二人回来作甚?跟着你们的谷梁姑娘去了便是!” “李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小末松开大锁,转过身来不解道:“我们跟着谷梁姑娘做什么?” “朽木一块!”李迈嫌弃的冷哼一声,与陈长庭各自回了房间。 “陈哥,李哥,你们进去了我们怎么办?” 陈长庭关门前好心的提醒了一句,“铺盖卷在马棚,今晚睡那儿!” “这,这”小末回头去看十三,“十三哥,这是怎么回事?” 十三心里发虚,讪讪笑道:“大概,大概是因为战姑娘!” “这床榻,物什,被褥什么的都是战姑娘给置办的,李哥和陈哥觉得我们背叛了战姑娘,不配用!” “我们什么时候背叛战姑娘了?”小末更加不解了,他们最近没干什么啊! 十三抓了抓脑门,暗道小末还真是朽木一块,“谷梁姑娘跟战姑娘抢司首,我们没跟谷梁姑娘保持距离,李哥陈哥他们以为我们是偏着谷梁姑娘的。” 小末恍然,嘴巴张的大大的,半晌才合拢,“我只是见着谷梁姑娘高兴,没想着要偏向谁,再说选谁不选谁也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呀!” 十三摇摇头,朝着马棚方向走去,有些事看似不偏不倚,其实就是伤害,毕竟谁都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能护短不是! 涂南在连州收到经由武王府转交的信,涂霁在信中说有女子跟着兄长回京,挤走了嫂嫂的位置,忍着心头的不舍,告别父亲母亲同涂四返回京都。 一进门就直奔厚学院,“二哥哥,嫂嫂呢?” 涂南当初以教习武王之女的名义去的连州,这一走就是四个月,几人见他回来纷纷露出喜色。 涂珩高兴过后,整个人又丧气起来,“自从嫂嫂陪你们去了连州,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涂南文气清秀的脸皱成一团,“嫂嫂可在京都?” “不在,嫂嫂被长兄伤着了,自从回来就一直住在庄子,宫桑大哥说就连庄子都搬了。” 涂南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中打转,但倔强着没流出来,“二哥哥,咱们去找嫂嫂!” 涂珩晓得这个小弟对嫂嫂的感情深,这么着急赶回来一定想尽快见到嫂嫂,于是可怜兮兮的看向上首的楼月随,“老师” 楼月随眼底盈着浅笑,挥挥手道:“去,后日我过来检查你们的课业。” 涂南听见楼月随的声音,才知道师父也在,疾步进门躬身行了大礼,“涂南归来,拜见老师!” “起来!你离京四个月,回头师父单独给你补些课业。” “谢师父,涂南定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涂南在连州也有好好读书,程寄虽是商人但学识不差,教了涂南不少东西。 涂霁,无坖和小归三人也要跟着去,涂伯套了马车,但几人觉得马车太慢,到北城庄子要花不少时间,于是改为骑马,涂珩带着无坖同骑一匹。 这可就难坏了百杀卫,除去涂南和涂十的马,四人牵走三匹还剩两匹,十个人完全不够分啊!最后两人骑马先走,三人跟在后面攀檐走壁,其余人就近调用马匹。 战家的庄子有两百余亩地,也是战老夫人的陪嫁,庄子上的收成三家平分,因为战云染占去不少地修建储物库,之后庄子上的收成二房三房各多拿一成。 庄子已经安顿妥帖,除了专门雇的织娘,京西别庄原来佃户家的十个女工也一起跟了过来,她们也将成为专门的织娘,昨日庄子上就已经开始织布纺丝。 只不过庄卫们又住回了棚子,好在棚子围的厚实,取暖的炉子保暖的被褥也都不缺。 涂南一行人到了庄子,庄子和京西的别庄布置的差不多,涂南不由有些眼热,再相似也不是涂桑别业了。 庄子上的人都识得涂南兄弟二人,十分周到的将几人迎进来。 “嫂嫂!”远远地,涂南看见战云染正背对着他在与人交代什么,“嫂嫂,涂南回来了!” 听见声音战云染微怔,低喃一句,“涂南回来了。” 转过身来,就见涂南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十分迫切,像个急着归巢的乳燕,战云染喉头哽住,想应他一声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第144章 姻亲之好 涂南终于到了战云染跟前,若非顾着自己年岁大了,估计就要抱着嫂嫂哭一场了。 气喘吁吁的行了礼,“嫂,嫂嫂。” 有那么一瞬,战云染的心绪就快绷不住了,涂南于她也是不一样的存在,自己落难时他对自己就亲近的很,到如今他在自己心里和弟弟云洲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他的身世自己更疼他一些。 见到涂南自己心中的委屈一次次翻涌而来,她死死抠着自己的手心才将泪意逼了回去,“几个月不见长高了。” 迟疑片刻又问,“连州,可还好?” 涂南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也不知道他擦的是汗水还是泪水,嗡声嗡气回道:“连州那边都好,母亲身体大有好转,一个半月前她与父亲成亲了!” 战云染目露惊喜,这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以后他们就在连州生活,两个苦命之人彼此温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嫂嫂,你会离开兄长和我们吗?”涂南眼中满是不安,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战云染的神色。 随后而来的涂珩几人也立起了耳朵,紧张的等着战云染的回答。 战云染眉心笼上浓浓的郁色,眼神空洞的看向远处,语气怅然,“我不知你兄长会如何抉择,我亦不知自己该如何做。” 涂南大抵明白了,这事还是要看兄长。 他忽然对兄长没了信心,这么久了兄长迟迟没有决断,是动摇了吗?兄长可以动摇,可他不想换嫂嫂,若是别人来做他的嫂嫂,对他而言嫂嫂仅仅是兄长的妻子而已,与自己就没什么关系了。 就在几人惆怅之时,战云染忽而展颜一笑,“先不说这些了,既然你们都来了,就在庄子上好好转转,我今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几人跟着战云染勉强笑笑,心不在焉的跟着孙小舟去转庄子。 收到涂四的传信,涂凛在巡查完大营后连夜赶往城北别庄。 熟睡中的涂南像是有所感应,迷糊着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坐着的兄长,第一句话便是,“兄长,你让那个人走,她的恩情等我长大了替你还好吗?” 涂凛习惯性的摸了摸涂南的头,应了一声,“好!” 涂南笑着再度睡去,赶了许久的路他太累了。 涂凛给涂南盖好被子,一人坐在灯下思索良久,自己这次的犹豫不决伤害了太多的人,除了云染和涂南,还有战家人和自己身边的很多人,甚至包括谷梁宁,他不能再如此了。 之前几次想找谷梁宁说清楚都被她打断,又因为不忍看她无处可去而开不了口,再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受到的伤害将会更大,他必须告诉谷梁宁自己不会娶她。 报恩的方式确实有很多种,自己一定会找到合适的机会报了她的恩情。 涂凛决定明日巡查完北营就去找谷梁宁。 可惜,上天没有遂人愿,第二天他在巡营结束准备前往京都的时候,寿良带着古凉的国书来了。 古凉王提出与瀚国成姻亲之好,将古凉国谷梁氏之女古凉宁嫁与瀚国京畿卫大将军涂凛。 “涂将军,谷梁氏已经恢复谷梁宁的身份,古凉王封其为宁邦郡主。”寿良担忧的看着涂凛,以一国之力为后盾,涂将军和战姑娘怕是更难了。 涂凛冷戾的眸子蒙上一层阴郁,以家族弃女与瀚国联姻,古凉王和谷梁氏真可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只是不知是古凉国的谋策还是谷梁宁的意思,“寿内侍,古凉国提了什么要求?” “就说与瀚国两相为好,互为友盟,并归还藏于古凉王室的瀚国国宝,其他的倒没什么。” 上次涂凛古凉之行运回上百件国宝,主要是流于属臣家中的部分,后因惊动古凉王室,藏于王廷的部分只能先放弃。 古凉与瀚国几十年来虽无大的边境冲突,但因洗劫旧怨两国素无往来,现下愿意奉还国宝,看来此襄联姻并非只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这么简单。 “陛下是何意?” “陛下陛下他”寿良难为情的垂下头,“陛下的意思是准了古凉的姻亲之请,涂将军可,可将二人一同娶进府。” 涂凛哼笑一声,作为帝王陛下真是好谋算,“内侍先回宫,我处理完手头的事会去面见陛下。” 今日早朝的时候,众朝臣并没急着发表意见,古凉送女子来瀚国联姻并且归还瀚国国宝,对瀚国来说是好事,但古凉所图应该并非面上“友盟”这么简单,而且事关涂凛的婚事陛下和涂凛本人没发话,他们也不敢妄自评断。 战远领整个早朝一直黑着脸,战云染与涂凛并未定亲他没有反对的立场。散朝后第一个离去,工部衙门也没去,报了身体有恙后直接回了宅子。 集英殿中,涂凛见礼后径直道:“陛下若想与古凉联姻,何不请古凉送王室公主嫁入皇室?皇室与王廷联姻才能稳固两国关系!” 伊祁燳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不用寿良回禀他就能想得出涂凛当时脸色有多难看,不过这不能怪他,要怪就怪涂凛自己,“我看那谷梁家的女儿跟着你这么久,你也没有要赶人走的意思,我知道你不好与战姑娘交代,我便做了这恶人,你不领情反倒埋怨我?” 涂凛面无表情的回视着伊祁燳,“好,我同意了!” 伊祁燳眼睑颤了几颤,表情僵在脸上,同意了?就这么同意了? “你你不再挣扎一下?” 说实话,涂凛就这么应了伊祁燳心里并不舒服,大概是因为他希望在涂凛身上看到另一个自己,不低头照自己的心意活着。可现在就连涂凛都妥协了,仿佛有什么在他心里崩塌了。 “不挣扎了,挣扎也挣脱不了陛下给的束缚!” 流失在外的国宝是他的心病,是老师的心病,更是陛下的心病,以国宝做嫁妆是讨回国宝最轻松的方式,不用填上许多人命。 涂凛答应和亲的消息与战远瓴升任工部尚书的圣旨一并到了战家。 第145章 各行其路 除了二房,战家人脸上并无喜色,皇帝在吏考结果未出,阮蕴任期尚未结束之前就宣布尚书任命,很明显是以此来补偿战云染的婚事之变。 做官为臣者哪有不盼升迁的,可若以此方式接任尚书,这对战家来说不是荣耀反倒让门庭蒙羞。 战远瓴在战季宗的示意下接了诏令,不管战家怎么认为怎么不甘,圣旨必须要接下。 至于婚事,端看战云染的意思,她若不肯与谷梁氏女同嫁涂凛,这个尚书之位正好收回。 战云染没有任何犹豫,当场拒绝了婚事安排。 马上就是元正了,战云染回京与家人守岁团聚,这才到家还没与祖父、父亲母亲请安就跪接了陛下的圣旨与口谕。 又冷又硬的痛感来来回回在心尖上碾过,若无涂凛首肯,陛下不会强迫涂凛答应同娶之事,自己终究是错付了一颗此生一双人的心。 战云染回到自己房间关紧房门,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洪流般爆发,冲击的她几乎崩溃。 悲恸的哭声揪扯着颜氏的心,但女儿倔强不愿让别人包括亲近之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只好抹着眼泪回了她自己房间。 战云染哭过之后,情绪稍稍稳定一些,提笔写了一封信交与浅春,后又去了颜氏屋子,神色还算平静,“母亲,宣平侯府若再来提亲,便应了!” 颜氏含泪点头,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若与宣平侯府就此成了也算安定了。 辗转几次信才到了涂凛手上,只有短短几句话:我可容人丢弃踩踏,但请勿用同嫁羞辱之,情断今日,各行其路! 涂凛将信折起放到一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旁的涂十却难过起来,一路走来他最是清楚将军对战姑娘的感情,可现在也看不透将军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不过他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将军的事他不敢过问。 战远瓴高升,战云染拒婚的事传到宣平侯府,宣平侯与储南珣各有了心思。 宣平侯想的是战家现在是朝中三品新贵,侯府与其结亲便不再是空有名头的勋爵,还能借着战家为府中几个儿子谋到实缺。至于面子,人们都是健忘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忘记过往种种,只会看见宣平侯府当下的荣盛。 储南珣则是想趁机与战云染重拾婚约,不论之前他对战家用什么手段,可这次有了机会他是真的想与战云染再续前缘。 父子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重整聘礼赶在岁除前再次登门求亲。 有古凉与家族做支撑的谷梁宁底气更足了,再一次找到战云染。 门房请她在中堂入座,战云染无心与她纠缠,茶盏也没上一个,她是来挑衅的,自己也不必拘什么待客之礼。 “既已得偿所愿,还来找我作甚?”战云染自顾自坐下,“若是来显摆的,大可不必,我并不嫉妒也不羡慕你,况且,你说的多了也会丢古凉郡主的身份,请回!” 谷梁宁过来确有炫耀的意思,若不来看看战云染挫败颓唐的样子,岂不是锦衣夜行? 可战云染三言两语就将她的嘴堵了个严实,只好将还没出口的话全部咽了回去,不着痕迹收起胜利者的姿态,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战姑娘误会了,我是来道歉的,虽然我并无错处,但毕竟伤了你的心。” “也不必在我面前示弱,有涂凛和廷护司护着,又有京畿卫做后盾,你在京都可横着走。”战云染回以冷然的微笑,“更不必担心你孤身在瀚国受欺,我不屑!” 谷梁宁脸上的笑意逐渐冷凝,眼前这女子果真不是个简单的,好在她一直退让,倘若她真的出手自己未必是她的对手,就这份不动如山的心性自己就差许多。 既然无可炫耀也无话可说,是敌非友多说无益,谷梁宁起身,“好,告辞!” “不送!” 说罢,两人各自转身离去,背影一样的笔挺傲然。 回到房间战云染缓缓坐下,她内心并不讨厌甚至也不怨恨谷梁宁,若非因为涂凛或许自己是欣赏这样的女子的,为情执着放弃一切,自己会为涂凛放弃生命,却不会放弃家人,这一点她比不过谷梁宁。 或许也因如此因谷梁宁对涂凛毫无保留的付出,自己才决定放手的! 想到自己与涂凛日后再无瓜葛,他与别人相持相携恩爱缠绵,战云染还是难以自持,痛如刀割。 腊月二十八日一大早,媒人和宣平侯府二房夫人李氏一起进了战家的门。 叶兰仪随着聘礼冲进战宅,一进大门就尖着嗓子喊叫起来 ,“战云染,你给我出来,为什么你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我跟涂凛的婚事你在里面搅合,我与储南珣的婚事你也在里面搅合,我跟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你要这么害我!” 战云染也觉得挺无奈,不过她与涂凛的婚事是叶家的错,她与储南珣的婚事是宣平侯府的问题,按理说她真怪不到自己头上。 “叶兰仪,咱俩可真是孽缘,我看干脆咱俩一起过日子得了。” “谁要跟你一起过,你休要胡说八道!”叶兰仪本想扯开嗓子与战云染大吵一架,却不想被她调戏了一番,气的她脸色由红转为涨红。 “你回!已经这样了,你也省省心省省力气,好好找个人嫁了,到时我与你添妆!”战云染朝着几个婆子招招手,“送叶姑娘出去。” 叶兰仪很快被几个粗壮的婆子扭送出宅子。 看着一院子的聘礼,战云染心中生出悔意,她太冲动了不该让母亲答应的。那日她心死了,既然总是要嫁人,嫁给谁都一样,嫁给储南珣也算是嫁了熟人,她只想尽快了却往事,可现在才觉亲事定了就再无退路了。 正堂中,颜氏与李氏已经在挑选宣平侯府卜出的几个吉日,因为之前有过婚约,这次直接下聘请期。 婚书拟好,李氏呼出一口气,不负所托总算成了。 储南珣拿到婚书后,心里的郁气身上的死气一扫而光,从正堂一路狂奔到寝院,失而复得的喜悦充斥着他的整个胸腔。 第146章 皆是铺垫 涂凛想两人兼得却最终失去云染,他活该,云染终究是他的。 鉴于宣平侯府与战家婚事已定,伊祁燳下令暂时解除储南珣的禁令,待到二月完婚之后继续禁足。 伊祁幼薇请了几次进宫的折子都被驳回,这次终于允她进宫。 “四兄,为何非要破坏涂凛与云染的感情,瀚国并非一定要与古凉联姻的!” 伊祁幼薇进了殿门说完这句话才行礼,而且是直接跪到地上。 “愔愔,国政之事你不可插手。”伊祁燳墨眸闪了闪,语气里有一丝不快。 战云染与涂凛未能走到一起,他心里何尝不遗憾,可那女子硬的像个骨头,不肯低头与谷梁宁一起嫁给涂凛,他能有什么办法,左右以后好好补偿战家就是。 舒韵为此还跟他闹了别扭,说他皇帝做的人情味都没了。他是希望古凉送还瀚国国宝,但也没真的想出卖涂凛,只是涂凛自己都答应了,他这个一国之君还能将这个机会拒之门外吗? “四兄,愔愔无意插手国事,愔愔说的是感情之事,您为何让涂凛同时娶两个人,还不如直接下旨给涂凛赐婚古凉郡主!” 在伊祁幼薇看来,四兄这是在羞辱云染,云染怎么可能跟人共侍一夫,而且还可能是屈居人下做个侧室。 伊祁燳被伊祁幼薇问的有些烦躁,她难道看不出来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吗? “涂凛娶两个,恩情两全有什么不好?” 不过这话伊祁燳也就是在妹妹面前说一说,在舒韵面前他可不敢说,舒韵不会动手打骂他但会无视他不理他。 伊祁幼薇失望的跪坐在地,他忘了四兄也是男子,只要有钱男子娶多少都是伦常,更何况四兄还是皇帝,他可以有无数佳丽。 四兄与涂凛是一丘之貉,找他们讲什么忠贞不二矢志不渝简直就是笑话!伊祁幼薇再拜一礼,“濮阳告退!” 气冲冲出了宫,伊祁幼薇不知道自己还能些做什么才能帮到战云染,在马车前徘徊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去趟战家。 京都动静这般大,消息自是也传到了京畿卫。 涂十站在涂凛身后,除了看见他僵直的后背,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大概大概是两个都娶进门的愿望破灭了有些伤心! 整个涂宅笼罩在一片伤愁之中,谁也没想到战云染这么快就答应了宣平侯府的婚事,尤其是涂南,只觉心口痛的厉害,一整日进不下水米。 司卫府也是静悄悄的,不少人心中甚觉遗憾,司首和战姑娘多么般配的一对,可惜了!那个爽利大方待他们如亲人的战姑娘,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茶楼酒肆却是另一番光景,临近岁除大家不忙家事,反倒都跑出来挤在人多的地方,眉飞色舞的说着这两桩婚事。 原本被人鄙视的叶家再次遭人退婚后,也惹了几分同情,战家也不免让人唏嘘,只有涂凛在人们嘴里成了强横霸道无情绝义的负心之辈。 涂凛与战云染各自听得了这些传言,一样的保持沉默,未置一言。 既是两国联姻,就应按照正规的和亲之礼完成所有的仪程,所以,谷梁宁与涂凛辞别踏上回古凉的路。 周昔别和游冬则先谷梁宁一步去了古凉。 二人自瀚南归来后,战云染便让他们回了涂宅,他们自知是涂凛的人,战云染不愿看见他们,没有固执的留在庄子上,不过回京后没有回涂宅,而是住在了小院。 岁除日,涂凛让家眷在京或者附近村县的将领回家守岁,自己在营中值守。 涂宅似乎又恢复了往年的沉寂,岁宴丰盛众人却味同嚼蜡。 涂凛不在,战云染不在,二皇子被宫人接走,涂霁回了圣王府,舒朗回了舒家,宫桑在漱云那处,正堂中的人心里空空落落的。只有涂珩心里稍微激动些,第一次在长兄这守岁,长兄虽然不在,但有小弟和涂伯他也很开心。 李迈看着自己做的一大桌饭菜,犹豫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往年岁宴单薄,战姑娘来后我们吃的饱穿的暖,如今岁宴极是丰盛,战姑娘却再也不会来了。” 涂伯不由红了眼睛,谁说不是呢?光自己那战姑娘就给了三千两的家用,大公子房里至今还堆了几箱子的金银。朝廷拨还的粮草伤药钱也直接送到了涂宅,这些是当初战姑娘给大公子的,战姑娘让户部主事帮着传话,当初给大公子的就是给大公子的,不会收回。 这些钱报了恩,也断了情。 战家的正堂里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战季宗年岁大了看得开些,却也不舍涂凛这个孙女婿,与宣平侯府的婚事他心里也是无奈,是以,今年子孙都在膝下也难真正舒心展颜。 战远领频频闷酒,心里是又恼又不甘,想的深了心口还有些隐隐犯疼,涂凛那狗东西伤他不轻! 最平静的当属战云染了,慢条斯理的吃东西,不见一丝悲伤。 正是因为这样,颜氏才更为担心,女儿把一切都压在心里怕是会闷出病来。 风雪渐大,北风悲鸣闹的人心头也发酸,过了子时众人在各家正堂散去,京都很快陷入一片黑暗,由着风雪肆虐。 涂凛立在风雪中,看着京都方向。 他不愿撑伞,整个夜晚涂十为他换了两次斗篷,拂了好几次雪,这会身上又落了厚厚一层。 落在他额上的雪化成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下半夜,涂十发现涂凛烫的厉害,顾不上被责罚,强行带人将他送回营帐。 这一病,涂凛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曾在战云染门前守着的那日,同样的风,同样的雪,同样的人,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只是现在隔的远了,一个在京里一个在京外。 次日,京都臣民又早早起来,风势渐小,瑞雪盈门,家家都忙着清雪除积。 一夜大雪覆盖整个瀚都,也压住了前几日的热闹。往日种种热闹,万般情绪,皆是铺垫,京都百姓们只等着更大的热闹到来。 正月过后不久,百姓期盼的热闹来了。 二月十一日宜嫁娶,战家与宣平侯府的亲迎就定在今日。 第147章 云染出嫁 战宅中,各处挂着醒目的绸花,仆婢的衣裳也绲了红边,看着倒也喜气。 战云洲腰上的红绸系的松松垮垮,心不在焉的靠在廊柱上抠着自己的手心,时不时抬眼看看长姐房里的动静。 战云染身着青绿浣月锦大袖襦裙,坐在妆台前由着两个喜婆为她上妆梳头。翻完手中账册看向镜中的轻雪,“我身上的浣月锦不错,下月多织一百匹送去风凌关。” 轻雪屈膝应下,“是,主家。” 年纪大一些的喜婆眉眼慈和的笑道:“宣平侯府真是好福气,娶到姑娘以后可是不愁花用了!” 战云染回以温和一笑,继而吩咐浅春,“取两个银锭给两位婆婆。” “哎呦,这可当不得,老身只不过说了个实话而已,不当赏!”年纪大的喜婆连忙推辞。 “实话才当赏,收着!”浅春将银子分别递给二人。 两位喜婆半推辞着收了银子,战家给的银子本就丰厚,这回又得了五两,一次赚了五家婚嫁的钱,心里高兴,上起妆来就更用心了。 轻雪浅春二人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和无奈。 战云染此时看账本,不过是想分神罢了,不去想别的,逼着自己走完最后一步,没有回头路就不会再回头了。 漆玥清不在京中,程莹特来为战云染添妆。 漱云忍着心里的各种不舒服,亲自给战云染做了两件里衣,两套袄裙,两件斗篷,今日又在箱里放了五百两银子。 伊祁幼薇外面还欠着债,能拿出手的东西就自己在宫中带出来的几套首饰,自觉寒酸了些,背着人塞进了战云染的嫁妆箱子里。 储南珣正等在巷外,他眉宇修长,唇角轻扬,一身绯红礼服,头束鎏金玉冠,道不尽的意气风流。 时辰一到,他催马入巷,下马进门,动作极其流畅,恨不能再快些好将人早些接回府去。 喜婆将战云染搀扶出屋,红绸一头交给储南珣,接过红绸后他心头不断翻滚,想说些什么,喉咙像被什么缠住,最后连声‘云染’都没能唤出,在喜婆的几次催促下,才牵着绸子去往正堂拜别新妇父母。 礼生的唱念结束后,整个院子陷入沉寂,觉出气氛的凝滞,观礼的宾客族亲有几人故意大声笑起来,恭贺着嫁女之喜。 战云洲让出门口的位置,对着储南珣怎么也叫不出一声‘姐夫’,随意拱拱手唤了声,“储世子!” 他内心暗忖,还没拜堂,不算正式成亲,自己这么叫不算过分。 储南珣并不在意,笑着回礼唤了声,“洲弟!” 堂内,战远领与颜氏脸上挂和煦的笑,时不时与堂中宾客点头示意。若仔细看去,二人堆凑出来的笑十分僵硬,战远领因笑的太久,右侧面颊微微有些抽动。 一柄孔雀羽扇将战云染挡了个掩饰,辞别父母,出门登车,直至喜车出了巷子上了清水街,战云染也不曾抬眼看过储南珣。自从储南珣进了门她神魂似乎开始分离,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她之前是要嫁给储南珣的,现在确实嫁给储南珣了,中间那段时间难道是梦吗? 若不是梦,为何自己的心不会痛呢?她只是有些木麻,有些迟钝而已。 战云染登车后,程莹漱云几人上了伊祁幼薇的马车,跟在喜车后面前往宣平侯府。 街巷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口沫横飞,格外的兴奋,恨不能将头伸进喜车看看新妇究竟是欢喜还是悲伤。 伊祁幼薇掀开车帘子,语气幽幽的叹道:“京都向来严肃,没想到百姓们有这般闲情喜好,大抵是日子好过了!” 车里几人正在品味伊祁幼薇这话,马车忽地停住,几人猝不及防向前倒去,好在马车行的不快,没将人甩出车去。 几人起来后立刻探身向车外看去,外面乱哄哄的,去路被一队火兵挡住。 宣平侯府的大管家下马前去交涉,“今日宣平侯府娶亲,还请各位行个方便,让我侯府迎亲的队伍先过。” “于大管家,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火患无情,可不会因为谁娶亲就不烧了。”林燚拍着头盔从队首折了回来,“若救火不及时,引发京都大火宣平侯府也担待不起啊!” 说着指挥着火兵将路边的人群驱赶到路中央,“不要距离火场太近,免得烧着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街边巷口第二家院中冒着股股浓烟,还伴随着一些火光。看样子火势刚起,若不及时扑救定会引发大火。 耽误扑救火患可是死罪,于管家只好闭了嘴,安慰储南珣不会耽误太久。 围观的百姓纷纷退到路中间,整条路被堵的死死的,迎亲队伍被围在其中无法挪动分毫。 约莫两刻钟后,火被扑灭,火兵收了扑火用具,对着人群一番说教要小心防火云云才撤去。 人群退回路边让出路来,迎亲队伍这才又重新走起来。时间还来得及,储南珣和于管家同时松了一口气。 车里的伊祁幼薇几人却失望的连连叹气,还以为有什么意外之喜发生,原来只是着火了。 两刻钟后,队伍进入京都东半城,约莫还有一刻半钟就能到达宣平侯府。 就在储南珣因马上就可拜堂而心情激昂之时,斜刺里突然冲出几个蒙面贼人,接着陆戎威带了五六个人追逐而来。 双方围着迎亲队伍你躲我追的打了起来,刀枪碰撞火花翻飞,没一会喜车就被贼人砍出几个豁口。 陆戎威看到探出头来的伊祁幼薇,翻身跳到马车上,“躲好,外面危险别出来!” 以为这次真的有惊喜的几人看到陆戎威后,失望的坐回马车,只顾着丧气的几人连害怕也忘记了。 贼人抓住后陆戎威请围观的百姓帮忙将人按住,然后让人去请附近的巡防禁卫。 迎亲队伍被这一番打斗折腾的乱七八糟,几名抬嫁妆的仆从受了些伤,三抬嫁妆被撞翻,喜饼点心撒了一地。 储南珣颞额突突直跳,心中隐隐不安,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阻拦。 急着让人收拾好嫁妆,匆忙离去。直到牵着战云染进了宣平侯府的大门,储南珣高悬的心才重新落回胸腔。 第148章 涂凛抢亲 这娶媳和嫁女还真是不一样, 宣平侯府宾客盈门,厅堂满座,吹吹打打喜气洋洋。 高堂之上,宣平侯正襟危坐,眼底暗藏得意,这战家女儿曾逼的他不得不低头将铺子让出去,现在她又落回宣平侯府手里,往后她不仅要看侯府之人的脸色过活,还要给他侯府铺路。 侯夫人卫氏身着紫棠织金锦的礼服,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钗,看着就矜贵,笑逐颜开一派娶儿媳妇进门的喜气。 一拜过后,司礼正准备唱念二拜祝词,堂外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十几名司卫持着闪着寒光的长刀冲入正堂,堂内当即乱成一团,宾客纷纷退至两侧,尽可能的远离这群凶煞。只有伊祁幼薇几人抱作一团,几双贼星一般闪耀的眼睛期待的盯着外面。 正堂门口,涂凛缓缓迈步进来,后面跟着柳因风与燕渡,再后面就是看不到数量的司卫。 涂凛每迈出一步,都似踩在储南珣的命脉之上,他的心像落入冰窟,又冷又麻不停的下沉,涂凛这阵仗绝对不是来贺他新喜的! “涂凛,你来我宣平侯府作甚,今日府中大喜不便招待,请回!”尽管宣平侯压着怒气,说出来的话也实在不算客气,看到廷护司的这些獠贼他就想将他们碎尸万段。 听到涂凛的名字,一直木讷安静的战云染终于有了反应,心口骤然像被万针刺穿,密密麻麻的痛袭遍四肢百骸,终究不是梦,她还是要醒过来。 柳因风呵呵笑着上前,随意拱拱手,“储侯,你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来侯府也不是第一次了,老熟人来了哪有逐客的道理!” 宣平侯哼笑一声,充满敌意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刮过,“几位熟人来我宣平侯府何干?” “哎呦,储侯,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柳因风气死人不偿命的笑道:“我们上次来做什么,这次就来做什么,熟门熟路的不劳储侯麻烦,我们自己动手就是!” “涂凛,我杀了你!”储南珣忍无可忍忽然暴起去抢司卫的刀,司卫正欲制止,收到涂凛的眼神示意,由着储南珣将刀夺了过去。 储南珣用刀指着涂凛,声嘶力竭的怒吼,“你不要欺人太甚,是你不珍惜她,是你放弃了她,为何又来抢人?” “我与她定亲时你不抢,定亲后你不抢,为何偏偏在成亲之日抢,你到底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云染!” 涂凛无视储南珣的悲愤,目光落在战云染身上,她一动不动站的笔直,羽扇遮面看不见她是什么表情,但他就是知道他在愤怒,比储南珣还愤怒。 涂凛既然来了,婚礼就不可能在进行下去了,云染也不会是他的新妇了,储南珣越想越绝望,越绝望就越恨,只有杀了涂凛才能解他心头之恨,他愿意与涂凛同归于尽! 在这股恨意的支撑下,他将刀对着涂凛的胸口扎去。 柳因风燕渡正要上前阻止,被涂凛抬手制止住,由着储南珣朝自己刺来。 这一刀扎的又快又狠,拔出刀后鲜血同时飞溅到涂凛和储南珣的脸上。 众人惊呼,看着眼前的剧变不知所措,就在众人以为这便是结束时,储南珣对着先前下刀的位置又是一刀。 战远瓴听到仆人禀报迎亲队伍遇上大火,不放心跟着过来看看,一进正堂就看见这一幕,颜氏脸上血色顿失,倒退着跌进战远瓴怀里。 听见众人的惊呼声,战云染放下羽扇,被眼前的一幕刺的眼睛猩红,“涂凛!” 这一声太过用力破了音,转了腔调,再叫第二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失声说不了话了,她想去看涂凛的伤,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有无数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拉扯她的双腿,生生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伊祁幼薇最先发现她神色有异,跑过来扶着她让她坐在蒲团上,不停的帮她擦着滚落的泪珠。 涂凛握着锋利的刀刃,将刀一寸一寸拔出,凝视着储南珣愤恨的眸子,平淡道:“这两刀是我欠你的,你用了全力,可惜两次都扎偏了半寸,估计要不了我的命。” 储南珣看着涂凛汩汩流淌的鲜血冷静下来,但他不后悔,死了他偿命便是! 涂凛捂住刀口,语调转冷,“储南珣,你应该想想从最开始,真的是我抢了云染吗?” 储南珣丢了刀,整个人逐渐平静下来,冷嗤一声转过身去,不是他还有谁,他不眼盲,别人也不盲。 涂凛侧头看向柳因风,柳因风会意,朝着外面挥手道:“带上来!” 众人疑惑间,司卫押着四个仆婢进来了。 这四个人分别是宣平侯和卫氏的贴身奴仆,进来后自觉跪到堂中。 燕渡对着众人挥挥手,“宣平侯府有家事要处理,各位暂且回避!” 待众人离开正堂,宣平侯其中一个随从在柳因风的示意下先开了口,“主君说先将战姑娘娶进门,等在战家谋到好处,过个两三年就让她病死,再娶个战家其他女儿过来,维持两家姻亲关系。” “你胡说八道什么,敢污蔑主君,你不要命了!”宣平侯怒目圆睁,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该死的贱仆。 不等宣平侯起身付诸行动,卫氏身边的婆子直起身子,转向储南珣,“夫人说战姑娘的商队庄子铺子都是摇钱树,等生孩子的时候以难产为借口弄死战姑娘,再娶战家别的女儿进门,这样战家的嫁妆就能控制在侯府手中。” 卫氏气得浑身哆嗦,心虚的看了儿子一眼立即收回目光,不知道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婆子为什么会出卖自己,自己可是把这两人当心腹的啊! “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你们休要在外人面前污蔑主人!” 另外两人纷纷将宣平侯夫妇二人当初谋划除掉战云染的事说了出来。 颜氏几次险些晕倒,战远瓴不停的给她顺气,若不是顾着颜氏的身子,他早就去扇宣平侯两个大耳刮子去了。 储南珣惨白着一张脸,目光呆滞的看着宣平侯二人,他们明明知道他喜欢云染,云染进了门就是他的妻子,为什么他们要如此算计他的妻子,他们从来都没想过他的感受吗? 储南珣不停地摇着头,这真的是他的父亲母亲吗? 蓦地,他大笑起来,“涂凛,你说的对,不是你要抢云染,是因为云染在我侯府根本活不下去啊!” 第149章 新妇换人 涂凛是讨人厌,惹人恨,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可他知道涂凛不会凭空构陷罗织假证,家仆说的这些是真的,倘若如此,让云染嫁给自己就是要她的命! 自从储南珣被废黜世子位,宣平侯就只拿他当个普通儿子对待,眼下他唯一能为侯府做的也成为泡影,还这么轻易就相信外人的话,宣平侯不由怒从心起。 “你个废物,因女人丢了世子位,到现在也拎不清,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无用的儿子!” 从小就受人赞誉被人追捧的储南珣哪里受过如此谩骂,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父亲,他也无法接受,一阵寒心过后,迟滞的将目光从父亲身上收回,转身朝正堂门口走去。 从涂凛身边经过,眼中已经没了之前蚀骨的恨意,只有迷惘茫然,走到正堂门口时眼中恢复一丝清明,打开门,目光在宾客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到叶兰仪身上。 叶兰仪虽不甘,却不敢在一朝尚书和侯爵两家的婚仪上闹事,所以只是隐忍着在角落里待着。 “叶姑娘,之前毁弃两家婚约是我对不住你,今日我大婚总要有新妇与我拜堂,不知你和叶家是否还愿意与我结亲。” “我愿意,我愿意的!” 叶兰仪没有丝毫犹豫,她名声已毁,叶家对她已经毫无耐心,再找不到出路就要被送到山中庵堂去了。 “成婚后,我会搬出宣平侯府,与侯府再无瓜葛,你可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叶兰仪答的干脆。 储南珣苦涩一笑,自己还不算太悲哀还有人不嫌弃自己,转过身来对战云染揖一礼,“可能借用战姑娘的嫁衣一用?” 战云染依旧无法开口说话,点了点头表示可以,不管她愿不愿意嫁给储南珣,今天都嫁不成了。 两人由仆人引着去换衣裳,漱云伊祁幼薇几人一起跟上去,怕战云染在侯府有个什么意外。 燕渡找来一把带靠背的交杌,涂凛坐下后,涂十给他撒止血药粉按压止血。 两人换完衣裳回到正堂时,宣平侯已经离去,只剩下卫氏还在上首坐着,无论如何,儿子成婚她这个做母亲的得在。 外面的宾客重新进入正堂,观看这一场临时换新妇的成婚大戏。 战云染要了纸笔,写下几句话递给叶兰仪:我说过要与你添妆,今天我嫁妆里所有的衣裳被褥,头面首饰都算作与你添妆,另赠一千两银压箱。 依着叶兰仪如今的处境,叶家不会给什么像样的嫁妆,她虽有些可恶,但今天她算被赶上架,解了眼前的困局,战云染自是不会小气。 叶兰仪瞳孔放大,唱嫁妆单子时她可是听见了,各种顶好面料的衣裳裘氅三十套,被褥二十床,金银玉翠首饰头面十五副,加上一千两银子,就算是她以前正经出嫁,叶家能给的也不过这些的五之二三。 她不敢置信的将纸张递给储南珣,储南珣看后对战云染微微颔首,“多谢!” 转而对叶兰仪道:“她给的你就收着!” “我给云染的添妆也当做为你添妆!”这结果漱云高兴,不吝啬那几件衣裳,银子嘛,她得拿回三百两。 “本公主送给云染的头面也与你添妆!”伊祁幼薇也跟着道,不过她是不会取回来一些的,她是公主还得顾着些威仪颜面。 程莹接着上前,“武王妃的添妆我做主,也赠与你为你添妆。” 今日平白得了这么多东西,叶兰仪忽然觉得自己往日所作所为有些不是东西,抹了抹眼泪一一谢过。 婚仪继续,拜堂拜了一半换新妇的事司礼也是头一遭遇到,不过好在仪程他都烂熟于心,稳稳心绪张嘴就来。 柳因风贴心的让人重新写了嫁妆单子,将嫁妆一抬不剩的送到储南珣要搬去的院子,自己还随了十两银子的礼,涂四为涂凛取来三百两银子也记入礼单。 储南珣与叶兰仪拜完堂后,涂凛也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他起身推开涂十的搀扶,捂着胸口一步一步来到战云染跟前,“云染,走!” 两人对望着,战云染眼中有幽怨,有委屈,有不解也有茫然,她仍然开不了口,但她没打算跟涂凛走,寻到父亲母亲的身影朝着他们走去。 “云染!”涂凛想抓住她,可扯到伤口痛的他倒抽一口冷气,“云染,我是来抢你的,你不跟我走吗?” “你个木头,既然是来抢人的,抢啊!你商量个什么劲!”漱云简直快要被他气死了。 涂凛如梦初醒,不顾战云染的反对,将人扛上肩头。 不过这一扛撕扯到伤口,才止住的血又汩汩冒出来,涂凛一个趔趄差点连战云染一同摔出去,幸好燕渡眼疾手快扶的及时。 “好了好了,有那么个意思就够了,你伤的太重别逞强!”颜氏将战云染接过来,焦急的对着燕渡几人摆手,“你们快些将他送回宅子治伤!” “云染喉咙有异,我们先带她回家,其余的过后再说。” 涂十立刻上前,“将军,听夫人的话,先回去治伤!” 颜氏发话涂凛不敢不听,由着涂十和涂四将自己带走。 战远瓴不放心的在后面追了几步,想起女儿也受了刺激又折身回来,“我们先回家给云染请医。” 今日宣平侯府这婚成的真是精彩纷呈,涂凛和战家人离去后,众人也餍足的散去。 柳因风又做了回好事,帮着储南珣将他的东西也搬去外面的宅子,让司卫粗粗帮着打扫一番,晚上储南珣的洞房花烛夜就在新宅度过。 涂凛回到涂宅时,太医令已经在涂宅等着了。 宣平侯府发生的一切,百杀卫一一传回宫里,伊祁燳一会情绪亢奋一会跟着揪心,对着福内侍直慨叹:涂凛还是那个混蛋,没变! 听闻他挨了两刀,立刻传了太医令前往涂宅候命。 战云染是急火攻心导致的失声,疾医给扎了针开了药,养几日就好。 廷护司帮着处理了两家婚约的事,颜氏一直隐在心底的那份不安终于消散了。 涂凛虽然抢了亲,但与古凉的联姻近在眼前,颜氏不由又蹙起了眉心。 第150章 联姻有变 二月十二日, 京都西门。伊祁霦与扶阳王在城外迎接古凉送亲使团进京。 车驾停下,谷梁宁快速地挑开车帘,在瀚国的迎亲队伍中寻觅涂凛的身影,未见其踪。她面色微凝,不等双方送亲使和迎亲使互行礼仪,便径自开口问道:“涂凛为何不在?” 韩臻还没遇到这么不按规矩办事的异国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两位郡王一眼。 伊祁霦板着面孔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扶阳王便打马上前一些,“宁邦郡主,涂凛昨日身受重伤正当休养,并因行为不端被我瀚帝陛下罚禁不出,故无法前来。” 谷梁宁瞳色冷了冷,瀚国皇帝这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扶阳王见车里没动静,又道:“涂凛行为失当,难以服众,我国陛下准备革去他京畿卫大将军一职,贬为庶民。” “此种情况已经不适合与贵国联姻,昨日给贵国国主发去国书,倡以我瀚国皇室宗亲定为联姻之选。” “我不同意!”谷梁宁面色急躁的自马车中踏出,凝视着扶阳王,“若是他人,这姻亲,我绝不会结!” “宁邦郡主,嫁与平民可不叫联姻,本王认为你古凉王廷也不会同意。” “那不联姻便是,我自己嫁给涂凛!” “此乃宁邦郡主之自由,然,宁邦郡主既受贵国礼封,接联姻谕旨,便不可随意行事!”扶阳王勾了勾唇角,“还望宁邦郡主妥善处理此事。” 当初谷梁宁借古凉国势为凭仗,迫涂凛做决断,凭仗亦是杀她之利刃,这借势之苦果也需她自己吞食。现今要么换人,要么设法摆脱郡主身份辞掉联姻之事,若择后者,谷梁氏在古凉恐将倾覆。 谷梁宁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此事确实不是她任性私自嫁给涂凛这般简单,除非她舍弃谷梁一族,但这怎么可能,若无谷梁氏,无论在古凉还是瀚国,她都将什么也不是。 伊祁霦见她已想到其中利害,也不多耗费时辰,直接吩咐卫从,“去点验古凉送还的国宝,无误的话送入皇宫。” 闻言,谷梁宁更是惊住,这些东西才是瀚国最主要的目的!东西已经入了瀚国,她无法将其送回古凉,若东西归还瀚国,她却毁了联姻之事,她和谷梁氏的下场可想而知。 想到这些,谷梁宁方才进城时的喜悦全然不见了,涂凛受伤是真是假?是否与瀚国皇帝沆瀣一气欺骗于她? 既然联姻之事出了变故,那一应礼仪便不必进行了,韩臻瞅着几人没有再继续说话的意思,上前招呼,“宁邦郡主,各位贵使先回客馆休息!至于贵方如何打算,回了客馆慢慢商量。” 古凉送亲使对瀚国换皇家之人联姻之事并无异议,甚至更偏向于换人,这样两国之盟才更牢靠,若国主能送来一个王廷公主自然更好,现在只能等王廷回信,于是客气着跟着韩臻走了。 涂宅中,涂凛听完涂十的禀报放下心来,东西点验无误便好,随后陷入昏睡中。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时分,起身扯到了伤口,痛得他嘶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受伤了,胸口挨了两刀。 “醒了!” 一道声音自外间传来,涂凛顺着声音望去,是周昔别,“游冬可一起回来了?” “回来了,她去战家看战姑娘去了。”周昔别在床对面的榻上坐下,“经查实,轻雪说的确是事实”。 涂凛慢慢起身,想扯过枕头垫在后背靠上一靠,可两只手都使不上力气,一动就疼的厉害,不由转向一直盯着他等他回话的周昔别,“周兄,你倒是帮我一把啊!” 周昔别如梦初醒一般,起身帮涂凛放好枕头扶他靠在床头。 涂凛想不明白,不知是他年龄大了还是这几年被养的娇惯,有些忍不了疼痛了,缓了好一会痛感才道:“那便好!” 涂凛年前接到古凉国书回京那日,轻雪在半路拦住他,说了自己身份,并将所得的古凉和亲实情告知,因为轻雪自己也不确定真假,她身份又过于复杂,涂凛并未轻信,于是,请周昔别陪游冬去了趟古凉。 说完见周昔别神色有异,大概猜到是为何,“见到她了?” “是。” “没有要留下你?” “她死了。” 涂凛微讶,“你杀的?” 周昔别勉强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我下不了手,是游冬杀的。” 游冬挑断了她的手脚筋,在她身上划出无数道血痕,打碎了她的骄傲,才一剑穿心要了她的性命。 “游冬不杀她,死的就是我,我的身份会曝光,即便活着回了瀚国,也待不下去了。” 涂凛理解,周昔别不是泯灭人性之辈,跟了那人十几年,无论怎么折磨折辱于他,他始终下不去手“人既已死,恩怨就放下!” “会的。”周昔别坐回去,想了想问道:“轻雪那边怎么安排,战姑娘应该还不知道?” “不知,之前为了她二人的安全没告诉她,我会找机会说的,平日麻烦周兄多留意着些。” 一旦古凉得知瀚国这边联姻有变的实情,轻雪就面临着被清洗的危险,战云染很可能会被牵连。 “会的。” 现在不用涂凛拜托周昔别也会这么做,若战云染以后不再需要他做卫护,他就跟着商队去跑商。 “听说战姑娘……失声了。” 闻言,涂凛神色变得凝重而愧疚,“储南珣刺我时她受了惊吓,是我对不住她。” 在周昔别和游冬没回来之前他一直隐忍未发,现在想想是他错了,应该告诉她的,她若知道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么多事,受那么多苦。 战云染醒来后也已日暮时分,睁开眼睛就看见正盯着自己瞧的游冬,试着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 “你这得急成什么样,一天一夜还说不了话!”游冬边说边扶着战云染坐起来。 战云染拍了拍床沿让她坐下,比划着问她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去古凉探听了一些消息,顺便杀了一个人。” 听说游冬在瀚南边城边城那两日杀了不少反抗的叛军,她这副杀人还云淡风轻的样子,战云染也不觉奇怪,继续比划着问她杀了谁。 “就是欺负周昔别那人,她不要脸,要周昔别伺候她睡觉。” 第151章 早就知道 说这话时,游冬又羞又恼,那女人都被放逐了,居然还带了那么多男子。带多少男子原也不关她的事,可那女人实在是太无耻,主意又打到周昔别头上。 想到周昔别与她的前仇旧怨,游冬没忍住对她下了杀手。 战云染拉过游冬的手,在她手上写了几个字:你说到做到,为他报仇了。 游冬微微扬起眉毛,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可是他的好兄弟,当然要护着他了。” “不过,去古凉探听的消息,我就不说了,司首会告诉你,我来的时候他还昏迷着,你明天去看看他?瞧着怪可怜的。” 战云染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终究还是担心,低头敛了眉目没再跟游冬比划什么。 心里翻滚了一阵子,强行将自己从这种担忧中拉回来,不管涂凛是真的打算联姻还是有什么苦衷,她都不想再去面对,她好像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经历一次了。 至于他的伤,无碍性命,就由他去! 这结挺大,一时半会解不开,急不来,游冬便也不再劝慰,“周昔别晚上会过来,我和他最近必须待在你身边,你身边的人有些问题。” 战云染并不意外,她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只是需要证实,在游冬手心写道:你是说轻雪? 游冬偷瞄了战云染一眼,“对,不过这些也得司首告诉你,我不能说。” 说来,她已经将人透露出来,更细致一些的说不说没什么区别,她不过是想让战云染自己去找涂凛,可是用心良苦。 翌日,天还没亮谷梁宁就到了涂宅。 涂伯还是客气又疏离的将人带到正院,“我家大公子还未醒来,宁邦郡主在堂中稍等。” 侧间有涂十守着,涂伯也不担心谷梁宁对大公子做什么,将人送到堂厅便去厚学院安排孩子们用饭。 涂伯走后谷梁宁起身朝内室走去,被涂十挡了回来,“公子未醒,不便见客!” 谷梁宁冷笑一声,“我是他未婚妻,不是客!”说着便要往里闯。 涂十伸手拦住,“郡主请自重。” “你!”谷梁宁怒视着涂十,却也无法越过涂十去。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涂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她进来。” 涂十看了谷梁宁一眼,让开了路。 谷梁宁走进房间,看到涂凛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心中疑虑打消,他不是装的是真的受了重伤。迫不及待问出自己的问题,“瀚国皇帝要换人联姻一事你可知晓?” 涂凛强忍着胸口的疼坐了起来,“知晓。” 谷梁宁走到床边,焦急地问道:“怎会这样?我们的婚事怎么办?” 涂凛面色毫无波澜, “联姻乃是国事, 非你我可左右。” 谷梁宁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我为你吃尽苦头,千里迢迢为你而来,你难道就眼睁睁看我另嫁他人?” 涂凛沉默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当初,你脱离家族时受的刑罚很疼?” 谷梁宁察觉到涂凛眼中有她看不懂的异色,但说出来的话是在关心自己,面上露出娇羞的欣喜,“为了你,我不怕疼的。” “不愧是谷梁氏的人,勇智双全胆色过人,为达目的不惜以对自己痛下狠手。”涂凛神色逐渐变的凉薄。 前一句谷梁宁还沉浸在涂凛的夸赞中,后一句笑容就僵在脸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谷梁氏这几年受古凉王廷忌惮,你与你父亲上演一场除族大戏,让你前来投奔瀚国与我成婚,从而让古凉王廷不能轻易对谷梁氏下手,是也不是?” “不,不是的!”谷梁宁急切道,“救你我是真心的,也是因为真的心悦你,才要嫁你!” “所以,我留了你性命。”涂凛冷厉幽邃的眼眸犹如寒潭,\"日后保你在瀚国无虞终老,便是我对你救命之恩的报答。” 谷梁宁呆呆地望着涂凛,眼中满是绝望和悲伤。 最开始的时候,古凉西因为谷梁宁想离开古凉是打过她几次,后来谷梁西想借助瀚国稳住谷梁氏的地位,便改变主意同意女儿嫁到瀚国。 谷梁宁真真实实受了除族之刑,一来可以迷惑古凉王廷谷梁氏的下一任家主儿女情长不堪其用,二来让涂凛心生愧疚应下婚事。 谁知古凉王廷从中掺和一脚,将谷梁氏与瀚国的联姻变成古凉与瀚国的联姻。不过,对谷梁宁和谷梁氏来说结果都一样,在涂凛迟迟不给回应之时,古凉王廷出面反倒有利于谷梁宁逼婚。 谷梁宁不甘心嫁给除了涂凛以外的任何人,却又无力改变这个局面,现在连拿捏涂凛的除族受罚之事都被他拆穿,她孤悬他国无计可施。 艰难的问出一句:“你可知,你们瀚国皇帝要我嫁给谁?” “安郡王,昨日你见过。” 昨日谷梁宁礼节无度,不知道哪个是安郡王,但是安郡王已经成婚她是知道的,身子晃了晃,“让我做侧妃?” “既是联姻,安郡王会以正妃之礼迎你进府,至于你要做侧妃还是正妃,看你自己。” 涂凛难得跟一个不亲近之人说了这么多,但也就这么多了,朝着外面喊了一句,“涂十,送客。” “所以,你早就知道是吗?”谷梁宁满眼是伤,“你同意联姻,是因为古凉答应送还瀚国国宝?” 涂凛未答,谷梁宁已然知晓答案,木讷的走到门口,忽而又转过身来,满眼深情道:“即便我嫁给别人,也不会放弃你的!” 涂凛置若罔闻,涂十却极其不耻的皱了眉头,无耻之言! 谷梁宁失魂落魄的出了正堂,就连坐在侧间的战云染她都没发现。 战云染昨夜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过去的种种场景,越是想着放下越是难以割舍。她也急于知道轻雪的身份,所以起床后就过来了。 两人的对话让她大致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在这一场痴情与恩情的追逐中,两个人各有心思各施手段,争夺一场,终局没有胜利者。 战云染抬脚进到房中,指指涂凛的胸口处,意思是问他的伤怎么样。 “别担心,已经无碍。”涂凛惊喜地看着战云染,没有想到她还愿意来看自己,朝着她伸出手。 战云染将事先写好的两张纸塞到他手中。 第152章 两个尚书 涂凛看过纸上的内容,先让战云染坐下,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长,担心她站着会累。 以为她会坐在床边,没想到战云染却转身坐到了对面的榻上,涂凛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随即状若无事的回答她的问题。 轻雪无父无母,甚至不知自己是哪国人,自打记事起就在古凉受训,被培养成不知哪股势力的女间人,十岁被送去越安后一直无人与其联络,便默默做了八年家坊绣婢。直至被家中女主发卖,才有人找到她,并通过黑牙市的路子将其送到瀚国潜伏。 在瀚国生活的这两年多她才恍然觉得自己也是个人,不是卑贱的奴,不是阴暗不见光的间人,没有羞辱没有虐杀,主家待他们如亲人,她不想再过回以前的日子。 所以当古凉那边给她传来信息,让她以身份之便探听瀚国皇室对联姻所持态度时,她便下定决心将一切告诉涂凛。 “与她联络的人是谁?” 问出这句话时,战云染忽然意识到自己能说话了。 “云染,你好了!”涂凛不顾胸口的疼痛坐直了身子。 战云染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处,不过并不似涂凛这般激动,“原本也不是什么大病,你还是靠着!” 涂凛顺着战云染的目光又靠回去,回答她方才那个问题,“是古凉留的间人,四十多年前古凉入瀚洗劫时留下的暗桩,现在已经在瀚国繁衍两代。” 为了隐藏住身份,打探传信的活都是轻雪这种流间来做,他们只负责暗中监视联络这些流间。 “陛下会如何处置轻雪?”战云染面色凝重地看向涂凛。 “轻雪并未做有损瀚国根本之事,日后或可为我瀚国所用。当然……”涂凛略作停顿,“此事要看你的意思,若你想让她改头换面做个普通人 ,倒也并非难事。” 战云染不打算替轻雪做决定,“我回去问问轻雪的意思,你好好养着,我先回去了。” “还有一个问题没说呢?” 战云染头也不回的走了,“另一个问题忽然就不想问了。” 涂凛不舍的收回目光,盯着第二个问题看了半晌,将两张纸折好放到枕头下。 刚躺下,外面又响起涂十的声音,“韦尚书,您稍等片刻,我进去将公子唤醒。” 随即就是涂伯的声音,“韦尚书,您先坐,这么早还没用饭?您若不嫌弃我给您安排去!” 韦延散朝后到户部衙门转了一圈就过来了,确实没用朝食,陛下,圣王和左相都慕名来涂宅用过膳,这涂宅的餐食想必是有过人之处,于是也就不客气了,“那就有劳涂管家了。” 韦延进内间后受了涂凛的晚辈礼刚坐下,陈长庭单手端着托盘进来了,“韦尚书,管家说膳食需要些时间,先喝碗粟米油暖暖胃。” 厚学院的孩子们年纪都不大,尤其是二皇子和小归,脾胃娇弱,冬日晨间李迈常熬煮些粟米粥给他们暖身子。今天韦尚书一早赶来,天气还冷着,涂伯便叫陈长庭也送来一碗。 “好好好!”天确实还有些凉,韦延接过后喝了几口,通身一暖,人也舒服了,“我说涂凛,你是糖吹的啊,怎么说受伤就受伤?这身子骨还不及我?” “韦尚书,您若是挨上两刀也一样得躺着。”涂凛有些无奈,韦尚书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就不可能挨上两刀!”韦延板着脸用指尖敲击着小几,“我就不会做你这样的荒唐事!” “还有,若我那两个犬子敢这般,我腿给他们打折了!” 说完,韦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涂凛无父无母的,自己这样说不是刺激他么,立刻改口道:“我是说,你小子做事太冲动,欠考虑,不稳妥。” 韦延嘴上是刻薄了些,但确实是以长辈的身份在关心他,涂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韦尚书是好意,涂凛明白的!” 涂凛态度良好,韦延心里十分满意,端起碗盏又喝了两口,正欲继续说什么,外面涂十的声音响起,“见过战尚书,韦尚书也在,您请进!” 今日是赶上了,两个尚书前后脚的来探病。 韦延搁下碗,转头看向门口处,只见战远瓴神色匆忙的踏着大步进来了。 与韦延见礼之后,径直走到涂凛床前,眼中满是关切之意,“小子,身体可好些了?你祖父昨日让人过来探问,说你昏睡未醒,不放心特意叮嘱我今日再过来看看。” 涂凛欲起身行礼,被战远瓴按下,“身上有伤,不必拘礼 。” 涂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战家非但没怪罪他还一直记挂着他的伤势,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身体已无大碍 ,感谢祖父与尚书挂怀。” 看着涂凛虽有些病弱之色却无生命之忧,战远瓴放下心来,回身与韦延坐到一处,“韦尚书,您来的早啊!” 战远瓴没想到有人赶在他前面来看涂凛,说的话看似客气,实际上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韦延察觉出战远瓴话里的一丝酸味,笑着应下,不知是不是有意的,端起碗将剩余的米油三口两口喝个精光。 战远瓴脸色淡了下来,他来了有一会了,怎么没人给他上喝的?涂宅的人这是更看重韦延? 看着脸色不太好看的战远瓴,涂凛立刻对外吩咐,“涂十,去给战尚书取些粥水来。” 不等涂十回话,涂伯就进来了,“两位尚书,早膳已经备好,请移步外厅用膳!” 听见叫自己用膳,战远瓴脸色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好转起来,“起身拱拱手,韦尚书请。” “战尚书请!”韦延推辞着又转向涂凛,“我与战尚书在你这吃个早膳,你先歇着。” 涂凛抱拳目送二人出房间。 正堂中,李迈正在认真摆放饭食,两位尚书客气着推辞一番,最后因韦延年长战远瓴三岁,又早几年坐上尚书之位,便坐在了主坐位置。 坐定后,韦延也不跟战远瓴见外,“我说,战尚书,你家与涂凛这婚事拖的可够久了,是对涂凛这小子不甚满意?” 战远瓴登时皱起眉头,这韦延做什么?催婚? 韦延呵呵一笑,“你要是不嫁,我可就嫁了!” 战远瓴使劲眨了眨眼,满面惊悚的看向韦延,什么叫自己不嫁他可就嫁了啊? 第153章 身世不明 韦延一看战远瓴这如同见了老祖宗的表情,就知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若不嫁女儿,我就把女儿嫁给涂凛了!” 战远瓴收回目光,内心腹诽,韦延这一朝尚书说话没谱没调,吓他一跳,“嫁不嫁娶不娶的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不得看涂凛和我女儿的意思!” “话是这么说,可战尚书再不快着些,又出现下一个申屠宁,归海宁什么的可够你受的。”韦延喝了一大口汤,品味一番后接着道:“比如我那女儿,年岁也不小了,这满京都也不知该给她许个什么人家,左看右看还是涂凛最合我意。” 战远瓴一脸警惕的瞪着韦延,“韦尚书,谁不知你以前对涂凛不是横眉怒目就是吹胡子瞪眼睛,你现在说这话不免让人怀疑别有用心。” 事关女婿大事,战远瓴可不惯着这个资历比自己老的尚书。 闻之,韦延大笑两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涂凛都不在意你还提它作甚!” “自武戎一事,我发现他是良才,心中存着大义 ,青年才俊样貌还出众,又未婚配,我自然不愿错过。” 说完将碗递给一旁的李迈,“小哥,这羊汤着实鲜美,再来一碗。” 战远瓴没好气的看了韦延一眼,吃他女婿的喝他女婿的,使唤女婿的家人跟使唤自家人一样,真不客气。 不过,韦延说的对,夜长梦多,他得赶快先将人给定了,不说那谷梁宁就韦延这老家伙就虎视眈眈,以后朝中对涂凛态度改观的大有人在,他得先下手为强。 于是,胡乱吃了两口,推说衙门有事先韦延一步走了。 战云染离开涂宅后先来了一趟成衣铺,轻雪正在教两个新来的绣娘刺绣针法。 战云染的目光停在轻雪清秀的脸上,怎么看她都不像自己知晓的那种间人,轻叹一声,“轻雪,先把手中的事情搁下,跟我来账房一趟。” 轻雪抬头看见战云染,脸上露出明快的笑意,“主家,您来了。” 再一看战云染颇有深意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主家知道自己身份了?放下针线忐忑着跟在战云染身后上楼。 进了账房,战云染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问道,“当初若不是我带走你,你会去到谁的府上?” 轻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家,请您不要赶轻雪走,我命不由己,但手上从未沾过血腥,我想以您仆婢的名义死去。” 战云染眉头微皱,“起来说话,我既然问你,便没打算赶你走,只希望你与我说实话。” 轻雪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直视战云染的眼睛,“我亦不知会去谁的府上,他们让我自己选择要去的主家,您买阿琅他们时我看出来您是有意救他们性命,我也想为自己选个好主家,所以,就主动找您买我。” 战云染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罢了,不说这些了,涂凛说日后你可为瀚国所用,也可以换个身份成为普通人,看你自己怎么选! ” 轻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瀚国不杀我吗?” 战云染摇摇头,“不杀,你是我身边的人,尚未做出有损瀚国的事,陛下也不是嗜杀之人。” 涂凛和伊祁燳容得下轻雪,不是因为他们心肠慈软,而是轻雪翻不起什么风浪,控制她的那股势力很明显已经衰败不堪,况且轻雪的消息也帮了涂凛。 “只是”战云染顿了顿,“你需要与那边做忠诚上的切割 。” 轻雪咬了咬嘴唇,略微犹豫了一下,“轻雪不想危害瀚国,也不想反害那边,已经背叛过他们一次,所以轻雪想做个普通人。” “轻雪,其实也谈不上背叛,你虽身世不明,但你难道没发现自己长的像瀚国人吗?当然也有可能是越安人,起码不是古凉人,不然为什么会送你到越安和瀚国?” 战云染循循引导,“因为不容易被发现,仔细辨认他们骨相与我们有所不同,若你自小被他们拐卖利用,他们只会是你的仇人,不是主子。” 轻雪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以前也怀疑过,可他们说她生在古凉边境,所以相貌与他们有所不同,可古凉边境的人不一定就是古凉人啊,她很大可能是瀚国人!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喜悦将轻雪包围,“主家,我真的是瀚国人吗?我一辈子有两个遗憾,一是不知自己的族别国家 ,二是不知自己的生身父母,如果我是瀚国人,那我就有根了!” 战云染肯定道:“是的,我觉得你一定是瀚国人!” 轻雪很在意自己的出身和国家,说明她确实不是那等冷血的间人,战云染愿意伸手帮她一把,何况她经营的庄子铺子商队一半都是轻雪的功劳。 轻雪坚定道:“主家,我想好了,我暂时还是间人身份,这样我还能为瀚国做些什么,待日后再做回普通人。” 轻雪再次跪地叩头,谢过战云染,自此以后,她的心便可定了。 扶起轻雪,伊祁幼薇的声音传来,“云染,我刚才去了你家,夫人说你不在,我就来这里寻你,我还想着你会不会去庄子了呢!” 轻雪屈膝告退,替二人关上房门。 “我找你是有事同你讲。”屋里没有旁人,伊祁幼薇不顾仪态的歪靠在坐塌上,“昨晚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半夜起来特意逼问了陆戎威,你猜他说了什么?” “哦?说了什么?” 战云染微微侧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讶异,她并不是好奇陆戎威说了什么,让她感到意外的是伊祁幼薇口中提到的“逼问”一事。 按照伊祁幼薇之前对陆戎威冷淡的态度来看,不会采取“逼问”这种手段…… “他说前日去宣平侯府路上遇到的贼匪不是真的贼匪,是廷护司的司卫假扮的!”伊祁幼薇眼眸明亮,“陆戎威说,是涂凛找他帮忙故意拖延迎亲队伍进府的时间。” 战云染仿佛没有听见伊祁幼薇说的什么,而是凝视着她,“你与陆戎威好上了?” 第154章 要下手了 伊祁幼薇呛咳的厉害,像被一块甜腻的点心堵住了喉咙,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调,“差点就被你噎死!我明明在跟你讲涂凛的事情,你却让我一头撞到墙上!” 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但更多的是无奈,没办法,战云染的脑子有时候跟别人不一样,只希望她赶紧闭上嘴巴,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我这不是实话实说么!”战云染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伊祁幼薇,“你俩若真好上了是好事, 我又不会笑话你。” 伊祁幼薇听了这话,脸颊飞起两片红云,“谁……跟他好上了,你可别捕风捉影,胡说八道!” “哦?”战云染挑了挑眉,“没好上啊 !你们成婚一年三个月了,这么说你二人已经准备和离的事了?” 伊祁幼薇被问得哑口无言,当初确实说过成亲满了一年便和离的,可陆戎威之后不是变了嘛!她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色厉内荏的娇怒道:“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的事,不听我走了!” “听,听的,你说!” “我说完了啊!”伊祁幼薇气道:“方才你到底听还是没听?” 战云染点头,“嗯,听了。” “你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伊祁幼薇狐疑的盯着战云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战云染右手托腮,面无表情的答道:“猜到了。” 去涂宅的路上,战云染仔细思索游冬跟她说的话,加上那日迎亲队伍的异常遭遇,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这也是为什么她没听涂凛回答便离开的原因。 战云染能猜到伊祁幼薇并不感到意外,以她的聪慧,冷静下来很快就能发现其中端倪。然而,让她感到忧心的还是两人的未来,“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对于以后,战云染是迷茫的,她看似云淡风轻其实脑中一片混乱,仿佛笼在一团迷雾里,看不清前方的路。 “不知,且走且看!眼下先将风凌关的生意再扩大些,等天再暖和些我亲自去趟风凌关。” 曾经赚钱是为了涂凛,为了报答廷护司,为了让战家在北地过得更好些。如今赚钱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每日若进账减少,便会心生不安。 “如此也好!你且先休养数日,日后再说。”伊祁幼薇晓得遇到如此波折大事,想要恢复过来总需些时日,便也不再多言。 唯恐战云染又突然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于是托辞还有事,匆匆辞别而去。 战远瓴在工部一整天坐立不安,终于熬到下值,第一个冲出衙门往家里赶。 一回到宅子就将颜氏拉回房里,“你明天,不,就今天,用过餐食后就开始准备,我们得快点将云染与涂凛的婚事定下!” 颜氏甩开被战远瓴扯疼的手臂,面露不解,“这么着急做甚,云染心里还存着疙瘩呢!再说,涂凛的伤也没好,怎么也得养上个把月!” “哎呦,等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韦延那老家伙他看上涂凛了,今天到的比我还早。”战远瓴着急了一整天,此刻嗓子都有些冒火,“他说若我们不嫁,他便将女儿嫁给涂凛,瞅他那样子是要下手了!” 颜氏也重视起来,云染只是一时有心结,过后就好了,再冒出个别的女子不是更糟心!于是连连点头,“饭就不吃了,我这就去准备。” 可是,该准备些什么颜氏却傻眼了,都是男方下聘,女方需要准备什么?苦思冥想半天,才想出点头绪,回礼的衣物,鞋子,配饰什么的可以先准备起来。 天刚蒙蒙亮,颜氏就迫不及待地向商在言的绸布铺子奔去。去的太早,铺门紧闭,等了大半个时辰,伙计才慢悠悠地前来开门。 不及颜氏抬脚进门,商在言跟着下了车,仔细辨认一番认出了颜氏,“战夫人,您这是?” “商掌事,我来您铺里选些衣料。 ”颜氏没想到这么早会碰见商在言,略微有些尴尬。 这就奇怪了,战夫人不在女儿那边拿料子反倒在外面铺子买,不过商在言不是多事的人,堆起笑脸道:“战夫人快请进。” 随后又吩咐伙计,“这位夫人所有的料子按照本钱结算。” 送几匹自是可以,就怕战夫人不愿承此人情,她外出购料之举本就怪异,应是不想引人注目,故而,商在言打算以战云染给他的价钱与颜氏结账。 颜氏谢过之后又叮嘱道: “商掌事,我来此买料子的事,先莫透露给云染 ,日后我再给她说。” “战夫人放心,您登门便是客,商某不会说的。” 说完商在言亲自领着颜氏开始挑料子,颜氏要的都是年轻男子的衣料,一看选料和颜氏说的款式,商在言便大概知道这些衣服是作何用的了。 自己那邻居与战姑娘的事,已然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战夫人买的衣料,应是在为未来女婿下聘时做回礼之用。商在言心中暗叹,想必他们要为战姑娘另择他人了,不然战夫人也不会瞒着女儿出来选料子。 一共挑选了十四匹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料子,其中十二匹伙计直接送去成衣铺子,颜氏继续去往别处挑选其他物什。 漱云接过伙计递来的银两和尺寸,端详片刻,总觉得其中几个尺寸有些眼熟。不过,铺子每日都有不少男子定制衣裳,尺寸相似者不在少数,便也未做他想,只让人依着尺寸裁衣缝衣。 人手够用之后,成衣铺也接些代人量体裁衣的活,从而赚些制衣的钱。 五日后,战远瓴带着颜氏和战云洲来到涂宅。 涂伯一看,战家长房的人都来了,这对大公子是何其重视,心里头十分感动,“战尚书,战夫人,云洲公子,你们能来大公子就已经很高兴了,还带这么多礼做甚!” 战远瓴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神色有些不自在,“涂管家,这些是聘礼的回礼。” 啥?聘礼?涂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大公子何时下的聘,他怎不知? 第155章 涂凛下聘 这几日大公子受伤一直在房里躺着,宅子都没出去,难道是之前也不对,之前若提了亲下了聘的话战姑娘就不会嫁去宣平侯府。 “战尚书,敢问,我家公子是何时去贵宅下的聘?” 战远瓴迈着大步走在前面,“那什么,没下聘,夫人非要提前将回礼送来,说什么见见喜气伤好的快。” 颜氏在后面默默给了战远瓴一记白眼,到底是谁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非要提前准备,末了,怕丢面子就推到自己头上。 涂伯松一口气,他就知道如此重要之事,大公子定不会隐瞒于他。接着心中又一阵暗喜,战家此举显然是在表示他们认可大公子这个女婿,赶忙俯身又行礼,“多谢夫人怜悯。” 涂凛两日前就下床走动了,听见外面的声音,整理好衣衫迎了出来,“战尚书,夫人。” 与两位长辈见了礼,又与战云洲打了招呼,“云洲来了,快请进。” 战云洲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随意拱了拱手,“涂将军。” 要知道,涂凛应下和亲后他和长姐一样伤心,管涂凛叫了那么久姐夫,结果成了别人的姐夫,现在这个姐夫他再也不敢轻易叫出口了。 战云洲改口叫“涂将军”,涂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过并没表现出来,将几人招呼进屋。 坐下后寒暄客套了半天,茶水喝了三盏,战远瓴和颜氏始终没问出涂凛打算什么时候提亲,最后战云洲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挑明道:“我父亲母亲就想问你什么时候去我家下聘提亲,他们把下聘的回礼都送来了,就在前院放着!” 涂凛闻言诧异地看向战云洲,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战远瓴夫妇,这是,这是,这自己伤势变严重开始臆想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伤口,不怎么疼了,没严重啊! 涂凛仿佛是晨间森林中迷路的鹿,呆傻迷懵的样子一下子戳中了颜氏的心,这分明是个惹人心疼怜爱的好孩子,哪里有别人嘴里说的那般不堪。 “孩子,云染现在心里的结还没解开,但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得赶紧定下来了。”这会儿,颜氏也不觉得难开口了,“尤其是云染,她都二十三了,再不成亲我和她父亲的脸都没地方搁了。” 经过抢亲一事,颜氏对涂凛这个女婿愈发满意,若另觅人选,再难得一个如涂凛一般待女儿的人了。 晕晕忽忽,魂游天外的涂凛终于回了神,“云染,云染知道吗?” 战远瓴摆摆手,“她不知道,我们是瞒着她过来的。” “云染现在应该不会同意,要不,再等等?她会生气的。”涂凛迟疑道:“原本,我是打算等伤势痊愈,求得她原谅后再登门拜访提亲的。” “不用,父母之命,她得听我和她母亲的。”战远瓴一拍桌案,“你别管她,就说你同不同意,去不去提亲!” 战远瓴心里矛盾的很,涂凛如此惧怕云染是好事,可又觉男人被女子拿捏成这样有失尊严,“你别怕她,以后我和你丈母会护着你些的!” 说到这里,战远瓴转向颜氏,“回头你好好教教云染,她之前竟然对涂凛动手,险些将他的脸打破了相!” 颜氏回来后也听说过,不过没敢跟战远瓴说,没想到他已经知道了。瞥了涂凛一眼,见他并没什么不快或不满的神情,暗自吁了一口气,讪笑着点头应好。 涂凛犹豫着应道:“好,等过两日我身体再恢复一些,瀚国与古凉联姻的事再明朗一些,就去提亲。” “你是担心谷梁宁不依不饶不肯换人联姻?”战云洲耸耸肩,“我看不必了,她这几日每日都去安郡王府,应该是接受了,不然也不会与安郡王妃闹的厉害。” 战云洲最近不在厚学院念书也没去书院,时刻关注着谷梁宁的动向,伊祁琮也不拦他,由着他自由出入安郡王府,他躲在暗处,几次听见谷梁宁与邱敏秾争长家之权。 “能被谷梁氏选做下任家主的人,自是会审时度势,更会以家族未来为重。”战远瓴神色凝了凝,在瀚国她不足为惧,你放心的去提亲!” “听您的,给我三日时间准备聘礼,三日后登门提亲。” “甚好!甚好!”战远瓴笑道:“就这么定了,你好好养着,过几日咱们好好喝上两杯。” 几人离开后,涂凛还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中,逆转来的太快他有点没接住。 将涂伯叫进来,“涂伯,你快去准备聘礼,三日后陪我去战家提亲。” 涂伯脸上笑出了褶子,将战家下聘的回礼礼单递给涂凛,“大公子先看着,我这就去准备。” 涂凛坐下,打开礼单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一字一字认真看着。 战家给他准备了冬衣两套,氅衣两件,冬靴两双,春秋衣裳四套,春秋单靴四双,夏衣六套,丝履六双,各式样鞶带十条,金银玉翠发冠十顶。 涂珩,涂南,涂伯,小归四季衣裳各一套,鞋子各四双,李迈他们春衫夏衫各一件,丝履各一双。 家境殷实的,在回礼时也会赠些衣裳首饰给男方家人,但也只会给男方父母弟妹,像战家这样,连家仆和不相关的人一起回赠的前所未见 ,战家对涂凛这个女婿疼爱和重视可见一斑。 涂凛心里虽然一直忐忑,怕战云染生气,但他受不住战家的诱惑,于是下定决心铤而走险,听战家长辈的话去提亲。 第三日,战云染用过朝食后和平时一样出门去忙,今天要去庄子上看看。 她一出门,战宅猫在各处的人开始动起来,正院披红挂彩弄的比成亲还喜庆,厨间更是忙碌一片。 日头西沉,昨天进城送货的孙小舟回到庄子,收拾好捆绳一抬头,发现战云染正朝自己这边走来,惊讶道:“主家,你怎么在庄子?” 战云染有些不疑惑孙小舟见到自己为何是这副表情,“我在庄子怎么了?” “今天您不是定亲吗?怎么,来庄子了?” “我定亲?” 战云染仔细打量了一下孙小舟,担心他在京都受了欺负,或者是病的厉害开始说胡话了。 “对啊!”京都传开了,我忙完没事还跑去您家里看了,张灯结彩的,涂将军的聘礼堆了一院子呢! 第156章 留了底的 尽管孙小舟说的有板有眼,神情也不像撒谎,战云染依旧不信他说的话是真的,抬眼在周围看了一圈,“昨日谁同你进的城,他们可曾去了我家宅子?” 孙小舟转过身朝几个准备进棚子的人喊道:“你们几个过来,主家有话要问。” 几人闻言一起跑了过来,看见战云染皆是一惊,瓦当问出了和孙小舟一样的问题:“主家,您怎么在庄子?” 战云染心下一沉,难道孙小舟说的是真的?于是又问道:“我在庄子怎么了?” 不出所料,瓦当露出与孙小舟一样的表情,“今日您不是定亲吗?怎么还有空到庄子上来?” “是啊,这么重要的日子可不好缺席,有活您吩咐我们就是!”其余几人附和道。 “你们一同去了我家宅子?” 瓦当点头,“去了,我们老大和柳司首都在,还有京畿卫的几个将军也在,他们正与您家中兄弟对饮,我们在二门外看了热闹就回来了。” 几人都这么说了那就是真的了,他们背着自己在干什么!战云染转过身去,闭着眼睛几个深呼吸之后,大喊一声,“游冬,随我回城!” 接着人像离弦之箭冲进马棚,又打马疾奔冲出庄子。 游冬立刻也牵马追出去,边追边喊,“京都出了何事?” “我定亲!”气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涂凛和我父母瞒着我给我定了婚事!” 游冬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好事啊,你来磨磨蹭蹭的看着都让人着急。” 两人身影消失后,孙小舟几人收回目光面面相觑,这怎么看着有些不对呢? “小舟哥,怎么感觉主家不知道自己要定亲的事?” “看样子是不知道,不然不会跑来庄子。” “对啊,主家听到自己定亲还以为是我病了呢,怜悯的看了我好几眼。” 战宅中,酒宴还没散,众人喝的痛快,战云染的堂兄堂弟表兄弟们全都在应酬 ,被廷护司和京畿卫的人灌倒一片,战云洲干脆就躺在了桥栏上。 柳因风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开始时与战家人大杯豪饮,后来又和京畿卫的人较上了劲,争论涂凛到底是谁的老大,争着争着又说涂凛创立廷护司,还是京畿卫的大将军,大家是一家人。 战云染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院子人醉得东倒西歪,勾肩搭背犹如亲兄弟一般的场面。 进到正堂,父亲与涂凛正碰杯畅谈,两人醉眼迷离挨得很近,那副情志相投的样子像是一对挚友兄弟。祖父脸色酡红,酒气迷蒙,正眯着眼睛心满意足的看着儿子和孙女婿。 战云染抬脚出了正堂,来到后院,母亲与三婶正在拾掇堆积如山的聘礼,母亲和三婶明明看见了她,却当她不存在,默契十足的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战云染仰头望天,胸口不断起伏,合着他们是一家人,自己是外人。 万般滋味心中绕,最后化作一团火气,脚下生风又回了正堂。 “涂凛,你给我起来!” 一声怒吼惊醒许多人,大家齐齐看向立在正堂门口的战云染,只见她颤抖着胳膊正指着什么,冷风撩起她的长发,裙角烈烈作响。 众人心里暗惊,好重的杀气! 涂凛听见怒气冲冲又熟悉无比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屏着呼吸将口中酒水咽下,惊惧的退到战远瓴身后。 “云染,你干什么!”战远瓴不悦的皱起眉头,“你想对我女婿做什么?” “父亲!”战云染平复脸上的怒气屈膝对战远瓴行了一礼,转而又逼视着涂凛,“谁让你来提亲的,问过我吗?我同意了吗?” 涂凛摇摇头不说话,只缩着身子一副委屈不敢言的模样。 她这样子看得战云染噌噌冒火,他这是做给谁看呢!自己什么名声不知道吗,装的这么无辜博他家人同情? “我不同意!”战云染又是一声怒吼。 涂凛身体一颤,求助般地看向战远瓴。 战远瓴用力拍向案桌,“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不同意!” 战云染气势弱了下来,但还是倔强道:“父亲,我从未说过我现在要嫁人!” “今日是下聘,没让你嫁人!”战远瓴也耍起无赖来。 “今日下聘不算,父亲,让他们带着东西都回去!” “算,算的。”涂凛哆嗦着手自怀中取出婚书,“太常寺留了底的。” 要说办事还是柳因风脑子好使,心思也缜密,婚书一写好,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去太常寺。这婚书的事他熟门熟路 ,与太常寺的人也熟路,很快就过了名录落了印。 战云染两眼发昏,他们,他们都是有备而来。 稳住脚步,犀利的目光再次射向涂凛,“这婚书算吗!” 涂凛喃喃,“我听尚书和夫人的。” 战云染心口又是一阵气闷,没看出来,他的心是真黑啊!能让他的兄弟全都站在他那边不说,还拉着自己的家人给他当盾牌。 正在恼恨之际,战云染忽然想到一个人,转身看向游冬,“游冬,未经过我同意就来下聘,你觉得这事做的过分吗?” 看戏正酣的游冬慌忙收了脸上的痴笑,摆手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我知道不关你事,我是问你,你觉得涂凛这样做有没有问题!” 眼下战云染觉得自己“众叛亲离”,即便不得不屈服,她也得找个跟自己站在一起的人。不过很快这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游冬后退着躲到柳因风身后,“司首做什么都是对的,没问题!” 战云染带着希冀的眼神缓缓暗淡下去,她怎么忘了游冬是涂凛救回来的,是涂凛一手训练提拔的最忠心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生无力,笔挺的后背垮了下来,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回了自己房间。 躲在屋角的颜氏舒了口气,对一旁的林氏道:“她这是妥协了,睡上一觉明日就好了。” 战云染遇到不好的事情喜欢睡觉,睡一觉精力就会回来,颜氏深知这一点,而且她内心并不是真的不喜这婚事,只是还较着劲,所以她不担心。 众人正准备酣畅淋漓继续喝时,寿良带着伊祁燳的口谕来了。 第157章 诸事顺遂 醉醺醺的众人此刻清醒了大半,战季宗率领战家人整齐地站在最前方,准备跪地迎接圣谕。 寿良忙抬手制止,“陛下说只是来传句话,无须下跪。” 听到寿良的话,跪了一半的众人又直起身子,竖起耳朵准备听陛下口谕。 寿良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宣道:“陛下贺涂战两家缔结良缘,特令御厨备下佳肴,现已送至涂宅,待战家事了,亲友故旧可前去涂宅继续宴饮。另赐战家椒花雨十坛,椰花酒十坛,牡丹清十坛,以备战家长女归嫁之用。” 战季宗与战远瓴上前两步躬身谢过之后,宫人抬着酒鱼贯而入。 寿良离开后,战季宗吩咐管家将御赐美酒收好,一院子宾客纷纷向战家道喜,一时之间,战宅内又是一片喜气洋洋。 唯有刚睡下又被叫起来听圣谕的战云染一直黑着脸,与这气氛显得格格不入。她心中的不快更甚,陛下竟然也明晃晃地为涂凛撑腰! 战远瓴喝痛快了,又顾着涂凛的伤,终于肯放涂凛回去了。涂凛喝了太多酒,这会腿脚都是软的,滴酒未沾时刻保持清醒的涂十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外走。 战云染早已回屋,涂凛不敢与她辞别,出了战家大门后,僵直的后背才稍稍松弛,任由涂十扶着他上了马车。 廷护司与京畿卫的人呼呼啦啦又跟在后面到了涂宅。 御膳美酒已经摆好,厚学院的人单独开了一桌,几人正坐等涂凛他们回来。 实在撑不住的涂凛只与众人饮了一杯便告辞回屋,在涂伯的照料下喝完醒酒汤倒头睡下。 这亲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又异常隆重的定下了,像酒醉的梦一样。 两人婚事定下后,整个京都出奇的安静,茶余饭后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也会讨论一番,却没有什么不好的风言风语,仿佛人们早就接受了,战云染若不跟涂阎王在一起那才不正常。 然而,有关古凉和亲郡主与安郡王妃之事,却颇引人关注。坊间传闻古凉郡主非安郡王妃敌手,然其身怀武艺,纵安郡王妃使尽浑身解数,郡主就一招应对,闯院打砸。据传,古凉郡主对安郡王妃还动了手,而安郡王对二人争斗放任自流,不闻不问。 此次和亲是伊祁霦主动求来的,一来能为陛下分扰,二来可为涂凛和战云染扫平阻碍,也或许,他内心深处更欲借此报复邱敏秾。 半个月后,朝廷收到瀚西边军加急转送来的古凉国书,古凉王同意更换和亲人选。 与此同时,廷护司在周昔别的配合下,也已查清古凉主动提出联姻的原因。武戎准备往古凉边境增兵,抢夺夏粮和秋粮。 古凉半牧半耕,每年冬日比主要以牧猎为生的武戎好过的多。武戎无法越过瀚北和关卡要地抢夺瀚国,主意就打到善商善牧也善耕的古凉头上。 古凉虽富但兵力不敌武戎,便想与瀚国形成姻亲之盟以震慑武戎。 结盟与瀚国亦有此作用,姻亲之盟就此成立。 司天台授命选定吉日,礼部拟好议程,圣旨正式下到安郡王府和鸿胪客馆。 婚礼定在三月莺飞时,古凉送亲使团与瀚国迎亲使团一送一迎,十分隆重的将人以正妃之礼送入安郡王府。 涂凛和战云染各自派人送去贺礼。 涂凛送礼是因为承了伊祁霦代为联姻的情 ,而战云染送的不是礼,是对邱敏秾的挑衅和讽刺。 这份讽刺和挑衅邱敏秾如数收到。 邱敏秾无力反抗天子旨意,却不会白白吞了这口恶气,她打算挑选些贵重礼品据为己有,看礼单时发现有战云染的名字,玉制银制痰盂各一个。 两个痰盂价值不菲,可邱敏秾气到面孔扭曲,愤恨的扫落一桌贵重之物。 一个玉制一个银制,意思是安郡王府有二妃,痰盂是在说她像脏东西一样被丢弃! 邱敏秾心里明白,她与战云染没有交集 ,战云染如此做是在为漆玥清报当初的仇。 自己贵为皇家王妃,却与安郡王关系僵硬,宛若仇敌,所有皇家人都对她避而远之。那战云染的父亲乃当朝实权尚书,涂凛又是皇帝的心腹,手握京畿卫。这羞辱之仇她暂且无法报,只能先咬牙忍下。 不过,她损坏重礼之事,可没那么容易善了,次日谷梁宁拜见完皇帝皇后,回王府便与她大闹一场,并让她双倍银钱赔付。邱敏秾理亏,又加上谷梁宁武力威胁,她不得不妥协掏钱。 联姻之事既定,接下来就是无坖过继、涂霁归宗这两件事了。仪典先因瀚南叛乱搁置,后逢元正,又有古凉联姻之事,遂延宕至今。 三月二十,无坖过继之礼在崇仪殿举行,认皇后舒韵为母,上皇家宗谱,赐名伊祁去?,其舅父谢明寒由京兆司户参军升为京兆少尹。 三月二十六,涂霁认祖归宗之礼在崇仪殿举行,重归皇家族谱,赐名伊祁霁。 紧接着,朝廷下了新的任命诏书,楼月随任太子少师职,封登云兼任太子少傅职,安定侯世子江陵升为神策军左卫将军,涂凛重掌京畿卫。 三月,诸事顺遂。 在阳春三月的最后一天,宫中传出喜讯:皇后有身孕了。 这一消息犹如拂面的春风,宫廷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伊祁燳更是欢喜的找不着北了,拉着福内侍在慈安宫内好一顿转圈,转的福内侍的老腰差点折了。 当然,在感受到这份喜悦的人当中,德妃除外,她心中除了嫉妒与恨意,更多的是忧虑。二皇子过继到舒韵名下,本就对大皇子造成了威胁,倘若舒韵再生下自己的嫡子,大皇子的太子之位就愈发渺茫了。 如今国中尚算安定,四方边疆有忠将镇守,朝中有贤相良臣,皇后身怀六甲,伊祁燳这个皇帝终于有个皇帝的样子了。 京都既安,涂凛外出的任务也来了。四月第一天,刘礼中将拟好的国书交给涂凛,三日后涂凛率领一百名京畿卫和一百名司卫前往乌金。 当初参与洗劫奉漆城的五国中,乌金和西绒两国并无主动归还之意,瀚国也尚未前去这两国自取。此次前往乌金,并非暗中潜伏,而是持国书前去讨要。 出发前一日,涂凛前去战宅辞别。 第158章 瀚西相见 进门时碰上正准备出门的战云染,涂凛身形猛地一僵当场定住。他特意避开战云染每天出门的时辰,却不想今日她出门晚了些,竟撞上了。二人自定亲至今已经一个半月不曾见面。 “来做什么?”战云染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来,来找祖父。” 战云染心中嗤笑,祖父他叫的倒是顺口,“我祖父不在,涂将军请回!” “谁说我不在!”中堂传来战季宗浑厚的声音,“涂小子,快进来,祖父在呢!” 战云染撇了撇嘴,她忘记了,他们才是一家人。 涂凛见她不再执意阻拦,闪身进门,头也不回的疾步进了中堂。 中堂打扫的婆子见姑娘的郎婿来了,紧着步子去禀告颜氏。 战云染在门口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无名火,站了一会正欲转身离去,忽地像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她倒要看看涂凛这次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拜礼过后正要坐下的涂凛,被随后进来的战云染喝住,指着堂中的一个矮小的木墩道:“你坐那边!” 战云染见他要往祖父身边凑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能阻止他进来,就在座位上挑他理。 战云染这一指,涂凛吓得抱头连连后退数步,这一幕恰巧被刚踏进来一只脚的颜氏看见,颜氏当即出声呵斥,“住手,你做什么,为何又要打他!” 说完颜氏快速将涂凛护在身后,瞪眼看着战云染,这个女儿越来越不像话了。 战云染又气又急,为自己辩解道:“母亲,我没有要打他,他是故意的,你不要被他骗了!” “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你祖父也在,还能冤枉了你不成!”颜氏食指不停地戳着战云染的额头,“你有气找母亲来说,别在这里杵着欺负涂凛!” “母亲,我何曾欺负过他,更不曾打过他,他一定是听见您的脚步声,故意做给您看的! 颜氏收回扬的有些酸痛的胳膊,哼笑一声,“你敢说你没动手打过他?就算你刚才不是要打他,可若不是被你打的多了,看见你抬手也不会吓成这个样子!” “我,我之前那次又不是故意的”战云染声音弱下去一些,是不是故意的那次确实打了。 “不是故意的,都险些打破了相,若是故意的你还不得打死他?” 颜氏气的手指发颤,忍不住逮着战云染脑门又是一顿戳,戳完不解气直接将人推出门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里添乱。” 战云染放弃抵抗,放弃争辩,谁叫她是个有前科的“惯犯”呢! 等在门外的游冬,拉着她向外走,“行了,你别挣扎了,你斗不过司首的。” 涂凛在颜氏的安抚下,坐到战季宗对面,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让祖父见笑了,云染这次真没要打我,我就是习惯性躲了一下,让您和夫人误会了。” 刚放弃抵抗打算任由涂凛作妖的战云染听到这话,肺里像被灌了一阵猛风。他这话看似为自己开脱实则是在害自己!一个转身又往中堂奔去,好在被游冬牢牢抱住,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院子。 “都说了,你不是他的对手,他能扳倒那么多黑心黑肺的人,他的心自也是黑的。” 游冬上次没站在战云染这边,这回她不介意说涂凛两句坏话,以表示自己的立场。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支两百人的队伍出京都西门,上了通往瀚西的官道。 没走多久,队伍后面的一名京畿卫追上来,“将军,战姑娘在后面,估计是来给您送行的。” 闻言,涂凛调转马头,夹紧马腹朝队伍后面而去,“云染!” 战云染带着游冬周昔别二人出城就看见京畿卫,以为是进京公干的京畿卫回营,便放慢速度跟在后面,哪想到带队的人是涂凛。 战云染侧头用眼神询问游冬二人:我去瀚西的事你们告诉涂凛了? 二人连忙摇头,表示没有。 正在战云染思考是不是母亲或者祖父告诉他的时,涂凛已然到了跟前,“云染,你是来为我送行的吗?” 战云染愣怔片刻,再次看向游冬二人:他要去哪? 二人摇头表示不知。 涂凛发现几人表情好像不对,似乎并不知道他要出发,难道昨天祖父他们没有告诉战云染? 实际上,为了能早些出发,战云染昨晚住在庄子并未回城。战季宗与颜氏以为两人即便闹了别扭,在这种大事上还是会相互告知的,便都没提。 怕战云染担心,又不愿意问出口,涂凛自觉的跟她解释:“我出发前往乌合取回被他们抢走的东西,不过这次是持国书当面讨要,不用潜藏暗伏,没有危险。” “哦!”战云染面上没什么波澜的应了一声,回身对游冬二人道:“我们回!” 游冬与周昔别对视一眼,后面的十几车货已经在路上了,就……这么回去了?不过二人在与涂凛揖别后,还是追着战云染而去。 这闹的,都以为对方是来给自己送行的,结果彼此根本不知道对方要出发。 涂凛目送战云染几人离去,重新回到队首,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不过他清楚自己是自作自受。 战云染押着十几车货物返回庄子,准备次日清晨再次启程。 涂凛所率队伍皆是战马良驹,脚力甚好,一日便可与自家商队拉开距离,且商队行进本就迟缓,定然追赶不上,如此便不会碰面。 不过,事与愿违,十五日到达瀚西风凌关后,一进城就与涂凛碰了个正着。 战云染蛾眉蹙起,这人不早该出关前往乌合了么,怎么还在边城? 涂凛看到战云染身后的货物,心中了然,原来半月前战云染现身京西官道,是为了到风凌关交换货物。不过能在瀚西边境见到战云染,他难掩心中激动,压抑着声音中的喜悦道:“云染,你也来了!” 战云染仍如半月前一般神色淡淡的应了一声,不过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不应该早就去乌金了吗?” 见战云染愿意跟自己搭话,涂凛眸色更亮了一些,“虽是名正言顺的讨要,但应有的邦交之礼不可缺,化雨先去乌金递交国书,我带人在关内等候,预计再过两日便可归来。” 听涂凛这么说,战云染不免有些担忧,下马朝涂凛走近几步,“若乌合不同意归还,岂不是有损我瀚国颜面?” 第159章 一日未忘 确实,倘若瀚国持国书追讨而乌合拒不交还,势必有损瀚国颜面国威。前两年,欲取回流失于乌合和西绒的国宝,唯有潜伏入境暗行探取,而今镇守之人由冯嗣年易为左佑,情况则大不相同矣。 涂凛沉声回道:“这也是为何先让化雨前去递交国书的另一原因,若乌合王廷不肯交还,左将军会派副将带领三万人与出关攻打乌合。” 原来如此,战云染心中忧虑稍解,又缓缓抬眼对上涂凛的眼睛,不疾不徐道:“在大事之上,你倒总是考虑的周全。” 涂凛逃避着与战云染的眼神交汇,动了动嘴唇,唇畔流露出一丝无奈,他心里清楚,战云染这哪里是在夸他,分明是讽刺他在定亲这件事上做得草率。 “你们刚到想必也累了,快进驿站休息!”有错就得先示弱,涂凛声音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指着一个方向,“我带的人就驻扎在不远处,还有不少空营帐,也可以去我那处。” “不用了,我们住客舍就可” 没等战云染说完,孙小舟,游冬等人赶着马车就朝涂凛手指的方向去了。 孙小舟边走边道:“主家,这边城的客栈贵的很,每人一天要一百文,心疼啊!” 战云染气急,“孙小舟,二两银子主家花不起还是怎么着?” 孙小舟已经在最前头走出去一段距离,“花的起也得省着主家,咱们还是住不花钱的!这次带的货多,住客舍也不安全。” 一句不安全就拿捏住了战云染,她第一次来瀚西边城,不了解情况,若只是损失了货物还好说,可要是伤到人就不好了。 于是,非常气短的也跟上押货的队伍去营地。 第二日,孙小舟到客舍将接货的几个商人带到营地,一千六百匹各类纱绸很快就取走一半。有位姑邵国的商人想进一百五十匹,但带的金子路上出了点事花掉一些,不够了,于是决定先买一百二十匹。 但如此一来,他与国中几个商人签的契约就有问题了,买卖最忌不守信用。战云染看出了他的为难,详问之下得知原委,很痛快的赊了三十匹斜纹绫给他。 姑邵的商人简直敢相信瀚国人会在全是游商的边关之地赊账给他,要知道人一旦走了就无处可寻了。 “既与别人有契约,便不好违诺,我看阁下是重信之人,便也放心赊于你这三十匹绸。”接着战云染粲然一笑,“况,姑邵与瀚国乃友善之邦,此等小事自可互帮一二。” 姑邵商人既感激又钦佩,诚心躬身与战云染道谢,“多谢战当家,战当家气度恢弘,不愧被关外游商称为瀚国第一女商。” 哟,自己在关外还有这称呼呢!战云染嘴上谦虚着,“得各位谬赞,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战云染心里有数,距离名副其实的第一女商自己还差的远,别的暂且不论,单说越州那位大名鼎鼎的女瓷商,自己如今便是拍马也赶不上。 不过,要成为绸布行当的第一女商,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为了不辜负边关‘第一女商’的称谓,她还得加把劲啊! 次日,剩余的纱绸也被赶来的商人全部接走,接下来,就是利用这匹绸布赚的钱购买关外进来的货物。再过两日,关外的干果吃食,珠宝玉器商人会陆续入关,商队且在此还要等上几日。 当日,穆化雨带人连夜叩关而入。 乌合国主态度不明,没有拒绝也没说归还,只说请瀚国正使带队前往乌合,并且不要对外宣城瀚国使团入乌合的缘由。 涂凛冷寂的眸子沉了沉,这乌合国主好算计,不对外宣说瀚国入乌合的目的,那是给乌合留回旋余地。 不知情的以为瀚国放低姿态专门派使团入乌合,以此给他乌合长国威。若瀚国此次取不回流失物,那便是打了瀚国的脸折了瀚国的国威,若悉数讨,回乌合的面子也能保得住。 至于能不能取回,端看使团入了乌合后双方怎么谈判。 不过,乌合国主显然想多了,涂凛根本没有与他们谈判的打算,国书之上并未透露正副使姓名,此次来的也并非礼部安排的使团,全是军中能将悍兵和廷护司的各类高手,若以常理待之,乌合怕是要吃大亏。 三日后,涂凛率领两百人进入乌合王城。 乌合国主方知此次瀚国来的并非长衣大袖的文臣,而是强悍血勇的武官,同时收到军报,瀚国三万大军借道姑邵开赴乌合东侧边境。 东面边境距离乌合王廷仅两日半的路程。 乌合国主连夜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一些胆小的大臣建议归还流失物,以避免战争;而另一些好战的大臣则主张抵抗,认为瀚国军队人数不过三万,经过数日跋涉疲惫不堪,后备粮草定也不足,乌合有很大机会全歼三万瀚军。 如此,不但不用归还四十多年前掳劫的财物,还可以用俘虏换取金银粮食,乌合也会士气大盛,国威大涨。 战争所带来的好处冲击着乌合国主的大脑。瀚国向来不进犯他国边境,可若瀚国主动到达乌合边境,他也不惧怕瀚国现在的兵威,交锋一次未尝不可。 于是决定明日使团觐见时扣押使团,向边境增兵,以瀚国犯境为由与瀚国开战。 不过,乌合国主的美梦仅仅做了一晚,在第二日见到使团并得知使团正使是涂凛时,轰然梦碎。 涂凛看着眼前控制不住惊慌的乌合国主,心中不禁冷笑,看样子之前是打算与瀚国开战的,自己的到来坏了他的计划。 拿出国书,重新宣读瀚国要求。 国书大致内容为:劫掠仇耻一日未忘,然,瀚帝怜两国臣民百姓,不忍兵戈,致生灵涂炭,故请乌合以生民国安计,归还瀚国一应失物。 劫掠仇耻一日未忘,国书内容可谓强势。 乌合国主面色微白,他万没想到来的是瀚国人自己都惧怕的魔鬼。 第160章 阳夏郡主 古凉与武戎虽没对外宣称瀚国人入境盗宝,可探子细作早就将这事传回各国。尤其是武戎,国大兵强,却被涂凛轻松进了守卫森严的宫禁,他若暗杀武戎国主也不是没有可能。 乌合国主惧怕涂凛,不是担忧瀚国会为使团出兵讨伐乌合,而是怕瀚国廷护司的人潜入乌合取他性命,他们会不死不休直至屠尽乌合王族。 可若就此罢手并且原物归还,乌合国主始终心有不甘,内心极度挣扎。于是先按照使团来访礼仪设宴款待,后以命人清点造册为由让使团回驿馆休息等待。 乌合国主犹豫不决,深知一旦采取行动,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乌合以前在南境边线时常骚扰瀚国,可近几十年与瀚国从未有过正面战争,武戎两次开战皆落败,瀚国军力可见一斑。现在镇守瀚西的主将便是领兵屠灭武戎边军的左佑,实力不容小觑。 而廷护司曾以五十人之力毁掉武戎大营,涂凛痛杀武戎两员大将,可见战力手段非同一般,此次进入乌合的廷护司有一百余名,再加上身经百战的军将,说不定也能在乌合王城掀起风浪。 虽歼灭瀚国孤悬在外的三万人马不是难事,开战得利也大,但风险也着实大,况且他和整个王族的性命更为重要,最终乌合国主决定放弃开战,归还所掠财物。 命礼官前去驿馆告知,正在查找王廷和所有臣子家中的收藏,需十日左右。 穆化雨代涂凛回话:十日可等。 入夜后,涂凛带着十六等人潜出乌合王城,向着西绒方向出发。 瀚西三万边军驻扎在姑邵的低矮山坳中,山坳西侧是乌合的边境草场,向东三日路程便是西绒与姑邵的交界处。瀚国驻军虽是针对乌合,可距离西绒如此之近,不免引得西绒上下生疑戒备,西绒王廷悄悄调兵向西境移动。 殊不知,乌合王廷不让使团对外宣称入乌合的目的,并非坏事。如此,便不会引起西绒的警惕,利于涂凛在西绒行事。 西绒与瀚国曾是姻亲之国,在阳夏郡主嫁入西绒的第三年,西绒挑起边境之战,逼得阳夏郡主自戕而亡,自此之后两国互为仇敌,再无邦交往来。是以,使团入境之法只适用于乌合,而西绒却需入境自取。 涂凛五人趁夜潜入西绒王廷,躲在王宫中一处偏远的废殿中。 就在几人观察摸索废殿地形时,隐隐约约听到有锁链滑动的声音,十六将耳朵贴在地板上确认刚才的声音没听错。涂凛本不欲多生事端,可莫名觉得地下的事情不简单,甚至与瀚国有关,几个呼吸间涂凛决定一探究竟,命几人寻找入口。 没一会,十六察觉偏殿内有一石块凸出地面半寸,几人用刀撬开,是通往地下的石阶。涂凛带着涂十和十六下去查探,榔头守在石阶出口,其余两人在殿中望风。 地宫幽暗空旷,比废殿还要大一些,偌大一个地方只有角落里燃着一只火烛。涂十取出火折子点燃两个五寸长的小火把,将将能看清地宫的全貌。 此时,锁链拖地之声再度传来,比在外面听到的更为响亮,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甚至有些刺耳。几人循声望去,一个佝偻瘦弱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那人拖着粗大的铁链,在燃烛的角落里艰难地挪动着,那是个女子。 察觉到有人近前,女子吃力的转过身来,神色紧张的缩紧了身子,“你们,是谁?” 女人声音有气无力干涩粗哑,像是许久不曾喝过水。 三人同时一惊,女子说的是瀚国话! 此女子身在西绒,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瀚国话,极有可能是瀚国人,再仔细端详其面容,的确是瀚国人的长相。 “你是瀚国人?”涂凛接过火把朝女子靠近。 或许是同样的语言让女子卸下一些防备,拖着粗重的锁链努力朝着涂凛走了一步,声音依旧粗嘎嘶哑,努力克制着激动,“你们是瀚国人吗?是来救我的吗?” 眼见女子体力不支,十六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坐下说。” “你是什么人,为何会被关在西绒地宫?”涂凛看着眼前满脸脏污看不出年龄的女子,总觉有些眼熟,这种眼熟不是见过,而是跟某个人长的很像。 “我是伊祁锦。” “阳夏郡主!”饶是涂凛也没忍住低呼一声,难怪觉得眼熟,与德王世子伊祁翧有几分相像,她是德王长女,嫁到西绒的阳夏郡主,“郡主,当年您在两军阵前” 阳夏郡主空洞的眼里浮现出浓郁的悲伤,“当年?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年我只拼命记,记住自己是伊祁锦,是瀚国的郡主。” 眼下不是打探身世的时候,涂凛吩咐十六,“你上去换榔头,给郡主开锁。” 十六一个闪身人已经在几丈开外,没一会榔头下来了。 “榔头,快,看看能不能打开。” 榔头看了看锁链,在身上摸出几根钥匙状的铁片,捣鼓了一会铁锁顺利打开了。 “榔头,背上郡主,我们出去。” 好在是夜里,出了地宫阳夏郡主的眼睛并无明显不适。 涂十将水囊递给阳夏郡主,“郡主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阳夏郡主接过水囊大口大口的喝起来 ,直至水囊见底才停下,几人见状,不禁鼻头一酸同时,心底升腾起对西绒无尽的恨意。 “取物一事暂且搁置,今夜带郡主离开西绒。”涂凛得知阳夏郡主身份后,就做了决定。 几人背上阳夏郡主刚要出去,阳夏郡主却叫住了涂凛,“先别走,地宫里有我瀚国的东西,在,在东南角的方向,将它们一并带走,不要留在这里。” “十六,换你来背郡主。”转头吩咐十九,“你同十六一起先将郡主送出王宫与林行舟汇合,再到王宫外面等待接应。” 十六二人领命离开废殿。 涂凛三人回到地宫,在东南角方向果然发现十几个箱子,一一打开,只有五个箱子里有东西,两箱是字画书册,两箱是生了绿毛的青铜礼器,还有一箱是简牍。 这几箱东西不是金银珠宝,得以留存,书画简牍有些腐蠹,好在西绒干旱少雨,损害不甚严重。 三人用绳索将箱子固定在后背,刚出了废殿准备绕去殿后,忽然,废殿大门响起了哗啦啦的锁链声。 第160章 阳夏郡主 古凉与武戎虽没对外宣称瀚国人入境盗宝,可探子细作早就将这事传回各国。尤其是武戎,国大兵强,却被涂凛轻松进了守卫森严的宫禁,他若暗杀武戎国主也不是没有可能。 乌合国主惧怕涂凛,不是担忧瀚国会为使团出兵讨伐乌合,而是怕瀚国廷护司的人潜入乌合取他性命,他们会不死不休直至屠尽乌合王族。 可若就此罢手并且原物归还,乌合国主始终心有不甘,内心极度挣扎。于是先按照使团来访礼仪设宴款待,后以命人清点造册为由让使团回驿馆休息等待。 乌合国主犹豫不决,深知一旦采取行动,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乌合以前在南境边线时常骚扰瀚国,可近几十年与瀚国从未有过正面战争,武戎两次开战皆落败,瀚国军力可见一斑。现在镇守瀚西的主将便是领兵屠灭武戎边军的左佑,实力不容小觑。 而廷护司曾以五十人之力毁掉武戎大营,涂凛痛杀武戎两员大将,可见战力手段非同一般,此次进入乌合的廷护司有一百余名,再加上身经百战的军将,说不定也能在乌合王城掀起风浪。 虽歼灭瀚国孤悬在外的三万人马不是难事,开战得利也大,但风险也着实大,况且他和整个王族的性命更为重要,最终乌合国主决定放弃开战,归还所掠财物。 命礼官前去驿馆告知,正在查找王廷和所有臣子家中的收藏,需十日左右。 穆化雨代涂凛回话:十日可等。 入夜后,涂凛带着十六等人潜出乌合王城,向着西绒方向出发。 瀚西三万边军驻扎在姑邵的低矮山坳中,山坳西侧是乌合的边境草场,向东三日路程便是西绒与姑邵的交界处。瀚国驻军虽是针对乌合,可距离西绒如此之近,不免引得西绒上下生疑戒备,西绒王廷悄悄调兵向西境移动。 殊不知,乌合王廷不让使团对外宣称入乌合的目的,并非坏事。如此,便不会引起西绒的警惕,利于涂凛在西绒行事。 西绒与瀚国曾是姻亲之国,在阳夏郡主嫁入西绒的第三年,西绒挑起边境之战,逼得阳夏郡主自戕而亡,自此之后两国互为仇敌,再无邦交往来。是以,使团入境之法只适用于乌合,而西绒却需入境自取。 涂凛五人趁夜潜入西绒王廷,躲在王宫中一处偏远的废殿中。 就在几人观察摸索废殿地形时,隐隐约约听到有锁链滑动的声音,十六将耳朵贴在地板上确认刚才的声音没听错。涂凛本不欲多生事端,可莫名觉得地下的事情不简单,甚至与瀚国有关,几个呼吸间涂凛决定一探究竟,命几人寻找入口。 没一会,十六察觉偏殿内有一石块凸出地面半寸,几人用刀撬开,是通往地下的石阶。涂凛带着涂十和十六下去查探,榔头守在石阶出口,其余两人在殿中望风。 地宫幽暗空旷,比废殿还要大一些,偌大一个地方只有角落里燃着一只火烛。涂十取出火折子点燃两个五寸长的小火把,将将能看清地宫的全貌。 此时,锁链拖地之声再度传来,比在外面听到的更为响亮,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甚至有些刺耳。几人循声望去,一个佝偻瘦弱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那人拖着粗大的铁链,在燃烛的角落里艰难地挪动着,那是个女子。 察觉到有人近前,女子吃力的转过身来,神色紧张的缩紧了身子,“你们,是谁?” 女人声音有气无力干涩粗哑,像是许久不曾喝过水。 三人同时一惊,女子说的是瀚国话! 此女子身在西绒,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瀚国话,极有可能是瀚国人,再仔细端详其面容,的确是瀚国人的长相。 “你是瀚国人?”涂凛接过火把朝女子靠近。 或许是同样的语言让女子卸下一些防备,拖着粗重的锁链努力朝着涂凛走了一步,声音依旧粗嘎嘶哑,努力克制着激动,“你们是瀚国人吗?是来救我的吗?” 眼见女子体力不支,十六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坐下说。” “你是什么人,为何会被关在西绒地宫?”涂凛看着眼前满脸脏污看不出年龄的女子,总觉有些眼熟,这种眼熟不是见过,而是跟某个人长的很像。 “我是伊祁锦。” “阳夏郡主!”饶是涂凛也没忍住低呼一声,难怪觉得眼熟,与德王世子伊祁翧有几分相像,她是德王长女,嫁到西绒的阳夏郡主,“郡主,当年您在两军阵前” 阳夏郡主空洞的眼里浮现出浓郁的悲伤,“当年?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年我只拼命记,记住自己是伊祁锦,是瀚国的郡主。” 眼下不是打探身世的时候,涂凛吩咐十六,“你上去换榔头,给郡主开锁。” 十六一个闪身人已经在几丈开外,没一会榔头下来了。 “榔头,快,看看能不能打开。” 榔头看了看锁链,在身上摸出几根钥匙状的铁片,捣鼓了一会铁锁顺利打开了。 “榔头,背上郡主,我们出去。” 好在是夜里,出了地宫阳夏郡主的眼睛并无明显不适。 涂十将水囊递给阳夏郡主,“郡主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阳夏郡主接过水囊大口大口的喝起来 ,直至水囊见底才停下,几人见状,不禁鼻头一酸同时,心底升腾起对西绒无尽的恨意。 “取物一事暂且搁置,今夜带郡主离开西绒。”涂凛得知阳夏郡主身份后,就做了决定。 几人背上阳夏郡主刚要出去,阳夏郡主却叫住了涂凛,“先别走,地宫里有我瀚国的东西,在,在东南角的方向,将它们一并带走,不要留在这里。” “十六,换你来背郡主。”转头吩咐十九,“你同十六一起先将郡主送出王宫与林行舟汇合,再到王宫外面等待接应。” 十六二人领命离开废殿。 涂凛三人回到地宫,在东南角方向果然发现十几个箱子,一一打开,只有五个箱子里有东西,两箱是字画书册,两箱是生了绿毛的青铜礼器,还有一箱是简牍。 这几箱东西不是金银珠宝,得以留存,书画简牍有些腐蠹,好在西绒干旱少雨,损害不甚严重。 三人用绳索将箱子固定在后背,刚出了废殿准备绕去殿后,忽然,废殿大门响起了哗啦啦的锁链声。 第161章 你在等我 几人正准备退回殿中时,锁链声停止了,外面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另一个人似乎是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有惊无险,三人松了一口气,万一被西绒王廷发现阳夏郡主不见了,势必要出动人马大肆搜捕,想安全离开西绒就难了。 箱子实在太重,攀墙的时候三人的飞爪差点脱了钩。 待取回另外两箱后,十六二人也已返回,五人避开宫廷外巡逻的兵士,回到藏身据点。 此时天色已泛白,出城容易被巡城的人发现,可多潜伏一日,暴露的风险越大,一旦西绒发现端倪开始戒备,出城的难度就更大了,涂凛当即决定离开。 出了王城不久便是草场,一行人身着西绒服裳,梳西绒男子发辫,带遮阳防风面巾,混在西绒、姑邵的游商队伍中。为免引人怀疑,加上阳夏郡主身体虚弱,行进速度并不快。 三天后,顺利抵达姑邵境内,进入姑邵后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乌合边境,直至入了瀚西驻军的营地,涂凛才稍微舒缓紧绷的心神。 十六、十九和小七三人留下照看阳夏郡主,其余人在用过餐食之后连夜赶回乌合。 十日之期已至,乌合礼官携册子与十个箱子入馆驿,穆化雨令人详加核验后捆扎装车。此十箱之物,较乌合掠去之时,已少逾半,金银珠宝等物已然不在,归还的是一些铭文残卷、古籍古谱、古瓷木雕及些许零散铜制器具、佩饰。 可称为宝的并非珠宝玉器,而是可传承的文礼诗书,穆化雨拍拍册子对乌合礼官道:“这些东西与贵国气脉不相和合,落地四十余载也未生根,不知当初抢了作甚!” 礼官赔笑道:“先王过往之事,我等也无能为力,请贵使见谅,见谅!” 穆化雨本也没打算给一个礼官计较,不过是感慨多说了几句,“东西我已经点验完毕,请回去告知贵国国主,我等明日启程,感谢数日款待。” “莫急,莫急。”乌合礼官神色一下急切起来,“我国主明晚于王宫设宴,为使团送行,还请副使告知涂将军,万请多留一日。” 使团践行乃邦交之礼,穆化雨不好推辞,略作迟疑后颔首应下。之所以迟疑,是因涂凛未按原定日子归来,若明日还没回来,不好找托词糊弄乌合人。 昨日涂凛未归,穆化雨面上虽不显,内心实则焦灼万分,不知他们是否遭遇不测,若明日仍未归来,恐怕是遇上了难事。 不过,煎熬到半夜,穆化雨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涂凛回来了。 第二日的饯行宴也没出什么差池,第三日顺利离开乌合王城,在队伍距离风凌关还有五十里的时候三万大军撤出乌合边境。 得到涂凛傍晚便能回关的消息后,战云染默默对着上天拜了拜。 十天之前,商队就已经提前返回京都,她和游冬三人则留在了边城。大半个月的时间,战云染每天登城西望,固执地站在那里,目光始终凝视着远方,似乎这样便能与涂凛并肩,替他分担,给他力量。 这几日每次远处有人影出现,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关外,随着人影迫近又一次次失望。 失望过后伴随而来的是恐慌,她害怕回来的人中没有涂凛,甚至都想过自己在这城墙上等了一辈子,等到一脸褶皱满头白发,也没等到涂凛归来。 每每想到此,她就心痛难当,更是懊悔万分,自己为何要同他闹那么久的别扭,等他回来自己再也不会跟他耍性子了。 日头偏西,战云染再次上了城墙,时间仿佛凝固一般漫长无比,她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地等着,等着。 天边渐渐铺满绚丽的晚霞,她织的任何锦缎都比不过这浸染了五彩的云霞美丽,嫉妒的她眼睛都红了,黄昏终于来临。 远处出现大队人马,渐行渐近,越来越清晰。 飞奔下城墙,涂凛已经率人进城,战云染没像自己预想的那般冲过去,而是盯着涂凛的眼睛温柔浅笑:“回来了。” 涂凛看到战云染先是诧异随后喜悦盈满心头,下马用力将人拥在怀里,“你在等我!” 战云染感受着涂凛的拥抱,泪水差点不争气的掉下来,“前后脚来的,怎么也得前后脚回去。” 涂凛让队伍回营地休息,自己贪婪的看着战云染的面庞,她整个人都被瀚西的风沙吹的粗糙了,心疼的握紧她的手,“受苦了。” 追过来的游冬看到这酸腻的一幕打趣道:“可不是,战姑娘日日从早站到晚,这城墙啊,都成她的家了!” 说着,心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就连我也跟着成了皮糙肉厚的汉子,回去没三个月都养不回来。” 战云染轻咳了一声,“回去补偿你和周昔别,你二十两,周昔别十五两。” “战姑娘,为何我比游冬少?”周昔别讷讷的问道:“我与游冬不是一起来一起陪你等的吗?” 战云染语气幽幽,“多出的五两是给游冬买脂粉的,你若需要我也可以给你啊!” “那算了,我不要。”周昔别只顾后退拒绝,没发现自己被战云染坑了。 战云染和游冬正欲发笑,远处传来左佑的声音,“涂老弟,我过来晚了,莫怪罪!” 待左佑下马,三人依次见礼。 “左将军言重了,得左将军大军助阵,涂凛顺利完成任务,感激还来不及岂敢怪罪。”涂凛再次拱手,诚挚谢过,“云染在城中多日,多谢左将军照应。” 左佑笑呵呵道:“咱俩就别互相客气了,我那些锁子甲还得感谢你们二人呢!走,去将军府,我与你接风。” “左将军好意涂凛谢过,不过将军府就不去了。”涂凛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四周,见无异常声音放低了些,“此次去西绒,带回一人,当初前往西绒和亲的阳夏郡主。” 闻言,左佑脸上的笑半僵在脸上,为防有心之人看出自己情绪有变,又生生将剩下的一半笑意维持住,“确定吗?我可是亲眼看见阳夏郡主自刎在两军阵前的。” 当初西绒与瀚国边境之战,流甲营参战,左佑还是一名不起眼的陪戎校尉,作为骑兵先锋他亲眼目睹了那惨烈的一幕。 “当时阳夏郡主自刎是左边还是右边?” 左佑垂眸回忆了一下,肯定道:“左边。” 第161章 你在等我 几人正准备退回殿中时,锁链声停止了,外面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另一个人似乎是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有惊无险,三人松了一口气,万一被西绒王廷发现阳夏郡主不见了,势必要出动人马大肆搜捕,想安全离开西绒就难了。 箱子实在太重,攀墙的时候三人的飞爪差点脱了钩。 待取回另外两箱后,十六二人也已返回,五人避开宫廷外巡逻的兵士,回到藏身据点。 此时天色已泛白,出城容易被巡城的人发现,可多潜伏一日,暴露的风险越大,一旦西绒发现端倪开始戒备,出城的难度就更大了,涂凛当即决定离开。 出了王城不久便是草场,一行人身着西绒服裳,梳西绒男子发辫,带遮阳防风面巾,混在西绒、姑邵的游商队伍中。为免引人怀疑,加上阳夏郡主身体虚弱,行进速度并不快。 三天后,顺利抵达姑邵境内,进入姑邵后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乌合边境,直至入了瀚西驻军的营地,涂凛才稍微舒缓紧绷的心神。 十六、十九和小七三人留下照看阳夏郡主,其余人在用过餐食之后连夜赶回乌合。 十日之期已至,乌合礼官携册子与十个箱子入馆驿,穆化雨令人详加核验后捆扎装车。此十箱之物,较乌合掠去之时,已少逾半,金银珠宝等物已然不在,归还的是一些铭文残卷、古籍古谱、古瓷木雕及些许零散铜制器具、佩饰。 可称为宝的并非珠宝玉器,而是可传承的文礼诗书,穆化雨拍拍册子对乌合礼官道:“这些东西与贵国气脉不相和合,落地四十余载也未生根,不知当初抢了作甚!” 礼官赔笑道:“先王过往之事,我等也无能为力,请贵使见谅,见谅!” 穆化雨本也没打算给一个礼官计较,不过是感慨多说了几句,“东西我已经点验完毕,请回去告知贵国国主,我等明日启程,感谢数日款待。” “莫急,莫急。”乌合礼官神色一下急切起来,“我国主明晚于王宫设宴,为使团送行,还请副使告知涂将军,万请多留一日。” 使团践行乃邦交之礼,穆化雨不好推辞,略作迟疑后颔首应下。之所以迟疑,是因涂凛未按原定日子归来,若明日还没回来,不好找托词糊弄乌合人。 昨日涂凛未归,穆化雨面上虽不显,内心实则焦灼万分,不知他们是否遭遇不测,若明日仍未归来,恐怕是遇上了难事。 不过,煎熬到半夜,穆化雨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涂凛回来了。 第二日的饯行宴也没出什么差池,第三日顺利离开乌合王城,在队伍距离风凌关还有五十里的时候三万大军撤出乌合边境。 得到涂凛傍晚便能回关的消息后,战云染默默对着上天拜了拜。 十天之前,商队就已经提前返回京都,她和游冬三人则留在了边城。大半个月的时间,战云染每天登城西望,固执地站在那里,目光始终凝视着远方,似乎这样便能与涂凛并肩,替他分担,给他力量。 这几日每次远处有人影出现,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关外,随着人影迫近又一次次失望。 失望过后伴随而来的是恐慌,她害怕回来的人中没有涂凛,甚至都想过自己在这城墙上等了一辈子,等到一脸褶皱满头白发,也没等到涂凛归来。 每每想到此,她就心痛难当,更是懊悔万分,自己为何要同他闹那么久的别扭,等他回来自己再也不会跟他耍性子了。 日头偏西,战云染再次上了城墙,时间仿佛凝固一般漫长无比,她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地等着,等着。 天边渐渐铺满绚丽的晚霞,她织的任何锦缎都比不过这浸染了五彩的云霞美丽,嫉妒的她眼睛都红了,黄昏终于来临。 远处出现大队人马,渐行渐近,越来越清晰。 飞奔下城墙,涂凛已经率人进城,战云染没像自己预想的那般冲过去,而是盯着涂凛的眼睛温柔浅笑:“回来了。” 涂凛看到战云染先是诧异随后喜悦盈满心头,下马用力将人拥在怀里,“你在等我!” 战云染感受着涂凛的拥抱,泪水差点不争气的掉下来,“前后脚来的,怎么也得前后脚回去。” 涂凛让队伍回营地休息,自己贪婪的看着战云染的面庞,她整个人都被瀚西的风沙吹的粗糙了,心疼的握紧她的手,“受苦了。” 追过来的游冬看到这酸腻的一幕打趣道:“可不是,战姑娘日日从早站到晚,这城墙啊,都成她的家了!” 说着,心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就连我也跟着成了皮糙肉厚的汉子,回去没三个月都养不回来。” 战云染轻咳了一声,“回去补偿你和周昔别,你二十两,周昔别十五两。” “战姑娘,为何我比游冬少?”周昔别讷讷的问道:“我与游冬不是一起来一起陪你等的吗?” 战云染语气幽幽,“多出的五两是给游冬买脂粉的,你若需要我也可以给你啊!” “那算了,我不要。”周昔别只顾后退拒绝,没发现自己被战云染坑了。 战云染和游冬正欲发笑,远处传来左佑的声音,“涂老弟,我过来晚了,莫怪罪!” 待左佑下马,三人依次见礼。 “左将军言重了,得左将军大军助阵,涂凛顺利完成任务,感激还来不及岂敢怪罪。”涂凛再次拱手,诚挚谢过,“云染在城中多日,多谢左将军照应。” 左佑笑呵呵道:“咱俩就别互相客气了,我那些锁子甲还得感谢你们二人呢!走,去将军府,我与你接风。” “左将军好意涂凛谢过,不过将军府就不去了。”涂凛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四周,见无异常声音放低了些,“此次去西绒,带回一人,当初前往西绒和亲的阳夏郡主。” 闻言,左佑脸上的笑半僵在脸上,为防有心之人看出自己情绪有变,又生生将剩下的一半笑意维持住,“确定吗?我可是亲眼看见阳夏郡主自刎在两军阵前的。” 当初西绒与瀚国边境之战,流甲营参战,左佑还是一名不起眼的陪戎校尉,作为骑兵先锋他亲眼目睹了那惨烈的一幕。 “当时阳夏郡主自刎是左边还是右边?” 左佑垂眸回忆了一下,肯定道:“左边。” 第162章 当年模样 涂凛在地宫时便注意到阳夏郡主脖颈左侧的疤痕,“左侧的确留有陈年伤疤,从疤痕上看当初入肉不深,应是力气不足,喉管伤势并不严重才得以存活。” “可还有别的佐证?” 若真是阳夏郡主,左佑为德王为这个受尽苦难的郡主感到高兴,可若不是真的那便是安插在瀚国的祸患。 “相貌与德王世子有几分相像 ,地宫囚禁八年,精神时常恍惚,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极为敏感,一路之上未敢多问。” 涂凛回想刚见到阳夏郡主时的情形,她极力保持最后一丝清明,说出自己的名字,交代自己将瀚国的东西带走,之后便趴在十六背上昏昏睡去。 “人在何处?我能否见上一见?”左佑阵前见过阳夏郡主,或许能辨别一二。 “跟随大军返回,我留了人照顾,并未对军中透露郡主身份。” 战云染与游冬彼此搀扶了一下,一个眼睛发红,一个鼻子发酸,囚禁地宫八年不见天日,不知阳夏郡主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到若真的是阳夏郡主,那小归就有母亲了,战云染心里又高兴了几分,同游冬悄声低语,“等见了阳夏郡主,看看小归与阳夏郡主可有相像之处。” 有相像之处更好,若没有也无妨,不必道破,一个失去了孩子一个没有母亲,他们就是母子。 三日后,三万大军回关。 紧接着,上百名军士押着三十车赠礼出关前往姑邵王廷。这些赠礼中,不仅有千两黄金,五百匹丝绸,更有优质粮种和耕作农具。 此番借道姑邵且在其边境驻军,乌合与西绒必然对姑邵心怀怨恨,而姑邵夹在两国之间,恐怕会受到两国夹击威胁。 姑邵并未对瀚国提出什么要求,然而借道姑邵,两国便是无约盟友,姑邵若有难,瀚国不会坐视不管。即便如此,瀚廷还是决定给姑邵一些资财,以表谢意。这是容光辅的提议,威德兼蓄,不凌弱小。 见到阳夏郡主,左佑神色复杂,算起来阳夏郡主不过三十二岁而已,很难将这个苍老枯瘦的女子与那个风华绝代的郡主联系在一起,不过仔细辨认,依稀还能看出些当年的模样。纵使形貌大变,那股绝然赴死的不屈,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皇家气韵还在,这是别人伪装不来的。 养了七八日已经比原先好些了,刚出地宫时头发蓬乱脏污不堪,看了更令人心酸。 战云染在左佑的神情变化中看出这便是阳夏郡主,亲切的上前见礼,“云染见过郡主,一路劳顿,郡主先洗尘休息” 说到这,战云染才想起还不知道阳夏郡主在哪里安顿,于是转向涂凛,“郡主下榻何处?” 下榻何处还要看阳夏郡主自己的意思,涂凛询问道:“郡主是住驿馆还是将军府?” “涂将军,我想住在你们的营地。”阳夏郡主眼中带着恳求,看得出来,她只信任涂凛这些救她出来的人。 这也好,住在营中虽简陋些,却方便战云染照顾她。 临走前,阳夏郡主忍不住回过头问左佑,“这位将军,冯将军可在?” “冯将军,已不在军中,郡主找冯将军有事?” 阳夏郡主眼中朦上一层水雾,鼓起勇气哽咽道:“我想问问冯将军,可有在风凌关见过,见过我的孩子,西绒太子西绒王说我的孩子在边境丢了。” 当初两国主战场在平垄隘,阳夏郡主让人带着孩子绕道风凌关回瀚国,她心头存着一点妄想,或许在这里能有孩子的消息。 这个孩子丢失后,瀚廷派人寻找了两年多,左佑也在流甲营一线暗查许久,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不忍郡主太过绝望,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便道:“冯将军已经离世,并未听闻风凌关有小公子的消息,但也从未听闻有什么噩耗。” 阳夏郡主失望的低下头,道了谢在战云染的搀扶下上了车。 不过没有进车厢,而是坐在了外头,“我喜欢在外面坐着,能看光,看见人,看见风。” 她在地宫时,风都是奢侈的,只有地宫口打开的时候才微微有风流进地宫,那一点点风让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腐烂,是活着的。 “好,我陪你在外面。”战云染拍拍赶车的游冬,“你进去,我来驾车。” 阳夏郡主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还未请教姑娘是?” 战云染指指前头带队的涂凛,“涂将军的未婚妻,战云染。” 阳夏郡主脸上的笑多了几分真诚,原来是涂将军的未婚妻,不过没有再说什么,只贪婪的看着瀚国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 前头的涂凛听到战云染那句‘涂将军的未婚妻’,嘴角忍不住地扬起,她承认自己的身份了,那自己以后就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了。 战云染与游冬抬了几桶水,供阳夏郡主沐浴。二人如此卖力,一则因她是小归的母亲,二则郡主大义,为国牺牲自己,又在西绒遭受了长达八年的非人折磨,着实令人心疼。 方才见了西绒王的画像,小归的鼻子嘴巴和西绒王很像,与阳夏郡主也有几分相似,再仔细想想,小归确实有伊祁家族的样貌,眉眼更像德王世子伊祁翧。 待阳夏郡主洗漱用膳完毕,又小憩片刻之后,二人才按捺住激动,坐到阳夏郡主对面。 “郡主,给您看两幅画像。” 战云染与游冬分别打开一张画卷。 “这个是孩子八岁时的样子。”说着将画卷递给阳夏郡主,又接过游冬手里的那幅,“这个是孩子现在的样子。” 战云染趁着阳夏郡主用餐休息这段时间画了这两幅画像。 阳夏郡主先是不明所以,反应过来后激动的画像抖落到地上,艰难的捡起来,盯着两张画像看了足足半刻钟,眼泪慢慢滑落。 又过了半刻钟,阳夏郡主缓缓将画收起,擦去满脸泪水,抬起头费力的问出一句:“他在哪里。” “在京都,养在涂将军府上, 同涂将军的弟弟一起读书习武。” “是我父母不要他吗?”阳夏郡主眼中再度涌满泪水,“皇家也容不下他,所以涂将军才收养了他,是吗?” 第162章 当年模样 涂凛在地宫时便注意到阳夏郡主脖颈左侧的疤痕,“左侧的确留有陈年伤疤,从疤痕上看当初入肉不深,应是力气不足,喉管伤势并不严重才得以存活。” “可还有别的佐证?” 若真是阳夏郡主,左佑为德王为这个受尽苦难的郡主感到高兴,可若不是真的那便是安插在瀚国的祸患。 “相貌与德王世子有几分相像 ,地宫囚禁八年,精神时常恍惚,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极为敏感,一路之上未敢多问。” 涂凛回想刚见到阳夏郡主时的情形,她极力保持最后一丝清明,说出自己的名字,交代自己将瀚国的东西带走,之后便趴在十六背上昏昏睡去。 “人在何处?我能否见上一见?”左佑阵前见过阳夏郡主,或许能辨别一二。 “跟随大军返回,我留了人照顾,并未对军中透露郡主身份。” 战云染与游冬彼此搀扶了一下,一个眼睛发红,一个鼻子发酸,囚禁地宫八年不见天日,不知阳夏郡主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到若真的是阳夏郡主,那小归就有母亲了,战云染心里又高兴了几分,同游冬悄声低语,“等见了阳夏郡主,看看小归与阳夏郡主可有相像之处。” 有相像之处更好,若没有也无妨,不必道破,一个失去了孩子一个没有母亲,他们就是母子。 三日后,三万大军回关。 紧接着,上百名军士押着三十车赠礼出关前往姑邵王廷。这些赠礼中,不仅有千两黄金,五百匹丝绸,更有优质粮种和耕作农具。 此番借道姑邵且在其边境驻军,乌合与西绒必然对姑邵心怀怨恨,而姑邵夹在两国之间,恐怕会受到两国夹击威胁。 姑邵并未对瀚国提出什么要求,然而借道姑邵,两国便是无约盟友,姑邵若有难,瀚国不会坐视不管。即便如此,瀚廷还是决定给姑邵一些资财,以表谢意。这是容光辅的提议,威德兼蓄,不凌弱小。 见到阳夏郡主,左佑神色复杂,算起来阳夏郡主不过三十二岁而已,很难将这个苍老枯瘦的女子与那个风华绝代的郡主联系在一起,不过仔细辨认,依稀还能看出些当年的模样。纵使形貌大变,那股绝然赴死的不屈,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皇家气韵还在,这是别人伪装不来的。 养了七八日已经比原先好些了,刚出地宫时头发蓬乱脏污不堪,看了更令人心酸。 战云染在左佑的神情变化中看出这便是阳夏郡主,亲切的上前见礼,“云染见过郡主,一路劳顿,郡主先洗尘休息” 说到这,战云染才想起还不知道阳夏郡主在哪里安顿,于是转向涂凛,“郡主下榻何处?” 下榻何处还要看阳夏郡主自己的意思,涂凛询问道:“郡主是住驿馆还是将军府?” “涂将军,我想住在你们的营地。”阳夏郡主眼中带着恳求,看得出来,她只信任涂凛这些救她出来的人。 这也好,住在营中虽简陋些,却方便战云染照顾她。 临走前,阳夏郡主忍不住回过头问左佑,“这位将军,冯将军可在?” “冯将军,已不在军中,郡主找冯将军有事?” 阳夏郡主眼中朦上一层水雾,鼓起勇气哽咽道:“我想问问冯将军,可有在风凌关见过,见过我的孩子,西绒太子西绒王说我的孩子在边境丢了。” 当初两国主战场在平垄隘,阳夏郡主让人带着孩子绕道风凌关回瀚国,她心头存着一点妄想,或许在这里能有孩子的消息。 这个孩子丢失后,瀚廷派人寻找了两年多,左佑也在流甲营一线暗查许久,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不忍郡主太过绝望,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便道:“冯将军已经离世,并未听闻风凌关有小公子的消息,但也从未听闻有什么噩耗。” 阳夏郡主失望的低下头,道了谢在战云染的搀扶下上了车。 不过没有进车厢,而是坐在了外头,“我喜欢在外面坐着,能看光,看见人,看见风。” 她在地宫时,风都是奢侈的,只有地宫口打开的时候才微微有风流进地宫,那一点点风让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腐烂,是活着的。 “好,我陪你在外面。”战云染拍拍赶车的游冬,“你进去,我来驾车。” 阳夏郡主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还未请教姑娘是?” 战云染指指前头带队的涂凛,“涂将军的未婚妻,战云染。” 阳夏郡主脸上的笑多了几分真诚,原来是涂将军的未婚妻,不过没有再说什么,只贪婪的看着瀚国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 前头的涂凛听到战云染那句‘涂将军的未婚妻’,嘴角忍不住地扬起,她承认自己的身份了,那自己以后就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了。 战云染与游冬抬了几桶水,供阳夏郡主沐浴。二人如此卖力,一则因她是小归的母亲,二则郡主大义,为国牺牲自己,又在西绒遭受了长达八年的非人折磨,着实令人心疼。 方才见了西绒王的画像,小归的鼻子嘴巴和西绒王很像,与阳夏郡主也有几分相似,再仔细想想,小归确实有伊祁家族的样貌,眉眼更像德王世子伊祁翧。 待阳夏郡主洗漱用膳完毕,又小憩片刻之后,二人才按捺住激动,坐到阳夏郡主对面。 “郡主,给您看两幅画像。” 战云染与游冬分别打开一张画卷。 “这个是孩子八岁时的样子。”说着将画卷递给阳夏郡主,又接过游冬手里的那幅,“这个是孩子现在的样子。” 战云染趁着阳夏郡主用餐休息这段时间画了这两幅画像。 阳夏郡主先是不明所以,反应过来后激动的画像抖落到地上,艰难的捡起来,盯着两张画像看了足足半刻钟,眼泪慢慢滑落。 又过了半刻钟,阳夏郡主缓缓将画收起,擦去满脸泪水,抬起头费力的问出一句:“他在哪里。” “在京都,养在涂将军府上, 同涂将军的弟弟一起读书习武。” “是我父母不要他吗?”阳夏郡主眼中再度涌满泪水,“皇家也容不下他,所以涂将军才收养了他,是吗?” 第163章 接她回家 她的孩子身负一半西绒血统,两国远怨近仇交织,父亲更是现任西绒国主,自己的父母族亲不认他也情有可原,阳夏郡主心中知晓这个道理,可还是忍不住难过。 “不是,不是,你别哭了,再哭身子都哭坏了!”游冬赶紧扯了个新帕子递过去,“你别误会,德王他们尚且不知小归的存在” 阳夏郡主匆匆抹了眼泪,语气急切道:“这是怎么回事?” 战云染接过游冬说了一半的话,“陛下为了保护他,没让他与德王府相认,陛下也没有嫌弃他,在涂宅与他一起读书的还有圣王长子,二皇子,皇后的弟弟。” 战云染顿了顿,与阳夏郡主对视一眼,“他身份特殊,陛下担心泄露出去西绒会对他不利,也担心百姓会对他议论纷纷,他还小怕他承受不住。” “原是如此。”阳夏郡主默默垂下头去,重新打开画卷,看了几眼后却情绪激动的将画卷推到一边,“我累了,先睡了。” 游冬一脸懵的看向战云染,这郡主怎么忽然翻脸了? 战云染拉着游冬告退,“郡主好生休息,有事叫我便是,我就住在你隔壁。” 回到帐子,游冬不解的问道:“战姑娘,阳夏郡主她是怎么了?” “得知小归还活着,她心里最记挂的事放下了,但在小归脸上看到了西绒王的影子,心里的恨和伤也就掩饰不住了。”战云染长长叹了一口气,愈发心疼这个不幸的郡主。 游冬恍然,懊恼的抓抓头发,自从她跟在战云染身边,就极少用脑子,都变笨了。 休整两日,队伍离开风凌关回京都。 顾着阳夏郡主的身子,行进速度并不快,足足走了二十日才堪堪进入京都所在的雍州。 还剩一日路程便可达到京都,阳夏郡主忽然就胆怯了,握住战云染的手,神色惶恐不安,“父亲母亲见我还活着,会不会不高兴,我应该殉国而死,而不是苟且的活着。” “郡主!”战云染提高了声音,“没有一个人希望你死,若有那一定是你的仇人而不是你的亲人。” “是这样吗?” 阳夏郡主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问自己,过了一会像是想到什么,急忙掀开车帘,问车旁的涂凛,“涂将军,陛下会不会觉得我回来有辱瀚国颜面?” 二人在车里说的话涂凛听到了,他明白阳夏郡主此刻的心情,一如自己当初去见母亲时一般,心中激动万分,却又忧心忡忡,生怕母亲会因为安平伯而厌弃自己。安慰的话他讲不出,但事实或可让她安心 “处死冯嗣年之前,陛下亲自去了大理狱,质问冯嗣年为何下令阻止将士将您抢回,亲自动手打了冯嗣年二十鞭,陛下心里是记挂着郡主的。” 涂凛停了一下,给阳夏郡主留出思考的时间,然后又继续说道:“此次前往西绒,陛下给我下了一道死令,必须寻回您的……骨骸带回瀚国。” 战云染又将阳夏郡主的手握紧一些,“郡主,因您的遭遇,陛下再也不让瀚国的女儿去他国和亲了,您回来陛下是高兴的。” 听二人都这么说,阳夏郡主不安的心似乎得到一丝安慰,但还是自嘲般的说了一句,“有些人死了是英雄,活着,便是耻辱。” 这种伤怀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不小的动静打破了。 前方出现一小队人马,四骑在前,两辆马车在中间,十余名护卫垫后,很快与涂凛这支队伍对上。 涂凛正欲上前查看拦路者是何人,却见伊祁翧打马过来,原来是德王府的人来了。 “涂将军,我长姐何在!”伊祁翧率先下马,急切的冲了过来。 不等涂凛回答,阳夏郡主就掀开了车帘,呆呆的看着伊祁翧,似乎并不认识这个清俊英挺的年轻人,彼此看了良久,阳夏郡主才不确定的问道:“你是小翧儿?” “长姐,是我,我是小翧儿!” 阳夏郡主眼泪簌簌落下,她走的时候小翧儿才十二岁,原来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想下车可双腿酸软挪动不得,跪在辕座边缘朝着伊祁翧伸出手。 “女儿啊!”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见德王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正朝这边来,接着是德王妃,太老太妃,德王府的两个侧妃分别在仆婢的搀扶下陆续赶来。 阳夏郡主的手停在半空,泪水流的更凶了,她所有的挚爱亲人都来了,都来接她回家了,他们真的没有嫌弃她。 直到父亲母亲抱住她,她僵硬着的胳膊才收回搂住他们的脖子,“父亲,母亲,我回来了,给你们丢脸了!” “我的乖孙儿啊,祖母的心都跟着你去了啊!”太老太妃颤颤巍巍的终于走了过来。 阳夏郡主挣扎着下了马车,扑通一声跪倒地上,“祖母!” 当初阳夏郡主西去,太老太妃哭的不能自已,得知孙女阵前自刎,险些哭瞎了眼睛,“祖母等了十一年,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游冬实在看不得这个场面,正准备起身进车厢躲起来,战云染出来了,“德王,德王妃,郡主归来是喜事,久哭伤身,请二位与太老太妃车上说!” 说完,与游冬下了车,对伊祁翧道:“世子,我二人借王府的马一用,你找个人赶车!” 阳夏郡主太过激动,现下走路都难,以她的骄傲,定不愿在众人面前被抱着去前面的马车,战云染特意将马车让出来。 伊祁翧谢过之后,亲自赶车,他要亲自将长姐接回家。 耽搁了不少时间,未能在天黑前赶回京都,廷护司的人已经先押送车驾回京,京畿卫留在驿馆驻守。 驿馆膳食粗糙,不适合阳夏郡主,她在西绒忍饥挨饿八年,身体早就坏了。战云染同往常一样借驿馆的锅灶煮了粟米粥,做了两个清淡的小菜,送到阳夏郡主的房里。 德王妃拍着战云染的手臂,一开口又哽咽起来,“丫头,谢谢你,谢谢你。” 涂凛救回她女儿,战云染一路精心照顾,若不是顾及王妃和长辈的身份,她都要磕头跪谢两位恩人了。 “王妃客气了,比起郡主大义,云染做的微不足道。”战云染将托盘放下,“王妃莫要在忧伤,明日回京还有惊喜等着您呢 !” 第163章 接她回家 她的孩子身负一半西绒血统,两国远怨近仇交织,父亲更是现任西绒国主,自己的父母族亲不认他也情有可原,阳夏郡主心中知晓这个道理,可还是忍不住难过。 “不是,不是,你别哭了,再哭身子都哭坏了!”游冬赶紧扯了个新帕子递过去,“你别误会,德王他们尚且不知小归的存在” 阳夏郡主匆匆抹了眼泪,语气急切道:“这是怎么回事?” 战云染接过游冬说了一半的话,“陛下为了保护他,没让他与德王府相认,陛下也没有嫌弃他,在涂宅与他一起读书的还有圣王长子,二皇子,皇后的弟弟。” 战云染顿了顿,与阳夏郡主对视一眼,“他身份特殊,陛下担心泄露出去西绒会对他不利,也担心百姓会对他议论纷纷,他还小怕他承受不住。” “原是如此。”阳夏郡主默默垂下头去,重新打开画卷,看了几眼后却情绪激动的将画卷推到一边,“我累了,先睡了。” 游冬一脸懵的看向战云染,这郡主怎么忽然翻脸了? 战云染拉着游冬告退,“郡主好生休息,有事叫我便是,我就住在你隔壁。” 回到帐子,游冬不解的问道:“战姑娘,阳夏郡主她是怎么了?” “得知小归还活着,她心里最记挂的事放下了,但在小归脸上看到了西绒王的影子,心里的恨和伤也就掩饰不住了。”战云染长长叹了一口气,愈发心疼这个不幸的郡主。 游冬恍然,懊恼的抓抓头发,自从她跟在战云染身边,就极少用脑子,都变笨了。 休整两日,队伍离开风凌关回京都。 顾着阳夏郡主的身子,行进速度并不快,足足走了二十日才堪堪进入京都所在的雍州。 还剩一日路程便可达到京都,阳夏郡主忽然就胆怯了,握住战云染的手,神色惶恐不安,“父亲母亲见我还活着,会不会不高兴,我应该殉国而死,而不是苟且的活着。” “郡主!”战云染提高了声音,“没有一个人希望你死,若有那一定是你的仇人而不是你的亲人。” “是这样吗?” 阳夏郡主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问自己,过了一会像是想到什么,急忙掀开车帘,问车旁的涂凛,“涂将军,陛下会不会觉得我回来有辱瀚国颜面?” 二人在车里说的话涂凛听到了,他明白阳夏郡主此刻的心情,一如自己当初去见母亲时一般,心中激动万分,却又忧心忡忡,生怕母亲会因为安平伯而厌弃自己。安慰的话他讲不出,但事实或可让她安心 “处死冯嗣年之前,陛下亲自去了大理狱,质问冯嗣年为何下令阻止将士将您抢回,亲自动手打了冯嗣年二十鞭,陛下心里是记挂着郡主的。” 涂凛停了一下,给阳夏郡主留出思考的时间,然后又继续说道:“此次前往西绒,陛下给我下了一道死令,必须寻回您的……骨骸带回瀚国。” 战云染又将阳夏郡主的手握紧一些,“郡主,因您的遭遇,陛下再也不让瀚国的女儿去他国和亲了,您回来陛下是高兴的。” 听二人都这么说,阳夏郡主不安的心似乎得到一丝安慰,但还是自嘲般的说了一句,“有些人死了是英雄,活着,便是耻辱。” 这种伤怀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不小的动静打破了。 前方出现一小队人马,四骑在前,两辆马车在中间,十余名护卫垫后,很快与涂凛这支队伍对上。 涂凛正欲上前查看拦路者是何人,却见伊祁翧打马过来,原来是德王府的人来了。 “涂将军,我长姐何在!”伊祁翧率先下马,急切的冲了过来。 不等涂凛回答,阳夏郡主就掀开了车帘,呆呆的看着伊祁翧,似乎并不认识这个清俊英挺的年轻人,彼此看了良久,阳夏郡主才不确定的问道:“你是小翧儿?” “长姐,是我,我是小翧儿!” 阳夏郡主眼泪簌簌落下,她走的时候小翧儿才十二岁,原来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想下车可双腿酸软挪动不得,跪在辕座边缘朝着伊祁翧伸出手。 “女儿啊!”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见德王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正朝这边来,接着是德王妃,太老太妃,德王府的两个侧妃分别在仆婢的搀扶下陆续赶来。 阳夏郡主的手停在半空,泪水流的更凶了,她所有的挚爱亲人都来了,都来接她回家了,他们真的没有嫌弃她。 直到父亲母亲抱住她,她僵硬着的胳膊才收回搂住他们的脖子,“父亲,母亲,我回来了,给你们丢脸了!” “我的乖孙儿啊,祖母的心都跟着你去了啊!”太老太妃颤颤巍巍的终于走了过来。 阳夏郡主挣扎着下了马车,扑通一声跪倒地上,“祖母!” 当初阳夏郡主西去,太老太妃哭的不能自已,得知孙女阵前自刎,险些哭瞎了眼睛,“祖母等了十一年,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游冬实在看不得这个场面,正准备起身进车厢躲起来,战云染出来了,“德王,德王妃,郡主归来是喜事,久哭伤身,请二位与太老太妃车上说!” 说完,与游冬下了车,对伊祁翧道:“世子,我二人借王府的马一用,你找个人赶车!” 阳夏郡主太过激动,现下走路都难,以她的骄傲,定不愿在众人面前被抱着去前面的马车,战云染特意将马车让出来。 伊祁翧谢过之后,亲自赶车,他要亲自将长姐接回家。 耽搁了不少时间,未能在天黑前赶回京都,廷护司的人已经先押送车驾回京,京畿卫留在驿馆驻守。 驿馆膳食粗糙,不适合阳夏郡主,她在西绒忍饥挨饿八年,身体早就坏了。战云染同往常一样借驿馆的锅灶煮了粟米粥,做了两个清淡的小菜,送到阳夏郡主的房里。 德王妃拍着战云染的手臂,一开口又哽咽起来,“丫头,谢谢你,谢谢你。” 涂凛救回她女儿,战云染一路精心照顾,若不是顾及王妃和长辈的身份,她都要磕头跪谢两位恩人了。 “王妃客气了,比起郡主大义,云染做的微不足道。”战云染将托盘放下,“王妃莫要在忧伤,明日回京还有惊喜等着您呢 !” 第164章 卸磨杀驴 德王妃也没甚在意战云染说的惊喜,在她看来无非就是宫里的赏赐,再者就是加封个护国郡主的封号,这些她都不在意,对着战云染笑笑就应付过去了。 辰时初,京都西门礼乐鸣舞,六部九寺三品以下五品以上京官,身着大朝服,位列城门两侧,迎接阳夏郡主归朝。 马车进了城门,百官高呼:“恭迎郡主归瀚!” 随之禁卫军高呼:“恭迎郡主归瀚!” 远处围观百姓声音起起伏伏,也跟着高喊“恭迎郡主归瀚”! 阳夏郡主身置其中仍不敢相信,朝廷会以出征凯旋重礼迎她归来,百姓声声恳切,翘首以盼,没人厌她活着回来! 去国十一载,归时尘满身。所有的委屈,屈辱,折磨在这一刻都觉得值了。 车驾到了宫门前,阳夏郡主看到帝后二人携手等在宫门处,不等阳夏郡主跪拜,伊祁燳就疾走几步搀扶住她,“堂姐,弟弟等你许久了 。” 一声‘堂姐’表明伊祁燳是以家人的身份来接她,哪有姐姐跪弟弟的道理。 进宫后,阳夏郡主见到了他分别八年之久的儿子,小归也早不是当初刚被带回来时的病弱模样,书生风骨,将军脊梁,安静从容,举止有度,被教养的极好。 德王妃这才想明白战云染说的惊喜是什么,原来自己这个外孙也活着! 寿良宣读封赏诏书,册封阳夏郡主伊祁锦为阳夏公主,赐府邸一座,食邑八百户,其子上皇室宗谱,赐名伊祁归,赐安康伯爵位,及冠后承爵。 阳夏公主是唯一有实封食邑的公主。 午宴过后,伊祁燳看着德王一家离去的背影,感慨不已,“皇家尚且有子孙颠沛流离,瑎儿是,小归是,堂姐也是,那些弱小的百姓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啊?” “涂凛,我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怕自己担不起天下万民啊!” “之前战争是罪魁祸首,现在内外无战,民生休养,陛下担子里都是粮食财帛,重些也无妨。” 涂凛万分难得的说了句好听的话,弄的伊祁燳都感慨不下去了,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接着半真半假道:“为了百姓安稳,瀚国安定,过几年你去瀚西镇守,如何?” 涂凛随着伊祁燳坐在石阶上,“过几年诸事安定,陛下是怕我尾大不掉,所以把我支出京都?” “你这话可是大逆不道,什么话都敢说!”伊祁燳没好气的捶了涂凛一拳。 “慈不掌兵,我若去镇边,只怕边境要不稳。” “慈不掌兵?就你?”伊祁燳都被他气笑了,“你自己杀过多少人心里没数么,就你还慈?” 涂凛脑中回想着廷护司死去的那些人,半晌才道:“这不一样,我对敌人不慈,但对自己人我怕他们一个一个在我眼前死去。” “陛下若真怕我在京中是个威胁,我倒是可以去瀚东,瀚东兵少,海贼水匪对付起来也不费劲。” 涂凛神色坦然,就像坐在他旁边的人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友人。 伊祁燳冷笑一声,又捶了涂凛一拳,“你想的倒是挺美,放你去瀚东母慈子孝,过逍遥自在的日子,我却在京都深宫煎熬为国操劳,我可没这么好心。” “行了,行了,你赶紧出宫去见你丈人去,你再不回来他都要去风凌关找你去了!” 打发走涂凛,伊祁燳心头又浮上另一桩烦心事,武王如今身在瀚南,瀚东暂无主将,一时之间竟是想不出谁适合去做这一边主将。 好好一个陆戎威被自己弄成了驸马,好在濮阳与他感情渐好,对他也算是一种宽慰,不然他一定悔的肠子都青了。 为了避免日后再出现这种无将可用的困境,他得大肆培养年轻武将,让他们尽快成长起来独当一面。 很快几个十分有潜力的人出现在他脑海里,这些人中有勋贵子孙,有寒门军户,也有将门之后,安定侯世子江陵,李定烈幼弟李定驰便是其中之二。 涂凛出宫后直接去了司卫府,柳因风今天值守未去城门迎接。 “司首,这一趟可还顺利?” 涂凛颔首,“比预想的顺利,尤其是西绒,进入王宫没费力气就找到了公主和几箱古物。” “顺利便好,也无人员折损,又是壮举。”柳因风边说边打量着涂凛,自打进了司卫府他神色就不太对,“可是有事发生?” 涂凛默了默,沉声道:“因风,以后廷护司就真正交给你了,若无大事我便不会再过来了。” 柳因风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上面那位开始卸磨杀驴了?这有点太快了!还以为他会与别的帝王不同呢!” “别瞎说,陛下没这个意思。”涂凛轻声呵斥,“我是让你担起一司之首的责任,不可胡思乱想,也万不可对其他人表露出这个意思,平白招惹祸端。” 柳因风貌似听训的记下了涂凛的话,但心里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招惹祸端这种话都出来,陛下没这意思才怪。 涂凛见柳因风记下,接着道:“瀚国流失在外的各种文宝,取回来的不过十之一二,以后这事就交给你了。燕渡、化雨、丰年、十六、林行舟他们都有经验,你要从简到难慢慢摸索,不可急于求成,要以你和他们的性命安危为重。” 柳因风神情也郑重了几分,“是,因风记下了,您放心。” 涂凛并未久留,叮嘱交代过后人就出了司卫府。 城门口已经见过涂宅的人,不着急回去,他要先去趟战宅,伊祁燳虽然有取笑他的意思,但战家人着急等他回来是真的。 知道涂凛回京的日子后,战远瓴专门将休沐放在了今日,此刻在正堂正翘首以盼,外面仆人一有个动静他就伸着脖子向外看,看了好几次都不是,口中喃喃埋怨,“也不知道这小子去了哪里,回京不先来拜见祖父和我这个丈人,又跑的没了人影!” 话音刚落,管家来报:“主君,涂将军来了。” 第164章 卸磨杀驴 德王妃也没甚在意战云染说的惊喜,在她看来无非就是宫里的赏赐,再者就是加封个护国郡主的封号,这些她都不在意,对着战云染笑笑就应付过去了。 辰时初,京都西门礼乐鸣舞,六部九寺三品以下五品以上京官,身着大朝服,位列城门两侧,迎接阳夏郡主归朝。 马车进了城门,百官高呼:“恭迎郡主归瀚!” 随之禁卫军高呼:“恭迎郡主归瀚!” 远处围观百姓声音起起伏伏,也跟着高喊“恭迎郡主归瀚”! 阳夏郡主身置其中仍不敢相信,朝廷会以出征凯旋重礼迎她归来,百姓声声恳切,翘首以盼,没人厌她活着回来! 去国十一载,归时尘满身。所有的委屈,屈辱,折磨在这一刻都觉得值了。 车驾到了宫门前,阳夏郡主看到帝后二人携手等在宫门处,不等阳夏郡主跪拜,伊祁燳就疾走几步搀扶住她,“堂姐,弟弟等你许久了 。” 一声‘堂姐’表明伊祁燳是以家人的身份来接她,哪有姐姐跪弟弟的道理。 进宫后,阳夏郡主见到了他分别八年之久的儿子,小归也早不是当初刚被带回来时的病弱模样,书生风骨,将军脊梁,安静从容,举止有度,被教养的极好。 德王妃这才想明白战云染说的惊喜是什么,原来自己这个外孙也活着! 寿良宣读封赏诏书,册封阳夏郡主伊祁锦为阳夏公主,赐府邸一座,食邑八百户,其子上皇室宗谱,赐名伊祁归,赐安康伯爵位,及冠后承爵。 阳夏公主是唯一有实封食邑的公主。 午宴过后,伊祁燳看着德王一家离去的背影,感慨不已,“皇家尚且有子孙颠沛流离,瑎儿是,小归是,堂姐也是,那些弱小的百姓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啊?” “涂凛,我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怕自己担不起天下万民啊!” “之前战争是罪魁祸首,现在内外无战,民生休养,陛下担子里都是粮食财帛,重些也无妨。” 涂凛万分难得的说了句好听的话,弄的伊祁燳都感慨不下去了,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接着半真半假道:“为了百姓安稳,瀚国安定,过几年你去瀚西镇守,如何?” 涂凛随着伊祁燳坐在石阶上,“过几年诸事安定,陛下是怕我尾大不掉,所以把我支出京都?” “你这话可是大逆不道,什么话都敢说!”伊祁燳没好气的捶了涂凛一拳。 “慈不掌兵,我若去镇边,只怕边境要不稳。” “慈不掌兵?就你?”伊祁燳都被他气笑了,“你自己杀过多少人心里没数么,就你还慈?” 涂凛脑中回想着廷护司死去的那些人,半晌才道:“这不一样,我对敌人不慈,但对自己人我怕他们一个一个在我眼前死去。” “陛下若真怕我在京中是个威胁,我倒是可以去瀚东,瀚东兵少,海贼水匪对付起来也不费劲。” 涂凛神色坦然,就像坐在他旁边的人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友人。 伊祁燳冷笑一声,又捶了涂凛一拳,“你想的倒是挺美,放你去瀚东母慈子孝,过逍遥自在的日子,我却在京都深宫煎熬为国操劳,我可没这么好心。” “行了,行了,你赶紧出宫去见你丈人去,你再不回来他都要去风凌关找你去了!” 打发走涂凛,伊祁燳心头又浮上另一桩烦心事,武王如今身在瀚南,瀚东暂无主将,一时之间竟是想不出谁适合去做这一边主将。 好好一个陆戎威被自己弄成了驸马,好在濮阳与他感情渐好,对他也算是一种宽慰,不然他一定悔的肠子都青了。 为了避免日后再出现这种无将可用的困境,他得大肆培养年轻武将,让他们尽快成长起来独当一面。 很快几个十分有潜力的人出现在他脑海里,这些人中有勋贵子孙,有寒门军户,也有将门之后,安定侯世子江陵,李定烈幼弟李定驰便是其中之二。 涂凛出宫后直接去了司卫府,柳因风今天值守未去城门迎接。 “司首,这一趟可还顺利?” 涂凛颔首,“比预想的顺利,尤其是西绒,进入王宫没费力气就找到了公主和几箱古物。” “顺利便好,也无人员折损,又是壮举。”柳因风边说边打量着涂凛,自打进了司卫府他神色就不太对,“可是有事发生?” 涂凛默了默,沉声道:“因风,以后廷护司就真正交给你了,若无大事我便不会再过来了。” 柳因风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上面那位开始卸磨杀驴了?这有点太快了!还以为他会与别的帝王不同呢!” “别瞎说,陛下没这个意思。”涂凛轻声呵斥,“我是让你担起一司之首的责任,不可胡思乱想,也万不可对其他人表露出这个意思,平白招惹祸端。” 柳因风貌似听训的记下了涂凛的话,但心里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招惹祸端这种话都出来,陛下没这意思才怪。 涂凛见柳因风记下,接着道:“瀚国流失在外的各种文宝,取回来的不过十之一二,以后这事就交给你了。燕渡、化雨、丰年、十六、林行舟他们都有经验,你要从简到难慢慢摸索,不可急于求成,要以你和他们的性命安危为重。” 柳因风神情也郑重了几分,“是,因风记下了,您放心。” 涂凛并未久留,叮嘱交代过后人就出了司卫府。 城门口已经见过涂宅的人,不着急回去,他要先去趟战宅,伊祁燳虽然有取笑他的意思,但战家人着急等他回来是真的。 知道涂凛回京的日子后,战远瓴专门将休沐放在了今日,此刻在正堂正翘首以盼,外面仆人一有个动静他就伸着脖子向外看,看了好几次都不是,口中喃喃埋怨,“也不知道这小子去了哪里,回京不先来拜见祖父和我这个丈人,又跑的没了人影!” 话音刚落,管家来报:“主君,涂将军来了。” 第165章 生死不知 战远瓴急忙坐正身子,一副闲适模样。 等涂凛进堂拜见完毕,不急不忙的开口,“回来了,坐!” 战远瓴耐心等着涂凛饮完一杯水才又道:“这趟出去,差事办的怎么样,都顺利?” “不负陛下所望,顺利完成。” “涂小子,快给祖父说说都经历了什么?”战季宗不喜儿子端着架子温温吞吞的样子,于是干脆自己来问。 于是涂凛从风凌关等候消息,到进入乌合王城,再到潜入西绒王宫救出郡主,最后到队伍归来,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听到郡主被囚禁地宫八年,三天才给送一次水饭时,战远瓴眼睛都气红了,“这西绒贼子如此羞辱皇室郡主,又囚而不杀,意欲何为?难不成还想有朝一日拿郡主性命威胁瀚国?” 战远瓴猜的没错,西绒王确实存了这个心思,“郡主说,她刚被囚禁那两年西绒王一直寻机再战,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出兵。” “那时西绒王方登位,根基不稳不敢轻易开战,这几年王位逐渐稳固,没想到武戎两次败于我瀚国,怕是不敢轻易开战。”战季宗捋着胡须,眼中透出微微冷意,“这些贼子好战,见不得世间太平,不恤民苦,这等君主早晚要毁于个人私欲。” “郡主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 进来送茶水糕点的颜氏好奇的问了一句,随手按住正准备起身行礼的涂凛。 “回夫人,郡主不懂武,气力也不足,伤口不深,西绒太子,也就是现在的西绒王带回去后命人医治,捡回性命。” “当初若是将人抢回来,郡主就不用遭这大罪了!”颜氏遗憾的直拍手。 谁说不是呢?这还不都是冯嗣年造的孽,他当时阻止将士将尸体抢回,不仅漠视皇家,更是漠视瀚国尊严。 颜氏离开后,战远瓴再次询问涂凛当初前往古凉和武戎的事。古凉和武戎之地,无论是入境、潜藏还是取物,都无比艰难,尤其是武戎皇宫,稍有差池,便会命丧当场。 伊祁燳看见这一幕,定会与涂凛打上一架,说的这么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哪里是不善言辞?根本就是区别对待不愿意给他讲! 虽然听的揪心的紧张,战远瓴还是不由暗叹,这个女婿真是个有本事的人,这怎么不是自己的儿子呢? 堂外侧耳偷听的颜氏,走远些后才拍着胸脯喃喃自语,“太危险了,女婿这么可怜女儿还那般欺负他,我这丈母以后可得多疼着些!” “女婿啊,晚上就在这用饭,陪我和祖父小酌两杯。” “是!”涂凛像个乖顺的孩子,立刻应下。 战云染回来拜见过祖父和父母之后,直接去了京西的图桑别业。这里闲置有段时间了,若想将生意再扩大一倍,就需要更多的人和场地,场地有现成的,可靠又能干的人却难找。 她决定将京北的庄子交给战云凝帮着打理,自己带着原来这些人回涂桑别业。 战家流放时,战云凝和战云媱一样被退婚,但她比战云媱平静的多,不哭不闹不恨不怨,一路也不曾叫过苦累,在北地像女儿一样代替战云染在颜氏跟前尽孝,心性和人品不错。 战云染愿意拉自己这个堂妹一把,让她做点事,好为她以后做打算。 管理庄子的人选有了,可其他人呢?庄卫,织娘,还有帮工什么的。 想着这些问题回了房间,听婆子说涂凛来了又收拾了一下来到正堂。 几人说话的间隙,战云染低声插问了一句,“涂凛,燕渡那边还有人可用吗?” “能用的他都送来了,怕是没了。”涂凛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若缺人,就找他帮忙好了,他一定有办法,若还需要照看庄子的卫队,就去找齐勇。” 战云染展颜一笑,“好方法,人不白找,每找到一人给他们一千五百文” \"老主君,主君,宫里来人了!” 战云染的话被管家惊慌的声音打断。 几人心立刻悬了起来,这么晚了宫里派人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涂凛反应过来,忙问,“来的是谁?” 不等管家回话 ,寿良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来,“涂将军,战姑娘,陛下请二位进宫去。” “内侍莫急,慢慢说,宫里出什么事了?”战云染顺手端过一盏茶递给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寿良。 寿良实在是渴的厉害,嗓子干涩的说话都困难,大口饮完茶水,接着道:“福内监,福内监不好了,他晕倒了!现下,生死不知,陛下一个人在宫中慌的很,特让奴来请二位。” 涂凛对战季宗几人告退一声,“祖父,战尚书,夫人,涂凛先行告退,日后再来陪各位长辈用膳。” 说完拉着战云染向外冲去。 福内侍已经六十六岁了,比战季宗还大两岁,虽然担着内监的名头,已不管宫中之事,只负责照顾伊祁燳,陪在他左右。 这两年,伊祁燳怕他太累,特意提了寿良在身边听用,让他卸职在宫中养老,他总说不合规矩,放他出宫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伊祁燳又放心不下,就这么在宫中又过了两年。 两人赶到平宁殿时,伊祁燳正神色不安的坐在桌案后,看见二人进来,眼睛不由一红,“涂凛,福老头会不会有事啊?” 伊祁燳自出生起,福内侍便在旁悉心照料,生母离世后,也是福内侍一直护着他,替他挨打,为他争食。每每待伊祁燳吃饱,福内侍方才吃些残羹剩饭。他虽为奴,却也是伊祁燳的至亲与依靠。 “自幼他随我历经苦楚,受尽白眼。我做了皇帝,他又跟着我担惊受怕,整日不安,我这皇帝刚做的像个样子,他怎就倒下了呢?” “陛下,您先别急,太医怎么说?”战云染出声问道。 “太医进去好久了,在施针,还没醒来,我不知道,我没问。” 伊祁燳心神慌乱,他其实是不敢问,若是结果不好,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承受的住,舒韵现在有身孕,他不敢去找她怕吓到她,所以将涂凛二人叫进宫来。 涂凛轻握了一下战云染的手,“你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 第165章 生死不知 战远瓴急忙坐正身子,一副闲适模样。 等涂凛进堂拜见完毕,不急不忙的开口,“回来了,坐!” 战远瓴耐心等着涂凛饮完一杯水才又道:“这趟出去,差事办的怎么样,都顺利?” “不负陛下所望,顺利完成。” “涂小子,快给祖父说说都经历了什么?”战季宗不喜儿子端着架子温温吞吞的样子,于是干脆自己来问。 于是涂凛从风凌关等候消息,到进入乌合王城,再到潜入西绒王宫救出郡主,最后到队伍归来,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听到郡主被囚禁地宫八年,三天才给送一次水饭时,战远瓴眼睛都气红了,“这西绒贼子如此羞辱皇室郡主,又囚而不杀,意欲何为?难不成还想有朝一日拿郡主性命威胁瀚国?” 战远瓴猜的没错,西绒王确实存了这个心思,“郡主说,她刚被囚禁那两年西绒王一直寻机再战,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出兵。” “那时西绒王方登位,根基不稳不敢轻易开战,这几年王位逐渐稳固,没想到武戎两次败于我瀚国,怕是不敢轻易开战。”战季宗捋着胡须,眼中透出微微冷意,“这些贼子好战,见不得世间太平,不恤民苦,这等君主早晚要毁于个人私欲。” “郡主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 进来送茶水糕点的颜氏好奇的问了一句,随手按住正准备起身行礼的涂凛。 “回夫人,郡主不懂武,气力也不足,伤口不深,西绒太子,也就是现在的西绒王带回去后命人医治,捡回性命。” “当初若是将人抢回来,郡主就不用遭这大罪了!”颜氏遗憾的直拍手。 谁说不是呢?这还不都是冯嗣年造的孽,他当时阻止将士将尸体抢回,不仅漠视皇家,更是漠视瀚国尊严。 颜氏离开后,战远瓴再次询问涂凛当初前往古凉和武戎的事。古凉和武戎之地,无论是入境、潜藏还是取物,都无比艰难,尤其是武戎皇宫,稍有差池,便会命丧当场。 伊祁燳看见这一幕,定会与涂凛打上一架,说的这么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哪里是不善言辞?根本就是区别对待不愿意给他讲! 虽然听的揪心的紧张,战远瓴还是不由暗叹,这个女婿真是个有本事的人,这怎么不是自己的儿子呢? 堂外侧耳偷听的颜氏,走远些后才拍着胸脯喃喃自语,“太危险了,女婿这么可怜女儿还那般欺负他,我这丈母以后可得多疼着些!” “女婿啊,晚上就在这用饭,陪我和祖父小酌两杯。” “是!”涂凛像个乖顺的孩子,立刻应下。 战云染回来拜见过祖父和父母之后,直接去了京西的图桑别业。这里闲置有段时间了,若想将生意再扩大一倍,就需要更多的人和场地,场地有现成的,可靠又能干的人却难找。 她决定将京北的庄子交给战云凝帮着打理,自己带着原来这些人回涂桑别业。 战家流放时,战云凝和战云媱一样被退婚,但她比战云媱平静的多,不哭不闹不恨不怨,一路也不曾叫过苦累,在北地像女儿一样代替战云染在颜氏跟前尽孝,心性和人品不错。 战云染愿意拉自己这个堂妹一把,让她做点事,好为她以后做打算。 管理庄子的人选有了,可其他人呢?庄卫,织娘,还有帮工什么的。 想着这些问题回了房间,听婆子说涂凛来了又收拾了一下来到正堂。 几人说话的间隙,战云染低声插问了一句,“涂凛,燕渡那边还有人可用吗?” “能用的他都送来了,怕是没了。”涂凛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若缺人,就找他帮忙好了,他一定有办法,若还需要照看庄子的卫队,就去找齐勇。” 战云染展颜一笑,“好方法,人不白找,每找到一人给他们一千五百文” \"老主君,主君,宫里来人了!” 战云染的话被管家惊慌的声音打断。 几人心立刻悬了起来,这么晚了宫里派人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涂凛反应过来,忙问,“来的是谁?” 不等管家回话 ,寿良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来,“涂将军,战姑娘,陛下请二位进宫去。” “内侍莫急,慢慢说,宫里出什么事了?”战云染顺手端过一盏茶递给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寿良。 寿良实在是渴的厉害,嗓子干涩的说话都困难,大口饮完茶水,接着道:“福内监,福内监不好了,他晕倒了!现下,生死不知,陛下一个人在宫中慌的很,特让奴来请二位。” 涂凛对战季宗几人告退一声,“祖父,战尚书,夫人,涂凛先行告退,日后再来陪各位长辈用膳。” 说完拉着战云染向外冲去。 福内侍已经六十六岁了,比战季宗还大两岁,虽然担着内监的名头,已不管宫中之事,只负责照顾伊祁燳,陪在他左右。 这两年,伊祁燳怕他太累,特意提了寿良在身边听用,让他卸职在宫中养老,他总说不合规矩,放他出宫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伊祁燳又放心不下,就这么在宫中又过了两年。 两人赶到平宁殿时,伊祁燳正神色不安的坐在桌案后,看见二人进来,眼睛不由一红,“涂凛,福老头会不会有事啊?” 伊祁燳自出生起,福内侍便在旁悉心照料,生母离世后,也是福内侍一直护着他,替他挨打,为他争食。每每待伊祁燳吃饱,福内侍方才吃些残羹剩饭。他虽为奴,却也是伊祁燳的至亲与依靠。 “自幼他随我历经苦楚,受尽白眼。我做了皇帝,他又跟着我担惊受怕,整日不安,我这皇帝刚做的像个样子,他怎就倒下了呢?” “陛下,您先别急,太医怎么说?”战云染出声问道。 “太医进去好久了,在施针,还没醒来,我不知道,我没问。” 伊祁燳心神慌乱,他其实是不敢问,若是结果不好,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承受的住,舒韵现在有身孕,他不敢去找她怕吓到她,所以将涂凛二人叫进宫来。 涂凛轻握了一下战云染的手,“你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 第166章 出宫养老 涂凛进去半刻钟后与太医一同出来,太医犹豫之下按照涂凛的意思实话实说,“回陛下,福内监早年身体亏损,现在年纪又大了,所以病的有些严重。” 话到嘴边,太医还是不忍心说的太直接,怕陛下一时难以接受。 但太医的神情,伊祁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凝视着侧殿的门,心里满是抵触,他不敢面对福内侍一脸病容、气息奄奄的模样。 “陛下,进去,福内侍想要见您。”涂凛在旁催促一句。 伊祁燳忍着心头恐惧,终于还是踏进侧殿。 听见动静,福内侍艰难的睁开眼睛,看清是伊祁燳后,浑浊的眼里泛起泪花,“陛下,将老奴送去病院,老奴不能死在平宁殿。” “福老头,你看看你,一身的肉,怎么就身体亏损了呢?”伊祁燳喉头发紧,忍着鼻尖的酸涩责怪道:“你一定是不想伺候我了,故意装病离开皇宫,到外面逍遥自在过日子,你若敢走,你的养老钱我一文也不给你留下!” 福内侍露出一抹慈爱的笑,“陛下,那些,那些钱都留给陛下,足足有一百二十两呢!陛下这些年也过的苦,现在终于要好了。” 一个堂堂内监,皇帝身边的近侍,攒了一辈子只有一百多两银子,太医听着都觉心酸。 “福内侍,您这口气松的太早了!”战云染越过几人来到床前。 “战姑娘,您来看老奴了?这福内侍费力的仰了仰头,“这几年有姑娘照应,老奴吃的好,喝的好,还攒了不少银子,心里可是满足的很。” “这都是云染该做的。”随即战云染忧心忡忡道:“福内侍,陛下处境较之前看似好转,可实际上处处都暗藏危机,西绒与武戎虎视眈眈,越安亦蠢蠢欲动,瀚东连个主将都没有。” “陛下的三皇子或者大公主还没出生,皇后的商船也还没回来,是否会损失惨重尚未可知,陛下私库里银子不比您多多少唉!” 战云染重重地叹了口气,“您这一撒手,涂凛以后若是被轮换至边疆,陛下一个人在京都可如何是好啊!唉!” 战云染每次叹息都像鼓槌一样敲在福内侍的心上,虚白的脸上浮起忧色。 战云染见福内侍眼中的灰败之气褪去一些,继续道:“您啊,其实没多大的病,就是觉得陛下现在大权在陛下厉害了,心口提了多年的气松了,这人一放松啊就容易生病。” 战云染暗暗为自己捏了把汗,险些说漏了嘴,陛下现在正处在悲伤中,应该不会跟自己计较? “姑娘说的是,老奴虽不能为陛下做什么,但老奴得看着,得看着陛下将一切都理顺了。” 涂凛立即给太医使了个眼色,太医会意,上前把脉。片刻后,太医脸上露出喜色,回头对伊祁燳点头,“有好转。” 几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有好转就有很大希望活下去。 但接下来,福内侍的去处就是个问题, 留在宫中福内侍自己不同意,是病院或义院不适合养病,送到这两处怕是没几日人就没了。 正在伊祁燳为此发愁的时候,战云染目光转向涂凛。 战云染一个眼神,涂凛便知她的意思,微扬嘴角冲她颔首。 得到涂凛的肯定,战云染起身对伊祁燳福身一礼,“陛下,就让民女接福内侍出宫!” 起初伊祁燳没明白战云染的意思,几息过后便晓得了她是要给福内侍养老,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去处,可福内侍自己却拒绝了,“战姑娘,老奴不能给姑娘添麻烦,老奴去病院即可,等病好了老奴就去义院。” “福内侍,您是嫌弃云染还是怕跟着云染吃不饱呐?”战云染一点也不谦虚道:“我可是比涂将军有钱,吃不饱这点您不用担心,我有两个庄子,骆驼就有一百头。战宅,两个庄子,我那个院子,甚至是涂宅您随便挑,住哪里都可以。 “当然”战云染一副被人嫌弃的委屈状,“您若是嫌弃云染,那云染就没法子了。” “福老头,你别固执了,跟着他们回去,病院和义院这两个地方你别想,我不会同意的。” 伊祁燳当即替福内侍做了决定,福内侍唯有跟着涂凛和战云染他才能放心,也只有这两个人会真心待他,照顾他。 福内侍流着眼泪应下,但他不去战家也不去涂宅,去战云染那个空置的小院子,若死了也不给战家涂家添晦气。 周昔别与游冬现在住在战宅,浅春住铺子,小院正好空着。战云染匆匆回小院将自己的东西整理收拾妥帖,换了新的竹席薄被和一应用具。 当晚,涂凛和战云染将人接回小院,太医一同陪着出宫照看。 二人留在小院守了一夜,直到次日涂伯将当初照顾战云染的周阿婆找来,两人才去厢房睡了一会。 周昔别的房间住着太医,涂凛坚持不住浅春住过的房间,战云染让他回涂宅,涂凛说自己不放心,最后没办法让他跟自己睡一个房间。 两人一路舟车劳顿,进京之后,进宫的进宫,去庄子的去庄子,福内侍病倒后两人又颇费了一番周章,再加上整夜未眠,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困意和倦意如潮水般袭来,一躺下便沉沉睡去。 尤其是涂凛,睡的特别沉,像是被人绑住了手脚,贴着床沿一动不动。 晌午,两人醒来,涂凛看过福内侍后匆匆回了京畿卫。 战云染担心周阿婆一个人忙不过来,便让进京铺货的孙小舟回庄子将阿恳送来,若福内侍能平安度过此劫,日后便让阿恳留在小院照顾福内侍。 周阿婆实际只有四十九岁,平日靠帮工赚取些微薄银钱度日,生活不易,所以看上去苍老一些。有一个女儿,早已成婚生子,周阿婆现在是孤身一人,战云染与她商议签订长契,每月给一贯钱,管着吃穿和养老,周阿婆自是无有不应。 两日之后,福内侍依旧昏昏沉沉,病情未见起色。太医令自米太妃处看诊回来,方一回太医署便被伊祁燳遣至小院。 第166章 出宫养老 涂凛进去半刻钟后与太医一同出来,太医犹豫之下按照涂凛的意思实话实说,“回陛下,福内监早年身体亏损,现在年纪又大了,所以病的有些严重。” 话到嘴边,太医还是不忍心说的太直接,怕陛下一时难以接受。 但太医的神情,伊祁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凝视着侧殿的门,心里满是抵触,他不敢面对福内侍一脸病容、气息奄奄的模样。 “陛下,进去,福内侍想要见您。”涂凛在旁催促一句。 伊祁燳忍着心头恐惧,终于还是踏进侧殿。 听见动静,福内侍艰难的睁开眼睛,看清是伊祁燳后,浑浊的眼里泛起泪花,“陛下,将老奴送去病院,老奴不能死在平宁殿。” “福老头,你看看你,一身的肉,怎么就身体亏损了呢?”伊祁燳喉头发紧,忍着鼻尖的酸涩责怪道:“你一定是不想伺候我了,故意装病离开皇宫,到外面逍遥自在过日子,你若敢走,你的养老钱我一文也不给你留下!” 福内侍露出一抹慈爱的笑,“陛下,那些,那些钱都留给陛下,足足有一百二十两呢!陛下这些年也过的苦,现在终于要好了。” 一个堂堂内监,皇帝身边的近侍,攒了一辈子只有一百多两银子,太医听着都觉心酸。 “福内侍,您这口气松的太早了!”战云染越过几人来到床前。 “战姑娘,您来看老奴了?这福内侍费力的仰了仰头,“这几年有姑娘照应,老奴吃的好,喝的好,还攒了不少银子,心里可是满足的很。” “这都是云染该做的。”随即战云染忧心忡忡道:“福内侍,陛下处境较之前看似好转,可实际上处处都暗藏危机,西绒与武戎虎视眈眈,越安亦蠢蠢欲动,瀚东连个主将都没有。” “陛下的三皇子或者大公主还没出生,皇后的商船也还没回来,是否会损失惨重尚未可知,陛下私库里银子不比您多多少唉!” 战云染重重地叹了口气,“您这一撒手,涂凛以后若是被轮换至边疆,陛下一个人在京都可如何是好啊!唉!” 战云染每次叹息都像鼓槌一样敲在福内侍的心上,虚白的脸上浮起忧色。 战云染见福内侍眼中的灰败之气褪去一些,继续道:“您啊,其实没多大的病,就是觉得陛下现在大权在陛下厉害了,心口提了多年的气松了,这人一放松啊就容易生病。” 战云染暗暗为自己捏了把汗,险些说漏了嘴,陛下现在正处在悲伤中,应该不会跟自己计较? “姑娘说的是,老奴虽不能为陛下做什么,但老奴得看着,得看着陛下将一切都理顺了。” 涂凛立即给太医使了个眼色,太医会意,上前把脉。片刻后,太医脸上露出喜色,回头对伊祁燳点头,“有好转。” 几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有好转就有很大希望活下去。 但接下来,福内侍的去处就是个问题, 留在宫中福内侍自己不同意,是病院或义院不适合养病,送到这两处怕是没几日人就没了。 正在伊祁燳为此发愁的时候,战云染目光转向涂凛。 战云染一个眼神,涂凛便知她的意思,微扬嘴角冲她颔首。 得到涂凛的肯定,战云染起身对伊祁燳福身一礼,“陛下,就让民女接福内侍出宫!” 起初伊祁燳没明白战云染的意思,几息过后便晓得了她是要给福内侍养老,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去处,可福内侍自己却拒绝了,“战姑娘,老奴不能给姑娘添麻烦,老奴去病院即可,等病好了老奴就去义院。” “福内侍,您是嫌弃云染还是怕跟着云染吃不饱呐?”战云染一点也不谦虚道:“我可是比涂将军有钱,吃不饱这点您不用担心,我有两个庄子,骆驼就有一百头。战宅,两个庄子,我那个院子,甚至是涂宅您随便挑,住哪里都可以。 “当然”战云染一副被人嫌弃的委屈状,“您若是嫌弃云染,那云染就没法子了。” “福老头,你别固执了,跟着他们回去,病院和义院这两个地方你别想,我不会同意的。” 伊祁燳当即替福内侍做了决定,福内侍唯有跟着涂凛和战云染他才能放心,也只有这两个人会真心待他,照顾他。 福内侍流着眼泪应下,但他不去战家也不去涂宅,去战云染那个空置的小院子,若死了也不给战家涂家添晦气。 周昔别与游冬现在住在战宅,浅春住铺子,小院正好空着。战云染匆匆回小院将自己的东西整理收拾妥帖,换了新的竹席薄被和一应用具。 当晚,涂凛和战云染将人接回小院,太医一同陪着出宫照看。 二人留在小院守了一夜,直到次日涂伯将当初照顾战云染的周阿婆找来,两人才去厢房睡了一会。 周昔别的房间住着太医,涂凛坚持不住浅春住过的房间,战云染让他回涂宅,涂凛说自己不放心,最后没办法让他跟自己睡一个房间。 两人一路舟车劳顿,进京之后,进宫的进宫,去庄子的去庄子,福内侍病倒后两人又颇费了一番周章,再加上整夜未眠,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困意和倦意如潮水般袭来,一躺下便沉沉睡去。 尤其是涂凛,睡的特别沉,像是被人绑住了手脚,贴着床沿一动不动。 晌午,两人醒来,涂凛看过福内侍后匆匆回了京畿卫。 战云染担心周阿婆一个人忙不过来,便让进京铺货的孙小舟回庄子将阿恳送来,若福内侍能平安度过此劫,日后便让阿恳留在小院照顾福内侍。 周阿婆实际只有四十九岁,平日靠帮工赚取些微薄银钱度日,生活不易,所以看上去苍老一些。有一个女儿,早已成婚生子,周阿婆现在是孤身一人,战云染与她商议签订长契,每月给一贯钱,管着吃穿和养老,周阿婆自是无有不应。 两日之后,福内侍依旧昏昏沉沉,病情未见起色。太医令自米太妃处看诊回来,方一回太医署便被伊祁燳遣至小院。 第167章 赚到钱了 太医令仔细诊断过后,眉间忧色有所缓和,“情况并不算坏,多睡是在修复体内沉珂,再过日人便会清醒。” 针灸过后又增改了药方,战云染放下心来,让阿恳跟着太医令去太医署取药。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福内侍才有所好转,人清醒了,也能吃些软和的饭食了。 “老奴这条命,多亏了战姑娘,以后要麻烦战姑娘了。” “福内侍,莫说您对战家有恩,就是没有,您这么好的人,云染也不会不管的。”战云染笑着收了碗筷放回托盘。 伊祁燳有时候随着先皇后称呼福内侍为福叔,出宫后可改称为福伯,可福内侍与祖父年岁相当,称呼福伯也不太合适。 战云染正愁以后怎么称呼福内侍时,福内侍自己给自己想好了称呼。 “战姑娘,老奴已经出宫,担不得内侍这称呼,以后您就称呼老奴为福翁!” “好嘞,福翁!”战云染笑着应下,“您就放宽心,好好养身体,院子里的文冠树下有凉榻,等您好了就在那躺着乘凉,喝茶吃点心,保准您过的有滋有味!” 待到福内侍身体彻底好起来,可以下床四处走动时,已经是酷暑六月。战云染给福内侍做了几套轻薄的凉衫,透气的丝履,在宫桑那里定制了一架小些的七叶轮扇,冰块供的也足,不过冰块里冰着的瓜果是给阿恳吃的,福内侍不敢贪凉,暑热天福内侍没遭着罪。 伊祁燳微服出宫来探望福内侍时,见他过的这般舒坦,心里高兴嘴里说出的话却满是酸味,说福内侍生病是装的,是有意抛下他,自己跑到宫外偷偷过好日子。 福内侍只笑眯眯听着,虽然他不是故意生病,但的确是在过好日子。 转眼时间到了七月,商队回来了。 上次那些劫匪被打杀的差不多了,偶有小队打劫也不成气候,所以齐峰信中并未提到接应的事,战云染也不打算借人前往。 不过,这事伊祁燳自己惦记上了,让寿良打听清楚了商队进关的日子,主动将百杀卫借给了战云染。 这笔钱战云染花的有些冤枉,忍痛将钱给了寿良。不过也不能说一点作用也没起,商队这次赶上大商队一起回京,百杀卫一出现,威肃的阵仗立刻惊呆了众人。 不管是外邦的商队还是瀚国的游商,都知道齐峰这支商队背景深厚,不能惹,得打好关系。 将带回的货物全部交货结账后,战云染一个人安静的盘了一下午的账,此次折成银子共赚了二十一万一千三百三十一两。 货多路远,所经城镇也多,比第一次出行多了一时间月,酬金每人多给了五十两,酬金加月钱共计一万五千九百五十两,拿出一千三百八十一两作为赏钱分给织娘和庄卫,分给二房三房四千两,最后余银十八万两。 战云染手中一共有三十多万两银,够她花用几辈子了,不过她需要供养的人多,所以一点也不敢松懈。 年内商队休养不再出关,关内送货的生意要跑起来,现有的人可以分成四只小的商队,京北的庄子织机齐了,轻雪带着战云凝已经开始上手,货物也供的上。 八月初,两只商船到达瀚东。 她们都赚到钱了!折成银子,大船赚四万六千两,小船共赚三万八千两。财附将小船的盈银一分为二,一份送到武王府交给管家,一份由百杀卫带回京都。 四万六千两银子摆到慈安宫的正殿,伊祁燳嘴角脸颊直抽,挨个箱子摸了一遍,这也太多了! 舒韵没想到会赚这么多,扶着腰坐下,“律令,这一路顺利吗?可有遇到什么危险?” “回皇后,除了遇上几次海上大风,其他的还算顺利,有阿琅帮忙,语言交流没问题,货主找的也很快,我们登了几个大岛,买到不少红宝石,比原先预想的少花了四千多两。” 律令此番归来,肤色较以往更为黝黑,说起沿途见闻,难掩兴奋之色。他未曾料到,身为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不但抛头露面了,还走了那么多地方,见识了不同于瀚的风土人情。 伊祁燳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日日困于宫中,见识实在浅薄,律令说的这些,他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正遗憾惆怅间,律令将最边上的一个箱子打开,“陛下,这里面是濮阳公主请的那个财附画的,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将当地的风光人物画下来,还绘制了一份海外舆图。” “快,快,拿来给朕看看!”伊祁燳迫不及待抬脚上了木阶,坐到案桌后。 海中诸多岛上十分湿热,降雨频繁,草植丰茂,衣着简单,不少人的相貌与阿琅相似。 财附每张画都上了彩,活灵活现。 舆图绘制得极为精细,有几个大岛还单独绘有远眺图,伊祁燳不禁由衷赞叹,“此人是人才也,律令,你前去登门拜访,看他是否愿意为朝廷效力。” 律令领了命令,打算休息一日便出发。 见伊祁燳沉浸在画中不再说话,舒韵对律令吩咐道:“拿出六千两分给三十名百杀卫,两万两送到陛下的平宁殿,剩余的放到我的私库做本钱。” 言罢,舒韵又取出七百两银子交予律令,“你辛苦了,四百两你收好,另外三百两送去给战姑娘,请她转交给阿琅。” “还有,宝石留下一成,其余的也送到战姑娘那。” 舒韵做为皇后不便出面,也不能让宫中和舒家的人出面,宝石由战云染代为出货。 律令欢喜的收了银子,让人点出六千两,其余的按照舒韵的吩咐分别入库,送往平宁殿。 伊祁燳回到平宁殿,发现殿中多了几大箱金块银铤,这才意识道舒韵将赚的钱都给他了! 私产赚的银两他也就在账本上看看,可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属于自己银子! “寿良,皇后可真舍得啊!” 寿良知道陛下不喜欢听那些虚的,便实话实说道:“陛下命好,有人疼,皇后劳心赚钱都是为了让陛下有银子花。” 伊祁燳直点头,“你说的对,皇后疼朕,朕命好。” 对着几箱金子银子痴笑半天,拿出三百两银子递给寿良,“一百两赏你,另外二百两你送去给福老头,再拿两千两送到舒家,就说朕给国丈的贴补银子。” 这么多年终于见着回头钱了,寿良慌忙将银子收好,生怕陛下反悔又要回去。 陆戎威回到宅子,看见正堂里摆着这么多钱,先是一怔,继而试探问道:“陛下,陛下赏的?” 第167章 赚到钱了 太医令仔细诊断过后,眉间忧色有所缓和,“情况并不算坏,多睡是在修复体内沉珂,再过日人便会清醒。” 针灸过后又增改了药方,战云染放下心来,让阿恳跟着太医令去太医署取药。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福内侍才有所好转,人清醒了,也能吃些软和的饭食了。 “老奴这条命,多亏了战姑娘,以后要麻烦战姑娘了。” “福内侍,莫说您对战家有恩,就是没有,您这么好的人,云染也不会不管的。”战云染笑着收了碗筷放回托盘。 伊祁燳有时候随着先皇后称呼福内侍为福叔,出宫后可改称为福伯,可福内侍与祖父年岁相当,称呼福伯也不太合适。 战云染正愁以后怎么称呼福内侍时,福内侍自己给自己想好了称呼。 “战姑娘,老奴已经出宫,担不得内侍这称呼,以后您就称呼老奴为福翁!” “好嘞,福翁!”战云染笑着应下,“您就放宽心,好好养身体,院子里的文冠树下有凉榻,等您好了就在那躺着乘凉,喝茶吃点心,保准您过的有滋有味!” 待到福内侍身体彻底好起来,可以下床四处走动时,已经是酷暑六月。战云染给福内侍做了几套轻薄的凉衫,透气的丝履,在宫桑那里定制了一架小些的七叶轮扇,冰块供的也足,不过冰块里冰着的瓜果是给阿恳吃的,福内侍不敢贪凉,暑热天福内侍没遭着罪。 伊祁燳微服出宫来探望福内侍时,见他过的这般舒坦,心里高兴嘴里说出的话却满是酸味,说福内侍生病是装的,是有意抛下他,自己跑到宫外偷偷过好日子。 福内侍只笑眯眯听着,虽然他不是故意生病,但的确是在过好日子。 转眼时间到了七月,商队回来了。 上次那些劫匪被打杀的差不多了,偶有小队打劫也不成气候,所以齐峰信中并未提到接应的事,战云染也不打算借人前往。 不过,这事伊祁燳自己惦记上了,让寿良打听清楚了商队进关的日子,主动将百杀卫借给了战云染。 这笔钱战云染花的有些冤枉,忍痛将钱给了寿良。不过也不能说一点作用也没起,商队这次赶上大商队一起回京,百杀卫一出现,威肃的阵仗立刻惊呆了众人。 不管是外邦的商队还是瀚国的游商,都知道齐峰这支商队背景深厚,不能惹,得打好关系。 将带回的货物全部交货结账后,战云染一个人安静的盘了一下午的账,此次折成银子共赚了二十一万一千三百三十一两。 货多路远,所经城镇也多,比第一次出行多了一时间月,酬金每人多给了五十两,酬金加月钱共计一万五千九百五十两,拿出一千三百八十一两作为赏钱分给织娘和庄卫,分给二房三房四千两,最后余银十八万两。 战云染手中一共有三十多万两银,够她花用几辈子了,不过她需要供养的人多,所以一点也不敢松懈。 年内商队休养不再出关,关内送货的生意要跑起来,现有的人可以分成四只小的商队,京北的庄子织机齐了,轻雪带着战云凝已经开始上手,货物也供的上。 八月初,两只商船到达瀚东。 她们都赚到钱了!折成银子,大船赚四万六千两,小船共赚三万八千两。财附将小船的盈银一分为二,一份送到武王府交给管家,一份由百杀卫带回京都。 四万六千两银子摆到慈安宫的正殿,伊祁燳嘴角脸颊直抽,挨个箱子摸了一遍,这也太多了! 舒韵没想到会赚这么多,扶着腰坐下,“律令,这一路顺利吗?可有遇到什么危险?” “回皇后,除了遇上几次海上大风,其他的还算顺利,有阿琅帮忙,语言交流没问题,货主找的也很快,我们登了几个大岛,买到不少红宝石,比原先预想的少花了四千多两。” 律令此番归来,肤色较以往更为黝黑,说起沿途见闻,难掩兴奋之色。他未曾料到,身为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不但抛头露面了,还走了那么多地方,见识了不同于瀚的风土人情。 伊祁燳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日日困于宫中,见识实在浅薄,律令说的这些,他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正遗憾惆怅间,律令将最边上的一个箱子打开,“陛下,这里面是濮阳公主请的那个财附画的,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将当地的风光人物画下来,还绘制了一份海外舆图。” “快,快,拿来给朕看看!”伊祁燳迫不及待抬脚上了木阶,坐到案桌后。 海中诸多岛上十分湿热,降雨频繁,草植丰茂,衣着简单,不少人的相貌与阿琅相似。 财附每张画都上了彩,活灵活现。 舆图绘制得极为精细,有几个大岛还单独绘有远眺图,伊祁燳不禁由衷赞叹,“此人是人才也,律令,你前去登门拜访,看他是否愿意为朝廷效力。” 律令领了命令,打算休息一日便出发。 见伊祁燳沉浸在画中不再说话,舒韵对律令吩咐道:“拿出六千两分给三十名百杀卫,两万两送到陛下的平宁殿,剩余的放到我的私库做本钱。” 言罢,舒韵又取出七百两银子交予律令,“你辛苦了,四百两你收好,另外三百两送去给战姑娘,请她转交给阿琅。” “还有,宝石留下一成,其余的也送到战姑娘那。” 舒韵做为皇后不便出面,也不能让宫中和舒家的人出面,宝石由战云染代为出货。 律令欢喜的收了银子,让人点出六千两,其余的按照舒韵的吩咐分别入库,送往平宁殿。 伊祁燳回到平宁殿,发现殿中多了几大箱金块银铤,这才意识道舒韵将赚的钱都给他了! 私产赚的银两他也就在账本上看看,可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属于自己银子! “寿良,皇后可真舍得啊!” 寿良知道陛下不喜欢听那些虚的,便实话实说道:“陛下命好,有人疼,皇后劳心赚钱都是为了让陛下有银子花。” 伊祁燳直点头,“你说的对,皇后疼朕,朕命好。” 对着几箱金子银子痴笑半天,拿出三百两银子递给寿良,“一百两赏你,另外二百两你送去给福老头,再拿两千两送到舒家,就说朕给国丈的贴补银子。” 这么多年终于见着回头钱了,寿良慌忙将银子收好,生怕陛下反悔又要回去。 陆戎威回到宅子,看见正堂里摆着这么多钱,先是一怔,继而试探问道:“陛下,陛下赏的?” 第168章 不敢承认 伊祁幼薇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立了多大的功才能赏赐这么多?四兄就算有钱也不会这么大方的好! 陆戎威在伊祁幼薇的表情里看出自己被嫌弃了,这些银子如果不是陛下赏的,那 伊祁幼薇不着痕迹翻了陆戎威一眼,“这些是我做生意赚的。” 当初她倾尽所有,又借了两千两,陆戎威虽给了她一千两,却始终认为她是在胡闹,快一年了没见她做的生意有什么动静,已经私下开始准备处理些私产为她还钱了。 “可是没见你在京都或者京外有什么铺子啊?” “谁说做生意一定要有铺子?我这买卖是跟外域人做的,到人家地盘上卖东西。” 伊祁幼薇拿出两千两递给陆戎威,“当初说拿你一千两还你两千两,你虽未应,但我说话算话。” 陆戎威想拒绝,那一千两他也没打算要,更何况多给一千两,但看到伊祁幼薇不容推辞的眼神,鬼使神差的接下了。 伊祁幼薇又各挑出两块红蓝宝石,装进盒子递过去,“这个你让人给母亲送去,让她按照喜好给自己打些首饰。” “这,太贵重了?” 这四块宝石色泽艳丽清透,个个大如鸽卵,在京都这个繁华之地也难的一见,陆戎威接了怕烫手。 “算了,等他们回京我亲自给!”伊祁幼薇将盒子收回,财不外露,在秦州万一被惦记也会招来祸患。 “我打算买个宅子,之前看过几处,登明街那边有一处宅院我比较喜欢,四进带一花园。” 闻言,陆戎威默默地将银子放在案桌上,未发一言。 这二进的院子,实在委屈了一个皇家公主,伊祁幼薇嫁入陆家为妻,而非驸马上门为夫,院子本该是他买的。可陆家并不是大富之家,那一千两银子,除了他多年的俸禄,还有一半是陆家的积蓄,陆戎威有心无力 伊祁幼薇知道陆戎威是怎么想的,但买宅子这事势在必行,不管他是愧疚还是要面子,自己都得说,“父母年岁渐长,久居秦州不是办法,买了宅子将他们接回京都也方便照顾。” “若你愿意搬去新宅便与我同住,若你觉得有失颜面,便留在这里。” 伊祁幼薇不想过多迁就男人的面子,迁就多了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话说的也直接。 这事若搁在以前,陆戎威一定会觉得有损颜面,可前面有涂凛他现在也不觉得有什么了。而且禁军私下羡慕的很,战云染不但养得起涂凛,就连涂凛手下的人也跟着受益,廷护司的人穿着锁子甲上门挑战那事,到现在还是很多禁军心里的刺。 “我本就是驸马,让公主养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没什么颜面不颜面的。” “你,你说什么?”伊祁幼薇像见了鬼一样,本想喝口茶压压惊却又将自己呛着了,咳个不停。 陆戎威脸色红了红,好在脸黑天也黑,别人看不见,但声音还是小了一些,“京中无人嘲笑涂凛,我是驸马更不会有人嘲笑的。” 伊祁幼薇压了压嘴角的笑意,“好,那这两日你抽空去把宅子定了,我一女子出面总归不太好。” “好,我去。” 陆戎威抱着银子回了自己的房间,坐了一会,提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次日午后,战云染来陆宅接伊祁幼薇去南彩阁,她已与南彩阁的掌事约好验货,舒韵和伊祁幼薇海外带回来的宝石供货给南彩阁。 结完账,律令命人将濮阳公主的银子送到陆宅,自己带着皇后的那份回宫复命。 正事忙完两人打算去茶楼吃些点心,一脚还没踏出店门,邱敏秾似笑非笑的将两人堵在门口。 战云染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鉴于邱敏秾的身份还是敷衍见礼,“安郡王妃。” “战姑娘客气。”邱敏秾语气轻柔,态度却盛气凌人,看战云染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低等仆人。 伊祁幼薇脸色不甚好看,真正的皇家人没有谁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就连汾阳公主在外也会收敛几分。 伊祁幼薇不想搭理邱敏秾,邱敏秾却没打算放过她,“濮阳,我好歹是你嫂嫂,见到我都不行礼的吗?” 嫂嫂?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怎配做她的嫂嫂! “邱敏秾,我若认,你是我嫂嫂,我若不认,你谁也不是!”伊祁幼薇想到她差点就害死六兄,将好好一个亲王祸害到降爵失职,说出来的话也变得刻薄起来,“若六兄的妻子注定是你们,我宁愿叫谷梁宁一声嫂嫂。” “你!”邱敏秾脸色变得阴沉可怕,“你认不认不重要,在宗族礼法上我就是你嫂嫂!” “你守着宗族礼法过就好了,还强迫我叫你嫂嫂作甚?” 脸还真大!伊祁幼薇懒得跟这种人计较,拉起战云染就走。 “别走呀!”邱敏秾一把拽住战云染的胳膊,“战姑娘,我还没感谢你送的礼呢?” 战云染站住,转过身对着邱敏秾嗤笑一声,“我何曾给安郡王妃送过礼,我记得最近一次送礼,是安郡王迎娶古凉郡主之时送的贺礼,不知您,谢从何来?” “你送两个不一样的痰盂” 战云染打断邱敏秾的话,“难不成安郡王妃贪墨了古凉郡主的贺礼?不然怎知我送了什么!” 邱敏秾原本阴沉的脸忽而爬上笑意,“我作为安郡王妃,夫君纳妃自是要过问的,这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既然安郡王妃要谢,谢意我收到了,我可以走了吗?”战云染将手臂抽回,邱敏秾拉她的时候下了死手,胳膊被她掐的生疼。 “战云染,我与你本无冤仇,是你为了漆玥清羞辱于我,怎么,不敢承认?” 邱敏秾若这么说,战云染也不藏着掖着了,“邱敏秾,我就是故意羞辱你,比起你对玥清做的那些,这点羞辱还差的远呢?” “你!”邱敏秾没想到战云染这么痛快的承认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邱敏秾,你现在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到底张狂给谁看呢?”战云染摩挲着被她掐痛的手臂,逼近一步,“自己什么处境不知道吗?” “说的好!”谷梁宁连击三掌,自角落里走出来。 第168章 不敢承认 伊祁幼薇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立了多大的功才能赏赐这么多?四兄就算有钱也不会这么大方的好! 陆戎威在伊祁幼薇的表情里看出自己被嫌弃了,这些银子如果不是陛下赏的,那 伊祁幼薇不着痕迹翻了陆戎威一眼,“这些是我做生意赚的。” 当初她倾尽所有,又借了两千两,陆戎威虽给了她一千两,却始终认为她是在胡闹,快一年了没见她做的生意有什么动静,已经私下开始准备处理些私产为她还钱了。 “可是没见你在京都或者京外有什么铺子啊?” “谁说做生意一定要有铺子?我这买卖是跟外域人做的,到人家地盘上卖东西。” 伊祁幼薇拿出两千两递给陆戎威,“当初说拿你一千两还你两千两,你虽未应,但我说话算话。” 陆戎威想拒绝,那一千两他也没打算要,更何况多给一千两,但看到伊祁幼薇不容推辞的眼神,鬼使神差的接下了。 伊祁幼薇又各挑出两块红蓝宝石,装进盒子递过去,“这个你让人给母亲送去,让她按照喜好给自己打些首饰。” “这,太贵重了?” 这四块宝石色泽艳丽清透,个个大如鸽卵,在京都这个繁华之地也难的一见,陆戎威接了怕烫手。 “算了,等他们回京我亲自给!”伊祁幼薇将盒子收回,财不外露,在秦州万一被惦记也会招来祸患。 “我打算买个宅子,之前看过几处,登明街那边有一处宅院我比较喜欢,四进带一花园。” 闻言,陆戎威默默地将银子放在案桌上,未发一言。 这二进的院子,实在委屈了一个皇家公主,伊祁幼薇嫁入陆家为妻,而非驸马上门为夫,院子本该是他买的。可陆家并不是大富之家,那一千两银子,除了他多年的俸禄,还有一半是陆家的积蓄,陆戎威有心无力 伊祁幼薇知道陆戎威是怎么想的,但买宅子这事势在必行,不管他是愧疚还是要面子,自己都得说,“父母年岁渐长,久居秦州不是办法,买了宅子将他们接回京都也方便照顾。” “若你愿意搬去新宅便与我同住,若你觉得有失颜面,便留在这里。” 伊祁幼薇不想过多迁就男人的面子,迁就多了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话说的也直接。 这事若搁在以前,陆戎威一定会觉得有损颜面,可前面有涂凛他现在也不觉得有什么了。而且禁军私下羡慕的很,战云染不但养得起涂凛,就连涂凛手下的人也跟着受益,廷护司的人穿着锁子甲上门挑战那事,到现在还是很多禁军心里的刺。 “我本就是驸马,让公主养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没什么颜面不颜面的。” “你,你说什么?”伊祁幼薇像见了鬼一样,本想喝口茶压压惊却又将自己呛着了,咳个不停。 陆戎威脸色红了红,好在脸黑天也黑,别人看不见,但声音还是小了一些,“京中无人嘲笑涂凛,我是驸马更不会有人嘲笑的。” 伊祁幼薇压了压嘴角的笑意,“好,那这两日你抽空去把宅子定了,我一女子出面总归不太好。” “好,我去。” 陆戎威抱着银子回了自己的房间,坐了一会,提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次日午后,战云染来陆宅接伊祁幼薇去南彩阁,她已与南彩阁的掌事约好验货,舒韵和伊祁幼薇海外带回来的宝石供货给南彩阁。 结完账,律令命人将濮阳公主的银子送到陆宅,自己带着皇后的那份回宫复命。 正事忙完两人打算去茶楼吃些点心,一脚还没踏出店门,邱敏秾似笑非笑的将两人堵在门口。 战云染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鉴于邱敏秾的身份还是敷衍见礼,“安郡王妃。” “战姑娘客气。”邱敏秾语气轻柔,态度却盛气凌人,看战云染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低等仆人。 伊祁幼薇脸色不甚好看,真正的皇家人没有谁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就连汾阳公主在外也会收敛几分。 伊祁幼薇不想搭理邱敏秾,邱敏秾却没打算放过她,“濮阳,我好歹是你嫂嫂,见到我都不行礼的吗?” 嫂嫂?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怎配做她的嫂嫂! “邱敏秾,我若认,你是我嫂嫂,我若不认,你谁也不是!”伊祁幼薇想到她差点就害死六兄,将好好一个亲王祸害到降爵失职,说出来的话也变得刻薄起来,“若六兄的妻子注定是你们,我宁愿叫谷梁宁一声嫂嫂。” “你!”邱敏秾脸色变得阴沉可怕,“你认不认不重要,在宗族礼法上我就是你嫂嫂!” “你守着宗族礼法过就好了,还强迫我叫你嫂嫂作甚?” 脸还真大!伊祁幼薇懒得跟这种人计较,拉起战云染就走。 “别走呀!”邱敏秾一把拽住战云染的胳膊,“战姑娘,我还没感谢你送的礼呢?” 战云染站住,转过身对着邱敏秾嗤笑一声,“我何曾给安郡王妃送过礼,我记得最近一次送礼,是安郡王迎娶古凉郡主之时送的贺礼,不知您,谢从何来?” “你送两个不一样的痰盂” 战云染打断邱敏秾的话,“难不成安郡王妃贪墨了古凉郡主的贺礼?不然怎知我送了什么!” 邱敏秾原本阴沉的脸忽而爬上笑意,“我作为安郡王妃,夫君纳妃自是要过问的,这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既然安郡王妃要谢,谢意我收到了,我可以走了吗?”战云染将手臂抽回,邱敏秾拉她的时候下了死手,胳膊被她掐的生疼。 “战云染,我与你本无冤仇,是你为了漆玥清羞辱于我,怎么,不敢承认?” 邱敏秾若这么说,战云染也不藏着掖着了,“邱敏秾,我就是故意羞辱你,比起你对玥清做的那些,这点羞辱还差的远呢?” “你!”邱敏秾没想到战云染这么痛快的承认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邱敏秾,你现在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到底张狂给谁看呢?”战云染摩挲着被她掐痛的手臂,逼近一步,“自己什么处境不知道吗?” “说的好!”谷梁宁连击三掌,自角落里走出来。 第169章 变化无常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无奈之色,又是一个,真是令人头疼,不过两人决定不再与这两位安郡王妃纠缠,招呼也没打一个,一同上了马车。 谷梁宁对此并不在意,知道邱敏秾不受人待见她就开心了,濮阳公主是否称呼她为嫂嫂,她并不在乎,只要不叫邱敏秾嫂嫂就行了。 目送两人走远,转过身来挑衅道:“邱敏秾,你这地位不仅在王府不行,在整个皇家都不怎么样嘛!” 谷梁宁不知道的是,昔日在朔阳侯府受尽宠爱的邱敏秾,自从被揭露刺杀伊祁霦之后,地位便一落千丈。为避免受到牵连,朔阳侯府甚至一度拒绝她回侯府。 如今,她已成为整个京都的笑柄,只是她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惜刺杀意中人,旁人畏惧她的报复,不敢在明面上议论她。 邱敏秾眯起眼睛,极力克制住心头的怒意。她曾经用来对付漆玥清的那些手段,在谷梁宁身上毫无作用。只要谷梁宁认为是邱敏秾想要害她,她就会动手,不管是砸东西,还是殴打院子里的人,甚至直接对邱敏秾动手。 战云染之所以称她为无牙之虎,是因伊祁琮在与漆玥清成亲返回瀚东前,已将邱敏秾所有暗线悉数铲除,爪牙和杀手一个不留,尽皆诛灭。此举无异于断其四肢,使她非但无法成就大事,就连后宅争斗也陷入被动。 如果当街动起手来,难堪的只会是她,所以邱敏秾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南彩阁。 谷梁宁以为邱敏秾出府要干什么有意思的事,没想到不过是来逛珠宝铺子,无趣!挑挑眉毛也转身离开。 战云染与伊祁幼薇吃了茶点后各自离去,战云染赶着去成衣铺,伊祁幼薇去找磁窑的掌事。 商船要在十月抵达合州港,跟随船队出发。九月底前,必须准备好足量优质的瓷器,并运至瀚东装船。目前,漆玥清在瀚南,舒韵又有身孕,备货的重担便落在了伊祁幼薇一人肩上。所幸,舒韵给了她足够的人手。 战云染来到成衣铺子,见到一个快被她忘到脑后的人,叶兰仪。 叶兰仪胖了不少,腹部微微隆起,原来是有身孕了,“恭喜你,要当母亲了!” “是的,不过还要感谢你!”叶兰仪眉眼温和,说话声音也轻声细语,生怕吓到肚子里的孩子,“宣平侯府没分给我们任何田产银钱,要不是你给的银子还不知怎么过呢!” 战云染给他们的银子足够他们生活几年,等储南珣禁足解了,可以出来找些事做维持生计。 战云染想问一下储南珣对她怎么样,但想想还是算了,不多管闲事了,于是笑笑道:“你变了,看你过的还不错,我为你高兴。” 叶兰仪见她欲言又止,也跟着笑了笑,“没关系,你想问什么就问!” 战云染默了一瞬,眼神真诚的看着叶兰仪,“其实,我是想问储南珣他对你怎么样?” “喜欢肯定是谈不上,但是他对我挺好的,不像我父亲对我母亲那样呼来喝去的,我很满足。”叶兰仪没有遮掩,说的也很坦然,“他心里的人没那么快抹去的,这个我懂,我也好好待他,早晚会看到我的。” “他遇到你是幸事,相处久了感情就深了,现在来看你也不错的。”战云染拍拍叶兰仪的肩膀忽而一笑,“你遇到他也不错,起码储南珣的皮囊还不错,看着赏心悦目心情好。” 战云染不是想跟叶兰仪开这个玩笑,而是看叶兰仪嘴上说的真切,眼里的伤感失落也真切,所以就想逗她一笑。 叶兰仪果真被逗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不与你说笑了,身子重了,是来做衣裳的?我送你两件。” “不是,不是!”叶兰仪连忙摆手,“你们给的衣服足够我穿了,天热,我来给他做两件夏衣。” 战云染点点头道:“那他的得收钱,给你便宜些就是。” 叶兰仪道谢后交了尺寸和定钱,在丫头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待马车走远,漱云一帕子甩到战云染的额头上,“没见谁对情敌这么好的!” “没办法,我有钱,我要是穷的叮当响,也大方不起来。”说笑完战云染又感慨道:“也是觉得世事变化无常,世间女子多无依,不想互相为难罢了!” “行了,别伤春悲秋了,这不适合你!”漱云扯着战云染的手臂进到柜台里面坐下,“你来铺子有事还是就是过来看看?” “来看看你,顺便问问,你和宫桑的婚事要拖到什么时候?” “就这事你还专门跑一趟?”漱云白了战云染一眼,“你自己呢?” 战云染立刻反驳,“我怎么了,我的婚期在十二月,有清清楚楚的日子,你有吗?” “我没有,我跟宫桑早就睡一屋了,你有吗?”漱云扬眉挑衅的看着战云染,“你有吗?” “你,你,你!”战云染脸色腾地一下红了一片,指着漱云直哆嗦,“你不知羞!” “你看,你看!就你这脸皮还来催我的婚!”漱云将战云染的指着自己的手给掰回去,“好了,不逗你了,我和宫桑商量过了,我们不操办,过几天请你们几个吃个酒就算成婚了。” “我年纪实在是大了,我也着急,得赶紧给他生两个孩子,谁知\"漱云拧着眉头叹息一声,“谁知睡了这么久了,咋还没动静呢!” 战云染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漱云一遍,不确定道:“漱云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冷艳独绝,纤尘不染,为什么现在这么,这么” 战云染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我现在依旧冷艳独绝,别的不说,就说你,你能比我美吗?只是沾染上了宫桑,我哪里还能纤尘不染?” 算了,算了,战云染决定离开,越说越没个样子,她不是漱云的对手。 三日后,战云染收到漱云口头邀约,她与宫桑八月二十二日在他们那个小院拜天地,请他们吃酒,并告知不必提前去帮忙布置新房,她自己会搞定一切。 八月二十二这天,战云染带几个箱子来吃酒添妆。 院子里里外外一共贴了六个喜字,正堂和左右厢房各挂了一条红绸,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席。 第169章 变化无常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无奈之色,又是一个,真是令人头疼,不过两人决定不再与这两位安郡王妃纠缠,招呼也没打一个,一同上了马车。 谷梁宁对此并不在意,知道邱敏秾不受人待见她就开心了,濮阳公主是否称呼她为嫂嫂,她并不在乎,只要不叫邱敏秾嫂嫂就行了。 目送两人走远,转过身来挑衅道:“邱敏秾,你这地位不仅在王府不行,在整个皇家都不怎么样嘛!” 谷梁宁不知道的是,昔日在朔阳侯府受尽宠爱的邱敏秾,自从被揭露刺杀伊祁霦之后,地位便一落千丈。为避免受到牵连,朔阳侯府甚至一度拒绝她回侯府。 如今,她已成为整个京都的笑柄,只是她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惜刺杀意中人,旁人畏惧她的报复,不敢在明面上议论她。 邱敏秾眯起眼睛,极力克制住心头的怒意。她曾经用来对付漆玥清的那些手段,在谷梁宁身上毫无作用。只要谷梁宁认为是邱敏秾想要害她,她就会动手,不管是砸东西,还是殴打院子里的人,甚至直接对邱敏秾动手。 战云染之所以称她为无牙之虎,是因伊祁琮在与漆玥清成亲返回瀚东前,已将邱敏秾所有暗线悉数铲除,爪牙和杀手一个不留,尽皆诛灭。此举无异于断其四肢,使她非但无法成就大事,就连后宅争斗也陷入被动。 如果当街动起手来,难堪的只会是她,所以邱敏秾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南彩阁。 谷梁宁以为邱敏秾出府要干什么有意思的事,没想到不过是来逛珠宝铺子,无趣!挑挑眉毛也转身离开。 战云染与伊祁幼薇吃了茶点后各自离去,战云染赶着去成衣铺,伊祁幼薇去找磁窑的掌事。 商船要在十月抵达合州港,跟随船队出发。九月底前,必须准备好足量优质的瓷器,并运至瀚东装船。目前,漆玥清在瀚南,舒韵又有身孕,备货的重担便落在了伊祁幼薇一人肩上。所幸,舒韵给了她足够的人手。 战云染来到成衣铺子,见到一个快被她忘到脑后的人,叶兰仪。 叶兰仪胖了不少,腹部微微隆起,原来是有身孕了,“恭喜你,要当母亲了!” “是的,不过还要感谢你!”叶兰仪眉眼温和,说话声音也轻声细语,生怕吓到肚子里的孩子,“宣平侯府没分给我们任何田产银钱,要不是你给的银子还不知怎么过呢!” 战云染给他们的银子足够他们生活几年,等储南珣禁足解了,可以出来找些事做维持生计。 战云染想问一下储南珣对她怎么样,但想想还是算了,不多管闲事了,于是笑笑道:“你变了,看你过的还不错,我为你高兴。” 叶兰仪见她欲言又止,也跟着笑了笑,“没关系,你想问什么就问!” 战云染默了一瞬,眼神真诚的看着叶兰仪,“其实,我是想问储南珣他对你怎么样?” “喜欢肯定是谈不上,但是他对我挺好的,不像我父亲对我母亲那样呼来喝去的,我很满足。”叶兰仪没有遮掩,说的也很坦然,“他心里的人没那么快抹去的,这个我懂,我也好好待他,早晚会看到我的。” “他遇到你是幸事,相处久了感情就深了,现在来看你也不错的。”战云染拍拍叶兰仪的肩膀忽而一笑,“你遇到他也不错,起码储南珣的皮囊还不错,看着赏心悦目心情好。” 战云染不是想跟叶兰仪开这个玩笑,而是看叶兰仪嘴上说的真切,眼里的伤感失落也真切,所以就想逗她一笑。 叶兰仪果真被逗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不与你说笑了,身子重了,是来做衣裳的?我送你两件。” “不是,不是!”叶兰仪连忙摆手,“你们给的衣服足够我穿了,天热,我来给他做两件夏衣。” 战云染点点头道:“那他的得收钱,给你便宜些就是。” 叶兰仪道谢后交了尺寸和定钱,在丫头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待马车走远,漱云一帕子甩到战云染的额头上,“没见谁对情敌这么好的!” “没办法,我有钱,我要是穷的叮当响,也大方不起来。”说笑完战云染又感慨道:“也是觉得世事变化无常,世间女子多无依,不想互相为难罢了!” “行了,别伤春悲秋了,这不适合你!”漱云扯着战云染的手臂进到柜台里面坐下,“你来铺子有事还是就是过来看看?” “来看看你,顺便问问,你和宫桑的婚事要拖到什么时候?” “就这事你还专门跑一趟?”漱云白了战云染一眼,“你自己呢?” 战云染立刻反驳,“我怎么了,我的婚期在十二月,有清清楚楚的日子,你有吗?” “我没有,我跟宫桑早就睡一屋了,你有吗?”漱云扬眉挑衅的看着战云染,“你有吗?” “你,你,你!”战云染脸色腾地一下红了一片,指着漱云直哆嗦,“你不知羞!” “你看,你看!就你这脸皮还来催我的婚!”漱云将战云染的指着自己的手给掰回去,“好了,不逗你了,我和宫桑商量过了,我们不操办,过几天请你们几个吃个酒就算成婚了。” “我年纪实在是大了,我也着急,得赶紧给他生两个孩子,谁知\"漱云拧着眉头叹息一声,“谁知睡了这么久了,咋还没动静呢!” 战云染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漱云一遍,不确定道:“漱云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冷艳独绝,纤尘不染,为什么现在这么,这么” 战云染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我现在依旧冷艳独绝,别的不说,就说你,你能比我美吗?只是沾染上了宫桑,我哪里还能纤尘不染?” 算了,算了,战云染决定离开,越说越没个样子,她不是漱云的对手。 三日后,战云染收到漱云口头邀约,她与宫桑八月二十二日在他们那个小院拜天地,请他们吃酒,并告知不必提前去帮忙布置新房,她自己会搞定一切。 八月二十二这天,战云染带几个箱子来吃酒添妆。 院子里里外外一共贴了六个喜字,正堂和左右厢房各挂了一条红绸,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席。 第169章 还多着呢 这布置可谓,简陋。 不过,宫桑脸上的笑浓的像喝了三大罐蜜糖,配上红裳,也挺有成婚的喜庆劲。 漱云与宫桑成婚,涂凛很早就过来了。一个是救了他和涂南的阿姐,一个是他曾经的属下,他们能成为眷属,他是欣慰的,内心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动,他们以后有自己的家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涂凛不由看向正在为漱云整理嫁衣的战云染,眼中的情意愈发深沉。 阿恳搀扶着福内侍,与涂伯、涂南一同前来,陈长庭、十七、梁顺、十一等住在涂宅的人跟随其后,紧接着浅春、轻雪和成衣铺的几个绣娘也到了。 众人到齐后,陈长庭充当司礼,念过祝词,行婚仪,拜过天地,又拜高堂。高堂设的是宫桑父母的灵位,含辛茹苦养大弟弟决定一辈子不娶的宫桑,终于成亲了。 夫妻对拜之后,陈长庭宣布礼成。 这声‘礼成’刚落下,漱云就呕了起来。 战云染拉过漱云的手为她把脉,在大家一脸紧张以为漱云病了时,战云染脸上露出揶揄的喜色,“漱云姐,这孩子是个聪明的,就等着你们拜完天地,名正言顺的告诉你们他来了呢!” “我怀孕了?”漱云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跟玥清只学了个皮毛,明日你们找个医者再看看。” 漱云转头幽怨的看了宫桑一眼,“我这洞房花烛夜可怎么过?” “漱云姐,你不该说话的!”战云染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下漱云的胳膊。 在一阵哄笑过后,梁顺狠狠拍了一下激动的宫桑,“宫桑大哥,你厉害啊!” 被众人用各种眼神盯着的宫桑,瞬间骚的脸色通红。 又一阵笑闹过后李迈招呼着大家入座吃酒。 看着喝的尽兴的陈长庭他们,战云染对着涂凛状似沉重的叹息一声,“任重道远啊!你宅子里还多着呢!” “我,我会尽力的。”涂凛顿感肩上担子千斤重。 “哎呀,你尽力能干什么,难不成,你还能给他们找到合适的姑娘成亲?”战云染摇摇头,嘟囔道:“这些呀,最后还是都落到我头上!” “这个我真不行,还是得辛苦你。”涂凛捏捏战云染的手,“若没有你,我和他们活的真是一团糟,有你真好!” 战云染不是真的要抱怨,能为李迈他们操心成家的事,她乐意的很,她等的就是涂凛这句话。 压住嘴角的笑意,神秘道:“轻雪看梁顺的眼神不一般,浅春每次见到李迈就脸红,我猜这俩对都能成。” 李迈现在每月二两月银,偶尔被左相这样的人家请去做家宴,还能挣不少钱,浅春每月五两银,两人完全可以养活好一个家。梁顺和轻雪更是不用说,若能成,他们自己还能买得起一个院子。 涂凛看了几人一眼,觉得战云染眼光不错,还挺般配。 两人的对话被身后分酒的小末听见,小末急忙放下酒坛凑过来,“战姑娘,那我呢?会给我找娘子吗?” 战云染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等着,我这人小气记仇,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是站在谷梁宁那边,让她给你找娘子!” “我不是,我没有,我”小末急的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你是,你有,狡辩没用!”战云染问涂宅的其他人,“你们都看见的,小末当时是不是更喜欢谷梁宁做涂宅的女主人!” “看见了!”几人齐声回道。 小末拎了一坛酒苦着脸回了座位,他就是见到救命恩人高兴而已,怎么就被战姑娘惦记上了呢? 酒酣食足,众人散去。 漱云的洞房花烛夜是怎么过的,战云染不知道,但是成衣铺子的活漱云是不能再那么拼了。一个轻雪完全不够用,她得想法子培养更多得用的人。 昨日燕渡当值,托人送来贺礼,即便不当值,他也不敢前来凑热闹喝喜酒。 四日前,他刚攒足银子买下一座一进的院子,准备向心仪的姑娘提亲。然而,姑娘就在他登门当天披上嫁衣,嫁给了别人。 原来在他外出的这些日子,姑娘家人给她定了婚事。 这几日,他一直自责,怪自己让姑娘等待太久,姑娘家人怕她年长难嫁,为她找了个京外的人家。他也曾想如涂凛一样去抢亲,将姑娘夺回,但最终他没迈出脚步,眼睁睁看着姑娘的车渐行渐远。 后来,他还是跟了上去,出城时趁人不备,将四锭银子放入车中,权当是给她的嫁妆了。 大家为燕渡感到惋惜,就在众人以为缘分就这么错过的时候,事情竟然出现了转机。 战云染忙完庄子上的事,与游冬一起赶着回京都,刚上官道不久,远远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青绿衣衫的女子正跌跌撞撞的走着,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又踉踉跄跄的跑起来。 没一会两人便追上了,那女子跑得急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四个银锭咕咕噜噜的滚了出来。 这女子穿的分明是嫁衣,两人盯着银子看了一会后对视一眼,难道 下马来到女子身边,游冬拨开她蓬乱的头发,脸颊不禁抽动起来,“莫姑娘?” 莫姑娘战云染一怔,这不就是燕渡刚出嫁的心上人? 女子赶紧将滚落的银锭寻回搂在怀里,“这是他给我的聘礼。” 觉得钱回到怀里安全了,才看向二人,“你们是什么人?” 战云染蹲下身子,温声道:“我们是燕渡的朋友,我叫战云染,她叫游冬。” 女子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是你们!我还担心我这个样子怎么进城呢,遇见你们太好了!” 战云染的名字在京都怕是无人不知,而女子显然是因为燕渡才露出这种惊喜的表情。 战云染打量她一眼,“你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擦了一把汗,将银子又往怀里搂了搂,才道:“我一路就想他给我车里丢四个银子做什么呢?不是给我当嫁妆就是给我下聘礼,最后我选择了是下聘礼,所以我就偷跑了。” “我在城外躲了几日,觉得他们已经放弃寻找了才敢出来。”说着女子委屈的哭了起来,“我还以为他会像涂将军那样给我抢走呢,结果还是得我自己抢自己!” 这女子身上有股纯真的憨劲,跟燕渡很像,不在一起都可惜了。 游冬将人扶起来,“好了,别哭了,我们送你去找他。” 第169章 还多着呢 这布置可谓,简陋。 不过,宫桑脸上的笑浓的像喝了三大罐蜜糖,配上红裳,也挺有成婚的喜庆劲。 漱云与宫桑成婚,涂凛很早就过来了。一个是救了他和涂南的阿姐,一个是他曾经的属下,他们能成为眷属,他是欣慰的,内心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动,他们以后有自己的家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涂凛不由看向正在为漱云整理嫁衣的战云染,眼中的情意愈发深沉。 阿恳搀扶着福内侍,与涂伯、涂南一同前来,陈长庭、十七、梁顺、十一等住在涂宅的人跟随其后,紧接着浅春、轻雪和成衣铺的几个绣娘也到了。 众人到齐后,陈长庭充当司礼,念过祝词,行婚仪,拜过天地,又拜高堂。高堂设的是宫桑父母的灵位,含辛茹苦养大弟弟决定一辈子不娶的宫桑,终于成亲了。 夫妻对拜之后,陈长庭宣布礼成。 这声‘礼成’刚落下,漱云就呕了起来。 战云染拉过漱云的手为她把脉,在大家一脸紧张以为漱云病了时,战云染脸上露出揶揄的喜色,“漱云姐,这孩子是个聪明的,就等着你们拜完天地,名正言顺的告诉你们他来了呢!” “我怀孕了?”漱云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跟玥清只学了个皮毛,明日你们找个医者再看看。” 漱云转头幽怨的看了宫桑一眼,“我这洞房花烛夜可怎么过?” “漱云姐,你不该说话的!”战云染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下漱云的胳膊。 在一阵哄笑过后,梁顺狠狠拍了一下激动的宫桑,“宫桑大哥,你厉害啊!” 被众人用各种眼神盯着的宫桑,瞬间骚的脸色通红。 又一阵笑闹过后李迈招呼着大家入座吃酒。 看着喝的尽兴的陈长庭他们,战云染对着涂凛状似沉重的叹息一声,“任重道远啊!你宅子里还多着呢!” “我,我会尽力的。”涂凛顿感肩上担子千斤重。 “哎呀,你尽力能干什么,难不成,你还能给他们找到合适的姑娘成亲?”战云染摇摇头,嘟囔道:“这些呀,最后还是都落到我头上!” “这个我真不行,还是得辛苦你。”涂凛捏捏战云染的手,“若没有你,我和他们活的真是一团糟,有你真好!” 战云染不是真的要抱怨,能为李迈他们操心成家的事,她乐意的很,她等的就是涂凛这句话。 压住嘴角的笑意,神秘道:“轻雪看梁顺的眼神不一般,浅春每次见到李迈就脸红,我猜这俩对都能成。” 李迈现在每月二两月银,偶尔被左相这样的人家请去做家宴,还能挣不少钱,浅春每月五两银,两人完全可以养活好一个家。梁顺和轻雪更是不用说,若能成,他们自己还能买得起一个院子。 涂凛看了几人一眼,觉得战云染眼光不错,还挺般配。 两人的对话被身后分酒的小末听见,小末急忙放下酒坛凑过来,“战姑娘,那我呢?会给我找娘子吗?” 战云染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等着,我这人小气记仇,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是站在谷梁宁那边,让她给你找娘子!” “我不是,我没有,我”小末急的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你是,你有,狡辩没用!”战云染问涂宅的其他人,“你们都看见的,小末当时是不是更喜欢谷梁宁做涂宅的女主人!” “看见了!”几人齐声回道。 小末拎了一坛酒苦着脸回了座位,他就是见到救命恩人高兴而已,怎么就被战姑娘惦记上了呢? 酒酣食足,众人散去。 漱云的洞房花烛夜是怎么过的,战云染不知道,但是成衣铺子的活漱云是不能再那么拼了。一个轻雪完全不够用,她得想法子培养更多得用的人。 昨日燕渡当值,托人送来贺礼,即便不当值,他也不敢前来凑热闹喝喜酒。 四日前,他刚攒足银子买下一座一进的院子,准备向心仪的姑娘提亲。然而,姑娘就在他登门当天披上嫁衣,嫁给了别人。 原来在他外出的这些日子,姑娘家人给她定了婚事。 这几日,他一直自责,怪自己让姑娘等待太久,姑娘家人怕她年长难嫁,为她找了个京外的人家。他也曾想如涂凛一样去抢亲,将姑娘夺回,但最终他没迈出脚步,眼睁睁看着姑娘的车渐行渐远。 后来,他还是跟了上去,出城时趁人不备,将四锭银子放入车中,权当是给她的嫁妆了。 大家为燕渡感到惋惜,就在众人以为缘分就这么错过的时候,事情竟然出现了转机。 战云染忙完庄子上的事,与游冬一起赶着回京都,刚上官道不久,远远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青绿衣衫的女子正跌跌撞撞的走着,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又踉踉跄跄的跑起来。 没一会两人便追上了,那女子跑得急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四个银锭咕咕噜噜的滚了出来。 这女子穿的分明是嫁衣,两人盯着银子看了一会后对视一眼,难道 下马来到女子身边,游冬拨开她蓬乱的头发,脸颊不禁抽动起来,“莫姑娘?” 莫姑娘战云染一怔,这不就是燕渡刚出嫁的心上人? 女子赶紧将滚落的银锭寻回搂在怀里,“这是他给我的聘礼。” 觉得钱回到怀里安全了,才看向二人,“你们是什么人?” 战云染蹲下身子,温声道:“我们是燕渡的朋友,我叫战云染,她叫游冬。” 女子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是你们!我还担心我这个样子怎么进城呢,遇见你们太好了!” 战云染的名字在京都怕是无人不知,而女子显然是因为燕渡才露出这种惊喜的表情。 战云染打量她一眼,“你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擦了一把汗,将银子又往怀里搂了搂,才道:“我一路就想他给我车里丢四个银子做什么呢?不是给我当嫁妆就是给我下聘礼,最后我选择了是下聘礼,所以我就偷跑了。” “我在城外躲了几日,觉得他们已经放弃寻找了才敢出来。”说着女子委屈的哭了起来,“我还以为他会像涂将军那样给我抢走呢,结果还是得我自己抢自己!” 这女子身上有股纯真的憨劲,跟燕渡很像,不在一起都可惜了。 游冬将人扶起来,“好了,别哭了,我们送你去找他。” 第170章 二人成婚 几人找到燕渡时,他正在新买的宅子里一个人喝闷酒。 见战云染到来,放下酒坛起身相迎,“战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娘子。”战云染挥挥手,驱散燕渡满身的酒气,“娘子没了不去追,在这独醉,涂凛的风格你是半点没学到啊!” 送什么娘子,他哪还有什么娘子!燕渡苦笑,“我不敢啊,万一她不同意,不是害了她!” “你也说了是万一,为了一个万一就放弃剩下的可能,不可惜啊!再说,你问过她没有?” “没有,我也怕把人抢来,跟我过不上好日子。”燕渡丧气的低下头,“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她已经嫁过去了。” 战云染瞧了燕渡一眼,对外唤道:“游冬,进来!” 只见,游冬扶着一个蓬头垢面一身脏污的女子进来了,女子虽形容狼狈,可眼睛却是亮的很,手一松四锭银子咕噜噜又落在地上。 燕渡的目光从女子的脸上移到地上的银子上,又从银子上转到女子的脸上,“你,你怎么来了?” 女子眼里蓄满泪水,委屈的正欲流泪,游冬快步走到燕渡面前,大着胆子一巴掌呼在燕渡脑门上,“副司首你喝傻了,这还看不出来?” 愣怔片刻后明白过来的燕渡突地冲过去将人抱起来,“你逃婚来找我了?” 待两人激动过后,战云染提醒燕渡赶紧处理后续,于是燕渡连夜去了莫家,赔礼道歉又将聘礼提升一倍。 事已至此,莫家迫于无奈只得应允,退掉了京外的婚事。因前不久刚嫁了女儿,实在不宜再办一次婚礼,二人省去不少婚仪,只在燕宅行了拜堂之礼。 燕渡的事情落定后,战云染专心经营商队的买卖,她要在成婚前再赚四万两用于婚礼。 十一月初八这天,舒韵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回应,她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伊祁燳简直乐坏了,抱着女儿就不撒手,他不是第一次做爹,可没有女儿,女儿又是舒韵生的,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舒家也松了一口气,是女儿就好,是女儿就好!女儿不牵涉将来的太子之位,舒家压力一下子小了不少。 十二月十二,涂凛与战云染大婚。 在这之前,两人去了一趟连州城,当着涂氏的面拜了一回天地。 廷护司和京畿卫同贺,就连被涂凛晾着的南营,也收到了战云染送去的五百只羊和三百坛酒。 武王与漆玥清赶回京都贺二人成婚,等候新郎前来的空隙中漆玥清问起往事,“当初涂将军为何非得成亲日才去抢亲,第一拜都拜过了,险些就成了。” 当时的情况着实惊险,如今回想起来,却如同讲述一个故事一般,“那时他离京暗查谷梁宁的迎亲队伍,并核实古凉送还的是否为瀚国流失之物。但是,古凉的送亲队伍脚程比预计时间慢了两日,致使他回来晚了。” “不过,他早有准备,若他赶不到,柳司首会在关键时刻出现,将我带走。” 漆玥清拍拍胸口,“原来如此,想想就后怕呢!” 战云染辞别父母 ,涂凛躬身一拜,“父亲,母亲,今日云染嫁给我,二老不是少了个女儿,而是多了个儿子,请二老莫要伤感,涂凛无高堂在上,请跟我回宅受我二人一拜” 依礼,女婿称妻子父母为丈人、丈母,涂凛却称呼他们为父亲、母亲,颜氏潸然泪下,战远瓴也不禁眼眶泛红,“儿啊,日后若受了什么委屈就来找父亲和母亲,我们给你做主!” 不管合不合规矩,受二人高堂之礼,战远瓴想也没想就立刻答应了。 一旁的战云染隔着羽扇剜了涂凛一眼,又收买人心,自己的父母早晚要成为他的亲爹娘,心真是黑透了! 安平伯混在看热闹的人里看着涂凛拜天地,大家装作没看见他,没人与其说话也没人招呼,高堂之上坐的是别人,他脸色有些复杂,不知他这个亲生父亲此刻心中是何感想。 陆戎威端坐在涂宅正院内饮酒,他原是不愿来的,但伊祁幼薇去战家,嘱咐他来涂宅送贺礼,他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来了。他此前虽助涂凛破坏了战云染与储南珣的婚事,可与涂凛的关系依旧不睦,见面不是互看不顺眼,便是索性不说话,今日能来参加婚宴,实在是给了涂凛面子。 张秉谦忙前忙后,比新郎涂凛还忙碌。他昔日买下圣王之子充作伶人,后又将人逐出府邸,险些将其冻死,这事陛下与圣王看在涂凛的面上,并未问责伯府,圣王还说正因这样他才能找到孩子。涂凛几次救了他的小命,心中感激,拼命帮涂凛挡下不少酒。 喝的已经不省人事的涂凛,在人散去后,眼神变得逐渐清明,两双热烈的眸子在红烛中对望良久。 是夜,残留的酒气飘了一院子,熏的夜色都有了几分迷醉。空中渐渐飘起雪花,风也渐渐变大,看,这瀚都不仅有风雪,还有风月。 五年后,伊祁燳立伊祁去?为太子,同年,涂凛结束瀚东值守,带战云染前往瀚西换防,一双儿女留在京中陪伴战远瓴夫妻二人。 西绒准备多年,在这一年再次挑起边境之战,一月后西绒大败,西绒国主被杀,伊祁归在瀚国的支持下,回西绒继位,阳夏公主同行,成为西绒王太后。 次年,伊祁霁与涂珩前往瀚北驻守,战云洲进入工部任职,涂南选择留在瀚东教书。 谷梁宁回古凉继家主之位,与伊祁霦的联姻有名无实,邱敏秾被古凉宁打压多年情志不舒,郁郁病死。 柳因风带人继续在不同国家之间穿梭。 愿所有的流失之物都能回到它们该回的地方。 第170章 二人成婚 几人找到燕渡时,他正在新买的宅子里一个人喝闷酒。 见战云染到来,放下酒坛起身相迎,“战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娘子。”战云染挥挥手,驱散燕渡满身的酒气,“娘子没了不去追,在这独醉,涂凛的风格你是半点没学到啊!” 送什么娘子,他哪还有什么娘子!燕渡苦笑,“我不敢啊,万一她不同意,不是害了她!” “你也说了是万一,为了一个万一就放弃剩下的可能,不可惜啊!再说,你问过她没有?” “没有,我也怕把人抢来,跟我过不上好日子。”燕渡丧气的低下头,“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她已经嫁过去了。” 战云染瞧了燕渡一眼,对外唤道:“游冬,进来!” 只见,游冬扶着一个蓬头垢面一身脏污的女子进来了,女子虽形容狼狈,可眼睛却是亮的很,手一松四锭银子咕噜噜又落在地上。 燕渡的目光从女子的脸上移到地上的银子上,又从银子上转到女子的脸上,“你,你怎么来了?” 女子眼里蓄满泪水,委屈的正欲流泪,游冬快步走到燕渡面前,大着胆子一巴掌呼在燕渡脑门上,“副司首你喝傻了,这还看不出来?” 愣怔片刻后明白过来的燕渡突地冲过去将人抱起来,“你逃婚来找我了?” 待两人激动过后,战云染提醒燕渡赶紧处理后续,于是燕渡连夜去了莫家,赔礼道歉又将聘礼提升一倍。 事已至此,莫家迫于无奈只得应允,退掉了京外的婚事。因前不久刚嫁了女儿,实在不宜再办一次婚礼,二人省去不少婚仪,只在燕宅行了拜堂之礼。 燕渡的事情落定后,战云染专心经营商队的买卖,她要在成婚前再赚四万两用于婚礼。 十一月初八这天,舒韵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回应,她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伊祁燳简直乐坏了,抱着女儿就不撒手,他不是第一次做爹,可没有女儿,女儿又是舒韵生的,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舒家也松了一口气,是女儿就好,是女儿就好!女儿不牵涉将来的太子之位,舒家压力一下子小了不少。 十二月十二,涂凛与战云染大婚。 在这之前,两人去了一趟连州城,当着涂氏的面拜了一回天地。 廷护司和京畿卫同贺,就连被涂凛晾着的南营,也收到了战云染送去的五百只羊和三百坛酒。 武王与漆玥清赶回京都贺二人成婚,等候新郎前来的空隙中漆玥清问起往事,“当初涂将军为何非得成亲日才去抢亲,第一拜都拜过了,险些就成了。” 当时的情况着实惊险,如今回想起来,却如同讲述一个故事一般,“那时他离京暗查谷梁宁的迎亲队伍,并核实古凉送还的是否为瀚国流失之物。但是,古凉的送亲队伍脚程比预计时间慢了两日,致使他回来晚了。” “不过,他早有准备,若他赶不到,柳司首会在关键时刻出现,将我带走。” 漆玥清拍拍胸口,“原来如此,想想就后怕呢!” 战云染辞别父母 ,涂凛躬身一拜,“父亲,母亲,今日云染嫁给我,二老不是少了个女儿,而是多了个儿子,请二老莫要伤感,涂凛无高堂在上,请跟我回宅受我二人一拜” 依礼,女婿称妻子父母为丈人、丈母,涂凛却称呼他们为父亲、母亲,颜氏潸然泪下,战远瓴也不禁眼眶泛红,“儿啊,日后若受了什么委屈就来找父亲和母亲,我们给你做主!” 不管合不合规矩,受二人高堂之礼,战远瓴想也没想就立刻答应了。 一旁的战云染隔着羽扇剜了涂凛一眼,又收买人心,自己的父母早晚要成为他的亲爹娘,心真是黑透了! 安平伯混在看热闹的人里看着涂凛拜天地,大家装作没看见他,没人与其说话也没人招呼,高堂之上坐的是别人,他脸色有些复杂,不知他这个亲生父亲此刻心中是何感想。 陆戎威端坐在涂宅正院内饮酒,他原是不愿来的,但伊祁幼薇去战家,嘱咐他来涂宅送贺礼,他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来了。他此前虽助涂凛破坏了战云染与储南珣的婚事,可与涂凛的关系依旧不睦,见面不是互看不顺眼,便是索性不说话,今日能来参加婚宴,实在是给了涂凛面子。 张秉谦忙前忙后,比新郎涂凛还忙碌。他昔日买下圣王之子充作伶人,后又将人逐出府邸,险些将其冻死,这事陛下与圣王看在涂凛的面上,并未问责伯府,圣王还说正因这样他才能找到孩子。涂凛几次救了他的小命,心中感激,拼命帮涂凛挡下不少酒。 喝的已经不省人事的涂凛,在人散去后,眼神变得逐渐清明,两双热烈的眸子在红烛中对望良久。 是夜,残留的酒气飘了一院子,熏的夜色都有了几分迷醉。空中渐渐飘起雪花,风也渐渐变大,看,这瀚都不仅有风雪,还有风月。 五年后,伊祁燳立伊祁去?为太子,同年,涂凛结束瀚东值守,带战云染前往瀚西换防,一双儿女留在京中陪伴战远瓴夫妻二人。 西绒准备多年,在这一年再次挑起边境之战,一月后西绒大败,西绒国主被杀,伊祁归在瀚国的支持下,回西绒继位,阳夏公主同行,成为西绒王太后。 次年,伊祁霁与涂珩前往瀚北驻守,战云洲进入工部任职,涂南选择留在瀚东教书。 谷梁宁回古凉继家主之位,与伊祁霦的联姻有名无实,邱敏秾被古凉宁打压多年情志不舒,郁郁病死。 柳因风带人继续在不同国家之间穿梭。 愿所有的流失之物都能回到它们该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