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太难缠》 第1章 庙会 二月初二,龙抬头。京里的庙会办得甚是隆重。 庙会上贩卖各色吃的用的,另有走高跷的、舞狮子的、唱大戏的,一条街从东到西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着实热闹非凡。 奉陆府老夫人之令,二房夫人李氏领着几位姨娘去庙里上香祈福,连带着几位姑娘也顺势去逛逛。 星禾哪里见过这阵势?只觉得一双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还没逛到一半,李氏等人便要回去了。不免有些意兴阑珊,一步三回头得往回看。 李氏看出她的心思,她这女儿素来安稳沉静,府中拘得久了,难得见她如此欢喜,横竖离陆宅也不算太远,便许她晚些回去,“最晚日暮时分,必须要回家。” 星禾大喜过望,忙不迭得点头答应,李氏还要再嘱咐几句,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让白露跟着,莫去人少的地方,街上有人牙子,仔细把你拐了去!” 陈记的荷花酥好吃,马记的香囊不错。这街上卖玉石的倒不多,她随手拿起一只镯子瞧了瞧。 水头不够,颜色也不通透,不是什么好料子。 正要放下,冷不防身后被人撞了一下。手一抖,那镯子便应声摔在地下,青石板的路面上清脆一响,登时便四分五裂了。 店老板肉痛惊呼道,“哎哟!这可是上好的翡翠镯子,要二两银子呢。姑娘,您摔的镯子不会不认?” 她还未说话,怀里先扑入个软绵绵的肉墩子,低头一看,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小肉墩子仰头望了望她,似抓到了救命稻草。 “姐姐救我!” 星禾打眼一瞧,这小娃娃头发也散了,衣裳也脏了,小脸哭得潮红,怯生生得看她一眼,如遇救星般揪住她的裙摆不放,连同那一脸的鼻涕眼泪直往她身上蹭:“姐姐救我!有坏人!” 果不其然,一个身着青灰色素麻布衣的中年妇人紧跟其后,板着个脸唤道:“桃花,莫要贪玩,快随我回家去。” 小肉墩子又惊又怕,把身子往星禾怀里拱了拱,“姐姐,我不认识她!” 周遭已有看热闹的人围了过来,那妇人气急败坏:“我是你娘啊,桃花,你竟然娘也不认了,快随我回去,你爹和你姐姐都在家等着你呢。”说罢,伸手便欲强把孩子拖走。 小肉墩子吓得惊声尖叫,抱着星禾的腿死死不肯撒手。嚎啕之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呜呜呜……我不走…姐姐救我…” 可她一个孩子能有多大力气? 星禾终是忍不住伸手护住她,白露也起身上前将那妇人挡开。 妇人一拍大腿,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大伙儿快来看哪,有人抢我女儿。可怜我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这么大,这姑娘就抱着孩子不给我了!” 此言一出,四周围观的路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更有好事者已经撸了袖子要替妇人讨回公道。 “旁人的孩子还不快还给她!” “就是,小孩子贪玩总是有的。” “这姑娘看着不像是抢人孩子的,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 万一这孩子,真是这妇人的呢?白露摇摇星禾的衣袖,悄声道:“姑娘,不如咱们报官。” 星禾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她瞧了瞧妇人的装扮,沉声问道:“你说你是这孩子的娘亲?” “自然。”那妇人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又怕众人不信,解释说:“她今日贪玩了些,被我骂了几句,还在气头上,竟连娘也不认了。姑娘想是还未成婚,日后有了孩子便知,小儿家撒娇撒痴说的玩话,当不得真的。” “如此最好!”星禾拊掌,“我好容易看中了个镯子,却被你家孩子撞碎了。你既是她娘,便赔了这镯子的钱。” 她转身看向老板,“这镯子多少钱来着?” 本在一旁看戏的玉石老板忙反应过来:“啊——对!这位姑娘说的不错!镯子是因你女儿摔坏的,你得赔我!这可是上好的翡翠镯子,要…十两银子呢。” 星禾很满意他的狮子大开口。 “十两?”那妇人不想还有这一出,愣了愣神,双手不自觉得拢了拢,“什么镯子要十两银子,怕不是讹人!” 老板一听便急了:“哎呦喂——天地良心!这可是我压箱底儿的好货,姑娘亲眼见过的。我这小本买卖,可不兴赖账!” 妇人搓了搓手,慌乱得往四周看了看,窘迫道:“我们穷苦人家哪有这些银钱?” “穷苦人家?”星禾冷笑一声,翻开女娃娃的袖口,“这孩子身上的外衫虽是棉布的,却做工考究,刺绣精致,一看就是京里出了名的师傅裁制的。中衣的衣料可是上好的素缎,一匹就要五两银子。这也倒罢了。” 她将女娃的裙摆略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双鹿皮小靴,“这双靴子没有十两是买不到的。怎么,你女儿养得如此金尊玉贵,自己十两银子便拿不出了?” 众人见状心下明了,这女娃娃非富即贵。反观这妇人身上衣衫是最廉价的打着补丁的麻布,乱蓬蓬的头发胡乱的簪在一起。身上更因长时间没有沐浴而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无一不印证着她生活的拮据。 那妇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嘴唇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慌乱得望向人群中。片刻又欠身赔笑道:“我午后多喝了几盅酒,人也痴傻起来。姑娘莫怪,是我看错了,这不是我家桃花,姑娘莫与我计较。” 她一边作揖一边后退,瞅准了时机正要溜走,陡然腕间生疼,却已被人制住。 人群中现出一位着青衣素巾的青年,他身形清瘦,容颜俊逸,宽大的衣袖因疾步行走而飘荡,挺拔的身姿里透着一股子清雅隽秀,两只闪亮的眸子带了肃穆之色遥遥望来,让人不自觉得心头一震。 他站在那里,正掣住妇人的右肘。分明是鼎沸的人声,分明是喧闹的集市,却又清晰得听见胸腔里有如战鼓擂动的声响。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无端就想起书上这两句话来。 第2章 误伤 青衣少年周身透着儒雅之气,似乎是读书人。他的声线却多了几分低沉清冷,冷厉中带着严谨,“你方才口口声声唤她是你女儿,如今又说看错了?你说自己喝多了酒,身上却并无酒香。”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眼神也渐渐凌厉:“依我看——你分明是见这女娃孤身一人,想诱拐了去!你可知,我朝律令略卖人口者,当施以重刑。杖刑三百,流放三千里!” 这番言辞仿若声鼓鸣钟,振聋发聩。众人恍然大悟,连星禾也暗觉凶险,她与白露一介女流,虽出手相阻,但若这妇人尚有同伙,将她们一并掳去,只怕今日有来无回。 那妇人被制住,起先还一番挣扎,意欲辩解,听到“律令”二字如遭雷击,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杀猪般嚎叫,手脚乱舞,意欲挣脱出去。 这变故来得太快,星禾还来不及说上只言片语,人群中又有几个义愤填膺身强力壮的,与青衣少年一道将那妇人手脚按住。 又不知谁提议的报官,那妇人登时吓得抖成筛糠,她嘴里被破布塞着,只得发出呜呜的惨叫,被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扭送至官府。 星禾回过神来,这才细看怀中的人儿。小丫头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小脸儿上的肉好大一坨。生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着实软糯可爱,一双眼睛圆溜溜地正盯着她看,颊上犹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好险!她没有坐视不理。万幸!青衣少年拔刀相助。 小丫头一个抽泣,鼻尖冒出好大一个鼻涕泡儿。星禾“嗤嗤”地笑起来,待擦净了,才问她叫什么。 “我阿爹阿娘不许我跟别人说自己的名字。”小丫头抽抽搭搭,声音还有些哽咽。 “那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住在房子里。” “那房子在哪里?” “在家里啊。”小丫头眉毛皱在一起,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 牛头不对马嘴! 得,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星禾想了想, “你同谁一起来的?怎么就你一个人呢?” 小丫头低着头认真地回忆:“和…舅舅。舅舅要给我买糖葫芦,然后就不见了。” 嗯,既有线索,那便好找了。 “街东有一家糖葫芦铺子”,玉石老板忍不住插嘴:“还有松枝巷的老秦素来是在街西叫卖。” 弄丢了人,定会在最后消失之处反复寻找。星禾与白露商议一番,两人分头行事。白露脚程快,往西边去,星禾便带着小丫头朝东走。又命白露拿出一锭二两的银子塞给店老板,今日失手砸了镯子,虽是无意,总是要赔人家的。 老板连连摆手,“哎哟,使不得使不得。今日跟着姑娘也是做了一番好事,积了福报。更何况,”他压低声线,神情颇为羞愧,“其实,我这镯子也不值几个钱…” 星禾忍着笑示意白露把银子塞到他手里,“收着,总归是耽误了您的生意。日后若他人有难,还望您能相助一二,这就当是谢礼。” 老板还欲推辞,她已拉着小丫头走远了。 日头西斜,街上的人总算少了些。才转了个角,小丫头便走不动道了,对着路过的糕点铺子咽了口唾沫。她方才闹着要买糖葫芦,还没吃到就与舅舅走散了,又折腾了这一通,小孩子嘛,总是饿得快。 “姐姐~”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星禾,摸了摸肚子,又舔了舔唇角。 星禾心中明了,却摊了摊手。她身上并没有钱,月银都是白露拿着的啊。 可这小肉墩子用她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瞧着你,着实很难拒绝啊。 拔下头上的素银簪子,跟老板换了两碟子糕点,这家的栗子糕最是出名。 “吃!” 小丫头是真的饿了,捧着糕点狼吞虎咽,下的功夫便咽下两块。 “慢些吃!别噎着。” 话音刚落,却见她呛了两声,肉乎乎的小手扣着脖子,说不出话来。 糟了—— 不会,才从牙婆手里救出来,若是因一盘栗子糕噎死,她找谁说理去! 她用力拍着小肉墩子的后背,却毫无成效。再见小丫头的面色已经青紫,呼吸也变得微弱,好似不是噎着,而是呛着了,再不施救只怕来不及了。 脑中乱如混沌,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这些年祖父留下的行医笔记她看过不少,当中似有提过应对之策。是否有效她没试过,也不知晓,可如今也顾不得了。 眼见小丫头身子一软就要栽倒,星禾果断地从背后环抱住。左手按在脐上两三寸处,右手掌心中空,双手抱拳向内收紧挤压。反复几次,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终于,小丫头猛咳了一声,吐出半块未嚼碎的栗子,总算是有惊无险。 星禾瞬间瘫软下来,四肢僵硬而又冰凉,几乎支撑不住。一颗心还没从嗓子眼儿里放下,耳畔却迎来细细风声——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后肩吃痛,像是被重锤猛击。这力道太过强劲,震得她四肢痉挛、摔倒在地,狼狈地趴在地上,几乎要昏死过去。 小肉墩子惊讶地喊了声舅舅。 身体一空,更有些头晕目眩。朦朦胧胧中抬头望了一眼,那人薄唇紧抿,一脸愧疚。再要细看,眼前似起了一层薄雾,什么也看不清。 那人似常年练武,一双胳膊坚实有力,身上有股子汗臭味。星禾皱了皱鼻子,嫌弃地把脸别开。待意识一一回转,脑中登时如铃声大作,嗡嗡直响。 自己正被他抱在怀中疾走。被——抱着—— 当下也不管身上剧痛,手脚胡乱地挣扎着,“放我···下来···” 如此一来,那人却把她裹得更紧了。 “别动!”这声音刚勇有力,又带了些焦急。“我送你上车,待安顿好嫣儿,定上门赔罪。” 星禾又羞又怒,身上已惊出了一层冷汗。见推搡不动,口中急切地念道“永安街,陆家”。只是她声若蚊蝇,也不知他听到了没有。 恍惚中似乎听到白露惊声尖叫了一声姑娘。 第3章 清誉 出了这样的事,陆府亦是早已得了消息。 星禾被白露搀着,才踏入后院,便察觉四周肃穆森严。陆老夫人坐在最中间的雕花藤椅上,脸色铁青,仿佛笼罩了一层冷霜。 她寻到李氏忧心的目光,暗暗点头示意自己无碍。随即欠身行礼,“祖母安好!母亲安好!”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跪下!” 众人骇然,心惊肉跳地觑着老夫人的神色,不敢多发一言。 星禾顺势跪下,猛咳了两声,震得胸肺生疼。当众被祖母这般责骂,面上却是一脸淡然,“不知孙女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惹得祖母这般震怒。” “不知?”陆老夫人捂着胸口,怒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却与男子当众在长街上搂搂抱抱,被人亲眼瞧见,可有此事?” 星禾抬眼,对上祖母那双因眼皮下垂而形成的三角眼。那双眼望向她的神情从来都不是慈爱的,此刻正透着熊熊烈火,似要将她焚烧一般。“孙女不敢欺瞒,可事出有因——“ 不待她说完,陆老夫人已气得歪在藤椅上破口大骂:“损了清誉,你怎不一头碰死?还有脸回来?” 她骤然站起,作势便抬手挥去。 “啪!” 星禾面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她喉头一梗,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住。 祖母从来都不疼她的,明明早就知道。 幸好李氏见状扑上去阻拦,力度微偏了一些,只是老夫人手上戴的竹节金镯的搭扣正好划过星禾的下颔,白皙的面上刮了一道红痕,看着甚是渗人。 女子伤了脸可是大事! 李氏也顾不得身份,张开手臂如母鸡护崽般护住身后的女儿。 陆家如何羞辱她都无妨,她这辈子困在这宅院便罢,可禾儿还小,注定是要脱了这牢笼的。 咬牙咽下自己的焦灼与愤怒,李氏尽量让自己的音色柔缓些, “母亲,禾儿受了伤,她年纪还小,先请了郎中来好好诊治,有什么事待明日再问。” “明日?留到明日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吗?你不嫌丢人,可莫要连累长房!星宁的婚事正是关键之际,星晚也是要嫁到勋贵之家的,” 陆老夫人轻蔑得看了眼李氏,“你教养得好女儿,竟当街与男子有了私情,陆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这样恶毒的话从至亲的人口里说出来,比方才庙会那一拳更重十倍,更伤十倍。 祖母,不,陆老夫人,甚至都没问过一句来龙去脉,就这么轻易给她判了个十恶不赦,简直荒唐得可笑。 她伏在地上默默地听着,四肢百骸却犹如坠入冰窖,冻得浑身发冷,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陆家,她从未因是陆家女享受半分荣耀,如今却被当成了陆家的耻辱。 若能选择,谁稀罕自己姓陆? 陆老夫人怒气未消,咒骂声还在继续…… “别人娶媳妇是开枝散叶,你是只不会下蛋的鸡。十来年了还没有小子,是要让陆家二房从此断子绝孙吗?当初老太爷亲去李家求的亲,哪想找了你这黑心肝的……” 众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李氏却仍是神色淡然,只捏紧了女儿冰凉的手,用眼神警告她莫逞口舌之快,免得再多了一条不敬长辈的罪名。 十来年了,这些话早就听得耳朵都起茧,也只有一条无子够嚼舌头的,可细论起来,李氏也是生养了个女儿的。 若不是舍不得女儿,陆家利落些,拿出和离书,她乐得丢下这些破烂事,只怕陆二爷不肯给。 见陆老夫人骂的累了,倚在座上歇息。星禾抬起头,对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祖母,我见祖父少时的行医笔记中曾记载。有一农妇大腿上生了痈疽,痛不欲生,几不能行。是祖父用蚂蟥吸食脓血,以达到活血消淤,消肿散结之效。这才救了妇人一命,此事被老家的乡亲们大为赞叹,可是真的?” 提及已故的陆老太爷,陆老夫人面色稍缓,冷哼一声,“那是自然,这偌大的陆府都是我陪着你祖父白手起家,才有今日的荣耀!” 星禾挺直了腰背,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祖父治病救人,尚且不顾男女之嫌,为的是医者仁心,孙女刻不敢忘。今日之事亦是由此而起,即便旁人扶我一把,也是缘于救我之故。何来的私情一说?” 这番话有理有据,堵得陆老夫人哑口无言。连李氏亦眉心微动,露出欣慰之色。 陆老太爷幼时家贫,在药铺子里当了几年的伙计,后来又跟着赤脚大夫学医,才勉强糊口度日。他天资聪颖旁学杂收,一边行医一边读圣贤书,这才得到贵人引荐考上的功名。 若再揪着“私情”不放,便是打陆老太爷的脸。 是以陆老夫人讷讷半晌,怔了许久才沉吟道:“即便是救人心切,到底是你与人坏了男女大防。陆家也再容不下你。” 李氏脸色骤然一变,“此事尚未有定论,母亲这是何意?” “我们陆家清誉怎能受损?将星禾送回琴川老家,过个三年五载,待京中无人提起此事,再接回来便是。” “不可!好好的,我陆家姑娘送回老家去,不是更引人猜忌吗?” 年之后,即便禾儿能回京,也已错过了议亲之年,除了给人做填房还能有什么好亲事? 禾儿再不济,承欢膝下这么多年,纵然比不过长房的孙子孙女,可到底身上也流着陆家的血,老太太当真偏心到如此地步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仿佛要爆发一场风暴。 几位姨娘也纷纷劝道,未必就如此严重了,若真有人说嘴,总有旁的法子应对。 不知是察觉自己方才或许严苛了些,还是另想了别的策略,一番劝解后,陆老夫人脸色和缓了许多。 原想将事情闹大,把禾儿送走,李氏爱子心切必定也跟了去,如此一来她身边的丫头便可指给二房做妾,这么一看,倒有些行不通。 既然送不走,那便—— “罢了,你且说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让你母亲上门提亲。” 啊? 听这话的意思,是要将“私情”坐实,把她嫁出去? 若不是李氏按住她的肩,她简直要气得笑出声来。 “是我!”忽听得身后有朗朗之声,众人心中一凛,但见一少年踏着暮色而来。 第4章 请罪 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目如朗星,瞳如点漆,五官生得棱角分明、英姿不凡。他身着玄色衣衫,白玉腰封紧扣着劲瘦的腰身,更显得他胸脯横阔,身量颀长,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陆宅的家奴,硬着头皮道,二夫人,奴才实在拦不住—— 待李氏扬了扬头,二人如逢大赦,灰溜溜地下去了。 这少年姓祁,名云谦,他自称是晋王府的护卫。 众人脸色骤变,陆府虽说是个官宦人家,可晋王府是什么身份? 便是陆家大爷如今做着四品云州府少尹,那也是沾不了边的。 陆老夫人向来是只在自家院里倚老卖老,托大拿乔,一听到晋王府三个字,早吓得没了声。 提亲之事,就此没了下文。 李氏转头瞧见婆婆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好笑:“母亲是长辈,累了这半日,还是回去歇着。” 她使了个眼色,夏蝉、冬青忙搀着陆老夫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晋王府私闯陆宅,福祸未知。 众人惊疑不定,哪敢再看?也忙不迭地趁此各自散了。 星禾跪了这半日,身上又带着伤,早就支撑不住。白露白芷不等李氏吩咐,忙带她下去医治。 伴着夕阳渐渐西沉,橘红色的光映红了一切。因跪的太久,她的身影便在这金色的余晖中踉跄了一下。 二人擦肩而过,祁云谦瞧见她面色苍白,颊上一道红痕,心中莫名得一动。怎么,她又受伤了么? 方才在街上弄丢了嫣儿,忽听旁人说起今日庙会上有拐孩子的,还是个五六岁的女童。 人声嘈杂,听得并不真切。他却听得心惊肉跳,如火烤一般。 可巧此时在对街的点心铺瞧见嫣儿,弯着腰,低着头,神情痛苦,似喘不上气来。她身后的紫衣女子正用力击打她的后背。 京城的牙婆竟如此猖狂了么,敢欺到晋王府头上! 他只觉得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手上青筋暴起,运了十足的力道,一拳便往那女子后肩擂去。 习武之人,这一拳下去,力道可不轻啊。 可嫣儿却挣脱他的怀抱,在她抽泣的断断续续的言语中,他才知道自己伤错了人。 愧疚的情绪像一股涌上心头的洪流,让他难以控制,难以摆脱。 不过他素来是敢作敢当之人。在李氏惊讶的呼声中,齐齐跪了下去。 天色渐晚,外人不便久留,李氏心中惦记着星禾的伤,待晓得事情缘由后,便打发人送祁云谦出了府。 次日一早,晋王府便来了人带着贵重的礼物送来陆宅。一是为道谢,二是为赔罪。 道谢是故意闹得人尽皆知,赔罪却是清了闲杂人等,特意瞒了下来,对外只说陆四姑娘是为救郡主受的伤。 这话,倒也没错。 等等,小肉墩子竟是晋王府的嫣然郡主?!委实让星禾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她竟被错当成了人牙子,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不过是一场误会,这误会却让她结结实实得挨了一掌,疼了好久呢。 李氏心疼得直掉眼泪,恨不得把那个臭小子拖出去毒打一顿,可人家是晋王府的人,晋王府都尚未发落呢。 何况那小子到了陆家便摆出一副负荆请罪的姿态,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见了人忙俯首认错,毕恭毕敬的。 她若再计较,倒显得陆家小家子气,没有容人之量了。 陆二爷是随了老太太窝里横的性子,母子二人唯唯诺诺的,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频频看向李氏。 常嬷嬷是晋王妃身边的老人儿了,一眼便看出陆府是李氏当家做主,对着李氏好一番言辞恳切情意深长的赔礼道歉。问起星禾的伤势,陪着掉了好些眼泪。指明晋王府遣了最好的郎中,送了最好的药,定保四姑娘无虞。 里里外外都思虑得极为妥帖。 又说晋王妃发了话,上上下下已打点好了一切,必不会让陆四姑娘受了委屈。 言下之意,便是请陆家安心,陆四姑娘的清誉丝毫未损。 如此一来,李氏倒也宽心了。 好在没有伤到筋骨,星禾吃了几服药,休息两日已好了大半,只是面上的红痕未退。 常嬷嬷特意送来祛疤的膏药,据说这是太医院的秘方,可保肌肤润泽细腻、洁白无瑕。 李氏嘱咐丫头们每日要涂上好几遍,一切饮食,都以清淡为主,生怕这疤痕消不下去。 也不知哪里传出来的,陆四姑娘智救嫣然郡主的事迹不胫而走,愈演愈烈。 先时还算正常,传着传着,便说陆家四姑娘勇斗歹人,那身上的伤便是歹人所伤。 白露亦打趣道,听听,说咱们姑娘能使枪弄棒呢! 白芷疑道,可我怎么听说那日在庙会上四姑娘从歹人手里救下小郡主不假,却并未与歹人动手,人牙子也当场被扭送了官府? “错了错了,姐姐们听的都是头两日的传言了。如今已换了最新的版本,我今晨才得的消息。” 小丫头菘蓝忍不住笑着插话,“庙会上救出小郡主没动手是真,可咱们姑娘却被人牙子的同伙盯上,待到人少时出来伺机报复,姑娘这才受了重伤。” 星禾一口茶水立时喷了一半。 这也有人信? “怎么不信?”菘蓝掏出手绢替她擦拭衣裳,“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还说四姑娘善有善报,碰巧遇见晋王府的护卫来寻小郡主,这才解了此难。 现如今,满京城里,谁听了不赞一句?陆府四姑娘为人良善,机敏过人,英勇可嘉,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星禾摸了摸烧红了的脸,这说的是她? 连平日里斗鸡走狗的陆二爷,所到之处都被人夸了句“教女有方”,一时让陆成渊黑黄的面皮上竟泛起了红晕,腰杆子也比往日里挺得直了。 而晋王府似是默认了这传言不虚,三天两头的往陆家送补品,惹得众邻满目艳羡。 若有人提及此事,全府上上下下皆统一了口径:唉,陆四姑娘确是因我晋王府才受的伤……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不尽详实。 不然能怎么办,总不能说陆四姑娘的伤,是让祁云谦给揍的。 晋王府当街行凶?恩将仇报? 传出去彼此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第5章 银簪 晋王妃祁云汐以手扶额,眉头紧蹙,一股郁气直冲心头。 “阿姐,我知道错了。你莫要动气!”祁云谦低眉敛目,眉心突突地跳。 母亲早逝,父亲镇守漠北,幼年都是阿姐将他一步一步拉扯长大,教他读书写字、识人明理。 祁大将军的红缨枪,尚能对战几个回合。可阿姐只要冷哼一声,他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十二岁那年,阿姐嫁入了晋王府,他哭得不能自抑,非要晋王立下此生不负的誓言才肯罢休。 后来,他便随着父亲去了边关,一晃已经六年了。 从前稚嫩的面庞,被漠北的风沙吹得俊毅挺拔。 从前勉强和阿姐齐平的个子,如今竟比她高了一头还多。 多年未见,手足情深未变。 正如此刻,晋王妃气得柳眉倒竖,教训起弟弟来仍是当年未出阁时的情状—— “你知错?你堂堂祁家少将军也会知错?你不是自诩文比苏东坡、武比赵子龙吗?我苦口婆心,说过多少次了,要你谦虚谨慎,不可生事,你几时放到心里过?” 祁云谦低头垂得更低了,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心虚,“我有几斤几两,阿姐还不知道么?您是我阿姐,我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您呼来唤去的小跟班啊。” 他涎皮赖脸得凑过来,“阿姐,我瞧您近来身上总是乏得很,要不给你捏捏肩、捶捶背?” “那么大了还撒娇!”晋王妃拂袖打掉他的手,面上的怒气已消了大半。 旋即又无奈得叹了口气,“你粗手粗脚的,不知轻重,我哪里经得起你折腾?” 她这弟弟,哪里都好,就是太过一帆风顺。如今跌了跟头,若能把骄傲的性子从此改了,倒也不是坏事。 “幸而陆姑娘没有大碍,此事大事化小,咱们千恩万谢的应下来,也就罢了。待她身子好些了,再邀她过来,好生给人家赔个不是。” 祁云谦嘴角挂了一抹浅笑,点头称是。 蓦地,晋王妃又想起来一事,补充道,“那陆家,不知你身份?” 祁云谦摇了摇头,“我只说是晋王府护卫,并未说别的。陆家似未起疑。” “那便好。”晋王妃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此事晋王府担着便罢,莫再牵连出将军府。 父亲身居高位,手握兵权,圣上本就有猜忌之心。 而晋王去年因修河堤的差事办得不错,多得了圣上一句称赞,诸多皇子亦是虎视眈眈。 朝堂之事难说的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祁云谦卧在一棵杏花树下,不多时,身上已落了好些的花瓣。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素银簪子,是最常见的花样,并无特别之处,正是陆四姑娘给嫣儿换糕点的那支。 陆家这辈行“星”。 陆家四姑娘,陆星禾,当真是好名字。 祁云谦舒展了眉头,望着簪子默默地出神。 那日初见,她惊得一回头。只看了一眼他便知道,这样一双这样清澈的眼睛,断不会做略卖人口之事。可掌力已经收不住,硬生生看着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诸多细枝末节已记不清楚,唯记得她疼得双眉皱成一团,额上细密的汗珠闪着细碎的光,还有陆府擦肩而过时白皙面上的一道红痕。 听闻,她在陆家,日子过得似乎并不舒心。 那个祖母尤为难缠,只清誉两字,竟要逼她自尽。 尽管阿姐尽心尽力替他善后,可他心里,到底还是过意不去。 手里一空,簪子被人夺了去。一道娇美的女声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表哥何时来了京城,也不告诉我,我还是偶然听母亲提起,才知你回京小住。这是什么——?”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魏国公府的九姑娘梁若绯——他的表妹。自小便爱缠着他,凡他去哪里,她必要跟着。 狭长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祁云谦起身客套道,“多年未见,表妹果然还像从前一样。” 一样的,让人讨厌! 梁若绯并未听出他话外之音,“哪里捡来的破簪子,白送人也拿出手,表哥拿它做什么。” 祁云谦扫了她一眼,右手抬起,露出修长的指节,“拿来。”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梁若绯有些失望,她魏国公府的妆奁里,随便挑出一根都比这根素银簪子贵重百倍。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银光一闪,簪子从她指尖滑落,清脆一声落在地上。 祁云谦面色一沉,一言不发。他不疾不徐地把簪子从地上捡起来,仔细检查了簪身并无损伤,又用袖口仔细擦拭了,才略略放下心来。 梁若绯转头瞥见方才卧身的树下有一个织锦小盒,她眼疾手快,待把盒子打开看时,眉眼间立时笑意盈盈。 她羞怯地望过去,“这是……给我的吗?” “放下!”少年的眸色瞬间变得幽暗,他静静地望着她,面上藏了一股淡不可见的火苗。 少女愣了愣,捏住盒子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表哥?” 他扼制住自己心底的怒意,低声道,“这是我要送人的,你喜欢,日后我再寻好的给你。” “送人?你要送谁?”梁若绯下意识地把盒子往后一缩。 心里的怒火猛地一下全部翻涌上来,阿姐教过他,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祁云谦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推至树上,左手如鹰爪般挟制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右手径自把盒子扯下。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不悦与警告,“你最好记住了,我的东西,不要碰。” 语毕,也不顾她疼得“吱哇”乱叫,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转身离开。 魏国公府什么好的没有,偏要来抢别人的,着实是让人生厌。 从未见过表哥如此咄咄逼人,梁若绯一时竟吓得忘记了抽泣。 她腕上青红一片,双腿颤抖得厉害,眼中更是带了恨意与不甘。 什么劳什子,谁稀罕么? 怔了片刻,脑中如火花般闪过一道光。 她方才瞄了一眼,那簪子尾端似乎刻了一个字。 “禾”。 “禾?” 她倒要看看,这位名字里有“禾”的姑娘,是谁? 第6章 陆家 陆家在京中算不得富贵之流。陆老太爷原是小地方的学子,没什么根基。十年寒窗苦读终于高中二甲进士,从翰林院编修做起,一步步升至从四品布政司参议。 最难得的是,即便是做了官,也把早年乡下娶的糟糠之妻接进京来好生相待。 陆老夫人做梦也没想到,一夕之间,她从一介乡野村妇摇身一变成了官家太太。 年过四旬正是为官正盛的时候,只可惜陆老太爷生性高洁,因不肯与人同流合污,得罪了监军,被参奏降职。 可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忍百姓受苦,一头碰死在昭阳殿上。 后来冤案查清,圣上亲手手书“刚正不阿”四字,对陆家亦多加抚恤。 陆老太爷若死后有知,也可含笑九泉了。 好在子嗣多是有出息的。 长子陆成渊从仕,三十来岁已官至从四品云州府少尹。 幼子陆成泽十六岁参军,戍边十年,如今已是武节将军。 自然,也有那不成器的——整日斗鸡走狗,赏花阅柳,全无正形。年轻时便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如今已至而立之年还只会一味胡闹。 这便是陆家二房,李氏的夫君,星禾的父亲陆成瀚。 老爷子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均收效甚微。发狠要为他寻一位好媳妇来管束,把京都的闺阁千金挑了个遍,最后定下了同僚的李家。 李家这五位女儿,生得花容月貌,个个美若天仙。 这李氏又是姊妹中最出众的,家世模样性格样样出挑,最难得的是为人和善,行事妥帖。上至父母长辈,下至一众仆妇,没有不夸赞的。 起先也算浓情蜜意。李氏见丈夫终日无所事事,逢两人独处时,总要劝他读书立业。 日子久了,陆二爷便露出本性来,二人常闹得不欢而散,夫妻之情便淡下来。 李氏满心委屈往肚里咽,姊妹中唯她心气儿最高,到最后却嫁了个最平庸的。 平庸便罢,若安生些,凭着陆家的余荫,日子倒也可以将就着过下去。 可陆二爷一身的臭毛病,最不肯听人劝他读书。 李氏为人好强,亦不肯低头服软。 及至最后,夫妻不睦,琴瑟不调。 星禾便是在陆二爷与李氏的无休无止的争吵中悄然长至如今。 在她的印象里,家中能平和的度过三日,那是值得多吃一碗饭庆祝的。 更多的时候,是母亲的心力交瘁,是父亲的争闹不休,是祖母的暗自挑拨。 她自幼便知,父亲不疼,祖母不爱。 可那又如何? 李氏给她的呵护,足以弥补心中的空缺。 到了二月中旬,天气总算和暖起来。 霁月轩里人头攒动,大丫环白露领着一众丫环婆子们忙碌不停。 趁着天气晴好,要把过了季的冬衣、被褥通通洗晒一遍,火笼、手炉、汤婆子要清点好收进库房。 去年入秋收进箱笼里的衣裳也要翻出来,拿到日头底下晒晒去去霉味儿。 喏,姑娘的衣衫又短了一截儿,里里外外的衣裳得做好几身儿…且有的忙呢! 白露有些发愁,去年春天,姑娘还同她一样高呢,过了个年,已比她高出约莫两寸了。同龄男子也不过这身量。 姑娘才十四,再过两年,可怎么办呢。 白露偷笑,暗戳戳得想:只怕不好说婆家。 这话她只敢在心内嘀咕,可不敢说出去。 四姑娘最不爱提婚事一事,好似成婚就如要了她的命一般。 她这位姑娘啊,只恨不是托生在长房里。性情爱好,倒与已故的陆老太爷颇为相似。 星禾正在书斋里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她身子才好利索些,左右闲着无聊,看看书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这书斋原是祖父的,祖父逝世后留给了长房。 没办法,谁让她爹与叔叔都不爱看书呢。 自大伯父迁了云州府少尹后,大伯母赵氏与二哥哥三姐姐也一同去了,书斋便空了下来。 紧挨着的隔壁,是邻居家长年无人居住的院落,所以这书斋尤为清净,星禾无事时便躲进去。 祖父生于农家,早年跟着赤脚大夫学过几年医,旁学杂收,故而收藏了不少书籍。或山川游记,或风土人情,或珍馐制膳,或经方草药,可比绣花点茶有趣多了。 李氏最初是不同意的,哪个闺阁女子会学这些? 后来也渐渐想通了,禾儿姿色平平,家世也一般,性子又内敛,又没个兄弟依靠,将来多半是嫁个普通人家。 说不定凡事还要自己动手操持。她多学一些,于困苦之时也能多一些计策。 索性放开手由着她去。 星禾如鱼得水,若平日里无事便泡在书斋里,一待便是两三个时辰。 奇怪,只是今日,总听的外面叮里当响的。 待用过晚膳回到霁月轩已是戌时二刻,院落里收拾得妥妥当当。 几个小丫头聚在一处翻花绳玩儿,白露是个闲不住的,正凑在灯下给星禾做衣裳。 \"这才春日里,你倒急着做夏日的衣衫了,也不嫌累的慌。\" 见主子回来,小丫头们登时散了,烧水的烧水,斟茶的斟茶,铺床的铺床,各自忙去。 白露放下针线,伸个懒腰。她八岁便跟着星禾了,名为主仆,情为姊妹。 “哪里是为做衣裳,白芷新教了绣花的花样,我绣了这半日,头昏眼花的,却远不及白芷的绣工,合该让她在家里拈针拿线才是。” 白芷是出了名的手巧,梳头、刺绣、厨艺都不在话下。 她年纪小,说话声音总弱弱的,星禾喜静,去书斋时总让她陪着。 “原来是拿我的衣裳练手呢,”星禾探头一瞧便忍俊不禁。只见衣衫上绣着两只扑棱着翅膀的鸟儿,呆头呆脑地,倒像是两只鸡。 白芷净了手,“好姐姐,你且歇歇。我来服侍姑娘洗漱。” 夜渐渐深了,霁月轩里一片寂静。外间伺候的小丫头打了个哈欠。 星禾搁下书,“睡。” 白芷放下帘帐,吹了灯。一缕青烟袅袅袅袅地散成飘忽不定的模样,一如她的思绪纷纷扰扰,总没个头绪。 白日里忙着各种事情到没空。到了夜间万籁俱寂,反倒想起庙会上见过的那位青衫男子。 萍水相逢,也不知还能否再见? 翻了个身,星禾正要睡去——外面传来一片嘈杂之声。 “是什么事?” 第7章 不和 李氏院里的二等丫头豆蔻趁着月色悄声溜进了霁月轩,白露见她面色慌张步履匆忙,忙拉住她躲在廊下嘘声摆手道, “姑娘睡了,轻声些。” 待要细问,只听得内室里传来四姑娘清甜嗓音:“是什么事?” 白露只得领了豆蔻进来。 白芷重新掌了灯。 火苗跳动,把星禾清瘦的身影印在帘帐之上。 陆府人都说,四姑娘的容貌不及生母李氏。其实若从侧面看去,母女二人倒是有八九分像。 饱满的额头,精致的下颔,琼鼻不算高挺却恰到好处,配上如檐角般上翘的睫毛,线条流畅而优美。 见是母亲身边的侍女,星禾秀眉轻皱,一点不妙的预感蹿上心头。 豆蔻气喘吁吁,像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忙跪下迫不及待道,“姑娘···” 晴岚院里还能有什么事?除了—— 几分无力之感自心底蔓延出来,连嗓音都带了少许干涩,“是…父亲?” 豆蔻点头,“姑娘快去看看,二爷发了好大的脾气。” 话音未落,星禾猛然起身,穿了鞋就要出去。 白露立时拿出件外衫给她披上,“夜里起了风,姑娘当心着凉。” 这些年来,父亲待母亲愈发不好。 陆老夫人看中男丁,对李氏颇有怨言,早就想让陆二爷休妻再娶。 还是陆老太爷在时多次提过,二房媳妇唯认李氏一人,再提休妻,先在陆家族谱上除了姓名再说。 陆老夫人这才断了念头。 陆家既然不能休妻,那便让李家主动提出和离,总成? 自那后,陆老夫人便作天作地起来,害得李氏明里暗里吃了多少亏。 也亏得李氏性情坚忍,更兼府上众人多感其恩德,十有八九都以陆二夫人马首是瞻。 晴岚院内,一众丫鬟仆妇在院里乌压压站了一片。 内室的门虚掩着,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上前。 房内传来瓷器碎裂之声,如裂帛之声钻入耳中,刺得人猛得打了个哆嗦。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给不给?”陆成瀚厉声喝道。他脸色发青,怒目圆睁,一张国字脸因怒火变得十分可怖, “不给。” 李氏默立在一旁,回答得很干脆。声音虽弱,却无比坚定。 她拢了拢鬓边垂下的几缕松了的发丝,脸上甚至带了一丝讥笑。 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 除了这些,还会什么呢? 只见陆成瀚顺手抄起几案上的白玉花樽,就要向李氏身上砸去—— “父亲!” 伴着推门之声,星禾高声喝道。 陆二爷扬起的手晃了晃。 星禾快步行至跟前,身子微侧,把李氏挡在身后,耳畔尽是因疾走而起伏不定的喘息声。 她双眼泛红,呼吸急促,略稳了稳心神,才让气息顺畅些。 “父亲何故生这么大的气?有什么事,好好与母亲说就是了。” 见有人起了头,二房的两位姨娘也大着胆子上前相劝,一个按住二爷的胳膊,另一个作势要夺白玉花樽。 这两位姨娘是李氏未过门前收的通房丫头,李氏进门后,便做主抬了姨娘。一应吃穿用度,从不苛待。 旁人家妻妾相争,陆家二爷根本做不来宠妾灭妻的事。 他根本连妾都不宠。 何姨娘生六妹妹星瑜时难产,他在外面花天酒地。 还是李氏拿了自己陪嫁里的一颗老山参,给何姨娘吊着一口气,才母女平安。 自那后,两位姨娘对李氏感恩戴德,只知主母,不问主君。 李氏秀眉一挑,“都别拦着!他要砸便砸,今日砸了多少,通通折换成银子从他份例里扣。你们若从中阻拦,便也同他一样扣了。” 两位姨娘痛快地撒了手。 陆二爷抱着那花樽骑虎难下,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 正踌躇间,老太太握着夏蝉的手,颤颤巍巍的过来了。 “老头子,你死了怎不把我带走啊,留下我个糟老婆子,整日里操不尽的心。我的老天爷啊…” 还未进门,便已听见哭天抢地之声。 星禾用指甲狠狠掐着掌心,直掐得疼了,才勉强把翘起的唇角压了下去。 趁着陆老夫人表演之际,陆二爷悄无声息的把白玉花樽放下。 这物什真重啊,早知挑个轻的也趁手些。 李氏理了理衣衫,从容不迫地从内室走出来,“失手碰碎了几个花瓶,不是什么大事,不想惊扰了母亲。夜深露重,夏蝉,还不扶老夫人回去!” 常言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她这位婆婆却最爱浑水里掺一脚。 陆老夫人没料到刚来便碰了个不轻不重钉子,神情茫然了片刻,掏出绢子捂住布满皱纹的老脸,口中嚎啕地更大声了。 “孩子大了不由娘!好啊,你们如今都当我是死的了,我还能有什么话说?快套了车,给我送回琴川老家。免得人老了,惹儿孙们嫌——” 完了,这下翘起的唇角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又是琴川老家!祖母这话她从小听到大,早就听得厌了。 她要落叶归根,谁还能拦着不成? 解铃还须系铃人。 眼见父亲怒气未消,母亲也一言未发。星禾深吸一口气,朝着陆成瀚柔声劝道, “父亲先前说过,母亲房里的瓷器摆设都旧了,有些还生了裂纹,早该换一批新的。纵是母亲节俭,舍不得换,也不必出此下策呀。” 陆二爷还冷着脸,鼻息间不甘心地瓮声瓮气“哼”了一声,虽没说话,但至少也未反驳。 “按说是该换了。”星禾低下眉眼,像是在自言自语。再抬起头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沉在水潭之下的黑色宝石般闪着灵动的光芒。 看来,还是得使出杀手锏。 她挽着父亲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面含笑意接着说道, “前阵子大伯母来信说,端午节前要带二哥哥三姐姐回京一趟,届时东跨院也要好好收拾收拾。不若各房各院趁此机会该更换的更换,该添置的添置,等年底大伯父回京述职,看着也舒心。父亲,你说呢?” 她刻意在“回京述职”四个字加重了声量。 闻得此言,陆成瀚的脸上神色复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过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常态,彻底没了气焰。 第8章 怨偶 若这陆府还有让陆二爷顾忌之人,怕也只有长兄陆文渊了。 他再不羁,也晓得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波澜。被兄长责罚事小,连累了兄长仕途事大。 毕竟如今靠着兄长衣食无忧,他还被人尊称呼一声“陆二爷”。 可若是兄长仕途不顺,他便是平民百姓一个,与街上的贩夫走卒无甚区别。 台阶既已铺成,陆二爷自知理亏,顺坡下驴,说话也软和多了。 “是儿子一时心急了些,此事便依禾儿所言。夜里风大,母亲也快回去安歇。” 随后随便寻了个由头,便去厢房歇下。 陆老太太张着嘴默默半日,欲言又止。只得拿绢子悻悻地擦了擦鼻子, 一家三口当着她的面唱起了双簧,倒让她肚子里头一箩筐的话倒不出来了。 夏蝉了然,又扶着她颤巍巍的去了。 不过片刻,院里的人已散了大半,星禾长长地舒了口气,半是侥幸,半是害怕。 “不是同你说过,我与你父亲的事不要插手。” “母亲这般,我怎能放心?”星禾翻开李氏衣袖,见她腕间被碎瓷片划出一道血痕,正洇洇往外渗血。 再往上看,纤细的胳膊上斑斑青紫、点点淤青,脖颈上也红肿一片,五根指印清晰分明,一看就是下了十足的力气。 星禾倒吸了一口凉气,目中几乎喷出火苗来,“他竟然又动了手?!” 李氏却不以为意:“左不过三两日的光景就消了。” 可已不是第一次了,大约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门婚事李氏是不愿意的。 当初得知要嫁给陆家次子,她闹着要退亲,被李老太爷气得甩了个巴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亲事是两年前就定好了的,这时节他刚升了官,女儿就要悔婚,旁人免不得说他拜高踩低。 怪只怪,李氏的命不好。 李老太爷发狠关了李氏三天,水米未尽,都未能让她点头。最后,还是老夫人以命相逼,才让李氏应了这门亲事。 只是,曾经那样倔强的性子从此改了心性,她只守着女儿,守着这座宅院,别的都随他去。 星禾打断了李氏的思绪,“母亲,究竟何事,竟让父亲如此动怒?” 李氏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问得急了,才抬了抬眼皮,佯怒道,“你还不知你父亲么,芝麻大的事若不顺了他的意,都能闹破天去。你是女儿家,知道这些糟心事做什么。” 星禾眼眶一红,埋在心底的话也藏不住,脱口而出道:“我实在不明白,母亲为何总是隐忍?于您,他未尽为夫之责。于我,未担为父之任。我们请舅舅做主!和离,不好吗?” “住口!”李氏气得浑身颤抖,“他纵有万般不是,也是你父亲。岂是你身为儿女可妄加评判的?” 刹那间瞧见女儿眼圈微红,又叹了口气解释道:“你父亲向来是窝里横,只敢在我面前蛮横。真要和离,他不会同意,你舅舅也不会同意。” 和离,不是没有尝试过。 婚后,她多次气得跑回了娘家,抱着爹娘痛哭一场,求父母许她和离。 李老太爷唉声叹气,后悔答应这门亲事,更后悔逼女儿跳进了火坑。 可木已成舟,再心疼女儿,指天骂地的哭一场,也仍是那句话,不允和离。 等末了,二人抹干眼泪,反过来李氏认命:三丫头,回去,总不好叫旁人看笑话。 李老太太又恐女儿想不开,狠了狠心说道,除非你婆母拿绳子往你脖子上勒,除非陆家二郎拿毒药往你嗓子里灌,若非如此,我不许你自寻短见。可记住了! 日子长了,李氏也明白过来:李家隐忍,是不可能给她做主的。 她这辈子,就锁在这四四方方的陆家庭院里了,到老,到死!但禾儿,定要为她挑个好夫婿。 “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若传出去,京中哪里还有你立足之地!” 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况且还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星禾也不再言语。和离之事,非是她一句话就能成了的,中间牵扯两家多少利害关系! 丫鬟们取来药箱,她亲自为李氏清洗上药包扎,待忙完已是三更天了,也不回自己住处,窝在李氏身边就睡了。 翌日,海棠送来早膳。 一碟子奶香金沙卷,一碟子南瓜小米糕,配上香菇鸡丝粥并几样佐餐小菜。 李氏哪里有胃口,略夹了几筷子就搁下了。 好说歹说,总算多进了一碗粥。 半晌,李氏突然想起一事:“你大伯母端午节要回来,我怎么从未听信上提起过?” 星禾眉眼一弯,突然扬唇笑了起来,嘴角荡着少女清脆的笑声。 “那里有什么大伯母?不过是我信口胡诌,诓父亲的罢了。 此事还得母亲修书一封寄予大伯母,好在云州离京都并不远,马车走半月也到了。” “你这孩子!”李氏食指轻戳在她额间点了点,没好气道,“若是你大伯母不回来,看你如何收场!” 摸了摸额间被母亲指尖触过的肌肤,星禾眸中笑意更甚,似乎胸有成竹,“怎会?方家姐姐五月及笄,想来,二哥哥的婚事也要定下来了,大伯母可有的忙呢。” 长房于儿女婚事上颇为上心,大姑娘的亲事是老太爷亲自定下的,嫁给了姑苏杨氏。 二哥儿星宁又是长房嫡子,早些年便看中了礼部侍郎方大人家的嫡次女方采薇。离京之前,两家已交换过庚帖,只待方家姑娘及笄之后便行纳吉之礼。 三姑娘星晚的婚事还未过明路,想来也不会差。 李氏看着女儿怔怔出神,禾儿的长相随父亲多些,容貌算不得绝色。沉稳的性子却像极了她。 “你可怪母亲没早给你订门亲事?” 星禾吓了一跳,不知李氏怎说出这话,转瞬就明白过来,轻轻地摇头,是向李氏表达不会之意。 亦是在告诫自己,莫要沾染男女情事。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书上说的,总不会错。 第9章 密友 星禾半卧在靠窗的一张榻上,桌上是新沏的,她最爱的红茶。茶汤色泽鲜艳,幽香扑鼻。 轻啜一口,醇厚鲜爽,清甜怡人。 连日来的忧愁也随之消减了几分。 只是屋子里待得久了,连人也一股子霉味儿。 平日里虽也在宅子里,总还可做做针线看看书,东西跨院各处逛一逛,与姊妹们闲话一场。 李氏怕她吹了风、伤了神,再留下病根,特命她待在霁月轩内好生休养,旁的一概不许。 搁下茶盏,嗓音便幽怨起来:“怎么母亲还不许我出门?可惜了,那日的庙会才逛到一半呢。” 白芷正裁制一件罗裙,“姑娘还想着玩呢?你那日可把我们吓了半死。夫人连守了你两昼夜,白露姐姐被罚了一个月的月钱。连二老爷也跟着消停了几日,咱们往后还是少出门罢。” 她年纪小,胆子也小。 星禾干笑两声搪塞过去,把匣子里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是晋王府送来的,听说是放出宫专做御膳的宫女做的。你不是爱吃甜食嘛,尝尝。” 白芷放下针线,对着各色点心仔细端详,“果然精巧别致。这花样倒也不难,只是馅料费事些,得空我也试着做做。” “嗯。”星禾盈盈一笑。 白芷这丫头话不多,手艺却精湛,又爱钻研。 凡是她吃过的,总能模仿个大概。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白露一挑帘子进来,轻声道:“姑娘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哦?这么快? 她眉峰微挑,正要说话,听见外头说是许家姑娘来了。 许鹤仪? 星禾闻言眸子一亮,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荡起的红晕如晨雾里盛开的一朵玫瑰。 许鹤仪是翰林院学士许大人家的嫡女,亦是她在京中为数不多的闺中密友。 受伤的这些时日,怕扰了她休养,多是书信往来。 许鹤仪一进门便拉着她的手,眼神上下扫射了几次。 “我听了京中那些传言,忧心得很。听说你受了伤,你如今可大好了?” 她精致的鹅蛋脸上略施粉黛,眉如柳叶,眼含秋水,颊上一颗红痣更添潋滟之色,见星禾身姿清瘦、面色红润,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来时的担忧之色一扫而尽。 “早就好了,就等你来呢。”星禾行了一礼,嘴角漾着笑意,“许久不见,姐姐越发端庄秀丽了,求亲的人怕是连许府的门槛也踏破了。” 许鹤仪面色潮红“啐”了一口,“伤成那样,偏口齿还这般伶俐。我明儿只求菩萨保佑,让你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婆……” 星禾笑弯了腰,“那可太好了,我求之不得。” 两人笑闹着一同坐在榻上,亲亲密密地挨着说话。 许鹤仪她嫂嫂前几日喜得麟儿,星禾因在家中养伤,并未随着母亲前去祝贺。 “还未恭喜你做姑姑了呢。” “改日你去见见,那小娃娃跟雪团儿似的,可爱得紧!” …… 算起来,二人已许久未见,各自攒了一箩筐子的话要讲给对方听。 许鹤仪压低了声线,悄声说道:“父亲要我今秋参选公主伴读,若果真当选了,日后再要见你一面就难了。” “什么?” 星禾惊得头顶炸了个响雷,她愣了愣神,呆呆得看着面前之人,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名为公主伴读,若有了合心意的,多是赐婚给王子皇孙,甚至充入后宫也不是没有的事。 毕竟圣上也才不惑之年。 “轻声些,”许鹤仪忙捂住她的口,“这事儿还没个准信儿,莫让旁人知晓。我也只是先同你言语一声。” 许鹤仪与她同岁,即使在宫中未被赐婚,也要等到公主出降后方可出宫。 星禾不解地问:“你不是爱慕自由,最厌烦繁琐规矩么?” “厌烦又如何?”许鹤仪起身迎窗而立,脸上带了落寞的忧伤,“我身在许家,自当以许家为重。” 许家几代京官,根基比陆家深得多。许大人是文官清流,又是天子近臣。 凭这样的家世,许鹤仪嫁入公卿侯门亦不遑多让。 怎舍得女儿走这一条路? 星禾顿时觉得心中一空,全身无力。眉眼仿佛被刺痛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许鹤仪见她这般,忙扯了个笑脸,安慰她说,“你慌什么,到入了秋才参选呢。况且,我也未必能选上。”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分明带了一丝勉强的意味。 “也是,公主伴读这样好的差事,怎能让你抢了去!” 二人相视一笑,又默默无言。 直聊到日暮西沉,小丫头催了几遍了,许鹤仪才依依不舍,起身告辞。 待她走后,星禾拔下头上的青玉簪,一头青丝飘然而下。 这簪子不是她常用的,重重的,压得头皮疼。她常用的是母亲给她打的一支素银簪子,轻便小巧,不过已在庙会上用它换了糕点。 得空,还是得让白露去赎回来才是。 她坐在窗前怔怔得发了会儿呆,思绪凌乱。 看来家世好,也不是有诸多不如意的。 由彼及此,又多了一丝的哀凉。 她家世一般,即便仗着祖父与大伯父的名声,日后最多也就是嫁入同等人家。 免不了婆媳纷扰,免不了妯娌相争,亦免不了生儿育女,相看成厌。 可这世上三妻四妾者多,情有独钟者少;见异思迁者多,坐怀不乱者少;薄情寡义者多,情深义重者少;始乱终弃者多,忠贞不渝者少。 罢了,身为女子,这些事也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 想到白露方才的事才说了一半,现四下无人,又接着问:“你刚才说,父亲与母亲争吵的缘由是什么?” 自晴岚院大闹一事后,星禾便让白露私下打听缘由。 李氏御下宽严并济,下面的人不敢吐露半个字,白露始终一无所获。 好在她是个机灵的,转头便盯上了陆二爷身边的仆从。 那日跟在陆成瀚身边负责车马的是周荣。 白露假意请周荣去街上买些新鲜的小玩意儿给姑娘解闷儿,三两次便混的熟络起来。 今日午间,白露拿了一坛子酒去道谢。没一盏茶的功夫,周荣喝得醉醺醺的,有什么话就如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 白露低着头小声说道,“老爷与夫人争执,为的是一幅画。” 第10章 丹青 “一幅画?” 星禾眉毛拧成了死结,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父亲从来想一出是一出,早些年见兄长为官颇有声望,便铁了心要拿钱去捐官。因数目庞大,李氏自然不给,还是陆成渊得知此事后痛骂一场才作罢。 没过半年,他又有了新的谋算。为官不成,经商总可以! 陆成瀚心里一合计,以好生打理老爷子留下来的产业为由,逼着李氏把几个铺子给他管理。 “家里大事小情你说了算也就罢了,我不过是要谋份出路。所谓夫为妻纲,你这也不肯那也不让,要把我置于何地?说到底这毕竟还是我陆家的家产,你纵霸着总也姓不了李去。” 李氏听了气得吐血。 谁家不是主母掌管中馈? 当然,这管家之事原本也轮不到她,大夫人生了二哥儿三姐儿后亏空了身子,成日里总是三灾八难的。 陆老太爷便亲自点了李氏来管家。 这么些年,李氏夙兴夜寐、尽心尽力,将陆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妥帖周到,上上下下无不交口称赞。 唯独自己的枕边人,不说体恤她管家辛苦,还要如此恶意中伤。 李氏越想越气,恨不得撂开手去。又恐真要不管,这一大家子只怕都要喝风。 经不住他闹,赌气给了一个铺面任他折腾。 陆成瀚立时欣喜,屁颠屁颠忙活了好一阵子,开了家药房。 起初三两月还好,不但没亏,还略有盈余,在李氏面前得意了几日。没过多久便嫌劳累,不是吆喝着头痛就是念叨着腿疼,渐渐的铺子里也不大去了。 直到有人上门去闹,他才傻眼了。药材商与伙计勾结,供给的药材不是霉的就是假的,得亏没闹出人命。 若不是李氏善后,一场牢狱之灾怕是免不了。 但这前前后后花的几千两银子,着实是打了水漂。 说来也怪,陆成瀚后来陆陆续续试了不少,没有一件能成事的。 他目光短浅学识鄙薄,见了外人吭哧吭哧说不出一句中听的话,对在家呢又脾气暴烈,动辄喊打喊杀,以至于两位姨娘都逐渐不屑于邀宠献媚了。 是以陆家二房是少有的妻妾和谐,一致对外。 这个“外”不是外人,正是陆二爷本人。 这几年星禾大了,陆二爷也懒得折腾了。只要不胡作非为,李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去。 如今究竟又是什么能让父亲大闹一场?单是为了一幅画吗? 白露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叫什么…旭…画的一幅画。” 这倒不是因为白露记性差混忘了,周荣原话便是如此。 星禾低头苦思,指尖不由自主地在桌面上写写划划。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难道是——前朝丹青圣手杨之旭!” 白露眼中充满了敬佩,恍然大悟道,“应该是了,周荣也说是个极厉害的人画的画。” 据周荣所述,那日二爷与人喝酒,不知怎就聊到了书画之上。 都说这个杨之旭是位大家,只可惜传下来的画作太少。 二爷一时兴起,借着酒劲儿便说他房中有杨之旭的画作。 旁人不信,笑他喝醉了满口胡说,以他的学识,只怕都不认得杨之旭是谁。 就算真有也是陆老太爷留给长房陆成渊的,与二房什么相干! 谁知陆二爷恼羞成怒,嫌他们狗眼看人低,梗着脖子扬言定要拿来让他们开开眼! 再后面,便是晴岚院里逼迫李氏拿出画作了。 星禾以手扶额,又气又恼。 闹得这样鸡犬不宁,居然是为这么一件不打紧的鸡毛蒜皮之事。 父亲的脾性真是一点儿不变,稍有不顺心之事便大发雷霆。 若不是她及时赶到,不知道最后会成什么样子! 她抬起头,两只眼睛闪着冷静的光泽,“那日喝酒的都有谁?” “还能有谁?老爷平日里相聚的不过那几个,”白露掰着手指数道:“东昌伯爵府的七爷郝贤,吴阁老的孙子吴轼,宫里夏娘娘的侄儿夏高,余下的不足为提。” 尽是京中出了名的富贵闲人。 白露见她神色不郁,半信半疑地问:“姑娘,咱们府上真有杨之旭的画吗?若有,夫人为何不给呢?” 画么,自然是有的,也千真万确收在陆府二房的库房之内。 星禾双唇紧抿,并未回答,只怔怔得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出神。 近两年来母亲教她管家理事,打理铺面庄园。若不是她从前瞧过库房的单子名册,此事原也不知底细。 那幅画,是李氏的嫁妆。之所以不肯拿出来,只因——将来也是她的嫁妆。 在她出嫁之前,李氏断断不许出一丁点儿纰漏。 陆二爷是什么人?结识的那群纨绔又是什么人?一旦把这画大咧咧地拿了出去,还能指望完完整整的收回来? 即便是示于人前,李氏都嫌它沾染了粗鄙之气。 心在这一刻,仿佛被濡湿了。 星禾眼眶有一丝灼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母亲连这些事都为她考虑到了。 她在陆府长至如今,唯有李氏给了她满满的疼爱与呵护。因这份爱太多太满,所以就算失了父亲祖母的那一份也不必计较了。 如今想起来,她自以为自己在陆家过得尚算满足,其实是李氏因为在布满荆棘的丛林里特意铸就的巢穴。 风吹雨打的那一面,她看不见。 鲜血淋漓的那一面,她也看不见。 霎那间心潮翻腾,宛如平静的心湖中投入了一枚石子,泛起了波波涟漪。 她总不能一直缩在母亲的羽翼之下。从此以后,那些风雨与波澜,该由她扛着了。 “姑娘,咱们另寻一幅杨之旭的画作给老爷不就成了?”白芷小心翼翼地询问。 臻首轻摇,“寻常画作便罢了。杨之旭的丹青,有市无价。” 传闻杨之旭晚年家中失火,得以传世的画作不过寥寥。外祖父一生酷爱书画,也只偶然收集了一幅,给了母亲作嫁妆。 京中即便真有,收藏之人也都秘而不宣,免得节外生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第11章 借画 入夜时分落了场雨。先是狂风大作、雷声轰鸣,渐而转成大雨如注、倾盆而下。风中夹着雨星,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扰得人不得好眠。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雨势渐歇才有了困意。又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这声音犹如天崩地裂一般,震得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 听说是东跨院那边的动静,星禾困得狠了,也没细问。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星禾去向祖母请安,才听下人们说东南角的院墙塌了。 东南角?那不是书斋之处吗? 她去看时,果见院墙塌了有近两丈远,地上胡乱地散落着大量断裂的砖瓦石块,上层的已被昨夜大雨冲刷干净,底下的犹自浸在淤泥之中。 好在院墙周围皆是空地,并未伤到人。 好端端的,怎会塌了呢? 透过断墙,瞧见对面高邻的园子里种了好些树,只是叶片均耸拉着,不甚精神,看起来似乎都是新种的。 咦?这宅院不是无人居住吗? 很快便有小厮自称邻居带着厚礼上门赔罪。连李氏也纳闷起来,陆家东边何时多了个邻居? 想了许久,才依稀理出了点头绪。 与书斋一墙之隔,是有个宅院。可那里已经门锁紧闭,空了好些年。只有个老者看门护院。 他不苟言笑,也不与街坊邻居打交道。 所以那里成了永安街最神秘的所在,从来不知道主人是谁。 似乎就这一夜之间,这院子便焕然一新,有了生气。 那小厮显得颇为客气,“近日我家主子修葺宅院,移栽了许多树木。想是土壤松软,经过大雨一泡,才塌了院墙。 我家主子说了,既是我们的责任,绝不推脱。已经约了瓦匠,待天气好转些便把这院墙砌上。” 待问及宅院主人姓名,他却面露难色。 京中多有富贵之人,私下购买了宅院,因各种缘由密而不宣,亦是常有的事。 李氏心下明了,也不再追问。 末了,小厮又笑言道,“我家主子听得陆四姑娘的事迹,颇为敬佩。特意嘱咐我,若姑娘不嫌弃,可来寒舍小坐片刻,也是永结芳邻的意思。” 见李氏迟疑不决,他又补充道:“陆夫人放心,我家主子亦是女子,只是身份不便透露。”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氏也不好再推托。 过了晌午,星禾便随意挑了几样礼品,由那小厮引着,踏入了一墙之隔却从未去过的邻居家。 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再穿过一道月亮门,宽敞的后院立刻展现在眼前。 小厮伏低了身子,毕恭毕敬道,“陆姑娘,我家主子就在前面。” 星禾抬眼看去,那园中亭台楼阁依次错落,花草木石点缀其中。 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墙角一棵如腰粗的樱花树,花开成海,气势非凡,看得她呼吸都要凝滞了。 想不到这样幽静的一个园子,樱花盛开得如此热闹。 那树冠如伞一般,粉红的颜色密密匝匝,直铺满了小半个庭院。 花色娇艳不失明媚,妖娆不失清新。千朵万朵,层层叠叠,一枝枝,一簇簇,似铆足了劲,要将这春光尽数展现。 主仆二人不禁看得呆了,直到有脚步声走至近前,才惊觉身后站了人。 “陆姑娘,喜欢樱花?” 是你? 星禾回过头,目中满是诧异。 这个人,她是认识的,算起来,这是第三次见他。 头两次太过匆忙,只有个大致的轮廓,如今仔细看去,他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一张线条分明的俊美面孔上,双眉斜飞入鬓,两只星眸炯炯有神。他肤呈麦色,长相俊朗,眉宇间却又沾染了些睥睨天下的傲然之色。 倒真有人将书卷之气与威武之风相缔结,还结合得如此浑然天成。 这人言笑晏晏,不同于庙会上白衣男子清俊飘逸,而是独属于少年英雄的潇洒豪迈。 垂下眼帘,她眉头微皱,流露出微小的不满,语气亦有些气恼,“不是说,这宅院的主人是个女子吗?” 祁云谦咬唇玩味地睨她一眼,“自然是女子,可又没说我是主人。” “你怎会在这里?” “看家、护院。”他似是料到有此一问,回答得十分干脆。 星禾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气得掉头欲走,却被他堵住了去路。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宛如青松,并没有丝毫相让之意,拧着眉道,“陆姑娘似乎,对我很是戒备。” 星禾目光一凝,抬起头幽幽地望着他,眸中精光一闪,朗声问道,“难道,我不该对你有所戒备吗? ——祁少将军!” 有风吹过,樱花花瓣顿时如鸟羽一般被吹得纷扬而起,沾上他的衣袖,也落在她的发梢。 “你知道了?”他的眉心微微一动,似是对她道出自己的身份有些惊讶。 她却缓缓摇了摇头,“那日庙会上,我听见小郡主唤你舅舅。可也仅是猜测而已,但看起来,我猜对了。” 祁云谦目中流露出赞叹之色,抬手示意她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抱歉,我只是不想牵扯到将军府。不是有意瞒你。” “你放心,母亲面前,我并未拆穿。” 庙会一事,早已了结。他还过来做什么呢? 反正陆宅是一墙之隔,她一嗓子喊起来,那边总能听到动静。 汉白玉做的石桌上雕着缠枝莲花纹样,配了四个石凳。星禾挑了一个离门口最近的,待白露掏出手绢擦拭净了,也就不客气得坐下了。 祁云谦唇角轻扯了下,像是嗤笑了声,坐在她的对面,手中推过来一个织花锦盒。 她抬了抬眼皮,疑惑道,“这是?” “总归是我伤了你,聊表歉意。” 见星禾多番婉拒,他耳根微红,居然有些局促不安,言辞中带着恳切,语速也快了几分。 “并非贵重之物,陆姑娘切莫推辞。” 直到女子终于伸手去接,他的眉梢立时舒展开来,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笑。 那盒子做工精巧,只有掌心大小。打开来看,里面躺着一只翡翠镯子。 第12章 相邀 嫣儿曾说过她撞碎了陆家姐姐的镯子,姐姐非但没有生气,还用簪子换了糕点给她吃。 簪子赎了回来,但镯子已经碎了,便另赔她一只。 太贵重的怕她不要,太价廉的成色又不好,墨绿色的老气,清淡的又太浮…… 跑了大半个京城,逛了不下二十家金玉铺子,看了数百只镯子,直看得眼花缭乱,才在一个角落里挑到了中意的,是初见时她裙摆的颜色。 并不是常人追捧的翠绿,反倒是一抹温柔的紫,颜色虽不算十分浓郁,胜在种老水润,清透细腻,淡雅婉约。 美的如同暮色里一团灿烂的云霞,又像是山林里悄然盛开的一朵兰花,于这春夏之际看着格外清心。 看来他眼光还算不错,这镯子倒是极入她的眼,单是看着便心生欢喜。 星禾合上盖子,递给白露收好,正色道,“祁少将军找我来,不是专为送镯子的?” 少年偏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挑眉一笑。他的笑容很爽朗,仿如初春的阳光照在冰面,升腾起一股暖意。 “再过两日,是嫣儿五岁生辰,请姑娘入府一聚。” 星禾闻言不免有些惊愕,小孩子十岁之前,都是不做寿的,自家人关起门来欢庆一番也就罢了。略微隆重些的,也就是摆一张席面,唯有极其相熟的至亲好友来贺一贺。 她又不沾亲带故,一个外人去做什么? 更何况如今京城内,陆四姑娘勇救郡主的传言正盛。这个时候抛头露脸去晋王府做客,不是给人茶余饭后更添了谈资吗? 星禾摇了摇头,“多谢王妃心意了。我喜静,便不凑这个热闹了。遥祝小郡主平安喜乐,福慧绵长!” 晋王府如何示好是晋王府的事,她一个平民之女,哪里敢以救命之恩自居? 祁云谦也不气馁,寒星般的眼睛紧盯着她不放,似乎看透了她此时的心思,唇角似笑非笑,慢吞吞的说道:“如若是我一定要你来呢?” 他这样漆黑深邃的眸子沉甸甸地看向她,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 心脏猛得漏跳了一拍,几乎同时,二人各自别开了脸。 星禾不禁哑然失笑。她又不欠他什么,哪有求着别人去祝寿的。 她低着头,抚了抚微微发烫的面颊,嗓音有些干涩,“祁少将军,何苦强人所难呢?” 异样的情绪转瞬即逝,他敛了敛心神,气定神闲道,“杨之旭的画作,我有。” 闻言,对面的女子愕然失色呆立不动,红唇微张,一双眼睛瞪得如鹿眼一般,不可置信地瞧着他,似是不敢相信他方才的话。 祁云谦勾了勾唇角,很满意她这副反应。“三月初九,你来晋王府。我便把画借你几日,如何?” 净白修长的手指轻叩在汉白玉桌面上,骨指分明,结实有力。一下,两下……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星禾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无数个念头在脑中蹦出来,相互纠缠。 杨之旭!他居然有杨之旭的画作! 他怎么知道自己正为此事发愁? 可去晋王府赴宴,行差踏错惹人笑话怎么办? 但也总不能一直躲在家里不出门? 万一画在父亲手中出了纰漏呢? …… 祁云谦见她面上表情复杂,神色变了又变,不由得轻声提醒:“陆姑娘,你可考虑清楚了?” 星禾蹙着眉头,正要艰难得吐出不去二字,话至唇边,却觉得这两个字有千斤重。 杨之旭!那可是杨之旭啊! 这也太难选了!就算不为解父亲之困,单是她能品味鉴赏,就足够让人心动了。 传说中价值连城的画作,我朝无数文人墨客穷其一生也未必能看一眼。 她曾见过母亲房里那幅,不愧为“丹青圣手”,当真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如今又有一幅摆在面前,当真要白白错过吗? 她咬了咬唇,眼神闪烁,“好,我去!” 少年垂眸轻笑,嘴角的笑意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看起来十分欣喜。 待送她们主仆二人出了院,小厮回过头来,见自家主子仍呆呆得立在一树粉樱之下。 “公子,这便是您喜欢的女子?” 眼底的情绪剧烈得一颤,祁云谦忽然转身,面带薄怒,目中分明带着警告,“莫要胡说!” 那小厮登时苦着脸抱怨,“那您大费周章地费这力气做什么!买了这座宅院也就罢了,大半夜的还砸了人家院墙,人匡衡还只凿壁偷光呢……” 祁云谦身形一怔,面上怒意更甚,“祁浩!你再多言,就滚回漠北去!” 院内顿时清静了。 日头西斜,将桌上青花瓷瓶的影子拉得老长。白芷进来禀报:“姑娘,老夫人那里传晚膳了。” 陆府的规矩本是在正厅用膳的。如今长房不在,吃饭的人不多,老太太便命晚膳摆在她院子里,也不必每日晨昏定省,只晚上一同用膳便罢。 出了东跨院,过了一道垂花门,再穿过回廊,便是老太太的院子了。星禾向祖母、母亲行礼问安。 “四姐姐好。” 说话的是星禾的庶妹陆星妤。比星禾小两岁,平日里与何姨娘安姨娘住在一处。 长房的周姨娘韩姨娘带着六姑娘星南前后脚进来了。 星禾也笑着向诸人问好。 人到的差不多了,老太太向外面看去。 不多时,有小厮进来:“二爷传了话,今晚约了人,让大家不必等了。” 陆老夫人微张了张口,面上有些失望。 李氏面上却淡淡的,“不等他了,咱们吃。” 众人落了座,因六姑娘还小,周姨娘坐在一旁陪她用膳。韩、何二位姨娘同老太太身边的春锦、秋穗一起张罗着布菜。 待吃得差不多了,小丫头们把桌子撤了,换上茶水点心。又在耳房里另支了张桌子,捡了剩的几样菜,韩、何二位姨娘吃了。 茶余饭后,众人笑话家常,说起京中最新的趣闻。星禾在逗妹妹们玩儿,也听了一耳朵: “听闻魏国公府今年要办牡丹宴,邀了各府邸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去看花呢。” “可不是吗?听闻特意从洛阳城里移来的牡丹,又巴巴地遣了花匠一路精心护着送来,颇费了心思呢!” “是吗?那可要热闹了!” “再热闹有什么用,咱们家又不去——” 话音未落,陆老太太面色一沉。 第13章 再遇 韩姨娘自知失言,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满面堆笑尽力找补了两句,可方才言笑晏晏的氛围一去不返。 前些年长房在京时,类似的这种大小宴请陆家还能收到请帖,这些年早就淡出了官宦人家的圈子。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不语,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感到窒息。 李氏清了清嗓子,终于打破了这份宁静,“说来也奇,今日午后晋王府送了帖子,并未说什么事,却指明要禾儿初七过去呢。” 众人的视线骤然间齐刷刷地落在星禾身上,有惊诧之意,也有艳羡之色。 她甚少被全家这么盯着瞧,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只觉得如芒刺背,浑身不自在。 她才从隔壁回来,晋王府便送了请帖。 怎么,祁云谦是吃定了她一定会同意么。 “四姐姐,你要去晋王府啊?”星妤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角,瞪着眼睛满目期许地瞧着她。 星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得硬着头皮,干巴巴地笑起来,“去不去还未定呢。” “去!自然要去!”陆老夫人中气十足,面上沾了喜色,连音量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这可是大事呢。” 当下便吩咐李氏好生准备挚礼,再给星禾挑身时兴的衣裳首饰,好生装扮,莫丢了陆家的脸。 还是李氏劝道,帖子未写缘由,想来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过于隆重。 饶是如此,次日一早,李氏仍开了库房细细盘点,最后选了一柄青玉蝠纹如意送去霁月轩。 事事如意,万事顺遂,怎么都挑不出错的。 到了初七这日,星禾一大早便被叫起来梳妆打扮。她甚少出门,任由白芷在她头上脸上折腾。 她十指上下翻飞,很快便梳好了百合髻,又在妆奁里精挑细选着珠环钗饰,落在发间一一比对。 待收拾妥当,星禾顿觉头上多了两斤重,沉甸甸的压得脑仁疼。 李氏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皱了皱眉,将她头上的金累丝嵌宝石步摇去了,又换上一只碧玉七宝玲珑簪,这才点头道,“晋王府什么好的没见过?倒不必十分华丽,庄重得体便好。” 她眸光落在星禾腕间,定了定,迟疑道,“这虾须镯既不名贵,也不独特,金灿灿的还多了几分招摇。可还有旁的镯子么?” 白露答应一声,便从妆奁里一应拿出七八个镯子供她挑选。 李氏眼前一亮,“这个便很好。”她手指一摇,指着最边上的一支说道。 星禾暗道不好,瞄了白露一眼。 李氏所指的那个,便是祁云谦送的那只满紫的镯子。 自知出了差错,白露忙低了头带了几分懊悔之色。她方才一急,没留神竟将它也拿了出来。眼下再想收回去已来不及,那镯子已被李氏拿出来套在了星禾腕上。 “如此便极妥帖。这镯子带上,既合身份,又不失温柔娇俏。且色泽独特,与你今日的装束甚为相配。” 李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是瞧着眼生,是何时得的? ” “前几日鹤仪姐姐来送的,我瞧着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倒忘同母亲说了。” 星禾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好在李氏并未追问,拉着她的手上下扫视了一番,见周身并无错处,才仔细叮嘱道:“你须记着,不卑不亢即可。” 星禾郑重道,“是,女儿记住了。” 待出了院子,正巧碰到何姨娘带着星妤在院子里。 星妤此时还是小孩子心性,见了星禾满是艳羡之色,口中喃喃道,“四姐姐真好看。” 星禾心中一动,柔声细语道:“妤儿,今日有些特殊。待往后有了机会,我再带你一同出门,可好?” “嗯。”星妤用力得点点头,似是憧憬那日的到来。 时辰差不多了,星禾携了白露,在李氏的注视下,上了马车。 许是这两日落雨的缘故,今日街上人倒是不多。马车缓缓行驶在湿滑的路上,留下一道道马蹄与车轮的印迹。 车夫老陈一面挥鞭赶路,一面提醒行人避让。 “甜酒,自家酿制的甜酒呦~” “烧饼烧饼,新鲜出炉的烧饼哎~” “冰糖葫芦…大串冰糖葫芦…” 吆喝声此起彼伏,白露挑起帘子,打眼一瞧,“姑娘,已到了南市了,离晋王府不远了。” 星禾”嗯“了一声,双手交握在身前,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许是太过紧张了。 正要说话,忽然间,马车一个晃荡,主仆二人差点磕在轿厢上,听得外面老陈厉声喝到,“快让开!” 星禾掀起帷幔,却见一个男童猛不丁地斜穿过来,正往街中心跑。 老陈骇得变了颜色,双手猛拉缰绳。马儿发出一声嘶鸣,扬起两只前蹄,却并未停下,仍拖着车厢向前驰去。 尽管马车速度并不快,足够那男童躲闪。可不知什么缘故,他仍低着头在地上四处查看,仿若没听见一般。 “让开,快让开!” 辘辘的车马声愈来愈近,那男童甫一抬头便吓得面色惨白,后退一步摔倒在长街正中,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皆吓得变了色,白露索性捂住了眼。 骤不及防间,人群中一道白影一闪而至,他一个转身,已抱着男童退至路边。 “吁~” 堪堪越过男童两丈,马车总算停了下来。 星禾慌忙下车查探男童伤势,见他虽受了惊吓,身上却无事,方长长地舒了口气。 男子手中捧着一个竹编的小球,柔声问道,“你是要捡它吗?” 男童哭声戛然而止,忙伸手去接,“我的蹴鞠!” 男子伸手将蹴鞠还给他,“去玩,记得离街上远些。” 他背影修长,静静地伫立在喧闹的长街之上。待他回过身来,他那俊秀的容颜上,仿若有月光般的清辉在流转,温润如玉,清新脱俗。 “是你!”星禾惊地叫出了声。 男子微微一笑,清浅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水面。“陆四姑娘,又见面了。” “多谢你,还有上次,” 星禾低下头,莫名其妙地竟然有了拘束之感,随即,颊上一热,连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还未请教公子的姓名?” 第14章 王府 “我姓顾,”他顿了顿,面上一滞,浓墨一般的眸子里闪过一瞬间的失意,不过很快就消逝无踪,“瑾瑜。” 顾瑾瑜吗? 果然是如瑾如瑜。 “姑娘,咱们该走了。”白露在身后小声地提醒着。 星禾行了一礼,“顾公子,后会有期。” 顾瑾瑜亦粲然一笑,拱了拱手,后会,必定有期。 马蹄声重又响起,星禾唇边含着笑意,脑中不断地浮现着顾瑾瑜衣袍若雪卓然而立的身影。 “啊!” 耳边骤然响起白露的急促的惊呼声,她手中拿着金漆镂空竹丝八方捧盒,急得快要哭出来,“姑娘,这——” 这盒子是昨日李氏差人送至霁月轩,要送给晋王府的伴礼。 她去看时,亦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盒子中放的那柄青玉蝠纹如意,一道裂痕赫然横亘之上。 那裂纹弯弯曲曲,似是一张嘴,正咧开唇角嘲笑着她。 星禾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股脑地冲向头顶,她不由得呆愣住了,双手不由自主地抚上盒子里的东西。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青玉如意立时断作两半。 白露吓得浑身颤抖,嘴唇因害怕而微微泛白。 她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尖,带着颤颤的尾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姑娘,昨日二夫人送来时是完好无损的,我,我和白芷,仔细装好了……” 她好似要哭出来,“千真万确是一路捧着的,并未有半点磕碰……” “我知道,你和白芷是最妥当的人。” 星禾握住了她瑟瑟发抖的双手,给了她一记安慰的眼神,“大概方才马车骤停碰到哪里了。” 许是她的安慰起了作用,白露的脸色和缓了许多,“那现在如何是好?” 星禾轻叹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微笑,并未回答。 如意断裂成这样,自然是送不出去了。 “前面就是晋王府了,咱们要回去让夫人再备一份伴礼么?”白露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询问。 “来不及了!”她摇了摇头,乌黑的睫毛暗暗垂下,几乎淹没整个眼球。 她们从陆宅出来,已行了大半个时辰。若再回去,先不说路上的功夫,单是李氏再重新开库房挑选,一来一回怎么着也极尽晌午了。 既已如此,急也无用。 眼皮倏然抬起,那睫羽便如飞鸟展翅般扬起。墨色的眸子映着春日里明媚的光,亮晶晶的。 “走!” 随着马车在街角转了个弯,华丽且宽阔的晋王府终于展现在眼前。 只见麒麟石像镇守着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面是四周镶着金边的正红朱漆匾额,书着“晋王府”三个醒目的大字。 屋檐四角高高翘起,檐角上的吻脊走兽肃穆庄严,似在俯瞰这座府邸。 单是门前看着,便足以想象内里是何等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有仆妇把她们从二门迎了进去,沿着抄手游廊走了许久,便另换了两个丫鬟们领着。 再过了内仪门,穿过一道垂花门,方才到了内院正厅。 接待她的是来过陆家的晋王妃身边的常嬷嬷。 “常嬷嬷好!” 常嬷嬷满面笑意,“四姑娘,王妃在里面等着呢。” 星禾往里一瞧,那正厅上头中间坐着的身罩群青色织金团花纹素软缎衫裙、头戴累丝金凤步摇的,想来便是晋王妃了,果然如明珠璀璨,光彩动人。 怀里的嫣儿也一下子扑到星禾身边,拉着她的衣摆甜甜地唤声“陆姐姐”。 星禾不敢细看,忙俯下身行礼,却被常嬷嬷眼疾手快的一把扶起。 “姑娘不必多礼。”晋王妃含了笑携着星禾的衣袖,上下打量她一番,赞道:“早就听闻京中盛传二夫人美貌贤德之名,果然教养出来的女儿也这般不同凡响。 姑娘侠义之心,我带嫣儿就此谢过了。” 说罢便让嫣儿叩头,跪谢救命之恩。 星禾陡然窜出一丝慌乱,忙侧身一避,伸出双手就要去把嫣儿扶起。 “王妃言重了,星禾不敢居功。那日还有旁人相助,才未使歹人逃脱。况小郡主冰雪可爱,那般情境之下,莫说是我,便是任何一人都会出手相助的。” “旁人出手相助,是顺水推舟。姑娘不必自谦,你有勇有谋,我心里是明白的。”晋王妃按住她的双手,“这一礼,你受得的。” 无奈,她只得生生受了嫣儿的三个响头。 礼毕,嫣儿也不起身,围在她身边坐着,瞪着双圆溜溜地眼睛瞧着她,满眼皆是好奇。 晋王妃见状又轻笑道,“今日见你陆姐姐倒会装淑女了。星禾,你不知道,我这丫头闹腾的紧,跟个泼猴儿似的,没有片刻安宁。” 这话让众人都笑起来,唯有嫣儿嘟着嘴以示不悦。 见晋王妃如此和善亲人,小郡主又伶俐可爱,星禾也觉得心中松快许多,不复方才那般忐忑了。 “表姐,嫣儿生辰这般大事,怎不告知魏国公府一声儿?” 却见一女子款步而来,茜色的襦裙随着她的走动而微微摇摆。 这女子生得极美,打扮得亦十分娇艳,纤眉朱唇,眼尾上挑,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闺阁千金、高门贵女的气势。 “原来是绯儿,”晋王妃面上笑意正浓,言辞间却有些疏离,“小孩子家,哪里就过什么生辰?不过是趁着春光正好,邀陆姑娘过来略坐坐。” “哦?这位便是陆四姑娘,陆星禾?” 梁若绯的目光扫射过来,星禾忙立起身,二人互行了时揖礼。 她在家时,曾听母亲提过,魏国公府子女众多,这位梁若绯便是魏国公的孙女、世子的嫡女,人称梁九姑娘。 梁若绯眼眸泛起了一丝兴致,显得极为热络,“久仰陆姐姐芳名。姐姐不必客气,我与姐姐一见如故,日后尽可以来魏国公府找我玩。” 她托起星禾的双手,目光飘向皓腕之上, 话语中带着娇憨之气,“姐姐的镯子好生别致!是哪家铺子买的?明儿我也去挑一个。” “一个朋友送的,不甚名贵,只颜色好看罢了。”星禾脸上挂着笑,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 第15章 挚礼 “倒是妹妹腕上带的冰种飘花的叮当镯子才矜贵难得。单听这声响,便知是只有上等的翡翠才能如此清脆悦耳。” 梁若绯展颜一笑,笑得极为妍丽,仿若一支红如云霞,开得正盛的玫瑰。 她从身后的随从手上接过一个紫檀百宝雕花盒子,里面是一个累丝嵌红宝石凤凰展翅金项圈。 俯下身,柔声细语道,“嫣儿,这个项圈是小姨送你的生辰礼,喜不喜欢?” 小郡主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神色平静,面上并无波澜,似是不太感兴趣。但仍然做足了礼仪一板一眼地答道,“喜欢,嫣儿谢过小姨。” 反倒是晋王妃微微摇了摇头,“绯儿有心了,只是也太破费了些。” 面上的笑容略微僵硬,梁若绯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但她很快便将这份局促掩饰过去,重又展现方才娇俏的面容。 她转过身,目光在星禾面上逡巡。 “不知陆四姑娘可带了什么贺礼?” 身后的白露几不可察得微颤了一下,抱着捧盒的手指略有些泛白。 她往前踏了一步,略带犹疑得用余光瞄了自家姑娘一眼,见星禾含笑点头,便站直了身子,“咔哒”一声,在众人的期待中打开了盒子。 梁若绯的神色骤然变得有些古怪,她艰难得咽了咽唾沫,不可置信道,“这是——” 那盒子里码了十来串物什,每串皆用油纸包了,看起来如珠子一般鼓鼓囊囊的。 “冰糖葫芦!” 嫣儿双眼放光,面庞因激动而变得红润,登时欢呼雀跃起来,“陆姐姐,你居然还记得我要吃冰糖葫芦!” 星禾见她如此欣喜,忙笑着拿了一串,拆开油纸,弯腰送到她的手中。 她站起身笑意盈盈地解释道,“王妃莫怪!我想着小郡主什么都不缺,所想所念的唯有这一点儿童趣了。 这冰糖葫芦是我亲自盯着铺子的人现做的,里面去了核儿,再是干净不过。 今日便借着这串冰糖葫芦,恭祝小郡主福寿绵长、甜蜜圆满。” 晋王妃一双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发髻间的步摇也随之微微晃动,在肩颈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只瞧嫣儿有多欢喜,便知她有多满意这份礼物了。陆姑娘费心了。” 那冰糖葫芦外层的糖衣晶莹剔透,如同冰雪般洁白无瑕。内里却是红彤彤的山楂,中间一劈两半,夹杂着的深红色的豆沙。色泽鲜艳,令人垂涎欲滴。 嫣儿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糖衣应声而裂。浓烈的甜与山楂的酸交织在一起,令人回味无穷。 “梁姑娘,你要尝尝吗?” 梁若绯回过神来,见面前的女子伸手递过来一串。本是极喜庆的颜色,却无端地有些刺眼。 她玉指轻抚面颊,眸中闪过一丝厌恶,红唇却微微一勾,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近日有些牙疼,只怕吃不了甜食呢。” “给我。” 话音未落,手中的糖葫芦蓦然一空。抬眼去看,却被不知何时进来的祁云谦夺了过去。 他吃了一颗,口中赞道,“不错,很甜。” 接着又从盒子拿了一支递给身后一位着鸦青色衣袍的少年,“喏,小七,你也尝尝。” 星禾将余下的分发给众人,连小丫头们亦笑着接过。这东西虽然不值钱,却勾起了儿时朴素而又美好的回忆。 晋王今日并不在府中,因为人少,宴席摆在了花厅,男女之间隔了一道屏风。 彼时轩窗四敞,浮光跃金。众人喧笑,酒好花新。 待撤了宴席,众人便在这园子里随处逛逛。这园子极大,放眼望去青山绿水亭台楼阁,比之画里的也不遑多让。 星禾走在后面,她方才被梁九姑娘痴缠着喝了一杯果酒,人虽未醉,颊上却染了红意。 白露来扶她,低声耳语道,“姑娘,还是你机智,居然想到——” “嘘!”星禾将食指搁在唇边,示意她噤声,勿要多言。 视线里猝然出现一角品蓝色的衣袍,亦步亦趋地正跟着她,那正是祁云谦今日所穿。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祁少将军对她,呃,似乎有那么一点儿不可言说的意味。 可随即她又极力否认了自己的猜想。 祁云谦是什么人,镇国大将军建安侯的独子,母亲出自魏国公府,姐姐嫁入王府,而晋王如今又得圣上器重。 满京城里,能入得他眼的,起码也是县主之列,哪里就轮得到她区区一位平民之女呢? 必然是她与异性接触太少,才将正常的示好会错了意。 又或许,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就是豪迈不羁的。 对,一定是这样。 星禾垂下眼眸,把繁杂的思绪掩于长睫之下。 “你今日很美。”并肩而行时,祁云谦的声音随着风声送入耳中。 星禾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凝神看时,正对上他递过来的目光。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蓝色的衣裙,宽大的衣摆上绣着百花穿蝶的图案,外罩一件逶迤拖地的白色蝉翼纱衣。清风拂过,衣袖清扬,露出腕间的满紫镯子来。 白皙的肤色,纤长的手型,像浸了水的美玉,祁云谦的目光便定在她的皓腕之上。唇角不自觉的翘起,眼底波光流转,视线又顺着镯子一步一步上移。 因饮酒之故,她莹润的脸颊透着薄红,红润的樱唇微微张开,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柔媚。 “果然是我看中的。” 他似是在说镯子,又像是在说她。 脸瞬间烫得似要燃起来,她暗自庆幸好在先前喝了酒,才不致如此失态。 可呼吸之间,又顿生一丝愠怒。 这话如此轻佻,莫非是瞧她小门小户之女,便可随意戏言么? 怎么王妃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他却这般,二人当真是一母同胞吗? 祁云谦瞧见她眉头微皱,两只眼睛如刀子一般射过来,腮帮子也气鼓鼓的。 明明是夸赞之词,怎么她却仿佛生气了呢? “修远兄,来射箭啊,你可是答应过我,今日要教我骑射的。”那名唤小七的,正挥着弓箭在远处唤他。 “哎,来了。”祁云谦沉声应道,加快了步伐,从她身边穿过。 这边,晋王妃也冲她招手,“星禾,快过来。” 第16章 推搡 原来是拿了几张纸鸢过来,有“燕子”的,有“鲤鱼”的,有“蝴蝶”的,也有“孙悟空”的,形态各异,不一而足。 星禾挑了一张燕子的,她于这一道并不精通,努力尝试了数次,与白露二人均累得气喘吁吁,那纸鸢晃晃悠悠只在低处盘旋,一个猛打旋儿,又一头栽了下来。 “九姑娘的纸鸢放的真好。” 梁若绯放的是一只长尾凤凰的,她像是练的极熟了,不费什么功夫,五彩斑斓的凤凰便展翅在蔚蓝色的天空中。 她双手抬起,时不时得扯了扯线引导着方向。腕上的翠绿叮当镯自然而然地垂在小臂上,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 那纸鸢便像是听了话一般,飘飘荡荡飞得极高,惹得众人纷纷侧目凝望。 星禾又试了一次,这次借着东风,“燕子”总算越过屋檐,飘浮在半空中,虽然飞得不是很稳当,但好在没有再掉下来。 还没来得及欣喜,刹那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人眯得睁不开眼睛,几乎站立不住。 星禾忙用衣袖掩了面,闭了双眼只等这阵风过去。 那纸鸢的线绷得直直的,斜斜的往空中延伸出去。 猝不及防间,一股力道忽地自背后袭来,星禾猛得一个趔趄,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一扑,重重的摔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手中的线轮也“哐当”一声应声落地。 瞬间寒意顿生。她全身冰凉得如坠冰窖,一颗心如同灌了冷铅直直得沉下去。 有人推她! 是谁这样大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当着众人的面便敢如此! 她眯着眼,似要看清身后之人。 可此时狂风正盛,卷着枯枝碎石扑面而来。兼之因她遽然摔倒,身旁的人也乱了脚步,一时之间,倒不好说是谁推得她。 星禾只得以手撑地,摸索着站起来。甫一起身,只觉得腰间一紧,像被绳子勒住一般。 顺着目光移下去,却见自己的腰间竟被纸鸢的细线缠绕着。 那线虽细,却极其坚韧。尽管她使劲儿挣了挣,细线纹丝不动,反勒得手上几道红痕。 这股风吹得甚是强劲,拖着她便往前去。 变故来的太突然,众人面上吓得惨白,白露惊呼一声跳过来拽着她,试图将细线解开。 可不知是眼中进了风沙睁不开,还是太过慌乱,双手哆哆嗦嗦胡乱解了半日,反而越缠越紧。 米色的细线如利刃一般,外罩的白色纱衣已被勒出了口子,后腰上一股剧烈的疼痛传来,星禾只觉得浑身如被捆住一般动弹不得,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的渗出来。 白光一闪,腰间的束缚骤然一松。胸口重重地跳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伏在白露肩上。 那纸鸢亦没了束缚,趁着狂风,渐吹渐远,一转眼便不见了踪迹。唯有地上一截被斩断的细线,提示着方才有多凶险。 “是我不好,被石块绊了一跤,让诸位担心了。” 众人见她无事皆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身上的剧痛逐步平息,星禾这才觉得后怕。万幸她今日腰间束着的是刺绣云纹锦缎,虽然勒得生疼,却并未受伤。 若是再偏一点点,缠着的是手臂,甚至是脖子,只怕又要在家中闭门数日了。 她敛衽一礼,心中满是感激,“多谢祁公子相救。” 视线从四周关切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至少此时此刻,他是她在晋王府最信任的人了。 祁云谦阴沉着脸由远及近,捡起地上的一只三棱脱手镖收入腰间。 “姑娘受惊了。”他眉头皱着,薄唇紧抿,连语气也有些冷冰冰的,像是生了气。 风,终于渐渐停歇,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树叶相互摩挲着沙沙作响。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送陆姑娘回府。” 星禾正欲说不必相送,却被他一记眼神震得噤了声。 奇怪,她方才如此凶险都还没说什么,他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的火啊? 待回了陆府,星禾将王府之事一一说与众人听,却独独隐去了挚礼受损与有人暗中推她之事。 一则,不愿再让李氏跟着担惊受怕,二则,事情尚未有眉目,日子久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折腾了整整一日,星禾已经精疲力尽,早早的便躺在床上休息。 这人情往来之事,颇为费神,比之她那个不着调的父亲也不遑多让。 她翻了个身,前一刻还觉得今日的运气委实也太背了些,后一刻眼皮子便如泰山一般重重地压下来。 一夜好眠。 次日用了早膳,星禾便急急赶回霁月轩,那案上放了一副卷轴,正是昨日祁云谦塞到马车上的。 杨之旭的?百花夜宴图?。 画上绘的是五位女子着华衣梳高髻,立在百花丛中。一人吹箫,一人抚琴,一人弹琵琶,一人奏箜篌,剩一位女子翩翩起舞。个个身纤袅娜,姿态优婉,说不尽的曼妙之意,好似那几人就现在眼前活了似的。 用色清润,用笔精细,寥寥几笔便画出了宴会上华灯初上、载歌行乐的场面。一瞬间,星禾仿若自己也入了画中一般,体验了那一场宾客尽欢的极致之乐。 她铺好纸笔,照着原画临摹,不多时又力不从心的搁下,倒也不觉得十分沮丧。 杨之旭用笔老道,入木三分。线条工整流畅且遒劲有力,以她这三脚猫的功夫,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也罢,若是连她都能临摹个四五分像,杨之旭的“丹青圣手”之称也徒有虚名了。 “姑娘,五姑娘来了。” “哦。”星禾匆忙收了画作藏在内室,再回过身来,将方才临摹的那张从案上翻过来。 还未站起身,星妤已经挑了帘子跟在白露身后进来了。 她面上笑盈盈的,腕上挎了一个软布包裹,“四姐姐,姨娘按着你的尺寸做了一双软缎绣花鞋,特让我送过来给你。” “难为姨娘想着,”星禾接过一瞧,不由得惊叹出了声,“真漂亮!” 第17章 姊妹 只见那鞋面上的图案色彩艳丽,栩栩如生。千层底的鞋底纳的密密实实,既厚实又轻软。连里头鞋垫上的针脚都是一圈一圈又细又密,绘成了花朵的模样。 可想而知,为做这双鞋,何姨娘熬了多少时日费了多少功夫。 她感念李氏恩德,待星禾同亲生女儿无甚差别。星妤有的,她大多也有一份儿。 自然,李氏也是如此。 暂不说当初生星妤时李氏拿的老参何等矜贵,及至后来,何姨娘家中父亲病重,亦是李氏着人请了大夫、连服了两三个月的药才好。 连府中下人都知晓,二房的两位姑娘不问嫡庶,所有的吃穿用度皆是一样的。若有人短了五姑娘的,二夫人可不轻饶! 饶是如此,李氏仍可怜她守着女儿不易,每月的月银怕不够用,又从自己的分例银子里单拿出一两补给她。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星禾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她拿着绣鞋爱不释手:“好漂亮的鞋子,我都舍不得穿了。” “姐姐喜欢才更要穿呢,姨娘看了也高兴。” 星妤的样子随了何姨娘,一笑起来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如泉眼一般让人心醉。 “姐姐昨日在晋王府还好吗?听说晋王妃很美,是吗?” 星禾略捡了几样仔细说与她听。 她这位妹妹性子乖巧,谨慎小心,何姨娘又总关着她,所以总不出门。想来对外界之事也是极好奇的? 星妤的眼睫毛又浓又密,长睫下一双眼睛黑黝黝地发着光,“晋王妃看到那青玉如意,没说什么?” 唇角的笑意骤然僵住,心中像是有什么瓷瓶被打破了般,依稀听得见碎裂之声。 思绪在这刻停滞,仿佛连时间也定格了。 她艰难得扭过头,望着面前柔柔弱弱的妹妹,平静的说,“那日母亲送挚礼过来,妹妹并不在霁月轩中。”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动,可声音极其轻柔平缓,“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我去晋王府带的挚礼,是青玉如意的呢?” 五姑娘的瞳孔骤然放大,表情中透露出明显的惊愕,十指不由自主得绞在一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有些变形。 她喉咙发紧,艰难得咽了口唾沫,话语也开始变得结结巴巴:“我···我是···听姨娘提起···” 内心狠狠地抽着,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星禾苦笑了一声道,“哦,是吗?” 她偏了偏头,似是不愿再看她。 “可我怎么记得,母亲虽送了盒子来,并未说里面是什么。妤儿,你说何姨娘又是如何得知呢?” 明明她的语速极其缓慢,一字一句却如惊雷一般在耳旁炸裂。星妤双腿一软瘫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却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星禾转身款款行至窗前,丝丝缕缕的清风吹了进来。借着这阵凉意,才觉得身上好受了些。 窗外的树上挂着一架秋千,那还是她幼时扎的。姊妹俩最爱在这树下荡秋千。 曾几何时,她坐在秋千上衣袂飘飘,星妤像个小尾巴在后面帮她一下一下地推。 日头便将这两个人的身影越拉越长。 姐姐···姐姐···该我了! 五妹妹,你可抓紧了,我要推喽! 秋千荡得越来越高,小小的人儿也越长越大。她始终不肯相信,朝夕相处的妹妹,居然也存了害她的心思。 星禾回过头来,双眼紧紧得盯着她,目光如炬,似要将她看穿一般。“既然妹妹说不清楚,那我便去找何姨娘问个明白!” 转身欲走,手臂猛得被拉住,星妤眼眶中已蓄满了泪。她一眨眼,眼中晶莹便扑簌簌得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地上,“四姐姐……” 只说了一句便有些哽咽,低头用手背抹了抹泪,泣不成声道,“四姐姐,是我,是我错了……” “姐姐要打要罚,我再无二话,只求姐姐莫让姨娘知晓。”她伏在地上垂首痛哭,双手仍不忘死死得拽住她的衣袖,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是晚秋里被风卷走的枯叶败叶。 星禾无奈地叹了口气,终是不忍,俯身将她从地上扶起。“你且细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星妤渐渐止了哭声,红着眼睛道: “昨日一早,我来找姐姐一同去给母亲请安,不料姐姐先我一步。我见院里没人,案上放着这个盒子,一时好奇便打开了。 谁知一时失了手。青玉如意砸在案上。我吓得失了神,心知闯了大祸,便将如意放回盒子里便偷偷出去了。” 星禾气得双眉紧拧,“既这么着,你便该早说了与我知道,而不是怕担罪责一味隐瞒逃避,” 摔了如意不是什么大事,可在嫣然郡主生辰这日,送一柄碎裂的如意来,那便是当众打晋王府的脸! “你可想过,若是我在王府出了岔子,该如何收场?陆家又该作何解释?即便查不出是你,难道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莫说是你,只怕连同大伯父也一并受到牵连。” 星妤面色惨淡,不可置信得摇摇头,面上满是悔意,“对不起,姐姐,我不曾想这许多。” 见她似是真心悔改,心便软了下来。她才十二,遇事不周全,也是情理之中。 星禾紧闭了门窗,语重心长道,“你我是血肉至亲,有什么事不能相商?说句混账的话,咱们这个爹有还不如没有,何姨娘又是婢女出身。等再过两年及了笄,还指望他们两个替你谋亲事吗? 说到底。你与我是一样的,不过是依附着陆家的荣誉与声耀,陆家好,我们便好,” 话音戛然而止,只这后半句,藏在唇边并未说出。 瞧着星瑜似懂非懂的样子,也不知她听进去几分。 待她走后,星禾便让白露把院里人都叫过来,问今日是谁当值,得知是个名唤云儿小丫头。 她院里统共也就五六个人,平日里多宽和待下,见她们躲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出了这样的事,虽说是星妤之过,可到底也是因她管教不严所致。 “云儿,你家里弱弟年幼,我不罚你月银,便罚你一人将这院子从内到外逐一清扫一遍!” 她秀眉倒竖,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去,“再有下次,无论是谁,一律撵出去不用!”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是”! 第18章 欢笑 这日午后,趁着李氏去铺子里巡查,星禾携了画钻进了青云阁,陆成渊不住晴岚院时大多都歇在此处。 白露打听过,今日陆二爷未曾出门,多半是在阁内。 她其实还未想好如何与父亲说画的来历,也还未想好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把画拿了出来,究竟是对是错。 对这个父亲,她是失望惯了的,但心底总归是有所期待的。 她盼着父亲能同常人一样,与母亲相敬如宾。 也盼着她能同三姐姐一般,得到父亲的赞许与呵护。 “禾儿,你怎么来了?”躺在梨木透雕扶手椅上闭目养神的陆二爷突然睁开了眼。 “我……”星禾吓得身子一抖,不知该如何开口。 反倒是陆二爷一见她手中的画便喜不自禁,还以为李氏与他置了几日的气,终于想通了。只是抹不开当家主母的面子,特让女儿送来解围。 “怎么,你母亲同意我拿出去了?” “啊?嗯……”星禾一愣,索性将错就错。 陆成渊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脸上露出不可抑制的兴奋与期待。朗声笑道:“我这便让周荣套车去,让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人都瞧瞧!” “哎——父亲!” 陆二爷回头,“禾儿还有事?” 星禾瞧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想劝他就此作罢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了,只白嘱咐了一句。 “画作难得,父亲千万要仔细。若有丝毫损坏,母亲那里……不好交差。” 陆成渊点头称是,“最多两个时辰,日落之前,我一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母亲。” 待他走后,星禾转头去了书斋。可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些字像一一团乱麻扯得她烦乱不堪。 心中总是忐忑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干脆合上书,回了霁月轩等着。 才进了院子,李氏便打发人来送东西,说是街上芝瑞堂的糕点。 有胭脂酥、茯苓饼、白玉霜方糕等,用油纸包着、红色细线捆着,一盒一盒摞得整整齐齐,正幽幽地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想来是店家刚做的。 那油纸外面另用红纸裹着,写着“芝瑞堂”三个大字。蚕头燕尾,笔底龙蛇,倒写得极好,看得出来写字的人笔力深厚,非同常人。 可她心内有事,此刻哪有胃口?便让白露将糕点与众人分了,独自坐在廊下翘首以盼,只念着父亲早些归来。 却说陆二爷携了画,呼朋唤友众人面前吹嘘一番。 兼之昨日陆家四姑娘去晋王府的事传了出去,如今都道陆府攀了晋王府的高枝儿,往日里看不起他的人也都改了一副嘴脸,左一口“二爷”右一口“二爷”,直捧得陆成瀚满面红光,晕乎乎醉醺醺的。 星禾等得坐立难安,就差起身让小厮去请了,又怕被母亲发觉,只得耐着性子苦等。 直到酉时,老太太那里传了晚饭,陆二爷才兴冲冲地踏入霁月轩的院子。 “喏,禾儿,你瞧瞧,原封不动、完好无损。” 星禾趁着暗色匆匆扫了一眼,见画作本身并无脏污破损,一颗悬着的心总算稳稳当当地落到了肚子里。 待白芷将画仔细捧着入了内室,她才搀着父亲的手,一起往祖母院子里去。 陆二爷今晚极为高兴,因多喝了两盅酒,话也多了起来。连连起身给李氏布菜,惊得李氏差点落了筷子。 “嗯,这鱼不错,你尝尝?” “这笋鲜嫩可口,娘子可多吃些。” “将那盘蕈菇拿近些,我记得你爱吃。”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碗里堆得如山丘一般,她疑惑得瞪了自家夫君一眼,陆二爷却浑然不觉,对着李氏温柔体贴、大献殷勤,活脱脱像换了一个人。 而坐在首位的陆老太太抬手举了举箸,愣是一口没有夹到。她阴沉着脸,冷哼一声。 夏蝉忙弯腰低语,“老夫人,您要什么,我来。” 星禾见机,忙用羹匙舀了一个丸子放入陆老太太碗中,“祖母牙口不好,这肉丸子细嫩软烂,入口即化,祖母试试?” 陆成渊也在李氏的暗示下盛了一碗羹汤送至老太太面前,“母亲请喝汤。” 陆老太太面色稍霁,“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星禾看了又气又笑,这真是她记忆中关于父母最最温和的画面了。倘若这幅画能让他们重回于好,也不枉她答应祁少将军去晋王府走一遭了。 待众人散去,吹了风醒了酒,陆二爷越想越觉出自己的错处来,立在晴岚院外踌躇不前,又悔又叹又愁又忧。 悔的是那日动手打了李氏。 叹的是李氏不计前嫌还如此大度,可见心里还是有他的。 愁的是这本是女儿的嫁妆,就这么宣扬出去,也不知会不会招来祸端? 忧的是他明明记忆里还是星禾幼时乖巧的模样,怎么一转眼就十四了? 谁也不知那天夜里陆二爷独自一个人院外伫立良久,到底琢磨出什么了。 翌日清晨,陆二爷起了一个大早,饭也来不及吃便出了府。 先是差人给李氏送了一套首饰头面,接着又定了几匹新出的料子要给她做衣裳。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把东西往李氏身边重重一撂就算完了,反把李氏唬了一跳。 “又不逢年过节的,你弄这些东西做什么?” 见李氏满腹狐疑,板着脸就要唤周荣过来仔细盘问,他脖子一梗,胡子一扬,面上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道: “朋友的首饰铺子和布行不开了,我瞧着你身上的衣裳首饰还是前些年的,便帮他清清货。” 他有什么朋友,李氏再清楚不过,当下也不拆穿,不动声色地从料子中挑出两匹,“这两匹颜色鲜艳,我如今年岁大了,恐镇不住这样年轻的颜色。不如给何、安两位姨娘送去罢。” 陆成瀚一听便急了,“她们自有她们的,给你的,你收着便是。”接着,又嘟囔一句:“她们拱肩缩背的,哪有你穿得好看……” 见惯了他花天酒地,四处逍遥。此时一改往日形象,惊得李氏坐立难安,只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想着他又哪里捅了篓子。 最后实在想不出了,便悄悄拉着星禾,将陆成瀚反常之处一一说与女儿听,忧心忡忡道:“恐怕你父亲在外又有了祸事!” 第19章 失画 星禾噗嗤一乐,心知是那画作的缘故,却并不打算让李氏知晓,只柔声劝道:“父亲难得有心送母亲东西,难道不好吗?” 李氏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好气地答道:“心意心意,重在一个心字。他若是有心,好生过日子,便是什么都不送,我也算是烧了高香了。若是无心呢,哪怕是给你奇珍异宝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蜡罢了。” 可巧这时豆蔻拎了几只野鸡喜滋滋地进来拿给李氏看。 星禾奇道:“哪里来的这个?” 豆蔻娓娓道来,“是老爷身边的丰儿送来的,说夫人管家辛苦,让炖了汤给补身子。还特意叮嘱了不必送到厨房去,我们院里自己收拾就好。” 这是怕让旁人知晓呢。 星禾与徐妈妈对视一眼,一张脸笑成了花,“才说到山珍海味便来了野鸡,依我看也不必收拾了,只捡那桌上的蜡来嚼便是了。” 院内顿时笑作一团,唯有拎着野鸡的豆蔻呆呆立着,茫然得看着笑得前仰后俯的众人。 李氏笑骂道:“死丫头,连母亲也敢打趣儿!” 星禾顺势躲进徐妈妈的怀里,犹嘴犟道:“父亲说了野鸡只在这院里,我还是赶紧回去的好。” 李氏假意要来拧她,引得众人同声大笑。 星禾仰脸,笑得如此开怀,清脆的笑声在庭院里久久盘旋。 徐妈妈眼角的纹路也因笑容加深了几分,忙拿绢子掩了口,“姑娘是逗夫人开心呢。这野鸡骨头硬,需炖上两三个时辰,还是我亲自料理收拾。姑娘只管晚间过来尝鲜即可。” 星禾满口答应。 此刻她在晴岚院里笑得有多畅快,下一刻在霁月轩中便有多惆怅。 过了晌午,星禾便悄悄地让白芷通知祁云谦来拿画。 消息是从书斋后头的断墙处传给祁浩的,白芷总随着她在书斋待着,是最不引人注意的。 这法子是祁云谦把画塞给她时教她的。毕竟她一个闺阁女子,也不好总大摇大摆地去隔壁院里。 她与祁云谦约好,今日便要把画还他。趁这机会,能多看一眼便多看一眼。 画面徐徐展开,还是一样工笔流畅,一样的色彩鲜明,一样的宾客尽欢。 等等!好像——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星禾凝神细看,顿时惊得如五雷轰顶。 那画的右下角有墨汁的印迹,像是画得太匆忙,墨还未干,便被衣袖轻拂了上去,拖出一道由深及浅的墨痕。 昨日她临摹时,非常确信是没有这墨痕的。 再细看去,笔锋、色彩、线条、浓淡,细微处均与她之前看的稍有不同。 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她眼前一黑,震惊得跌坐在凳子上。 这画被人换了!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幅仿品! 那么真迹呢? 冷汗顺着脖颈流了下来,她问白芷,今日霁月轩可有人来过吗? 白芷郑重地摇了摇头,她虽不知姑娘为何如此一问,但见星禾这副模样,亦知出了大事。 她斩钉截铁道,“昨日二爷送来,姑娘亲眼瞧着我放入了内室。直到方才姑娘要看,才拿出来。这期间我一直守着,寸步不离。况且,”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姑娘刚因为此事发落了云儿,咱们院里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今日更是两三个人双眼不错地看着院子,并没瞧见人来。”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是父亲? 不,他不会。 星禾果断得否认了这个念头,这画是母亲的嫁妆,父亲就是再没个正行,也断断做不出这样的事来。从他今日行迹来看,他更像是毫不知情。 她眸光一闪,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犹如刀剑一般。 她的面色愈加难看,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不是在陆家被调换的了。 定是父亲昨日拿出去后,那群人趁他不备,行李代桃僵之事! 怔了一会儿,她苦笑一声,欲哭无泪。 摔了如意尚且能用别的代替,可杨之旭的画作,她如何赔得起? 脑中幻想了无数种祁云谦得知画作丢失时暴怒而起的情景,星禾不禁打了个哆嗦,每一种都让人不寒而栗。 罢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可真到了这一地步,他只是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了一丝惊愕,并未有其他动作。 “哦,丢了?” 他口中缓缓念了一遍,手中的折扇不疾不徐轻轻摇着,似是在思考该如何处置她。 良久的静默无言,让星禾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如鼓,仿佛随时都会跳出胸腔。 够了!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试探着开了口,嗓音干涩而又嘶哑。 “祁少将军,我会尽力找回,若是追不回——”她心一横,迎上他略显诧异的目光,说出心中的对策: “若是追不回,我母亲的嫁妆里尚有一幅杨之旭的画作,我想了法子拿出来,就当是偿还给你。” 这是她来之前经过深思熟虑后,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大不了就将实情和盘托出,母亲虽宝贝这画,但到底更看重自己。若一一说明,她纵有不舍,料想也多半会同意的。 折扇“唰”地一声合上。 祁云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可要说清楚了,到底是你母亲的嫁妆,还是你的嫁妆?” 明明唬得跟猫儿似的胆战心惊,可说起偿还一事却又神情自若气势十足,倒像只初生的小老虎,“嗷”得一声板着脸扬起爪子挠你一下。 他觉得好笑,不免起了促狭的心思,徐徐道:“若是令堂的嫁妆,我万不敢收。可若是你的嫁妆,我就当吃亏一点,勉为其难还是可以接受的。” 眼底的情绪剧烈的一震,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左胸深处心跳漏了一拍,接着是一阵尖锐的慌乱,随后面上滚烫,耳朵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最终,眼中升腾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怒意。 “祁云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对面的人轻声哂笑,自顾自的抿了一口茶问她,“现下可觉得好些了?星禾微微一怔,被他这么一闹,方才的忐忑不安去了大半,心头也不再像被重物压着,立时只觉得周身松泛许多,连呼吸也顺畅了。 原来他刚刚只是—— 祁云谦敛去玩笑的姿态,正色道,“你放心,只要这画还在城内,我一定能拿回来。” “你打算怎么做?” 祁云谦双手一摊,起身欲走,“搬救兵!” 第20章 故人 片刻,脚步声又骤然停下。 他回头看她,安慰道:“你就别再愁眉苦脸的了,免得再让令尊令堂察觉,又节外生枝。明日未时你再过来,我带你见一个人。” 语毕,几个转身,已消失在庭院中。 星禾闷闷地出了书斋,她心中藏了事。便打发白露去告诉母亲一声,自己就不过去晴岚院了。 到了晚间,祖母那里还是要去的。她理了理心绪,把皱着的眉头捋直,直到硬生生地挤出一丝不算难看的笑容,才跨出了门槛。 荣安堂内,陆老太太正拿着芝瑞堂的糕点逗弄着六姑娘星南。 星南还小,拿着糕点良久才咬一口,反倒被院子里的雀儿趁机啄了几下。 星禾请了个安,挨着星妤坐下。姊妹俩颇有默契似的静坐无言。 恰好李氏进来,老太太斜眼睇了李氏一眼,对星南说,“怪道你不吃!人小,嘴却叼!我这里可没有好吃的,还不快去找你二婶婶要,你二婶婶院里的好东西都偷着藏着,我这做婆婆的也不知晓。” 闻言,正跨入院门的李氏身形一晃,险些被门槛绊住。星禾只觉得周身笼了一层寒意,一股无力之感油然而生。 她才大费周章地让父母的关系缓和了一些,偏祖母这边又阴阳怪气起来。 天下哪有这样做婆婆的? 但凡每次父亲稍稍对母亲和颜悦色些,她就横着眉毛竖着眼睛的看不惯。 这些年,若不是她的挑拨,父母也不至如此。 想到此,她的气性便翻涌而上,正要说话,腕间却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李氏轻拍了下,示意她莫要多言。抬手微微一扬,身后的大丫鬟木兰便走上前来,手上端着一个棕黑色的陶瓷瓦罐。 她不疾不徐道,“老爷听闻我身边的徐妈妈做的一手好羹汤,特意拿了野鸡吩咐做好之后送过来。 这野鸡炖了一下午已酥烂脱骨,汤里面另加了人参、鹿茸、红枣、枸杞和虫草花,最是有补中益气,滋补健脾之效。母亲尝尝?” 秋穗接过木兰手中的瓦罐搁在桌上,揭开盖子,浓烈的鲜香之味扑鼻而来。 陆老太太动了动鼻子,却并未说话。 身边的夏蝉见状忙盛了一碗双手奉上。 炖了足足两三个时辰的野鸡汤汤色清透,鲜香浓郁。喝上一口,一股清鲜的感觉在舌尖萦绕化开,顺着喉舌一路滑下。让人忍不住再尝一口,把这鲜香长久地留在口中。 陆老太太一气饮尽,又让秋穗再盛,连喝了三碗才罢。 秋穗这才把余下的鸡汤分给众人。 几位姨娘也都笑着打圆场: “我还未尝过野鸡呢,味道果真鲜美。今儿咱们都是沾了老太太的光。” “可不是?这时节野鸡可不好寻,当真难为二爷的一片孝心。” 姨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哄得陆老太太终于舒展了眉头,只是口中犹喋喋不休地抱怨道: “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是生了个好儿子,有什么好的都念着媳妇,难得这次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 众人一时语塞,互相对视一眼,实在不明白这老太太跟自家儿媳有什么醋可吃的。 不盼着家宅兴睦,难道还要和离再娶吗。 可李氏这样的儿媳尚不满意,还想找个什么样儿的呢? 别的不说,二房的两位姨娘也只认这一个主母呢。 只她们身为姨娘,连儿媳都算不上,一时也不敢轻易搭话。 星禾转头去看,母亲的面容隐在烛光下,看不出来是悲是怒。 也许什么都不是,这些年除非祖母触到了她的底线,凭是什么事,母亲都能隐忍而下。 可这些委屈,本不该她受的。 “祖母!”星禾豁然起身,含着笑撒娇道:“我在书房读过祖父当年的札记,他早年在琴川时,还曾爬树去摘酸枣?” 提起过世的陆老太爷,陆老太太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仿佛是在回忆当年的旧事。 “那时我刚有了你爹,吃不下饭,家里又没有钱,你爷爷便去树上给我摘酸枣吃,衣裳都让树枝挂了好几个洞。我爱吃的,他都记着——” 话音戛然而止,她面上的笑容略微僵硬,慢慢觉察出方才数落李氏的话似有不妥。 星禾陪着笑,恬淡自然地开口,“那时候日子艰难,是祖母努力攒了钱给祖父科考,祖父当了官也未曾忘记。 后来家境好了,祖父也始终教导我们莫忘初心,这才是一脉相承,贫贱不移。祖母您说是不是?” 她算是摸透了祖母吃软怕硬的脾气,长房不在,母亲又不屑与她计较,怕也只有搬出祖父才能消停消停。 果然,陆老太太面上有些挂不住,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好在陆二爷及时回了府,来荣安堂请安。一家子总算能安安生生坐下来吃饭。 华灯初上,城北的顾府亦是灯火通明。 伺候二公子的丫鬟含青新沏好了茶,放在室内的朱漆描金山水纹香几上。 室内的人并未出声,甚至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含青轻叹一声,后退几步站定。她这位公子啊,生得如九天之上的谪仙,又饱读诗书,待人温和。真真是遍京城里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呢。 只可惜是个庶子,未能托生在夫人肚里。不过,凭着公子自身的学识,日后考了科举平步青云也未可知。 她既有幸伺候公子,日后再挣个姨娘,也算是有个好前程了。 听闻年前老爷已为公子择了几个人选,只是不知定的是哪家姑娘? 此刻,顾瑾瑜正捧着一本?狱典?看得津津有味,再想不到身边的丫鬟在这短短时间里已感慨了数次。 他突然唇角一勾, 眸中倒映着烛光,冲着门外沉声道,“既然来了,怎不进来?” 含青吓了一跳,果见门外一道黑影。 来人轻声一笑,随着“吱呀”一声,推门便走了进来。 “瑾瑜兄,耳力过人啊。” 祁云谦笑着坐在顾瑾瑜的对面,伸手便将含青斟的茶喝了一盅。 含青面色愤愤,却见自家主子递来一记眼神,只得起身将门窗都掩了,退至院外守着,莫让旁人来打扰。 “画呢?” “丢了。” “丢了?”顾瑾瑜皱起眉头,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当初是你说陆四姑娘有难,需要这画救急,并说好了今日还我。我才从父亲书房里偷拿出来。” 第21章 探案 他向来温文尔雅,甚少动怒。可此时却神色紧绷,眸若寒冰,连声音也透着一股怒气。 “如今你轻飘飘的一句丢了,我与父亲作何解释?” 面对他的质问,祁云谦有些心虚地将目光转开,不敢回答他的问题。 “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他挠了挠头,劝道,“陆四姑娘也是无意的,事已至此,你在这儿与我生气也无用,早日把画拿回来才是正事。” 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顾瑾瑜冰冷的神情收敛了些,叹了口气,反问他,“你准备如何拿回来?” 见祁云谦并不答话,只定定得盯着他看,瞧得他心里直发毛,立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 祁云谦不怀好意地围着他走了一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大理寺卿专掌刑狱案件审理,你不是也自小耳濡目染,最爱查案吗?我离京前,便听说你连我朝律法都熟读了数遍。”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又带着些蛊惑的意味,“不如,我们一起去查这画作偷盗案,就当给你增些经验?如何?” 顾瑾瑜苦笑一声,“修远,你当查案是口中说说那般容易的吗?” 祁云谦,字修远。二人少时是知心的好友,即便多年未见,情深未减。 祁云谦也不废话,问了一句,“你就说,去还是不去?” 顾瑾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难道还有旁的选择么?” 书斋后头断墙处的碎砖乱石,早被祁浩清理了干干净净。星禾从后方的轩窗跳下,趁着四下无人,一闪身便钻了进去。那院子里一棵棵茂密的树影便将她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才七八日的功夫,那一树绚丽的樱花已谢了大半。倒是檐下的蔷薇蓄足了气势,嫩绿的枝叶藤蔓不住地向上延伸,不多时便爬满了整个院墙。 偶有几朵粉花悄然开放,引得蜜蜂嗡嗡作响。 石凳上坐了两人,一个盛似骄阳,一个皎若明月。二人对立而坐,各有千秋,任谁看了都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待其中一人回去头来,星禾一见他的面容,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顾公子?” 顾瑾瑜微微一笑,冲她点头示意,“陆四姑娘。” 她这十来年间,除了姨表兄弟之外,拢共就认识了这么两位外男,此刻居然聚全了。 星禾坐在二人中间的凳子上,诧异道:“你怎会在此?” 顾瑾瑜微微语塞,说来话长,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提起。 “怎么,你们认识?”这次轮到祁云谦惊愕了。 这京城虽说不大,却也不算小。他们二人都是深居简出之人,居然也有交情? “顾公子帮过我多次了,只是未曾想会在这里遇见。” 乍见之欢让她颇为喜悦,两只眼睛如宝石一般亮晶晶的,樱桃似的嘴唇含着笑略略张开,一股喜悦的光辉衬着她的明眸皓齿,竟然显得如此耀眼夺目。 祁云谦一时看得有些呆了。待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得瞥了二人一眼。他忽觉得让瑾瑜来或许是个错误,可眼下不是继续追问的时候,只得深吸了一口气,暗自握紧了双拳。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寒暄过后,三人便开始直入正题。 祁云谦率先言道,“今日一早,我分别去了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守卫们均说,最近三日皆无人携画出城。所以,这画一定还在城内。” 闻得此言,三人面上皆是一喜。 既未出城,那寻回画作便就有了希望。 只要画作未被销毁,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顾瑾瑜接过他的话头,恬淡自然地开口,“那日相聚是在京中出了名酒肆——悦来轩。我已同掌柜的打探清楚,是令堂与东昌伯爵府的七爷郝贤一起进来,小半个时辰后,吴阁老的孙子吴轼,同宫里夏娘娘的侄儿夏高随后才到。” “不过——有件事情非常奇怪,”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接着说道,“小二说人到齐之后,他恍惚间似乎又瞧见进去一人,只是当时忙着招呼客人,并未看得真切。 少倾,待他再进去送酒时,屋内却并未发现别人。他便疑心大约是自己看错了。” 闻得此言,星禾几乎惊掉了下巴,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引得汗毛根根竖起。 “怎会如此?我试探着问过父亲,除了你方才所言的三个人之外,他并未见过第四个人啊。” 这倒奇了,若是当时包厢内有五个人,好好的怎么会不见呢? 三人茫然地互看一眼,一时都默默无言。院中静得出奇,唯有清风拂过,吹得树叶婆娑作响。 须臾,顾瑾瑜暗自忖度,沉声问她:“令堂是自始至终都与画作共处一室,并未分离吗?” 星禾点了点头,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她凝神细想,回忆起父亲与她说的话。 “他与众人先喝了酒,把画作拿给他们鉴赏。奈何他们看得太慢,朦胧间似有睡意,待小半个时辰之后酒醒,旁人把画还他。此后画作便一直在他手中,再未离身。” 顾瑾瑜眸中一亮,那便只有那小半个时辰了。\"所以小二并没有看错,令堂酒醉之时,确实有人潜了进去。临摹完了之后再带着真迹出去,将仿品留了下来。\" 如此短暂的时间,便能把这画作临摹得有八分像。可见这作画之人技艺高超,绝不是郝贤之流能做到的。 祁云谦眉头微皱,神色也忍不住严峻起来,“按你这意思,很有可能,此人与另外三人都知情?” 星禾大为不解,“你是说,他们三人合伙故意设局,骗我父亲?” 答案已呼之欲出,祁云谦与顾瑾瑜对视一眼,并未回答。 她顿时如一只气鼓鼓地河豚不做声了。唯有气息急促,胸膛上下起伏,昭示着此刻内心的愤怒与不满。 怪道母亲少让父亲出门,连她亦有恨铁不成钢之感。 她这个父亲,都是上哪交的这么一群狐朋狗友?真真是个个一肚子坏水儿。 亏得父亲还视他们为知己! 顾瑾瑜转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安慰她道,“即便猜到是他们所为,可是没有人证物证,依然不能定罪。陆姑娘,你这边可有什么线索么?” 星禾这才收起怒意,起身将画铺在石桌上,一脸认真地讲述给他们听,“这两日我反复观看,这纸、笔、颜料都是寻常,街上随处可见,随处可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唯一的破绽是在这署名上。” 第22章 问心 “署名?” 二人纷纷探出头去,那画作右上角用蝇头小楷书着‘杨之旭’三个小字。 “这能有什么破绽?” “不,你们细看!”星禾指着正中间的那个字。 她语调不高,听起来也并非刻意强调,却蕴含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两人疑窦丛生,一齐向她指尖的方向看去。 ‘之’? 这有什么不妥吗? 祁云谦还未反应过来,顾瑾瑜却眉心一动,已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你是说,字迹?” “对,正是字迹!” 少女灿然一笑,明明灭灭的光芒在她身上交织。清透漆黑的眼底,似乎映着跳跃的火焰。 她如遇知己般了顾瑾瑜一眼,接着叙述道,“模仿他人的笔迹再像,总会不自觉地留下自己的书写习惯。 你们瞧这‘之’字,三笔抱紧,最后一笔宽放,有一波三折之势。可细看去,这人的最后一笔却在中间有处转折,并没有那么顺畅。 由此可见,他写这一笔的习惯是在中断收尾,只是发现不妥,才又补了一截。”二人如梦初醒,依言看去,果真如她所说。 这署名本就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更遑论就这么极其微小的一笔,是要多心细如发才能看出来破绽啊! 小小女子居然有这番眼力,引得顾瑾瑜心内叫好,对她投去一记赞赏的目光。 祁云谦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他身体往后靠了靠,继续提问道,“可是,那又如何呢?京中这么多人,咱们也不知这是谁的笔迹啊?”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扬起下巴兴奋地说,“这个‘之’字,我见过!” 而且正是最近几日瞧见的,她非常确信。 如果知道是谁的字迹,那便好办多了。有了人证,再顺藤摸瓜便能找到那幅画便有了物证,也不必让他们像蒙眼的瞎子一般费大力气一个一个去查了。 “在哪里见的?”二人屏住呼吸,异口同声得问。 星禾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见他们满怀希冀地瞧着自己,她迟疑了一下,面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艰难得吐出几个字。 “抱歉,我忘了。” “你忘了?”祁云谦以手扶额,蓦然无奈又痴眷的低着头笑出声。 许是怕二人失望,她苦笑道,“这几日家里发生太多的事,我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了。你们别急,容我回家四处瞧瞧。说不准就想起来了。” 顾瑾瑜倒是面色如常,只眼眸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他慢悠悠道,“既然如此,陆姑娘你便再好好想想。我和修远去盯着另外三人,若有什么线索,相互知会一声。” “好!”星禾起身,轻施一礼道,“我先回去了。” 两人目送着她的身影走出庭院,越过断墙,方折身回来。 顾瑾瑜垂下眼帘,眸中情绪难辨,“你——喜欢她?”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吓了祁云谦一跳,“这么明显吗?” 上次,祁浩也这般问过他,被他否认了。 可后来到了夜间,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却尽是她的一颦一笑。 他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起初,庙会初见,只是怀着愧疚之意。 接着,是遇见她被家人责罚,又听说她在陆家并不受宠,便又动了恻隐之心。 后来,她站在一树樱花之下,仰着脸伸手接着坠落的花瓣,他蓦然觉得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扣人心弦。 再后来,她在晋王府巧笑嫣然,顾盼流转,他的目光,就好像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了。 见她受伤,他甚至有些气自己未能保护好她。 明明弄丢了画,可是一见她耸着脑袋瑟瑟发抖我见犹怜的模样,心就一股脑地软了下来,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而这一次,她的沉着冷静、心细如发,又让他颇为敬佩。 好像每一次接触,她总有独特之处展现出来。 一次又一次,如同一团迷雾被层层揭开,他好像终于看见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是的,他想见她,绞尽脑汁费尽心思也要去见她。 如今顾瑾瑜又问这个问题,他反倒觉得畅快许多,不必躲躲藏藏,不必遮遮掩掩。 也终于可以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 “是!我喜欢她。” 顾瑾瑜微微错愕,似是没料到他这么干脆的便承认了。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自由洒脱,喜欢什么,便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像是活在阳光之下,明亮通透地让他羡慕。 可心底分明又有几分无法言说的酸涩,他眉间微蹙,迟疑着开了口,不知是说与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修远,你不觉得,你与她的家世相差太多了吗?你父亲是从二品镇国大将军,又有了爵位。建安侯府会容许一个民女进门?” 岂料祁云谦扬一扬眉,面上却毫不在意。“家世?地位?我暂时还未考虑到这许多。可是瑾瑜,你不觉得,她的心意最为重要吗?” 胸口仿佛被猛得一击,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长到这般年纪,向来都是循规蹈矩、进退有度。所有人都告诉他,一言一行当以顾家为先, 尽管他只是庶子,不及长兄被父亲寄予厚望,他也一直将此奉为圭臬。 因此,哪怕是婚姻,也不过是为着家族荣耀,为着子嗣绵延,自己是最不重要的。 当初父亲同他说,要为他择一门亲事,他想都没想便同意了。 可今日突然有人告诉他,原来,自己的心意最为重要。 心中仿佛空荡荡的,这感觉,就像是傍晚的余晖映照着雨后无人的庭院,带着一丝哀愁,让人感到无比的落寞与孤独。 “修远,一别多年,你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祁云谦不知他为何突然夸赞起他来,脸上绽开一个春光般明媚的笑意,迅速在俊朗的面容上荡漾开来,他了凑过来,痴痴得问,“瑾瑜,你说陆姑娘心中有我吗?” “你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顾瑾瑜懒得再与他废话,起身便往外面走去。 “哎——你去哪儿?” “查案!” 祁云谦呵呵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第23章 求助 夜幕降临,须尽欢灯火通明,人潮涌动,不愧为京中出了名的酒楼。 见有客人上了二楼,小二忙迎上来,“顾公子,您又来了?” \"嗯,我想去包厢看看。\" 那小二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公子,您来得晚了一步,那间包厢已让别的客人选了。” 顾瑾瑜的脚步略一停顿,还未说话,祁云谦已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抛了过去。 “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小二伸手接过银子,面上立时笑开了花。“可以可以,二位稍等片刻,我这就给里面的客人换个包厢。” 很快,那间包厢便腾了出来。他们进去时,房内已打扫得十分干净,小二还特地推开了窗户通风散气。 这包厢并不大,一眼便尽收眼底。 左右扫视了一番,一张雕刻着事事如意的朱漆大圆桌,配着同款的六张交椅,其余便再无别物。 现下桌椅拢在一处,尚可勉强通行一人。可若是把椅子拉开入座,余下的空档便十分逼仄了。 难道他们猜错了?那人作画免不得笔墨纸砚,再算上各色颜料,一一铺开最少也需一方几案。可这样狭小的空间,哪里容得下呢? 正踌躇间,祁云谦却抬手敲了敲四周的墙壁。“瑾瑜兄,你看——“ 他掀起纱帘使力一推,雕花的木格子门便向内折去,露出不大不小的一方空间。 原来这面墙竟是一道隔门!因被纱幔遮住,是以才未被发现。 原来如此! 二人走了进去,内里放着许多杂物,当中一块空地,约摸正好有书案大小。 顾瑾瑜俯身下去,摸了摸地板上指甲盖儿大小的一块黑渍,又在鼻尖下闻了闻,心下了然。 是墨痕! “呦,顾公子,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二送酒进来,正瞧见他们在里面四处查看。 见再无其他痕迹,二人起身走了出来。 祁云谦调侃道,“你们这里挺稀奇啊,包厢里还设了暗室。” 小二忙把酒放在桌上,笑道,“瞧您说的,不过堆些杂物而已。” 他看了看暗室,见没丢什么东西,便掩了门出来说起各种缘由,“咱们酒楼生意兴隆,掌柜的便想着将楼上的雅间改成小些的阁子,这样便能多出几个包厢,也能多招待几桌客人嘛。” “可巧这间邻着楼梯,又朝北,多出来的那半间做阁子又不够,掌柜的便改成了暗室,偶尔放些杂物。公子若不进来,我也没想起来呢。” 两人拿着帕子净了净手,见外面天色已晚,便商议着先各自回府,明日再聚。 临行前,祁云谦又扔给小二一锭银子,当作酒钱。“记着,这间暗室先不要动。” 小二应了一声,欢天喜地的送他们出了门。 接连几日,他们分别布了眼线盯着郝贤、吴轼、夏高三人。 星禾这几日也忙得很,无心分神再去想那画了。 大伯母寄了信来,约摸四月底就回来了。她陪着母亲张罗东跨院各色物品,每日进进出出,到了晚间时常累得腰酸。 眼瞅着快到三月十八后土娘娘诞辰,往年这日李氏都要去庙里上香,星禾也盘算着趁此机会偷的浮生半日闲。 于是,晨昏定省耐着性子磨了许久,李氏见她确实憋得狠了,也就允她那日出门玩去。 星禾大喜过望,立刻便回霁月轩给许鹤仪写信,邀她那日得空出来一聚,末了又添上几笔,让许鹤仪去邀姜柔出来。 三姑娘星晚去云州的这几年,三人便常在一起玩耍。其中当数许鹤仪家世最好,她为人热忱,秀丽端庄的外表下有一颗侠义心肠,最见不得不平之事。 姜柔出自嘉义伯爵府,往上数三代也曾是权贵人家,只是从她祖父那代开始日渐式微,到她父亲这辈已是家道中落。 如今的嘉义伯爵府空有一个爵位,内里已是破败不堪。 她父母走的早,唯有一个哥哥袭了爵位。早些年尚有祖母护着,日子也算清净。后来连祖母也故去了,她便只跟着兄嫂度日。 怎奈长兄窝囊、长嫂强悍,姜柔便养成了怯懦软弱的性子。 可怜她一个孤女,好歹也是名门望族千金,整日却是做不完的针线、洗不尽的衣裳。 她那嫂子周氏更是对她驱之若婢,还是鹤仪与星禾实在看不下去,时常暗中帮衬着些。 可即便姜柔伏低做小,事事忍让,也依然免不了兄嫂的苛责薄待。 那周氏最是拜高踩低的主儿。若瞧见是星禾约她,不但不放她出来,只怕还要去责骂一场。 但许鹤仪就不同了,贺氏向来最巴结鹤仪的母亲许夫人,说不定还巴巴地让姜柔出来,生怕赶不上趟呢。 很快许鹤仪便来了信,写着一切顺遂。 到了约定的那日,鹤仪与星禾便如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姜柔话少,总是微笑着立在一旁倾听。 三人捡了庙后头一处清净的角落。那树下设了一张春凳,本就是给来庙里上香祈福的人们准备的,现下刚够三人挨着坐了。 许鹤仪命随侍的丫鬟们不必陪了,连同白露白芷以及姜柔身边一个唤作柳絮的小丫头一起去前面逛逛。 许家的两个丫鬟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性,又乐的轻松自在,忙拉了柳絮就走。 白露白芷却仍钉在原地,面露难色,抬头看了一眼主子,似是在等她的回答。 许鹤仪打趣道,“有我在你们俩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怕我吃了她吗?难得空闲一会儿,安心去玩,过大半个时辰再来服侍也不迟。” 见星禾点了点头,二人这才笑着与旁人一同去了。 许鹤仪转过脸来,面上收了玩笑之色,叹了口气道,“便是你不约我,我也要找你的。柔儿这边有一桩棘手的事,我拿不定主意,正要与你商议呢。” 星禾诧异得看了姜柔一眼,果见她神色哀凄,眼下乌青了一圈,纵使施了粉也依然清晰可见,显是为这事折磨得不曾好觉。 许鹤仪扫视左右,见没有旁人,便压低了声线将来龙去脉一一说给她听。 也不知她嫂子从哪里听来,说荣亲王欲寻良家女子做妾,以家世好容貌好性情柔顺的清白女子为上。若看中了,聘礼丰厚自不必说。 周氏一听,便动起了心思。 一则,拿了聘礼,伯爵府欠下的外债便有了着落。 二则,攀上了荣亲王府,日后两家多少有个照应。 三则,她早就嫌养着柔儿是个专吃白饭的,若嫁了出去,省了水、米不说,眼里也落了个干净。 她这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登时便找了媒人,商量着要把妹子送到王府去做妾。 柔儿那兄长也是个软柿子,略问了几句,被周氏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星禾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此事可当真么?我听说这荣亲王是圣上兄长,如今已年过五旬,早就是做祖父的年纪了!” 第24章 孤女 姜柔今年才刚满十五。 许鹤仪亦愤愤不平,头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怎么不当真?今日是还好我打发了人去接,不然她嫂子还不肯放人呢。让自家妹子嫁给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做妾,真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星禾慌得忙捂住她的口,四处看了看,才又劝她道,“你低声些!这里是什么地方,保不齐就进了人来,再让人听了去,连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因弱弟夭折,李氏常恨没能给星禾添个兄弟,总担心日后夫婿欺负了她,娘家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如今看姜柔这般情形,竟还是不要这兄弟的好。这兄弟娶了妻,只当妹子是一棵摇钱树呢。 耳边传来姜柔抽抽搭搭的哭泣声: “祖母在时,她装的贤良大度。祖母去了,她再无管束。平日里吃穿用度多是我亲自动手。不但要做自己的针线,连她房里的也推给我。 偶尔有不成的去找了她,话还没说几句,她倒长吁短叹起来,说我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一针一线都是费钱的。 分明我是这家里正经的小姐,如今倒还不如寄人篱下的呢。” 说到痛处,眼泪珠子便如决了堤般滚落下来。 星禾不忍,拿了帕子给她拭泪,姜柔便顺势伏在她肩上小声得呜咽着。 许鹤仪听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口中恨声道:“你幼失双亲,人常言‘长嫂如母’,你这嫂子心肝也忒坏了! 别让我遇见她!若见着她,我可不管什么伯爵府的脸面,先骂了一顿是痛快!” 星禾又气又笑,忙拉住她柔声劝道,“你就别添乱了,骂她几句倒是容易。待她家去,还不是往柔儿身上撒气?” 许鹤仪这才悻悻得闭了口,想是气极,捂着胸脯拍了拍才顺过这口气。面上犹自不平,愤愤道,“那可如何是好?便眼睁睁地看着柔儿给人做妾吗?” 星禾低下头略一沉吟,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微笑。她何曾愿意看着姜柔鲜花一般的生命,就此在王府后院渐渐枯萎?只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良策。 二人同时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失落。 风吹起三人的衣袖裙摆,却吹不散内心的焦躁不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安生。 姜柔急得就要跪下,“我嫂子已托人同荣亲王府说过了,荣王妃……也是同意了的。” 若不同意,哪里还有荣亲王府十来位妾室呢? 京里谁不知道荣亲王是好色之人?府中小妾抬了一房又一房,另有丫鬟、通房数十人,整日里拈酸吃醋,献媚邀宠,府里乱得不成个样子。 如今的荣王妃是继室,人微言轻管束不得,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乎的,唯有幼子的病罢了。 听说荣亲王府的十一公子先天弱症,是娘胎里带的不足。荣王妃遍请良医都束手无策,每日只专心待在自家府里照顾儿子的起居饮食。 除此之外,便是求满天神佛护佑十一公子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说起来,倒是可怜她一片慈母之心。 然而这世间,多是的是可怜女子。荣王妃如是,姜柔亦是如是。 她低下头,双手无力地垂下,仿佛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束缚住,挣扎太久已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与希望。她郁郁的身影与这烂漫的春光极不相称,二者的反差愈加显得她无助且孤独,像是下一瞬,就要被漫天的风沙卷了去。 片刻之后,姜柔抬起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她扬起脸,牵动唇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微笑。眸中闪耀的光芒明亮而又坚定,衬得她宛如一尊神圣不可侵犯的雕像。 “我命该如此,也不愿再让你们为难。我心里已有了主意,既已生在狼窝,绝不再入虎穴。” 一番言辞说得坚定决然,分明已有了以死明志之意。吓得二人俱变了脸色,不料她一个纤纤柔弱女子,性情居然如此刚烈,忙拉着她好一番劝慰。 此事,只怕还得从荣亲王府入手才可。 脑中灵光乍现,星禾蓦地有了主意。冲二人招了招手,等她们都狐疑着将脑袋靠过来,才低声耳语了几句。 许鹤仪听得拍手叫好,连声称赞道,“既能解眼下燃眉之急,又能让她嫂子断了柔儿做妾的心思。果真是好主意!” “你们别高兴地太早!”星禾立起身,淡淡的开口,“你我二人与荣王府素无来往,如何才能在王妃面前说的上话呢?” “何况,”她无奈的摊开手,接着说道,“不是什么人的话,王妃都听得进去的。至少也得是个身份贵重之人,所说之辞才可信啊。” 许鹤仪点了点头,试着问道,“若是单靠咱们俩,只怕是不成的。若是告诉长辈们呢,兴许还可尽力一试。” “不可!”星禾断然拒绝,“他们知道了,非但不帮,还要说我们女孩儿家的尽胡闹。” 李氏就不必说了,陆家本来就在京中说不上什么话。 许鹤仪在家中素来是端庄娴雅的典范,骤然去掺和亲王纳妾之事,许夫人还不当她疯魔了才怪。 再者,荣亲王可是皇亲,他再年老好色那也是圣上的兄长,正儿八经的王爷。稍有不慎便是拿整个许家的前程去赌。 待星禾细数其中利害,许鹤仪也知自己方才莽撞了。她可以为好友两肋插刀,可许家不行。 好容易有了法子,却仍是无计可施。 二人愧疚得看了看姜柔,眼见得她面色才好些,此时又是纸一般的苍白。 这种先给你希望捧上高台,再让你失望摔入谷底,比自始至终深陷泥淖更让人绝望。 姜柔死死得咬着唇一言不发,两只眼睛空洞得看着前方。整个人如木偶泥胎一般,唯有眼底流露出不甘与哀伤的神色。 星禾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你莫急,容我再好好想想。” 鹤仪也攥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给她一丝温暖。“正是呢,有我们在,定不会让你去荣亲王府的。” 胸中一痛,姜柔眼眶里便蓄满了泪,却没再说话。 她突然想起了早逝的母亲。她母亲若在,也必定像星禾与鹤仪的母亲那般疼她护她,为她挑一门好亲事。断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若是难过,倒不如痛快地哭一场。待回了伯爵府,是连哭也要被周氏责难的。 星禾与鹤仪对视一眼,也不再开口,也许此刻不需要过多言语,只静静陪着就好。 三人长吁短叹愁容满面。 “咳咳——” 一声轻咳乍然响起。 第25章 抽丝 男人的轻咳声冷不防从身边传来,三人面面相觑,登如炸雷般散开,四处张望。 今日之事若被人听去一星半点儿,她们日后也不必再出门了。 星禾蹙了蹙眉,这声音听着倒是十分耳熟。 见左右皆无人,鬼使神差地抬头往上看去。祁云谦正卧在一根大腿粗虬壮的枝桠上,好整以暇得瞧着她们。 被发现了也不躲避,理了理衣衫从树上一跃而下。 “你是何人?竟敢偷听我们说话?”许鹤仪站在前面,身后护着瑟瑟发抖的姜柔,率先发问。 祁云谦掸了掸身上的树叶与灰尘,并不理她。只冲着星禾满脸委屈道,“陆姑娘,你可要替我说句话呀,分明是我先到的。扰了我的清梦不说,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许鹤仪面上一红,再欲分辩几句,却被星禾连连按住了。 她起身上前行了一个万福,问他怎会在这里。 祁云谦苦笑一声,“如果我说,我是来找线索的,你信么?” 他与顾瑾瑜接连守了几日,吴轼始终闭门不出,唯有今日来庙中上香,还捐了好大一笔香火钱。 许是连日奔波有些劳累,被这烟火味一熏,他便懒洋洋得有些困意。吩咐祁浩继续跟着,独自找了个清净的地方歇歇。 才合上眼,便听得有女子叽叽喳喳地说话。 这其中,还夹杂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声音。 干脆做一回梁上君子。 “星禾,你认识他?”许鹤仪见二人极熟识的模样,站得近了些。面上仍是惊疑不定,颤声问他,“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多少?” 祁云谦嘴角一咧,目光所向之处,竟是带了星点邪气。“在下不才,文成武就皆无,独偏耳力极佳。” 那便是,全听见了? 姜柔的神色忽而顿了一下,一时僵在原处不知做何反应。 身旁的许鹤仪却猛得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任你是谁,若是敢外传,我便——” 这是她的防身之物,向来不轻易示人。兹事体大,她不得不先发制人。 其实心中也未想好便怎么,只想着吓唬他一番。但见他鼻尖轻动,唇角微勾,像是哼笑了一声,语气满是促狭,还带着一丝嘲讽之意。 星禾霎时瞪大了双眼哭笑不得。堂堂闺阁千金,居然要拿这样一柄短刀去威胁镇国大将军之子? 怕她伤了自己,星禾与姜柔二人忙将她的短刀推了回去,安抚她道,“自己人,你放心,他不会说的。” “谁和他自己人?”许鹤仪涨红了脸色,口中犹自念叨着。 “这两位都是我的闺中好友,翰林院学士许衡许大人家的嫡女,许鹤仪。” 星禾抬手为祁云谦介绍,“这位是嘉义伯爵府的姜柔姜姑娘。” 翰林院学士许衡? 祁云谦偏头瞧了许鹤仪一眼,这张牙舞爪的模样与京中盛传的端庄典雅可大相径庭啊。 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他忽的眉心一动,“许姑娘的母亲可是姓孙?” “正是。” 他突然一改方才的不屑,转头换上了一脸笑意,“魏国公府的世子妃孙氏是你的远房表姨?” 许鹤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弄得茫然失措,迟疑道,“虽是表姨,但表了又表,平日里算不得多亲厚。” “诶——未出五服,总还是亲戚。”祁云谦内心狂喜,面上的笑容更盛,“世子妃正是我舅母,算起来,我母亲是你的姻表姑,你该唤我一声表哥才是。” 阳光倾洒而下,给倚在树上的少年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 众人被这姻表关系绕得云里雾里,许鹤仪理了又理,方才有些头绪。心中暗忖着魏国公府的那几位姻表姑,谁家有这样的少年郎? 祁云谦倒是心情大好,再次感慨这京城着实太小。 他怎么早没想到呢? 他一个男子要见星禾难于登天,可让许鹤仪约她出来,多顺理成章啊。 如此一想,瞧着许鹤仪的神色又喜悦了几分,这个表妹,可比梁若绯瞧着顺眼多了。 见许鹤仪犹是百思不得其解,星禾忍不住在她耳边悄声嘀咕几句。 “原来是他?”许鹤仪这才卸下防备,嘴唇微扬惊喜笑道。 这位表姑走的早,她不熟悉也是情有可原。可说起镇国大将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她幼时随母亲去魏国公府赴宴,也是听说过祁云谦的,只是一直无缘结识。后来听说他去了漠北,她便也忘了这个人。 众人互相见了礼,祁云谦便将目光定在离他最远、看起来怯生生的姜柔身上,“姑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祁某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当真?”姜柔顾不得羞怯,如逢救星一般快走几步,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俏丽的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自然当真,” 他扬了扬眉毛,目光顺着姜柔转到她身旁的女子身上,“我有一至交好友,与荣亲王府颇有交情。替你说几句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话是盯着星禾说的,这声“你”自然也不是指姜柔。 星禾听出他意有所指,不自然的低下头,手中紧紧攥着帕子。 又来了,这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她不禁皱了皱眉,狠狠得瞪了他一眼。 直到这炽热的目光转向别处,才挪了挪脚掌略略松泛了些。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悲戚的氛围一扫而光,许鹤仪已经欢声雀跃,三人相携着立在树下,笑得开怀而又绚烂。笑声如银铃一般,让人忍不住跟着弯了唇角。 片刻之后,星禾像是想起来什么,拉着姜柔道,“你难得出来一趟,我已让白露多备了些吃的用的给你。等回了伯爵府,若是周氏难为你,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姜柔自是不胜感激,许鹤仪也点头称是,“多带些吃食要紧!瞧你瘦的麻杆儿一样,我记得芝瑞斋新出的糕点不错,稍后让丫鬟多买些给你带回去。” 听到这话,星禾下意识得重复了一句,心跳得厉害,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你方才说什么?” 许鹤仪眨眨眼,“芝瑞斋的糕点啊,你不知道么?” 芝瑞斋!芝瑞斋? 三个大字在脑中逐渐清明! 灵光乍现,她猛的跳至祁云谦身边,不顾众人惊疑的模样,右手食指作笔,左手掌心为纸,虚空写了一个‘之’字。 二人四目相对,心下了然。 第26章 剥茧 从芝瑞斋门前的那条街道一直走到头,再右拐便是韶华路,中间过了桥,左手边第二个巷子穿进去,沿着巷子走到尽头,便是沈逸的家。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逸正在研墨,抬头看了一眼,手中却并未停下。“公子,可是要写什么字吗?” 来人踱步进来并未说话,目光扫过院子里一张张已经写好的宣纸,有题名,有诗词,有匾额,也有招牌。 芝瑞斋的招牌便在其中。 正是三笔抱紧,最后一笔中断收尾。 祁云谦定了定神,赞道:“这字写得极好!先生是读书人?” 沈逸自嘲得笑了一声,“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养家糊口,混一口饭吃。” 墨已研好,沈逸拿了一支笔,在纸上一撇一捺工工整整的写着,这幅字是张员外订的,给了两倍的订金,需得好好用心才是。 他早年读过书,只是科举一直不中,便生了绝望之心,此后立誓再不科考,只以卖字画为生。 或者说,只要别人出了银子,他什么都写,什么都画。 须臾之间,一幅字已写了大半,各个笔酣墨饱、苍劲有力。 瞧他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竟有如此功力,也许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面前这个衣弊履穿之人也会成为一代大家,受人追捧。 祁云谦缓走几步,在他书案前站定,抬眸问道,“不知先生可会作画吗?我有一幅图,想请先生帮我绘制。” 沈逸停了笔,抬起右手将笔浸在砚台之上,那毛锋便瞬间吸满了乌黑的墨汁,“哦?公子不妨说来听听,我勉力一试。” 祁云谦牵了牵唇角,紧盯着他的眼睛,口中轻轻吐出几个字,“杨之旭的?百花夜宴图?”。 手中的笔一顿,饱满的墨汁便顺着笔尖落下,在纸上留了豆大的一滴墨痕。 祁云谦掩面叹息,“唉,真是毁了一副上好的字呢!可惜呀——” 猝不及防间,沈逸搁下笔,拔腿便向院门跑去。 “沈逸!”祁云谦也不去追,大喊一声,口中振振有词,“你忘了烟雨楼的相宜姑娘吗?” 沈逸身形一个踉跄,扑倒在门边的青石板上。他回过头,满眼的痛楚与惊慌。 他痛恨面前这人为何不晚些来,攒了那么些年的银子,只差最后十两。 只要他将这幅字写完,给张员外送过去,再路过芝瑞斋,结算这个月写招牌的工钱,他便攒够了替相宜赎身的钱,从此便可长久地离开这个地方。 可不知为何,东窗事发,他居然又无比庆幸祁云谦此时找上门来,或许这也正是他心中隐隐期待的。 他是读书人,读的是儒家经典,修的是孔孟之道。做了恶事便惶惶不可终日。即便日后离了京,却逃不了自己内心的谴责。 沈逸回过头来,面色灰败却神情坦然,“公子想知道什么,我全都说。” 日上三竿,星禾在书斋里急得来回踱步。自她前日发现芝瑞斋的字迹与作画之人一样,到清晨又过了两日。 祁浩传了消息过来,要她过府一聚,她便早早的跟李氏扯了谎,说要来书斋给鹤仪找本曲谱送去。 也不知祁云谦和顾公子找得如何了。 院墙那边传来几声敲击的轻响,这是祁浩的暗号,意味着祁云谦已来了院里等她。 “姑娘,”白露有些胆怯,“总不能总让我假扮你?” 她与星禾身量相似,是以每次去隔壁院里时,都命白露坐在书斋之中。即便偶尔有人从书斋前头路过,也不知个中底细。 星禾似是下定了决心,从轩窗翻过,看了她一眼,“若是有人来,你以三声布谷鸟作信,我立时就赶回来,白芷在前头也可拖住几分。” 白露还要再劝,但见星禾已经头也不回地跨了进去,只得长吁短叹的坐下。 上次来蔷薇还是零星几朵,这次已是花开成海,铺了满满一墙。 星禾来不及欣赏,一见着他们便急切地问道,“如何了?” 二人对视一眼,从身后拿出一长卷,展开看时,正是如假包换的杨之旭的?夜宴图?。 “找到了?” 星禾的眉宇间透着无尽的喜悦。一双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欣喜若狂的光芒。 她拉着顾瑾瑜的衣袖,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总算找到了。” 她的惊喜太过强烈,引得二人也各自弯了唇角,随着她一同放声大笑。 欢笑声在空中翩翩起舞,像是湖面上泛起的涟漪,每一条波纹都荡漾着欢乐,连空气中都是甜的。 过了好一会儿,星禾才问起二人如何找回来的。 顾瑾瑜自袖中掏出几份认罪书。 他与祁云谦盯了好几日,发现郝贤倒是每日走鸡斗狗,与平日别无二致。 剩下两人均闭门不出,除了吴轼那日去庙中上香,听庙祝说他似乎很害怕,特捐了不少香火钱以求心安。 而夏高虽不怎么出府,听下人说却是每日雷打不动要去阁楼上独自待一阵儿。祁云谦亲自进去看了,果见阁楼的暗格里藏着真迹。 星禾听得哑然失笑,忍不住问出口,“青天白日的,你怎么进的阁楼?” 祁云谦扯了扯嘴角,不屑地笑道,“你忘了我是习武之人,区区一座宅院,哪里拦得住?” 星禾不解地问,“那又是如何来的认罪书呢?直接把画拿出来不就好了?” “那怎么行?”他皱了皱眉,“我可是正人君子,不做鸡鸣狗盗之事。” 星禾白了他一眼,心内腹诽道,正人君子也会私闯民宅吗? 顾瑾瑜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继续讲述。 他命祁云谦扮作富商,点名要买杨之旭的画。那夏高见钱眼开,便也同意了。 正巧抓住了沈逸,祁云谦便依法炮制,请沈逸另作了一幅仿品。 交易约在今日早晨,真画到了祁云谦手里,弹指间便换成了假的,这交易自然做不成了。 夏高一口咬定他拿来的那幅是真的,气急败坏地吵着要报官。 顾瑾瑜此时便带着沈逸吴轼二人进去,一同带去的还有郝贤及须尽欢店小二的供词。 一番盘问下来,人证物证俱在,夏高被问得哑口无言,当场便供认不讳。 只是他们也并不想将事情捅到官府,便命夏高等人写下认罪书,签字画押后,此事便罢了。 若是以后再犯,便连同这认罪书一起送去大理寺。 第27章 归还 墙上的蔷薇开得极盛,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枝条上,宛如夜空中的星子密密麻麻地汇成一道绚丽的银河。 花开不见叶,叶密不透光。鹅黄、腻粉、娇红、朱砂,一朵,两朵,千朵,万朵……每一朵都那般耀眼,如亭亭玉立的少女随风起舞,纷飞的花瓣是她们柔软的轻纱裙摆,让人美不胜收。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那——沈逸与相宜姑娘如何了?”星禾忽然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祁云谦知她心中所念,浅笑了一声,“那夏高想平安无事,总要吐出些银子——这钱已替相宜姑娘赎了身,此刻,二人怕是已经出了城门。” 星禾骤然间有些感慨,为着这幅画闹了不少事,如今能让一对有情人长相厮守,也算玉成其事。 目光越过蔷薇投在她身上,眼前这人便如蔷薇这一般,乍一看毫不起眼。可一转身,她便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开满鲜花。 即便外面再慌乱,也挡不住她的一袭春色。 但你若是瞧她柔弱,起了轻慢之心,她便转瞬间生出细细密密的小刺来,让人望而却步。 他一时间被这一帘花影迷住,竟忘了今夕何夕。 星禾回过身,卷起画轴,将画作递给祁云谦,努了努嘴,“喏,完璧归赵。” 祁云谦伸手触到画轴,却并不接过,略施薄力转了个方向,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将那画作推到了顾瑾瑜的身前。 “呃,物归原主。” 原来—— 是借花献佛。 星禾瞪大了双眼,登时便要发作,却听得外面传来三声布谷鸟鸣叫,她面色一滞,惊慌地看向二人。 不好!书斋有人来了。 她猛的立起身,旋即手足无措地便向外跑。 祁云谦眉头一紧,随即足尖一点,单手揽住她不堪盈盈一握的细腰,抱着她飞身向前,从断墙处一跃而过。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蔷薇花清甜的气味,还有他们错愕杂乱的气息。 这是他第二次抱她。 脑中“嗡”得一声响,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星禾还来不及反应,耳边尽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脚下一空便人被他托举起来,从后窗送了进去。 门外李氏的脚步声近在眼前,她甚至来不及回看一眼祁云谦是否掉头回去。 随着书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几乎同时,星禾在案边落座,手中随意拿了一本书。 胸口跳得怦怦作响,手指颤抖得拈着书页。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书中探出脑袋,娇笑着问,“母亲怎么过来了?” 李氏喜气洋洋地进来,笑着开口,“才刚你父亲与我说,替你说了一户人家,我听着倒是极好的,过几日你去相看相看?” 什么?! 星禾如遭雷劈,半晌都未缓过神来。 李氏操心她的婚事不是一日两日了。 但这种事,急是急不来的。断不能再让禾儿步了自己的后尘。 最好是能像陆老夫人这样,夫君既要上进,又要尊重体恤妻子。 星禾已经十四,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好亲事哪里是容易的,寻常人家的女儿自八九岁便开始留意,十三四岁即使未定亲也总有眉目。 李氏心中盘算了几年,门第不能太高,没有强厚的娘家撑腰,只怕在婆家会受委屈。 也不能太低,至少需衣食无忧,免受终日劳作辛苦。 不要独子,蜜罐子里泡着长大的,宠溺太过没有担当。 也不能兄弟姊妹太多,叔嫂舅姑琐事繁杂,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能太远,时常回来走动才好,她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 也不可太近,有这样一位父亲,还是离远些! …… 就这么挑挑拣拣看了几年,竟没有一个合心的人选。 徐妈妈也开解过她不必心急,想是姑娘的缘份还未到。 李氏却气道,“家中有一个疼禾儿的,我也不愁成这样。你瞧瞧这满京城,谁家姑娘十四五了还没说亲事的?” 这便是气话了。 徐妈妈耐着性子劝她:“夫人也别尽往远处想去,人常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说不准姑娘的姻缘就在眼皮子底下等着呢。” 这话让她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她娘家的侄儿倒是还未说亲,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为人平和,温润有礼,倒是极好。 可转瞬间,这火苗又渐渐的熄灭。那孩子是好,可她姊妹众多,二姐、四妹,只怕都打算着将女儿嫁过去呢。 李氏叹了口气,又想起她那一事无成的丈夫,忧愁更甚。但凡陆二爷能担起半分为人父的担子,也能帮着斟酌一二。 说来也奇,自上次星禾从晋王府回来后,陆成瀚真就像换了个人,不仅体贴周到,铺子里去的也勤了。 过了几日,居然也开始操心起星禾的亲事来。起初李氏还不以为意,直到陆成瀚说起陈家,李氏的眼睛忽然就亮了。 陈家老太爷与公爹本就是好友,早年间两家还多有来往。 陆老太爷去世之后,听闻陈家在朝堂上受了些牵连,被贬至青州去了。后来年纪大了,索性辞了官,带着子孙告老还乡。 如今陈公子中了秀才,也算是为了孙子前程,一大家子又迁居回了京中。 偶然间被陆成瀚遇上,他瞧着陈家多年未回京,一应俱是不太熟悉的样子,便自告奋勇地帮着陈家出了不少力。 置办宅院、购买奴仆,一来二去,陈家便有了结亲的意思。 说起来,这位陈公子李氏还是见过的,他五六岁时跟着长辈来过陆家,园子里奔跑还摔了一跤。 李氏想了想,脑中倒真浮现出这么一段往事,记得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跌了一跤摔到了额角碰破了皮,哭得震天响,还是她拿了星禾爱吃的糖糕才哄好的。 她越想越觉得合适,人也跟着兴奋起来。若论家世,两家是世交,又都是从外地迁至京城的,自是门当户对。 那孩子相貌周正,与禾儿也算是青梅竹马。虽说现下根基差了些,但陈老爷子早前在京为官,多少还有些人脉关系。 这孩子如今年纪轻轻便已是秀才,往后乡试中了举人,还怕星禾没有好日子么? 李氏颇为心动,当下也等不到午膳,起身便赶去了书斋。 第28章 相看 星禾自心底里生出一丝排斥与厌恶。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如待价而沽的物品,等着被人审视、评价、比较,最终敲定是否要将她带回去。 她尝试着寻了几个理由,均被李氏一一驳回。 到了晚间,祖母、父亲、母亲三人极力劝说,颇有些三堂会审的意味。 李氏费了不少唇舌,此刻也有些微怒,“只是让你相看,又不是逼你成亲?你若不点头,我断不会逼你的。” 陆老太太清了清嗓子,难得与李氏站在统一战线上,“你母亲说的很是。” “前些日子你大伯母来信说,你二哥哥与方家已过了明路,只等明年便可完婚。三姑娘那里,你大伯父也已经瞧得差不多了。 余下的一辈中,唯你年长,总要给妹妹们做个表率才是。” 星禾低着头,默默地不说话,只瞧着桌上忽明忽暗跳动的烛火出神。 翻来覆去就单一个“不”字,气得李氏暗自垂泪。 这丫头早年间便这样,那时没有遇上特别合心意的,她说不见自己也撂下不谈。 可现下借着智救郡主的名声,好容易来求亲的人有些出类拔萃的了,她又是这样犟着不肯松口。 京中向来是不缺谈资的,若不趁着机会趁热打铁,将她的亲事定下来。再过些时日,陆四姑娘的名字淡忘了,年岁也大了,再去哪里挑好的来? 陆成渊也捋着胡须,语重心长道,“禾儿,那陈九安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若是你见了说不好,为父二话不说便推了这门亲事。” 星禾微微有些惊愕。 十四年了,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在陆成渊身上看到父亲这两个字。 这样为她操心的话,她似乎盼了很久很久。 那一刻,仿佛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袭击了心脏,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又提出了条件:相看一事,需在外面,不可在陆家,也不可对人言。 一墙之隔,祁云谦定会知晓,他若知晓,顾瑾瑜亦会得知。 李氏如释重负,当即便推了推陆二爷前去安排。 很快,便择定了后日。 为掩人耳目,李氏带着星禾去了自家的铺子,二楼的窗子临着街,正好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 彼时,陈家公子陈九安便会着一身鸦青色衣袍,从门下缓步而过。 到了约好的时辰,却仍未见着人,李氏当即有些不悦,不由得瞪了陆成瀚一眼。 陈家若是真心求娶,不该早早的便来候着么,岂有让女子等候的道理。 “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我下去瞧瞧。”陆成瀚支吾一声,黑着脸急匆匆地便下去了。 约摸又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海棠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说是六姑娘星南突发腹痛,韩姨娘急得无法,让李氏快回去瞧瞧。 “请了郎中没有?” “方才已着人去请了,只是您不在,四姑娘也不在,韩姨娘心内总是不安。” 平日里李氏出门,家中大事小情星禾或者还可帮着拿定主意。现下二人都不在,韩姨娘关心则乱,生怕错了什么,毕竟星南还小。 相看一事,旁人是不知晓的。李氏面上有些犹豫,既放心不下家里,又不想错过替星禾掌眼的机会。 “母亲快回去,大伯母下个月便回来。若是看到六妹妹病着,面上也不好看。星禾笑着推了推她,“不过就是从窗子里偷偷看上一眼,母亲在与不在,都没什么妨碍的。” “也好。”李氏整了整鬓边的碎发,站起了身,“待你回去再与我细说。” 说罢,便步履匆匆地随着海棠往家中赶去。 星禾自顾自得看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人群,百无聊赖。她对这陈九安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若是只看一眼便能说出一个人好或者不好,世上也不必那么多深闺怨妇了。 远处渐渐露出一抹鸦青色,星禾抬了抬眸,微眯了眼仔细地瞧着。 她虽不抱希望,总得挑出些许错处来,长辈那里才好交差。 才看一眼,心已凉了半截。 那人五短身材,留着络腮胡子,大腹便便如怀胎八月,两只眼睛时不时地盯着路过的年轻女子,脸上带着近乎猥琐的笑容。 这是陈公子? 星禾看得心惊肉跳,抬眼迅速左右扫了一眼,确定这长街上只有这一人身着鸦青色衣衫,秀眉立时拧了起来。 那人果真在铺子门口停住,微微扬头看了一眼,吓得星禾猛得往后一缩。 好在他的视线并没注意到窗前的女子,扭头转了转,猛得咳出一口黄痰吐在街边,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口鼻,心满意足得离去了。 星禾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与白露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方才看到的景象。 她当即关了窗子,仿佛多看一眼便要恶心地把早饭呕出来。 这便是父亲母亲都说看着不错的人? 这便是努力说服自己大老远跑过来要见的人? 早知道父亲不靠谱,这也忒离谱了些! 此生就算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也断断不会嫁给陈九安。 当下也不等父亲回来,星禾面色微红,含着怒气一溜儿烟地小跑了出去。 她走得太急,以至于都不曾注意,在铺子门口与她擦肩而过之人,正是穿着鸦青色的衣裳。 其实,早在星禾随父母还未到铺子时,他们已经有过一次错失。 陈九安来得太早,他在街角等候时,恰遇一枯瘦的老翁挑着柴火要去集市上卖。 他是敦厚之人,瞧着老翁体弱力竭,走两步歇一步,便有些不忍。 左右时辰还早,便一把将扁担扛在肩上,替老翁担了这柴送去集市。 就这样紧赶慢赶,还是误了时辰。 才赶到铺子门口,便瞧见陆姑娘皱着眉头从里面出来,面上很是不快,不知是不是因他晚来的缘故。 他正要自报家门,她已经欠身坐进了轿子里。 素色的帘子抬起又落下,随后,马蹄疾走,扬起细微的尘土。 “九安,你怎么才到?”陆成瀚气喘吁吁地过来,惊疑道。 “陆伯父,我与星禾已经见过了,”陈九安唇边抿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她,很好。” 第29章 命格 星禾回了陆府,只让白露传了四个字过去。 那四个字是,誓死不嫁! 白露胆战心惊地说出来,生怕下一秒便成了炮灰。 李氏不可思议地倒吸了口气,自己女儿什么性格她非常清楚,若非庸俗不堪粗鄙至极,她断断不会如此不给情面。 只是当下忧心着星南的病情,无瑕问她。 可白露刚走,陆成瀚便喜滋滋地过来同她讲,陈九安对禾儿非常满意,非她不娶! 李氏只觉得耳边天雷滚滚,震得她不知是该惊喜还是惊吓。 怎么她就离开了一会儿,这两个人相看便相成这样? 一个满心欢喜,一个大失所望。 星禾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任谁来游说,一概不听。李氏无奈,只得将此事暂时搁下,缓缓再说。 到了晚间,祁云谦传出信儿来,姜姑娘之事已经办妥了。 星禾这才觉得心情大好,她去书斋时,这才发现断墙已经修好,白墙黛瓦,与之前一模一样。 那墙上留了一扇八角花窗,正对着书斋后方,中间是喜上眉梢的图案,透过漏窗,刚好能看见隔壁院的景致。 眼见春日将尽,天气一日热似一日。唯有晨间起来,隐约还有一丝寒意。若是赶在午时出门,外头的大日头底下还需撑上一柄遮阳的油纸伞。 这样的天气里,嘉义伯爵府来了人,是与姜柔嫂子周氏相熟的一个妇人,她男人胡开是荣亲王府的管事,为人最善钻营,王妃面前也说的上几句话,人称胡嫂子。 周氏见胡嫂子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忙让丫鬟们切了新鲜的瓜果摆上来,又将腕上的金镯子褪下来塞到她的手上,一张胖脸圆圆的带着谄笑道:“胡嫂子,我妹子的事儿……” 胡开家的瞧着手中的赤金镯子,面色才好些,冲她抱怨道,“我说周大娘子,你们嘉义伯爵府若是另有打算,也该早早说与我听,害得我在王妃面前讨了个没脸。” 周氏一惊,脸上的肉也跟着震颤,“好好的,这话怎么说?” 本来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荣王妃也是准许了的,就等着挑个好日子迎姜柔入府,怎地听她话中之意,又突然横生了变故? 胡开家的扫了她一眼,见她面上惊疑之色不像是装的,叹了口气悄声道:“昨个儿午后,七皇子路过荣亲王府,进来略坐了坐。” 周氏更加不解,这与纳妾之事有何关系? 胡嫂子喝了口茶,将荣亲王府之事娓娓道来。 七皇子此次过来,是将太医院新制的丸药送给这位堂兄,荣王妃起初还顾念着皇家礼仪,举止端庄勉力欢颜。 后来提及公子的病情,她便顿时泪如雨下。 七皇子劝解了半日,便说公子的病时好时坏,既然药石无效,何不请位算命先生来卜上一卦,或是哪里无意间伤了阴鸷得罪了鬼神也未可知。 王妃一听便动了心,十一公子已半年未出过房门,每日汤药比饭食还多,饶是如此,非但没有起色,已连下床行路都无甚力气了。 只是卜一卦,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这般想着,荣王妃次日便写了十一公子的生辰八字,去找了京城最好的算命先生——隐川巷的陈瞎子。 而她回来进府第一桩事,便问问胡开家的,王爷即将新纳的妾室可是姓姜,让退了再挑别的来。 胡嫂子涨红了面色,痛心疾首道,“我的姑奶奶呀,你怎没告诉我你这妹子是正月初二生的?” 周氏不明就里,疑惑着问,“正月初二怎么了?可是我妹子的生辰八字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胡开家的一拍大腿,“那陈瞎子问王妃,府中近日是否要纳位妾室? 可惜这位贵人天生命好,寻常人家压不住,早年才命薄了些,需得入贵重之家做正妻才显出旺夫旺子的命格来。 若是为妾反倒不好,非但白白糟蹋了富贵之命,还会引得司命星君震怒,将厄运降在主家久病积弱的子嗣身上。” 荣亲王府久病积弱的儿女,不正是卧床的十一公子么? 荣王妃一听,心内便有了成算。夫君纳妾她不管,但若是此事对十一公子不利,便是往她心窝子上捅,她拼了命也要阻止。 何况荣亲王最喜女色,天仙似的美人十天半月也抛在脑后。姜柔虽有些姿色,却也不是顶天的美女,荣亲王犯不上为这么一个人伤了自家和气。 快到手的聘礼长了翅膀飞了,周氏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面上青一片红一片。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胡嫂子,那丫头能有这样好命?莫不是那瞎子信口胡诌?” 胡开家的冷笑一声,拈起一瓣削了皮的甜瓜吃了,瞟她一眼,“京中多少大户人家排队请着他去,到你这嘉义伯爵府倒成了信口胡诌。人家与你非亲非故,图什么呢?何苦编排这一出?还净挑好的说?” 这番话问得周氏哑口无言,只得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掩饰过去。 她咧开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胡嫂子,这么说来,我妹子进王府是不成了?” 胡开家的张嘴吐了吐籽,含糊不清地说道,“依我说,你妹子好歹是个嫡出的小姐,日后再寻了好亲事也是一样的。 只是我为了令妹的事,打点了王妃身边的几个妈妈,花出去的银子却不好意思问她们要。” 周氏的胸脯上下起伏,也不知是气还是怒,面上却还是堆着笑:“看您说的,哪能让您吃了亏?” 她咬牙从怀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来,颤抖的手捏了捏,犹犹豫豫得往前递, “往后再有好的,还要劳烦胡嫂子替我家妹子多留意着。人过得去就成,只要聘礼丰厚些。” “伯爵夫人果真大气!”胡开家的登时眼露精光,也不推辞,一把拽过银票塞进怀里,“既如此,我便收了,往后有合适的,再给姑娘说媒。” 临走时,还回头瞧了瞧桌上的青玉甜瓜,惋惜道,“这瓜切开了不吃,白放着可惜了。” 周氏哪有不明白的,当下吩咐了丫鬟拿食盒将剩下的甜瓜装了,送她出了府。 “嗐,我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胡嫂子脸上乐得开了花,接过食盒道,“夫人着实太客气了。” 第30章 憧憬 待胡开家的一走,周氏立时变了脸,恨恨地抓起瓜皮便往院子里丢,“呸!什么东西!也敢来讹我?王府里头再得脸还不是个奴才!” 她越想越怒,摔了果盘仍不解气,冷着脸冲到姜柔房里,嘲讽道:“就说你是个没造化的,人家荣亲王府不要你了。” 姜柔正伏在案上绣花,见长嫂如此怒气冲冲气急败坏,心知是星禾的计谋成了,不由得翘起唇角,心生欢喜。 那笑容一闪而过,立刻又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来。周氏正在气头上,她还是不要表露出来的好。 “我也是个命苦的,旁人嫁到伯爵府是享福,我竟是受罪来了。为着你的事,我倒赔了不少进去!” 周氏恨得牙痒痒,瞧着姜柔一言不发的模样更加怒火中烧,“咱们嘉义伯爵府出的多进的少,这两日的晚饭,姑娘就不必吃了,省些银钱。” 姜柔不禁感慨幸好星禾与鹤仪替她备了一箩筐的东西,吃的用的应有尽有,也够她和柳絮挨过几日了。 掐着针尖的手又使了几分力,勉强才不让自己笑出来。 直到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姜柔才抬起头,让蓄谋已久的泪珠顺着面颊一滑而落,戚戚然道: “嫂子这话好没道理!从头到尾哪里由得我做主了?起初我说不愿意,嫂子还说我心狠,眼睁睁看着侄儿侄女饿死么?现下荣亲王府反了悔,与我有什么相干?” 周氏气得脸色发白,不意一贯柔弱的妹子竟然支棱起来了。当即恼得五官狰狞地拧成一团,脖颈青筋毕露,如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她骤然间扬起手,便欲掌掴几下出出气,身边的丫鬟眼疾手快,忙不迭的一把拦住了。 “夫人,不可呀!” “若是老爷知道了,与您生了嫌隙不说,传了出去,也有损咱们府里的颜面啊。” 周氏这才悻悻得收了手。 姜柔冷笑一声,“嫂子若是嫌我在家多吃了一碗饭,担心伯爵府养不起,不若送我回舅父家。 我舅舅家中还有几亩薄田,想来也乐意施舍我些粥饭,不至饿死。 再不然,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日后两不相见,只当我死了,也省得嫂子见了我心烦。” 这些话是星禾教她的,一味忍让只会让人变本加厉。 若周氏欺人太甚,只管闹起来,姜家还有族亲,她一个孤女,走到哪里都先博得了旁人三分同情。 未出嫁的姑娘另寻住处,这不是明摆着打伯爵府的脸,让人知道她容不下小姑子么? 周氏气得倒仰跌坐在椅中,双颊微微颤抖。抬起食指对着姜柔指了又指,嘴唇哆嗦着嗫嚅了许久,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真要去佛门做了姑子,她连一分钱聘礼也捞不着了,当下气得一跺脚出了屋,迎面与正巧进门的小丫鬟柳絮撞了个满怀。 正经的主子小姐她无计可施,一个卑贱的丫鬟还打不得骂不得吗? 周氏黑了面孔,劈头盖脸地甩了几个巴掌,打得柳絮眼冒金星,左右躲闪。口中乱骂道,“小娼妇,赶着投胎呐,瞎了你的狗眼!” 柳絮吓得忙跪地哀求,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直到头上额角渗出了血,周氏才冷哼一声转头离去,临走时嘴里仍是骂骂咧咧。 姜柔扶起柳絮,看她脸上青紫一片,如发面馒头一般肿得老高,心疼得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苦涩的说,“都是我连累了你。” 柳絮却咧嘴一笑,牵动着肿胀的脸颊又疼得直叫唤,“不妨事,等日后同姑娘离了这伯爵府,自有那长长久久的好日子等着咱们呢。” 两人会心一笑,打了水来清理伤口。姜柔翻遍了整个箱笼柜匣,也没能找到丁点儿消肿止痛的药,只得去后厨房里要了个煮熟的鸡蛋。 “只是挨了几下,不碍事的。后厨房都是夫人的心腹,姑娘何苦去跟那帮婆子们要东西,没的受她们刁难。” 姜柔却毫不在意,将鸡蛋趁热剥了壳后用细软的棉布裹住,替她敷脸消肿,柔声安慰道,“从前我事事软弱,她们不也照旧刁难你吗?比起你平日受到的欺辱,她们到底还顾忌着我小姐的身份,已经好过多了。” 柳絮心中一暖,她家小姐,好像真有什么不一样了。 主仆二人偎在一起,眼底均是亮晶晶的,往后,总归是好的。 似乎是有了这希冀,日子再难也不觉得难了。 京城的春总是绚丽而又短暂,前几日还是百花齐放姹紫嫣红。 落了场雨后,花色淡去,叶子就像拿颜料泼出来似的。放眼望去,入目皆是青碧之色。 倒也不是无花可看,春末夏初,正是牡丹竞相开放的时节。 魏国公府世子妃贺氏便忙着张罗这牡丹盛宴,请的不止有公侯伯爵、朝廷命妇,亦有年轻的公子小姐们。 今年更是要办得声势浩大,怕是京中大半官宦人家都得了帖子。 意料之外,陆家也得了一张,邀得正是陆四姑娘,陆星禾。 李氏拿着请帖喜忧参半,从前这样的宴会,是怎么也轮不到星禾的,如今竟也能同名门淑女们一起赴宴了,心中甚是欣慰。 可禾儿到底比不得那些自幼便在圈中交际来往的闺阁千金,规矩礼数,也自然不如她们应对自如。 若还像从前那样只是籍籍无名,即便偶尔行差踏错也无人在意。现下她的智勇之名传了满京城,再立于人前,就多了好些双眼睛看着。 若好便罢,若不好,不止是她,整个陆府也要陪着被人指指点点。 但若是不去,这样难得的机会白白错失,日后再去哪里找呢? 李氏思虑再三,最终决定还是将帖子拿去了霁月轩,去与不去,全凭她自己做主。 岂料星禾只听了魏国公府四个字,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轻声一笑,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这让李氏有些意外,她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喜欢去凑热闹了? 却见星禾沉吟了片刻,又对母亲撒着娇道,“让五妹妹也与我同去,两人作伴,也好有个伴。” 第31章 赴宴 今日的魏国公府门庭若市,往来宾客如云。 星妤紧紧跟在星禾后头,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四姐姐,我有些害怕。” 星禾回头一笑,“怕什么,那些规矩母亲已经讲过数次了,只管照做即可。” 眼一瞥,瞧见她头上的蝴蝶珠花步摇有些乱了,便伸手把缠在一起的流苏理顺,安慰她道,“我们妤儿今日装扮得甚是娇嫩可人,那些夫人小姐们见了定会心生喜欢的。” 星妤这才娇羞一笑,姐妹俩随着丫鬟们一路往前走去。 魏国公府布局规整,端方有序。碧瓦朱檐,层楼叠榭,回旋曲折,盘结交错。既精致典雅,又不失磅礴大气。 每走一步,眼前均是不一样的景致,饶是星禾去过晋王府,也不得不感慨魏国公府不愧为簪缨世胄,百年望族。 穿过一道垂花门,总算到了正厅,魏国公府的长孙媳妇贺氏正立在前头迎客。 “星禾,快过来。” 原来是晋王妃坐在那里朝她招手,周围坐着的七八位贵妇正窃窃私语,似在猜测眼前这位女子的来历,竟能让晋王妃如此抬爱。 “这是……” “这便是陆家四姑娘了。”晋王妃笑着转过头,再向星禾一一介绍众人。 这群人簪星曳月,衣饰华贵,果然都是出自公卿王侯之家。 姊妹二人谨记李氏教她们的话,一步一礼都行得极为标准,如今代表的是陆府,丝毫马虎不得。 待见过众人,晋王妃又笑着指了指当中笑得最和善的一位,对着星禾说,“这位是世子妃,咱们今日品花赴宴,都是世子妃辛苦操持的呢。” 眼前这人便是祁云谦与晋王妃的舅母,许鹤仪的远房表姨,约摸四十多岁,看起来甚是和蔼亲厚。 星禾赶忙屈膝行礼:“见过世子妃!夫人万福。” 世子妃孙氏客气了几句,对着星禾好一番夸赞,又吩咐儿媳贺氏好生招待。 她身侧的梁若绯此时却娇声开了口,“母亲,嫂嫂今日事忙,我先前与陆姐姐在晋王府见过一次,不如让女儿来陪着陆姐姐。” “如此便更好了,”世子妃微笑颔首,“那你可要好生招待,莫慢怠了贵客。” “那是自然。”梁若绯今日装扮得甚是华贵,一袭牡丹色水烟逶迤拖地长裙,云鬓高耸,头上斜插着支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左手指根处戴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金嵌红宝石戒指,与那步摇交相辉映,更衬得她娇艳欲滴,耀眼夺目。 反观星禾,今日只穿了件月白色云丝长裙。长发在头顶简单挽作单螺髻,上面松松的插了只灵芝竹节纹玉簪,发间点缀了几朵粉色珠花,除此之外,再无别饰。 连一旁的星妤瞧着都比她华丽不少。 梁若绯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们姊妹二人一眼,笑得极为娇美,催着贺氏快去招呼其他宾客。 “有劳梁姑娘了。”星禾欠身,客气得道谢。 梁若绯亲亲热热的过来挽着她的胳膊,语气中也少了些方才在母亲与长嫂面前的娇憨,“姐姐不必客气,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尽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 “这里都是夫人们坐着说话,姑娘小姐们都在后头赏花呢。”梁若绯左手虚虚一指,引领着她们上了抄手游廊,一直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只见亭台楼阁,均被一池碧水环绕着,山石林木高低错落,疏密得体,多方景胜,宛如天开。 再往前看,成百上千的牡丹竞相开放,色彩斑斓,花型各异,绵延成海,如诗如画。 每一朵牡丹都像是一场绚烂的盛宴,每一片花瓣都像是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漫步其中,花色缤纷夺目,花香清新怡人,仿佛步入了一场梦幻仙境。 那花丛里已聚集了十来位位少女流连其中,梁若绯嫣然一笑,“今日来了不少名门闺秀,我带姐姐去见一见。” 还未走近,听得有人唤她:“星禾?当真是你?” 待看清眉眼,星禾也是大喜过望:“鹤仪?早知你在,我今日便同你一起来了。” 她回身谢过梁若绯,“有鹤仪在,九姑娘倒不必专程陪着我了。” “也好,”梁若绯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许鹤仪将陆氏姊妹引见给其他女子,众人一一见过礼后,便拉着星禾去了廊下单独说话。 “四姐姐……”跟在后头的星妤欲言又止。 星禾回头见她定在原地,扬眉笑道,“想赏花便去,若有什么事知会我一声。” “哎!”星妤如逢大赦,答应一声忙不迭地往花丛中去。 两人选了僻静之处,不约而同地问出对方怎会在此,惹得彼此又是一阵欢笑。 “听母亲说你近日有些受寒,我还当你不出门呢。” “昨日才好些,”许鹤仪微微咳嗽了一声,显是还没好透,反问她道,“你呢?你平日里甚少出来走动的。” “我妹妹想来瞧瞧,我自己……也有一些事……” 见许鹤仪竖起来了耳朵,星禾笑着把近日的情况择了一些要紧的说与她听。 又与她说起姜柔之事已经办妥,许鹤仪拍手称快,咬着帕子悄声笑道,“我方才来时瞧见祁云谦了,他还问我你会不会来呢。” 她凑得更近一些,突然压低了声线。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你说,他这样关注你,怕不会是有心于你?” 星禾吓得花容失色,猛的捂住了她的嘴左右瞧了瞧,见周身无人,才放下心来,语气有些无奈,“别胡说!这玩笑可开不得,让母亲知道,必打断我的腿。” 李氏在星禾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稍有越矩之事便是重罚。早前她回外祖家,与表哥说话时笑得放肆了些,被李氏关在家里足足反思了好几日。 她几次私下见他,都是情非得已,如今画作已还,断墙已复。二者本就是云泥之别,估计日后也再不会有什么纠葛了。 许鹤仪瞧她脸色张皇失措,也敛了玩笑神色,转头与她说起今日来的都有哪些达官贵人。 很快,牡丹宴便开始了。 第32章 赏花 宴席是设在牡丹园西侧的画舫中,男女分席,并不在一处。 众人落了座,星禾这才惊觉,原来方才园子里见的不过是寻常花色,此时画舫四周栽种在盆里的,方才是名贵品种,除了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四大名品之外,亦有二乔、香玉、玉芙蓉、酒醉杨妃等等。 许鹤仪对这样的宴会早就驾轻就熟,星禾姊妹同她一起,倒也不觉得繁琐无聊。 须臾间便开了宴,每一道菜式都是以牡丹的诗句命名,显然为了这场宴会,魏国公府用足了心思。 星禾倒是极爱“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道菜。 那牛肉切得薄如蝉翼,一片一片拼接制作成牡丹花的样子。经小火炙烤后,肉片边缘微微卷曲,倒与花瓣的锯齿状极为相似,远远看去,真如盘中盛了一朵盛放的牡丹。 盘中是珍馐美馔,杯里是玉液琼浆,远处更有轻歌曼舞,丝竹之声。宾客欢畅,儿女争妍,在这春日里,邂逅一场牡丹盛宴,果真是人间极乐之事。 待撤了席面,年长些的去花厅听戏,年轻的便留在园子里,男女只隔了溪水而坐。 公子们射箭投壶,吟诗作对。小姐们点茶品茗,簪花观鱼。一时间欢声笑语,贺声不断。 许鹤仪不爱这些,拉了她往池边走。 星禾扭头瞧着星妤也结交了三两好友,此时玩得正欢,也不必叫上她,便随着许鹤仪一同往池子中心去。 小池塘里的荷叶才刚露出嫩绿色的尖角,蜻蜓便追着一缕荷香而来。比不得牡丹园的喧嚣热闹,这里宁静而又清幽。 才踏上水榭,便听见有人唤许鹤仪的名字。 “我去去就来。”她不情不愿得返了回去。 “嗯,”星禾点头,顺着水榭步入长廊。 那池上的长廊随行而弯,依势而曲。一半凌空建于水上,恰似临水卧虹。一半曲折绕山而走,宛如巨龙盘山。 身后似有异声,这么快便回来了? 她疑惑得转过身,见是祁云谦泛舟水上,待船靠得近了些,他一步便跨了上来,正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他今日装扮得俨然一副京中富家公子的模样。手中拎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玉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茶杯,“你喜欢喝红茶?” 不待她作答,他便斟了一杯递给她。 星禾心下惊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既是男女分席,被人撞见免不了诟病。 其实在看见他的那一眼,她就该转身回避,可是他到底帮了柔儿,总要道声谢才是。 “你放心,那边不会有人来的。”他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又将杯子往她那里送了送,“既是品茗,总要浅尝一口。” 两人隔着两步之远,所立之处又被回廊遮挡。若非走至近前,倒是轻易发现不得。 星禾鼻翼微动,闻见一股浓厚鲜醇的茶香。双手接过茶盏,浅啜一口。 那茶呈麦色,香醇厚重,却并不苦涩。第一口饮下的时候不会觉得很甜,反而是回甘之后才有一种不腻人的甜在喉咙里绽放。 她的眸子带了点点惊喜:“你放了牛乳?” 祁云谦眼底的笑意由浅至深,一层一层荡漾开来,“不止,我塞外游历时见牧民爱喝奶茶,为去牛乳的腥气,茶汤特意加了杏仁、茉莉,又兑了少许蜂蜜。” 手中茶盏一饮而尽犹嫌不够,祁云谦又为她续了一杯。他伸进袖口似要拿什么东西,却并未拿出来,装作掸了掸袖口,两人就这么静默着,也没什么话。 “姜柔之事多谢你相助,”星禾终是打破了这份宁静,突然有些好奇地问他,“只是,你怎么请的动七皇子做说客?” 祁云谦眉眼一弯,脸上露出一抹若有若无地狡黠笑容,“小七嘛,其实你也是见过的。” 见她惊得瞪大了双眼,他继续补充道,“那日在晋王府,我还拿了你的一串糖葫芦给小七吃呢。” 脑中逐渐清明起来,依稀想起来他身边的确跟着这么一个约摸十五岁左右的少年,衣饰华贵,仪表堂堂。只是瞧着体量不足,稍显年幼,面上还带着稚嫩之气。 因晋王妃不曾介绍,她也只当是哪家的贵公子,并未留心。 原来这少年居然就是与晋王一母同胞的弟弟,嫣然的亲叔叔,圣上的第七子。 这样的金尊玉贵,吃了她在集市上买的冰糖葫芦,嗯,怎么不算与民同乐呢? 祁云谦将最后一点红茶斟入她的杯中,问她道,“那你又是如何请得动陈瞎子替姜姑娘说的这些话?” 晶莹柔润的唇角一弯,露出一排净白整齐的牙齿。她两颊白里透出微红,浮现一种独特的娇美之色,细长眉目间流转的风华引得他久久凝望,叫人移不开目光。 “这位陈瞎子,自称是窥得天机,受了上天惩罚,才导致双目失明。”星禾顿了一顿,笑得愈加灿烂,眼睛被这笑意浸染地格外明亮。 “实则啊,他是为了让人对他‘半仙’的称号深信不疑,才故意装瞎的。早年我母亲也带着我去算过命,他一时不察,被我识破了。” 她今日装扮得甚是素净,可在这样明媚欢快的笑声之下,整个人明艳的仿若夏日里的骄阳,让他心中怦然一动,慌忙地别开脸去,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她突然又叮嘱他一句,“我虽告诉了你,你可莫要说出去,陈瞎子还是要在京城讨生活的。” 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将杯子茶壶收起来,对她说了一句,“我得走了,那边也不好离得太久”。 说罢,便准备踏上小船。 “哎!等等,”她猛的叫住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用丝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石子那般大小的物什递给他。 祁云谦眉头皱起,眼底有些震惊,“这是什么?” “也许很快你就知道了。”星禾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咬了咬唇道,“请你暂时替我保管片刻,如果可以的话,离了魏国公府再还给我。” 祁云谦不疑有他,接过丝帕塞入怀中,一个转身便跳上了轻舟。 第33章 传花 顺着长廊一路拾级而上,廊道、门额、砖刻、石枋、小筑、曲溪……一山一石一湖一水,无不精巧绝伦,尽显美妙。 百转千回间,赫然见那石上放了几件男子的衣裳。星禾这才惊觉自己走错了路,立时停住了脚步。 耳边依稀传来男子的喝彩欢笑声,再往前去便是公子们玩乐之处。料想是几位郎君打马球玩的正是兴起,一时热了脱了外袍,胡乱地扔在这里。 星河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一件黑色的外袍,那衣裳随意堆起,不意露出衣襟内侧五彩丝线绣的两只鸳鸯。想来这是一位已经成婚的小郎君,由家中妻子亲手绣的。 “白露,咱们走。” 顺着原路一路返回,仍未看到许鹤仪的身影,想是被许夫人唤到前头陪几位太妃说话去了。 星禾落了座,姑娘们正商议着玩击鼓传花,梁若绯折了一朵艳丽的牡丹,又命丫鬟搬了鼓来。 随着鼓声响起,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那朵花上,纷纷从左侧之人手中接过,再赶忙传入右侧之人手中,生怕一个不慎,那花便停在了自己手上。 击鼓的人似是有意吊足了胃口,鼓声或疏或密,或轻或重,牡丹已在手中转了两圈,鼓声却还未有停歇的意思。 片刻,鼓声骤停,那花刚好停在一位黄衣女子手中。众人放声大笑,笑声引得溪对岸的公子们亦探出头来观看。 梁若绯笑道,“便请江姐姐为我们表演助兴。” 黄衣女子也不忸怩,当即一展歌喉,唱了一曲?声声慢?,歌声婉转动听,空灵悦耳,宛如微风拂过耳畔,让人沉醉其中。 一曲歌罢,掌声雷动。江中月浅施一礼,“献丑了。” 第二次传花便自江姑娘起,随着鼓声响起,她将花迅速得传给后面之人。 与上次不同,这次的鼓声来得很快,才转手了几人,梁若绯堪堪接过,尚来不及传到右侧,鼓声已停,只得将牡丹留在了掌心。 “是九姑娘!” “九姑娘要表演什么曲目呢?” 梁若绯把发髻上的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去了,另换了一支含苞半放的牡丹簪上。又将手上的金嵌红宝石戒指摘下搁在盘中,浅笑着说,“我歌声不比向姐姐婉转,便随意一舞权当抛砖引玉。” 她本就生得娇媚,在朱红牡丹的映衬下,愈发美得动人心魄。只见她足间轻点,轻舒长袖,娇躯随之旋转。 她的舞姿轻盈曼妙,双臂柔若无骨,腰枝如弱柳迎风,整个人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顾盼生辉间回眸浅笑,赢得园中掌声四起,惊叹之声不绝于耳,连溪对岸亦是连叫好声一片。 鼓声再起,这次牡丹好巧不巧地落在星禾手中。 “不知陆四姑娘要给我们怎样的惊喜呢?” 众人翘首以盼,目光都停在她身上。 星禾盈盈一笑,“我既不会歌,亦不会舞,不如饶了我这一遭。” “那可不成,”梁若绯过来抓住她的手,“咱们先前都说好的,你瞧瞧,花都还拿在手上,可抵赖不得。” “就是就是。”旁边亦有女子跟着附和。星禾推托不过,只得让丫鬟们取了纸笔颜料来。 素洁的白纸铺在桌上,星禾拿起大号兼毫毛笔蘸取曙红及藤黄,轻柔几笔便成了花瓣。再换取小枝中锋点了青蓝色藤黄之色,提按转折画出花枝。 最后再补上叶片及脉络,点出花蕊,勾出花丝。弹指间,一枝色泽艳丽的牡丹便跃然纸上,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星禾收了笔,在众人的称赞声中浅浅一笑,“我画得不好,拙作权当为今日牡丹盛宴,描绘一二分。” 黄衣女子江中月笑道,“这还不好,叫我们日后可怎么敢在人前献丑呢?你虽然寥寥几笔,可这功力没有几年是练不出来的,陆四姑娘太过谦了。” 星禾抿了抿唇,客气得答道,“江姐姐谬赞了。” 正说着话,却听得梁若绯“哎呦”一声。众人抬头看去,见她眉头紧锁,旁边的丫鬟已经惨白了脸,哆哆嗦嗦得低着头四处察看。 “怎么了?”江中月惊疑问道。 丫鬟泫然欲泣,“哪位小姐可瞧见我们姑娘的戒指了吗?姑娘方才起舞,戴着首饰不便施展,才将步摇与戒指都取下搁在桌上的盘子里,现下步摇还在,戒指却不见了。” 众人大惊,忙低着头帮她四处寻觅,桌上,地上,花丛,树底,一寸一土皆未曾放过。可那戒指本来就小,园子里林木又多,一时也难寻其影。 丫鬟急得似要哭了,猛然想起来什么,快走几步至星禾的身边,抓着她的衣袖满怀希冀道,“陆四姑娘,你方才在这桌前作画,可瞧见我们姑娘的戒指了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聚在星禾身上。这园子里这么多人,这丫头却单单特意跑过来只问她一个人。 看似是在询问,实则已是在怀疑。 星禾哪里听不出来言外之意?霎时间脸上滚烫一片,气息已有些不稳,她转过头,不可思议地望向梁若绯,沉声道,“我虽站在桌前,可你们那么多人也都是亲眼瞧着的。” 梁若绯双唇紧抿,未置一词。 身边已有几人在窃窃私语: “这嵌金红宝石戒指甚是矜贵,怕是只有小门小户的眼皮子浅,才会做出这种事。” “可不是吗,这里只有陆家两位姑娘出身寒微……” 周边人的指指点点瞬间让星妤变了脸色,她年纪小,又没经过什么事。当下紧紧跟在星禾后头,目中露出惊惧之色,呆呆地看着姐姐,茫然不知所措。 星禾轻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记安慰的眼神,示意她不要惊慌。 还是江中月义愤填膺,站出来替她说话,“你们莫要信口胡诌,陆四姑娘不会是这样的人。” 星禾感激得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以作谢意。却听得那丫鬟又急切道,“好姑娘,你若是拿了戒指同我们姑娘闹着玩儿,快请拿出来!弄丢了戒指,夫人要怪罪的。” 如果刚才只是怀疑,眼下这话已然是将她偷盗的罪名坐实了。 胸中气血翻腾,眼看就要抑制不住。星禾不怒反笑,目光直直得逼向梁若绯,高声问道,“梁九姑娘,你的意思是,我拿了你的戒指?” 第34章 搜身 她的声音虽然低沉,却透着一股与眼神同样的锐利冰冷,引得溪岸那边的人也微微侧首,纷纷猜测发生了何事。 梁若绯抬起头来,眼眶微红,款步走上前来,对着丫鬟喝道,“丹枫,退下。” 那丫鬟还欲再说几句,被梁若绯一记眼神拦住,一连后退了几步才在她身后站定。 “陆姐姐是客人,怎能这样逼她?若母亲问起来,我一人承担就好。” 梁若绯上前一步挽住星禾的手,娇声叹道,“咱们姐妹,可莫要因为一枚戒指生分了才好。” 她鼻头微红嗓音轻软,做足了委曲求全的样子,不知底细之人定觉得她知书达礼,温柔体贴,宁愿自己独受责骂,也不忍为难偷窃之人。 星禾忍不住在心里替她鼓掌叫好,好一个千娇万宠的闺阁千金!好一段饮泣吞声的姊妹情深! 她将手从中抽出,后退了一步,离得远了些,如看戏一般瞧着她道,“梁九姑娘,你的戒指,不是我拿的。” 人群中有女子愤愤不平,“若不是你拿的,将随身之物打开搜一搜就知道了。” “就是,口说无凭,一看便能自证清白。” 星禾淡然地瞧着面前这群贵女,无力的酸涩之感传遍四肢百骸。她只觉得荒唐至极,难道出身寒门身份低微,就可以被人空口白牙随意诬陷吗? “不可!”江中月眉头紧皱,立时挺身出言相劝,“陆四姑娘是客,没有真凭实据怎能轻易搜身?” 有人嗤笑一声,反驳道,“若不搜身,怎能证明她的清白?” 一时间剑拔弩张,两方僵持不下,紧张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如同心上绷着一根琴弦,随时可能因为旁人的拨动而断裂,让人既焦虑不安,又被撩动的想一探究竟。 祁云谦眉心一动,豁然想起方才水榭中星禾递给他的物什。右手伸入袖中,修长的手指隔着丝帕摩挲着物品的轮廓,依稀是一枚戒指的模样。 须臾,双眉舒展,神情放松,饶有兴致得坐在廊下隔岸观戏。 “我同意搜身!”少女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双目沉沉地看着众人,目光从她们面上一一扫过,那群人反被她目光中的坦然震慑得瑟缩了起来。 星禾勾起唇角,面上浮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只是大家均有嫌疑,若要搜身,那便一个一个,全部都搜!” 她的声音极轻,却如丢了个惊雷一般,震得这群女子当头一击,面面相觑。 方才事不关己之时,个个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叫嚣得厉害。现下波及到自己身上,却又通通噤若寒蝉、默不作声,绝口不提搜身之事。 星禾踱步至一位身着青碧色衣衫的女子跟前,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目光中带着讥诮,“这位是沈姑娘,你方才不是说,只要一看便能自证清白么,那便从沈姑娘开始。” 这话让沈千雪的脸色骤然一变,仿佛笼罩了一层寒霜,她呆立半晌,手上却未有半分动作。 “怎么,沈姑娘不肯?”星禾故作讶异道,“莫不是藏了赃物,怕被当众搜出来?” 沈千雪涨红了脸,唇瓣微颤,从牙缝里愤愤地挤出一句:“笑话!我祖父是当朝丞相,我难道还缺那点子东西?” “哦?那便是只有我陆家缺了。”星禾旋即转过身,长长地衣袖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优雅地转了半圈。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眼眸中满是冰寒之意,“你们不是想看吗?那就看我身上,有没有这赃物!” 说罢,她猛得将身上的荷包一把扯下,扬手一倒,里面的东西顷刻间七零八落滚了一地。 众人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忙瞪大了双眼四处探看,试图去寻觅那一点红色的踪影,可那地上除了香料,针线,以及几个小金坠子之外,别无他物。 怎么会,她明明—— 梁若绯呼吸一滞,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今日,我是拿了魏国公府的帖子,名正言顺被请进来的。却在这宴会上遭人诬陷,被逼搜身。” 星禾说着,喉头一声哽咽,便落下泪来。白露忙拿绢子替她拭了拭泪,却听她咬牙恨声道,“我陆家虽小,也是礼仪之家。倒不知魏国公府高门大户,还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众人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纷纷觑着梁若绯的神色,不知如何是好。 明知她是逢场作戏,祁云谦却眉头紧锁,眼底闪现了一丝惊慌失措。他看了一眼花厅,身后的祁浩心领神会,拱了拱手便悄然离去。 “陆姑娘这是做什么,”有几个女子已经笑着过来打圆场,帮她将荷包里的东西拾起,柔声劝道,“不过是随口一说,陆姑娘怎的当了真。” 星禾不理她们,只沉声道,“诸位可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日后再说搜的不仔细,我可就不依了。” 事已至此,梁若绯心知再闹下去,魏国公府便要引起众怒。她心有不甘地咬了咬唇,转过头给了丹枫一个眼神。 旋即,丹枫硬着头皮上前,变戏法似的从一枝朱砂色牡丹花心中掏出一枚戒指,自嘲着笑道,“哎呦,原来是掉到这里了。奴婢眼拙,竟没瞧见。白问了姑娘几句,倒惹了一场风波,陆四姑娘若是生气,或打或骂都使得。” 说罢,紧走几步,跪在星禾面前赔罪。 星禾冷笑一声,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扬起头冲着梁若绯道,“你倒乖觉,如今搜也搜了,闹也闹了,这时候赔礼道歉,便打量着轻轻揭过了吗?” 丹枫不意这女子一语戳破自己的心思,看着不像是容易打发的主儿,便用余光求救似的悄悄地瞄了眼自家姑娘,似是在询问如何处置。 眼见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前头花厅里陪着诸位夫人听戏的世子妃也匆匆赶过来。一同来的,还有许鹤仪与晋王妃身边的常嬷嬷。 许鹤仪立时走上前来紧紧握住了星禾的手,目光中带着关切与焦急。又瞧了瞧她微红的眼眶,下意识得将她护在身后,狠狠得瞪着旁人。 二人均未开口,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第35章 反击 常嬷嬷欠了欠身,“王妃让老身来过来瞧瞧,莫让陆四姑娘受了委屈。” 世子妃孙氏面色一僵,转而换上了一张笑脸,“那是自然。” 她转过头看着梁若绯,目光中带了一丝愠怒,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江中月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一遍,待说到星禾受辱之处,又声情并茂添油加醋地演绎了一番。 世子妃的脸色愈发凝重,口中低声喝道,“姑娘贴身的东西都收不好,留着还有何用?” 丹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湿了后背,身子抖如筛糠。 世子妃睨她一眼,淡然地开口,“今日是好日子,没的因为一个奴婢扫了诸位夫人的兴致。先关入柴房,明日再打二十棍,找了人牙子来发卖。” 丹枫的脑袋“轰”得一声响,旋即发出了颤抖破碎的尖叫。 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儿家,二十棍下去,不死也落了个残废。还能再卖到什么好地方去? “姑娘,救我——”她还要再求饶,已被人用破布堵住了口,嘴里“呜呜”地叫着,转眼就被人拖了下去。 星禾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丹枫虽有错,但这惩罚也委实太过了些。况她只是一个婢女,主子的吩咐哪里敢不从呢? 世子妃看着慈眉善目、温厚可亲,惩治起下人来,却又这般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再看旁人,显是司空见惯了的样子,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星禾叹了口气,讨情的话终究咽了下去。若是她偷盗罪名落实,此刻落的这般下场的也许就是身边的白露了。 待发落完丹枫,世子妃又拉了梁若绯过来赔礼道歉,对着星禾软语安慰,温言细语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你妹妹被我宠坏了,听风就是雨的。这戒指是她过世的外祖母赠予的,所以才过分紧张了些。陆四姑娘推己及人,定能体会她的一番孝心?” 星禾也绽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口中跟着客套几句,“世子妃说的哪里话?既然是误会一场,做姐姐的难道还与妹妹计较吗?” “我就知道陆四姑娘是心胸开阔之人,”世子妃笑得甚是温和,仿佛方才一句话判定了丹枫命运的不是她,而是旁人。 她从头上拔下来一根缠丝赤凤金簪,塞进星禾的手中,一脸真诚道,“这就当是绯儿的赔礼了。” 星禾连声婉拒,一连推脱了数次,世子妃却道,“陆姑娘若是不要,便是还在生绯儿的气了。” 星禾这才勉强收了,心下不得不佩服世子妃的为人处事,三言两语,便将一场闹剧消散于无形。 梁若绯若能学得母亲的一星半点儿,她今日未必就能侥幸逃脱。 “这园子里蚊虫多,姑娘们玩得也累了,不如去前面坐坐,喝杯茶。”世子妃心情大好,引着众位姑娘往花厅前去。 星禾与鹤仪为避开众人,刻意放缓了脚步,不想却被梁若绯拦住去路。 “怎么,九姑娘还有事?”许鹤仪挡在前面,面色不豫地瞪着她。 梁若绯抿唇一笑,“表姐,我不过是想与陆四姑娘说几句话。” 许鹤仪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星禾拦住,“鹤仪,你去前边等我。” 待鹤仪走得远了些,梁若绯遽然变了脸色,眼底凝着压抑的恨意,冷声道,“此刻四下无人,咱们也都不必装了。 她的面目变得狰狞,艳丽的红唇如猛兽一般,“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看来还是大意了。” “这戒指本是一对,你从一开始便盘算着将其中一枚放到我身上。后来你又故意将手上的那枚藏起来,只是在我身上搜不到赃物,才不得不让丹枫将另一枚拿出来。” 星禾笑意盈盈地迎上她娇美的面容,一字一顿道,“梁九姑娘,我说的对不对?” 凶狠的目光如寒针一般射过来,梁若绯咬了咬牙,语含愤恨,“你今日早有防备,是不是?” “是!”星禾低头浅笑,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抹浓重的阴影,再抬起眼时,目中已多了一分凌厉,“早在晋王府里,从你推我的那一下,我就开始防备你了。” 闻言,梁若绯猛得抬起头,神色震惊,“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是我?” 那时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她很确信,自己并没有露出破绽。 “我确实看不见谁推的我,但是我听得见啊。”星禾莞尔一笑,慢条斯理的说,“晋王府拢共就那么几个人,推我之际传来一声金玉相击似的脆响。我特意回头看了,那正是你腕上戴着的叮当镯特有之声啊。” 梁若绯愕然失色,柔弱的娇躯有一瞬间的颤抖,四肢顿时麻木起来。 星禾眉梢轻挑,淡淡看她一眼,皱着眉头道,“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我与你素无瓜葛,你为何加害于我?” “素无瓜葛?”梁若绯脸上显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似是听了什么笑话。 片刻,她娇美的俏脸瞬间冷了下来,眼底凝着压抑的恨意,一字一顿道,“祁云谦,他将是我未来的夫婿。可他与你走的这般近,你还觉得素无瓜葛吗?” 窒息的仇怨如潮水一般压过来,似要将她吞噬。 星禾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梁若绯如此针对她。怔了片刻,她扬声道,“随你信或不信,我与祁云谦清清白白,容不得你这般污蔑!” 梁若绯还欲再说什么,星禾竖起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对岸,那几位小郎君打了一场欢畅淋漓的马球,此时总算分出胜负,谈笑间从垂花门鱼贯而入。 她的语调拉长而缓慢,在梁若绯耳边低语道,“你只顾着将戒指塞到我的荷包里,只怕还未曾发现,自己丢了一样东西? ——不如你猜猜看,我从你身上拿了什么呢?” 心中一慌,梁若绯只觉得右眼皮子直跳,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那群男子回到园中,各自寻了自己的外衫穿上。黑色的袍子一扬,露出一方粉色的丝帕,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到地上。 第36章 剖心 旁边立时有人哄笑,“我说段五郎,你这刚新婚燕尔,便舍了娇妻出来赴宴,看把嫂嫂吓的,巴巴的塞了条丝帕,叮嘱你莫要拈花惹草呢。” 那姓段的公子涨红了脸,“少胡说,我娘子才不用这样的丝帕。” 旁边的人笑得更欢了,“哦?莫非是哪家姑娘芳心暗许,赠你丝帕以解相思之苦?” “让我看看是谁给你的?”那人说着,便上前一把夺过丝帕,去看上面绣着的花色图案,待看清后,笑意顿时凝在唇边,将帕子还给段五郎。 察觉到这个动静,梁若绯登时去寻自己的丝帕,脸色骤然变得惊恐,几乎要尖叫出声。 星禾似笑非笑,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只见那段五郎立时招手随意叫了个小丫头过来,郑重其事道,“烦请姑娘替我寻到这帕子主人,告诉她我已有妻室,这番情意断不敢受。” 这个小丫头是府里专程负责庭院洒扫的,年纪尚轻,本来也不甚伶俐。见姑娘们都去了花厅,当下接过帕子便往那里送去。 “丹枫!丹枫!” 梁若绯高声喊了两声,见无人回应,这才想起丹枫已经被母亲关入了柴房。 魏国公府未出阁的姑娘多达八九位,梁若绯是自小便与姊妹们斗惯了的。 可此时瞧着面前出身微寒却笑靥如花的女子,她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能在姐妹中出类拔萃,不是因为自己有多聪慧,也不是因为争宠手段有多高明,而是来自于父亲母亲本就对她的偏爱,更是来自于自身魏国公府世子嫡女的身份。 不!她猛得摇了摇头,看向星禾的眼神愈加凶狠。出身高贵便是她最好的利刃,也是她站在祁云谦身边最大的筹码,是陆星禾这样的微贱之人永永远远也比不上的! 她微眯了眼,眸中的恨意喷薄欲出,祁云谦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星禾毫不示弱的对上她的目光,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其实,我本可以将你的帕子放在未婚的男子身上,替你成就一番好姻缘。 ——可那也太便宜了你,所以,我特意帮你挑了一个已有家室的,就当是回馈梁九姑娘对我的诸多照拂。” “你——”梁若绯身形一晃,险些支撑不住,只说了一个字,再也说不出话来。 星禾扬起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提醒她道,“九姑娘,我若是你,便跑得快一些,兴许还能拦得住。” 梁若绯一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紧赶慢赶,终究来迟了一步。小丫头已将段五郎之话带到,随后便问可有姑娘落了帕子。 众人低声偷笑,窃窃私语。还是贺氏瞧着那方帕子有些眼熟,扯了个谎拿过来偷偷呈给世子妃瞧。 这么一瞧,险些就失了杯盏,立时有夫人问她怎么了。 世子妃还想再搪塞几句,可外间的姑娘八成已经知晓此事,只得赔着笑道,“才刚发现小女身边的丫鬟手脚有些不干净,已经发落了。不曾想一方丝帕也要偷了去,倒让夫人们见笑了。” “哦,那是要好好惩治。”那位夫人点头颔首,语重心长道,“偷了丝帕事小,累了小姐的名声可是大事。” 世子妃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星禾倒是心情极好的样子,这桩事无论怎么处置,梁若绯都免不了一顿呵斥。 凭着世子妃的手段,也许翻不了什么大风大浪。但没关系,只要让梁若绯知晓,自己不是任人欺凌的女子,就足够了。 熬到曲终宴散,姊妹二人回了陆家。趁天色还早,星禾转头去了书斋,留下星妤一人兴致勃勃地向众人讲述魏国公府的所见所闻。 才推开窗子,窗外立着的人影把她唬了一跳。 星禾捂着胸口嗔道,“断墙不是修好了么,你怎么进来的?” 祁云谦半靠在窗上,朝她微微一笑,“区区一墩矮墙,于我还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将戒指搁在窗棂上,漫不经心的问她,“你拿了梁若绯的戒指?” 什么叫拿?星禾当即有些恼怒,不悦地剜了他一眼,嘟着嘴道,“分明是她亲自送到我手上的。” 这枚戒指上的红宝石硕大如卵,色若鸽血。拿在手中对着阳光一照,璀璨的流光仿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华光溢彩,绚丽夺目。 星禾看得爱不释手,一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比宝石还要明亮的光芒。 今日的收获可不小呢,母女俩轮着送她贵重东西,一枚嵌金红宝石戒指,一支缠丝赤凤金簪,若是拿出去,应当能换不少钱。 这番情形落入他眼中,倒是十足十的财迷模样。 他玩味地睨她一眼,唇角浮上了一丝笑意,“你不想被她诬陷,将这戒指随手扔了便是,何苦托我带出来?” “我去水榭,本就是打算将这戒指扔入湖中,不想却遇到了你。” 星禾将戒指妥帖收好,冲他眨了眨眼,面上带了一丝俏皮与狡黠,“这样好的成色,梁若绯舍得拿出来做诱饵,我却不想白白还给她呢。” 既来之则安之,她并不打算将戒指告诉李氏,说不定哪日,还要靠着这枚戒指救急呢。 他突然皱起眉,“可你想过没有,若是我不知底细,无意间掉了出来,又将是怎样一场风波?” 星禾不以为然,他一身的好武艺,哪有那么轻易掉出来? 口中却随意答道,“那正好啊,替你与九姑娘牵了一条红线。真真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少年英俊的脸立时僵了僵,眸色深沉如墨,内中翻滚着一簇愤怒的火苗,咬着牙从口中吐出几个字:“真是毫无心肝!” 这是在说她? 星禾有些愣怔,论家世,两家门当户对、旗鼓相当。论亲疏,二人青梅竹马、亲上加亲,她是哪里说的不对,惹得他这般咒骂? 她疑惑地抬起头,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俯身凝视着她,眼神直直地逼视过来。琥珀色的眸子中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辨,她微皱了皱眉,实在不知错在何处。 却见他的眼神如审视猎物一般直白而犀利,带着一丝怒意,似要将她吞噬。 片刻之后,他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你明知我心悦于你,却故意说出这番话来气我。” 心悦,于谁? 第37章 长房 她的瞳孔骤缩,胸腔里仿若揣着几十只兔子,扑腾扑腾地剧烈跳动着。 思绪在这一刻仿佛完全凝固住了,脑海中反反复复只盘旋着他方才的话,如回声一般,一遍又一遍。 “是,我心悦于你。”似是看她不可置信,他又逐字逐句重复了一遍,证明她没有听错。 她虽然隐隐猜到祁云谦对她有些特殊,可猜测归猜测,与亲耳听到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先前,家中也替她说过几户人家,男方即使中意,也是从托了父母媒人之口。而如此直白了当的对她说出心意,他还是第一个。 下一瞬,耳尖已经红得滴血。母亲好像没有教过她,在这种情形下,婉拒的话要怎样说出口才不致失礼。 他的目光牢牢的钉在她身上,胸有成竹地道,“我不信你毫无察觉。” 丝丝缕缕的情意似乎顺着这话融于空气中,抽丝剥茧的发酵,扩散开来。 星禾在他的注视中羞红了脸,迟疑着,结结巴巴的开了口,“祁少将军,我,我很感激你的多番照顾。可是,可是你我之间天壤之别,若不是二月二那场庙会,我们一辈子都不会相识。” “可我们偏偏相识了。” “我们并非同路之人——” 不待她说完,他忍不住插嘴道,“怎么就不是同路之人了?” 星禾深吸一口气,思索着如何将话说得再清晰明了一些,“你父亲是建安侯,是从二品镇国大将军,而我的父亲没有一官半职,只是一介平民。” “可那只是父辈的差别,并不是你我之间的差距。”他挑了挑眉,眸光微暗。 “我喜欢的,是你庙会上的果决良善,家宅之事的殚精竭虑,晋王府的顾盼生辉,挚友蒙难的两肋插刀,池上品茶的温柔娴雅,以及身入困境的绝地反击。每一面都是你,每一面又不仅仅是你。” 俄顷,复又斟字酌句的开口,“抛去所有外在的加持,陆星禾,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你当真没有半分情意吗?”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无数个念头似潮水般蜂拥而来,又蜂拥而去,却一个字也没抓住。 半晌,她丢给他一句不算答案的答案。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这一番情意。 对于祁云谦,她是不厌恶的,甚至还有些欣赏。几番纠葛下来,他虽偶尔有些玩世不恭,但总还是个热忱正直的少年。 可若说心动,似乎还言之过早。相反,她对另外一人,更有知慕少艾之心。 星禾叹了口气,除了顾瑾瑜这个名字之外,他的家世、年纪、是否婚配,她都一无所知。 当然,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至少祁云谦与他是至交好友。然而眼下她对祁云谦避之不及,哪里还敢主动去招惹呢? 这一躲便躲了足足半个多月,星禾除了每日既定的晨昏定省之外,都藏在霁月轩里闭门不出,连书斋也不敢去了。 白芷摇了摇头,眼瞅着姑娘拿着书本瞧了半日了,愣是连书都拿倒了也不曾发现。 这副模样似乎是从牡丹盛宴回来之后就这样了。 白露无可奈何的摊了摊手,姑娘在魏国公府智斗梁若绯时,那可是英勇的很呢。 正纳闷时,忽听得外间吵吵嚷嚷,小丫头沁儿来报,大夫人她们已到家了,现下正进了二门,去给老夫人请安。 星禾立时丢开书,附掌笑道:“我猜也是这几日了,比预想的还快些,咱们也快去瞧瞧!” 陆老太太平日总嫌荣安堂里清净,此时院里乌泱乌泱站了一地人,笑得合不拢嘴。 星禾到的时候,里面已哭了一场笑了一场,赵氏与李氏妯娌两个亲亲热热地坐着说话。 先给长辈们问过安,接着平辈的兄弟姐妹们再一一见礼。 又见老太太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小娃娃,话说的还不甚清晰,见了她“咿咿呀呀”的直叫唤,也不知满嘴里说的什么。 星禾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小手,“这是六弟弟星耀,早就听说大伯母添了个弟弟,今日才得以见,当真是乖巧可爱的紧。” 赵氏微笑着点点头,“禾儿如今出落的越发水灵了。”她转头看向李氏,“倒有几分你年轻时的样子。我记得她小时候和二弟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氏畅然失笑,拿着帕子掩了口道:“可不是么。刚生出来时把我丑哭了,如今大了,反倒有几分像我了。” 两人接着原先的话头继续聊着各自的近况,从大姑娘星宁去岁生了个女儿,再到二公子星璨与方家姑娘婚事的进展。 星禾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正出神,袖子忽被人一扯,回头一看是三姑娘星晚。 她和二哥哥是双生子,性子却大相径庭,长得也不十分相像。星璨沉着文静,星晚活泼跳脱。原先赵氏还玩笑说,星禾与星璨更像是孪生兄妹。 二人年纪相近,先前在家时便是极要好的。如今几年未见,却也并不生分。 “四妹妹,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呢。” 星晚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布袋,倒开来看,竟是几颗上好的绿松石。 “还记得我十岁生辰时,戴的那串镶了绿松石的璎珞么?” 怎么能忘呢?那还是星禾第一次见绿松石,只觉得这小小的一汪天水碧的颜色真是美极了,不由连连赞叹:“真好看!大伯母的眼光极佳!” 岂料星晚却纠正她:“不是母亲,是父亲。这是父亲特意搜罗了来,又请人镶到璎珞上,当作我十岁的生辰礼物。” 星禾张大了嘴巴,震惊得呆了半晌,再看一眼璎珞,心中五味杂陈,一股异样的情绪滋杂而生。 大伯父疼爱女儿,平日里见了大姐姐和三姐姐,总是和颜悦色的。她只当大伯父是文人出身,说话做事自来便是这样温柔儒雅。 总以为女孩家的穿戴配饰只有做母亲的才会细心留意,喏,他的父亲就从来不在意这些。 可这一刻,她真真切切觉察到,原来,别人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是不一样的。 第38章 赠石 星禾凝神想了许久,也没想起父亲曾送她过什么礼物。甚至——别说礼物了,连她生辰是几月初几恐怕都记不清楚。 这似乎并不是一句性格使然便能让自己释怀的。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似乎慢慢认清了一个现实,她的父亲,真的是不疼她的。 绿松石那般闪耀,却扎得她的眼睛生疼。 旁人都道她是因羡慕而落泪,为此,赵氏私下劝诫星晚日后少把这璎珞拿出来佩戴。 李氏也从自己陪嫁里挑了一只金璎珞改小了送过来,可她还是神色恹恹的,难过了好几日。 如今再看到这绿松石,勾起了往事,她有一瞬间的失神,却不像儿时那般难受了。 星晚柔声说道,“我记得那次你呆呆看了良久,料着你必定喜欢。这东西产自北方,虽不是名贵之物,只是京中少有。 我去了云州后得了一些,专挑了些好的给你留着,在我那里白放了几年,今日回家总算能亲手送给你了。” 星禾的眼眶有些湿润,多年过去,连她自己都要淡忘了这些微小琐事。星晚竟还放在心上,特意寻觅了来,替她弥补儿时的遗憾。 她内心翻腾,鼻腔酸涩,喉头哽咽,只唤出“三姐姐”这几个字,便再说不出话来。 星晚把绿松石往她手中一塞,连连摆摆手道:“好端端的哭什么,你知道我最烦女儿家落泪的。” 说得好像她不是女孩似的。 星禾破涕为笑,眼角的那一滴清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这位三姐姐生性活泼,不拘小节。云州这几年不受拘束,性子也越来越豪爽了。 “好,那就多谢三姐姐了。”星禾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收下了。 这一幕被李氏尽收眼底,面上亦不免有些欣慰。转头问起星晚的婚事,如今可定下了? 提起这茬,赵氏的面上登时乐开了花,这门婚事是她极满意的。 “她父亲冷眼瞧了几年,许的是城南顾大人家的次子顾宴洲。 这孩子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比星晚大三岁,去岁秋闱中了会元,只待来年殿试。老爷与顾大人是同窗数十年的好友,也见过那孩子,是极为妥当的。” 李氏惊道,“才十九岁便中了会元?日后可真是前途无量呢。”随后又笑着贺喜,“既是大哥亲自挑的,必是极好的。” 星禾抿嘴,也悄悄扯了扯星晚的衣袖,口中笑道,“恭喜三姐姐了。” 星晚少见的露出女儿家的神态,羞得满面通红,微微垂首算是回应。 她虽然已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男女之事却甚为懵懂,一切但凭父母做主,他们说哪家好,自己觉得应当也是不错的。 说完了云州,赵氏又提起京都:“我进了京,在一处茶楼歇脚,听得旁人议论陆家姑娘侠义之心,不知说的是哪个陆家?” 陆老太太抿了一口茶,迫不及待道,“还有哪个陆家?说的便是咱们家。你若早些回来,还能赶上星禾她们两姊妹去魏国公府赴宴呢。” 赵氏奇道:“哦?是怎么回事?快说与我听。” 李氏便从庙会之事一一开始说起,听得她又惊又叹,直到了晚间夜深才散。 过了端午,便是户部侍郎嫡次女方采薇的及笄礼了,观礼的帖子早就雪花似的洒了出去。 赵氏作为未来婆婆,自是十分重视,早早的便挑好了贺礼。 到了五月初七这日,足足备了好几辆马车,陆家女眷几乎是全体出动。 临出门时,可巧赶上许鹤仪差人给她送了封信,星禾展开来看,那信上写了好大一篇话。 简而言之,便是她听得茗悦楼新出了消暑的冰品,名唤酥山。特邀她与姜柔一同前去品尝,顺道再帮她挑些京中时兴的料子做衣裳。 那小厮打了个千儿,“姜姑娘已然到了,眼下正等着陆四姑娘呢。” 随后,又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画递给星禾,“姑娘特意交待了,这画是她拜了名家画了两日才成的,特意送来给姑娘品评。” 她还会画画?许鹤仪最不耐烦的便是书画一道了。 星禾有些诧异,展纸一看,自己倒先乐了。 这是一幅山水随笔,只是那水画的像山,山画的却像石头。画作上东一团西一团的,墨块晕染得极不流畅。 她也是连蒙带猜才勉强认出,那画中央黑黢黢一块加上两根竹棍似的竖线原来是一只鸟儿。 那鸟有着长长的喙,姑且称之为鹤。旁边那一长条如毛毛虫般的,倒是还好认些,应当是条柳枝。 但是再往上,不知是日头还是月亮的黑糊糊的一团,又像是无意间弄脏了一块,她自认才疏学浅,委实是瞧不出来了。 脑中已经可以想象得出作画时的情景,许鹤仪拿着笔必是如花猫一般,愁眉苦脸上蹿下跳的。 李氏见她看着画笑得合不拢嘴,不免好奇问她,“许姑娘邀你出去?” “嗯,”星禾把书信及画作展开递给她看,“说是天热,去解暑呢。那酥山须得立时品尝才好,略放放便化了。” 李氏探头瞧了瞧,眉眼间几乎不忍直视。终于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说这许家也是大户人家,怎么这画……?” 她没有再说下去,赵氏却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他们许家的姑娘,略识得几个字,能看懂账本就好,倒不必在读书识字上面狠下功夫。 ——星禾不去便不去,日后采薇嫁过来,还怕没有相处的日子吗? 她若要玩便玩去,姑娘家太拘在家里也不好。” 这话颇得李氏认同。她从前便是把星禾看得太过,正如赵氏所言,有机会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这样想着,也就点头随她去。 马车上的三姑娘一挑帘子,“母亲,我也要跟四妹妹去街上玩!” 赵氏白了她一眼,“你未来嫂嫂的好日子,不许胡闹!” 星晚愤愤得坐下,再不敢多言。 李氏闪身进了马车,仍不放心地叮嘱她道,“让白露打着伞,外头日头毒着呢!” “知道啦!母亲快去,误了时辰便不好了。”星禾含笑着目送她们离去。 第39章 谢礼 隆兴街上坐落着一幢三层的八角门楼,这便是茗悦楼了,京城里最大的茶楼。除了卖茶,也卖各色凉水点心。因种类繁多,口味奇特,慕名而来的顾客络绎不绝。 一楼多是些平民百姓,贩夫走卒。堂里另设了说书的唱曲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一堂,不时传来阵阵喝彩,整日里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二楼三楼便清冷许多,内设了大大小小的包厢,来消遣的多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等。偶也有女客结伴同行。 星禾主仆三人便被引至三楼的靠北的一个的包厢,这间茶室布置得极为清雅,焚香、插花、挂画,应有尽有。窗户边上挂了雨过天青的纱幔,风一吹,轻纱曼舞,倒有些禅茶的意味。 她到时许鹤仪同姜柔已坐着等她了,两人起身迎她进来。 一路上热气腾腾,身上早就汗涔涔的,猛一进来坐到阴凉处,兼之窗边有风扑面,霎时觉得周身都轻盈了。 “我一见到你的画便急着赶来了,可是柔儿又有了什么事?” “你放心,柔儿很好,周氏为难了她几日,渐渐也撂下了。”许鹤仪拉着她的手坐下,顺手斟了一杯茶递过来。 又冲着姜柔笑道,“看,我就说嘛,我的画简单明了、通俗易懂,星禾定能明白。” “你还好意思说?画得比我家六妹妹还不如。”星禾一口气饮尽茶水,才觉得暑气渐褪。不爱书画的许鹤仪送了画来,本身就是一桩奇事。还特意叮嘱了让她点评,就是故意让她看出其中玄机。 画中的鸟是鹤,水是河(禾),柳枝便是柔儿了。 许鹤仪撇撇嘴,“我也是无奈,你家教甚严,我说得浅了,怕你不来。说得重了,又怕引你母亲起疑。” 星禾略缓了缓,眉心一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旁的倒罢了,只是你那画上乌漆嘛黑的一团是什么?” “噗嗤”一声,姜柔笑得捂着肚子缩成一团,肩膀抖动得厉害,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许鹤仪恼羞成怒得瞪了她一眼,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画得有这么差么,连白云都看不出来?” 说着,她冲着门外努了努嘴,“喏,白云来了!” 星禾寻声看去,那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瞧着她的,除了祁云谦还有谁? 笑意立时凝在唇边,她微微蹙了蹙眉,神情颇有些不自然,心中琢磨着是否要起身拂袖而去。 然而片刻之后,这个念头又被压了下去。 为什么要躲?凭什么她躲? 祁云谦只是表白了心意,又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或许他只是一时错爱,一觉醒来初衷已改呢? 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自己扭扭捏捏的模样着实有些可厌。 许鹤仪一脸心虚的凑过来,“对不住啊,他缠了我几日了,我也是被逼无奈。” 星禾躲了他大半个月,他便借着远房亲戚的由头连着数次登门拜访许家。 起初,许夫人还欣喜女儿多了这么一个位高权重、惊才绝艳的表哥。 祁云谦来过两趟之后,她也慢慢回过味儿来,质问女儿是不是在外面与人有了龌龊,不然人家怎么找上门来,还绝口不提提亲之事? 许鹤仪百口莫辩,郁闷地简直要抓狂,在他第三次上门时,终于忍不住冲过去问他究竟要做什么。 岂料祁云谦气定神闲的看她一眼,慢条斯理的说,“我要见陆四姑娘一面。” 合着他不敢去陆家闹,便转头跑来许家折腾? 许鹤仪气得七窍生烟,牙齿咬得咯嘣响,“行!你早说嘛,我明儿就约她出来。” 于是才有了眼下这一出,为防落人口实,她还特地请了姜柔来做出姐妹欢聚的幌子。 祁云谦坐在星禾对面的座位,三人各怀心思,默不作声。唯有姜柔不知底细,感激涕零地上前叩谢他的相助之恩。 他微笑颔首,双目时不时得偷瞄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既然谢我,总要有谢礼。” 姜柔微微一愣,随即又满口应道,“那是自然,祁公子想要什么谢礼,但凡我能给的一定给。” 祁云谦张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身子向后一躺靠在椅背上,唇角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若有所指,“今日茶喝的够多了。倒有些想喝须尽欢的浮生醉了。只是天热,懒得走这一遭。” 许鹤仪扬了扬眉,“那有何难?我这就让丫鬟们去——” “丫鬟们送来的还算是姜姑娘的谢礼么?”祁云谦用略带戏谑的眼神打量着三人,慢条斯理道,“这须尽欢也不远,来回不过小半个时辰而已。若是真心谢我,便劳烦姜姑娘亲自去一趟。” 姜柔身子一震,微微有些诧异,转瞬又恢复了平静,“是我疏忽了,我这便去。” 她身上哪里有钱?就连当初姜老太太专门留给她的东西,都被周氏连哄带骗拿去了不少。全身上下唯有腕上母亲留下的一只金镯子还值些钱。 况这浮生醉是须尽欢的招牌,一壶酒抵得上平常农户大半年的开销。难不成要用她亡母的遗物去换吗? 许鹤仪与星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陪你去。” 祁云谦皱了皱眉,一脸不悦的样子悠悠地开了口,“哪有让恩人独自坐着干等的道理?” 他今日吃错药了? 还是哪根筋搭错了? 星禾无奈地翻翻白眼,心中默念沉静沉静。 不止是她,连许鹤仪也渐渐察觉出不对。祁云谦平日里不是这样百般挑剔的人啊。 她打量了几眼面前的男子,确认是本人无疑了。 只见他的眼神偶尔有几眼瞥过来,内中夹杂了一丝兴奋与欣喜。虽然藏得极深,还是被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分明与她新婚不久的哥哥每日归来看嫂嫂的眼神如出一辙。自以为在众人面前藏着掖着,却不知在旁人眼中,竟是欲盖弥彰。 哦,不对,他看的是,陆星禾。 就那么瞬息之间,许鹤仪突然就开了窍,像是发现了一个不可告人的大秘密。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趁星禾不察偷偷向祁云谦比了个手势。 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40章 心事 眼前的男子笑意更深,修长的食指轻叩桌面算是回应。星禾却有些莫名其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好啦,我陪柔儿走一趟。”许鹤仪一把把将星禾按回椅子上坐着,“你呢,就辛苦留在这儿替我们陪陪这位大恩人。” 还没来得及出声拒绝,许鹤仪已拉着姜柔逃也似的出了门。 这丫头怕不是也疯魔了? 怎么笑得如此……怪异? 星禾皱了皱眉,起身将紧闭的房门打开了半扇。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是落人口实。 这样门半掩着,白露同那几个丫鬟一同在斜对面的厢房里,也便于随时看着她这里的情况。 回过身来,两人隔着茶桌相对而坐。 茶室里突然静下来,静的仿佛能听到隔壁包间正在推杯换盏;能听到外面沿街铺子里隔三差五的叫卖声;能听到有风卷着帷幔拂过窗棂沙沙作响;还能听到,不知是谁的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直跳。 “抱歉,”两人同时说话,又被对方的话吓了一跳。 祁云谦失了往日的从容,眼神飘了飘,竟有些局促,“抱歉,上次是我唐突了。” 对面的女子微微侧对着他,月白色轻纱笼罩的衣裳下露出脖颈一小段优美的弧度,露出一小块晶莹如玉的肌肤。更衬得她面上那抹淡淡的微红,粉嫩得如二月的桃花。 她今日头上簪了一只白兰花,小小的并不打眼,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但那清香的气味萦绕在四周,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星禾有些愕然,大费周章的见她一面,又特意支开鹤仪与柔儿,竟只是为了说一句抱歉么? 她低头暗忖片刻,睫羽轻颤,“那日太过突然,不管祁少将军是否仅是心血来潮,我不愿你的一番情意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总该与你分说清楚才是。” 她咬了咬唇,对上他带着些许期待的双眸,轻喟一声,“抱歉,祁云谦,我对你的确无半分男女之情 。” 眸光一掠,他的眼底有些黯然,尽管这回复他早就料到。 扯了下唇,他的语气冷漠如寒铁,“那么,顾瑾瑜呢?你对他亦是如此吗?” 他的声音随着茶香袅袅飘入耳中,语气仿佛也沾染了茶叶的苦涩之味,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飘飘欲坠,一直沉到了谷底。 不意他猛然提起顾公子,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一眨,掩住了眼底的一缕神思。 沉吟片刻,她恬淡自然的开了口,“我虽不知顾公子家世如何,但见你与他是多年好友,料想他也是出自高门显贵之家。至少,也是如鹤仪这般的。 我在陆家,尚且不能行止由心。若是再踏入名门贵族之地处处受限步步小心,实非我心中所愿。” 祁云谦也好,顾瑾瑜也罢,不可否认,都是值得女子托付终身之人。她纵然欣赏,也知婚配之事甚是艰难。 若是作妾,她委实心有不甘。 若是为妻,那更是如履薄冰。 便是顾瑾瑜今日扬言要娶她,只怕她亦是畏畏缩缩、退避三舍。 她的性子,一惯是旁人向她走了一百步,她反而还要倒退一步。 情爱之事,虚无缥缈,她素有自知之明,也情愿做个凉薄之人。 他面上骤然一松,不复方才那般黯然之色,总算觉出一点不一样的味儿来,试探着问,“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两情缱绻可冲破桎梏,终成眷属。” “不,我相信!”她的目光亮如星辰,洋溢着希望与温暖。 “我相信这世上定有两情相悦、矢志不渝之情,我也相信你那日对我说的一番话发自肺腑,句句意切,字字情真。” 茶水半温,她拿起火钳,往炉子里加了一块炭,火势立时旺了一些。 她眸光微暗,自嘲地笑了笑。待再开口,却是气息沉重的低沉之声,“我唯独不信的,是我自己。 我只是不信自己何德何能,会有这样的好运气能落得到我身上。 我母亲穷其一生,也不过如此。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我万事顺遂,得遇良人,能过上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日子。” 她的面色隐在帷幔的阴影之下,半明半暗,见他还要追问,敛下眼眸,放低了声音,“所以,有没有真心,我都不在乎。” 祁云谦眉头微蹙,神色几番变换,渐渐的,仅剩眼底一抹浓重的思虑之色,几乎要将他整个包围起来。 这个小丫头如乌龟一般,将自己牢牢的缩在壳里,任他在外面用尽十八般武艺,她自岿然不动。难办得紧呐! 炉上的水已沸腾,咕嘟咕嘟得冒着泡泡。 祁云谦抬手将水壶执起,滚烫的热水缓缓注入茶壶,随后再用茶匙将茶叶投了进去,轻轻晃了晃壶身,那茶香便瞬间被激发出来。 水汽氤氲,香气弥漫。茶如人生,苦尽甘来。 他眼眸微垂,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无妨,我可以等到你解开心结的那一天。” 在她惊诧的目光中,他的表情十分轻松,“或许最后,你的良人并不是我。也或许,我又遇到了比你更为倾心的女子。” 茶汤以优雅的弧度倾入杯中,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但在那之前,我只想随着心意顺势而为。你放心,我并非死缠烂打之人,只是希望,若有朝一日,你在艰难困苦之际,除了陆家,身边至少还有可依靠之人。” 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她怔在那里,心中思绪万千,喃喃地道,“祁云谦,你不必如此。” 他将杯中的余茶一饮而尽,又续上了一杯,半开玩笑道,“我知道,但那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在蒸腾的水汽中,她看着他温润而又坚定的眼神,终于还是挪开了眼,败下阵来。 罢了,半盏清茶,沉浮几许,终究是要归于平静。 祁云谦举起茶盏,遥遥一祝:“如此,我们起码也算是朋友了。” “当然。”星禾心中畅快许多,握着青花茶盏,冲他微一点头。 眼见日近晌午,外头越来越热,忍不住心中纳闷道,已过去了两炷香,怎么还不见姜柔她们回来? 第41章 议亲 殊不知鹤仪晓知祁云谦用意,巴巴的路上放慢了脚步。眼见快到茗悦楼了,索性停了脚步,拉着姜柔坐在一棵树下歇歇脚。 姜柔不明所以,催她快些。 许鹤仪却笑着答非所问:“你急什么?需得让他多等上一时半刻,才知这酒的珍贵呢。” 姜柔单手抱着酒坛走了许久,此时已有些乏力,她伸手去拉鹤仪,焦急道,“走,走,禾儿该等急了。” 岂料许鹤仪身子一转,她手中一空,抱着酒坛后退两步,险些撞到旁人身上。 旁边立时有人高声呵斥,“这位姑娘看着些路,我家公子还生着病呢!” “对不住对不住,”姜柔将酒坛放下,赶忙躬身道歉,却见那位公子果然一副病容,这样炎热的天气却还裹着夹衣,面色苍白不似常人。 “不碍事的。”他气若游丝,眉间微皱,用丝帕掩着口鼻,对着家奴道,“咱们走。” 那树下停了一辆马车,两匹健壮的白马时不时的摆摆尾巴驱赶蚊蝇。如今天气炎热,那马身上出了汗,臭烘烘的。 待离得马车近些,那人将丝帕掩得更紧了,但仍是于事无补,他一脸痛苦的模样,几欲作呕。 旁边的家奴看得一脸担忧,“公子且再忍忍,咱们快马加鞭,一刻钟便到了。” “公子请稍等!” 姜柔快走几步叫住他,将身上的香囊解下双手递给他,浅笑着说,“想是公子不常出门,对外间的味道有些敏感。 这香囊里是端午新放的艾叶、菖蒲、薄荷、藿香、苍术、栀子花等,有芳香避秽、驱虫防疫之效。公子握在手中,能好闻一些。” 那人如逢大赦,伸出素白的手指接过,“多谢姑娘了。” 星禾等了许久,未见二人回来,还忧心她们是否遇到了什么事,正胡乱的想着,窗边突然飞进来一只半指大的黄蜂,嗡嗡地叫着,直冲她头上簪的白兰花奔去。 她惊呼一声,一时躲闪不及,本能地扬起扇子去挡,那黄蜂被她扑得晕头转向,直直朝她面上撞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身侧一拉,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盏朝那黄蜂击去。 只听清脆一声响,茶盏落在地上碎成两半,与之坠地的还有那只黄蜂。纤细的足在空中挣扎了几下,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这一场变故来的急去的也快,待她反应过来,祁云谦已悠闲的站定,正在整理因方才出手而溅了两滴茶水的衣襟。 星禾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发丝,蓦然瞧见他胸口处银光一闪,不由得怔了怔。 这不是她的簪子么? 她睁大了双眼,离得近了些,还想看得再清楚一些。 门“吱呀”一声推开,许鹤仪与姜柔抱着酒坛立在门口面面相觑。 “呃,我们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不是!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星禾连连解释,一张脸红得如映日的朝霞,直到稍后回了陆家,面上的红晕才退了七八分。 饶是如此,还是被三姑娘看出了端倪,她凑得极近,近的依稀能看得见她脸上几颗星星点点的微小雀斑。 “瞧你,被日头晒得脸都红了。” 星禾不敢吱声,拉了她安安静静的坐下听大伯母讲今日方家及笄的盛大场面。 二哥哥与方家姐姐的婚期,暂时定在明年年底或是后年年初。届时是在打算在京城中办还是回云州办,具体还要看年底大伯父回京述职之后的境况。 依着长房的意思,星璨如今还在书院里读书,最好是能沉下心来先用些功。 待明年秋闱先下场试炼一番,中与不中都无妨,权当熟悉熟悉流程。毕竟年纪小,眼下还是以读书为重,成亲倒也不必着急。 倒是星晚那边,希望趁着大伯母此次回京,能把两家的议程往上提一提。 听说城南那位哥儿是块读书的料儿,多少人等着榜下捉婿与他结亲,早早过了明路,彼此心下也安定些。 待忙完这阵,赵氏依旧带着孩子们再回云州去。陆成渊一个人在外面,身边仅有一个姨娘伺候,她总归是不放心的。 李氏一听红了眼,羡慕她一双儿女都有了归宿,还个个都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而星禾只比星晚小了不到两岁,因家世所累,婚事至今尚无头绪。 思及此,不由的喟然长叹一声。一抬头,又瞧见陆成瀚立在廊下逗着鹦鹉玩儿,乐得眉开眼笑的。 李氏当即沉下了脸,无名之火一股脑的蹿了上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陆成瀚讪讪地笑了笑,宽慰她道,“我知道你操心禾儿的婚事,现下长嫂在这里,左右一时半刻也不急着回云州。 不如,你将这些日子来略微有意与禾儿结亲的人家,都列出来,请长嫂替我们掌掌眼,兴许还能挑出一个合心意的。” 李氏眸间一亮,这才雨过天晴,转悲为喜,笑道,“认识你这些年,总算今儿这话说的是个正理儿。” 当下便欠身告辞,回了晴岚院细细梳理。 近两月间,因着小郡主与牡丹宴之事,陆四姑娘陆星禾在京中也算是声名鹊起。来说媒提亲的人也比去年多了十好几个。李氏把一些实在不成调的回绝了,下剩了七八位差强人意,还需再斟酌斟酌。 次日才刚用过早膳,趁着赵氏清闲无事,便拿了单子来请她拿拿主意。 “宜亲王的八子,”赵氏看着最上面一个名帖陷入沉思。 “家世最高的便是这个了。”李氏微皱了眉头,道,“只不过是个庶子,在王府也不受宠爱。仗着王府的庇护,一辈子吃穿应是无虞了。” 陆成瀚没有官职,星禾能嫁入王府已是勉强了。 赵氏却摇了摇头,“宜亲王府多妾室,子女更是众多。一个不受宠的庶子,禾儿嫁过去只是表面风光,那后宅有多少事,恐不是个安生之地。” 李氏点头称是,又指了指下一个,“这是穆国公的孙子,是三房的嫡次子。” “三房的嫡次子?”赵氏似乎没有什么印象,凝神细想了会儿,迟疑道,“我怎么恍惚记着他从前娶过妻?还是我离京几年记错了?” 第42章 劝解 “长嫂好记性!” 李氏颔首,慢条斯理的说,“这位公子早年是娶过妻,去年春天生产时没救过来,只留下个女孩儿。上个月在魏国公府的牡丹宴上,他母亲看中了禾儿,回来便请人来探了口风。” “人是不错,家世也不错,婆母也是个讲理的,只可惜是续弦。”赵氏蹙眉,又摇了摇头。 “将来在正室面前,是要自称妾室的,总是低了一头。禾儿还小,没得就先嫁了鳏夫做了继室。先放着,再看一看。” 李氏应了一声,又翻过名帖,“这是户部员外郎王大人家的独子,别的都没得挑。就是年岁大些,今年已经二十二了。” “二十二?”赵氏有些讶异,挥了挥手中的团扇,狐疑道,“我记得从前在京时便听说过他家,要与他家结亲的一双手数都数不过来,怎么到了如今还未娶妻?可知是为什么?” 李氏挑了挑眉,“可不是么?听说这位公子先前看了好些姑娘都不中意,天仙都不要。 最初王大人还以为他学业为重,赞他勤学。到后来过了弱冠之年还是不愿成婚,一提此事便说要终身不娶。把王夫人急得寻死觅活了好几回,这位公子才勉强答应相看几个姑娘。” “竟有这样的事,”赵氏饮了口茶,心下有些纳闷,只觉得此事不是那么简单。 总要有个缘故,陆家老三陆成泽虽然二十三四还未娶妻。一则是当初定亲的柳家姑娘得了重病去了,二则是他参军多年在外戍边,这才耽搁下来蹉跎至今。 赵氏正色道,“这嫁女不比娶妻。娶妻不贤,尚可休妻,嫁女若是嫁错了,可再没有转圜余地了。”李氏忧心道,“长嫂思虑的是,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可我毕竟是内宅妇人,个中缘由也只打听出这些。” 赵氏放下茶盏,将这张名帖又细看一遍,若有所思道,“这事急不来。还是要仔细打探清楚,莫要有什么隐疾才好。” 李氏如梦初醒,她只瞧着这位王公子是位独苗儿,家世又清白,是个礼仪之人。禾儿嫁过去没有妯娌姑姐的纷扰,倒并未想到这一层上去。 而赵氏不同,她身为官场女眷。这种反常之事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弯弯绕绕。 怪道那媒人说的天花乱坠,声称只要陆家点头,王家那边立刻张罗婚事,年底便想要人。 好在她推托了几句,说想多留姑娘两年。如今看来,王家必是有了什么事,急需姑娘嫁过去呢。 赵氏将这张暂且放在一旁,余下的一一看去,家世最高也就是六品,也有几位读书人,再往后还有商贾之家。 总体看来还行,细究起来总有那么一两处不合心意。 李氏微微叹了口气,这剩下的便没那么出挑了。 赵氏宽慰道,“未必有十全十美的。只要孩子们合适,家里尚过的去,就已经很好了。” 李氏点了点头,面上却是怅然若失。 她自知星禾的婚事比不上星晚,却不想竟差了这许多,这已然是她精心挑拣过了的,放到长房那里仍是没有一个能入得眼。 “二弟在京中这些年,就没认识些知根知底的人家?” “嫂嫂还不知道他么?”李氏自嘲的笑了笑。 忽然眉心一动,想起一桩事来,“前些日子倒是给说了个陈家,好说歹说才让禾儿去见一面。 只是碰巧赶上六姑娘病了,我家去了一会儿。不知他们俩怎么相看的,禾儿回来一万个不愿意。” 赵氏抬眸,有些好奇的问她,“这陈家是哪家?” 李氏眉飞色舞地将陈家之事细细讲给她听,“说起来,咱们两家做父母的倒是极为满意的。” 说到最后,她长叹一声,颇为惋惜,“听说那陈公子也是中意的。只是禾儿对他,似是有什么误会。” \"既有误会,解开了就是。”赵氏低头沉吟思索了片刻,不以为然道,“你也是糊涂,她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儿家,一眼能瞧出来什么子丑寅卯? 总还是要咱们做父母的,多替她参谋着。\" 闻言,李氏面上有几分松动,眸中的光闪了几闪,“那依嫂嫂的意思,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赵氏笑了笑,“是否转圜,还要先看陈家的意思。不若请了他们过来,让孩子们多相处相处。” “况且——”她顿了顿,接着话茬说,“那陈家公子若是有心求娶,不该主动去求得禾儿的心吗?” 李氏听得心花怒放,眼中的希望瞬间被点燃。 她不禁握住赵氏的胳膊,狂喜道,“果真如此倒是造化了。那陈家孙辈就这么一个男丁,禾儿嫁过去岂有不疼的?” 赵氏按住她有些颤抖的手,话锋一转,又正色道,“还是需得亲自见过才成。毕竟隔了这么些年,又在外地,马虎不得。” “长嫂说的是,”李氏心下一宽,眉眼间已经盈满了笑意,她走过的弯路吃过的亏,定要让女儿都顺顺当当的。 “我这便让官人去安排。最好让禾儿与他单独见见,只要陈家对她好,我绝无二话。” 二人商议过后,便着手安排陈家登门拜访,让星禾与陈九安再次相看一事。 为保妥帖,连陆老太太也没告诉,只说是陈家作为故交过来瞧瞧。 陆成瀚愣了愣,“你与嫂嫂都说甚好,我自是没意见。” 李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话说清楚,“少出去混罢!陈家夫妇上门,你是要作陪的,把你往日的做派都收起来!若因你搅了禾儿的婚事,我也不会让你有安生日子过。” 陆成瀚连连称是,嘟嘟囔囔道:“我先前便说这家不错?当爹的哪有不盼着孩子好的。” 过了晌午,赵、李二人便相携去了霁月轩。 待一听又是陈九安,星禾嘴角的笑意霎时没了。只是碍着大伯母的面子,并未说出先前“誓死不嫁”之类的话。 李氏柔声劝道道,“你父亲已说过,那日是你认错了人,陈家公子不是你见的那般粗鄙。” 待把那陈九安从头到脚夸了一遍,星禾只垂首静坐,默默无言,唯有十根手指绕着帕子绞来绞去,愣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43章 妥协 李氏口水说干,却见她如木偶泥胎般呆坐不动,不由有些气恼:“我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嫁进陆家了。你如今是个什么主意?总要说出来让为娘知晓才好。” 手中的帕子经过她反复揉搓已满是皱痕,一如此刻的心绪绕成一团乱麻。 她的一生,必定要如女萝般,依附于男子身上吗? 瞧着母亲的眼中透着烦躁与失落,她语气清冷,暗含薄怒,恨声道,“母亲为何非要我嫁人?” 赵氏语重心长地劝道,“哪有一辈子做姑娘的?你二哥哥,三姐姐的婚事都已定的差不多了,论长幼齿序也该轮到你了。 你母亲为了你的事日夜悬心。你说不嫁,不知底细的还以为咱们家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秘辛。 你五妹妹六妹妹日后可怎么说婆家呢?” “嫁了人便美满了吗?大伯母尚算气运好的,”星禾望向李氏,满眼皆是心疼,“母亲您嫁到陆家这十几年,可有一日过得顺心快活?” 女儿的话如同一把匕首,狠狠地插进了李氏的心里。 她一时语塞,面色变了又变,怔了半晌才喃喃道,“也不是什么人,都与你父亲一样的。” 赵氏一见情形不对,忙扯开话题:“又不是让你立时嫁人,你三姐姐只怕也得拖上一两年呢。不过是相看而已,愿不愿意终归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星禾看起来不争不抢,姊妹之中数她最为随和。做母亲的却知道,那是因为她不在意。 遇上她在意的事,就如钻了牛角尖般执拗,不是轻易能打消的。李氏心中五味杂陈,不禁潸然落下泪来。断不曾想过,她与陆成瀚的不幸,竟潜移默化间,让星禾对婚嫁之事如此抗拒。 这么些年,她在陆家的退让妥协,竟像是一场笑话。 “若是当初……你弟弟还在,我也不全指着你。” 氛围瞬间变得冷滞,李氏只觉得胸腔里某个角落被硬生生地撕扯开,疼得连呼吸都费力了。 早夭的幼子,一直都是她心中讳莫如深、不可提及的伤痛,也是陆家心照不宣、闭口不言的禁忌。 连赵氏也唏嘘不已,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 星禾四五岁时,李氏曾生了一个儿子。只是先天不足,才生下来瘦得小猫一般。 便是陆老爷子医术超凡、穷尽心血,也只养了一个多月就回天乏术。那孩子连名字都还没取,族谱亦没来得及入。 徒然间提起,三人皆有些失神。 李氏已抑制不住丧子之痛,脸上满是泪渍,她空洞的看着前方,胸中悲意难挡:“你弟弟走了,我心如死灰,恨不得也跟着一同去了。” 一时间,所有的记忆顺着此刻往前拉。 那时星禾才四五岁,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李氏无瑕顾她,央求赵氏将她抱去东院照看,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走,说是恐母亲哭坏了身子。 小小的人儿从赵氏怀里挣扎着下来,跑到李氏的床前,替母亲擦着眼泪,奶声奶气得学着大人的模样哄着开心。 禾儿乖,禾儿听话,弟弟睡着了,禾儿陪着你呢。阿娘不哭,阿娘不哭! 空气中弥漫着不可言说的哀伤,李氏哽咽着几乎不能言语,赵氏亦是悲痛,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劝了几句。 片刻,李氏背过身去抹了抹泪痕,才指着星禾叹道,“若不是瞧着你,我早死了。我若死了,你一个女孩没了娘孤苦伶仃的,可怎么办呢?” 她瘫坐椅中,胸中一阵阵绞痛。自言自语道,“咱们二房没有男丁,星妤也不是我亲生的,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只盼着有人能好好待你,我便是死了也瞑目了……” 赵氏闻言忙啐了一口,“说什么胡话!纵二弟不管、老太太偏心些,禾儿还有叔伯姑舅在,什么死不死的,这话以后可不许浑说了。” 时隔多年,星禾其实早已模糊了与她血脉相连的同胞弟弟的面容,那些宽慰李氏的稚子言语,也早就不记得了。 可这些事毕竟是曾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也是真真其实给李氏带来过希冀与慰藉的,那些伤痛只是被刻意地尘封了起来,却从未消失。 仿若有一座山压在心头,直压得星禾喘不过气。 伸手欲推开呢,却又发现,在她之上,李氏为了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撑着一座更大的山。 做母亲的如若整日间忧愁困苦,身为儿女,又怎能心安理得的肆意欢笑呢? 星禾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这是身为女子的宿命,那么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分别? 若是为了母亲,她愿意的,她愿意的。 苦意漫上舌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听母亲的便是了。” 很快,陈家夫妇便以拜访老太太的名义登门。小辈们出来见礼时,星禾只觉得被数条无形的绳子绑着,浑身都不自在。 众人围着说话,彼此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相看一事。 陈夫人彭氏看着便是个精明的,一进门来便拉着星禾星晚夸成了一朵花儿,左看右看爱不释手。随后复又换了星妤星南仔细瞧着,眉目中尽是赞许之色。 她口中阵阵惊呼:“你们家的姑娘都是怎么养的?个个生得冰肌玉骨花容月貌,跟水葱儿似的。这一对比起来,我家的丫头竟是头青蒜。” 她说的是陈九安的妹妹陈九思,今日并未过来。 众人失笑,赵氏指着星晚道:“我家这个跟猴儿似的,也就安静这么一会儿。你且坐着瞧,不到半盏茶就现了原型了。 ——若说沉静,不是我做这伯母的夸自家侄女,还真就属四丫头最是稳重大方。” 陈夫人赞不绝口,别有意味的多看了星禾几眼,冲着帘子外面叫道,“九安,还不快进来见见你妹妹?” 星禾抬眼望去,帘子后面还立着一人,那人身量比她略高出三寸,着一身品蓝色的衣袍。 因隔着珠帘,照得人影影绰绰的,她看不清脸,但恍惚觉着上次可能真是自己认错了人。 陈九安一挑帘子跨进来,恭恭敬敬的向众位女眷行礼。 星禾抬起眼眸仔细端详,这陈九安倒是像极了他父亲,中等身材,相貌端正。 引人瞩目的是那双剔透的深棕色眼眸透着一抹纯真,像是纯净的琥珀闪着光芒。 略有些方的脸上始终挂着如盛夏晴日般灿烂的笑意,观之有善气迎人、温良敦厚之感。 这人的确不是她先前在铺子二楼窗前见过的模样。 第44章 无猜 遥想当初归家,在父母面前说尽陈九安的坏话,什么五大三粗、相貌丑陋,什么举止粗俗、庸鄙无礼,更有什么见之欲呕,什么闻之欲吐…… 星禾面上顿时讪讪的,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你才是陈九安。” 不想他耳朵却尖,已被他听了去。面上绽出一抹笑意,朗声道,“是,如假包换的陈九安。” 星璨与陈九安都是读书人,二人交谈甚欢,只道相逢恨晚。 能让二哥哥青眼相加的,想来应该不是坏人,这么一想,瞧着陈九安倒顺眼许多。 待用过午膳,陆老太太回去荣安堂歇着。陆成瀚陪着陈勋喝酒,赵、李二人与彭氏坐着说话。 赵氏特意支开星璨,又给李氏使了个眼色。 李氏会意,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小辈的坐不住,去别处玩罢!九安还是儿时来过,星禾,你好好陪着他逛逛。” 坐在一旁的星晚快人快语,抢先答道,“那我便与四妹妹陪着陈家哥哥一同去后院走走。” 赵氏抬了抬眼皮,心中暗骂女儿没有眼色,沉声喝道:“这几日未见你动针线,你前儿绣的那副扇面儿都绣完了?” 星晚瞬间泄了气,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又不急在这一时……” 话虽如此,她却不敢违拗母亲的意思,不情不愿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待出了门,只剩了他们两人,星禾以手压着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立时觉得束在身上的绳子没了踪迹,整个人也松泛了许多。 这样的细枝末节落在陈九安眼里,与方才在长辈面前的镇定自若判若两人。 原来,她的沉稳也是装的啊。 心中偷笑,面上的笑意更甚。他揶揄了一句,“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该紧张的应当是我。” 见被他发现,星禾尴尬地缩回了手,讪讪地笑了笑。 看他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随口说道,“陈家哥哥青年才俊,想必此前已相看了不少闺阁千金。” 暑气正盛,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着,金声玉振,不绝于耳,似要把天热的消息叫上一整个夏天。 断断续续的蝉鸣声夹杂了他的声音,几乎让她听不清楚:“还行,不多不少,加上今日,刚好两次。” 他看着廊下的屋檐徐徐开口,那认真的神情倒不像是在玩笑。 两次? 那不都是她一个人? 这么说,莫非他也是被逼无奈?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心下一宽,居然有种同病相怜之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走边聊,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陈老爷子告老还乡那几年,陈九安是在乡村长大的,说起村野趣事乡土风光倒与祖父记载的很是接近。 也有她不知道的,便仔细地静听他说。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二人渐渐熟络起来,谈笑自若,谈古说今,倒是意气相投。 园中景色数十年未改,勾起了陈九安儿时的回忆。 他回想起幼时来陆家做客的情景,挑眉笑道,“那次,正同你二哥哥三姐姐一起玩捉迷藏。你蹦着跳着,非要凑过来一起玩。” 他后退一步,比了比那时星禾的高度,面上笑得甚是欢畅,“看看,当年才到我胸口的小丫头,如今居然有这么高了。” “是么,还有这样的事?” 星禾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脑中对这段记忆毫无印象,但听他说起童年趣事,心中亦是有些好奇。 “那年我才刚满七岁,又比你们都大些,正是调皮的时候。” 陈九安与她缓步慢行,边走边说,“你二哥哥三姐姐轻易便找着了,可你寻遍了整个园子,也没找到我。” 行至一棵比腰还粗的榆树下,他指着树给她看,“喏,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飘渺柔和,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抬头望着头顶那棵枝叶繁茂的榆树,思绪不禁随着他的话,渐渐回到了儿时。 似乎,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星禾皱起眉头,凝神苦思。 电光火石间,脑中瞬间记起一些片段,她笑着往树上一指,此刻的喜悦在言语中飘荡。 “你躲在——这棵树上! 一回头,撞见他眸中又惊又喜,彷如露珠折射着璀璨的光芒,“你想起来了?” 他的目光静静的停驻在她身上,笑起来的样子十分自然,没有任何做作与拘谨,叫她觉得亲切又放松。 回忆如潮水一般涌入,她笑着点了点头,眉飞色舞的与他讲述回想起来的为数不多的记忆。 “我在院子里一趟一趟、来来回回的寻你,谁知你就在树上眼睁睁的看着,死活就是不出声。下来时还闪了脚,跌了一跤,哭得比雷声还响。” 提起儿时糗事,陈九安也尴尬地挠了挠头,“可不是!你寻不到我,急得在树下嚎啕大哭,哭声惊动了大人,我才从树上下来。 一不留神滑落下来,额上破了皮,出了血,回去还被母亲责骂。当时生怕留了疤,如今竟是一点痕迹也无。” 他拨开额间碎发给她看,果然额间光洁无痕,似是从未有过伤痕。 少女如花的容颜映在他琥珀似的眼眸中,他屏住呼吸,仿佛是害怕自己吐出的浊气折损了她的清丽。 星禾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扇子,“咱们去亭子里坐坐,那里风大,凉爽些。” 两人对坐亭中,他在看她,她在看荷叶上立着的蜻蜓。 有风拂过,携了一片微黄的树叶悄无声息的落在她的发髻上。 “别动——” 他抬手,往她头上抚去。 星禾不明所以,见他突然靠得近了,身子一颤,下意识的便要向后躲,可已然是临水的凉亭,又能往后躲到哪里去。 幸而只是一瞬,他又退了回去,冲着她咧嘴直笑,手中捏住一片叶子给她瞧。 白露过来说,陈家夫妇要回去了。 “知道了,陈家哥哥,咱们回去。” 陈九安把那片落叶握在手心,“禾儿,你日后唤我九安便可。” 陈陆两家情绪高涨,在正门前拉拉扯扯了足有一刻钟,才依依不舍得相互告别了。 李氏回过头便悄悄来问星禾,如何? 第45章 作画 “什么如何?” 明知故问不是!李氏拿扇子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自然是你与陈家公子如何了?” 星禾大窘,耳根子立马红了,垂着脑袋羞道:“能如何?青天白日的,不过是说了几句话。” 李氏急道:“那你瞧着他人呢?” “他么……”一张眉眼带笑的面庞浮上眼帘,她不假思索道:“人倒是和善,总是带着笑。” “阿弥陀佛!”李氏松了口气,自顾自地说,“这便是好的了,陈家夫妇对你是没的挑,只要你们合得来,今年便能定下。 ——也不知往后有什么好日子,我得去翻翻黄历,最好再去算一卦……” 她沉浸在日后的憧憬里,急匆匆的去了。 星禾哭笑不得,照母亲这般算法,再过两日,或许就要准备婴儿的衣裳了。 回过神来,又叹了一口气。 这样赶鸭子上架,也算是相看过了。 但离成婚,还早得很。 原以为接下来几日两家会往来密切,谁知,陈家接连几日都未有音讯。 李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私下请人去打听陈家是否也同时相看了别的人家,意欲从其中择选。 得知并没有,李氏张大了嘴纳闷半日,连晚饭也进的少了。 赵氏劝她,此事急不得。咱们家是女方,不好太过上赶着,成与不成全看陈家公子的意思,若他无意,旁的都无用。 到了次日晨间,果然有一封书信是给星禾的。 李氏眼巴巴的拿过来瞧,却并不是陈家送的,而是江家,江中月。 星禾很是诧异,她与江中月不过是一面之缘,彼此间算不上相熟。江姑娘便这样递了帖子请她去府上,而且并未详说所为何事。 不过,她仍是打算过府一聚。当初在牡丹花宴上,除了鹤仪,唯有江姑娘替她说了几句话,她对此很是感激。 然则,当再次见到江中月时,仍是不免吓了一跳。上次见她还是肌肤丰盈、朝气蓬勃的女子。距今不过一月有余,她已经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不少。 尽管她面上还带着笑,但是细腻的肌肤上没有任何红润,就连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整个人如弱柳扶风般,仿佛大病了一场。 夏日的衣衫本就单薄,穿在她身上倒像是大了许多,周身空空荡荡的,更显得她身材娇小瘦削,仿佛一阵风便能刮跑似的。 待转过身来,后背骨骼轮廓清晰,腰身薄得仿佛一使劲便能折断。 星禾瞧着有些心疼,望向她的目光带着疑惑与探究。 可两人似乎还没到交心的程度。 江中月不提,她也不问。 “陆姑娘,今日请你过来,是想烦你替我作一幅画。” 江中月引她缓步走至书案前,星禾这才发现作画所需的各色工具都已经摆好了。 微微一怔,她客气答道,“我才疏学浅,笔墨不足,恐画的不好,让江姐姐见笑了。” 闻得这些自谦之词,江中月只轻笑了一声,“妹妹不必客气,我既请了妹妹来,便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话已至此,她再推托倒有些却之不恭了,于是随口问道,“江姐姐,想画什么呢?” 江中月扬头扫了一眼,房内两个丫鬟会意,浅施一礼便退下了。 她转过头来,眼神认真的看着星禾,一字一句道,“我,画我。” 星禾微微愕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听鹤仪提过,江中月的父亲是从五品弘文学士。若是想画张小像,自然认识众多丹青名家。 那为何舍近求远,偏偏找了她这不入流的闺阁女子? 况且,既要作画,何不大大方方的公之于众,还要这样百般隐藏、避人耳目,着实令人费解。 眉眼闪动了一下,星禾犹疑的目光在她面上逡巡,心中纠结着是否要断然拒绝。 江中月倒是一脸从容,泰然自若的走到琴边。自顾自的坐下,随手拨了几下琴弦,几声琴音便如泉水叮咚一般流淌出来。 星禾赞了一句,“只知道姐姐歌声有如天籁,原来琴弹得也这般好。” “妹妹谬赞了。”江中月手指轻抚琴身,似是陷入了回忆,面上的神情有些恍惚。 “几年前,我父亲替我请了一位扬州的琴师。那人是名门之后,颇通音律。与我家又沾亲带故。 只是他家道中落,半是投奔半是授艺,便来了我家。我的琴艺便是由他所授。” 转瞬之间,她收了笑意。面上拢起一层寒霜,声音冷得如同冬日的寒冰。 “半月前,父亲说他要回家乡扬州去,以后再也不能教我抚琴了。山高水远,后会难期。也许,此生再也不复相见。” 她垂下眼帘,遮掩住自己眼底的失落与痛楚,再睁开眼,面上已换上了平和的神色。 “所以,想请妹妹画一张我抚琴的画作,趁他临行前送给他,权作一点念想。” 寥寥几句,星禾眉头拧成一团,心中如巨浪翻腾,像听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 又或者说,江中月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瞒着她。 一个是官家小姐,一个是微贱的琴师。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尽管江中月叙述时神色平静,好似再平常不过。但仅看她面色憔悴、身形瘦弱,便可以猜到,二人之间要面临的抗争有多艰难。 或许这般,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星禾提起笔,一笔一画去描绘眼前女子精致的眉眼,曼妙的风姿。 琴声随之响起,如风中飘絮,如雨打芭蕉,如昆山玉碎,如雪落眉梢。 袅袅的琴音给她的眼角眉梢沾染了一丝别样的风情。手指起落间,美妙的旋律像是有了生命,如潮水一般四溢出去,充盈着房内的每一处空间。 一个泼墨挥毫,一个轻拢慢捻。 一个细细勾勒,一个低低吟唱。 待她搁笔,江中月起身来看。 画中的女子虽然是她今日的装扮,细看起来,神采飞扬,顾盼生姿,又分明是牡丹花宴的时候。 “妹妹妙笔,将我画得太美了。” 江中月揽镜自照,镜中憔悴的模样,与星禾笔下的仕女眉眼相似,神韵却大有不同。 “哪有?”星禾提笔为画作上色,轻声笑道,“那日姐姐便如这画中一般妍丽,只是我画艺不精,仅能将姐姐的风采展示一二。” 第46章 生辰 江中月客气几句,待画作干了,拿过来细细欣赏。 也罢,她宁愿在他心中记着的,是自己恣意欢笑的模样。 天色不早,星禾起身告辞,江中月送她出了府,在她身边耳语了几句。 待临去时,星禾终是忍不住回头劝了一句,“我虽不知姐姐遇见了何事,但一切还请以身子为重,来日方长。” 江中月笑中带泪,握住她的手,“是,我晓得的。” 马蹄声哒哒响起,星禾坐在车中,总是心神不宁。 那份苦涩像是一片暗淡的阴影,笼罩在她心上,挥之不去。 劝慰之语终是无济于事,二者身份的差别宛如一道鸿沟,不是那么轻易便能横跨过去的。她隐隐觉得,或许,自己与陈九安才是同路之人。 正胡乱的想着,只听马儿一声嘶鸣,车身骤停。 车夫在外面迟疑着唤了一声,“姑娘——” 一挑帘子,拦住她们去路的,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星禾皱了皱眉,怎么每次出门,定要碰着他? 祁云谦端坐马背,身姿卓然。正笑容爽朗的望向她。 “陆星禾,今日是我生辰,陪我小坐片刻?” 五月十五,他刚好年满十八。 她张口本欲拒绝,却见他满脸期许,独身一人孤孤单单的,不由自主地便点了点头。 少年笑着翻身下马,引着她去就近了街边的一处酒楼,点了一桌饭菜。 方才在江府里已用过几块糕点,此刻并不怎么饿,只略夹了几筷子,便搁下了。 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托着腮好奇道,“怎么,晋王妃没有给你做生日吗?” “没有,”祁云谦大块朵颐,含糊不清地回答,“我阿姐刚有身孕,这些时日吐得厉害。自己都病怏怏的,哪里还有力气操心这些闲事?” 这么快?星禾微微讶然。 算算日子,晋王妃这一胎应当就是牡丹花宴后不久才有的。 她挑了挑眉,面上犹自不信,即便晋王妃无瑕管他,但看他外祖家——魏国公府如此巴着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坐视不理之人。 祁云谦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从饭菜中抬起头来,从容解释道,“我母亲只是魏国公府的庶女。待字闺中之时,在家中并不受宠。 即便是出嫁成婚,我父亲当时也仅是个六品武官。偶尔回去一趟,魏国公府从没有好脸色。 再后来,我父亲凭着军功一步一步升至今日的官位上来,阿姐又做了王妃,他们才转过脸来一口一个血肉至亲。” 他喝了一口汤,目光中透着鄙夷之意,“我才不屑与他们一同庆贺生辰呢。” 原来他们两家并不亲厚。星禾低下头,不予置评。 她咬了咬唇,问出了一直以来藏在心底的一个疑问,“那,梁九姑娘呢?你可是她的未婚夫婿?” 祁云谦险些呛住,嗔怒地看她一眼,心底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皱眉道,“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 他袖上溅了几滴汤渍,一双眼睛四处慌忙寻觅。 星禾见机,忙将手中的丝帕递过去,小声嘀咕着,“可不是听来的,是你那表妹亲口告诉我的。” 看着她有些委屈的微微撅着嘴唇,他神色一愣,心情居然好了许多。 “世子妃倒是几次与我阿姐提起,将梁若绯嫁过来。但是我,还有我阿姐可从未应允过。我与她什么都没有,全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见他如此认真,星禾终于转过弯儿来,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他刚刚,不会是误以为自己在吃醋? 面上立时大窘,她立马扯开话题,“既是生辰,怎么能少了长寿面呢?” 当即起身跑去外间,吩咐小二要一碗面来。 过了午后最热的时辰,太阳也不似先前那般毒辣了。从窗子往外看去,往来的人群也逐渐密集起来。 那街角立着一位读书人,身形却有些熟悉。他身侧亲亲热热地挽着一位妙龄少女。 因隔得太远,听不清两人交谈的言语,但只从男子宠溺的动作与少女娇俏的容颜看去,两人关系匪浅。 星禾瞳仁一缩,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母亲与大伯母注定是白忙一场了。 “在看什么?”祁云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往街上瞧了瞧,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什么。”星禾转过身,随口问道,“你打算一直留在京城吗?” 祁云谦摇了摇头,“父亲已写了信来,兴许再过十天半月,我便要回去一趟。” 他顿了顿,又说,“眼下晋王要去江浙一带处理水患一事,父亲的意思是,待阿姐胎坐稳些,我再走不迟。” 星禾默默点头,“大将军果然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溢于言表。” 祁云谦苦笑一声,轻声哀叹道,“你不知道,家中四人,独我的分量最轻。我母亲在时,她若是不开心,那全家都没有好颜色。 若是我与阿姐吵嘴,父亲必会帮着阿姐,寻我的不是。” 星禾听得忍俊不禁,断想不到祁少将军家中竟是这般光景。 “我父亲常说,女儿家嘛,是要娇养着长大的。”他眉飞色舞的与她讲述着,阿姐从前被父亲偏袒的趣事。 蓦地,却突然想起来星禾在家中并不受宠,猛地住了口,面色僵硬道,“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怎会?”她望向他,眸中有点点星光闪烁,“这世间有谁能得十全呢?纵是鹤仪得父母宠爱,兄嫂爱护。 私下也常抱怨家中人多,时刻得记着规矩,总不得自由。” “不是人人都有此福气能得一个好父亲,我能有母亲,比之柔儿不知幸运多少。若活着总计较着失处,忘了自己得处,那日子才是真的没法儿过了。” 这样的一番话被她轻轻巧巧的说出来,倒让他刮目相看、大为震撼。 他见惯了的女子,多是世家千金,阿姐如是,梁若绯如是,许鹤仪亦如是。从来一举一动都是经过家族精心调教过的。 也有小门小户落魄人家的姑娘,便都是如姜柔这般,怯生生的,遇上不如意之事大多只会哭哭啼啼,毫无对策。 可星禾却与她们不同,乍一看去她总是静悄悄的不说话。躲在人群中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一转眼便忘了。 可若你细心去瞧,她的聪慧是隐于外表之下的,内里自有乾坤。 第47章 相约 这样一份豁达之心,连他也是不曾有的。 眼前的女子算不上绝色佳人,却总是牢牢地吸引着他的目光,让他不由自主的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去看看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若说她是娇生惯养的女子,可她看不惯这人间疾苦,总是不遗余力地替人解忧。 可若说她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又带着份超脱尘世的淡定从容,似是见惯了这世间纷扰。 很快,面来了,她的脸隐在热气腾腾的水雾后面,眸中带着欣喜,红唇轻启,口中贺道,“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这世间万紫千红,都不及她此刻的莞尔一笑。 一碗再寻常不过的长寿面,抵得过满桌子的美味佳肴。 两人分别时,星禾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不吐不快,对他说道,“若王妃害喜严重,可用白豆蔻煮水缓解呕吐。切记不可多用,多用则有活血之效。” 祁云谦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旋即又露出赞许之色。 这样的方子,京中的大夫们未必不知。只是以子嗣为重,不敢轻易用药。 即便晋王妃吐的七荤八素,一连四五日水米未沾牙,连晋王特意去太医院请的御医诊治过后,也只是唯唯诺诺,翻来覆去只有忍耐二字。 这群人精得很,不用一定无罪,若用了便要费心斟酌,稍有差池便是大罪。 连御医都不说什么,旁的大夫就更不敢言了。谁敢说自己能治,那不是得罪人吗?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着王妃孕吐辛苦,但凡能舒服些,也是好的。 况且,仅是开了方子,用不用还在旁人。 “多谢!”祁云谦抱拳行了一礼后,匆匆跨上马背,几个呼吸之间已不见了踪影。 从江府回来的第三日,许鹤仪得了空,过来与星禾闲坐片刻。 她们府上新制了上好的胭脂,是用新鲜的玫瑰汁子做的,色泽鲜艳,香甜扑鼻,可饰妆面,也可做口脂。 许鹤仪用着不错,特意留了些,今日一并带过来。 眼见离入宫参选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家中还请了嬷嬷学规矩,略坐坐便要回去。 星禾留她不住,起身送她出了门。 可巧陈家来送东西,鹤仪眼尖,一眼便瞧见那书信上头的落款不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她顿时被勾起了好奇之心,两只眼睛抑制不住的兴奋,抿着嘴问,“这陈九安是谁?” 星禾面上有些迟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鹤仪却从白露白芷的偷笑中看出了端倪,嘟着嘴,佯作不悦道,“我不问你也不说,咱们俩什么情分?有什么事还瞒着我啊。” “八字还没一撇呢,是不好与你说,”星禾有些无奈,拆开书信快速浏览一遍,又折好递给白露收好。 回身拉了许鹤仪到跟前,两人就站在二门角上的屋檐下,将之前与陈家相看一事悄悄说与她听。 “是我母亲中意的,也就见了一次,相看之后便没了动静。 这陈九安恐怕也是被家中所逼,才略装装样子,约我这月二十去京郊的合心湖上游玩。” 许鹤仪一脸的坏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揶揄道,“我瞧着你近日桃花旺得很哪,还不快与我仔细说说这陈九安是什么人。” 星禾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哪有什么桃花,就这一枝还是特意折了来塞到我怀里的。成不成还两说呢!” “你要听闲话,也等改日。”星禾推了推她,又指了指天上墨团似的云道,“快回去,再不走就要落雨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子已起了风,远处已覆了大片大片的乌云。 许鹤仪抬头一瞧,果然是快要下雨了。她依依不舍的上了马车,撩开帘子探出脑袋还不忘操心她的湖上之约,“我跟你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及两情相悦最好。 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先见了再说……有机会多见见总好过盲婚哑嫁……” 恐是忧心雨中车不好赶,车夫不待她说完,奋力一扬鞭,惊得那马抬起前蹄嘶鸣一声,迅速朝前飞驰而去,将那车上装饰的流苏震得东倒西歪。 风声将她的后半句话远远的送来,“……六月初二是我小侄儿的百日宴,别忘了来……” 星禾忍着笑意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但凡她再晚说出口一点点,这一趟真是白来了。 而李氏听说陈家送了东西来,面上终于添了些喜色,悬着的心终于暂时放下了。 虽说是送些小玩意给星禾解闷,包裹里各色吃食,荷包,扇子,绢花等女儿家用的东西,都是备了四份,陆家四位姑娘不分嫡庶均有。 虽不值什么钱,一看也是精挑细选的,才样样精致。陈家回京没有多久,对京中各色铺子还不太熟悉,想来也是费了心思的。 唯有一个盒子是独给星禾的,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旁的不说,那方端砚从前只见大伯父有几块,珍藏着不许人碰,连二哥哥也没有呢。 她双眼发光,拿着端砚看了又看,这可比那些绢花、荷包更合心意的多。 日暮时分,窗外白光闪了闪,随着几声轰鸣,一场大雨铺天盖地的浇下来。 这雨下的如此畅快,都听得见园子里的草木咕嘟咕嘟饱饮之声,路上的尘土被洗刷干净,连日来的暑热亦被一扫而空。 接下来的几日倒都是凉爽天气,时不时的落场雨,伞还没撑起来,雨又停了。 星禾辗转反侧纠结了几日,还是打定主意应约了。 她并不反感陈九安,若真嫁给他,也不是什么坏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心无芥蒂。 那日在酒楼中,她亲眼瞧见陈九安与别的女子举止亲昵。 纵是他心中有人,又来招惹她做什么。 若是真心求娶,便应心里眼里仅她一人,即便有其他的女子贴上来,也该懂得退让避嫌。 若只是逢场作戏,也该对她分说清楚,想个不伤两家和气的法子,日后也好相见。 可他如今又这般做派,又是送礼物,又是邀她湖上泛舟,实在让她不解其意。 既如此,有些疑虑,还是当面说开了好。 第48章 赏荷 京中自来有盛夏去合心湖游玩的习俗。多的是青年男女邀约荡舟湖上,游湖、赏荷、饮酒,吟诗。 更有女子在这天将采来的莲子装进绣好的荷包中,送给喜欢的男子,表达相思之意。 酒味杂莲香,香冷胜于水。 合心合心,投合心意。 星晚不满得撅起嘴,“怎么顾家公子就不知道邀我去游湖赏荷呢?” 赵氏狠狠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忘了?五月二十,是你的纳采之日,顾家请了媒妁要正式登门,这时节邀你出去,不是惹人笑话吗?” “二哥哥明年才下场,怎么也不陪未来嫂嫂去?” 赵氏板起脸,恨铁不成钢道,“你二哥哥明年要参加科举的,正是用功的时候,哪有时间纵情玩乐?日后成了婚,更要以夫君仕途为重,我从前教你的都忘了?” 星晚背着赵氏,冲星禾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半开玩笑道,“四妹妹,那你自己小心喽,若是那陈九安欺负了你,我替你揍他。” “好。”星禾抿唇一笑,眼波流转,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应当是不会的。” 非但不会,陆家若是知道陈九安为这场邀约花了多少心思,大抵会动容。 路线,车马,吃食,时辰……何处可纳凉,何处可歇脚,都是他跑了多少趟一一精心准备齐全的。 李氏亲眼瞧着星禾踏上陈家的马车,眼圈微红,心中不舍。想着往后送女儿出嫁,恐也是这般光景。 马车行得极缓,一路并不觉得颠簸。因此走的慢了些,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京郊的合心湖。 这里人少,入目是成片成片的荷花。红的妖娆,白的素雅,点缀在碧绿色的田田莲叶间,果然是美不胜收。 才下马车,莲花的清香扑入鼻腔,星禾不由得看呆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片荷塘,一眼看不到尽头。 湖边的亭子里摆了满满一桌全荷宴,荷花酥,荷叶饭,荷香煎,鱼茸荷花,蜜饯捶藕,藕粉圆子,糯米扣莲,栗子荷花鸡,百合莲子羹,中间是一道莲藕排骨汤。 正好十样,摆放的满满当当。菜式虽虽多,却样样精致,正袅袅的散着热气,让人一眼望去便食欲大增。 星禾行了礼,眸中尽是诧异:“这样偏僻之地,你是怎样请了厨子来做的?” 陈九安笑得十分开怀,与她回了一礼,朗声笑道,“那便尝尝我这位厨子的厨艺可还入得了口?” “你做的?”她几乎惊掉了下巴,往他身后看了看,不远处果然生了炉灶,上面正烹着茶水。 “我长在乡村,做的惯了。”陈九安示意她落座,满面春风道,“我算着时辰的,从你出了家门,一路赶过来,等你到时必定饿了。 做好后一直在熏笼里热着,见你到了才刚摆出来,快尝尝。” 本来还不觉得,听他这么一说,星禾确实觉得是有些饿了,有丫鬟端了水来为她净手。 她举箸尝了一道鱼茸荷花,这荷花是选用新鲜的鱼虾剁成细茸,调味后挤成荷花花瓣的形状,上锅蒸熟之后,再用高汤勾成芡汁, 出锅前淋上香油及芡汁即可。 因这鱼虾是清晨刚从水中捕捞上来的,鲜甜无比,并没有半分腥气。入口即化,回味无穷。 星禾赞道,“想不到你厨艺如此了得,若是开了食肆,必定食客云集。” 陈九安璨然一笑,“食肆倒不必,能让你一人开怀尽欢,我已心满意足。” 他用得不多,星禾倒是吃了满满两碗。 饭后,桌上还剩余大半,陈九安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吩咐丫鬟道,“这几例菜几乎未动,你拿去给那撑船的老翁,再给他些银钱,就说我们要雇他的船一游。待他饭毕便开船。” 丫鬟应了一声,撤了碟子,换上茶水。 闻言,星禾抬眼望去,果见那湖边上立着位船翁,佝偻着身子,满头华发,翘首频频望向这边。 往来游客多是选择身强体壮的船,是以,他在这湖边等了半日,也未有客人光顾他的生意。 星禾垂下眼,心下了然,陈九安是因怜贫惜老,才雇了他的船。 宅心仁厚,为人良善,倒是个不错的人。 她啜了一口茶,那水清甜甘冽,带着一股荷叶的清香。 “这不会是……露珠?” 陈九安唇角的笑意似湖上的涟漪一层一层荡漾开:“我收集了好几日,拢共只得了这一罐子,料着你必定喜欢。” 心下漾起一抹异样的情绪,说不震撼是假的。除了母亲,还从未有人这般用心待她,忙活几个清晨,只为了她有可能的喜欢。 她面上一僵,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以为,你是迫于家中压力,才有今日之约。” “哦?你竟这样想?”他微皱了眉,眼神直直的看向她,真挚的目光让她无所遁形藏无可藏。 直看的她瞪大了瞳仁,才把目光转向别处。 “大约是我先前不曾言明。家中并未逼我,相看也好,邀约也好,只因是你,我才愿意。” 他声音很轻,听在耳里如惊雷一般,轰隆隆得响。 哦不,原来是真的惊雷,她慌乱得跳开视线,亭外已淅淅沥沥的有雨珠落下。 雨水顺着檐角连成了线,落在地上的水沟里,打出一个一个卵子大小的泡泡,须臾便破灭了,又有无数的泡泡循环往复。 他的话在她脑中盘旋许久,如果她没会错意的话,陈九安不会是真的喜欢她的? 蓦然想起许鹤仪揶揄她桃花甚多,眼下是真的已有两支桃花了。 李氏是出了名的美人,可星禾的相貌只继承了李氏的六七分,比她好看的女子多的是,为什么会是她呢? 她并不觉得儿时匆匆一面,值得他心中挂念这许多年。想来是他在京中住的时日太短,只见了她一个。 星禾翻翻眼皮,又打量他几眼,蓦然想起上回长街一幕,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 或许,她可以说的更委婉些,可与他的赤忱之心相较,再多的扭捏试探反显得矫揉造作了。 “我曾瞧见你在长街上,身旁的女子身形窈窕姿容艳丽,比我好看百倍。不如你多见见其他的女子,再行决断?” 第49章 船翁 “你没认错?”陈九安凝眉想了想,笃定得说,“自年初回京后,我从未与别的女子接触过,更别说单独相见了。” 他眉心一动,倏然浮起一丝笑意,“你说的那女子是否身量娇小?只及我肩头?” 见她点头,他面上的笑意更盛,“这些时日,我仅与九思出过家门,为的是让她替我挑选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儿,业已送到了你府上。” 九思,是他的嫡亲妹妹。 那日的女子生得一张瓜子脸尖下巴,现在回想起来,倒和陈夫人彭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认错人这种事,居然连着发生了两次。 星禾干咳一声,心虚地笑了笑,抓起茶盏饮茶来掩饰此时的尴尬。 弄巧成拙,这些话落在陈九安耳朵里,还当她是吃了醋,以退为进故意试探。当即便拍着胸脯向她保证。 “你放心,母亲虽也提过别家的姑娘,但除了你,我是一概不见的。” 星禾苦笑一声,唉,其实你是真的可以见的。 雨后天晴,合心湖上七彩斑斓,竟是一道虹桥。 陈九安与她行至湖边,那船翁已然用过午饭,待他们上船,便解了缰绳。 这船身极小,除去撑船的老翁,便仅余他二人相对而坐。 竹竿轻轻一拨,湖上便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莲叶极密,那老翁身手矫健,撑着船行得很是顺畅。 团团的莲叶莲花在眼前次第展开,叶子出水极高,不像是泛舟在湖面上,倒像是穿行在莲叶里。 就连抬头往上望去,视线都被莲叶遮去了大半。 陈九安正襟危坐,双眼紧盯着船身,两只手却紧紧的扣着船舷。 星禾回眸看了他一眼,见他额上已冒出细密的晶莹的汗珠,不由得哑然失笑。 儿时爬树那么顺溜,长大了却还怕水。 既然怕水,怎么还单单选了湖上? 他迎上她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尖尖虎牙,解释道,“我幼时下河戏水被水草缠住,险些丢了性命。自那后母亲便不许我靠近水边……” 小船毫无征兆的颠簸了一下,连带着船上的人也一个晃荡。 陈九安离得近,眼疾手快的扶住星禾的臂膀。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又握住了身侧的竹竿——那本是船家拿出来给他作桨的。 “这里莲叶密集,我这船小,又载了三人,恐怕不便过去。” 撑船的老翁压低了帽檐,声音有些凝滞喑哑。 星禾抬眸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紧皱。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挪,与陈九安保持一点距离,淡淡的说,“既如此,咱们回去。” 那老翁立时摆了摆手,“可是公子,那湖心深处开了一株难得一见的并蒂。若是采来送给这位姑娘,岂不是同心好合、喜庆吉祥的好兆头?” “当真?”陈九安一听,登时来了兴趣。 他听人说说,这湖上最美的莲花,应当送给心仪的姑娘,有缠绵不绝之意。 星禾恼怒地瞪了那船翁一眼,转头劝陈九安道,“我从不信这些无稽之谈,你也不必费什么心思去寻那并蒂莲了。” “先上岸。这里水深,你还是在岸上更安全些,”他含糊其辞道,心中却已打定了主意,“我一人划船去即可。” 尽管她极力劝阻,奈何陈九安心意已决,执意去寻那并蒂莲,她也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笨拙地撑着船向湖心划去。 老翁脱了斗笠,坐在岸边的石凳上歇脚,不动声色地说道,“这位小郎君对姑娘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的这句话说的云淡风轻,听上去语调温柔,却是意味深长,显然是话里有话,听得星禾心中一凛。 她回过身,目光直直的看向他,一字一顿的说道,“祁云谦,你闹够了没有?” 那船翁挑眉一笑,并不气恼,反而还有些兴奋,乐呵呵道,“我都扮成这样了你还认得出?果然是心中有我,你还不承认——” 既已被拆穿,他索性卸下伪装,一把扯掉面上的假髯,佝偻着的身子也挺直了几分,瞬息之间,便从垂暮老者蜕变成蓬勃少年。 星禾没好气的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来这里做什么?” 他伸手捞过几个莲蓬,也不看她,径自剥着莲子,犹嘴硬道,“赏荷而已。你们能来,我就来不得?” 谁家赏荷装扮成这副模样? 星禾啼笑皆非,却还是依着礼行了个万福,语气也放缓几分,“纵然你要支开他,也不必拿并蒂莲做幌子,落了水不是玩的。” “我可不是诓他,”祁云谦递过来一把剥好的莲子,见她不接,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戏谑,让人捉摸不定。“那湖心深处的确有一株,我去租船时亲眼所见,只是,他能不能找到,就全凭运气了。” 听到这话,她秀眉轻拧,表情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嗔怒道,“你知不知道,陈九安是怕水之人? 他方才坐在船上尚且小心翼翼,若稍有差池,我怎么向陈家交待?” 祁云谦却挑了挑眉,理直气壮道,“这你放心。我昨日试过了,这船还是很结实的。只要他不往湖里跳,不会有什么危险。” 眼见与他掰扯不清,星禾索性闭了口,赌气背过身去,只焦急得看向藕花深处。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胸中醋意顿起,怅然道,“怎么?才见过几次,就这么关心你那小情郎?” “什么情……”星禾羞得说不出口,她与陈九安的关系本就微妙,他再来掺和,当真是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深吸一口气,嘴唇抿了又抿,她搜肠刮肚,试图寻找着合适的措辞,脑中却思绪混乱。 片刻之后,她终于出声劝道,“姜柔之事,多谢你仗义相助,我一直感念于心。但这次是我家事,还请你莫要插手。” “家事?”他剥了莲子并不吃,一颗颗用力往湖面上击去,吓得湖中鱼儿慌不择路四散奔逃。 刹那间冷意翻飞,他的面容里似裹着刀子,语气更是不善,“还没嫁过去呢,便这般急着结为秦晋之好?” 第50章 并蒂 星禾面上一红,心知是自己一时不察说错了话,正欲辩解,他却又插嘴道,“真要嫁,也该挑些好的来。陈家小门小户,陈家主母偶变投隙,陈家姑娘娇纵刁蛮。这些倒罢了, ——陈九安不过是个秀才,性子温顺软绵,与你未必是良配。” 他对陈家之事了如指掌、如数家珍,显然是暗中调查过。 更不意他这般口无遮拦大剌剌的的说出来,一时语塞,俏丽的面颊涨得通红。 原本觉得他身份贵重却并不自视清高,对鹤仪,对她,对柔儿,都是一视同仁。 可大户人家几十年几百年的等级之观,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消失殆尽的呢? 他说过不会逼她,却处处打听她的私事。这样的照顾,让她觉得自己宛如笼中鸟雀一般,没有一丝尊严。 陈九安与她门当户对,他这番评论如此看不起陈家,那么陆家在他眼里又会是怎样? 也是,这样的王侯将相,本就与她天壤之别。 纵然因着最初的误会多次出手相助,却也不是她小小民女攀附得起的。怎能因他的偶然示好便忘了彼此身份? 她面上渐渐凝结了一层冰霜,眼神不由自主冷到极点。良久,自嘲得笑了笑,“我要见谁,要嫁谁,自有家中长辈做主,还轮不到外人操心!” 旋即,她朝他张开手,愤愤道,“我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 他站起身,怀中的莲子洒了一地,见她面色冷滞方知自己又说错了话,却又不知自己哪句话惹得她不快。 “我的簪子,你知道的。” 她定定的瞧着他,眉间带着怒意,却让他心头一慌,胸中擂鼓大动,从前军中演练也不曾让他如此慌乱过。 忍不住搓了搓手,从胸前掏出那枚银簪,在她伸手欲取的那一刻,又快速的缩回了回来。 对上她诧异的目光,他口中振振有词,“庙会上你已用它换了东西,既是我去赎了回来,这簪子便是我的了。” 身形一跃,他已施展轻功飞至湖上,脚踩莲叶轻轻一点,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只半开的荷花,莲茎已被削去大半。 衣袖一挥,那支莲花已插在她的发髻上。 “芙蓉如结叶,抛艳未成莲。” 这句话是他昨日翻书翻到半夜才找出来的一句诗,她饱读诗书,应当会懂。 “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又摸了摸发髻上簪着的荷花,杏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瞧着他。 少年的眼神干净清澈,不像是故意捉弄。 远处有水声响起,已听到陈九安采莲归来兴奋的声音,她愣了愣神,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 “你快走。” 她瞥了一眼湖上破水而来的小船,捡起地上的斗笠塞给他。 祁云谦接过斗笠,却身形未动。反倒扬着脖子赌气道,“不走!我倒要亲自去问问这个陈九安,是否是真心娶你。” 他这话险些让她神情崩溃,几欲昏厥,整个人如油煎一般方寸大乱。 船身越来越近,她跺了跺脚,咬牙道,“明日我大伯母与母亲要出府一趟,我找了由头出去,有什么事私下再说。请你,别添乱了。” 眼看着陈九安的身影已近在咫尺,她心急如焚,忍不住哀求道,“求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些小女儿家的撒娇,听得祁云谦心神一颤。 她的眸子当真是星光灿烂,望向他的那一眼,仿若小鹿般的惊恐,又因焦急氤氲了些许水汽。 像是春日里露深浓重的夜,沾了雾气,染了花香,直叫人醉醺醺的。 他快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见船已停靠了岸,才转身离去。 陈九安身上的衣袍已湿了一半,连发梢也浸湿了几缕,可以想见这一趟有多狼狈。 才上岸站稳,便急切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红莲,一茎两花,花各有蒂,果真是极为罕见的并蒂莲。 他举着那支红莲,眉飞色舞的说,“那老翁当真没有骗我!花开并蒂,我亲自将这祥瑞摘下送你,禾儿,日后你必是万事顺遂,好运连连。” 他故意不提同心好合,只说成吉利祥瑞,为的是让她心无顾忌、不受拘束。 有自小的水珠从他发梢上滚落,映着璀璨的光华,照亮了他兴奋地脸,也让她的内心有一瞬间的动容。 “谢谢!”她伸手接过红莲,又将手中的丝帕递了过去。 陈九安一边擦拭,一边环顾左右,疑惑道,“哎?刚才那位划船的老翁呢?” “他家中有事,先回去了,船停在这里即可。”星禾怕他继续追问,忙拿起莲花岔开话题—— “这样的祥瑞,一生也难见一次,多谢你的心意。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回去。” 陈九安望了望天色,点头笑道,“好,我送你。” 一到陆府,那枝并蒂莲便成了稀奇,惹得众人争先恐后前来观看。 星禾让白露找了素净的瓶子插好,干脆送去了祖母房里。 而祁云谦送的那朵,根茎短,已经有些蔫了,再插瓶也无意义。白芷不明所以,“姑娘,花已败了,还留着做什么呢。” 果然是败了,有几片花瓣已经落下,折痕处微微泛黄,也许再过片刻,便要萎缩成尘了。 她其实并不是太喜欢荷花的。 从前老夫人有次自街上回来,给小辈们带了糖画儿。 孩子们欢声雀跃排着队乖乖站好,等着独属于自己的、以自身属相做成的糖画儿。 大姐姐的是丑牛,二哥哥和三姐姐的是辰龙,五妹妹与陆老夫人的属相一样,都是属猴子的…… 星禾等着自己的糖画儿,心中期待着是一匹奔腾的骏马呢,还是一匹停步吃草的马驹呢? 她的手举得高高的,到手时才发现是一支荷花,又细又小,简直像是多出来的一丁点糖汁随意画出来的。 老夫人拍着手不在意地说:“老了,记不清禾儿的属相了。再说,‘禾’与‘荷’同音,女孩嘛,这个荷花便很好。” 年幼的星禾大失所望,瞬间红了眼眶。她手里拿着那支荷花糖画,却还是懂事的退下了。 直到糖都化了,她一口都没吃。 陆成瀚气呼呼地骂她,“这孩子,怎么这般不懂事。” 第51章 遇险 后来,星禾再也不吃糖画,看到卖糖画的便远远地别过头去。 连带着荷花,她也喜欢不起来。 可是今日,一天之内,接连有人送她荷花,又接连向她表明心意。 以至于她到现在还有些茫然无措,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惆怅。 芙蓉如结叶,抛艳未成莲。 她将残花递给白芷,“丢了。” 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连梦里都是接天的莲叶。 天刚微亮,便被外间的声音吵醒,她豁然想起昨日顾家送来庚帖,又请了星晚的去。 是以今晨一大早,赵氏便与李氏套了车,要去陈瞎子那里合八字。 虽说两家私下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去找算命先生也无非就是些佳偶天成、万事亨通之类的吉利话,但这个流程还是断断不可缺少的。 星晚这些时日大多被关在屋子里绣花。按大伯母的话说,日后成婚,且有得绣呢,如今先练练也是好的。 当然,最主要的缘故,眼下已是议亲的关键时期,赵氏不许她四处露面,免得节外生枝。 但她哪里坐得住?一到绣架前就犯困,看着轻轻巧巧的巴掌大的一朵花,怎么要费那么多颜色,下那么多针脚。 再一听说赵、李二人要出去,她早就心痒难耐,眼珠儿一转,撺掇着四妹妹与她一起。 而星禾本就犯愁如何赴约,禁不住她几句话央求,也就半推半就的同意了。 姐妹二人便跑去拦住赵氏与李氏的马车,星晚快人快语,率先说要同去看看。 “不许去!” 赵氏的脸色倏然就沉了下来,“你一个姑娘家,惦着与夫家的合婚庚帖,也不怕被人笑话!” 星晚顿时苦着脸,不作声了。 星禾见形势不对,忙对着赵氏福了一礼,恭敬道,“大伯母勿怪三姐姐,实则是我想出去。” “陈家哥哥送了不少东西来,我也总不好白受着。于情于理,总要回馈一二。三姐姐见多识广,我便想着请她帮我甄选甄选。” 李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喜出望外道,“原来,你是这般心思,怎不早说?” 妯娌二人对视了一眼,赵氏亦放柔的面色,对女儿嘱咐道,“既如此,你就陪你四妹妹去逛逛。只是不可多生事。” “是。” 星晚乐不可支,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后根,偷偷向星禾比了个手势。 二人另雇了辆马车,往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去。 回京正好一个月,她还是头一次出来玩呢。 两人兴致勃勃,从头到尾遛了一圈,丫鬟们手中已大包小包堆得看不见路。 还是白露提醒她们莫忘了正事,这才又折过身,替陈九安挑了几个扇坠、玉带勾之类的小玩意儿。 时辰还早,星晚干脆吩咐身边的丫鬟先将东西送回家,晚些再过来接她们。 两人逛得累了,随意找了个茶肆歇脚。 星禾看了看手中的字条,那是昨日祁云谦临走时塞给她的。 之前听他提过,他拿了夏高一笔钱给沈逸。其中一部分拿去给相宜姑娘赎身,另一部分当作是二人远走高飞的盘缠。 作为回报,沈逸便把家中的一切都给了祁云谦。其实一个破旧的宅院,本不值什么钱,但胜在地处偏僻,曲径通幽。 反正沈逸走了之后也无人打理,祁云谦便接手了过来,权作一个烦闷时躲清闲的地方。 纸条上的宅子,写的正是沈逸先前的住址 ——韶华路,听风巷,最后一户。 稍坐片刻,星禾便喊着三姐姐邀她同去。可星晚正听那说书听得兴起,兼之也的确乏了,便懒怠动弹。 她略抬了抬眼皮道,嘟着嘴道,“好妹妹,容我再坐会儿,你若有事,便先去忙。” 一时无法,星禾只得让白露陪着她,自己独带了白芷去。 沿着热闹的长街一路走过去,转过弯便是韶华路。这里离集市有二里地,又是中午日头正盛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屈指可数。 白芷跟在身后打着伞,满腹狐疑却一声不吭。她的性子最是安静,姑娘不说,绝不多问一句。 二人上了桥,只听得白芷惊呼一声,手中的伞猛得一个晃荡便落了地。 说时迟,那时快,星禾还来不及转头,眼前一黑,头上已被罩上了一个布袋。 与此同时,胳膊被人从背后制住。那人力气极大,顿觉手臂宛如被铁钳钳住一般,无法抑制的痛感席卷了全身。 耳边尽是白芷惊恐的呼声,“姑娘——” 一霎间,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全身仿佛石化了一般。 纵是她一向冷静,此刻也不免慌了神,口中急切唤道,“白芷?白芷!” 白芷并没有回应,只有零星几声“呜呜”的声音传来,显然是已经被人捂住了口。 星禾挣扎了几下,手腕上覆了粗粝的麻绳,正一圈一圈得缠紧。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好像跌进了一片浓墨里。 心跳得飞快,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竖起耳朵,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声响。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来人并不应她,显然是训练有素,一路跟着过来的。莫非是方才在街上露了财,惹得人动了绑票的心思? 手上被打了结,那人终于松开了她。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依稀像是起身去拿另一段绳子。 “啊——臭丫头!你敢咬我?” 一声惨叫响起,星禾心中一紧,只听得几声“噼噼啪啪”地清脆耳光之声。 她还来不及问,眼前蓦得恢复了视野,竟是白芷挣扎着跑过来,替她拿掉头上的布袋。 “姑娘,快跑——” 白芷的面容映入眼帘,白净的脸上清晰可见的布满红色痕迹,唇边带着血渍,一双眼睛正惊恐的望向她。 分明自己还是个柔弱的孩子,却毅然决然的挡在她的前面,企图替她挡得一时半刻。 她们面对的,是两个约摸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一胖一瘦,均是一身黑衣打扮。 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瘦高个瞪了胖子一眼,似是埋怨他连个小丫头也看不住。 很快,他们面目狰狞,眼中凶光毕露,正恶狠狠地逼近她们。 第52章 求救 星禾挪了挪脚掌,却无奈地发现双腿如灌了铅般寸步难行,就算她此时逃跑,只怕顶多步也就被追上了。 何况,白芷还在这里,这二人并未打算绑白芷,很明显仅是冲着她,她不能把白芷单独一个人留在这里。 手心开始出汗,紧张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抓住她们。 主仆两人往后退了几步,后面是桥,过了桥并无可躲避之处。除非—— 两人纵身跃入河中,否则当下并无逃脱之法。可她现在双手被束缚,即便跳了下去,只怕也难逃厄运。 星禾身体僵硬,眼睛环视四周,脑中快速的思索着应对之策。 远处,依稀有马蹄声响起,却是一驾马车疾驰而来。 也许,这是她唯一脱身的机会。 “等等——” 星禾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当务之急,是先拖住两人,再行呼救。 她扬起脸,沉声道,“两位既要绑我,总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 胖的那人森然一笑,“陆四姑娘,何必追问这么多呢?” 星禾心中一惊,眼底的神情变得愈发冰冷。看来这二人并不是临时起意,只怕她一出家门便被跟上了。 “我们陆家家底薄弱,便是绑了我,也拿不出多少赎金,不如你们换个人?” 那胖子奸笑一声,“实话告诉你,我们也是拿钱办事,陆四姑娘不如想想,近期可得罪过什么人?” “与她多费口舌作甚!”瘦高个皱了皱眉,显是发现已有马车靠近,手中抻了抻绳索,一步一步靠过来。 白芷的眸中闪烁着惊恐,尖利的嗓音几乎破了音。 来不及了! “救命!救命啊!”星禾的脑袋轰得一下,发出了颤抖破碎的尖叫。 瘦高个回头看了一眼,双目微眯,已做出防备的姿势。 却见那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离桥还有几丈距离时,蓦然向左边拐了弯。 车夫甚至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又驾着车徐徐离去,只有扬起的尘土和地上的痕迹证明方才的确有人经过。 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希望之后的绝望,远比无望更让人崩溃。 星禾只觉得喉头哽咽,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眼眶里的泪水好似洪水一般,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说陆四姑娘,您就甭费力气了。乖乖的跟我们走,或许——嘿嘿——” 两人眼中充满戾气,透着刺骨的危险,伸手便欲擒住她们。 “别伤害我家姑娘!” 白芷抖得如筛糠一般,眼神却是如母鸡护崽般决然地盯着那两人。 “这小丫头太碍事!一并捆走卖了?” 星禾拧紧眉心,在他们触碰到白芷的前一瞬,使出浑身的力气撞过去。白芷身形一歪,双手在空中虚划了几下,“扑通”一声坠入河中。 她本就是江南一带的女子,因家乡发了水灾才逃到了此处卖身为奴。入了水中,或许还有五成生机。 两人往她口中塞了破布,一左一右的架住她。 那胖子嘲讽道,“陆四姑娘,你要是早早听话,咱哥儿俩也省些事不是。” 星禾口不能言,身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瞧着自己任由他们拖往别处。 瘦高个吹了一声口哨,一个中等身材、长相普通的车夫驾着马车飞奔过来。 原来他们尚有同伙! 若上了马车,人海茫茫,再到哪里寻她? 她立时浑身剧烈挣扎起来,可再多的挣扎,在颠覆性的力量面前,不过是徒劳无功。 她绝望无助的瞪大眼,眼中泪珠滚落而下,眼见就要被塞入马车中—— 一道清冷声音骤然响起。 “放开她!” 男子一身象牙色的衣着,墨黑色的长发被玉冠束起,下面是清俊如谪仙的脸,一双眼睛冰冷而又淡漠,正对这边怒目而视。 他缓步靠近,每一步都像是直接踩在了她的心上。 星禾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来人并不是祁云谦,而是顾瑾瑜。 瘦高个凝神一看,面上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哼了一声,嘲讽道,“顾公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顾瑾瑜毫不退让,掷地有声道: “你既知道我是谁,便该知晓,陆家之事,我岂会坐视不理!” 他这话说的毫无来由,星禾一时理不清,陆家与他有何关联? 但此刻不是猜想的时候,还是脱险更为重要。 顾瑾瑜在离他们两丈远的地方站定,全身散发出寒气,攒眉道,“我已让人去报了官,你们再不走,就未必走得了了。” 车夫与胖子不约而同的看了瘦高个一眼,似是在询问怎么办。 他们并不是杀手出身,事儿没办成,若再被官府拿了去,家中的妻儿老小可如何是好! 瘦高个使了个眼色,示意胖子先上车,他领着星禾慢慢靠近马车,眼见就要跳车而逃。 千钧一发之际,他倏然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匕首便泛着寒光冲着星禾的胸膛急掠而来! 危在旦夕之际,顾瑾瑜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左手抵挡了一下,只听他闷哼一声,臂上顿时血流如注。 待星禾反应过来,瘦高个已翻身钻了进去。 “驾!”车夫扬鞭,载着二人尽力奔逃。 星禾应声回头,就看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捂在左臂上,血液逐渐溢出指缝,晕染的衣袖上好大一片。 一白一红,对比鲜明,刺目而又鲜艳。 顾瑾瑜的面色苍白如纸,艰难得替她松开腕上绑着的绳索,接着,又拿出她口中塞着的破布。 “你受伤了?” 甫一开口,她便急得落下泪来。 对上她关切的目光,他摇头浅笑了一下,“不要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为免他们突然折回,我们还是先躲一躲。” “不远处是沈逸的家!”星禾指了指桥那边,往前走第二个巷子便是,那里有住户,想来贼人也有所顾忌。 “好!”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听风巷走到尽头,那院子并未落锁,里面也没有人,想来祁云谦还未到。 星禾翻箱倒柜,企图寻些止血的伤药。可这里已经月余未住人,哪里还有什么可用之药。无奈之下,只得去井中打了桶水,替他清理伤口。 无意间打开后门,她眼前忽然一亮。 第53章 情灭 那院子后面荒无人烟,因无人打理,地面长了不少杂草。艾草、大蓟、小飞蓬、车前草,都是止血的良药,用杵臼捣烂了,敷在伤处,也能有些用处。 卷起衣袖,伤口处皮肉外翻,仍有鲜血不断往外渗出。 星禾倒吸一口凉气,十指轻轻触了触他白净的臂膀,万幸没有伤到筋骨。 顾瑾瑜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任由她一点一点为自己上药。 那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他们之间,唯有这痛楚中夹杂着的、极为轻微的丝丝麻麻的触碰。 他的眼神凝视着她,眼底流转着一丝温柔,忍不住希望时间过得再慢一点。 可下一瞬,他又皱起眉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安,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敷完药,她从纱裙上撕下一处干净的,细心替他包扎。 许是捆扎的时候用的力气大了些,他哼了一声,星禾连连停住手上的动作,抬头去看他的神色。 四目相对,少女干净的面容撞入他的眼眸中,像是轻柔的羽毛拂过心间,令人发痒。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右手揽住她的肩,试图让她再近一点。 肩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的心跳似停了一拍,而后如鼓声擂动。 她的耳根子一下子红透了,心跳疯狂加速,面上自然而然得流露出独属于女子的羞赧。 不可否认,顾瑾瑜这样温润如玉的君子是牢牢吸引她的。 她自小身边见过的男子,无非就这么几种,父亲就不必提了。 大伯父虽是读书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早就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也就只在妻儿面前才露出温和的样子来。 可跟在他身边的丫鬟却遭了殃,个个战战兢兢,不寒而栗。 曾经有一回大伯母要回娘家住上半月,结果回来的时候,四个丫鬟病了仨,还有一个哭着说情愿去饲鸡喂马,只求过得安稳些。 小叔叔呢又是习武之人,动辄舞枪弄棒,打拳挥鞭。偶尔回来一次,天不亮便起来操练,对自己如此,对伺候的下人亦如此。 他那屋侍女也是苦不堪言,好几次在李氏跟前哭诉,纵是去厨房里挑水砍柴、搬菜搬米,也比清早起来晨跑十里八里的好。 二哥哥倒是性子好,只是书读得多了,开口诸子百家,闭口之乎者也,直听得人头皮发麻,连服侍的婢女说话都跟着文绉绉的,为此还闹了不少笑话。 陈九安憨厚老实,而祁云谦—— 星禾心中莫名的一颤,正要躲开,一道愠怒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立时弹开,却见门边立着一位少年,他的脸一半隐在屋内昏暗的阴影之下,眸色深沉近墨,正森然地盯着他们瞧。 星禾心中立时安定下来,只要他在,她便再也不怕了。 “祁云谦,你来了?” 并未察觉他的反常,星禾直起身,快步上前欣喜地与他说话,“我方才遇到了歹人,幸好是顾公子救了我。他受了伤,你快来看看。” 见祁云谦并不理她,她才后知后觉地去看他阴沉的面容。 “你口口声声不愿嫁与我,昨日与陈九安同舟游玩,今日与顾瑾瑜搂搂抱抱——” 他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可此时却彻底沉下了脸,低沉的声音中是抑制不住的怒气,“陆星禾,你本事大的很呐!我先前当真是小瞧了你——” “啪!” 他的话被一记耳光打断,二人俱是一惊,震惊地望向星禾。房间里弥漫着不可言说的意味。 只见她双唇紧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清丽的眸子中跳出两簇怒火,昭示着心中的不满与愤怒。 她与陈九安、顾瑾瑜之间向来是以礼相待,没有半分越矩之为。 唯一能让他有所误会的,便是顾瑾瑜方才右手往她肩上揽那一下。 可他是受伤之人,又是因她受的伤,一时体力不支,借力搭了一下,也是情有可原。 更何况,若真要细究起来,她与祁云谦之间反而牵扯更多。 星禾静静地站在那里,右掌因为发力而隐隐作痛。她冷冷地开口,“祁云谦,你疯了?” 他脸色铁青,像是怒极,“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他扭过脸,目光直视顾瑾瑜,心中的怒火全部翻涌上来,“你敢不敢当着她的面,亲口告诉她,你今日出来所为何事?” 顾瑾瑜如遭雷击,面色一瞬间白得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星禾敏锐得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听他这话,像是有什么事情是她所不知道的。 “你喜欢谁?他吗?” 祁云谦攥紧拳头,死死地盯着他,“好,你不肯说,那便让我来说!” “陆星禾,你听好了!他今日出来,为的是与他未婚妻子合八字。那人你也认识,还颇为相熟,正是你那陆家长房陆成渊嫡次女,陆星晚!” 瞳孔瞬间放大,她失了神一般怔愣在那里,而后猛地抬头看向顾瑾瑜。 哦,不,应该是顾宴洲。 陆星晚,顾宴洲。 在她心中原本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如今他们的名字被紧紧的相连在一起,写在同一张合婚庚帖上。 顷刻间,天旋地转,她后退一步,险些摔倒,被身后的顾宴洲堪堪扶住。 见状,祁云谦微眯了双眸,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与顾宴洲隔开几步的距离。 无数个场景蜂拥而至,她想起大伯母提起顾家公子时的得意与夸赞。 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时瞬间的心动。 想起问他姓名,他明显的停顿和僵硬。 想起他含笑着说后会一定有期。 想起他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 以及方才在桥边,他说陆家之事,他不能坐视不理。 一次又一次,早就有蛛丝马迹,她自诩聪慧,却从未发觉,原来,他多次出手相救,只是因为三姐姐陆星晚。 那么,方才她明明从他眸子中看出来的悸动,又算什么?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 顾宴洲的声音沙哑难听,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与陆星晚的婚事是年前父亲就同他提过,亦是他亲口应下的。 从一开始,两个人的初遇,便注定了是个死局。 在庙会上一见钟情的,不止是她一个人,还有他。 第54章 释怀 如果不是因为陆星晚,他不会注意到陆星禾。 可即便与陆家退了婚,他的妻子也不可能是她。 当得知祁云谦喜欢她时,他劝过自己就此断了念想。 魏国公府牡丹花宴的帖子送来,得知她要去,他便刻意称病,避而不见。 甚至昨日去陆家送纳采之礼,他亦做好了开诚布公的准备。听闻她出去了,心中居然还有一丝窃喜。 但是方才他坐在马车上,听得她的呼救声。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就只一眼,这些时日所有的努力与克制,全部溃不成军。 他压下心底的起伏,带着几分苦涩开口道,“瑾瑜是我的字,我并未骗你。” 脑海中乱糟糟的,她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沈逸宅院,又是怎么回到喧闹的市集上的。 她只知道,当她出现的时候,湿漉漉的白芷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叩谢神佛庇佑。 而星晚抱着她失声痛哭,悔恨自己因一时玩乐差点弄丢了最爱的妹妹。 星禾有些恍惚,替她擦去眼泪,一遍又一遍地安慰道,“三姐姐,我没事,我没事的。” 回了陆家,到底还是病了一场。先只是昏沉疲累,次日便发了高烧,直烧了好几日才退了。 陈久安几次上门,她都烧得晕乎乎的,李氏看她实在不宜见人,便替她做主,都婉拒了。 那日的事虽已报了案,但那几人却在京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官府只得画了画像,四处张贴,以待缉拿。 也不知今年是怎么了,但凡出门,总是磕磕绊绊的。李氏无奈,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给星禾带上。 好容易烧退了,又总觉得气虚体乏。只去东院短短的一段路程,她竟用了平日里两倍的时间。 “大伯母,听说三姐姐的合婚庚贴回来了,我能看看吗?” 赵氏忙拿了凳子让她坐,笑道,“病还没好,便这般惦记着你三姐姐了。” 很快,丫鬟拿过来一张大红色柬帖。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陆星晚与顾宴洲的姓名、属相、生辰八字、籍贯等等。 星禾凝神看去,眉间微动,只见“顾宴洲,字瑾瑜”的字样赫然在目。 又见那后面写着“于归协吉,适择佳婿”之类的吉利话。 阳光衬得她冷白如玉的脸愈发消瘦,她淡然一笑,“三姐姐与顾家公子,果然是极相配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如树叶一般,被风裹挟着吹了很久,此刻终于“咔嗒”一声落了地。她心中一空,起身告辞。 这些时日病虽好了,人却总是郁郁寡欢,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急得白露整日问她,“姑娘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星禾瞧着她殷殷关切的神色,郁郁道,“我在街上看中了一个玉佩,可是我带的银钱不够,那玉佩被旁人买去了。” “原来是为这事!”白露抚着胸口吐出一口气,“姑娘是聪慧之人,怎么这样芝麻小事却转不过弯儿来? “若只是银钱不够,那便下次多带些钱。可既已被人买去,想来旁人也是爱玉之人。再念叨也是无用,何不再另寻一块美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白露极其浅显的几句话,让她如梦初醒,豁然开朗。 先前说过不愿入高门大户,眼下又这般悲春伤秋,委实矫情得很。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难过呢?顾宴洲不曾开口说过喜欢,她也不曾表明心意。 她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心动,而是安稳。既然与顾宴洲有缘无分,那么嫁给他的那个女子,为什么不能是三姐姐呢? 有缘即住无缘去,一任清风送白云。 星禾释然的笑了一声,推开窗,一缕清风吹了进来,带走了屋内的沉闷,也带走了心头的烦愁。 说曹操,曹操到。 星晚怕她烦闷,每日晌午都要过来陪她说笑一会儿,变着花样的讲些趣事儿逗她开心。 正说着,星晚“嗳唷”一声,从身后拿出个竹篮来,“瞧我光顾着说话了。四妹妹,这是我让二哥哥亲自挑的,今晨新采的莲蓬,清脆甜嫩,放到明日便老了。” 竹篮里整整齐齐码了一篮子的莲蓬。这莲子果然脆嫩,甜丝丝的,一丝莲心的苦味也无。 “多谢二哥哥了。” 星禾剥着莲子问她:“二哥哥前几日去方家如何了,听说议定了纳征的日子,我在病中,也没来得及去问。” “定了,是腊月十八,母亲找先生算的,是个好日子,正好赶上年底我们从云州回来。这几日母亲和二婶婶便已开始张罗纳征要送过去的聘礼呢。” “这么早?”星禾诧道。 “不早了。方家人口简单,不喜奢靡。母亲也只是提前准备一些,免得年底事多来不及。若是大办,只怕从去年就要开始预备了。” “哦。”剥着莲子的手微微一顿,问出了心底的疑问。“那你呢?顾家什么时候行纳吉之礼?正式上门呢?” 星晚面色一红,“好端端的,提我做什么?” 可随即还是悄悄在星河耳边耳语起来:“我听母亲说,应该是趁我们回云州之前。但完婚还早,最快也要明年年底,慢的话可能要后年了。唉?你哭什么?” “何曾哭了?”星禾别过脸,拿出帕子胡乱得擦了擦眼角,“只是想到你要出嫁,便有些舍不得。”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提起顾宴洲来仍是有那么一丝遗憾,但更割舍不下的,却是三姐姐。 两人三四年没见,才一见面却又是婚嫁之时了,待成了婚,一年也难得回来几次。 星晚拍了拍她后背,刮了下她的鼻子,柔声细语哄着她:“爱哭鬼!你日后也是要嫁人的呀。 等我嫁过去,就问问顾家可还有适龄的子弟,最好咱俩嫁作一处去,还做妯娌姐妹。” “我才不要,”星禾皱了皱鼻子,“我可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要的。” 星晚笑着打趣道:“好好好,那我便给你挑个歪枣裂瓜。” 星禾拿了帕子啐道:“自己嫁了好的,倒给我挑赖的,怕我抢了你的去么,看我不告诉大伯母去!” 白露白芷见星禾面上总算有了笑意,也凑趣儿道,“可不能让大夫人知道了。回头三姑娘生了气,便是连裂瓜歪枣也没了。” 星晚笑得肚子疼,直夸道:“好丫头!这嘴是谁教的,这样厉害!” 平日里四妹妹总是一副知书达礼的样子,一举一动都拘着礼。 可在她面前,星禾还是那个笑哭由心的小妹妹。两人笑着闹着相拥在一起,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55章 谣言 少女豆蔻年华仅此一次的朦胧心动,是夏日里的昙花一现,是黑夜里的烟火初绽,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便已经烟消云散了。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顾瑾瑜,唯有一个顾宴洲啊。 星禾笑中带泪,女儿家的心事终于还是释怀了。 她凑近星晚耳畔,小声说道:“三姐姐,其实那日救我的正是顾家二公子。他温润有礼,进退有度。三姐姐嫁过去,定是珠联璧合,永结同?。” 星晚略一错愕,一抹羞色浮上脸颊。纵然她总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提起顾宴洲,娇羞起来也与寻常女子无异。 流云缓动,微风不燥。 魏国公府世子妃正坐在房中,不疾不徐得往一只青瓷玉壶春瓶里插花。 “母亲,钱忠他们几个失手了。” 见孙氏只是微微皱起眉头,手中依旧在比对那几支兰花哪支更合适,梁若绯急得将花穗从她手中抽出,往地上一掷,柔嫩的兰花立时沾染了尘土,渐渐萎顿下去。 “官府已传了画像出来,若不是母亲执意要留她性命,让钱忠他们直接了结了她,哪里还会有这么多事?” 世子妃孙氏置若未闻,低头看了一眼被她弃在地上的兰花,惋惜道,“这支花穗花型饱满,颜色鲜艳,无论是神、还是型,都是最适合插瓶的,真是可惜了!” 见母亲还在说这些花花草草,梁若绯急得嗔了一句,“母亲!” “你呀,就是性子太急。”世子妃这才回过头来,替她将头上略显凌乱的发丝拨至肩后。 接着,又伸手从剩下的花材中挑出两支插入瓶中,前后左右优雅地摆弄着,试图寻找出最佳的位置。 她的语气缓慢而又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钱忠他们已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官府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出什么的。” 梁若绯略略定了定心,又蹙了蹙眉不甘心道,“可是,到底没有伤着陆家那个贱人。” 祁云谦如今对这女子情根深种,若不拔除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她到底难以嫁入建安侯府。 “那可未必。”世子妃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别忘了,比女儿家性命更重要的,是清誉。” “母亲的意思是?” 见女儿仍是懵懂未解,世子妃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顾宴洲前脚刚与陆家三姑娘交换了合婚庚贴,后脚便从贼人手里救了陆四姑娘,这也太巧了些。你猜,京中对此事会不会众说纷纭?” 梁若绯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皱着眉道,“可是,据我所知,他们并无私情。” 世子妃嘴角闪过一抹冷笑,语无波澜地说,“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说罢,她叫过身边的心腹,耳语了几句,那仆妇便弯着腰下去了。 世子妃转过头看着瓶中的插花。淡雅的兰花配以枝叶穿插错落,线条柔和,构图疏朗,整体造型清雅隽秀,令人赏心悦目。 倏然,她又皱起眉头,总觉得旁边那支太过夺目了些。 顺手抄起案上的一把剪刀,将旁逸斜出、开得正盛的那朵兰花齐头剪掉,焦点立刻挪回到正中间的那朵上去。 见状,她满意得一笑,“绯儿你瞧,这样是不是顺眼多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件事便铺天盖地的传遍了整个京城,各种传言喧嚣不止。 有说陆四姑娘尽心勾引后来居上的。 也有说顾家二公子坐享齐人之福的。 一时间,种种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前几个月还是英勇侠义的陆四姑娘,转眼之间,成了与未来姐夫暗通款曲的下作之人。 陆家所到之处,皆被人指指点点,暗中耻笑。 星禾被顾宴洲相救一事,赵氏是知道的。只是谣言愈演愈烈,她不得不往别处想。 “四丫头,你与顾宴洲——” 话未说完,星晚已跳出来急切道,“母亲,别人不知真相,无端揣测也就罢了,怎么你也有所怀疑?” 见赵氏眸中仍是晦暗不明,李氏也抿着唇一言不发,星晚摇头不解地道,“这是四妹妹呀,你们自小看着长大的。为何宁愿相信旁人,也不信她呢?” 星璨牵住她的胳膊,面上有些不忍,“妹妹,母亲没有相信外人,只是先问一声。我们听听四妹妹怎么说。” 星禾感激得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伏在地上叩了叩头,口中坚定道,“大伯母明鉴,顾二公子是因为三姐姐才对我出手相救。” “那日情形我已叙述过多次,白芷亦是见证。遇险呼救之时,当真不知道救我之人会是顾公子。” 她与顾宴洲先前虽见过几次,前两次都是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后两次是在祁云谦买下的隔壁院子里。 至少在这一点上,她很笃定整个陆家除了白露之外,没有人知道她与顾宴洲相识。 大伯母也定然拿不出什么证据,否则,此刻便不是问话这么简单了。 所以,那就死咬着不认识便足够了。 好半天没有声响,赵氏亦在琢磨这话有几分可信。 李氏终于开口帮腔道,“嫂嫂,禾儿与那顾公子的确是第一次见。” 赵氏示意她不必心急,思忖了片刻,又问道,“只是,那歹人行凶之处与街上尚有二里距离。 ——若不是与人相约,好端端的,你怎会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众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瞬间惊起一层冷汗,舌头仿佛粘在上颚上,干涩地无法发出声音。 大伯母不愧是做了这么多年官眷,说话一针见血切中要害。她要怎么说才能不被怀疑呢,总不能实话实说是约了祁云谦。 赵氏一记眼神扫过来,似要将人看穿一般。 李氏也反应过来,追问道,“是啊,禾儿,你去那里做什么?” 身为女子,去偏僻之地,此为一疑。 结伴而行,却独身一人,此为二疑。 既然获救,又遮遮掩掩,此为三疑。 手心已被汗水浸湿了,星禾攥了攥衣袖,思考着如何回答才能让人信服。 眼见着众人怀疑的目光都凝在她身上,心中愈发慌乱。电光火石间,脑中蓦然想起一个人来。 星禾定了定心,沉声道,“我去那里,是受人所托。” 第56章 表白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自己慌乱的情绪,“母亲知道的,五月十五那日,江家姐姐约我过去,请我替她作画。” 江家的事,她先前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便是江中月托她将画作送去君安客栈。 那座客栈便坐落在韶华路上,刚好路过歹人劫持她的地方,比沈逸的家要更远一些。 京中住一晚大多要五十文,而君安客栈地处偏僻,只需要三十文。所以,往来住店的都是穷苦人家。 那琴师是被赶出江府的,手中余钱不多,又在京中盘桓了大半月,能住的起,也只有那里了。 “母亲若不信,可让白露去房中去寻江姐姐亲自写给我的手书,那上面有君安客栈的详情。” 李氏扬了扬头,白露会意,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回来了,果然在她近日所看的书中找到一封信来。 赵氏翻开来看,那纸上确实记录着君安客栈的具体位置,还有江府中月拜谢陆四姑娘之类的话。 正与星禾所说一般无二。 那日,她回来后,随手夹在书中,过后便忘记了。 幸好那客栈偏僻,七拐八绕的,江中月怕她寻不到,才特意留了字给她。 也幸好,那日家中赶车的老刘告了假,她是从后门角上随意雇了一辆车。 否则,再牵扯出祁云谦,她是真的无法自圆其说了。 反正大伯母不会去江府找江中月当面对质,星禾索性移花接木,将五月十五日发生的事情挪到二十一日来。 何况又过了这么些日子,那琴师恐怕早就离了京。 既无对证,星禾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连自己也深信不疑。 “江姐姐还托我带些盘缠,让那琴师回扬州老家去。到底是被东家辞退的,说出去面上有些不好看。” 李氏信以为真,呵斥道,“既是如此,方才为何期期艾艾的,不早说与你大伯母说清楚!” 星禾面上划过一丝忸怩,将戏份做得更足一些,心虚道,“江姐姐不欲与外人知晓。” 赵氏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靠在椅背上。嗔怪得看了星晚一眼,“瞧你四妹妹跪着,怎么不扶她起来?” 星晚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心中腹诽道,还不是因着你们盘问么! 赵氏清了清嗓子,温和道,“四丫头,别怪我这做伯母的多想。你三姐姐心无城府,挑得这门亲事实属不易。眼下顾家还未下定,我不得不谨慎着些。” “怎么会呢,” 星禾揉了揉跪的久了有些发酸的膝盖,脸上露出清清淡淡的笑容,“我同大伯母一样,盼着三姐姐早日嫁入顾府。” 正说着话,忽听有丫鬟过来禀报说,“大夫人,顾家来人了,邀您过府一聚。” 赵氏当即也顾不上星禾,换了身衣裳便急匆匆的去了。 不知顾家究竟说了什么,大伯母回来后面上是一如往常的淡定从容,没再难为她。 倒是星禾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应当与陈九安有个交待。 她眼角瞥到廊下用来遮阳的伞,心中立刻有了主意。“白露,你拿一把伞送到陈家去,亲自交到陈九安的手中,别的什么话也不用说。” 白露暗自奇道,“白眉赤眼的,送把半新不旧的伞过去做什么呢?” “你只送去就是了,若是陈家主母阻拦,不让你见他,便说改日再来。” 白露答应一声,撑着伞去了,一路百思不得其解。 方才出了一身汗,身上、头上都有些黏黏腻腻的。左右无事,星禾吩咐一声,让小丫头们烧了水来沐浴。 再拿来草木灰、皂角、朱槿叶等,解开发髻来清洗秀发。 才用手巾擦了擦,星禾坐在窗下,就着微风等待头发被风干。 陈家离这里并不算太远,白露脚程快,来回不到一个时辰也就回来了。 “如何?” 星禾正用桃木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发尾,并未抬头看她。 “伞已经交给陈公子了。”白露轻咳一声,面上有些古怪。 她的头发又长又密,又刚洗过,迎着阳光又黑又亮,如丝缎一般泛着柔顺的光泽。 “他怎么说?” “他说……” 白露表情复杂,似是不知如何回答。“姑娘,你还是亲自听他说。” 一扭身,露出后面的人来,正是陈九安。 梳着青丝的手立时一顿,“你,你怎么来了?” 有风掠过,扬起了她额前的发丝,这才想起自己并未束发,心下暗恼,瞪了白露一眼,来了人,怎不知会一声儿? 白露撅了噘嘴,她是刻意轻咳一声提醒来着。只是姑娘太过心急,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姑娘就已经问了话。 当下忙从妆台上拿了丝带,给星禾散落的发丝松松绑上,又去沏了茶晾在桌上。 随后便退了出去,留下二人单独说话。 陈九安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你差人送把旧伞给我,是要我们之间的议亲就此中断,是不是?” 伞,即是散。 知道他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可眼下被他当面戳穿,脸上仍是有些不可避免的尴尬。 “是。” 星禾也不再畏畏缩缩,干脆直截了当地承认。 她不敢去看陈九安的神色,只淡然道,“现下传言闹得沸沸扬扬,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你与我议亲之事,旁人并不知晓。何不此时抽身,免得遭人诟病?” 她的音色极其悦耳,即便这一番话中刻意带着疏离与沉静,听起来也如春日里清风拂面的杨柳那般温柔。 这话一出,他的眉头逐渐舒展,似是松了口气,喃喃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星禾瞪大了眼睛瞧着他,外面骂她的都恨不得骂到家里来了,他还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可陈九安的眼神异常坚定,带着些毋庸置疑,正色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介意的。” 他叹了口气,将自己心中藏着的话如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的全倒出来。 “你被顾二公子所救,我感恩尚且来不及,又怎会相信这些谣言?” 这些日子我早就想告诉你,只是因为你病着,一直不肯见我。 我,我一听说你被歹人劫持,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万幸上天垂怜,你平安无事。 可你一个女子,定然是被吓坏了,我只恨自己没能陪在你身边,保护好你……” 星禾怔愣半晌,不料他竟说出这样一番情深义重的话来。 第57章 撒网 是啊,分明她才是受害者,连那几个恶人都尚未捉拿归案。 可世人都传她与顾宴洲的流言蜚语,唯有陈九安关心她怕不怕、好不好。 那一刻,她站在那里,眼眶有些泛红,心中像是有一股暖流涌过,顺着血液流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陈九安,”她哑然开口,微微颤抖的肩膀透露出内心深处的感动与震撼。 “这世间女子万千,我何德何能,能得你一腔真情,被你如此信赖?” “你不信?”他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连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我,我——” 他急得团团转,甚至手忙脚乱打翻了茶水,终于想到应对之策—— “我现在便去求你母亲,让她同意将你嫁给我,以后有我护着你,看谁还敢对你不利!” 说到动情之处,他起身握住她的手,就要拉着她往晴岚院中去求李氏的应准。 啊? 星禾还没从方才的感动中回过神来,顷刻间又被他的话惊得头上仿佛着了一个霹雳,四肢立刻麻木起来。 眼看陈九安下定了决心,急忙脱口而出道,“我信,我信!” 她吓得连连缩回手,苦笑一声,“我信你还不成吗?” 明明设想的不是这般呀,怎么事情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呢? 思绪乱成一锅粥,还不知明日京中又是怎样一番蜚短流长。 树欲静而风不止,为这流言纷扰的,不仅是顾陆两家。 祁浩形色匆匆的走了进来,敛衽一礼恭敬道,“劫持陆四姑娘的那几个人找到了。” 祁云谦双眼微眯,不动声色的露出危险的气息。 “是——魏国公府上的人,现已被世子妃送去了城外地庄子上。” 祁浩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要不要属下将他们带回官府?” “不必。” 清冷的声音响起,祁云谦终于开了口,语气却是寒如冰雪,“好好看着,别让他们跑了。” “是,”祁浩低眉敛目,复又皱着眉头提起另一桩事,“京中散播的谣言,最早也是从魏国公府的仆妇中传开的。” “哦?又是魏国公府?” 祁云谦不怒反笑,眼中厉色一闪,语气带了几分玩味与嘲讽,“看来,我这位舅母的日子委实过得太舒坦了些。” 祁浩不禁打了个寒颤,在漠北的军营里,他家主子若做出这副模样,那便是心中已有了反攻的主意。 原本与魏国公府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可她们三番两次对陆星禾下手,这次更是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曾许诺过予她依靠,那便容不得她被人欺凌,即便害她之人是自己的亲舅母。 祁云谦漫不经心的翻了翻魏国公府的名册,眸色渐渐幽暗。 解眼前之困倒是容易,可只能保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不日便要回漠北去,离京之前,总要替她扫去隐藏在暗中的危险。 既然舅母仗着魏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胡作非为,那便索性让她失了这份倚仗。 ——不,还不够! 舅父包庇袒护!梁若绯罪魁祸首!要让他们长长久久的从那个高位上跌下来,彻底失了尊贵与荣耀,他才能安心。 祁云谦抿起唇,眼里酝酿出一场风暴。 忽然,他又皱起了眉。 仅凭他自己手中握着的证据,恐怕还不足以釜底抽薪。需得找个人,替他仔细谋划才是。 眼皮微微一抬,脑海中的思绪已逐渐清晰。 “祁浩!去须尽欢挑几坛好酒送去顾家,再定一间上好的包房。” 祁浩有些惊愕,瞠目结舌道,“可是——您不是刚为着陆四姑娘,与顾公子生了嫌隙吗?” 祁云谦卷起手中的名册,略施小惩般往他头上敲了一下,声音肃然冷冽,不掺杂一丝情绪。 “再这样蠢笨,也不必跟着我了。直接丢去祁家军里,从最低级的兵卒做起,那里不用费脑子。” 祁浩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心虚得笑了笑。他自幼与祁云谦一同长大,对少主的心性最了解不过。 但只要一遇到陆四姑娘,他就一点也摸不透了。 祁浩垂首竖起耳朵,听他耐心解释。 “顾瑾瑜若是真有心思,现下便是退婚的最好时机。 可是,顾家请了陆家长房夫人过府详谈之后,便再没了动作。 更何况,看赵氏安之若素的样子,分明是两家已经谈妥,婚事照旧。” 既然顾瑾瑜仍是要娶陆三姑娘,祁云谦也不介意吃亏些,喊上一句姐夫。 既是连襟,又何来的嫌隙? 他快步走了出去,心情却是雨过天晴。 待出了顾家大门,他顺着热闹的长街,钻入了须尽欢的一个包间,里面已坐了人。 他脸上立时堆满了笑容,揖了一礼高声笑道,“我来迟了,让二舅舅等侯多时,该罚,该罚!” 梁世霄面上一惊,赶忙伸手虚抬了一下。他虽是长辈,却不敢在祁少将军面前摆长辈的款儿。 方才下人过来,说是祁云谦单独约他一聚,他还只当哪个人借这名号玩笑一回,不料居然果真是他那个最有出息的外甥。 且不说将来袭了爵便是侯爷,日后若是再在军中建了功,更是前途无量,青出于蓝。 只是,他与那个早逝的庶妹并没多少兄妹情分,上头又有长兄一家上赶着巴结。 他一个不当家只混饭吃的娘舅,不过是见面时寒暄几句,不致失了长辈的礼数罢了。 “外甥怎不去家里坐坐?你外祖父昨儿还念叨着,趁你回漠北之前,邀你来小住几日。” “外祖父疼惜,理应却之不恭。”祁云谦淡然笑着,疏离又客套,又意有所指道,“但我今日,却只想与二舅舅独酌片刻。” 见梁世霄露出茫然的表情,祁云谦却并不着急,气定神闲的举起杯盏。 “听闻二舅舅最善品酒,这是须尽欢新出的雪浸白酒,酿制过程中加入了竹叶,桂花,荷叶等,沾染了草木的清香。 我吩咐了店家提前在冰里镇着,此刻正是清凉爽口,最适合在这盛夏之时饮用。来,我敬您一杯!” 待他一饮而尽,祁云谦眼疾手快,又另换了一种斟了一杯推过来。 “这是蓝桥风月,又称‘梅花酒’。是用药食同源的绿萼梅酿制的。用了独家的方子,只留清香,不留苦味。是时下京中最受人追捧的,您再尝尝!” “还有这盏,我特意从关外带回来的葡萄酒,统共就剩了这么一小坛,全在这儿了。” 三杯两盏下肚,梁世霄面上已泛起红晕。心知这位外甥找他必定有事,只是祁云谦闭口不谈,他也揣着明白装糊涂。 酒过三巡,两人都沾染了醉意,梁世霄放下心防,话也渐渐多了起来。甥舅二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听说二舅舅最近因着若华哥哥的事,与大舅母闹得有些不愉快?” “这你也知道?”梁世霄醉醺醺道。 第58章 布局 “你哥哥已到及冠之年,我四处打听,想着给他捐个禁军侍卫的缺儿,只是你那大伯母最是精打细算之人,推说家中账上空虚,拿不出银子。” 提及此事,他心头登时升起一股怒火,借着酒劲儿向祁云谦抱怨道,“谁不知道,魏国公府办场牡丹花宴费了银钱无数。偏到了我这里,她便推三阻四,百般推诿。” “说到底,还不是瞧不上我们二房。”梁世霄唉声叹气,脸拉长的像个苦瓜。 片刻,又像是察觉有些不妥,找补了一句,“让外甥见笑了。今日好酒好菜,咱们不说这些扫兴的事。” “舅舅说哪里话,咱们可是一家人。”祁云谦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见火候差不多了,又问及二舅母的病情如何。 他这位二舅母身子不太好,又时常有些心悸的毛病,世子妃便以病弱之人需静养为由,将他们挪去了最为窄小偏僻的汀兰榭居住。 先时还说等二夫人病好后再挪回来,可半年过去,世子妃转头便将院子分给了自己即将娶妻的嫡子。二房心存怨怼,却是敢怒不敢言。 梁世霄眸中的惆怅愈发浓重了。 祁云谦哂笑一声,不动声色道,“汀兰榭虽清幽僻静,到底靠近水潭,湿气却重,实在不宜二舅母养病。 我上回去国公府转了转,大舅母住的花锦堂颇为气派,阳光又充裕。 若是二舅母在那里住上一年半载,整日对着草木丰盛、花团锦簇的旖旎景致,只怕郁结一解、浑身病气就全消了。” 听到这话,梁世霄哑然失笑,“外甥可是糊涂了,那花锦堂是世子的居所,我哪里有这个福气。” 祁云谦眼眸漆黑,拖长了语调,举重若轻道,“如果,我可以帮二舅舅呢?”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望过来的眼神复杂难辨,嘴角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梁世霄登时吓得酒醒了一半,面上惊疑不定道,“你是说,你是说——” 他没有说出来,可是两人心知肚明。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梁世霄怔愣半晌,呆呆得念着方才听到话,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不,从前不敢想,今日却敢了。他眼神迷离,神思飘忽,似是脑中已经幻想着自己成了世子,袭了爵位,该是何等的风光与气派! 须臾,他扬了扬头,将自己从这虚幻美好的梦境中抽离出来。 “为什么?你大舅母恨不得将女儿嫁给你,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祁云谦搁下杯盏,眉梢轻挑,懒洋洋道,“舅舅说得对,只是,我不愿娶那梁若绯。” “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 梁世霄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外甥。 且不说他这位侄女是京中出了名的美人,本就爱慕者甚多。等日后大哥成了侯爷,梁若绯便是金尊玉贵的侯门嫡女,能娶她为妻,是多少人艳羡不来的。 这样的好姻缘,祁云谦却拒之千里之外,甚至不惜拉他入局,让世子妃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他有些不太相信,可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只喃喃道,“我大哥……做了世子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背后盘根错节。可不是那么轻易说废便废的。” “难不难是该我思虑的地方,二舅舅只管说想不想?” 看着祁云谦从容不迫地将壶中最后一点佳酿倾倒入二人的杯中,梁世霄不禁心头一震。 小小的年纪,便有这样的城府与果决,假以时日,魏国公府不可匹敌也。 “舅舅方才说想让若华哥哥补禁军侍卫的缺儿,可那禁军侍卫,也不过是个九品官职。即便大舅母愿意掏银子,穷其一生能不能混到御前还是两说。” 祁云谦将其中一杯送至梁世霄的跟前,唇边掠过一抹浅淡的笑。 “若是舅舅舍得哥哥吃苦,我可以修书一封,让哥哥去军中历练几年。日后建功立业,也是给您脸上添光不是?” 话锋一转,他又接着说道,“若是舅舅舍不得,京兆尹曾是我父亲的部下。在京中谋一份差事,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闻言,梁世霄的眼中立时跳跃着光芒,张嘴便欲同意,又想到长兄的余威,怯怯地迟迟不敢表态。 见他面上仍有一丝犹豫,祁云谦长叹一声,起身欲走,“也罢,我是瞧着二舅舅宅心仁厚,才想将您扶上世子之位。既然二舅舅甘愿过平淡的日子,我也就不为难您了! ——或许,三舅舅会更有兴趣。” 反正他有四位嫡亲的舅舅,再加上几位庶出的,不愁没人与他合作。说起来,还要感谢他外祖父娶了十来房妻妾,将偌大的魏国公府占得是满满当当。 “云谦,云谦!”梁世霄面上终于松动了,急忙拉着他坐下,“我年纪大,脑子转得慢了些,你也不说多体谅体谅!” 他咬了咬牙,攥紧拳头下定决心道,“好!那便一切依你所言!” 二人举起酒杯,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跳动的烛光中,他瞧见祁云谦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蛰伏着一只猛兽,时刻准备着破笼而出,横扫一切障碍。 接下来,便是看顾瑾瑜那里了。 此时的顾宴洲,正伫立在街边、皱着眉头,嫌弃地看了看长乐斋的大门。 这里是京中出了名的秦楼楚馆,里面的莺莺燕燕多达数十人,更有京中四大名妓之一的非烟姑娘坐镇。往来恩客多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这个祁云谦,自己饮酒买醉,谈笑风生,好不闲适惬意!却让他来这是非之地,真是遇人不淑,交友不慎啊。 若是被父亲知道,还不打断他的腿! 他足足站了一刻钟,又去街上买了一顶帷帽。仔细穿戴好后,才终于忍住心底的恶心,跨了进去。 本见他英姿非凡,飘逸出尘,老鸨还以为是条大鱼,谄笑着过来招待,一问才知原来点名要见的不是头牌,只是个不入流的。 他要找的人,是云香姑娘。 老鸨儿顿时失了兴致,随手招了个小丫鬟领着他去。 一直走到最后面几间破屋,小丫头脚步一顿,伸手一指,“喏,就是这里了。” 说罢,伸出五指掌心向上往他面前一摊。 见他不解其意,小丫头忍不住笑道,“要给钱啊,公子。二两银子。” 顾宴洲这才慌乱地从袖中掏出一个银锭子放入她的掌心。 第59章 露面 小丫头伸手掂了掂,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转身走了。 一面走还一面絮叨着,“白瞎了这副清俊的做派!倒是云香有福了,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人物。换做是我,不要钱也使得……” 顾宴洲听得大窘,耳根子瞬间红了,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飞也似的逃出去。 只是这位云香姑娘是他们破局的关键,他只得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女子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这位女子虽不是倾国倾城之貌,但胜在五官清丽,气质优雅。按理说在长乐斋中,不该是这样低下末等的存在。 可当她挣扎着站起身时,顾宴洲就立时明白了缘故。 她的一条腿已经废了。 他微微皱眉,目中闪过一丝怜悯,别开脸去,似是不忍再看她。 “云香姑娘——或者,你对另一个名字,更熟悉些。” 顾宴洲转身,将房门掩住,直在里头坐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出来。 正所谓针尖不大扎人最疼,舌头无骨伤人最深。因着这几日的流言蜚语,陆家所有人均闭门不出。 李氏最是知道其中的厉害,她怕星禾承受不住,叮嘱白露白芷二人昼夜不舍地看着,生怕她因此一蹶不振。 岂料星禾却对这些谣言置若罔闻,整日里依旧只做着自己的事。 她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无事时便陪三姐姐绣绣花,陪妹妹们逗逗鸟。 如今书斋被二哥哥读书占着,更多的时候,她便在霁月轩内的书案前,翻着一本医书看得津津有味,丝毫不在乎外面的纷纷扰扰。 这样的定力,连赵氏也佩服几分,私下数落星晚这个做姐姐的,还不如妹妹静得下心。 随着书页的翻转,赫然落下一片干了的荷瓣来。正是合心湖上,祁云谦插在她发髻上的那枝。 明明凋谢的荷花已经让白芷丢弃,不知怎的还零落了一片花瓣夹在书中。 星禾捡起来看,夏日里天气干燥,才几日,那片花瓣已被压成了干花,薄如蝉翼,颜色却好好的保存下来。 宛如一叶扁舟的形状,细嗅去还有一丝淡淡的荷香。 提笔在上面书写他当时说过的那句话,芙蓉如结叶,抛艳未成莲。 自从知道顾宴洲与三姐姐议亲之后,心中的那份执念便淡了下来。 与其说她之前对顾宴洲生了情愫,倒不如说她只是属意这种类型的男子。换一个人,她大抵还是会心动,却依旧不会心许。 莫名得叹了口气,又想起今日清晨荣安堂里发生的事。 许府嫡长孙满月宴的帖子送过来,为着星禾要不要去,陆家人几乎吵翻了天。 陆老太太与陆成瀚不愧为母子连心,都主张暂避风头,待京中淡忘了此事再说。 可赵氏与李氏却不以为然,越是风言风语,就更要坦坦荡荡立于人前,方能让谣言不攻自破。 两方争执不下,便来问星禾自己的意思。 她虽淡然,却不是只会龟缩在家以泪洗面的小白花。况且许家能送帖子来,必是许鹤仪费尽唇舌,尽力从中斡旋,她又怎么能让她失望呢? 去!不但要去,还要高调的去! 不同于往日的素净低调,星禾今日打扮得甚是出挑。 一头青丝梳成风流别致的飞云髻,上面簪着白玉嵌珍珠双结如意钗,耳上挂着成套的一对白玉坠子,颈间挂着赤金盘螭璎珞圈,周身翠绕珠围,环佩叮当。 待梳妆完毕,又挑了逶迤拖地薄舞紫色烟罗软纱裙换上,腰间再用玉色攒珠的缎带系成蝴蝶的形状,细密的珍珠吊坠其间,正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本来身量就比寻常女子高些,纤腰一束更显得她体态修长,高贵端庄。 揽镜自照,只见镜中人眉如弯月,眼若星子。尤其是额上的那一点朱红色的花钿,顾盼回首之间端的是娇艳动人,勾人心魄。 连李氏见了也暗暗吃惊,盛装之下的星禾与她年轻时足有八分像。 陆家甫一露面,便吸引了众多女眷的目光,有鄙夷,有惊艳,有艳羡,也有不屑。 “这便是那位陆四姑娘,还敢这样出来招摇过市?” “长成这样,难怪能勾引顾二公子。” “我听说连这英雄救美的戏码都是她一手策划。柳嫂子,你若学着些,也不怕拢不住相公的心了。” “呸!狐媚子下三滥的手段,谁要学谁去!”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星晚拉着她的胳膊,悄声道,“甭管他们说什么,你只记着,我陪在你身边呢。” “嗯,”星禾浅笑一声,对周遭人们的指指点点视若无睹。 她昂首挺胸,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层层薄纱随着她的步伐四处散开,露出用银线勾出的一只只翻飞的蝴蝶。一动,仿佛就要飞出她的裙摆似的。 她们想一脚将她踩到泥里,可她偏要在这淤泥中开出绚烂的花来。 “星禾!” 许鹤仪跑来过来牵住她的手,将她们迎了进去,“我生怕你今日不来呢。” “你又是亲自来请,又是书信来催的,我怎能辜负你的好意?” 星禾展颜一笑,看起来高贵优雅,又带着些许清淡疏离,让人不敢靠近。 她面上越是淡定从容,嘲讽之人反倒越发拘谨不安,闭口无言了。 姊妹几人甚少出席宴会,兼之星晚如今与顾家联姻,少不得众人面前热络一番。 星晚平日里闹腾,这会子装的谦逊恭谨,温婉可人。若不是趁人不备时努着嘴给星禾使眼色,定要被她骗了去。 星禾捂嘴偷笑,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着。回头瞧见星妤频频回头,顺着目光看去,正是星晚被一众女眷围着说话。 许府是她来惯了的,星妤却是极少出门,尤其还是这样隆重的场合。她是庶女,在家中李氏都是一视同仁,难保在外头被人分嫡分庶。 她握了握星妤的手,柔声说道,“我这里清净,你若是待不住,就跟在三姐姐身边。” 岂料星妤却摇了摇头,“三姐姐那里人多,我陪着四姐姐说说话。” 星禾一怔,笑着点了点头。 白露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为她们打着扇子,星禾环顾四周,倒是有不少名门贵女是上次牡丹花宴上见过的。 只是那时,众人的巧笑嫣然换成了今日的鄙夷不屑,她却也毫不在意。 星妤面上却有些愤愤不平:“上次,她们也是这样簇拥着四姐姐。这才过了多久,便换成了三姐姐……” 星禾敛了笑意,抬眼望向星妤,如墨般漆黑的眸子逡巡在她身上,声音平缓,却隐有怒意。 “我竟不知,你如今有了主意,也学着搬弄是非来了。” 第60章 还击 星妤面色一白,屈膝便要跪下,却被她眼疾手快的伸手撑住臂肘,再借力按在座位上。 原本要下跪的姿态,落在旁人眼中,倒成了妹妹一时没坐稳,当姐姐的搀扶照顾之类。 “不过说你一句,众人面前非要这般,是要我再多个苛待庶妹的传言吗?” 星禾眉心紧皱,脸颊也因怒气染上绯红。 这样的场合,明知她一举一动都被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便又是满城风雨。更何况,这是她的庶妹,不是她的仆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星妤默立半晌,双手微微颤抖,似要哭出来。 她也不忍再呵斥,挥了挥手道,“你去母亲身边跟着。” 星晚正与一群贵女围着说话,猛一回头瞧见四妹妹独自一人孤零零的坐着,忙在赵氏身边耳语了几句。欠身行礼后,从那一圈官眷中挤出来,过来陪她。 星禾不由感慨,她这位姐姐啊,看着马马虎虎,实际却是心细如发。 有她陪着,也不觉得无聊了。 星晚想起四妹妹怕徒惹风波,方才并未进去内室,便与她说起许鹤仪的侄儿。刚满百日的小婴儿,怎么看都是可爱的。 “那小手小脚,加起来还没有我掌心那么大,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还冲着我笑呢——” 她说的正是兴起,话音却戛然而止,笑意也僵在脸上。 星禾抬眼看去,游廊的那一头,正是顾宴洲款步而来。 周边之人立时呼朋唤友,抿着唇笑而不语,目光别有意味地盯着他们三人,等待着这场难得一见的、姊妹争夫的好戏拉开序幕。 二人不约而同的站起身,一个羞涩,一个蹙眉,均是有些诧异。 顾宴洲终于在离她们还有两步时停了下来。更确切的说,是离星晚那边更近一些。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星禾,施施然道,“陆三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星晚是第一次瞧见顾宴洲,不由得怔愣了片刻。还是星禾满面笑意地推了推她,才后知后觉顾宴洲是来找她的。 待反应过来后,她的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两只白静的耳朵更是红欲滴血。 本还有些犹豫,却见星禾冲她微微扬首,示意随他去。 她瞬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励般,亦步亦趋的跟在顾宴洲身后,两人径直往那边的亭子里去了。 这场景让周边之人大失所望。 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与传言也不甚相符啊,顾二公子与陆四姑娘看起来不像是过从甚密、有私情的样子。” 另一个女子冷哼一声讥笑道,“只怕是陆四姑娘一厢情愿。人家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再费尽心机,卖力勾引,顾二公子还不是一个正眼也没瞧她!” 立刻有人随声附和道,“可不是嘛!这顾二公子可是出了名的天资聪颖,该选谁,不该选谁,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说罢,几声嘲笑声随风而来,分明是妙龄女子清脆如铃的笑声,落在耳中却如舞动的毒蛇一般四处散开,让人心头荒凉。 星禾抬眸望去,若有所思地盯着这群女子,面上浮起一丝冷笑。 巧了,这人她也是见过的,正是在魏国公府有过一面之缘的沈丞相的孙女沈千雪。 “沈姑娘留步!” 沈千雪赫然转身,见唤她的人正是陆星禾,神情微微有些错愕,随后迅速便转为鄙夷不屑。 她身侧的几人见被正主抓个正着,面上讪讪的,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缩。 沈千雪立时察觉到身边人的变化,扬了扬头道,“怕什么,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又不会使这些下作的手段。” 话虽如此,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躲闪了一下。 她本就比陆星禾矮了快一头,二人站在一起,气势上就先短了一截儿。 眼前这个女子举止平静,语气淡然,但她目光中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让在场的人不敢有丝毫亵渎。 “你方才说我费尽心机勾引顾宴洲,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沈千雪心头一凛,目光有些飘忽,这话也只是听来的。可她高门贵女,又是当着众人,断断不能在一个民女面前失了颜面。 一双深沉乌亮的眼眸暗光流转,她面上闪出一丝阴狠愤恨之色,勾了勾唇嘲讽道, “谁不知道你遭人劫持被顾二公子所救。松了发髻,破了衣衫,还说不是蓄意引诱?” “哦?是吗?” 星禾淡淡地笑了笑,目光从沈千雪精致的面上漫不经心的掠过,仿佛方才所说之人不是她,而是旁人。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却刻意放慢了速度,拖长了尾音。 “听沈姑娘所言,倒像是亲眼瞧见了一般。” 沈千雪被她一激,柳眉倒竖,杏目圆睁。 脱口而出道,“我可不曾见过!便是撞见,但凡略有些礼义廉耻的,这等画面避之还来不及呢,谁还敢细瞧?” 这画便是明目张胆的说她不知礼义廉耻了,星禾听了也不生气,嘴角反而微微上扬,绕着她仔细打量了一圈。 须臾,她的脚步顿了下来,居高临下的望过来,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那便奇了!除了顾公子之外,当时便只有三个劫匪在场。沈姑娘细枝末节说的这般清楚,莫非是那劫匪事后亲口说给您听的?” 沈千雪皱了皱眉,这才发觉自己一时不察,被她捉住破绽绕了进去。她猛得抬起头,第一次仔细审视面前的这个女子。 只见陆星禾的一双眼睛清透漆黑,如辰星一般璀璨夺目,然而她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哦,对了,官府还没找到那些劫匪呢!沈姑娘既知内情,可否去衙门里详细说说,替我作个见证,也好助官府早日破案?” “你——” 不待沈千雪开口解释,星禾又故意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惊呼一声,引得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集过来。 沈千雪环视左右,心头骤然有一丝慌乱。 却见星禾面色惨白,如见了鬼般害怕得后退两步,用手指着她的脸道, “啊!我想起来了,那日在牡丹花宴上,沈姑娘便口口声声冤枉我偷窃。难道是诋毁不成,便想着杀人灭口?” 她这一番言论本就放足了音量,最后这句更是炸了锅一般,唬得众人面色一变,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第61章 克制 只是这次,却掉转了个风头。她们谈论的对象从陆星禾变成了沈千雪。 “一派胡言!” 沈千雪涨得面色通红,肩膀不住得颤抖。可禁不住有不少去过牡丹花宴的女子在场,添油加醋地讲述那日的情形。 谣言,之所以被称之为谣言,并不在于其是否得到证实,而在于它足够猎奇,刚好能够满足人们的意淫。 几番转述下来,这说法愈演愈烈,不胫而走,倒像是坐实了她买凶杀人的罪名。 就连先前一直围在她身边的几位女子也吓得连连后退,无人敢再近她身边。 “陆星禾!” 沈千雪大声咆哮,声音中充满了愤怒。被怒火填满的瞳孔中,映着的却是星禾窈窕婉约的身影。 她背过身去,眉目间波澜不惊。 “现在,你知道疼了吗?” 沈千雪一时急怒攻心,身子一软,如一滩烂泥,软绵绵的倒在地上,几乎昏死过去。 众人面上惊疑不定,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查看。这些人怕徒惹事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连去前头禀报一声的人也没有。 她那丫鬟哭得梨花带雨,央求着素日交好的姑娘小姐们略施援手。 可沈千雪自来盛气凌人,傲慢跋扈。平日里大家觑着她祖父的身份曲意逢迎,此时见她落难,又有买凶杀人的嫌疑,纷纷躲得远远的看她笑话。 天气本就炎热,她又晕倒在空地上。大太阳底下晒着,若是待得久了,恐怕有性命之虞。 尽管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恶意中伤,但到底不是幕后之人。 星禾叹了口气,终是不忍,吩咐白露去前面知会沈夫人一声,自己与这丫鬟将沈千雪抬到树荫底下卧着。 见她牙关紧闭,面色苍白,先用拇指重掐其水沟穴后,再速按右侧中冲穴。 片刻之后,听得她口中嘤咛一声,这才伸手替她把脉,确信她暂无大碍之后,方长长的松了口气。 前头人群骚动,似是沈夫人得知消息,匆忙的赶来了。 星禾直起身,甩了甩因用力而有些发酸的手,迅速转身隐入人群之中。 这一幕被立在阁楼之上的祁云谦尽收眼底。他眉头紧锁,双手紧紧得扣在栏杆上,目光流连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许鹤仪摇了摇头,“你今日来许府送了两份大礼,难道不是为了去见她吗?” 他的嗓音掺了一丝沙哑,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她此刻,应该是不想见我。” 他可以不管不顾地跑去找顾瑾瑜,可以放下成见去与魏国公府之人纵横谋划,却唯独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贸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如今的处境,虽不是因他所致,但到底与他息息相关。 若不是他跑去搅局,她也不会为了赴约独身一人,让人钻了空子。 横遭劫难,他却因一时醋意大发,不顾她刚刚虎口脱险。 听说她大病了一场,也不知是不是伤心的缘故。 再过几日,等收了网,他就要启程离京了。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等再次相见,她或许已经嫁给陈九安了。 他垂下眼帘,眸色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许鹤仪的视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轻声叹息了一句,“她呀,恐怕自己都弄不清楚心中念着的究竟是谁。” 祁云谦没再理她,抬眸道,“礼已送到,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替我照顾好她。” 说毕,转身便向外间走去。 许家这位长媳刚生了孩子不久,正是舐犊情深爱子心切的时候,是以这百日宴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是许鹤仪帮着许夫人操持忙碌。 好容易逮着空儿,一把将星禾拉进房中,与她说几句闲话。 此时四下无人,许鹤仪一脸坏笑地问她与陈九安如何了。 提及此事,星禾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快说,是不是你将我的事透露给祁云谦的?” 她先前便疑惑,他是怎么知道她那日要去合心湖的?还对陈家之事了如指掌,分明是提前调查过。 思来想去,也唯有那日陈九安送信时,被许鹤仪撞见这一种可能了。 “他果真去了?”许鹤仪一听,咧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星禾没好气道,“我就猜到是你,重色轻友!见利忘义!合该你近日嘴里起了泡,可见是报应不爽。” 许鹤仪歪着头嘻嘻一笑,“人家诚心诚意来问,我怎好藏着掖着。何况,谢礼都送来了。” 她笑着努了努嘴,朝着西面的案上一扬头。 顺着目光看去,那架子上放着的,竟是一支小巧的短剑,剑柄上镶着一颗硕大的蓝宝石。剑身窄小,正泛着森然的光,一看便是锋利无比。 ——这正是祁云谦方才送给她的。 星禾骇了一跳,看得寒毛倒竖,只怕京中再找不到第二个大家闺秀敢在闺房里摆兵刃了。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一把短剑便把你收买了?” 许鹤仪笑着解释道,“你知道的,我家三代文臣,偏生了我这个不成器的。” 她这话倒是真的,许鹤仪不爱绫罗绸缎,不爱金银玉器,更不爱咬文嚼字,却偏爱武艺兵刃,恨不能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才好。 但她生在许府,人前人后都要拿起千金嫡女的派头来。再过两个月,她便要入宫参选,一入宫门深似海,自由二字,向来由不得心。 “祁云谦说这是他与人比试赢来的。这柄短剑来自蒙古,那里的草原一眼望不到头,有万马奔腾、有牛羊遍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神色也有些恍然,仿佛自己真的离了许家,离了京中,去到了那个一辈子也去不了的地方。 眼前是丰盛的青草,耳边是猎猎的风声,云彩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下来似的。 “日后我去了宫中,有这短剑陪着我,也不觉得孤单了。就当是了却我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她伸手抚上剑柄,眼里是专注而又坚定的光。 那是星禾不曾见过的神采,似乎一人一剑已行走于天地之间,耳边已有利刃刺破云空之声。 是呢,星禾猛然想起,幼时初见,就是自己被人刁难,那些名门贵女们冷眼旁观,唯有许鹤仪出手相助替她解围,二人这才慢慢熟识,成了闺中密友。 良久,才回过神来,听见许鹤仪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日祁云谦也在。” 心中蓦得一惊,她忙环顾左右,去寻他的身影。 第62章 挑衅 许鹤仪勾起唇角笑了笑,“他怕你不肯见他,现下已经离开了。” “哦,”星禾收回目光,低下头,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掩饰般的理了理钗上的流苏。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说出一句话,不知是说给许鹤仪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与我,不见也好。” 许鹤仪眉心一动,忍不住说道,“他让我转告你,且再耐心等待几日,这些传言便不攻自破,另外——”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只见小丫头进来禀报说,席面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许夫人叫她过去看看。 两人恋恋不舍的站起身,许鹤仪还不忘回过身来叮嘱星禾: “柔儿今日没来,不然还能同你说说话。 可厌的是她嫂子周氏却来了,进门是客,我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她见到我时吞吞吐吐,神色颇不自然。 我琢磨着先前咱们帮姜柔那事,兴许被她猜出了几分。你今日小心些,莫要被她寻了晦气。记着,万事有我呢。” 星禾胸中一暖,连连点头,“晓得了,快去。” 及近晌午,许府已是门庭若市。处处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思忖着顾宴洲与三姐姐应当已说完了话,她也不可能总在房中躲着,便起身来到园子里来寻她。 好巧不巧,冤家路窄,正好撞上姜柔的嫂嫂嘉义伯爵府夫人周氏。 星禾定了定心,面子上做足了礼数,行了一礼之后便要绕过去。 岂料周氏却拦住她的去路,冷冰冰道,“陆四姑娘与我们家柔儿情谊深厚,素来是极要好的。纵然我们嘉义伯爵府不比从前,可她难得有了好归宿。姑娘不劝着些,怎么还和她一同胡闹呢?” 她先前只气自家妹子不争气,没能入得了荣亲王府。可过后细细思忖,姜柔连怯懦的性子也改了几分,分明是背后有人指点,而与她交好的,也就这么两个人。 看来这位伯爵夫人是柿子只挑软的捏,知道许家姑娘不好惹,只敢来寻她的不是。 星禾眉眼一笑,有些吃惊道,“请夫人见谅!我平日里不大出门,竟不知夫人说的是何事。” “你少装蒜!“周氏气急败坏的回了一句,见身边并无旁人,压着声线低声道,“自然是柔儿与荣亲王府的好事。” 或许,连她潜意识中也觉得这是件不太光彩的事情,连质问都不敢让人听到。 “好事?”星禾目光凛凛,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夫人方才也说要我劝劝柔儿。若真是好事,柔儿岂有不愿意的?哪里还用的着我这个外人来劝?” 这番话堵得周氏哑口无言,她张开嘴,嘴唇动了几次,舌头却如同被定住一般,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见陆星禾转身要走,周氏又不甘心就此轻轻揭过。正踌躇间,豁然想起京中的传闻,冷笑一声,讥讽道,“我说呢!陆四姑娘向来不言不语,如今怎么这样厉害,敢为了柔儿的事出头!看来传言不虚,原来是攀上了顾家的高枝儿!” 女子闻言脚下一顿,回过头来,目光紧紧地凝视过来,眼底沉得发暗。 周氏见她如此,还当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越发得意道,“姑娘日后可抱紧了,最好长长远远的待在那高枝之上,小心别掉下来!” 今日是什么人都能过来踩她一脚吗?沈千雪出自丞相府,看不上陆家也是意料之中。 可嘉义伯爵府已经落魄到除了一个名头之外,里头外头全都空了。更何况,就连这个名头也不是世袭的,再到下一辈连爵位都没了。 她一个堂堂伯爵夫人,做出卖妹求荣之事,居然还如此不知悔改、耀武扬威,真不知哪里来得底气! “多谢夫人提醒,我必日日铭记于心。只是还有一事须得向夫人说明,”星禾扬了扬头,语气淡定从容道,“顾陆两家是缔结两姓之好,没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话。” 周氏一噎,面上瞬间变得狰狞,“伶牙俐齿、巧舌如簧!你想巴着顾家,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的身份配是不配!只怕人家顾二公子,不肯要你呢!” 星禾正要开口,却听得一道女声赫然响起: “夫人错了!” 扭头去看,原来是星晚四处寻她,正好在这里撞见她被周氏刁难。 陆星晚这人最是护短,旁人为难她或许能忍,但欺负她妹妹便是不行! 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来,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如荡秋千般剧烈地晃动,险些打到了脸上。 “嘉义伯夫人这话说岔了!与顾家议亲的是我,交换合婚庚帖的也是我,不日上门行纳吉之礼的是我,日后成为顾二夫人的更是我。自始至终,这都是我与顾宴洲之间的事,与我四妹妹何干!” 陆星晚略略站定,挤到星禾的前面,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周氏,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连星禾都忍不住在心内拍手叫好。 这还没完,眼瞅着周氏顿时没了嚣张的气焰,星晚乘胜追击,“纵然顾二公子救了我四妹妹,那也是瞧在她是我堂妹的份儿上。哪有见着妻妹遭难置之不理的呢,那两家还结什么秦晋之好?” 对着陆三姑娘,周氏还是知道自己得罪不起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低了眉眼附和着连连称是。 “顾家是礼仪之家,不比有些人,一家子骨肉都能往火坑里推,那才是禽兽不如呢,夫人您说是不是?” 陆星晚快言快语,话都说完了,周氏还沉浸在上一句中,口中还一叠声的念着“是!是!” 惹得姊妹俩掩着帕子“噗嗤”直笑,周氏这才反应过来,这丫头是在拐着弯儿的骂自己。 她顿时恼羞成怒,脸色由白转青,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一腔的怒火已气到了极点。 只见她抬起颤抖的手,用食指点着面前的两人,咬牙切齿道,“好!好!好!这便是陆家的好家教!教出来的好女儿!” 陆星晚眉眼一弯,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多谢夫人夸赞!陆家的家教自然是极好的,不然怎么轮得到我嫁进顾府呢?” 这样的话也只有她才能说得出了,换做京中别的名门闺秀,是涨红了脸也羞于出口的。 可不得不承认,遇上这样的泼皮破落户,以礼相待是最无用的,还真就得像三姐姐这般厚起脸皮。 果然,周氏怒睁着眼,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既然已经彻底撕破,星禾也懒得再与她虚情假意,笑盈盈道,“我劝夫人日后还是待妹子好些,总归是个正经小姐,总干些丫鬟的活计,旁人还道嘉义伯爵府穷得揭不开锅了呢。 ——她若嫁的不好,恐怕以后更无人敢跟伯爵府联姻了。我记得,您膝下可是有三位嫡出的姑娘!” 第63章 齐心 自家主子被气得不轻,周氏身边的大丫头生怕再惹出什么事端,忙劝道,“夫人,前头要开席了,再不去可要迟了。” 周氏这才衣袖一拂,气冲冲地走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宛如联手打了场胜仗一般畅快淋漓! 两人便挽着胳膊一边说话,一边向外面走去。 “四妹妹,其实今日顾宴洲来找我之前,我一直想着,若是你们真的两情相悦,我可以去求母亲退婚的。” 星禾愣了一下,忙抓着她的手解释道,“不,三姐姐!我没有——” 星晚浅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我知道,你别急,听我说完。” 她的笑容如阳光一般灿烂,让星禾惊着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 “我一直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我从来未曾想过,顾宴洲是否愿意娶我。”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流露出一丝担忧,声音也是极其轻柔低缓。 星禾柔声安慰道,“三姐姐,你多虑了。你这样好,配得上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子。” 星晚却摇了摇头,“我自知不如你聪慧,也不如你美貌。能与他议亲,是因着父亲与顾大人是多年同窗好友的缘故。 如果他不愿意,或是他心中有了人,可怎么办呢。我这几日一直为此事悬心,甚至还幻想过,如果咱们俩互换了身份,你与他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面前的少女静静地看着远方,眼神充满了迷茫,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看不到方向。 她分明是——为情所困! 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星禾突然意识到,一向最是没心没肺、不卑不亢的三姐姐,居然也会因为顾宴洲妄自菲薄。 片刻之后,星晚的眼睛亮了亮,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笑意,像是有灯光在其中摇曳生姿,美不胜收。 “直到方才他过来和我说,他愿意娶我,婚事照旧。” 她扭过头去看星禾娇美而略带惊讶的面容,非常认真地说,“所以,四妹妹,我不能再把他让给你了。” 传言归传言,可那是她的妹妹啊!这些时日,星禾听到顾宴洲的名字时那一丝落寞的神情,她又怎会不懂呢? 她停顿了一下,觉得这话有些矫情,但还是说了出来。 “只要顾宴洲的选择是我,那我便有了自信与底气,我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他的身边,就再容不下旁的任何女子。” 像是翻起惊涛骇浪一般,星禾感慨于三姐姐的开诚布公、义无反顾,心中久久未能平静。 她摇头,唇角笑容轻轻牵动,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三姐姐,我从未想过要与你抢他。” 星晚也粲然一笑,如同冰雪相融,山川解冻,染上星星点点的春光,有着缠绵又飒爽的风情。 “走!” 待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星禾依旧是万众瞩目。只是这次,她们却友好得多。 更有几位女子特意跑过来同她说,陆四姑娘这样医者仁心菩萨心肠,对诋毁自己的人尚且能够做到以德报怨,相信她必不是传言中的说那样。 一场插曲,让自己收获了几个拥趸者,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许鹤仪也揶揄道,“先是孤身单挑沈千雪,后是姐妹齐心战周氏!你今日厉害得很呢!只恨我太忙走不开,未能在边上替你摇旗呐喊。” 星禾白了她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反唇相讥道,“依我看,你还是不够忙。招待这么多夫人小姐,耳目还这样灵通。” 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问道,“我怎么没在席上看见沈夫人和沈千雪呢?可是她还有什么不适?” “早就回去了。出了这样的事,她哪里还敢再留下来遭人非议呢?”许鹤仪嘟囔了一句。 旋即,她弯下身子,悄声问道,“那沈千雪这般辱你,你还出手相救?” 她歪着头,鹅蛋脸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星禾也忍不住赞叹,果然生得好看,连女子也是要看入迷的。 “我哪里是为了她?分明是为了你!” 星禾笑道,“你小侄儿的百日宴,许家嫡长孙的好日子,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丞相府还不寻你们的晦气?” “那倒也是。”许鹤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又不免有些惋惜道,“你的医术倒是精进不少,若非陆老太爷走的早,一身技艺让你继承了衣钵多好。” 星禾抿唇一笑,笑意在唇边轻漾,“哪里就敢自称医术了,不过是一罐子不摇、半罐子晃荡。” 五岁时祖父便去了,音容笑貌早记不得了。 可时常翻阅祖父留下的书籍,仿佛是祖父跨越了山海,冲破了时间,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教她读书习字,讲述他那一生的波折与传奇。 他若是活着,应当也是开心的。 这日的事很快便在京中传来,陆四姑娘的风评终于有所逆转,信者有之,不信者亦有之。 因着近些日子北方干旱少雨,南方又有洪涝灾害,圣上有意在京郊设祭坛,亲自举行祭天仪式。 而离奇的是,就在京中侍卫们提前规划路线,确保一路畅通的大型勘察中,劫持星禾的那三个劫匪找到了! 官府寻了半个多月杳无音信,被侍卫们这么一下子就找到了,说这里面没有猫腻都无人肯信! 顺天府府尹当即就黑了脸,要求严办此案。很快,便查出来,这几人是出自魏国公府。 此话一出引得京中一片哗然。 这么一来,陆四姑娘蓄意策划英雄救美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事已至此,那些传播谣言之人也后知后觉得想起来。当初最早关于陆四姑娘的言论,便是从魏国公府传出来的。 众人纷纷倒戈,暗暗揣测魏国公府究竟为了何事,居然对一个小小的女子下这般毒手,先是派人劫持,再是毁人清誉。 见冬窗事发,梁若绯再也坐不住了,跑去花锦堂找母亲商议。 谁知世子妃依旧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莳弄着她那些娇嫩的花花草草。 “慌什么!那顺天府尹的夫人是我的闺中密友,已经托人去上下打点了。 只说是家奴私自出逃,一概作奸犯科之事,与我们魏国公府毫无干系!” 然而,就在她信誓旦旦说出此话的第二日,她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第64章 破局 魏国公望着下面跪着的长子长媳,气得浑身发抖,两只眼睛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我老了,不中用了,偌大一个国公府交给你们夫妇俩打理,你们就是这样打理的?” 梁世远低着头,面色如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狠狠地剜了身侧的发妻一眼,又伏下身,颤声道,“孩儿自知罪孽深重!父亲纵然生气,也要爱惜自己,切勿气坏了身子!” 世子妃孙氏却不以为然,插口道,“父亲何必生这样大的气!这事我已经出面摆平了。 ——那顺天府府尹的夫人亲自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定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会影响到国公府。” “少说一句!” 梁世远眉头拧成川字,恨恨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 话音未落,只听清脆一声响,桌上的白玉缠枝莲纹瓶已被盛怒之下的魏国公拂至地上,登时四分五裂摔得粉碎。 魏国公脸色发青,怒目圆睁,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恨得嘴唇都快要被咬破了。 “你好大的本事,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轻描淡写的一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说摆平了?” 孙氏被吓得一个哆嗦,这才咬了咬唇缄口不言,只是面上犹有不甘之色。 魏国公跌坐在椅中,愤然问道,“那陆家的小丫头究竟怎么惹怒了你们,要多番加害?” “是——”梁世远吞了口唾沫,看了看瑟瑟发抖噤若寒蝉的妻子,终于还是咬牙说了出来,“为着绯儿想嫁入建安侯府之故。” 闻得此言,魏国公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还是梁世远跪着拖行几步,轻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才逐渐缓了过来。 “这等儿女间争风吃醋的小事,也值得你们夫妇俩出手?” 梁世远面上泛出潮红,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入缝中,此时也只有将头紧紧地叩在地上,企图平息父亲的怒火。 魏国公见儿子虽身为世子,一言一行都被儿媳拿捏地死死地,不由得长叹一声。 “为今之计,唯有休妻!” 世子妃终于绷不住了,高声尖叫一声,腿脚发软一下子瘫在地上。 国公爷这是要弃车保帅! 她已年过半百,这时被休弃逐出夫家,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她立时挣扎着爬过去,不住地磕头叩首,哭着哀求道,“父亲!我好歹也嫁入梁家二十余载,为世子生儿育女,掌管中馈日夜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 梁世远见妻子抽簪散发,痛哭流涕,眸中也噙着泪。 成婚多年,何曾见她这般模样过,当下心中也有些不忍,对着父亲拜了又拜。 “请父亲从轻发落!” “糊涂!”魏国公气急攻心,震怒一声,痛彻心扉道,“若非如此,连你也要保不住了。” 往小了说,是蓄意操纵家奴伤人,往大了说,那是豢养死士,其罪当诛! 魏国公环顾四周,见这府中上上下下均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像,更显得内心荒凉无比,不由得长叹一声,潸然落下泪来。 “子不教,父之过。也是怪我平日疏于管教,对你们太过纵容,才酿成大祸。” 他站起身,整了整仪容,“罢了,我这便去找顺天府尹一趟。能不能渡过此劫,便看你们夫妻俩的造化了!” 闻言,夫妇二人面上一松,眼中立时升起希望。 正要叩谢,却听得下人过来禀报说,宫里来人了,是圣上身边的内侍,常公公。 三人俱是一震,忙起身去迎。 往年间,偶有内侍来府上,也是送些赏赐之类。可这次既不逢年过节,又是在黄昏时分登门,只怕是来者不善。 常公公宣完圣上口谕,面上不动声色,口中却客气道,“国公爷,圣上要您进宫一趟,您赶紧换身衣裳,随咱家走。” “是——”魏国公低眉敛目,试探着问,“公公在圣上身边当差,可知是为了何事宣召?” 常公公眯起双目,面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拉长了语调道,“国公爷,天子心意岂敢随意揣测?咱家实在不知呀!” 魏国公听他所言,心中已有了成算,给静默在一旁的长子使了个眼色。 那梁世远垂首默立,忽见父亲一记眼光扫过来,抓耳挠腮不解其意。气得魏国公吹胡子瞪眼睛的,恨不得手中有根棍子,对着他的脑袋打上几棍方可解气。 还是世子妃心思活络,连忙从臂上退下一只翡翠镯子塞入常公公手中,“还请公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常公公心满意足的将镯子塞入怀中,口中却拔高了声量惊诧道,“呦!世子妃这是做什么?” 魏国公心中咒骂了一句,面上却是堆了笑,“一点心意,公公收下便是!” “眼瞅着这时辰,圣上要去陪皇后用膳,咱家一路过来也累了,且坐下讨杯茶再走。” 有丫鬟奉了茶来,常公公一跨步坐在太师椅上,不急不慢得喝了大半杯。 这才皱起双眉,迎着魏国公殷切的目光,忧心忡忡道,“国公爷近年来不问世事,难怪消息这样闭塞。” 他搁下茶盏,将今日之事一一讲述。 六月初六,是圣上祭天的日子。摆驾回宫的途中,却被一位青楼女子拦了御驾。 这青楼女子自称是梁府家奴,当初是在梁九姑娘身边当的差,要状告魏国公世子夫妇二人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等多条罪状! “丹枫?” 孙氏凝眉细想了许久,将若绯身边的婢女全部过了一遍,才在脑中对上这么一个人。惊魂未定道,“她不是死了吗?” 当初在牡丹花宴上,她以偷盗之罪当众发落了丹枫,但她是梁若绯的贴身丫鬟,对魏国公府的一些秘辛或多或少也知晓一些。 世子妃哪里肯放过这个心头之患?当着众人之面,打了她二十大板,扬言要将其发卖,留她一条姓名,落了个贤良的名声。 可背地里,又遣了钱忠他们几个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常公公横了她一眼,鄙夷道,“世子妃也太大意了些。钱忠他们几个见钱眼开的,转手便将人卖到了青楼。 那丹枫过惯了好日子,如今折了一条腿,只得委身于最卑贱的嫖客,她焉能不恨?” 第65章 罪责 这事闹到了御前,圣上大怒,当即便召了刑部与大理寺主管此案。钱忠他们几个一顿板子下来什么都召了,恰好与丹枫所言并无二致。 “逆子!逆子!我梁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魏国公双目通红,怒喝一声,抬起腿照着梁世远的身上就是哐哐两脚。可他毕竟年纪大了,一番盛怒之下身形早已不稳,险些将自己摔倒。 “父亲,父亲!”孙氏一张脸白得渗人,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也不敢去拦,只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饶。 常公公又提醒道,“国公爷,您可得好好想想对策。圣上如今是顾着从前老魏国公的功勋才隐忍不发。 ——否则,此刻站在这里同您喝茶的,就不是咱家,而是刑部的诸位大人了。” 魏国公双眼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心知此次怕是在劫难逃,还欲再踢上几脚泄愤,却被常公公拦住了。 “得了,国公爷,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快些,别让圣上等着了。” 这一去,当晚便没再回来。 梁世远同孙氏忐忑不安的枯坐了一夜,直到次日破晓时分,魏国公才被抬了回来。 他在御前跪了足足一夜,本就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忧思惊惧又跪了这么长时间,整个人灰败地如同风中残叶,仿若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撒手人寰似的。 原以为等着的又是一场雷霆之怒,谁知魏国公颤颤巍巍得坐在正首,已是连骂他的力气也无了。 “远儿啊,莫怪为父狠心。圣上已下了旨,我是将你故去的祖父、曾祖父都搬出来,才替你留得一条姓名。日后山高水远,你好自珍重。” 他长叹一声,似是用足了所有的力气,幽幽地念出圣上对梁世远最后的宣判: “废梁世远世子之名,杖二十,流十年。非召不得回京。” 顿时天旋地转,梁世远只觉得脑中阵阵轰鸣,“哇”得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耳边是孙氏哀哀的哭求声,“父亲,咱们再去求求圣上!不,去求太后,求皇后……” “休弃孙氏,逐出国公府!” 待说出最后一句话,魏国公慢慢地挥了挥手,像是累极,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他们。 立刻有下人们将他们拖了出去,梁世远依旧是呆呆愣愣的,似是还没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 孙氏却是又哭又笑,连滚带爬,宛若得了失心疯一般。 此后数月,魏国公府立嫡次子梁世霄为世子。 又过半年,魏国公梁庸驾鹤西去,梁世霄袭了爵位,成为新的魏国公。 只是经此一事,魏国公府终究大不如前,在京中也逐渐没落了。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陆家的谣言平息之后,顾宴洲便正式上门提亲,行纳吉之礼。 赵氏笑得合不拢嘴,到了这一步,算是双方正式缔结了婚书。 星禾本是被五妹妹拽着去看那聘雁的,无意刚好撞见他从东院那边出来,只见他长身玉立,一袭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柏。 他眉目俊美,气质清冷。仿佛还是如初见那般,端的是芝兰玉树,温润如玉。 唯一不同的,是她心中再无波澜。 她低下头,施了一礼,口中问了一句“顾公子的伤可好些了?” 顾宴洲“嗯”了一声,略略点头算作示意。“多谢四妹妹关心,已无大碍了。” 他的目光清冷,似乎是第一次见她,疏离得与旁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唤得不是四姑娘,而是随着星晚叫她四妹妹。星禾听出他话中之意,笑着告退。直到她转身,迈步—— 他眉间才微微蹙起,贪婪地盯着她的背影。 从此以后,应当是形同陌路。 他轻抿了下唇,想慢慢地捋顺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胸中莫名一痛,却将他拉扯进了赵氏入顾府的前一晚—— 那段他再也不想回想分毫的回忆里。 他跪在父亲面前,举重若轻地说出那两个字,退婚。 顾青山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看着他,眼中写满了哀伤。 半晌,他喟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我中年丧妻,虽有几子,唯看中嫡长子与你二人。你哥哥不如你有才华,他占了嫡子的名头,这家中大半家产是留给他的。 而你虽是庶子,为父扪心自问并不偏心,替你请了最好的夫子,入最好的学堂,所幸你也争气,十年寒窗苦读终于得中举人。” 自中举后,他便开始操心顾宴洲的婚事,试图替他铺出一条顺遂之路来。 之所以选择陆三姑娘,不仅是因为他与陆成渊是至交好友,更是因为陆大人在地方颇有政绩,深得圣上赞许。明年即使不调回京,预计也会迁升。 “与陆家长房联姻,你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可你若是打定主意退婚,改娶陆四姑娘,我顾家言而无信,被人耻笑不说, ——那陆家二爷一个纨绔,尚且不及陆二夫人,又能给你什么助力!” 顾宴洲觉得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刺痛急速的蔓延了全身,眼底闪现了一层黯淡。 他将头伏在地上,像是反抗又像是哀求,“求父亲成全!” “洲儿,你怎生如此糊涂!你是我们顾家几代以来最出色的孩子,也是最有希望光耀门楣之人! 你一人的儿女私情,与我顾家的荣耀相比,孰轻孰重啊!” 顾青山痛心疾首,恨不能将他一掌拍醒。 一直缩在墙角不吭声的侧室向氏,此时再也忍不住,径直扑到顾宴洲面前,面色凛然道,“洲儿,你若是执意要退婚,娘便一头碰死在你面前!” “娘!”顾宴洲终于变了色。 他的眼底有些泛红,带着一种类似于疯狂绝望和疼痛的情绪,唇瓣微微颤动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喉咙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至极,他停顿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为何非要逼我?我偏不信,凭着我一生所学,便不能耀祖扬宗。” “或许可以,”顾青山冷冷得看着他,“只是你的仕途,会艰难十倍不止。” 在官场上混,可不是仅有一身才华一腔热血便可以走得顺坦,有时候相熟之人的一句话往往抵得上旁人数年的努力。 第66章 相拥 向氏将落寞地顾宴洲扶起,柔声劝道,“你若是真心喜欢那个丫头,日后等三姑娘入了府,你父亲再去与陆家商议纳她做妾室,也算全了你的痴情。” 顾宴洲眼眸暗淡,眼底染上一抹自嘲,惨然一笑道,“她不会愿意的。” 他们从未开始,却已经结束了。 眼看儿女婚事尘埃落定,赵氏心事已了,打算这几日便带着孩子们回云州去。毕竟星璨如今在梧桐书院读书,也不好总荒废了学业。 陈家夫人彭氏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腆着脸上门,意欲让陆家从中说和,让陈九安也去梧桐书院。 赵氏的笑意一僵,隐隐有些不悦。 那梧桐书院的山长叶知同是我朝赫赫有名的大儒,请的几位讲学的先生也均是当地出了名的名儒硕学之士。 星璨能有幸拜入叶知同门下成为弟子,陆成渊那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明着送了多少束修,暗地里又费了多少人情?岂是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塞进去的? 不是她不愿意替陈九安引荐,若今日陈九安与四丫头已经成婚,做了二房的乘龙快婿。他们长房做亲伯父亲伯母的,出出力自是当之无愧的。 可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陈家便想着从陆家捞好处了,也着实太会经营了些。 她略一沉吟,正要开口拒绝,李氏却顺着话头帮腔道,“是啊,嫂嫂,你们与山长有旧。若是能略略帮衬着些,待九安明年能考上举人。星禾也能风风光光的嫁过去。陈家与我,自是感激不尽。” 婉拒的托辞便这样被堵在了口中,赵氏尴尬地笑了笑,面露难色道,“叶知同今年已有多名弟子,未必还有精力肯再多揽一个。 此事还是等我回了云州,与老爷商议一番,再给夫人回话。只是成与不成,我可不敢说。” 李氏笑道,“那倒无妨,即便不能拜入叶知同门下。入了书院,自有其他先生教着,也是极好的。” 不料陈夫人却吹捧道,“陆大人是云州府少尹,只要他肯开口,哪里还有不成的。我就先在此谢过大夫人了。” 赵氏蹙起眉头,面上的厌烦是连装也装不下去了。推说自己院里还有事便告辞了。 陈夫人犹自未觉,拍了拍李氏的手,得意洋洋道,“二夫人放心,我们陈家上下对四姑娘是一百个满意。日后禾儿嫁过来,必是当女儿一样看待的。” “有您这句话,我哪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李氏也笑得甚是开怀,二人恨不得当即便互称亲家。 对于此事,星禾倒是举双手赞成。她现在对陈九安说不上喜欢,也犯不上讨厌。 可他三天两头来陆家送她东西,又多番邀她出去,盛情难却,着实让她难以应对。兴许他去了别处,见了更好的女子,慢慢便把自己撂开了。 这日清晨,她才写了书信打发陈九安的邀约,便瞧见许鹤仪急匆匆的跑过来找她。 她面色凝重,步履匆忙,二话不说拉了星禾便走。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待星禾询问,已拽着她上了马车。 “到底什么事这样急?” 她尚未坐稳,马鞭倏然扬起,载着二人飞速奔去。 城门下,祁云谦整装待发,却驻了马,频频回头。 祁浩从一大清早等到现在,此时困得眼皮似有千斤重,他打了个哈欠,睡意惺忪地说,“少主,陆四姑娘她不会来的。” 话音未落,被祁云谦狠狠得剜了一眼,吓得他睡意全无,敛容屏气,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对,又被丢进祁家军的大营里去。 尽管心中有所期待,祁云谦也心知他说的是实情,他并未告诉她今日要走,又怎会相送呢。 他扭过头拉了缰绳,掩去眼底的一丝失落,正要启程,却闻得祁浩大喊一声: “少主,你看!” 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的驰来,他眯起双目,心中狂跳,莫非—— 马车及至近前,他的心也跳到了极点。 只见素手掀起帘子,许鹤仪毫不客气地将星禾直接推了下去。少年见状,打马相迎,环着惊慌失措的她在空中绕了大半圈,才收住力道,徐徐落地站稳。 “许鹤仪,你这个没良心的!” 星禾气得破口大骂,尽管她在路上已经隐隐猜到是去见他,可也不曾料到竟是这般见法。 二人骤然分开,她脸色一片涨红,那双平时总是清丽的眸子此时因这变故染上了几分愠色,无端端的生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祁少将军今日离京?” “嗯,父亲命我去西北剿匪。” 问候了一句,她蓦得不知该说什么,只低声道了一句:“万事小心。” “好。”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乍然相见,两个人没了平日里相处的松弛感,均变得有些拘束。 他只当她还在怪他。也是,每次都是他穷追猛打,她却从未说过半句喜欢。 而星禾并不知道他这些时日为了她所做了诸多事情。只是见他如此反常的寡语少言,莫名的心中有些不痛快,还当他依旧对上次的事心有介怀。 两个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却只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急得许鹤仪在马车上坐立难安,翻了个白眼。 她都撮合成这样了,两个人还只傻傻地站着,祁少将军素日的威风都去哪了?你倒是主动点啊! 眼见日头越升越高,再拖下去,到日暮时分,只怕便不好找客栈了。 祁云谦终于开了口,留恋的看她一眼,淡然道,“我要走了。” 星禾仍是低着头,口中回了一句,“一路平安。” 刹那之间,心中的升起的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压制不住。他猛得转过身,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抱了个满怀。 无比清晰得感觉到怀中的人儿倏然一震,然后是手脚并用,各种挣扎,宛如初见时第一次抱她那般。 可他视若无睹,毕竟这点力道砸在身上如挠痒痒般,不能将他撼动分毫。 他索性将自己的头埋在她肩上,深吸了一口她发上沾染着的桂花油的香味,口中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别动,就抱一下。” 抱她的力道逐渐加重,似要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第67章 送别 星禾终于放弃了挣扎,不是碍着他说这句话的缘故,而是因为,她当真是精疲力尽了。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她那一点子力气实在是微不足道,早知如此,何必还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好在这样的场景每日都在此处上演几场,周围的人只当又是一对有情人骤然分别,依依不舍也不足为怪。 星禾低着头,一张脸红得滴血。只能在内心祈求,切勿被人认出。 “不要嫁给陈九安。” 少年说完最后一句话,毅然决然地放开她,随即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抽了一记响亮的鞭子。 身下的骏马昂起首来,发出一阵高亢的嘶鸣,随即扬起马蹄,载着他如旋风一般朝前飞速狂奔。 “少主,等等我——” 祁浩的反应慢了半拍,忙策马狂奔追上去。 星禾垂手默立,看着他们宛若一阵旋风掠过,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六月像是离别之月,前脚刚送祁云谦出了城门,后脚长房诸事妥帖,也预备着要回云州了。 临行前一晚,星禾有些不舍,挑了些实用的东西让三姐姐路上带着些。 “我知道大伯母各类物品都备了些,也不缺什么,权当我的心意。这个狐狸毛昭君套是我亲手做的,等入了秋,云州那边总是比京中冷些。” “这个布包里是鹅羽软枕,是给姐姐坐车时垫着腰的。一去便是十来天,路途遥远舟车劳顿,那马车又颠簸,垫着总归能好受些。” “这几个食盒是我身边的白芷做的一些糕点,她手艺还不错,遇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总能填补一些。” “这个匣子里是一些小玩意儿,里面有孔明锁、九连环,还有叶子牌,我知道你闲不住,路上定闷得慌,就当无聊打发时间。” 她每拿出一样,星晚便感念一声。吃的用的收拾了一堆,倒比她自己备得还齐全些。 盛夏已过了一半,星晚的扇面却还没绣完,还差几丛枝叶。星禾拈针捻了丝线,替她做这最后的收尾。 星晚心不在焉地提起顾家东边的那处宅子,她偶然路过瞧了一眼,现下新挂了个牌匾,叫做什么悦荷馆。 牵扯丝线的手顿了顿,星禾眸中闪过一瞬间的动容,他走前最后一桩事,便是定做了这牌匾,明目张胆的彰显自己的爱意。 星晚并未发现她的异常,浅笑了一声,“看来这悦荷馆的主人,定是极爱荷花的?” “或许!”星禾换了更浅一些的颜色,去绣那初生的嫩绿叶片。 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星晚压低了声音,“我听母亲说,陈家对你很是满意。依二婶婶的意思,想早些定下来呢。” 星禾吓了一跳,“这么快?我只见了他两三次啊。” 星晚却不以为然:“我与顾家交换合婚庚帖之前,我连顾宴洲长什么样子都不知呢。你与他好歹还算相处过,双方又是知根知底的,合不合心意只有你自己知晓。” “哪有什么合不合心意。母亲说他是个好的,何况他也确在可选范围之内。” 星晚趴在案上,双手支肘撑起下巴,没好气道,“真要喜欢一个人,是没有什么范围的。” 她顿了顿,又觉得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她们这样的女子,最重家世门第,比如她和顾宴洲。 可退一步来说,即便顾家不是官宦之家,她心里也是愿意的。 但同样的,若不是陆成渊仕途正好、圣眷正浓,这样的好亲事又哪里轮的到她? “看得出陈九安是真心待你,”星晚看着榻上的竹席掰着手指细数。 “前日送的是芙蓉簟,今日送的是竹夫人,都不是多名贵的东西,却是这夏日里必不可少的。 旁人甚少留心这些微末之处,便是想到了,碍于价格低廉也拿不出手,可陈九安偏偏挑了好的送了。” 不但送了,还礼数周全,上至老太太,两位夫人,下至众位姊妹,连几位姨娘也都有,阖府上下没有不赞他的。 星禾以手按住眉心,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昨日许鹤仪要她考虑祁云谦,今日三姐姐又来替陈九安当说客了。 怎么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呢?星宁大姐姐倒是嫁得好,可每次回来说起婆家之事,还总惹得大伯母长吁短叹呢。 星晚瞧着她满面愁容,面上是少有的凝重,“四妹妹,你可想好了。我瞧着陈九安是个不错的。但你若是心中不愿意,趁早与二婶婶言明。” “多谢三姐姐,我晓得了。” 星禾轻叹一声,待绣完最后一针,打了结后将丝线咬断,又取下绷着的绣架,将那绣片在岸上轻轻展开。 “成了?” 星晚欢欢喜喜得去看她绣了一个多月的成果,若不是四妹妹帮忙,只怕要绣到秋天去呢。 一丛蓝紫色的鸢尾便呈现在眼前。这花生得姿态娇柔却不娇气,颜色清新,气韵若兰,因花瓣形如鸢鸟尾巴而得名。 鸢尾的花语是长久思念,神农本草经有注,鸢尾,味苦,平,有毒。 或许也是在告诫世人相思甚苦!倒是符合眼下的情景,比如三姐姐之于顾宴洲,又比如陈九安之于她。 她心知陈九安忠厚可靠,样样费心、事事妥帖,可他待她越好,她越觉得亏欠了他。 他是出于爱慕之情,而她却是秉着宽慰慈母之心。每每他送了东西来,即便顾着两家颜面收了,关起门来却总是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星禾思来想去,不如说开了,免得耽误人家。 可是当她瞧着李氏一遍遍的欣喜的憧憬着她日后嫁入陈府的模样,到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陈家近些日子送了不少东西,我也准备了些明日还回去,陈老爷子牙口不好,夏日里不思饮食,山药红枣糕应当克化的动……” “对了,我前些天得了几匹缎子,颜色花样都喜庆,回头可以给你做陪嫁的被面子。东四街上几家铺子是我的嫁妆,也一并给了你。” “好在咱们家陈家离的不远,日后嫁过去闻着味儿便回来了,等到了家汤都还是热的。” 李氏絮絮叨叨,想到哪处便脱口而出,并没有丝毫逻辑,却惹得星禾鼻子一酸,嗓子里被棉花堵住了一样。 “阿娘,”她向来只唤母亲,除了女儿家撒娇之际。 “我们——与陈家的婚事可否缓几年?” 第68章 喜讯 她终究不敢直言拒绝,还是先用缓兵之计,再徐徐图之。 谁料李氏欣然点头,“婚事自然是要晚些。我先前心急,是因为你还未定下。现下有了眉目便不必急了。横竖你还小,最少也要等你及笄,咱们两家再过明路不迟。 明年九安科考之后再仔细商议婚期的事。中不中都无妨,凭着我们两家的家底,也够你们衣食无忧了。我瞧过了,后年的好日子多……” 星禾哭笑不得,还说不急,竟连婚期都已在挑选日子了。 李氏正说到兴头上,她也不打算再去泼盆冷水扫兴,只默默不言。 到了七月中,大伯母来了信,说是陆成渊已同山长说过了,破例让陈九安去梧桐书院读书,虽未被叶知同收为弟子,但到底也是在其名下蒙受教诲。 李氏喜不自胜,忙套了车去陈家报信。那陈夫人彭氏是个急性子的,一听是闻名天下的梧桐书院,当下激动地便要差人去街上买些爆竹来放。 还是李氏笑着劝了几句,等明年秋闱若中了举,再大肆欢庆不迟。 “是!是!”彭氏笑得两只眼角泛起了鱼尾般的纹路,“我是欢喜得糊涂了,让夫人见笑了。等安儿往后中了举,再与星禾成了婚,还少的了庆贺的日子吗!” 说罢,她又急着去安排去书院的事宜,三两日便打点妥帖,打算亲自送陈九安往云州去。 如此一来,紧凑的连与陆家辞别的时间都没有。 星禾倒是求之不得,了了这桩心事,整个人神清气爽。吃得香睡得好,把上月生病瘦得那两斤肉飞速地补了回来,脸上圆润了不少。 秋风将至,七月流火,夏蝉不鸣,岁月静好。 陆老太太自赵氏走后,乖张的脾性也渐渐显露了出来。恰逢这几日连日下了几场雨,夜间有些寒气,她又少盖了层薄被,晨起便有些着凉。 偏这时候陆成瀚要去亳州进一批药材,李氏既要管着家中的事,又要管着铺面的事。 本就忙得不可开交,陆老太太不知是有心磋磨,还是故意闹孩子脾气,每日汤药必要李氏亲自侍奉才肯进些。 她本就上了年纪,平日饮食喜食荤腥油腻之物。这一病着,口中索然无味,又是要吃酱肘子,又是念着老鸭汤,药也不好生喝,拖了半月非但没好,病情反而加重了。 反正不是什么大毛病,李氏也不着急,由着她折腾。将外间铺面的一应大小事务全部交由星禾打理,每日就在荣安堂内守着,要吃什么,做! 但您老人家得先把药喝了这些菜才摆上桌,否则便只有一些清粥小菜,能吃上什么荤腥全看今日药喝得如何。 陆老太太有口难言,只得乖乖就范,捏着鼻子将一碗乌黑浓稠的汤药灌下,苦得一张脸眉毛鼻子全皱在了一起。 李氏这才一扬手,让春锦夏蝉她们将做好的肉菜端上来。 不知是不是这几日过于劳累,她见着婆婆大快朵颐的模样,只觉得胃中翻涌不止,忍不住小跑着冲出去,直到外间树底下呕了几声才略微好受些。 陆老太太当下病就好了一半。也不用人扶着,甚至还能快走几步跟出来,眼角眉梢均带着喜色,迟疑着问她,“成瀚媳妇,你这是——有了?” 李氏神情愕然,她不是没有生养过,只是自上次早产又适逢爱子夭折。这中间隔了将近十年未曾有孕,早就断了这个念头。 眼下被老夫人一提,她掐着手指算算日子,十有八九真让她说中了。 李氏顿觉头晕目眩,她都三十二了,常人这几年纪都快做婆婆了,这时候居然有孕了? 陆老太太喜不自胜,连声吩咐小厮们去请郎中,亲自扶着李氏跨过门槛去椅子上坐着。 一回头又见桌上摆着的几样荤腥,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骂春锦夏蝉她们几个没眼色。“还不快将这几样撤下去!再让厨房给二夫人炖些燕窝粥来!” “母亲,郎中没到,还没个准信儿呢。倒也不必——” 陆老太太横了她一眼,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关切道,“你年纪轻轻的懂什么!上回那胎说不准便是你素日操心太过累着了,这回定要好好调养身子,往后晨昏定省便不必来了,好生在自己院中养胎! 外间的事交给四丫头,内宅的事便让几个姨娘自己看着,有拿不准的再去烦你。” 嫁入陆家十五年,这还是婆母第一次对她如此和颜悦色,李氏大为意外,颇有些不习惯。 到了晚间,星禾从铺子里回来得知此消息,整个人如踩着棉花一般,轻飘飘的。眩晕之后便是巨大的狂喜,衣裳也来不及换,如喜鹊似的飞去了晴岚院。 她已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见了李氏便是傻笑,与她说话也只笑着摇头或者点头,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徐妈妈也打趣道,“瞧咱们四姑娘,都高兴的傻了。” 怎么不欣喜呢?母亲自失子后一直郁郁寡欢,分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除了自己她对周遭一切都是淡淡的。可往后便不同了,她的生命里终于又添了一个新的生命,有了新的盼头。 而星禾自己,在明年将会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或者妹妹,是除了父母之外,这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 “可给父亲寄了书信去?”她终于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一喜讯分享出去。 李氏慈爱地刮了下她的鼻子,“急什么!你父亲难得改了心性,毛遂自荐要从头学起打理铺面,此时正是历练的好时候。没的再修书去让他挂心。横竖最多一两个月,也就回来了。” “也好,等父亲回来,定是又惊又喜。”星禾笑着将头伏在李氏的膝上,隔着衣料轻柔地去抚摸她的腹部。 其实日子尚早,什么也看不出来,星禾却丝毫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李氏和腹中尚未成形的胎儿。 二人便在这院中用了晚膳,李氏食欲不佳,幸而有女儿陪着,多少也喝了大半碗粥。 待临去时,星禾又想起一桩事来,“母亲让我打理几间铺子,我看了看眼下经营得还不错。五妹妹如今也大了,心中也有了主意,不如让她同我一起去观摩几天?” 第69章 药铺 李氏颔首,“五丫头若愿意,有什么不成的,日后陪嫁亦少不了铺面,是得先学着打理。即便肚子里这个生下来,你们也是一视同仁才好。” “母亲所言甚是。”星禾嘴角微微上扬,“您有了身子,何姨娘比自己有身孕还高兴,咱们也自当在妤儿身上多尽尽心。” 出了晴岚院,星禾转头便去了静雅堂,这里是何姨娘的住所,一进门便瞧见她低着头正翻箱倒柜,榻上堆了一叠颜色各异的零散布头。 “姨娘在找什么呢?” 何姨娘转过头来,见是星禾,手足无措地抹了抹手,惊喜道,“四姑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她生得白净,又因人到中年面上略微有些发福,一张圆脸上挂着略微羞涩的笑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夫人有孕,我无以为贺。正寻思着找些柔软的棉布,给小公子做几身贴身的衣裳。” “这也太早了些?”星禾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早。”何姨娘拉着她进来,一边挑选一边絮叨絮叨。 “小婴儿长得快,再算上换洗,一天要备上好几套呢。我身无长物,也就针线上还过得去。先提前预备着,等夫人生产时也省些心。” 星禾似乎也被这一幕感动,眼尾染着一丝红,唇角笑意温柔,“姨娘自谦了,谁不知道您的绣工是家里数一数二的。母亲常说,您做的衣裳比外面裁缝铺里的还好呢。” 何姨娘面上泛起一丝红晕,不自然地拨动着手中的布料,双目透着发自内心的愉悦。 她从前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因性格安静、温柔体贴,又极善刺绣,才被调到父亲身边服侍。 自生了女儿后,大多时间只守着院子过日子,不大往前头凑,有时候安静得仿佛是家里没有这个人。 待说明来意后,她更是喜出望外,连声吩咐丫鬟去唤星妤,要一同去谢李氏的恩典。 星禾叫住那小丫鬟,笑着提醒道,“姨娘不必急,这时候母亲该歇着了,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何姨娘这才“哎呦”一声,“我倒差点忘了!四姑娘说的是,我明日早些叫妤儿起来,先谢了恩,再随姑娘去铺子上。” 两人便坐在榻上一同挑选布料,星禾指着其中一块说,“我瞧着这个便很不错,不管是弟弟或是妹妹都极合宜。” “成!那就这个了。” 何姨娘将这块淡蓝色的碎花棉布抽出来,“日后我再去别处寻些布头,替小公子做个百家被。集百家之福,定能福寿绵长。” 直到戌时三刻,星禾才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次日晨起,星妤已早早在晴岚院中候着了。 今日要去的是万和堂,这间铺子是卖药材的,早年被陆成渊折腾得差点关门大吉。原本李氏是想停了药铺改作其他生意,还是星禾百般央求才留了下来。 “四姑娘好!” 杨掌柜是药铺里用老了的人,星禾不敢以主子身份自居,忙行了一礼后又略略侧身,替他引荐身后的星妤。 “这是五姑娘,我带她来观摩观摩,也好知道铺子里都是怎样营生的,还请掌柜的指导一二。” 杨掌柜眯了眼睛,瞧着星妤慢慢地往前挪了两步,学着四姑娘的样子也行了一礼,只是面带怯色、声若蚊蝇。 他思忖了片刻,沉吟道,“既如此,那便同四姑娘从前一样,先从辨认药材开始学起。” 他随手招过来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这是店中年初新收的学徒,名唤决明。入行虽短,却极有天分。这几日便由他带着五姑娘先去后院熟悉一下药材。” 星妤答应一声,便与决明一同去了。星禾则去查看这月的账簿,才略坐了大半个时辰,恍然觉得有人推了推她,原来是白露示意她向外间看去。 隔着窗子,见那少年紧皱眉头,语气颇为不善,“我已讲了好几遍,这是黄芪,不是桔梗,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面前的少女撅了撅嘴,眼中已有点点莹光,“可我瞧着它们就是一个样子啊。” “分明气味、外形均有差异,哪里就一样了?”决明冷着脸,这副恨铁不成钢的做派像极了五十多岁的老学究。 “我听说当初四姑娘到铺子里来时,惹得一众师傅夸赞。你和她同是姊妹,怎么连一半都不如?” 这话一出,星妤那明亮的眼睛瞬间暗了下来,顷刻间便有几滴泪珠掉出来。 “真是娇气!说你两句你哭什么,师傅平日里骂我可比这凶多了,还上戒尺打手心呢,我也没哭成你这样。” 少女立时转悲为喜,“我方才听杨掌柜说你天资聪颖,也会挨打挨骂吗?” “哪有什么天分,不过是略勤勉一些罢了。”决明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咱们做药材生意的不比其他,旁人买去是为了治病之用,错了一分都是致命的。” 星妤听他说着,渐渐止了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见这一幕,星禾不由感叹一声,五妹妹年纪小,悟性是差了些,也不必如此苛责。 倒是这个叫决明的,少年老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更有悲天悯人之心。好好培养,说不定日后是可造之材。 眼见已入了秋,决明却还身着单衣,一双布鞋上大大小小破了好几个洞,均细细地打了补丁。 听说他家中有个生病的母亲,这才专挑了药铺来做学徒。只是并没有工钱,不过是为混口饭吃。偶尔有些因品相不好、或受潮虫蛀被淘汰下来的药材,他也欣然捡了拿回家去。 “白露,你去替决明买些合身的衣物鞋袜之类的,就说是我奖赏他的。再同杨掌柜说一声,每月给他二百文钱。用什么药材只管去取,记在我的账上。” “哎!”白露摸了摸荷包,不情不愿地去了。照这样下去,姑娘每月那一两银子的月钱不到月底便所剩无几了。 如此又过了五六日,星妤虽然见了药材还有些混淆不清,却也一日不肯停歇。每日早早的便要到铺子上来,逐渐也算有所进益。 星禾怕白露一个人在屋内待着无聊,便让她也去后院陪着星妤,一来二去,倒是与决明越来越熟,每次她一过来,决明便喜笑颜开地唤一声“白露姐”。 他现下有了工钱,偶尔还会带些乡间的吃食过来分给大家。星妤嫌粗糙下不了口,白露倒是毫不客气,来者不拒。看得他勾唇浅笑,扬言下次多带些给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几次星禾偶然间抬头,依稀觉得星妤看向白露的眼神掺了一丝嫉恨,再定睛看去,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70章 医女 到了八月初,许鹤仪便要入宫参选。星禾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有时间送她,只写了书信送去。 陆成渊也派人给家中送了信儿,说是亳州那边药材采购得差不多了,尽量赶在中秋之前回来。 这日星禾才将星妤送过去,正打算去家中其他的铺子里转转。猛得听见有人唤她,回身一看,立时笑得眯了眼睛,欢天喜地的奔过去。 来人竟是姜柔,算起来,已有好几个月不曾见到她了。 “好端端的,你怎么来了?” “我去了陆家,二夫人说你在这里,我便赶过来了。” 两人就在对面的茶肆坐着说话,姜柔从她在伯爵府中被周氏苛待说起,再到初二那日送鹤仪去宫中参选,再到她近日偶然得知的一个消息。 星禾有些愕然,“你想去做医女?” 姜柔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我待在家中,总不是个办法。现下太医院招学徒,承蒙太后娘娘的恩典,今年也特地选些女子进去。 若通过考核,五年后便可在宫中当差,专为娘娘公主及宫女们看病。” 入宫本是女子谈之色变的事情,可到了她的眼中,竟是如洞天福地一般。那里是周氏触及不到的地方。 如今鹤仪在宫中,她若也去了太医院,彼此间还能有些照应。 只是—— 两条黛眉微微一蹙,星禾迟疑道,“学医毕竟辛苦至极,即便最后如愿以偿留在宫中,亦是凶险万分哪。” 姜柔喟叹一声道,“你说的这些我焉能不知?可我留在伯爵府中不凶险吗?嫂嫂意欲将我卖个好价钱不凶险吗?日后去了婆家遭人白眼生儿育女不凶险吗?” “既然同样凶险,我情愿靠着自己的双手以命相搏,兴许还能拼出一条生路来。” 她静静地坐着,双眼凝视前方,眸中的光华璀璨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让星禾深受触动。 原来那个一直需要她们保护的、怯懦的姜柔,也变成坚韧不拔的女子了啊。 “好,你需要我做什么?” 姜柔弯起漂亮的眼眸,心中如绽开了绚丽的烟花,颊边漾出甜蜜的笑容,她笑得十分畅快,越发显得眉目清秀动人。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她掏出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太医院医正谭材。 “星禾,辛苦你替我查一下谭医正,这次遴选,是由谭医正全权负责。” 医女仅招十人,还要经过初步考核,姜柔深知自己没有基础,未必能够入选。 “再者,你那里若有些浅显的医书,也可借我先温习一下。” 星禾低下头沉吟片刻,那双精致的眉眼之间,一丝丝微小的皱纹交织成复杂的曲线,看似微妙却实为难解。 “这些都好说,只是你若想从谭医正那里谋些捷径,只怕不能。” 见被戳破,姜柔面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咬了咬唇辩解道,“怎会?我只是想多了解下他的为人秉性,入选的几率也大一些。” 星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今日事多,你且先回去耐心等着。明儿得了闲儿,我便把消息同医书一起送入你府上。” 待送走姜柔,她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再一回头,却见万和堂门口围了几个人正对着角落里指指点点,原来是一位老妪倒在街边。 星禾匆忙赶过去看,见那人双眼往上翘,嘴唇发紫、口吐白沫,伴有四肢抽动等症状。 她连着唤了几声,却并未得到回应。显然是正在发病中,看不见也听不见。 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抽气鄙夷之声,鼻尖萦绕着一股难闻的骚味。星禾低头看时,见那老妇人下身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她忙不迭得喊了人出来,想是店中的伙计正在忙碌,出来的是竟是决明与星妤。 “四姐姐,这样恶心之人抬进来做什么?”星妤退了八丈远,捂住鼻子嫌弃道。 决明瞟了她一眼道,“她只是生病而已,你生病时只怕比她还要难看。” 被抢白了一句,星妤的面上有些发青,愣愣得垂手默立着不动。反是白露过来,与他们一同将这老妪抬到后院去。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老妪渐渐醒转,对着几人千恩万谢。忽然察觉自己尿湿了衣裳,又是羞愧又是惊恐。 “不碍事的,”星禾端了水来替她擦拭面上的白沫,又唤了一声“白露——” “我知道,要去给她买衣衫对?” 白露瞥了眼自家姑娘,嘴唇抿得紧紧的。在府中是有钱没处花,出了府是钱太不经花。 待这老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病症也已全消。听她自述常有呕恶呃逆,眩晕心悸之兆,一发作时便不省人事,过后又宛若常人。 星禾替她把了把脉,苔白腻,脉弦滑,心中的猜想已证实了大半。 可毕竟只是自学,遇到伤风着凉之类的小病小痛尚能医治,这样的疑难杂症却丝毫不敢轻易出手,免得贻误了病情。 “老人家,我们这里是药铺,不是医馆,您还是去找郎中好好看看。这病发作起来凶险万分,不是每次都能这般幸运的。” 谁知这老妪痛哭流涕,请个郎中便要一两银子,她家中贫困,哪里有这个闲钱?只求哥儿姐儿心善,赐她些药材,回去自己煎药喝便罢。 星禾有些犯难,以她这半吊子医术哪里敢治癫痫之症,万一再有些隐疾,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还是请郎中看过最为稳妥。 正要说话,却听白露清咳了几声,悄声道,“姑娘,咱们这个月的月钱已经用完了。您就甭想着再替这老妪请郎中了。” 呃,这么快?这不是刚到中旬么? 星禾怔愣了一会儿,见白露抖了抖空空的荷包,里面大约还有几个铜板,自然是不够的。 她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又望了望周身,看有什么东西可暂时拿去当铺的。 正神游之际,听到决明迟疑清润的声音: “茯苓四两,半夏一两,陈皮三两。” 他皱着眉头,笃定地说出这些名称来,而后顿了顿,又斟酌着另添上两味药材,“竹茹二两,枳实两枚。” 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她惊讶的看着他,语气中尽是不可置信,“你会开方?” 第71章 天赋 “开方?不会!”决明果断地摇了摇头。 星禾却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经典名方温胆汤!你方才所说的便是温胆汤,只是少了一味药材——甘草。” 决明是年初才到铺子里来的,只是在后院清洗、分类、整理这些药材,连炮制也是才刚上手不久。 他身为学徒,需要做满三年,方能入得前厅升为跑堂,按方抓药。可他来还不满一年,居然能说出温胆汤,不得不让她惊诧万分,怀疑是药房伙计抓药时被他听去记在了心里。 “温胆汤?没听说过。”决明有些懵,神情茫然了片刻,差点没有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蹙着眉解释道,“我只是熟知这些药的特性,仅此而已。刚好对上这位老人家的病症而已。” 他扬起眉,仔细历数方才提到的几味药材。 “半夏辛温,燥湿化痰,和胃止呕。竹茹,清热化痰,除烦止呕。半夏与竹茹相伍,一温一凉,化痰和胃,止呕除烦之功备。” “陈皮辛苦温,理气行滞,燥湿化痰;枳实辛苦微寒,降气导滞,消痰除痞。陈皮与枳实相合,亦为一温一凉,而理气化痰之力增。” 他的眼神透露着一种坚定,全神贯注地讲述着每样药材的属性。分明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可此刻站在院中,竟显得无比高大,仿佛浑身散发着万道金光。 决明娓娓道来,因说了太多话导致声音带了一丝沙哑,可是一字一句,并无卡顿,像是有一本药典摆在面前照着念似的。 “佐以茯苓,健脾渗湿,以杜生痰之源。” 星河惊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莫说是她,便是这世间大多数人学医都是先从医书开始看起,先学了医理再按方抓药。 可决明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不会医术,仅凭药效便能配伍开方,虽然与还差了几味药材,但这已然是天才级别了。 这样的天赋,世间难寻啊!星禾不禁感慨万千,自己自学了那么多年,远远不及决明大半年的功夫,万和堂是捡到了怎样一个宝贝呀! 掌声骤然响起,是杨掌柜立在楼上衷心替他喝彩。徒儿出色,他这做师傅的亦是面上有光。 “便按照这个方子替这位老人家抓药,今日的药钱我来付。” 众人皆喜笑颜开,白露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几枚铜板总算保住了。 星禾顺着台阶行至二楼,“杨掌柜,我有事要与你相商。” 待人群散去,决明继续向星妤讲解,店中所有的药材需经炮制完成后,方可送去药房上架出售,为的是增强药性,削减毒性。 忙了这一日,回到家中亦是日暮时分。原打算早些休息睡了,又猛然想起姜柔委托她的事,只得强撑着有些劳累的身体去了趟书斋。 等回来时路过静雅堂,依稀听得星妤在与何姨娘说话,她一时好奇,便驻足听了几句。 少女的声音娇嫩中带着不屑,“姨娘,母亲生的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那都是嫡出,身份都比我高贵得多。您何必费这个心力去做衣裳做鞋的讨好她?” “你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何姨娘有些不悦,呵斥道,“咱们娘俩儿的命都是二夫人救的。做这些针线值什么,若是二夫人有令,赴汤蹈火也是应该的。” 星妤冷哼一声,愤愤道,“姨娘别忘了,我才是你亲生的。母亲这一胎是女儿倒罢了,若是个男儿,日后府中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妤儿!”何姨娘放下针线,似是极为生气,语气也比平时加重了几分。 “二夫人准许你养在我身边,吃穿用度都同亲生的一样,现下又放你去学如何打理铺子,你怎么如此不知感恩,说出这样忘恩负义的话来?” “她那是如今又有了嫡子,看我一个小庶女碍眼,才打发我去做苦役,要不是为了——” 少女尖锐的声音顿了顿,却没有再接着说下去,转瞬另换了一副说辞。 “我整日十分疲累,身上都是一股子药味。姨娘,你当真认为将来我出嫁之时,母亲会陪送铺子给我吗?我如今学得再好,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啪!”的一声,星禾心中一震,竟是何姨娘盛怒之中,抬手扇了五妹妹一记耳光。 接着,里面便传来重重的叹息,和少女嘤嘤地啜泣声。 星禾快走了两步正想进去劝解几句,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骤然停下。 听星妤的意思,母亲有孕一事似乎让她惶恐不安,连带着对她这位姐姐也生出了怨怼之心。她此时进去,只怕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妤儿,”何姨娘又恨又气,冷声道,“二夫人对我们恩重如山。就算将来你的嫁妆不及四姑娘,那也是祖制如此,不可逾越。我不许你因此事怀恨在心。” 良久的沉默之后,只听得星妤苦笑一声,“四姐姐哪里都比我强。比我地位高,比我聪明,比我能吃苦——” 她哽咽了一声,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语气淡的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我怎么敢跟她相比,我连她身边的婢女都不如。” 何姨娘后面又说了什么,星禾却已不愿再听,她扭过头离开了静雅堂,急匆匆地步入夜色之中。 到了次日,果见星妤眼皮微肿,心知是她昨夜哭过的缘故,星禾只当自己没看见,一如既往地与她攀谈,只是最后多问了一句。她是否要在家休息几日,等过一段时日再去。 却见她微一抬眸,目光在白露身上极短暂的停留了一瞬,唇边露出一点清浅的笑容,“四姐姐说什么呢,我不累。” 星禾点点头,心中泛起狐疑,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中秋将至,父亲也即将归来,她不愿一家子人心不和,是该找个时候替这位五妹妹解开心结才好。 这样的心思才起,尚且等不到她寻出空闲主动出击,星妤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她一进来便是怒气冲冲,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人心。急促而粗重的呼吸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满。 “四姐姐,你要赶决明走?” 第72章 婉拒 星禾放下账簿,淡然道,“不是赶他走,是送他去别处做学徒。” 她前几日与杨掌柜商议过,决明这样一颗好苗子,若是一直留在药铺,反而是埋没了他。 若是他愿意,她可以助他去太医院做学徒,那里有着全天下最好的药材,最珍稀的医书,以及最知名的医者。 这是每一个学医之人梦寐以求的殿堂,也是身为医者此生能获得的最高的荣誉。 她将此事告诉决明,原以为他会觉得喜从天降,一口应下。孰料他尽管心中狂喜,目光中却带着一丝犹豫。 “四姑娘,请容我思虑几日。” “好,只是要快。”星禾掐指算了算时间,最晚要在八月十三之前,过了中秋,太医院此次遴选学徒的名单便要下来了。另外——”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要将话说得太满,“我只能替你引荐,至于最终能否入选,还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话虽如此,星禾对他却是胸有成竹。以他的资质,碾压众人是轻而易举,只看他愿不愿意。 “好,多谢四姑娘。”决明弯腰告退,面上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唯有一双眼睛中跳跃着光芒,以彰显自己内心的激动。 留在万和堂最好也就是杨掌柜这样了,去了太医院那才是前途无量。 可星妤此时还是小孩子心性,哪里想得到这些,她瞪着星禾,目光中尽是不满。 “有什么区别吗?不还是做学徒?在宫里还不如在万和堂来得畅快轻松。四姐姐,你若是想对他好,可以给他更多的工钱,派给他最少的活计,还怕他不肯留下来吗?” “妤儿,这样不是对他好,是害了他。”星禾手抚眉心,不知该怎样同她解释这浅显的道理。 “正是因为决明是可造之材,才更需要百般磨砺。” “我才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星妤打断她,赌气道,“我不管,你要是将他送走了,我以后便再也不来药铺了。” “胡闹!” 这番胡搅蛮缠终于让星禾板下脸,冷声道,“这事我自有定论,轮不到你置喙。你若是再耍小姐脾气,也不必再出来了,安生待在家里便好!” 星妤何曾听过什么重话,当即便红了鼻头,眼泪啪啪地往下掉,如一只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 才硬气了这么一句,心肠又立刻软了下来,星禾看着妹妹委屈的姿态,语气也柔缓了几分,叹息道,“即便决明去了太医院,日后还有旁的师傅教你。” 星妤却不由分说,“哇”得一声捂着脸哭着跑出去了。 这个妹妹是愈发任性了。 这日晚间,小丫头沁儿进来禀报说,五姑娘传了信儿,因身上有些不适,明日便不去铺子了。 星禾抬了抬眼皮,敷衍了一句让她好生休养,也不再过问。待整理好手上关于胡医正的一些资料,连同几本启蒙的医书,打发下人一并送了去。 次日一早,决明见她一人过来,偷偷跑来问白露,“姐,五姑娘没来?” 白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摆了摆手道,“五姑娘今儿休息一日。四姑娘正与掌柜的在里面有事相商,似乎是为着什么药材的事情起了争执,咱们还是躲远些。” 决明拧着眉立在门外,听见杨掌柜的气得牙齿咬得咯吱响,愤然道:“你这样做,会使我们这月的收益折损三成!” 女子清冷的声音传来,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莫说只是三成,就算这月的收益全搭进去,我也在所不惜!” “四姑娘!”杨掌柜一拳砸在桌上,剧烈的响声吓得门外偷听的两个人浑身一哆嗦,二人对视了一眼,忙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波及到硝烟之中。 决明从未见师傅发这么大的火,不由奇道,“什么事让他们吵成这样?” 白露无奈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摊了摊手道,“姑娘早上刚到,杨掌柜便进来了,说着说着二人便吵起来了。谁知道呢!” 只听“砰”得一声,两人扬头,竟是杨掌柜摔门而去。 他一张脸气得连嘴唇都发白了,灰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全身都在瑟瑟发抖。一双眼睛更是要喷出火来,狠狠地瞪了决明一眼,“看什么看,干活去!” “哎。”决明摸了摸头,唇角又扯出一丝尴尬地笑容,“师傅,我找四姑娘有事呢。” 杨掌柜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甩手便去了药房。 决明叩了叩门,听到女子清脆的唤了一声,“进来。”声音轻柔的仿佛方才与杨掌柜争吵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星禾调整好呼吸,轻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忙眼前的事。 拨弄着算盘珠子的双手十指翻飞,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她似是料定他会来,只淡淡的问了一句,“考虑清楚了?” “是,考虑清楚了。”决明下定了决心,轻轻颔首道,“我不去太医院,我要留在万和堂。” 十指骤然停下,星禾抬起双眸,难以置信地望向面前的少年,“为何?” 少年眼中带了一丝挣扎,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斩钉截铁道,“入太医院,成为御医,为圣上看病,这是光宗耀祖之事。可是——” “可是治好我母亲病症的,是万和堂的药材。这京中穷苦百姓需要的,也是万和堂的药材。我出身寒苦,这京中多的是人请不起郎中,用不起汤药。” “承蒙四姑娘青眼有加,若有机会能习得医术,治病救人,也自当回馈民众,替他们驱除病痛,方才算得上悬壶济世、大医精诚。” 他分明是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可这一番话却让星禾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这震撼远比上次发现他的天赋来得还要强烈,让她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她再次开口询问,嗓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一字一顿道,“决明,你确定要留在万和堂?” “是,太医院能者甚多,不缺我一个。” 少年垂首默立,似乎为拒绝她的好意而有些惶恐不安,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 “好!”星禾猛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你有这样的抱负,我理当支持才是。自今日起,我许你每日两个时辰不必上工,专程研习医术,并请名师为你指导。若是五年后,你学有所成,我们陆家便开一家医馆,让你坐诊。” “多谢四姑娘!”决明如释重负,一双眼睛笑成了细缝,忙跪下叩头,“我一定潜心钻研,不负您的厚望!” 星禾含笑着拉他起来,忽听得外面吵吵嚷嚷,夹杂着凄厉的叫声。 她心中一惊,刚走出房门,便听到一个雄厚的声音响起: “大家快来看哪,万和堂的药材有毒!” 第73章 危机 铺子门口已聚集了大量的行人,对着万和堂指指点点。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着灰褐色衣衫的中年男子,正拎着药面红耳赤地与店中的伙计争执。 “天地良心!大家伙儿评评理!我今日上午刚从这万和堂买的药材。伙计按方抓药,一共买了七副,药方就在此处!” 中年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展开给众人瞧。接着,又把装好的药包打开,拿着其中的一块灰黑色的草药,义愤填膺道,“大家请看这是什么!我这药方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并没有此味药材。” 周围有眼尖的已经认出来,尖叫道,“这是——生川乌。” “这位兄台说的不错,正是生川乌!”男子抬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气冲冲得将手中的川乌掷到地上。 他的一张脸因愤怒气得五官都挪了位置,额上青筋暴起,竖着眉毛瞪着眼睛,满是凶神恶煞的表情,怒喝道: “我是奔着你们万和堂的名头才来买药的。可这药材中居然混入了本不该有的生川乌,众所周知,生川乌有大毒!” 众人一片哗然,立刻有人附和道,“可不是!莫说这生川乌未经炮制,毒性剧烈。即便是无毒,这样抓错药,也是会吃死人的。” 瞬间,旁边的民众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更有几位来买药的人已经吓得收了方子,不敢再来光顾。 “就是就是!万和堂是咱们街上知名的药材铺子,一直以为是诚心经营,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 “说好听点是抓错了药,说难听点,只怕蓄意下毒呢!” 一时间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郑三儿百口莫辩,只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的解释。 “请诸位放心!我们店中的所有药材经炮制过后,都是师傅亲自验过两遍之后方才送入药房。抓药时也都是一人抓药,一人复核,断不会出现混淆的状况。” 可任由他口水说干,依然挡不住愤怒的人群。 行人越聚越多,民众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灰衣男子双目通红,已然失去了理智,振臂高呼道,“这样黑心肝的铺子害人不浅,还敢这样招摇开在闹市!” “大哥说的对,砸了这家店!” 眼见一场混乱即将开始,星禾与杨掌柜同时大喝一声,“住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出了诧异与不解,可眼下来不及询问,只得匆忙过去拦住愤怒的人群。 众人纷纷让出位置,星禾便顺着这小道走出来,她的步伐沉稳有力,匆忙而又坚定,仿佛每一步都带着不畏艰难的勇气与决心。 即便四周人头攒动,不时有人拿烂菜叶扔过来,她依然站在了最前面。其次是杨掌柜与决明,再次是铺子中所有的师傅与伙计。每个人面色凝重,却目光坚定,此刻为着守护铺子不约而同地站在一起,毫不退让。 星禾扯出一丝笑容,不露声色道,“这位大哥,您贵姓?” “免贵姓贾。” 灰衣男子斜眼看来,嘴角微挑,双眸中充满了不屑,语出讥讽道,“怎么,你们万和堂出了事,就只推出一个女娃娃来挡刀?” “贾大哥,我是万和堂当家的。”星禾浅笑了一声,“有什么事可与我细说。” “就你?”贾彧冷笑一声,鄙夷道,“还未及笄,不在家中拈针拿线,等着嫁人,跑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四周顿时响起哄堂大笑。杨掌柜见状轻咳了几声,“这位的确是我们少当家的。” 众人这才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位少女,只见她容貌俏丽,谦卑有礼,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番优雅与从容,倒让人对她的身份信服了几分。 星禾正色道,“今日之事,我必还当着大家的面,还万和堂一个清白。” “哼!药方在此,药也在此,你还有什么可辩驳!”贾彧不以为然,大手一推,将药方送至她面前。 星禾接过他手中的方子,仔细看了看,又接过他手中的药材,一一辨认着,又将生川乌拿给杨掌柜的瞧了瞧,两人虽未说话,但心中已是了然。 有伙计递上今日的药单,星禾翻看了一遍,那上面记载着今日清晨开出的这几味药,正与贾彧药方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她唇角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从容道,“贾大哥,你今日的确是在我万和堂抓了药。” 贾彧哂笑了一声,似是等着她的赔礼道歉。 “只是——”星禾的目光倏然变得凌厉,牢牢得盯住贾彧,沉声道,“你手上的这几副药,却并非出自我万和堂。” 蓦地,他怔了一下,短促地呼了一口气,对着众人扬声道,“大家好好听听这小丫头说的什么胡话!抵赖不得便开始信口雌黄了。” 人群中炸开了锅,纷纷指责万和堂做事不地道,出了事便百般推诿。如此不负责任。 “请大家稍安勿躁。”星禾举起双手,示意大家静下来,“既然这位大哥说是我们药房中弄错了药材,那想必弄错的也不止这一份,至少其他药箱中应当也掺有生川乌。” 她回身使了个眼色,杨掌柜会意,吩咐一声,“把药房中所有的箱柜全部打开,请诸位验视!” 一时间开箱的声音连绵不绝,足等了好一会儿,才将药房中的药材全部摆出来。 那贾彧并不言语,只闲闲得靠着门边,似是胸有成竹。而旁人亦拍手叫好,不意万和堂居然如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果然是一步妙棋。 星禾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人群中有好事者便相互怂恿着进去一探究竟。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待药房中所有的药材都被人一一检阅过,终于有人出声道: “这万和堂的药房之中,没有生川乌。” 此话一出,贾彧顿时变得目瞪口呆,仿佛头上被打了一蒙棍似的。 众伙计们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将他团团围住,先前被他为难的跑堂伙计,名唤郑三儿的,此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骂骂咧咧道—— “忘八羔子的!居然敢讹到我们万和堂的头上来!今儿我不拉你见官,我就不是你郑大爷!” 第74章 焚毁 郑三儿做为跑堂伙计,自来是脾气是最好的,此时也是气急了,满口污言秽语起来。 星禾掩了掩鼻子,遮住偷笑的唇角,却并未阻止。 众人也立时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纷纷倒戈相向,指责贾彧偷换药材,空口白牙便欲污人清白,实在是可恨至极。 那贾彧被制住,不由得变了脸色,他梗着脖子,犹嘴硬道,“不可能!你们偌大一个药房没有生川乌?定是你们早做了准备,将药材全换了。” 这次不待星禾开口,旁边已经有人替她解说,“我说这位大哥,从你一来大家伙儿就在边上看着,万和堂是否更换药材,咱们也不是睁眼的瞎子。莫非他们还能预卜先知不成?” “就是,人家药房里都没有这味药,又怎么给你混入生川乌,莫不是你自己混进去的。” 贾彧面上又青又红,两只眼睛空洞无光,失了神一般地怔愣在那里。口中犹念念道,“怎么会呢,开药材铺子的,居然会没有生川乌?” 星禾抿唇一笑,盈盈地笑意在唇角若隐若现,她清了清嗓子,徐徐说道,“我们药房之中,只有熟川乌。 ——而你说的生川乌,是有。但那是今天早晨杨掌柜刚从农户家中收来的,连泥都还没清洗,又怎么可能混入你的药材中?” 她扬了扬手,决明立时将刚进来的尚未处理的川乌搬了出来。贾彧一瞧,的确如她说的那般,均是灰黄色的一块块根状,尚未清洗晾晒。 他面如死灰,整个人也胡言乱语起来,“兴许,兴许你们的伙计专门买了一点偷偷加入我的药中,又或许,是你们之前炮制的一批,还存有废料混了进去……” 此话一出,万和堂一干人等遽然变色,均握紧了拳头,几乎是咆哮道,“我们万和堂每样药材上架前均由两位师傅分别验视,所有废料通通单独收在后院,绝不存在以次充好、鱼目混珠之事!” 不待星禾吩咐,伙计们已将废料从后院中搬出,足足装了有三大麻袋。 先时,决明还从中拿些给母亲煎药,后来星禾得知后,主动替他付了药钱,这废料也就越积越多。 星禾吩咐白露拿了烛火过来。她站在众人面前,手中举着燃烧着的蜡烛,火光照得她的脸格外明亮。 她凛声道,“诸位放心,我们万和堂的品质都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 “今日我便当着众人的面焚毁这些废料。一则,是表明我们问心无愧,不屑赚这等昧心钱财,二则,也是以此为表率,愿京中再无废料入药之事,穷苦百姓均有良药可用!” 素手一挥,红烛倾斜,那几麻袋废药便被点燃,徐徐被火舌吞噬。 “好!姑娘说得好!日后我就认准这万和堂了!” “对对对,我是万和堂的老主顾了,价钱比别家便宜不说,品质也是最好的!” “这不是陆四姑娘吗?姑娘仁义之心,必不会行不义之事,大家就放心买!” 有几人已拿着方子挤到郑三儿面前,“跑堂的,给我抓七副药!” “我也要——但我没病,无妨,那便抓些强身健体之药!” …… 转瞬之间,大量的人群涌入进来,几乎要踏破了门槛,伙计们一见来活了,连精神头也比平日里好了几分,抓药的,秤药的,对单子的,复核的,乱中有序,纷纷忙得不可开交。 星禾吩咐两个小厮将贾彧捉去见官,又扯着嗓子喊起来,“请诸位莫急,先让需要治病的人抓药,咱们未病先防的先稍坐片刻。” 杨掌柜立在边上,心中感慨万千。昨日打烊时,有师傅来报其中几味药材中被少量的掺了生川乌,他虽然更换了新药,却将换下来的旧药择去生川乌后,打算再行使用。 不料四姑娘坚决反对,认为即便择出生川乌,亦会有些碎末药粉混入其中,遇上药效相悖的,难免会有所影响。她坚持要将这几闸药材作为废料全部倒掉。 杨掌柜当时被气得七窍生烟,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可他到底不敢不听东家的。看到眼下这情景,也不得不佩服四姑娘的深谋远虑。与万和堂的金字招牌相比,那点子药材算得了什么! 如此一来,这月非但不会亏损,反而还会扭亏为盈。 杨掌柜喜不自胜,眯起眼睛嘴角含笑,似已看见万和堂开分号的场景。 “师傅,愣着干啥,买药去啊!” 决明忙得热火朝天,眼见药材下去了大半,炮制的师傅急得手都要起火星子了,杨掌柜还捋着胡子一脸淡然地立在一边发愣。 “哦哦,对!”杨掌柜终于反应过来,快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问,“买哪些药?” 决明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指了指险被药方糊到脸上的郑三儿,吐出来两个字,“都买!” “对对对,都买都买。”杨掌柜皱了皱眉,想去找些药单子,又觉得似乎不必,都买必然不会错。 正踟蹰间,听得有人高喊:“药来了!药来了!” 陈成瀚驾着马车,刚到药铺便遇上这热火朝天、药材疯抢的景象。 “父亲!”星禾又惊又喜,一溜烟的跑了过去。 今儿是八月十四,整个陆家翘首以盼,原以为陆二爷要过了中秋才能到,谁知这个节骨眼儿上到了,且来得这般及时。 “禾儿,你做的很好。”陆成瀚从马车上下来,吩咐伙计们将药材搬进去,有了这份补给,万和堂这两个月都不缺了。 星禾弯起眉眼,笑得甚是开怀。“父亲,快回家去,母亲准备了一份大礼,等着你呢。” 中秋家宴是陆家几位姨娘操持的,办得简单而又温馨。李氏对这一胎格外小心,也都放开了手去,只以保胎为重。 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一来替儿子接风洗尘,二来贺儿媳有孕,不顾众人相劝,执意多饮了几盅桂花酒。 而陆成瀚更是乐昏了头,脸都笑僵了也止不住唇角往上勾,一整天都没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反应过来。 一家子其乐融融,共享天伦,看似极其和气,除了—— 强颜欢笑、坐立难安的五姑娘。 第75章 问罪 星禾拖了几日,生等着星妤“病愈”,才去找她。 药材掺有生川乌一事,虽已告一段落,贾彧也送了官,但这其中仍是疑点重重。 若非万和堂有所有药材上架前均需验视两遍的规矩,只怕真被人钻了空子。 这么看来,想出此计的那人必不是家贼。何况铺中之人皆是杨掌柜苦心栽培出来的,均是忠心耿耿,断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但做出此事的定是铺中之人,药铺看管严格,闲散人等轻易不得入内。 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更换了药材,却依然有人借此事过来闹事。这分明是有人专门设好了局,不管贾彧买的那份药材中是否掺有生川乌,他都做足了准备要致万和堂于死地。 如此,思来想去,便只有这最后一种可能了。尽管这种可能让她痛彻心扉,迟迟不愿相信。 只有能够自由进出后院,又能接触这批药材,同时又不知验药的规矩,事发之时又恰好告了假。 这可是她的亲妹妹啊,联合外人背刺于她,如何不让人心寒! 星禾红着眼,握拳不止,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迫着,痛心疾首道,“你可曾想过,若是铺子真的出了事,万和堂这上上下下十来号人均要押去衙门审问,连你我都不能幸免!” 对面的女子却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那铺子里那么多人,四姐姐没有证据,怎么信口开河便说是我做的?” “你还敢狡辩?” 似是失望至极,星禾用力地摇了摇头,深深吸气,努力淡定,眼神却透露着无法掩饰的失落。 她击了击掌,只见白露白芷二人押着个小丫头进来。 这小丫头名唤滴珠,正是五姑娘身边的人。一进来便惊恐地跪在地上叩头,口中求饶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星妤面色苍白如纸,她的手不易察觉的颤抖起来,鬓边开始生出冷汗,眼眸微微闪了闪,犹嘴硬道,“这样的丫头最善挑拨是非,四姐姐怎可听她一面之辞?” “滴珠已经什么都招了,那生川乌是后头角门上的柳嫂子拿进来的,专门送到了你的院子里。又在你的房中找到了少量的生川乌碎屑,你还有什么话说?” 星禾面上浮起哀凄凉之色,叹息道,“是不是非要我将这些人证物证呈到父亲母亲面前,你才肯低头认罪!” 话音未落,她瞳孔紧缩,径直跪在星禾面前,浑身颤抖的哭着求饶道,“四姐姐,是我错了。” 这样的场景何其熟悉!星禾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扬了扬手,让白露她们将滴珠带下去。 待屋里就剩了她们二人,她缓缓转头盯着星妤,摇头道,“五妹妹,同样的招数用得太多,便不灵了。” 星妤呼吸一窒,愕然抬起头来,伸手抚去脸颊上刚才被硬生生逼出来的一滴清泪。 “父亲膝下唯有你我二人,我从来都当你是我嫡亲妹妹!” “嫡亲?”星妤打断她,唇角带着一抹几不可察地冷笑,“四姐姐莫非忘了,母亲肚子里的那个才是您的嫡亲手足!” 星禾怅然若失道,“所以,你心生不满,便勾结外人,陷害于我?” 星妤咬了咬唇,愤愤道,“这家中总共便这些女孩儿,大姐姐与三姐姐自不必说,六妹妹虽是庶出,仗着大伯父的官声日后也差不到哪里去。可是我呢?我呢?” 她似乎极尽委屈,满眼都是不甘之色,“明明咱们俩原本都是一样的,一样出自二房,一样的不受父亲重视,一样的不被祖母宠爱,一样的默默无闻。 这些年即便你是嫡出,我也不曾嫉恨你分毫。” 她豁然站起身,稚气未脱的脸上浮起一丝恶毒的笑容,这笑容如曼陀罗华一般,绝美,却又带着剧毒。 “四姐姐,怪只怪你运气实在太好了些!就因为偶然救下了小郡主。便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入晋王府,受邀牡丹花宴,正大光明的获得所有人的称赞!这样的风头,与三姐姐相比也不遑多让。” 她皱了皱眉,费解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大伯母喜欢你?三姐姐喜欢你?陈家夫人喜欢你?连万和堂的所有人也都喜欢你?” 宛如一道雷劈在了头顶,星禾僵在原地,从头到脚升起一股寒意,冻得她面色惨白,慢慢地浮现出一个疲惫而又惨然的笑。“原来你竟这样想?” “星妤,你以为这些风头是我想要的吗?” 她闭上眼,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疯狂似的抽动,满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快要炸裂了。 再睁开眼,眼底是噬心腐骨的痛意,声音嘶哑而绝望。 “晋王府中,我遭人暗算,险些身受重伤。即便这些你不曾知晓,可魏国公府中我被人诬陷,却是你亲眼所见! 接着,我被人劫持,差点丢了性命!再之后,谣言漫天,杀人于无形。但凡我心性软弱一丁点儿,你此刻看到的只怕是我的尸体了。” 星禾抬起头,眼中尽是血色。一桩桩,一件件,有陆家知道的,也有陆家不知道的。她总是闭口不提,为的是不让母亲操心。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难过。 她胡乱地抹着眼泪,继续说道,“你说三姐姐喜欢我,我不否认,我毕竟与她多相处了几年。大伯母那里,对你我是一样的。陈家夫人的厚爱,是源于我与陈九安正在议亲之中,或许因为你还小,并未让你知道。” “可是母亲,你怎可对她心怀怨怼!她早同我说过,无论腹中是男是女,均与你我一视同仁。让你去铺子中学习理事,亦是准备了几间铺面,将来做你的嫁妆!” 星妤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面色复杂道,“母亲——她,当真这般认为?” 见星禾笃定地点了点头,她顿时心如刀割,悔恨交加。内心深处的愧疚感,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火舌汹涌澎湃地舔舐着她的良心,炙烤着他的灵魂,忍不住放声大哭。 “四姐姐,对不起,我真的知错了——” “我只是想挫挫你的锐气,让万和堂的声誉有损,从而让决明落选太医院学徒名列。” 星禾苦笑一声,“你可知,决明已经决定留在万和堂。而你,差点害得他前途尽毁。” 说罢,她不顾星妤目中的惊诧,直指关键之处。“那么,是谁教你这样恶毒的法子?又替你传了这些生川乌进来?” 第76章 悔过 “是——”星妤瑟缩了下,嗫嚅道,“从前的魏国公世子之女,梁若绯!” 又是她? 星禾几乎要笑出声来,祁云谦都走了两个多月了,她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现如今梁世远已被废了世子之位,承蒙圣上特赦,罪不及妻儿。她与孙氏才能安然无恙。 即便如此,孙氏也成为了下堂弃妇,听闻娘家也不容她,还是魏国公看在她替梁家绵延子嗣的份上,买了间宅子让她安置。 虽然还有安身之处,但与从前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日子大不相同了。 梁世远夫妇为了梁若绯的事,沦落到这般地步,她居然还能蹦跶?! “半月前,梁若绯来找我,并偷偷给了我这些生川乌,要我往其他药材中掺入一些。她说药量低微,不会伤人性命。只要万和堂有了案底,决明也会因此被太医院除名。” 星妤凄然一笑道,“四姐姐,我真的从未想过要害你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受到一些牵连,不那么招人喜欢,恢复到我们从前那样。” 她垂下眼眸,用梦呓般的语气说道,“这段时日,嫉恨在我心中生了根发了芽,肆意生长,四处蔓延。我总觉得你光芒万丈,而我自己便如萤火之辉。每每站在你身侧,那唯一的一点儿光亮也总是被你遮住。” “可我今日才算明白,你的光芒照在我身上,原该是赋我温暖,替我驱逐黑暗才是。” 星禾见她目光坦诚,似是真心悔过,她别过脸,双手紧攥双拳,逼着自己硬下心肠。 “星妤,你做出这样的错事来,我可以不告诉父母,但必须要给万和堂的众人一个交代!责罚是少不了的。” “是,任凭姐姐发落。” “好!你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隐瞒。罚你抄?药典?三遍,万和堂侍药三月,并笞打手心十下。” 星妤双手抬起,掌心向上,沉静道,“请四姐姐责罚!” 竹木制成的戒尺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星禾咬了咬牙,心一横,一连击打了好几下,每一下都用了七分力道。七寸长的戒尺击在掌心,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一、二、三、四、五。 每打一下,星妤便惨叫一声,她疼的浑身直哆嗦,却死死的咬住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六、七、八、九、十。 白露叹了口气,姑娘终究还是手下留情,这后面五下轻轻带过,只用了三成力气。 待责罚完毕,星禾让白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伤药,亲自替她上药,伤处多在不常用的左手,虽然看着红彤彤一片,肿得老高,却并未破损。 “疼吗?” “疼。”星妤瘪了瘪嘴。 “活该!”星禾将她左手包扎好,“我会同母亲说是你不受教导,才有此诫。” 星妤的眼神闪了闪,又问,“那,梁若绯那里怎么办?” “此事我心中自有定论,你就不必过问了。” 眸中泛着刀刃般的冷光,星禾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深沉的笑意。 晚膳前,星禾特意去同李氏说了此事,只是一笔带过,说滴珠怂恿星妤不思进取,贪图安逸。 星妤已被她重重罚过,滴珠也撵回家去,革除不用。至于后门角上的柳嫂子,也随意找了个由头换了旁的差事。 李氏初时还不在意,直到见到星妤包扎好的左手,指着星禾蹙眉道,“你这丫头,下手也忒狠了些,毕竟是你亲妹妹。” 她如今正是孕吐最盛的时候,说几句话便觉得胃中恶心翻滚,海棠眼疾手快的捧了痰盂来。 “得四姑娘管教,是妤儿的福气。”说这话的是何姨娘。 “也罢,”李氏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如今我不大管事,她们两个也大了,正是该管家理事的时候,只要不给天捅个窟窿出来,咱们就闭着眼将就过。” 众人皆抿唇一笑,相携到了陆老太太的荣安堂。 刚进门,便听见周姨娘正眉飞色舞的说起月初入宫参选的事现在已落定了,听说有不少女子落选呢。 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忙了这些日子,她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 鹤仪,鹤仪她会不会? 周姨娘对上她殷切地目光,心下了然,笑着道,“姑娘放心,许大姑娘并未被赐婚,正是做了福清公主的伴读,陪在公主身边。” “哦。”她目中露出喜色,轻舒了一口气,福清公主今年才十岁,想来鹤仪可在宫中多待几年。 周姨娘皱起眉头,接着说,“不过奇怪的是,这次参选圣上身边竟一个人也没留。” 众人微诧。圣上才四十来岁,正逢壮年。且宫中近几年中并未有皇子公主出生,按理说正是绵延子嗣的时候。 当今圣上共有九子,除了早夭的二皇子与五皇子外,唯有四位皇子成年。长子为秦王、三子为晋王、四子为赵王,六子为康王。 另有三位皇子尚未成年,未得登号,强未开府,仍是住在宫中,比如之前在晋王府见过的七皇子。 周姨娘又细数着其他女子赐婚的状况,如薛太傅之女薛冉赐婚康王成为赵王妃,沈千雪一母同胞的嫡姐沈千姝成为康王妃等等。 这些星禾倒是毫不在意,不过是白听了一耳朵。 待听到江家嫡女江中月做了秦王侧妃时,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心中微叹,也不知道江姐姐放下与那琴师的心结没有。 因父亲回来打理外间的事,她去药铺也没有先前那般频繁了,日才过去一回。 这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难得有空在家休息一日,才用过早饭便上了秋千,闭目养神一会儿,便听见白露说伯爵府的姜姑娘过来了。 “星禾,星禾!” 她一抬眼,便瞧见姜柔哭得泣不成声。心中一惊,忙下了秋千架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你嫂嫂又为难你了?” 姜柔满面泪痕,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到底什么事,你快说呀!”星禾最烦她哭哭啼啼却闭口不言的样子,语气也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却听姜柔抽泣道,“那谭医正拿了我的镯子,可今日太医院贴了告示,医女中并未有我的名字!” 第77章 讨还 星禾慌忙低头朝她腕间看去,果见她手腕空空,惊异道,“是你母亲的留给你的那只金镯子?” 见姜柔点了点头,星禾顿觉心口止不住地起伏了一下,忍不住训斥道,“我早与你说过,莫要想着走什么捷径。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一滴滴滚下,姜柔哭喊道,“他明明亲口跟我说的,只要给他些钱,这事儿便成了的。” 当初谭医正话里话外暗示的时候,姜柔也几度犹豫不决。她没有钱,伯爵府更是一个子儿都不会给她的,许鹤仪入了宫,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这位闺中密友。可是已经找星禾帮了多次,怎么还敢再有奢求呢? 绝望之际,瞥到腕上的一点金光,这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或许母亲也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 她沉浸在谭医正编织的美梦中,却忽视了他眼中浓烈的贪婪之色。 “是我猪油蒙了心,居然一时糊涂信了他的鬼话!不能做医女便算了,可是星禾,那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此时肠子都悔青了,只恨自己当初不听劝诫,才偷鸡不成蚀把米。 星禾低下头,一番深思熟虑后,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声若洪钟道,“走!我带你去!” 姜柔止了哭声,茫然道,“去哪儿?” “去找谭医正,将你的镯子,要回来!” 两人在驱车去了太医署,这里靠近皇宫内院,亦有重兵看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她们站在外面等了许久,也没有看到谭医正的影子。 无奈,星禾只得从腰间拿了玉佩塞入侍卫的手中,向他们打听情况。 为首的那人这才带了笑意,“现下谭医正忙着,姑娘要找他,再略等等就是了。” “多谢大哥。敢问那位着锦服的大人是谁?”星禾眼尖,一眼瞧见有位大人正从里面出来,像是有事正要出门。 侍卫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介绍说,“那位是祝博南祝医监。每月今日,都要去替十一公子诊脉。 姑娘若是看病,还是去请别的郎中!太医署的太医们只替宫里看诊,能去王府诊脉已是圣上恩德了。” 星禾谢了一声,“是,多谢大哥提醒,我们并不看病。” 约莫又等了一刻钟,这才看见谭医正满面春风地骑着高头大马出来。她与姜柔对视一眼,趁他走得稍远些,一前一后跑上前去拦住去路,将他连人带马堵在了街口。 谭材翻身下马,正欲发威。一见是姜柔,瞬间皱起了眉头,怒道,“两个小毛丫头捣什么乱,误了我的正事,你们吃罪的起吗?” 姜柔此刻也顾不上害怕,肃声道,“谭医正,你收了我的镯子,为何我不在医女之列?” 谭材冷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打包票说过你便是医女了。参与遴选的那么多人,姜姑娘,你参与考核了吗?” 姜柔气得脸色发青,“分明是你说只要使了银子,便不必参与考核。” “胡言乱语!”谭材的嘴上撩起那种极为不屑一顾的鄙夷的神态。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考核通过,择优者取之。姜姑娘,你虽递了名字,却缺席了考核。怎么还妄想着能入选呢。” 姜柔此时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那谭医正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打算过让她参与考核,与她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想趁机捞一笔,人心险恶,她居然傻到信以为真。 见四周无人,谭材越发得意,嗤笑一声道,“怪只怪,你掏不出银子啊!一个没二两重的金镯子,还敢说是什么伯爵府的。这样穷酸的东西,我肯要,那是看得起你。” “你——卑鄙!” 若不是星禾及时扶住,姜柔几乎要气得倒仰过去。她目眦欲裂,不住地喘着粗气,自恨自己的愚蠢无知,竟连累的亡母也要遭受此等侮辱。 星禾抬起头,眸中晦暗不明,怒意如破空的利箭一般划过长空,直直地盯住眼前之人。 “谭医正,你口口声声说姜柔并未参与考核,不在人选之列。那为何还要收她的镯子?还是说,其他的医女,也都是因为送了你银子,才得以入选?” 她攥紧了拳头,语气森森的质问道,“如你这般收受贿赂,徇私舞弊,不怕被人得知吗?” 可对面之人不仅毫不惧怕,甚至还威胁她们道,“我收受贿赂,那你们便是故意行贿,真要闹将开来,你们又能全身而退吗?” 谭材眯着眼,油腻的脸上泛起一丝得意,越发趾高气扬,“更何况,你有什么证据说这金镯子是她的?我还说这是我老娘给我的传家宝呢。” 看他这样贪得无厌,荒诞无赖,哪里还有半分医者仁心的风骨在。 “我确实没有证据,”星禾轻轻挑了下眉尾,眸中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讥笑,施施然地开了口,“但眼下却有了。” 她回过头,旋即对着街角跪下,高声道,“谭医正亲口所述,您亦亲耳所闻,当知我们所言非虚。还请大人做主,将那金镯还给姜姑娘。” 谭材这才发觉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停着一张轿子,因轿子周围并没有轿夫,他方才匆忙扫了一眼,只当里面是空的。 可此时轿帘掀起,露出里面坐着的人。他面色铁青,不怒自威,正是谭材的顶头上峰——祝医监。 “祝……祝医监,我方才是同这俩丫头说着玩的。” 谭材早吓得没了魂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真是不巧,他跪着的地方恰好落了一颗带着锐利棱角的碎石,那尖端扎入膝盖,尽管隔着布料,这一跪下去仍是几乎要反弹起来。 可他既不敢挪开膝盖,又不敢用手去拿石子,只疼得龇牙咧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见他这般,姜柔忍不住狠狠的啐了一口。该!现世报! 祝医监自轿中出来,语气寒冷若冰,“谭医正,先前太医署便有所传言,说你招权纳贿,你果然办得好差事啊!” “误会,误会……”谭材心头一紧,顺手牵起袖子擦拭额头的一层汗珠,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皮,见祝医监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忙吓得趴在地上,支支吾吾道,“下官……下官这就将那镯子还给这位姑娘。” 第78章 考核 谭材哆哆嗦嗦的从袖中掏出镯子,因手指颤抖得厉害,不甚将其他东西也一并带出,叮叮当当的落了一地。 眼前一片金灿灿的光泽,在阳光的照射下晃的人头晕眼花。这里面不只有姜柔的那只镯子,还有别的样式的,足有七八只,看来是诓骗了不少人。 谭材绝望的闭了闭眼,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原想着贵重东西藏在家中最安全,谁知他家夫人体态丰腴戴不上去,非要他拿去金饰铺子里融一融,再打个圈口大些的。 这不,还没来得及,便遇上这么一出。 他觑着祝医监的面色愈发凝重,忙伏低了身子,嘴唇发颤抖了又抖,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祝医监并不看他,只侧过身来对着姜柔问道,“姜姑娘,哪个是你的镯子?” “是那只镂空孔雀花卉纹的。”姜柔指着他脚下的那只道。 祝医监捡起来递给她,“既是令堂遗物,日后可要好生收好了。” “是。”姜柔双手接过,镯子失而复得,她顿时喜笑颜开。将那镯子套入腕中之后,恭恭敬敬地冲着祝医监行了个大礼,“多谢祝医监。” “嗯。”祝医监回过身来,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谭医正,怒哼一声道,“余下的这些,你自己拿着去同医丞交待。” 谭材缩了缩脖子,闷声称是。捡了地上的金镯子,垂头丧气的去了。 见她们二人仍矗立不动,祝医监疑道,“你们还有事?” 星禾瞧了瞧姜柔期许的神色,鼓足了勇气说,“祝医监,既然入选的医女多是行了贿赂,可否……再重新考核一次?” 脸上的表情凝固不动,似是未料到有此一问,祝医监沉吟了片刻,坦白道,“姑娘莫要将我想的太过刚正不阿,我可以将你们的镯子还给你们,也可以让胡医正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是入选医女的告示已经张贴了出来,太医署将错就错也好,息事宁人也罢。都犯不着为这点子微不足道之事搅得鸡犬不宁。” 也就是说,再想重新考核已然是不可能了。 姜柔咬了咬唇,面上隐有不甘之色,她大着大胆追问道,“那敢问祝医监,可否单独为我增加一场考核?只求尽力尝试,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都无怨无悔。” 祝医监微叹了一口气,问道,“姑娘可是出自医学世家?” 姜柔一怔,摇了摇头。 “那便是天赋异禀,得天独厚?” 姜柔又是摇头,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再不济博览群书?酷爱医术?” 见她仍是摇头,祝医监面上也带了些许失望,喟叹道,“那便恕我爱莫能助了。” 几句话问下来,姜柔如遭重击,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眼底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星禾忍不住帮腔道,“难道除了这些,常人便不能通过考核成为医女吗?” 祝医监转身入了轿子,似是不愿再与她们多费口舌,只说了一句,“姜姑娘,还请明年再来,我还有事,失陪了。” 有轿夫鱼贯而入,扛起轿辇,粗壮的抬杆立时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星禾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柔声劝道,“祝医监已经说了不成了,柔儿,咱们回去! “回哪里呢?伯爵府吗?”姜柔低头一笑,心中的苦涩顺着眼眸溢了出来。“我不想回去,禾儿,陪我四处走走。” “好。” 姜柔站起身,面上依旧是一片茫然之色。她脚下漫无目的,目光所及之处,瞧见那轿辇离她们越来越远,逐渐听不到声响。 鬼使神差地,姜柔快步跟了上去,与轿辇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这么走了一刻钟,穿过绿柳成荫的小路,走过烟火人家的门前,最后又路过热闹喧嚣的长街。 不知是不是由于她们落得远了些。那轿子骤然停下,祝医监唤过其中一个轿夫子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轿夫便点头哈腰,一转身钻入人群。等再回来时手中拿了一包物什,因离得远,看不清楚是什么。 趁这空当,两人也终于追了过来。轿子重新抬起,这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走得并不快。 等再度停轿,眼瞅着已是到了气派的王府府邸。祝医监下了轿,慢悠悠地直往里面去。 星禾再次劝道,“柔儿,咱们回去。” 姜柔咬了咬唇,已经跟到这里了,她还能怎么办呢。 正要点头,却见祝医监正要跨入门槛的右脚收了回来。他转过身,往后退了几步,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们,拈着胡子道,“不是说要考核吗?怎么还不过来?” 姜柔一惊,立刻欣喜若狂,一把搂住星禾激动的蹦了蹦,面上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期待,连鬓边的发丝都因为她的雀跃扬了起来。 她心跳如鼓,热血沸腾,双眼炯炯有神的望向祝医监,准备迎接着独属于她自己的挑战。 就着荣亲王府门前的台阶,祝医监掏出一包药材递给她,“这里面共有二十味药材,其中不少都是外形相似。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是能准确的分门别类,我便破例替你争取一个名额。” 姜柔打开看时,面上瞬间变得凝重,她虽然看了星禾拿过来的几本医书,但图上的画与现实中是大有差距的。 当下便屏气凝神,先将容易区分的单独拿了出来。余下的那些,比如金银花和山银花、代代花和佛手花、当归和独活、泽泻和三棱、菝葜和土茯苓,诸如此类都是极为相似的。 若这些东西放到星妤面前,只怕她也分辨不出,尽管她在万和堂已浸淫一月有余。 见姜柔迟疑不决,星禾看得暗暗焦急。拧着眉毛出声问道,“祝医监,这对姜柔是不是太难了些?” 祝博南气定神闲道,“我仅是让她分类,还没有让她说出各类药材的名称及药效,已是手下留情了。” 星禾不再言语,低头去看专心致志的姜柔,心中替她捏了一把汗。 眨眼间,时间将尽,姜柔却还没有辨别完所有药材。祝医监无奈地摇了摇头,“时间到了,姜姑娘并未完成。我也深以为憾。” 可姜柔仿佛置若未闻,仍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这堆药材之中,手上不停地摆弄着,以期找出它们的不同之处。 耳畔一热,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祝医监,到了王府怎么不进去?” 第79章 如愿 星禾抬头看去,见是一身着华服却身形瘦削的青年男子正立于门边,想来这便是祝医监要来诊脉之人了。 祝医监行了礼,道,“被一些琐事耽搁了时辰,公子怎么出来了?” 李元柯笑道:“医监甚少这般不准时,我等得急了,便出来瞧瞧。横竖这几日身体好了许多,母妃也让我多四处走走。” 余光倏然间瞥到台下的两位少女,正背对着他,似乎在聚精会神摆弄些什么。他迟疑了下,询问道,“这两位是?” 祝医监淡淡的扫了一眼,见姜柔居然还未放弃,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轻笑一声道,“不过是位对医术略有些兴趣的女子,错失了考核,便痴缠着不放。公子不必在意,咱们进去。” 李元柯“嗯”了一声,不再理会,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旋即掀起袍角,正要迈步进去,耳畔却是少女清脆而又兴奋的声音。 “祝医监,我已尽数分类理好了,请您过目!” 祝博南伸头望了望,眸中再次闪过惊诧,二十味药材只分错了两味,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人说,着实让他有些意外,至少证明了这位姑娘心细如发。 可他仍摇头道,“姜姑娘,一炷香的时间已过,抱歉。” 姜柔愣了愣,不可置信地去看星禾的神色,见她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唇角立时垂了下来。 似乎一切的努力都化为乌有,内心充满了无助与失望。 “只错了两味药材而已,柔儿,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星禾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换做是我五妹妹,只怕连一半都区分不出来呢。” 姜柔叹了口气,也罢,至少她已经用尽了全力。即使再来一次,也未必比今日做的更好了。 如此一想,心中的遗憾便淡了几分,恭恭敬敬地朝祝医监拜了一礼,“叨扰医监良久,还望恕罪!若得机会,惟愿来年再得医监指点。姜柔拜谢!” 她直起身,面上已是坦然之色,正欲转身离去,却听得耳侧一道清缓的声音,“姑娘留步!” 李元柯微皱眉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当初与姑娘一面之缘,不料今日有缘竟在这里遇见。” 姜柔凝眉想了一圈儿,才依稀记起来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是你?” 上次见他还是病恹恹的,一副力不从心的模样,连行步走路亦需要仆从搀扶。想不到几个月过去,居然是如此丰神俊朗,若不他眉梢的一颗痣,她差点都认不出了。 姜柔上下打量了一圈,浅笑道,“看来公子康健了许多。” “公子与她认识?”祝医监挑眉问道。 眼角微微扬起,李元柯轻笑出声,提起当初姜柔赠他香囊之事。 他那时本来是被母亲拖着要去庙里还愿的,奈何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才走到一半,实在支撑不住,便只好休息片刻独自返回王府。 说巧不巧,晕得七荤八素之时,刚好撞见了姜柔。 荣亲王府? 星禾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又看了看面前的男子,最后猛地回头望向姜柔。 四目相对中,两人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震惊与不可置信,那不是当初周氏要她去做妾的荣亲王府?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十一公子,姜柔差点做了人家的庶母? 眉心不安分的跳动了几下,姜柔面色尴尬,目光不安的四处游走,却又不敢去看十一公子惊喜的眼神。她扯了扯星禾的衣袖,作势便要逃走。 却听到祝医监正色道,“锲而不舍,与人良善,是做医女的必修之德,或可一试。” 见她面露茫然,还未反应过来,星禾迫不及待地推了她一把,喜笑颜开道,“还不快谢过祝医监!他同意了。” 心跳似乎停了一拍,仿佛这一刻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这巨大的惊喜在闪烁。 姜柔惊得张开嘴,好半天合不拢。当她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她高兴地叫出声来,心里怦怦地跳,激动得眉飞色舞,连周遭之人也忍不住替她欣喜。 “星禾,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困了多年的地方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姜柔先斩后奏,直到拿到太医暑医女学徒的腰牌之后,才将此事告诉了嫂嫂周氏。 “好哇,你这小蹄子翅膀硬了?吭都不吭一声,便给自己找好了去处,真是长本事了!好好的千金小姐你不做,偏要去做那下贱的医女?” 周氏叉着腰,头发立即竖了起来,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瞪过来,好像里面燃着两团熊熊烈火似的。 学徒要做五年后方能成为正式的医女,日后再放出宫年岁也大了,哪里还有什么殷实人家肯要她! 她好容易等到姜柔十五岁,如意算盘就这么落了空,心中焉能不气? 任她怒发冲冠,姜柔只沉静地收拾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囊,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几身冬装,几身夏装。 左右她也没几样像样的首饰,入太医署日子清苦,往后也用不着这些。 她从容道,“嫂嫂,如果可以,我情愿自己是生在平民之家。父母健在,兄妹和睦,岂不比在这府邸之中来得快活?” 周氏冷笑一声,“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待你不好了?情愿吃糠咽菜,也不愿留在府里?” “好与不好,嫂嫂心中清楚。”姜柔将包袱打包好,又将当初星禾给她的医书另找了个盒子装起来,淡然道: “既要分别,我也劝嫂嫂一句,伯爵府日薄西山,嫂嫂还是多行善事,劝着哥哥多多上进才是正经。再这样胡作非为,迟早有穷阎漏屋的时候。” 周氏气得鼻中喘着粗气,“你不盼着娘家好,还心生诅咒?日后你在太医署受了欺负,或是放出了宫,可别哭着求我再收留你。” 姜柔挺直了背,淡然自若道,“嫂嫂放心,权当家中再没我这人。日后便是冻死饿死,也不会再要伯爵府里一分一毫!” “好!好!好!你有骨气!”周氏倒退了几步,狰狞道,“那便除了身上的衣裳和那几本破书,其余什么都别带走!” 第80章 失魂 收拾行囊的手瞬间一顿,姜柔没再开口,倒是柳絮苦苦哀求周氏,“眼见快要入冬了,夫人行行好,至少让姑娘带着冬衣!” 姜柔扶起柳絮,“不必求她,她若要,拿去便是。” 周氏面上浮起一丝快意,扬了扬手,便有丫鬟大着胆子上前,将所有的东西全部夺走,只剩了装书的那个匣子。 “妹妹明日好走,做嫂嫂的便不相送了。” 周氏翻了个白眼,嘴角扬起轻蔑的笑容,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携着抢来的战利品昂首阔步的去了。 柳絮瘪着嘴道,“姑娘,这漫长冬日,你可怎么办呀?” “总会有办法的。” 姜柔怔怔地想,又看了看柳絮担忧的小脸,满怀歉疚道,“抱歉,不能带你走了。我会同哥哥说,将你调到别处。往后在府中,你一个人要多加保重。” 见她哭得情难自制,姜柔也不禁落下泪来,发愤道,“若是他日我能出人头地,一定将你接出去。” 秋风萧瑟,连衾被亦被周氏夺走,柳絮将自己的破棉絮褥子拿来,主仆二人窝在一起,胡乱挤着睡了一夜。 等次日天明,便是新的人生了。 星禾这边早将自己去年的衣衫收拾了一批出来,她身量高,已经穿不上了,送给姜柔正是合适。 又从李氏那里软磨硬泡要了十两银子,一并打发人送了过去。为防周氏私吞,东西直接送到了太医署。 眼下还有两个多月,就到圣上的万寿节了,文武百官均需入宫朝贺,宫中还会举办盛大的宫宴,连同官眷命妇们也都在受邀之列。 不过,这与陆家无关,眼下,星禾正忙着另外一桩事情。 她偶然翻看到一本失传的医书,上面记载着几种特殊的药。其中有一种名唤失魂散的迷药,心中起了好奇,便打算与决明一同研制出来。 也亏得决明是个药中天才,只根据药效便反推出大致是用了哪几味药材,斟酌试验了一个多月,终于调配的与书中所言大差不差了。 决明将用量用法及药效一一说与她听,又信誓旦旦的同她保证这药只是暂时令人产生幻觉,并不会伤及躯体。 星禾接过瓷瓶,放在鼻尖嗅了嗅,果然如书中所说有淡淡的香味。她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从容道,“若是毒药,我也不敢让你配制了。” 决明拧着双眉,提醒道,“四姑娘,这里面有曼陀罗、胡麻、乌羽玉、肉豆蔻,再加入少量不可食用的菌菇制成,虽然不致要人性命,可常此服用,恐怕也会对身体有所影响。 ——再者,我只是在猫狗身上试了试,对人是否有效,还未曾得知。” 星禾眸中凝起一抹冷色,很快便被长而卷翘的睫毛覆盖住,药效如何,试一试便知道了。 话说到了万寿节这日,普天同庆万寿庆典。且不说宫中焕然一新,单是宫外的街道上也被匠人们用彩画,布匹等包装得绚丽多姿,花团锦簇。 夜幕低垂,星光稀疏,一场极乐之宴方缓缓拉开序幕。 御筵之上,佳肴陈列。琼楼玉宇,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曼舞轻歌之影,翩跹入目。无不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尊贵。 就在这举杯同庆的时刻,梁若绯眼前却似浮起了一层烟雾,依稀瞧得见父亲在冰冷的监狱中向他伸出布满沟壑的双手,十指红痕点点,竟是遍布伤疤,鲜血淋漓。 “绯儿,为父是为了你才遭了这等罪责,你要救我出去啊!”梁世远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苍老而又疲惫。 “不是我,不是我!”梁若绯大叫一声,猛得甩了甩头,又用力眨了眨眼,见自己仍是坐在宫宴之中,眼前仍是歌舞升平,哪里还有父亲的身影? 不禁想起这几个月来家中横遭变故,从世子嫡女沦落到罪臣之女,若不是祖父怜惜,今日差点连宫宴也不得进来。 这些时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恐是因心思忧虑才生了幻象。她紧紧的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长长地指甲刺入掌心,是心中不可言说的伤痛。 幸好此时人人都被殿中的欢声歌舞所吸引,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的异常。唯有沈千雪离得近了些,关切的问道,“九姑娘,你怎么了?” 梁若绯抬起眼眸,见面前的女子容貌娇美,一双明眸宛如秋水般清澈,透出一股淡淡的哀愁。可弹指间,那面孔却骤然变成了陆星禾的模样。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杯盏,便向沈千雪的面上掷去,见一击未中,眼中的恨意愈发浓重。 “是你!是你害得我父亲身陷囹圄,是你害得我母亲疯疯癫癫!陆星禾,我要杀了你!” 她猛得伸出双手,紧紧的掐住沈千雪的脖子,眼中的恨意如烈火般燃烧,口中不断地重复着,“我要杀了你!” “啊——” 众女子吓得花容失色,纷纷作鸟兽散,沈千雪被她掐住脖子,面上涨得青紫,连呼救也来不及。 也不知她哪里来得那么大的力气,手指的力道似乎要将沈千雪的咽喉捏碎。 两三个宫女反应过来一齐去拉,均不能将她们二人分开。 关键时刻,有侍卫抄起食盘,照着梁若绯的脑袋砸了下去。 只觉眼前一黑,梁若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魏国公早得了消息,五花大绑将人抬了出去。 这一番插曲来得快、去得快,魏国公只觉得无地自容,推说是孙女犯了病,还请圣上饶恕。 还是太后先发了话,将此女逐出宫去,永不许入宫。圣上微微蹙起了眉头,亦不愿在这样的好日子扫了兴致,便依了懿旨。 经此一事,魏国公府也再容不下她,连夜便将梁若绯送去了城北的别苑,与那得了失心疯的孙氏关在一处。 只有个仆妇照料她们一日三餐。门口亦有两位家奴严加看守,免得二人再出去生了祸端。 星禾听闻此事后,心知决明给她的药起了效,这药效甚至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 梁若绯可以收买星妤身边的丫鬟滴珠,那么,她也同样可以反过来,去收买梁若绯身边的婢女。 第81章 救治 自梁世远获罪后,梁若绯身边没了心腹,日子又大不如前,可骄纵的性子却变本加厉,她身边的婢女本就苦不堪言,禁不住几句话挑唆,便答应往她的饭食里放了失魂散。 最初每日只放那么一丁点儿,为的是让她神思恍惚,不被察觉,只有万寿节那日才加大了药量。 星禾算过时辰,等药效发作之时,刚好足以让她在殿前失仪。 她扬起手,借着风将瓶中剩下的失魂散尽数撒入河中,眸中多了一些惆怅与落寞。 做是做了,当得知梁若绯或许一辈子都要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别苑中,她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心狠了些。 这座别苑坐落在半山腰上,因草木茂盛,年久失修,处处透着一股子霉味儿。 梁若绯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大门,高声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没疯,快放我出去!” 然而,无论她怎么呼喊、怎么拍打,那扇门都纹丝不动,仿佛是一个冷漠的巨人,对她的绝望与愤怒置若罔闻。 一个仆妇打着个哈欠从屋中走出来,对自己的清梦被搅很是不满。 她揉了揉睡意惺忪的双眼,“大清早的瞎嚷嚷什么,我劝你省些力气,这儿二里地没半个人,你就是叫破了天也不会放你出去的。” 这仆妇人称王嫂子,原本是在魏国公府照料牲口的,猛不丁地被拉来伺候疯了的孙氏,本就攒了一肚子气,这下好了,又来了一个。 王嫂子拢了拢头发,转身进了厨房,将昨日剩的一些残羹冷炙抓了两碗放在桌上,不客气地说了声,“吃饭了。” 孙氏用手胡乱的抓了些往口中塞,梁若绯却纹丝不动,她只看着这碗边的污渍,胃中便已泛起恶心,当下便捂住口鼻,别过了脸。 她来的这几日,每日饭食皆是馊的剩的,却无意在厨房发现了干净的饭食。不但有米有面,甚至还有荤腥。不料王嫂子却抢过去说那是她的。 “不吃?我喂了那么多年的猪,都是这般吃食,也都养得白白胖胖。你若不吃,那便放到明日,饿得多了总会吃的。毕竟你母亲也是这般熬过来的。” 空气中却弥漫着浓重的恨意,梁若绯靠在门上,脸庞扭曲,双眼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咬牙切齿道,“你这刁仆,等我出去,定要你生不如死。” “呦!还当自己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呢。你若是能出得去,我老王家的姓,倒着写!” 嘲弄的眼神划过,像刀片一样锋利,将梁若绯的自信切割成碎片。 一颗心逐渐沉到了谷底,她再次拍打起别苑的大门,声音也逐渐变得沙哑。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这扇门吸走了一般。 最终,她瘫坐在地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忍不住抱着膝盖痛哭起来。不解为何会被关在这里,为何无人信她,她明明没有疯。 王嫂子嫌恶地看了一眼,扭过身去享用自己的早饭了。 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声响,仿佛在寂静的夜色中划破了一道口子。门板缓缓向内移动,露出了一抹明亮的阳光,温暖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梁若绯喜出望外,面上的神色从失落与疲惫,瞬间变成了惊讶与期待。“看!我说什么来着,定是祖父来接我回去了。你就等着生不如死!” 可转瞬间,她面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失望、疑惑、愤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情再次跌入谷底。 大门开了一半,进来一位女子,又重新关上了。 那女子手中拎着一个柳枝编成的筐,原来是送补给的。 那仆妇越发猖狂,“怎么我的大小姐,如今还做着美梦吗?” 她上前几步拿过菜筐,翻看着里面的东西,面上浮起满意的笑意,自言自语道,“今儿来的东西倒是不错,有鸡有肉,够我吃个几日了。” 送菜的女子往她手中塞了一把铜板,“嫂子,我有几句话想同九姑娘说。” 王嫂子眉开眼笑,“成,我要去炖肉了,姑娘请自便。” 那女子揭开面纱,露出一张俏丽的面孔来。不是别人,正是陆四姑娘,陆星禾。 梁若绯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莫非又出现了幻觉? 直到星禾一步一步走至跟前,她才终于确信,不是幻觉,是真的看到了她。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梁若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只恨自己太过仁慈,那生川乌应当换成毒药,由你喝下才对。” 星禾浅笑一声,“你既然知道我在药铺,应当也知晓我多多少少懂些门道,真换了毒药来,未必能近得了我身。” 她走近一步,居高临下的看过来,“我只不过是以彼之身,还彼之道。你该庆幸自己没有下毒,否则万寿节上,便不是殿前失仪这么简单了。” “原来是你动的手脚!”梁若绯缓缓地站起身,抓起地上地枯枝想去划破她的脸,可连着几日未用饭食,身体早已虚空,才迈了一步又重重的摔在地上。 “陆星禾,如果没有你,我会成为国公之女,成为侯爵夫人。”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怨恨与不甘,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委屈与失落都倾泻而出。 “我自八岁起便已打定主意要嫁给他,但凡接近他的女子,我都用尽一切方法让他再也见不到。我等了那么些年,好不容易等到他从漠北回来,凭什么你只与他见了几次,便要将他抢走?” 星禾撩起眼皮,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冷淡,“祁云谦是人,不是物件,是抢不走的。” 她不再理会梁若绯的质问,快步走到孙氏面前,春日里还是满头珠翠、锦衣华服的贵妇人模样,如今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她快速的握住孙氏脏污的手腕,不顾上面还沾染着腥臭的汤汁。伸出手指替她把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要对我母亲做什么!”梁若绯只尖叫了一句,眸中带着惊恐,却并不上来阻拦。 星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枚乌黑的丹药来,掰开孙氏的嘴便塞了进去。 第82章 火起 亲眼见到孙氏喉头一动,确认她咽下之后,星禾才回过身,将药瓶放在院中的石头上,肃声道,“这是清心丹,瓶中是两个月的药量。每日让她服下一粒,两个月后应当有所好转,届时我再送些药过来。” 梁若绯眯起眼眸,仿佛一道锐利的寒光从她的瞳孔中射出,眼眸中充满了怀疑与不屑。“你能有这么好心?谁知道是不是要毒死我母亲?” 星禾嗤笑一声,冷声道,“若真是毒药,你眼睁睁的瞧着我灌下去却无动于衷,令堂真是白疼你一场了。” 这药是决明费了一个多月才制出来的,用的都是名贵的药材,总共也就制了这么点儿。梁若绯看不上,她还心疼呢。 “药,我已送来了,用不用随你。” 她又从袖中掏出一支金簪,特意走了几步,挡住了王嫂子的视线,才递给梁若绯。正是当初孙氏当初在牡丹花宴上,当作赔礼给她的那支缠丝赤凤金簪。 梁若绯犹豫了下,迅速的将金簪塞入袖中,见王嫂子并未发觉,才略略放下心来。 她身无分文,若能出去,即便不能再回魏国公府,这支金簪也能换不少银子。 “你二叔是良善之人,兴许过些日子便能放你出去。梁九姑娘,我仁至义尽,你好自为之。” 星禾拍了拍门,那门便闪出一道缝隙,她迈开步伐,头也不回的跨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梁若绯一个箭步上前,拼尽所有的力气,一把撑住即将闭合的厚重木门。 她的双眼瞪得溜圆,眼中闪烁着不甘与焦急,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注入到纤细的手指之上。 看门的护卫情急之下推了她一掌,梁若绯被这力道推得一个踉跄,颓然摔倒在地。 木门缓缓地闭合着,一点一点,直到一丝缝隙也无,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 “不!” 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手指因用力过度而颤抖着,如同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眼神空洞而深邃,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光芒,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月,这山中别苑恍如与世隔绝,除了偶尔来人送些粮油肉蔬之类,再也没有来过旁人。 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她们母女俩,连她的哥嫂、孙氏的嫡子嫡媳也从未有过只言片语。 她不禁羡慕起母亲的神志不清,或许只有这样,才能一日一日的在这院子里熬下去。 日子久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在心中升起,梁若绯砸了砸脑袋,暗道自己一定是疯了。 天气越来越冷,她冻得瑟瑟发抖,十指上又生了冻疮,又痒又痛。这倒罢了,还要被王嫂子刁难,轻则挨饿,重则打骂,竟是一刻也无法忍受了。 终于有一日,趁着夜深人静,她点亮了先前偷偷藏起来的红烛,端详着母亲苍老的容颜。 那曾经熟悉而温柔的脸庞,如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皱纹如同沟壑般深刻,头发也花白了大半。 梁若绯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往日荣华如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可她如今只能顾着自己,顾不得母亲了。 火焰在微风中摇曳,梁若绯的眸中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芒,喃喃自语道,“母亲,您已是将近半百的人了,享了大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也委实算得上无憾了。 ——可我不一样,我还年轻,我不能一辈子关在这里虚度年华。” 梁若绯手举红烛,照得一张脸阴森可怖,“是您教我的。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只要能往前走,这世上任何人的骨头都可以踩在脚底下,即便那个人是你。” “母亲,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眼中溢出泪水,紧紧咬住牙关,将烛台打翻,再将床铺上面垫着的枯草覆盖了上去。 枯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熊熊烈火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庞,也映照出她眼神的决绝。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火焰逐渐吞噬一切,随后推出房门,大声呼救: “失火了,快来人呐!快来救火啊!” 王嫂子在睡梦中被惊醒,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惊慌失措。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她捂住口鼻踉跄着走向门口,用力拍打着门板,大声呼喊着求救。 很快,护卫们拿着桶慌张地进来,王嫂子从井中取水,再由他们一桶一桶地将水泼向火源。 趁这空当,梁若绯终于溜了出去,尚来不及庆幸,慌不择路拔腿就跑。 因施救及时,火势很快便被控制住,只是浓烟四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绯儿,绯儿——” 心中“咯噔”一下,梁若绯惊得骤然回头,透过烟熏火燎的窗户瞧见孙氏一边咳嗽一边冲她呼唤。 不可能!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她陪了母亲这么久,孙氏根本不记得她是谁,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恰好恢复了神智! 难道?难道陆星禾给她的药果真有效? 她的手颤抖得险些握不住金簪,情不自禁的便要向孙氏跑去,刚跑两步,却又猛然间收住了脚。 不能回去!绝不能回去! 她瞪大了双眼,茫然地看着母亲,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只剩下胸腔内急速跳动的心脏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世间至难之事莫过于此,前进一步,大概是此生永别。后退一步,兴许便终身无望。 “九姑娘在那儿,快去追!” 梁若绯晃了晃神,顿时如雨下,她跪在地上对着母亲的方向,遥遥磕了几个响头。 抹了把眼泪后,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这是方才趁乱从厨房拿出来的,为的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火光一闪,落叶在火焰的舔舐下,跳跃着、翻飞着,化作一只只火红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翩翩起舞。 秋末冬初,这山里最不缺的便是枯枝落叶,只要那么一丁点儿火星子,便可化为巨龙蜿蜒而上。 火势再起,“噼啪”之声不绝于耳,拦住了追捕她的护卫,也拦住了孙氏的生路。 梁若绯最后再回头看一眼母亲,头也不回的钻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第83章 往生 寒冬已至,飘起了今年第一场雪。 惊闻山间骤然失火,连着烧了两日两夜,直燃尽了小半座山。别苑所有人葬身火海,听说,连骨头都烧没了。 魏国公哭了一场,哀痛过度,不久后也撒手人寰。 消息传来,星禾大为震惊。 或许孙氏死有无辜,但对于梁若绯,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活生生的凋谢在眼前,说到底,还是有她推波助澜的缘故。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心下难安,提笔抄了几本经书送去庙里。 香烟缭绕,钟磬之声悠扬。她跪在佛堂前,一求菩萨慈悲加佑,超度其往生善道。二求家人无病无灾,喜乐康健。三求—— 一张刚毅又带着笑意的脸浮上心头,犹如晨光初照的山巅,星禾伏下身虔诚地拜了拜。 三求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起身欲走,一道清润之声响在耳侧。 “陆四姑娘?” 她抬起头,眼前之人瞳仁灵动,姿态闲雅,虽着常服却隐隐带着贵气,他又惊又喜,正歪着头含笑看着她,“真的是你!” 星禾蹙起眉头,想了一圈,也没认出来,“你是?” 少年有些失落,“当真不记得了?我可还吃过你的冰糖葫芦呢。” 回忆的闸门缓缓打开,她的思绪被这串冰糖葫芦轻轻点起,引去了阳春三月的晋王府。 “你是七皇——” 李元嘉抬手打断了她,轻笑出声,“你唤我小七即可。” 星禾行了礼,见他身量恍如雨后春笋般蹿了老高。那时跟在祁云谦身后,明明还不及她呢,现下已比她高出不少,难怪方才认不出了。 “公子怎会来这里?” 少年同她一样,将抄好的经书一沓沓放入瓷盆中焚烧,随口说道,“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宫里忌讳这些,我随意找个地方祭奠一下,聊表心意。” 他与晋王一母同胞,都是由德妃所生。只是德妃早几年便去世了,走的那年七皇子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唯一的哥哥又在宫外开了府,想来这几年也是孤清的。 心中泛起一股酸涩之意,星禾还想着安慰几句,岂料他却直起身,满不在乎道,“三哥现下这样出息,母亲若天上有灵,应当也是含笑九泉的。” 这话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晋王如今确实是身负重望。六七月份去江南治水,清了河道,修了堤坝,赈了灾民,引得满朝文武交口称赞。 当今皇后无所出,所有皇子中唯有长子秦王与三子晋王最得圣意,朝中关于立长立贤之争早就僵持了许久。 而眼下,晋王风头正盛,显然是压过了秦王一派。 为着避嫌,晋王妃几次请星禾过府相聚,都被她婉言相拒。同样的,江家嫡女江中月入秦王府为侧妃,星禾收了请柬也仅是封了贺礼去,人并未到场。 但一母同胞,七皇子不如晋王深得德妃欢心的缘由,根本不是为着晋王更有才干之故。而是听说,德妃本就是偏心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掌心永远是被呵护在内的。 说直白些,七皇子在德妃面前,有如父亲在祖母跟前,说不上苛待,但也永远比不上另外一个。 或许,一碗水永远不可能端平。 星禾眸光微暗,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忙岔开话题道,“祁云谦,他近来好吗?” 说到这儿,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气恼与心慌。 还说什么让她不要嫁给陈九安,人陈九安自打去了梧桐书院后,每月还必有一封书信寄到陆家呢。而他当初死皮赖脸的缠着她,一别之后,竟是一个音信也无。 亏得她好几次夜间梦见他与敌对战,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李元嘉眼含笑意,“云谦哥哥么?他早就剿匪完毕,入了祁家军营日夜操练呢。我也是九月份从嫂嫂那里得来的消息。” 九月份?那已过了好几个月了呀。 “哦。”星禾垂下头,目光游离,说不出心中究竟是庆幸还是酸涩。 他能凯旋,本该是高兴的。 只是,既能送信到晋王府,就不能多写一封送去悦荷馆么。 殊不知,远在晋王府的晋王妃抚着肚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是记着弟弟的嘱托,几次欲邀请星禾过府,想将祁云谦的近况告知,奈何人家陆四姑娘不来呀。 她身为王妃,又挺着肚子,总不好亲自登门去陆家。 要不说这姐弟俩是一家人呢,一来二去,谁都没想过一封信送过去,知会一声也好。 祁云谦若是知晓,星禾方才在菩萨面前祈求他能平安,定是激动得能跳起来。 眼看着外面天色阴沉,竟又下起雪来。星禾与李元嘉立在廊下,只见琼雪纷飞,如诗如画。 雪花轻舞,仿佛诉说着冬日的秘密,她伸手接住一片,那一点白痕瞬间化作晶莹的水珠,消失不见。 雪光映照下,她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这这银装素裹的世界中显得尤为动人。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李元嘉眉心一动,凝眉细细思索。 星禾轻笑出声,“可不正是在晋王府见过吗?” “不,更早之前。”他一时想不起来,便也不想了,语气却是极其笃定。 “那定是公子记错了。世上人何止万千,偶有相像也是平常。” 她穿上大红色织锦羽缎斗篷,撑起一把伞,款款施礼后与他告别。 再过几日便是腊月了,雪厚难行,不知道大伯母她们什么时候回来。这场雪下得极大,京中不少病弱的老者未能挺过去,往往在睡梦中便与世长辞。 方紫薇的祖母便是如此,眼下方姐姐要守孝一年,与二哥哥的婚事只能就此耽搁了。 接下来便是极其繁忙的日子,天寒地冻,李氏的身子日益笨重,陆老夫人也不大出来。星禾既要忙着新年的事,还要忙着正月里及笄之事。 她的生日是在新年之后,正好是在正月里,人多热闹。明面上定然比不上星晚及笄礼的盛大,可李氏心中也打定主意,即便没什么宾客,也要在家中好好替她办一场。 腊月中旬,长房一家风尘仆仆,终于在离小年夜还有几日的时候,赶回了陆家。 第84章 升迁 陆老太太几年未见长子,早已哭得老泪纵横。母子二人相拥而泣,引得众人也为之动容,纷纷掏出手帕拭泪。 陆成渊跪在地上,眼中满是愧疚与柔情,多年的思念与牵挂都在这一刻化作热泪,夺眶而出。他低头道:“孩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 陆老太太颤抖的手抚着长子的头发,一如他幼年那般,“自古忠孝两难全,你不忘父志,身负皇恩,我心甚慰,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陆成渊直起身,他深知母亲这些年独居守寡,二弟又不是个顶事的。便直接越过陆成瀚,冲着李氏鞠了一躬道,“弟妹掌管中馈,辛苦操劳,照料这一家老小,我陆成渊感激不尽,在此谢过了。” “兄长言重了,”李氏忙侧身避过,“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伺候婆母、相夫教子,本就是我身为陆家儿媳不可推卸之责,哪里用得着一个谢字?” 赵氏却推了推她,生生让她受了陆成渊这一礼,笑道,“你当得的,若不是有你撑着家里,我怎能安心去云州享这几年清福?如今又为咱们陆家开枝散叶,若是得个哥儿,后半生也算有指望了。” 李氏面上带着羞赧,指了指星禾星妤姊妹俩说,“是不是哥儿都不要紧,只保佑能像这两个这样省心,就是我的造化了。” 陆成渊又对陆成瀚道,“听闻你近来肯在家中营生上下功夫了,这便很好。你没有一技之长,资质又平庸,若能守住家业,已是不易了。 只记着一点,万事切不可独断专行,有拿不定主意的,只管听弟妹的便是。” 陆成瀚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称是。 一时开了宴,荣安堂内摆了满满一桌,众人按着长幼顺序依次坐下。 陆老太太见长子现下官运亨通,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一时又想起骨肉团聚,唯有幼子未能得见,又愁眉苦脸起来。 陆成渊知道她挂念着陆成泽,劝慰道,“三弟是去保家卫国。下半年若南诏无事,便可回京探亲。母亲不必过于思虑。” “好,好!”陆老太太这才转悲为喜,举箸夹了块鱼肉放到长子的碗中,慈爱道,“这是你从前最喜欢的,快尝尝口味如何?” 陆成渊尝了一口,赞道,“人间至味,一如当初。大家也不必拘束,咱们家宴,理当热闹些才是。” 众人这才动筷,宴席之上碗筷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断。 李氏瞧着几个姑娘叽叽喳喳的模样,问赵氏道,“星璨既从书院回来,想必陈家公子也一同回来了。” 星璨抢先答道,“正要与二婶婶、四妹妹说呢!本来是定了同一日启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孰料临行前,陈九安突然从高台上摔了下来,伤了腿,便只得留在书院了。” “哎呦,大年下的,怎么还出这事儿?” 李氏有些失落,她还等着陈九安回来,让星禾与他多接触接触呢。 星璨叹了口气,双眉紧拧道,“偏也奇了,那台子并不高,不知他怎么就那么巧掉了下来。虽未曾伤到骨头,估摸着也要休养个把月才行。” 赵氏也摇了摇头道,“可不是么,我还特意过去瞧了瞧。这孩子,可怜见儿的,孤身一人前去求学,又受了伤,倒也不娇气。还说正好趁此机会静心苦读,我瞧着人确实是不错的。” 方才到京时,他们已差了人去陈家报信儿。小厮回来说,陈夫人还嚷着收拾行李赶去云州。这天寒地冻的,等到了云州大概也到除夕了。 李氏心下稍宽,“既如此,我也备些东西送去陈家,让陈夫人捎上,也是我们做长辈的一片心意了。” 星禾听到这里,才终于有了要过年的感觉。她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眸中是遮都遮不住的欢喜。 她巴不得陈九安一直不回来才好。 这晚,众人举杯共饮,纵声欢笑,直闹到亥时才散。 次日天刚亮,陆成渊便身着官服,戴着朝珠,面色庄重的被引去昭阳殿前,向圣上汇报这几年在云州的政绩。 陆家上下忐忑不安的等了许久,这一等便没了消息,连新年的喜悦都被这紧张的氛围冲淡了不少。 赵氏更是急的每日去庙中上香。连星晚都安静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再不敢嚷着出去玩,生怕触了霉头。 一直到了除夕前夜,众人都以为要年后才能出消息了。宫里却突然来了人,传旨的内侍笑容满面,尖着嗓子喊道:“陆成渊接旨!” 陆成渊赶忙带着一家老小跪了下去,“臣陆成渊接旨。” 内侍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陆成渊为官清正廉洁,兢兢业业,一心为民,此次治理云州有功,朕深感欣慰。 故特赐旨加封陆成渊为江宁知府,以彰其功,择日赴任!望卿能继续勤勉政事,忠于职守,不负朕之重托。 钦此!” “谢陛下隆恩!”陆成渊叩头谢恩,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内侍递过圣旨,又肃声道,“圣上口谕,朕念其离家多年,特准其休沐两月,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一家人喜出望外,急忙将内侍请进屋里,奉上丰厚的打赏。 内侍笑着收下,“陆大人,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有劳公公了。”陆成渊将内侍送出门,转身进了屋。 屋里众人顿时欢呼起来,“恭喜大哥!”“恭喜伯父!”“恭喜大爷!” 知府是正四品,虽然看似只升了一级,可江宁既是富庶之地,又是前朝的皇都。一般在这个官职上有些政绩的,多是提拔为盐运史,乃至按察使等。 陆成渊能做江宁知府,显然是圣上有意栽培。 陆老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儿子的手,立在当初圣上亲手书写的“刚正不阿”的牌匾之下,喜极而泣道,“我儿争气,光耀门楣啊!” 陆成渊笑着扶着母亲,“都是陛下隆恩,儿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赵氏也激动得眼眶泛红,叹道,“这下可以安生过个好年了。” 除夕之夜,阖家团圆。众人围坐案前,其乐融融,笑语盈堂。 窗外,烟花璀璨,照亮了整个京城。 岁聿云暮,周而复始,是新的一年了! 第85章 及笄 正月初九,随着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轻纱窗棂,星禾十五岁生辰便到了。女子到了这个年纪就要行及笄之礼,表示成年可以许嫁了。 李氏原本想着没多少人来,并未大操大办,岂料因陆成渊升迁之故,或许是出于对陆家长房的攀附之风,又或者单纯只是想凑个热闹沾点喜气,以致这场原本简单低调的及笄礼变得格外隆重起来。 府上宾客络绎不绝,倒来了不少人观礼。一时间,陆家张灯结彩、宾朋满座,好不热闹! 方夫人与顾家侧夫人向氏亦来捧场,赵氏忙起身去迎。 乱哄哄中,又听得人报: “晋王府晋王妃贺礼至,祝陆四姑娘及笄之礼福寿双全!” “秦王府江侧妃贺礼至,遥祝陆四姑娘芳华永驻、智巧弥良!“ 陆成渊听得眉心直跳,暗忖顾、方两家作为姻亲,来观礼便罢了。这秦王与晋王不是正夺储君之位吗,怎么晋王妃与江侧妃都送了贺礼来? 这倒罢了,顷刻间,宫中又来了两拨人。许鹤仪的那份托了人带来自不必说,另一份贺礼竟是七皇子李元嘉的。 赵氏凝眉望向李氏,似乎在问怎么宫中都请动了? 李氏面色复杂的摇了摇头,这她是真的不知了。只得挺着肚子吩咐徐妈妈,让厨房速速再加几桌席面,免得人多酒菜都不够了。 又让陆二爷赶紧去备些名贵的菜式来,原先念着都是自家人,又是正月里大鱼大肉吃得多了,特意将菜式准备的素了些。眼下再看,便有些寒酸了。 一通忙活下来,厨房诸人挥得铲子都要起火星子了,才略略算备齐了席面。 及笄礼于府中大堂举行,堂中设香案,案上早已摆放好了举行及笄礼所需的物品: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一条洁白的绢布,还有精心挑选的玉簪金钗等等。 随着正宾一声令下,礼仪正式开始。 星禾盛装而出,身着一件锦绣长袍,袍身用细腻的丝线绣着百花穿蝶的图案。既增添了几分生气,又显得温婉可人。 棉袍的领口和袖口都镶有白色的狐狸毛,洁白如雪,无风自动,与她的肌肤相映成趣,更增添了一丝高贵。 一半青丝被白芷精心地梳成了流云髻,另一半披在肩上自然垂下。头上只插了一只傲雪的红梅,其余并无它饰。 她莲步轻移,款款而来,袍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仿佛一朵盛开的梅花在雪地中翩翩起舞。 星禾跪在蒲团上,向着香案虔诚地磕了三个头。一旁的赞者高声唱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许鹤仪之母许夫人拿起檀木梳子,将她的长发轻轻梳理通顺后全部盘上去。随后,赵氏用绢布蘸取铜盆中的清水,轻轻地为她洗脸净手,寓意着洗去尘埃。 接着,李氏神情庄重地走上前来,她原本想着请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替星禾插簪的。奈何星禾求了许久,说世上之人再德高望重,再福寿安康,又哪里及得上做母亲的亲自为女儿簪发呢? 李氏这才允了。此刻,她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插入星禾的发髻中,慈爱地说道:“吾家有女初长成,愿尔今后顺遂如意。” 玉簪的冰凉触感让星禾不由得一颤,她静心聆听,伏身拜礼之后,恭敬答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礼成之后,府中设宴款待宾客。星禾却躲懒在霁月轩中翻看众人送她的贺礼。 许鹤仪送来的是一支花丝蝴蝶金钗。金丝编织成蝴蝶的形状,轻盈地缠绕在钗上,仿佛一只真的蝴蝶在翩翩起舞,看着倒像是宫中的样式。 姜柔居然也从太医署送了一棵老山参来,星禾不禁感慨,自己都囊中羞涩,哪有钱破费去买这些? 余下的则不轻不重,不一一赘述了。 最贵重的当属晋王妃送的,偌大的盒子中居然是一颗夜明珠,鸽子蛋大小。这颗夜明珠璀璨夺目,光华流转,仿佛蕴藏了整个夜空的繁星,每一缕光芒都散发着神秘而诱人的气息。 星禾看得目瞪口呆,缓了一会儿,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这盒子看着有三寸高,打开来看却极浅。晋王妃选了如此贵重的礼物,不至于还差一个合适的盒子。 隔着衬布去摸夜明珠底下的木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果然是内有乾坤。 她伸手将中间的隔板取下,下面一层完整的展现在面前,原来夜明珠不过是个幌子,这才是今日要送她的贺礼。 盒子中有四个镯位,除了第一个镯位空着,其余三个镯位各摆放了一只。 第二只是绿色,色泽深沉而浓郁。在光线的映照下愈发璀璨夺目,仿佛有千万道绿色的光芒在其中流转。像是夏日里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塘,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与深邃。 第三只是橘红色,颜色饱满,深浅交织,从淡淡的金黄渐变到深深的橘红,再过渡到微暗的赭红,宛如傍晚天边的一抹艳丽晚霞,又像是秋日里的漫山红叶。 最后一只则是清澈透亮,镯子内部纯净无瑕,没有任何杂质。暖阳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落在镯子上,正像是冬日里的雪景,纯白无瑕,美得令人屏息。 眉心一动,她豁然站起身,将妆奁底下收着的、当初祁云谦送的那只满紫的镯子放到第一个镯位里。 ——像是量身定做一般,盒子正好被填满。 四只镯子凑成了一套,刚好是春夏秋冬,一年四景。而自他们相识到今日,还差二十来日,也刚好是将近一年。 星禾低头会心一笑,这样的主意,定然是祁云谦想出来的。万幸李氏说先让她打开看一眼,若有喜欢的便留下。 若是被直接收进库房,岂不是白费了他这番心思?难为他一个一个搜罗了来,又隔了那么远送到京城。 星禾托腮愣愣地想着,当初他生辰的时候,自己可是什么都没送呢,若有机会再见,还是补上为好。 她回过头,让白芷另找了个盒子,将夜明珠小心翼翼地装进去送到晴岚院,这样的珍宝还是让李氏收着最为安心。 而祁云谦的这几只,她便笑纳了。 第86章 灯会 正月十五,上元灯会。 当夜幕降临,整个京城仿佛被点亮,万千灯火与繁星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梦幻般的画卷,无疑是一年中最璀璨夺目的盛事。 星禾对此已期盼已久,拉着李氏的手撒娇道,“母亲,今年也随我们去逛逛。” 李氏现下孕六个多月,算是比较稳妥的时候。她想同母亲一起去求一盏灯,替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祈福。 不出意外的,李氏摇了摇头,柔声道,“你知道的,我不爱去凑这热闹。” 星禾垂下眼眸,略微有些失望。这么些年,每到这一天,李氏总是不肯出门。 往年都是父亲带她们出去逛一会儿,可陆成瀚不是被赌坊引了去,便是被那群友人所邀喝酒去了,根本无暇顾及她们姊妹。因此,总是觉着不大尽兴。 赵氏劝道,“四丫头,街上人多。你母亲留在家中到底稳妥一些。” 听到这话,原本笼罩在心头的失落顿时随风飘散,星禾这才一扫阴霾,开开心心地与星晚讲着往年灯会的盛况。 “二婶婶不去,二叔要留下来照料,那您与父亲去吗?” 说话的是星璨,他平日里用功读书,今天是难得放松的好时机。 赵氏笑道,“你父亲不日要去江宁上任,这几日正忙着找些地方的文献来瞧,我在家中陪他就是。这灯会啊,还是你们小辈的去。” 星璨眉心舒展,也不再劝。最后还是几位姨娘带着他们几个出了门。 街巷间,一盏盏彩灯高高挂起,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五彩斑斓,仿佛天上的繁星落入凡间。灯影摇曳,映照在青石板上,宛如一条流动的彩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和糖果的甜腻,那是商贩们为吸引顾客而特意点燃的。 远处,锣鼓声、唢呐声、欢笑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热闹的交响曲。众人穿着盛装,或成群,或两两相伴,穿梭在灯海之中。 星南与星耀年纪小,见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总也走不动路,姨娘们顾着孩子,两刻钟了,还没走出一条巷道。 星晚有些不耐烦,撇了撇嘴道,“这样下去,逛到天明也看不了几盏呢!” “正是呢,姨娘们都是家中待惯了的,走几步路便累了,还要歇上好一程子。”星妤也嘟着嘴帮腔道。 “这样有什么趣儿?”星晚眼珠一转,招呼她们几个附耳说,“不如,咱们四个另分一路。” 星禾沉吟了片刻,有些犹豫,“只怕不好,她们可是得了长辈的命,看着我们的。” 二人立时如同被霜打的秋叶,嘴角下垂,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嗐声叹气起来。 这时候,星璨却突然站出来,拧着眉道,“我去说。” 三人惊得张大了嘴,纷纷快走几步躲远了些。 但很快,他回来时面带笑意,显然是获得了首肯的。 “二哥哥,我还以为你只会掉书袋呢!”星晚拍着手赞道。 星璨面上带着几分羞涩,忍了又忍,终是挑明,“我,我约了方家姑娘去看灯会。” “哦——” 星晚故意拖着长长的音调,揶揄笑道,“我说呢,怎么突然帮我们说话!原来是要去见未来嫂嫂呀。”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窥见,星璨的脸颊瞬间泛红,像是被夏日的阳光染红了一般。 星禾怕他尴尬,忙帮他遮掩过去,“咱们三个姑娘家,要他一个公子哥儿掺和什么!跟在身边又不自在,不如让他去。” 若不是方紫薇要守孝,只怕此刻二人已经成婚了呢。 星晚这才收起调侃之色,“也是,二哥哥快去,莫让方姐姐等急了。” 星璨红着脸应了一声,转身钻入了人群之中。 三人才徐徐行至街上,星妤也咬着唇,含羞道,“三姐姐,四姐姐,我约了决明要去万和堂看他炮制药材。” “好好的灯会不看,去看药材?” 星晚瞪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惊诧道,“这决明又是哪家的小子?” 她用胳膊肘杵了杵星禾,追问了一句,“哎,什么情况啊?” 星禾佯装不知,装蒜道,“不清楚啊。他们小孩子之间的事,咱们就甭管了!” 她这些时日去铺子里少了,白露自然也没机会往决明跟前凑。有时候她话里话外拿言语点拨,不知白露是真傻,还是装傻,似乎只把决明当弟弟看待。 星妤倒是时常缠着他,日子久了,二人的关系比先时熟络得多。 “哼!一个一个见色忘义!四妹妹,不理他们,我陪着你!咱们猜灯谜去。” 星晚叉着腰,气鼓鼓的。 “好!” 两人徐徐行至主街那里,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绘着花鸟鱼虫的,有写着诗词歌赋的,还有做成各种动物形状的,令人目不暇接。 每一盏灯笼下面都坠着一个谜语,答对者可凭着谜底拿走灯笼作为奖赏。 她们来得有些晚了,有不少灯笼已被人得了去,剩下的都是谜面较难的,底下已站了一群人低头苦思。 星晚指了一盏道,“四妹妹,要那个兔子的!” 星禾抬头一看,见上面写着:一边是红,一边是绿,一边喜风,一边喜雨。 “是个‘秋’字”。毫无犹豫,她便开了口。 边上的人恍然大悟,小倌将兔子灯取下递给她,赞道,“姑娘好才华。不如再试试这个?” 那是一盏鸳鸯灯,做工很是精巧。上面写着,“双木非林,田下有心。” 这田下有心好解,双木非林倒是有些拿不准了。 正踌躇间,听见清冷的声音响在耳侧。 “是相思二字。” 星禾回眸,不觉愣在当场,猜谜的是顾宴洲,显然,他也发现了她们。 氛围瞬间变得奇妙起来,三个人俱是有些怔怔的。 小倌笑道,“呦,让这位公子抢了先。这鸳鸯灯含了相思二字,送给心仪的姑娘最是合适!” 顾宴洲拿着灯,抬手便递了过来。 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在他及时转了个弯,那灯在她面前虚晃一枪,停在了星晚的手边。 “三姑娘,可否同我去河边走走?” 第87章 归来 星晚的面色从惊讶猛得转为羞涩,双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粉红色,就像是晨曦中的桃花。 眼神也开始变得躲闪,不时地低下头去,仿佛害怕被人看出她内心的慌乱。 “我,我还要陪四妹妹。” “不不不!”星禾赶忙摇手相拒,“我方才便想着要去集市上看看,你们聊,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管星晚如何回复,一转身便逃走了。 出来时热热闹闹的一行人,转眼就剩了她一个,星禾觉得有些好笑。可笑着笑着,居然也生了一丝落寞。 “姑娘,买盏灯。”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在熙攘的夜市中,一位老妪静静地守着自己的花灯摊。她身形佝偻,但精神矍铄,一头银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闪烁着月光般的光辉。 星禾一眼便认出,是先前犯了癫痫的那位老人家。 “是你呀,婆婆!现下身子可好些了么?” 借着灯光,老妪仔细地打量着她,眼中闪过惊喜与感动,激动得搓了搓手,显然也认出她来。 “原来是陆四姑娘!自从用了你们的药就再没犯过,您的大恩大德老婆子我一直铭记在心。今日这摊上的灯任姑娘随意挑选,不收钱。” 星禾笑道,“这怎么好意思?我买一盏。这些灯都是您自己做的吗?” “不值什么钱的,这些都是我家老头子自己编的。他腿脚不好,双手还灵活。姑娘看看,可有喜欢的?” 老妪热情地招呼着她,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向她介绍着各种花灯。动作虽然缓慢,却显得从容不迫。 星禾挑了一盏荷花样式的,这灯以竹篾为骨,纸绢为皮,精心绘制出荷花的形态。每一片花瓣都细致入微,栩栩如生,仿佛能随风轻轻摇曳。 灯芯藏于花蕊之中,点燃后,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将整朵荷花映照得如梦似幻。 她蓦然想起去年盛夏祁云谦扮作渔翁之事,唇角不自觉的扬起。正欲付钱,却猛然想起方才走得太急,银钱都在三姐姐身上,忘了问她要呢。 她讪讪的笑了笑,将灯放回原处,“婆婆,实在不好意思,我没带钱,下次再买您的灯。” 老妪见状,笑道:“陆四姑娘,您这是哪里的话!先前您救了我,这份恩情可不是几文钱就能衡量的。这盏荷花灯,您若看得上尽管拿去,就当是我老婆子的一点心意。” 说着,便自顾自的将灯硬往星禾手中塞。 “那怎么成?你们做灯辛苦,又在这寒风中吹了半日,我怎能白要您的东西?” 星禾蹙起眉,连忙摆手相拒。正推搡间,熟悉的声音穿透一切纷杂,远远传来。 “这摊上的灯我全要了,送给这位姑娘。” 身形一颤,她猛得转过头来,万盏摇曳的灯光瞬间沦为陪衬,唯有一张五官深邃的面庞映入眼帘。 她眨了眨眼,那面容离自己又近了些,比从前见过的肤色要更黑一些,依稀看得见星星点点的胡茬分布在脸颊两侧,粗犷而又不失刚毅。 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但他眸中却光芒万丈,仿佛其中蕴藏着星辰大海。他快步走上前来,嘴角挂着清清浅浅的笑,正定定地望着她。 大脑嗡嗡地轰鸣着,这的确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模样。 是他! 他回来了! 她睁大一双眼,直直得看着他穿过一盏又一盏的明灯,一步一步站到自己身侧,近到仿若一抬手便能触到的距离。 “既是有情郎相赠,我便不与公子争了。” 老妪看了看二人,笑眯眯地说道,“两位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不,我们不是——”星禾急得脸都红了,连声解释。 祁云谦却扬了扬眉,打断她的话,冲着老妪拱手笑道,“多谢婆婆吉言!日后这喜酒定少不了您老人家的。” 星禾的脸更红了,偷偷抬眼瞄了他一眼,只见他也正微笑着看向自己,眼中满是温柔。 他果然是回来了,与从前一般无二。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仿佛有无数的情愫在暗中交织。 祁云谦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老妪欢欢喜喜的接了。帮着他们将摊上的灯一一送给来游玩的路人,只剩了一盏星禾先前挑中的那只荷花灯。 他劈手从她指尖夺过兔子灯,又将荷花灯递给她。“你若不要,婆婆又得在这寒风中多站一刻。” 老妪也劝道,“姑娘,你便收下。等到一会儿人散,路上黑黢黢的,有盏灯也亮堂些。” 星禾这才轻声说道,“多谢。” 接过花灯,她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的,一阵细微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她匆匆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灯,像捧着一件珍贵无比的宝物。 老妪已经收拾好东西回家了,祁云谦率先打破了沉寂,“如此良辰美景,不陪我去逛逛吗?” 星禾有些迟疑,下意识的便想拒绝,随口扯了个谎道,“陈九安还在前面等我。” “陈九安?” 祁云谦嗤笑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怎么,他的腿伤好了?云州离这千里之外,他长了翅膀飞过来的?” 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握着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心下懊恼,好端端的,提什么陈九安,这下被戳破了。 嗯?等等? 她猛然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他,“你不是在军营吗?怎么连云州的事也这般清楚?” 祁云谦面色一僵,漆黑的眸子里闪着一簇明灭不定的光芒。 刹那间,她好像突然明白过来,目瞪口呆道,“陈九安受伤一事,不会是你从中作梗?” 面前的男子并未回答,却尴尬地笑了两声。她不禁气结,“你下手未免也太重了些!” “又没什么大碍。他若真想见你,抬也能抬回京城。”祁云谦有些不悦,似是不愿再提陈九安这人,忙截住话头,“现在可以陪我去看灯会了?” 见她仍有些犹豫,他没好气道,“你不会又要说,你三姐姐在前面等你。我方才可看见她与顾瑾瑜相谈甚欢呢!” 第88章 相会 星禾大窘,一时无法,只得应允。 面前之人瞬间开心的像个孩子,从眼角到眉梢都带着巨大的欣喜,宛如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樱花,每一片花瓣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我送你的及笄之礼,收到了?” “嗯,我很喜欢。” 两人一人提着一盏灯并肩而行,夜市的喧闹渐渐远去,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耳畔回响。 “你什么时候到京城的?” “刚到。我只沐浴更衣,便出来寻你了。” 星禾掐着手指算了算,“你的意思是,年前便在路上了?” 祁云谦眸眼一弯,顿生波光粼粼。“是初一,本想赶来参加你的及笄礼。只是途中大雪封山,耽误了不少时日。” 脚步一顿,星禾抬头,神色震惊得瞧着他。 这么快?大伯母他们从云州回来,路上也要半个月,何况他是从漠北赶过来。 尽管他策马急行,比马车的速度快了两倍不止,可这样短的时间赶到京城来,除非—— “日夜兼程?” “是,日夜兼程。” 祁云谦含笑回望,目中是赤裸裸的思念与坦诚。 一连半月,风餐露宿,山高水远,路途艰难。个中辛苦,岂是日夜兼程四个字便能描绘得出的,可是瞧见她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带了一丝心疼。轻声说道:“其实,你没必要这么赶,何苦让自己这般劳累?” 两人依旧沿着青石铺就的道路并肩而行,只是由于灯光的斜照,她的身影仿佛偎在他身上。 祁云谦瞥见地上的身影,挑唇一笑,语气暧昧道,“每行一步路,每翻一座山,都离你更近一步。我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劳累?” 他这人,半年不见,嘴皮子功夫见长,着实让她招架不住。 星禾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心中泛起甜蜜。 “糖画儿!糖画儿!公子,要买个糖画吗?” 祁云谦心情大好,转头看向卖糖画的摊主,笑道:“老伯,给我画一个。” 摊主堆起满脸笑意,“公子,想要画什么?十二生肖?还是花鸟鱼虫?” “都不是。”祁云谦摇了摇头,用手指着星禾,“就画这位姑娘。” 摊主怔了怔神,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公子,我这里不画人像呀。” 星禾窘得耳根子都红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和娇羞,“你要干什么?我不吃糖画,不必画了。” “哎哎哎——”眼见到手的生意要飞了,摊主连连招呼星禾过来,“姑娘别急,能画!能画!我尽力一试。” 祁云谦很爽快的付了银子,推她到摊前的凳子上坐着,嘴角微扬,低声道,“钱都付了,你再不画,岂不是亏了?横竖是要吃到腹中的,像不像有什么要紧。” 星禾这才勉为其难的坐下,被那老伯仔细端详得浑身都不自在。她倒是画过旁人,旁人这般画她,却还是生平第一次。 老伯挥了挥手,将祁云谦也推了过去,“公子,你的钱多付了,我便再画一幅。” 他闲闲的站在她身后,两人隔着几寸的距离,挨的极近,近的似乎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得嘞!”老伯收起浇糖的勺子,略微吹了吹,待糖汁完全凝固,招呼二人过来看自己的小像。 星禾探头一看,气得差点哭出来。这也将她画得太丑了,她的脸哪有那么大,眼睛哪有那么小,脖子哪有那么粗! 反倒是祁云谦手中那支,画得丰神俊朗,神采奕奕,与本人足有七成像。 莫非是摊主瞧着他财大气粗,特意将他画得好看一些? “丑吗?我不觉得呀。”祁云谦瞧了瞧她手中的那支,安慰道,“我看着与你挺像的呀。” 面前的女子噘着嘴狠狠得瞪了他一眼,眸中的幽怨如刀子一般射过来。 他才意识到自己仿佛说错了话,快速的将二人手中的糖画调换了个儿,不慌不忙道,“那你吃我这支。” 星禾接过糖画,看着手中他俊逸的小像,泄愤似的咬了一口。 甜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种独特的满足,方才残存的些许不悦仿佛都被这蜜糖所化解。 八岁那年没有吃到的甜,却在十五岁的时候遇到了。 两人沿着集市一直逛到了底,祁云谦招手叫了一只船来,他身高腿长,一步便跨了上去。 又回过身来,将手伸出去,示意她抓住他的手踏上船来。 星禾本来还在犹豫,一脚踩在船沿上,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抬起来,船身忽然一晃。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却不想船身晃得太厉害,试了两次都未成功。 见此情形,祁云谦一把抓住她的手,往船内一拉。 星禾身形不稳,被他一带,竟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 船身本就逼仄,祁云谦避无可避,被她紧紧地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她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心也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 祁云谦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半年不见,竟也学会了投怀送抱?不错,有长进!” 星禾的耳朵都红了,用力推了他一把,“你……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力气哪里推得动他,反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祁云谦低声轻笑,缓缓松开了她,扶着她站好。 船夫笑着摇了摇头,撑船离开了岸边。 游船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轻轻摇曳,两岸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生姿,像是繁星落入凡间。河面上映照着五彩斑斓的光影,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形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微风拂过,水面上的光影随之摇曳,仿佛在低语着古老的传说。 船舱内,两人并肩而坐。喧嚣声渐渐远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条船,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我已与父亲说过,他同意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星禾有些懵,她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询问道,“同意什么?” 他眸中闪烁着坚定与温柔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同意我们的婚事啊。”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89章 求娶 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将她的思绪炸得七零八落。 他方才说什么?婚事? 明明他们俩啥都还没有,就,就,就到婚事这一步了??? 星禾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四周的人围在身边走来走去,她仿佛失聪了一般,再也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盯住面前这样熟悉而又略带陌生的面孔。 “婚事?” 她结结巴巴地重复着,仿佛想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认真与坚定,仿佛早已做好了决定。 “是的,婚事。”他再次肯定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 除夕那日,祁云谦与父亲对着一桌子的菜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竟无人动筷。 自嫡女出嫁后,每年除夕,便只有他们两个人。平日里在军营,周身被一大帮精兵汉子们围着,并不觉得孤寂。 可此时阖家团圆之际,府上一应仆从皆得了恩典,早早的放了假,再一瞧,四周静悄悄的,总觉得哪哪都不顺眼。 祁大将军看了看堂前妻子的牌位,颓然叹了口气。余光又瞥到儿子两眼发直,呆若木鸡,不知在想什么。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半气半怒道,“你姐姐替晋王府开枝散叶,咱们建安侯府什么时候能添个人口啊?” 祁云谦瞳孔骤缩,神情错愕地看着父亲,惊诧道,“呃——您要续弦?” “我续哪门子的弦!” 祁大将军瞪起眼睛,忙不迭地去亡妻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口中念念有词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祁盛之妻今生今世就你一人,可莫为此事入夜到我梦里来闹,要找就找谦儿去!” 安抚了好一阵子,他才放下心来,回过身操起盘中的木筷,便朝儿子头上敲去,“你娘心思重,故意惹她生气是不是?” 祁云谦侧身一避,犟嘴道,“不续就不续呗,怎么还动起手来?我不也是看您鳏夫多年嘛!” “我是说你!”祁大将军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祁云谦。 “你过了年也十九了,你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下你姐了。你看看你,连个丫鬟都没有!” 祁云谦脸色微红,呐呐道:“从前也没见您催过哪” “我不催,自己不会找?”祁大将军瞪了他一眼,神情颇有些不悦。 “我当年不过是个低级将领,看上你娘,不也是自己亲自上门求娶,焉让你祖父操过心?你再不济,总不至还不如我!” 他顿了顿,想起从前在京中时,也有几家意欲结亲,扬了扬眉道,“记得从前徐御史家的小姐不是对你有意么?我看那姑娘就挺不错的。” “爹,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人家徐小姐前年就出嫁了你还让阿姐送了一份贺礼去。”祁云谦有些无奈地说道。 “哦?是吗?”祁大将军面色一僵,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总之,你自己心里有点数,等过完年让你姐姐好好替你挑选挑选,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爹。”祁云谦低头应道,心中却暗自叫苦不迭。 “眼下倒有个合眼的,”他眉心微皱,试探着问道,“模样好,性格好,只是那姑娘家世平平,并不是什么王公贵女,您觉得如何?” 祁盛将酒盅往桌上一搁,沉声道,“我看你是去了趟京城,也忘起本来了。你说人家姑娘家世平平,你又是什么身份?” “我们祁家从来不是什么皇天贵胄,你祖父亦是行伍出身,当初也不过是最低下的兵卒而已。祁家能有今日,那是一身军功换来的,不是你挑三拣四的筹码。” 这番话让祁云谦如醍醐灌顶,他眸中一亮,急切道,“您的意思是,身份地位并不重要?那当初为何还让姐姐嫁入晋王府?” “废话!自然是因为你姐愿意啊!”祁盛没好气地答道。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莫说是王妃之位,便是皇后之尊,只要祁云汐不愿意,即便是圣上赐婚,他也舍得下一身功勋,入宫去与推托了婚事。 “世道艰难,女子更是不易。你记着,妻子的荣耀,是夫君拼出来的。你若是封侯拜相,谁还敢小瞧了她去。” 祁云谦念着父亲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本盘桓在心头已久的难题也迎刃而解,郑重其事地道:“父亲所言极是,孩儿谨记于心。” 祁盛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祁云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就对了, 婚姻之事,不能只看家世。那姑娘若是真如你所说,品性良好,咱们家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她。” 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祁云谦面上一松,猛地站立起身匆匆离席,心急火燎地便要去收拾行囊。 “干什么去?” “我去找她表明心意。” “回来!”祁盛大喝一声,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无可奈何,“就不能陪我过完初一再走?” …… 望着水上影影绰绰的灯光,祁云谦的思绪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澎湃,无限拉长。他目光如火炬般热切地凝视着面前朝思暮想的女子,开口道: “我曾经说过,会让你去寻觅自己的如意郎君。当初离京时,我也确实想过就此罢手,不再纠缠。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试过才知,难的不是坚守,而是放弃。我后悔了,今日便收回从前说过的话。你要嫁人,为何不能选我?” 从未想过二人分隔半年,甫一见面,他便与她谈起婚事。星禾怔愣半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你当真要娶我?”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颤。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祁云谦郑重地说道,眼中满是一片赤诚。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将她紧紧地缚在其中。 她垂下头,摆弄着衣角,心中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将原本平静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第90章 情动 “我知晓你不喜被困于宅院之中,日后可与我一同前往漠北。那里百姓质朴,风淳俗厚,你可以纵情恣意,无拘无束。 倘若思乡情切,我们便返京小住数月。悦荷馆与陆家仅一墙之隔,再开一扇内门,还与你闺阁之时一样。” 他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巨细无遗,已然为她做好全盘打算。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想从中寻找一丝安慰。她的大脑一片混乱,思绪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四面八方。 见她久不回答,祁云谦心生一计,捂着胸口“哎呦”了一声。 星禾果然中计,黛眉紧蹙,询问道:“怎么了?” “与匪徒激战时受了伤,又舟车劳顿数日,如今疼痛难忍。” 星禾见他疼得面容扭曲,心急如焚,伸手去解他的衣襟。“让我瞧瞧。” “不用不用!”祁云谦的神色明显慌乱起来。 待看到他胸前光洁如初,连一丝伤痕都没有。她目瞪口呆,又羞又恼,连连别过脸去,“你这骗子!九月份就剿匪成功,入了军营。若是有伤,怎能参加操练?” 祁云谦整理好衣襟,脸上露出狡黠的坏笑,“还说对我无意?你如此生勇,我拦都拦不住!” 她的俏脸霎时羞得如熟透的苹果,嗔怒地说:“我那是医者本分,换作旁人亦会如此。” “是吗?”他挑起眉,似笑非笑地问,“连我何时入营何时操练都了如指掌,这也是医者本分?” 星禾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抬起头,望向祁云谦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她低眉轻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 “妾本凉薄,实非良配。” “在下不才,愿结佳偶。” 他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仿若有了魔力一般蛊惑着她。 从来都是循规蹈矩,从来都是隐忍克制,她已经放弃了一次,不若这一次,便随着心意放纵一次。 管它呢,也许终究没有结果,至少此时此刻,她听得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回答。 心中的疑虑宛如薄纱般在这一刻渐渐消散,她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而面前的男子却如触电般瞬间狂喜。 他瞪大了眼睛,呆愣片刻之后嘴角开始不自觉地上扬,露出那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笑容如同初升的朝阳,温暖而灿烂。 “你……你答应了?”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不敢置信。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和笑意,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猛地站起身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夜色朦胧,星光摇曳。 船家轻轻划动船桨,水波荡漾,发出轻柔的涟漪声。远处,有锦鲤从水面跃起,溅点水花,似是也为他们的两心相知而雀跃。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这晚本就回去得迟了,又是一夜无眠,辗转反侧直到天明才有了困意,此时睡得正香却被白露一把从榻上拖起。 “姑娘昨夜做贼去了?怎困成这个样子?老太太那里都来了两拨人催呢。” 星禾揉了揉眼睛,困得不能自已。睡眼惺忪地看着自己镜中的模样,眼下乌青却面若桃花,忙吩咐白芷来为自己上妆。 到荣安堂时,还算来得早了些。略坐着等了等,便瞧见三姐姐与五妹妹过来,二人与她一样,困得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 星晚悄声问道,“二哥哥呢?” 星禾推了推边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星璨,“打瞌睡呢。” 李氏奇道,“你们昨夜都干什么了?一个个眼睛都让糨糊糊住了似的?” “看杂耍!” “猜灯谜!” “逛灯会!” 三位姑娘三样说法,刚好星璨被人推醒,猛地反应过来,接了一句:“吟诗作对!” 赵氏皱了眉头,“贪玩也得有个限度,瞧瞧人家四丫头,早早的便过来给祖母请安,再瞧瞧你们,一个个睡到日上三竿。” 星禾心虚地低着头,心中庆幸白露叫得早。此时过了困劲儿,也精神了许多。 待用完早膳,三位姑娘聚在星晚的院子里围着说话。 星禾注意到星妤指尖裹着纱布,不禁好奇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星妤叹了口气,抱怨道:“唉,昨晚我真是苦不堪言。决明居然让我陪着他切了两个时辰的药材。那白芍,明明只有手指头那么长的一根,他居然要我切成二百片! ——四姐姐,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星禾忍不住轻笑出声,轻轻拍了拍星晚的手腕,正要与她说说决明这人。 谁知,这一拍竟引得星晚连连惊呼,急忙捂住自己的胳膊。 星禾有些困惑,问道:“你又怎么了?” 星晚撅了撅嘴,指着她们面前的一个木盆道:“还不是因为这个?” 两人探头一看,只见木盆中大大小小养了一二十条鱼,大的约莫有三斤重,小的只有两寸长。密密麻麻挤在盆里,不时翻腾起水花,溅得两人脸上都是水珠。 星妤惊道,“三姐姐,你买这么多鱼?” “买什么鱼!”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显然是被折腾得够呛,“我昨晚钓了一晚上的鱼,手都酸死了。” 星禾惊得张大了嘴,不可思议道,“你们不是去河边散步了嘛?怎么跑去垂钓了?” 星晚叹了口气,将昨晚之事一五一十讲给她们听。 本来嘛,皓月当空,灯火通明,如此良辰美景,又有佳人相伴身侧,二人闲庭信步于河边,端的是一桩风流韵事。 偏巧在这时候,偶遇一位全神贯注垂钓的老者。星晚余光一瞥,便随口说道:“这姿势不对,发力不当,连鱼饵都选取有误。” 本是无心之语,岂料那老者却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定要与星晚一决高下。 顾宴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冷汗涔涔而下。尽管他学富五车,才思敏捷,可此时却如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他苦口婆心,费尽唇舌,试图平息这场争执,怎料星晚跃跃欲试,爽快地答应了与那老者比试的邀约。 第91章 质问 笑话!质疑她?云州是什么地方?那是鱼米之乡,一网子下去都能捞到两条鱼。 星晚住的那处宅院,房前屋后都是绕水而居。赵氏又不大管她,垂钓于她而言,是司空见惯、最不值一提。 “他那套言辞都是书中看来的,懂什么呀!半个时辰,我便钓了八条鱼,他眼睛都直了!” 星晚提起昨晚的战绩,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可这老者光长年纪,不长阅历。输了一次还要再比,结果连输三局,最后心悦诚服,就差没跪下来拜我为师了。” 她笑得甚是开怀,眼睛被这笑意浸染得甚是明亮,宛如春花明媚。 姊妹二人听得目瞪口呆,咋舌道,“那顾公子也陪你钓了一晚上的鱼?” “对啊,”星晚揉了揉胳膊,昨日还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晨起便酸痛无比。 “他先时还有些不屑,后来见我钓术超群,便主动替我穿饵起竿。这盆中的鱼,就是他帮我拿回来的,我还送了几条大的给他呢。” 星妤呆愣半晌,喃喃道,“我还是头回听说,青年男女初次约会,是去垂钓的呢。” “垂钓怎么了,又能吃又能玩,待会儿我便将鱼送去厨房,请你们喝鱼汤。” 星晚对昨夜丢下星禾之事甚感愧疚,凑过来问她,“我走之后,你昨夜一个人干嘛去了?” “没,没干什么呀!”星禾心头一慌,她想起昨晚的事,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支支吾吾道:“我……我就随便走走,然后就回家了。” 星晚眨眨眼,总觉得她有些古怪,但也没有多问。 这时,星妤冷不丁地插嘴道:“四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呀?” 心跳骤然加快,她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能有什么事情瞒你们呢?” 星妤嘻嘻一笑,“那你怎么脸红了呢?” 星晚此时也回过神来,与星妤一左一右睁大眼睛盯着她看,试图从她身上找到更多的答案。 她被看得心中发毛,低下头不敢与她们对视,声音也多了一丝慌张,“别胡说!我……哪有?” 恰好这时,星璨过来,说是有几本书要问星禾收在了哪里,她如逢大赦般站起身,逃也似的去了书斋。 再多待一刻,只怕便要露了馅儿。 星禾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问道:“二哥哥,你要找什么书?” 只见星璨双手负背,身姿挺拔如松,眉头紧锁,宛如山川叠嶂,藏着万千思绪。 他微微抬头,眼眸深邃,望向星禾,那神色间流露出复杂难言之色,似是忧虑,又似是责备,更有几分欲语还休的无奈。 星禾轻启朱唇,柔声说道:“二哥哥,有话不妨直说。” 星璨闻言,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母亲常赞四妹妹聪明伶俐。可你昨日,怎会如此糊涂?” 星禾暗道不妙,恐怕昨夜与祁云谦相见被他撞个正着,可他并未明说,自己也不好贸然开口。 她心中一慌,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定了定心神,只做不知,茫然问道:“二哥哥,你所说的是何事?我听不明白。” 星璨面带愠色,语调微沉,“四妹妹,古训有云:一女不侍二夫,你怎可背着陈九安,与别的男子私会?” 糟糕!果然是被发现了! 心中大惊,顿时懊悔昨夜与祁云谦招摇过市,也庆幸不是被星晚撞见,否则此刻,只怕传了陆家人尽皆知。 轻挑秀眉,嘴角微扬,她反驳道,“二哥哥这话说的好无道理,什么叫背着?陈家既未提亲,也未下聘,我怎么就成了他们陈家的人呢?” 星璨表情严肃,眉间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即便如此,你身为女子,也不该与外男私下见面!这岂不是自毁名节!” 二哥哥读了这些年的书,最重礼节之事。况且他与陈九安同在书院读书,亦有同窗之谊。 若是此时,让他知晓中间横插了一个祁云谦,还不气得跳脚? 星禾垂下眼眸,几番思量。为今之计,只有死不承认,先混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她轻声辩驳,“我与他仅是旧友重逢,短暂相聚又有何妨?” 星璨闻言,双眼瞪得如铜铃般,暴跳如雷道:“还说是旧友重逢?你没见着他看你的眼神?” 星禾心中一紧,面上却故作懵懂,疑惑道:“眼神?什么眼神?昨夜我未曾留意,还请哥哥细细为我道来。” “你……” “我……” “他……” 星璨气急,数次张口,又咽了下去。只觉此事纷乱如麻,难以启齿。身为堂兄,这些话本不该由他来说,可眼下又不好将此事禀报长辈。 他望着星禾那一知半解又略带无辜的眼睛,深恐自己若不言明,这小丫头懵懂无知,日后被人骗了,连哭都无处哭去。 “我与他同为男子,我太懂得他看向你的眼神了。” 星璨语重心长,硬着头皮与她耐心解释,又怕自己说不清楚,手脚并用的比划着。 “那是看到心爱女子才有的痴迷与狂热。他看着你,那就犹如饿狼盯着猎物,恨不得一口吃掉!” 这举例,还真形象! 星禾咬着唇,心中暗笑,瞧他这副认真之态,忍不住起了促狭之心,想逗他一逗。 遂瞪大双眼,故作懵懂问道:“二哥哥,那你瞧方姐姐时,是否也如此?” “我——哎呀——” 星璨闻言,顿时语塞,面露尴尬,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了什么,正色道:“我与方家姑娘,早已缔结婚书,只待亲迎之礼。你们无媒无聘的,怎能相提并论?” 见她低头不语,又放缓了语气说道,“你身为女子,与人相交,更需小心谨慎,以免吃亏。我方才所说,你可明白了?” 星禾看他如此郑重其事,心中也不禁收敛了几分玩笑之心,点头应允道:“明白了,二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星璨眉头稍展,但仍有些不放心地说道:“既如此说,我便信你一次。只是你须得记住,身为女子,名声尤为重要。日后行事,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是,二哥哥,我晓得了。” 第92章 定情 因为这事,星禾好几日不敢出门,生怕再被撞见惹出什么风波。好在眼下陆家连着几件事,众人都忙着,也无瑕管她。 一则是老太太的六十大寿。准确来说是五十九,但民间常有庆九不庆十的传统。按大伯父的意思,正好现在人多热闹,索性便提前一年做寿。虽不大办,但也要比往年隆重些。 二则是顾宴洲会试在即,陆成渊从前便是探花出身。仗着与礼部有几分交情,上下打点一番自不必说,又亲自考察他的功课,看起来甚为上心。 一时之间,整个陆府忙得不可开交。星禾自然也没机会出门,唯有偶尔趁着日暮时分,偷偷来书斋小坐片刻。 祁云谦便隔着八角花窗望上一眼,以慰思念之情。 他早已立在墙下等了许久,许是无聊,身边一颗刚长出花苞的桃枝被他尽数折去,等她到时,那桃树都快被薅秃了。 看得她眉头紧锁,瞪了一眼,“少作些孽。” 祁云谦拍了拍手,抱怨道,“想我一生坦坦荡荡。都搬到悦荷馆了,为见你一面,怎的还如同做贼似的。” 星禾忍俊不禁,安慰道,“到底与陈家那边并未开诚布公,便辛苦你再等等。” “等多久?” 他可怜巴巴的望过来,眸中的情意望眼欲穿,只恨这墙太过碍事,还是拆了的好。 星禾低头想着,起码也要等到过完了正月,再同陈家说个清楚。“回头我写封信,托二哥哥带去云州。” 祁云谦这才面带笑意,从花窗的缝隙之中递过来几样东西给她,顺带吓唬了一句。 “好,都听你的,谁让我们家的传统是女子当家呢。只是二月二这日,需得留给我。你若不出来,我便亲自上门提亲去。” 星禾知道他故意逗趣,笑着接过东西,脸上泛起一抹红晕,问他是什么。 “祁门红茶。” 他勾起一抹微笑,得意道,“二月底我阿姐便要生了,这几日我要回去一趟。你喝着这茶,总会想起我。” 星禾接过茶,又犯起难来。他口中说得倒是轻巧,可让她一个女子找了借口独自出去,又要避人耳目,哪有这般容易啊。 是以忧心忡忡,连着想了几日,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借口。她深觉天道不公天,为何男子从不设限,女子却这般艰难? 如此心神不宁,很快便被星晚察觉出来。禁不住她一番追问,星禾只说有事需出门一趟,却并不敢说是被人相约。 “就这么点事儿将你难成这样?” 星禾的眼眸忽地掠过一丝亮光,她凑过去,满脸期待地问道:“三姐姐,莫非你有什么妙招儿?” 星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这还用得妙招儿?直说便是!” “直说?”星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迟疑和忧虑,“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呀,就是过于乖巧了。”星晚拍着胸脯,自信满满道:“瞧我的,你可要好生学着!” 只见她像一阵风似的跑去赵氏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心里憋得慌,想请个戏班子进府唱几出戏。 赵氏果然如预期的那般,板起脸训斥道:“胡闹!你祖母寿辰刚过,这时候请什么戏班子?” 星晚不以为然地撅了撅嘴,又说:“那我让顾宴洲陪我出去逛逛。” 赵氏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仿佛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人家正是用功的时候,你添什么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不如憋死我算了——”星晚满脸郁闷,开始无理取闹起来。 被她这么一闹,赵氏便有些心软,转念一想过几日一家子又要去江宁,便叹了口气道:“也罢,让你四妹妹陪你去走走。” 此话一出,星晚如变戏法似的转悲为喜,出来时得意地冲着星禾眨了眨眼:“如何?我说得没错?” 星禾惊讶得目瞪口呆,伸出大拇指赞道:“三姐姐,你可真是大智若愚啊!” 星晚扬起头,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我怎么觉得你这话不像是在夸我呢?” 当下两人便出了门,星晚指着一棵刚爆青的柳树道,“最多两个时辰,我们约好在此见面。” “好!一言为定。”星禾又叮嘱了一句,“三姐姐,街上人多,你自己亦要多加小心。” “行了行了,快去,”星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星禾长出了口气,顺着祁云谦给她的地址直往城西去,那里地势复杂,偏僻无人。 她正疑惑自己走错了路,却瞧见祁云谦倚在一棵树下等了许久,见她到了,忙起身相迎。 “好端端的,来这里做什么?” 祁云谦默然不语,面上凝重如铁,步履坚定,径直牵着她行至一座坟茔之前,俯身而跪。 星禾此刻方恍然大悟,那墓碑之上,赫然刻着“爱妻梁世清之墓”。她怔怔地凝视着那几个字,心中波涛汹涌。 这,便是祁云谦之母,他的至亲之人。 祁云谦祭拜完毕,缓缓起身,目光转向星禾,声音柔和而坚定:“你不愿惊扰陆家,亦不愿见我阿姐,我深知之。但我既已心属于你,即便无媒妁之言,今日带你来见母亲,亦算是有了父母之命。” 星禾轻轻走上前,目光落在墓碑之上,心中百感交集。 “祁云谦,你……”欲语还休,她喉咙似被什么堵住,竟难以发声。 他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伸出手,一只握住她的皓腕,另一只手举誓而立,声音低沉而庄重。 “上苍为证,厚土为凭。吾祁云谦今与陆星禾,恭虔拜祭于母亲灵前。谨此立誓,祈得母亲庇佑,吾与星禾连理同枝,执手共渡此生。任凭风雨如晦,世事沧桑,吾二人必不离不弃,矢志不移,生死相随。” 骤然闻此誓言,她心中激荡难平,仿佛有万顷波涛在胸中翻涌,震撼之感溢于言表。抬头凝望,只见他目中熠熠生辉,坚定之意显露无疑。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缓缓念出八个字:“风雨同行,永不相弃。” 两人目光交汇,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微风轻拂,衣袂飘飘,似有天地神灵为之见证。时光在这一刻凝滞,唯余二人相依之影与那座静默的坟茔相伴。 第93章 蔷薇 眼瞅着快到了与星晚的约见之地,星禾急忙推着祁云谦快走,焦灼道:“我二哥哥已然见过你了,若是再让三姐姐瞧见,那可了不得。” 祁云谦满脸无奈,轻声叹道:“我就这般见不得人?” 星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银铃般清脆,含笑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好,只是——”祁云谦突然拉了长音,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狡黠,“我还需要一份奖赏”。 星禾疑惑着抬起头,然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祁云谦便已将唇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一股温热的气息萦绕开来。 她顿时面色如桃,红晕泛起,娇羞地咬住了下唇,眼中闪烁着丝丝羞怯,低声嗔怪道:“你……总是这般不正经,何时才能学得那谦谦君子的稳重之态?” 祁云谦却不以为意,他嘴角微挑,勾勒出一抹得意的弧度,漫不经心道:“似你这般慢热,君子是融不了你的心的,非得如我这般快刀斩乱麻,才能修得正果。” 他的话语间,带着几分调侃,却又透露出深深的情意,令星禾既羞又恼,却又忍不住心中泛起一丝甜蜜。 “快走。” 祁云谦这才依依不舍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星禾拍了拍发热得面颊,却并未在柳树底下见着星晚的身影。倒是旁边人头攒动,围了好大一圈,依稀听得见女子争执之声。 “姑娘,我家主子喜欢您腰间的蔷薇荷包,请您开个价。”一位侍女移步至星晚跟前,毕恭毕敬地说道。 星晚轻抚着腰间的荷包,那上面绣着一簇娇艳欲滴的蔷薇。这可是新年时星禾送给她的,姐妹们人人有份。五妹妹的是水仙,六妹妹的是芙蓉。 因她出生在四月,所以绣的是蔷薇,不知星禾在里面放了什么,周身花香萦绕,霎是好闻。 今日还是首次将它带出来,不料却被人盯上了。 “不卖。”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侍女倒也不泄气,微微一笑,说道:“二两银子如何?这都够买下一整车荷包了。” 星晚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那你去买一整车啊,非要我的作甚。” 侍女眉头微皱,没想到竟碰到如此一个将钱财视如敝屣之人,稍作犹豫后,她快走几步,对着轿辇低声细语起来。 不多时,轿辇中走出一位女子。那女子款步而出,衣着简约而不失贵气。 一袭淡雅的碧绿色长裙,裙摆轻扬,仿佛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裙身上绣着精致的花纹,绿叶与花朵交织,清新自然。裙摆长至曳地,走起路来似行云流水,尽显优雅之态。 她的面容娇美,肌肤如玉,眉如新月,眼似秋波。一头青丝如瀑,戴着一只简单的玉簪,簪身晶莹剔透,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几缕青丝垂落在耳畔,随风轻轻飘动,增添了几分妩媚与灵动。 她缓缓走向星晚,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蔷薇荷包上,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轻启朱唇,声音婉转动听:“姑娘,这荷包的确精致,我甚是喜欢。不知姑娘能否割爱,将它让于我?” 星晚抬头看向这位女子,心中虽有些惊讶,但态度依旧坚决:“荷包乃姐妹所赠,并不出售。您若是喜欢,不妨去市集中寻寻,定能找到相似的。” 女子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她轻声说道:“市井之中,多是俗物,姑娘这个精巧别致,我实在喜欢得紧,愿出重金相求。” 星晚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悦,斜睨一眼,淡淡道:“我已多次言明,此荷包不卖。你们还缠着不放,莫非是要仗势欺人,强行夺取?” 那侍女见状,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大胆刁民,不得无礼!” 绿衣女子横了那侍女一眼,目中隐有责怪之意。她轻启朱唇,声音如清泉流淌:“我愿出纹银十两,恳请姑娘成人之美。” 此言一出,四周之人纷纷侧目,议论之声四起,围观者众,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十两?” “这荷包看着不过平常,居然能卖十两?” “大户人家挥金如土,岂是你我能体会的?” “遇上这样的金主还不肯卖,看来这姑娘也是个傻的。” 星晚瞪了他们一眼,正欲开口,忽见星禾自人群中穿梭而来,轻轻按住她的手,对着那绿裳女子施以一礼道:“这荷包是我绣了送我家三姐姐的,您若是喜欢,十两银子,尽管拿去便是。” 星晚不解,低声问道:“四妹妹,这是你送我的,怎能平白无故给了人去?” 星禾附在她耳边说,“傻呀你,我再给你绣一个不就得了。看这女子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必是身份高贵。你何苦为了一个不值钱的荷包,与她结下仇怨。” 星晚闻言豁然开朗,遂欣然将荷包解下,递与那侍女手中。 绿裳女子微一扬首,便有侍女掏出一个金锞子送过来,看上去最少也有一两重。星禾也不推辞,径自接了过去。 “多谢姑娘成全。”那位女子将手中的荷包捧至眼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绣制的蔷薇图案,眉宇间满是欢喜之色。 她轻声说道:“实在抱歉,我并非有意为难。只是这荷包上的蔷薇栩栩如生,逼真至极。兼之香气馥郁,不绝如缕,委实令人叹为观止。此等绣技与巧思,我前所未见。” 星禾嫣然一笑,解释道:“姑娘能闻到花香,是我在其中藏了香料之故。至于绣工,此乃我姨娘独创的绣法,名曰绕针绣。 ——这蔷薇虽只如指甲盖那般大,为呈现其层次与色泽,我选了六七种不同颜色的丝线,才绣制而成呢。” “姑娘真是巧手天工。” 星禾轻轻摇头,谦逊道:“您过誉了,我这点子微末之技,连家中侍女尚且不如,不过是讨巧而已。” 说罢,星禾温婉地挽起星晚的手,低声催促道:“三姐姐,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归家了。” 言毕,二人颔首示意,转身缓缓离去,留下那名绿衣女子独自伫立原地,目送她们远去,似有所思。 待她们身影渐远,身旁的侍女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不过是一个寻常荷包,您为何如此执着?” 第94章 变故 绿衣女子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缓缓答道:“这荷包上的蔷薇针法固然独特,但于我而言,并非什么稀世珍宝。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这荷包上散发出的那股淡雅香气,仿佛能沁入心扉,令人陶醉。” 她轻轻捧起荷包,凑近鼻尖,细细嗅了嗅,“倒像是有些幼薇香的味道。” 一旁的侍女听到这话,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幼薇香是早些年研制出来的香料,以蔷薇为主,余下十来种春日花香为辅。用料虽不名贵,制法却极其繁琐。可惜自从那位制香的老师傅去世以后,宫中就已许久不闻此香了。 “既如此,何不向她讨要制香的法子,也可呈给——?” 侍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只是相似而已,未必一模一样。” 绿衣女子轻声呢喃,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这两年,纵然瞒得紧,可我却瞧出来,父——亲的身子是大不如前了。何苦再弄什么熏香,反而耽误了他调养身体呢。” “是。”侍女连忙应道。 “走,宫里快下钥了,咱们也快些回去。” 绿衣女子转身踏上轿辇,飞扬的裙摆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她轻轻合上双眸,靠在椅背上,思绪渐渐飘远。 ———— 二月中,长房即将启程前往江宁,临行前,正好赶上顾宴洲春闱。一大家子自信满满地将他送到考场门前,眼中满是期待。 星禾站在最后面,瞧着星晚依依不舍的模样,想着若是他拔得头筹,两家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正出神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用力地拍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惊愕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这个人身着一袭黑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将面容完全遮住。 那个人微微抬起头,她定睛一看,心中不由得一紧,惊慌失措地向四周,见周围之人都正忙于和顾宴洲交谈,并没有留意到他们这边,这才稍稍安心一些。 她皱起眉头,用略带埋怨的口吻说道:“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样跑过来了?” 祁云谦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他紧紧地盯着星禾,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声音低沉而又坚定。 “来不及了,祁浩已经备好马匹,我必须即刻动身前往江南一趟。” 面色骤然一变,她追问道:“怎么了?这样着急?” 祁云谦稍稍沉默片刻后,放低声音回应说:“江南突生变故。圣上大怒,已派了秦王彻查此事。可我实在放心不下,因此恳请圣上恩准,让我亲自前往江南一探究竟。” 心头猛地一颤,星禾满脸惊愕道:“江南?晋王殿下不是去年还在江南治水,还得圣上称赞了吗?” 祁云谦眉头紧锁,面色十分凝重:“此事尚未有定论,我也不便细说。但秦王与晋王素有嫌隙,他必定会借此机会打压异己。我必须亲自前往现场,彻查真相。” 她心下了然,轻声叮咛道,“如此也好。既是暗访,你务必处处小心,事事留意,免得秦王那边” 祁云谦微微颔首,“你放心,我自会谨慎行事。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此外——” 他眉头微皱,眼中满是忧虑之色,“还有一事需托付于你。我姐姐不日即将分娩,她内心焦虑,我又不在身旁。若是晋王府有什么事,还望你能在闲暇之余照看一二。” “这是自然。待伯父伯母离京后,我便寻个由头去看看王妃。即便帮不上什么帮,能稍加宽慰也好。” 闻言,祁云谦长舒一口气,再次深深地凝视着星禾,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底。却又突然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 星禾站在原地,默默地目送他远去,直至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 担忧、不舍、有牵挂、亦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感……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她久久无法平静。 晋王妃是去年五月有的身孕,算算日子,这个月底便已是足月了。这样关键的时刻,能让他宁愿抛下即将临盆的嫡姐,也要远赴江南彻查此事,难道是晋王那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差错? 这个疑惑仅仅过了几天便得到了确凿的证实,消息一出,整个朝廷为之震动,文武百官无一不惊。 去年因雨水连绵,晋王在扬州主持修建了一座堤坝,原本是为了福泽万民,造福百姓。然而世事难料,就在前几日,那座看似坚固的堤坝竟然毫无预兆地崩塌了。 青天白日之下,既非雨季,又非汛期,堤坝却意外损毁,几艘无辜的船只被撞翻,大量的泥沙也被冲了出来。 更令人不解的是,晋王之前曾向圣上奏报,称此堤坝乃是用坚固的石板筑成。那么,户部拨下的巨额银两究竟用在了何处?此事疑云重重,种种猜测让人心生寒意,不寒而栗。 听说,晋王已被关入了刑部大牢,若是贪污之事属实,必将受到严惩。朝廷内外议论纷纷,百姓们也是议论不休,对晋王的评价褒贬不一。 正如祁云谦所言,因兹事体大,圣上全权委于秦王殿下,彻查堤坝崩塌之缘由及户部银两之流向。 随着案情逐渐明朗,诸多线索纷纷浮出水面。扬州知府挺身而出,直言不讳,状告晋王于堤坝修筑之际,偷工减料,以泥沙代之,以图节省开支,致使堤坝质量低劣,不堪一击。 星禾再踏晋王府,瞥见晋王妃祁云汐面色苍白,眉宇间萦绕着难以名状的哀愁。她纤手轻抚着隆起的腹部,眼中满含忧愁与焦虑,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常嬷嬷侍立一旁,手捧粥碗,轻声劝慰她多进食。 然晋王妃只是淡淡摇头,神情漠然。唯见星禾入内,眸中才闪现一丝微光,似是在这黑暗中寻得一丝光明。 “星禾,你来了。”晋王妃轻声开口,声音微颤。 第95章 小产 星禾上前几步,恭敬施礼,“王妃,请您务必以腹中胎儿为重,保重玉体。” 晋王妃轻轻摆手,示意常嬷嬷搀扶她起身,叹息道:“你我之间无需这些繁文缛节。如今晋王身陷囹圄,我身为他的妻子,却无能为力,心中实在难安。” 星禾抬头,见她泪光闪烁,心中一阵酸楚。晋王之事牵连甚广,王妃身为女子,既要承受即将分娩之痛,又要担忧丈夫的安危,实乃不易。 “祁少将军定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为晋王洗清冤屈。” “但愿。”晋王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星禾,我虽与你相识不久,却知你是个极好的姑娘。谦儿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我只求这桩事,莫要牵连到他身上。” 星禾柔声劝慰道:“王妃,您与晋王伉俪情深,他若知您为他如此担忧,心中定会更加不安。如今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顺利生产,切莫再为旁事烦忧。” 晋王妃心中稍安,点了点头,“多谢你。” 她接过常嬷嬷递过来的粥,刚喝了一口,听见下人来报,说是江侧妃前来探视。 秦王府江侧妃江中月? 星禾闻言,心头微颤,与晋王妃对视一眼,两人眸中皆显惊疑之色。 这个节骨眼儿上,秦王府派人前来晋王府,其中深意,岂是单纯探视所能道尽? 晋王妃轻抬眼眸,示意左右,侍女会意,悄然引领星禾绕过屏风,自后门悄然离去。 星禾心中明了,此刻不宜露面,遂随着侍女悄然离去。 待回到陆家,一颗心始终悬而未决,深恐有不利于晋王妃的传闻流出。幸而听闻江侧妃在晋王府稍作停留后便返回了秦王府,双方并未起什么波澜,这才让她稍感安心。 然而,她终究还是安心得太早了。 次日黎明,便有消息传来,江侧妃竟已有两月身孕。而在晋王府品过两盏茶后,她回到秦王府便出现了下红之兆。秦王妃赵雅莹愤怒之下,竟将此事闹到了太后跟前。 尽管御医们竭尽全力救治,江侧妃在疼痛一夜之后,终究还是未能保住腹中尚未成型的胎儿。 怎会这样? 昨日只担心秦王府会对晋王妃不利,岂料阴差阳错,竟是江侧妃小产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星禾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样风口浪尖,江侧妃小产的消息,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迅速在京城中传开。而秦王府与晋王府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愈发微妙。 “白露,备车,去秦王府。” 自上次江府分别,已近一年未见。 记忆里的她,初见时如鲜花般明艳动人;再遇时则瘦削憔悴。然而,此次所见,她却与以往都大有不同。既有皇室贵族的高贵典雅,又有着身为侧妃的婀娜多姿。 因为小产,她并未束发,满头青丝自然垂下,仅于后背用一根月白色缎带松松系住发尾。 据传,秦王对其甚是宠爱,宫中珍馐佳肴,世间奇珍异宝,凡其所求,秦王皆竭力满足。然,她对此等恩宠似并不在意,更多时候,她独爱静坐窗前,凝望窗外明月,沉思入神。 星禾轻声唤道:“江姐姐。” 江中月缓缓转过身,面容憔悴,毫无血色。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陆四姑娘,别来无恙啊。自我嫁入秦王府,你还是首次登门来瞧我呢。” 言罢,轻叹一声,目光幽远,似忆起诸多往事。 “怎会这样……”星禾声音有些颤抖。 而一旁的江中月,则显得异常冷静。她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什么?不小心喝了晋王府的茶?还是,不小心落了胎,栽赃到晋王府头上? 星禾拧着眉没有说话,只见她竭力从榻上起身,怎奈下腹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迫使她又颓然倒回。 星禾赶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臂,让她倚在靠背上,再将软枕垫于她身后。 手指无意间轻触到她的手腕,神色一顿,骇然道,“你竟然给自己服下红花?” 江中月如遭电击般急速抽回手,脸色稍变,旋即恢复平静,沉声道:“妹妹这是何意,分明是晋王妃下了红花。” 星禾凝视着她,沉声道:“晋王妃临产在即,王府岂会有落胎之药。且事出突然,他们何来未卜先知,将药放入你茶中?” 江中月冷哼一声,反问道:“晋王府的杯盏中的确存有红花,依妹妹之见,此事当如何解释?莫非是我有意饮下红花,诬陷于她?” 星禾咬了咬唇,缓缓说道:“那日你来晋王府时,我也在场,与你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晋王妃并没有时间准备……” 说到这里,星禾顿了顿,目光闪烁不定。“然而,你体内红花之毒过量,绝非寻常一杯茶所能致,除非——” 除非有人强行施压,使她不得不服。但看她今日在王府之威仪,与秦王妃亦能分庭抗礼,实在不像被人胁迫。 再不然,那便是…… 江中月心中一紧,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她抚了抚鬓边垂下的发丝,语气淡漠道,“是什么,都不要紧。至少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晋王妃因秦王独审晋王一事,对我心生怨怼,伺机报复。” “为什么?” 星禾心底生出一阵刺痛,冷声问道:“晋王妃与你素无瓜葛,无冤无仇,你怎能让她承受这不白之冤?” 江中月的眼神闪了闪,那晚的落胎药的确是秦王端给她的,戏也是秦王授意她这般演的。为保万无一失,特意加了三倍的药量,又将红花偷偷藏在指甲中,带去了晋王府。 她唯一不肯说的,便是自己的确有孕在身。那药光是闻起来便苦涩不堪,在秦王的注视下,报复性的一口气喝得涓滴不剩。 太医诊治过后亦摇头道,药用得太足,恐伤了母体,此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可她不悔,莫说只是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儿,便是拿去她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从前无怨,此后未必无仇。” 第96章 乔生 江中月眸中闪过一缕恨意,此间内情,实非三言两语便能说清。她心知星禾与晋王妃有旧,亦不愿她卷入秦晋两府相争之中。 “昔日牡丹花宴,我遭人污蔑,你尚愿为我据理力争,彼时的赤子之心难道是假的么!”星禾握住她的手,惶急道,“可是秦王府有人逼迫于你?” “无人相逼。”她垂首,轻叹一口气,那药虽是秦王端来的,说到底也是她自愿的。“星禾,你可还记得乔生?” 乔生? 那位来自扬州的琴师? 江中月迎上她疑惑的目光,沉凝开口。她的声音轻若蚊蝇,却如平地惊雷,在耳中炸响。 “堤坝溃决,数艘船只倾覆,乔生就在那艘船上,死无全尸。” 星禾悚然抬头,望见她发间的月白色缎带,起初不以为意,只当她是因丧子之痛而有所寄托。然而,此时看来,她更像是以自己的方式,为乔生披麻戴孝。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我已遂父亲之愿入秦王府,虽为侧妃,却得恩宠。兼之有孕在身,我对乔生再无他求,唯愿其安好,便足矣。” 江中月立起身,移步窗前,十指紧紧扣于窗棂之上。她咬紧牙关,尽力压抑住心头的苦涩感。可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无法言说的痛楚,犹如万千毒虫噬咬,令她痛不欲生,比那日灌下红花更甚。 “就这么一点心愿亦被晋王毁了。派去的人说,水中打捞了三日三夜,乔生尸骨无存。”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她转过头,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喃喃自语道:“你说,我岂能不恨?” 星禾惊得合不拢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深知江中月对乔生用情至深,如此噩耗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乔生无辜,可晋王妃呢,那个尚未成型的胎儿呢?谁又能不无辜? “那是你的孩子!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你纵然伤心,也不该因仇恨剥夺他降临人世的机会啊!” 然而,江中月却冷漠地回应道,“不过是与不爱之人的孩子罢了,我宁愿他从未来到这世上。” 已是春日,窗边掠过的风依旧冷冽,如利刃般划过肌肤,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星禾不禁颤抖起来。她本以为自己已看透世间万象,但眼前这女子的冷漠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那张美丽而冷酷的面庞,犹如被寒霜覆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一切,令人毛骨悚然。 心中一惊,她脱口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此事尚无定论,未必就是晋王所致。” 江中月凄然一笑:“我在这世间已无牵挂。晋王如此狠毒,秦王亦非善类。星禾,听我一句劝。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再趟这趟浑水了。” 怎能与她无关呢? 星禾苦笑着摇了摇头,早在上元灯会,她答应祁云谦那日,便注定了不可能坐视不理。又或者,以她的性子,即便没有祁云谦这层关系,也见不得人蒙冤受难。 “只怕你救不得了。” 江中月喟叹一声,“方才你来之前,宫中已传来懿旨。奉太后之令将晋王妃接进了宫。只是看在她身怀皇裔的份上,暂未处罚,待生下胎儿后再做定夺。” 闻言,星禾浑身一颤,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让她几乎无法喘息。 祁云谦的托付犹言在耳,可眼下晋王妃进了宫,再要施救,便难上加难了。 她眉头紧锁,徐步走到窗前,悄然合上窗户,似乎要把外界的冰冷与凉意都隔绝在外。随着窗户紧闭,房间内霎时恢复了暖意,神思也略略回缓了些。 “江姐姐,你刚刚小产,正是坐空月子的时候。切莫吹了风,落下了病根。” 说罢,行礼告辞,转身而去。 江中月怔愣许久,直到婢女推了推她,说是秦王过来了,她才抬了抬眼皮,在旁人看不见的阴影中,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面孔,对着秦王艰难得扯出一丝笑意。 “外间起了风,王爷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今日可好些了?”李元捷脱下大氅揽她入怀,见她眼皮微肿,双目隐有红痕,不觉握住她冰冷的手,“哭过了?我听说有人来瞧你——” 江中月靠在他的怀中,依稀闻得到他身上丝丝缕缕的血腥之气,味道这样浓重,显然是在刑部牢狱里待了不少时辰。 “是我未出阁时的朋友,见过几次,不算多深的交情。” 心中拿不准,倘若秦王得知星禾为晋王妃之事奔波,是否会对她不利。倒不如就此隐瞒下来。 “不过是听闻我小产,特意前来探望罢了。” “若是不喜欢,吩咐一声,往后谁都不见就是。” 江中月乖巧地点点头,又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晋王妃那边——” 秦王眸色一凛,面上晦暗不明。纵然靠着秦王妃赵雅莹在太后面前大闹一场,逼得宫里不得不将晋王妃软禁起来,但靠着镇国大将军这张底牌,谁也不敢动她分毫。 有她在,圣上对晋王到底存有几分心软,迟迟不肯降旨。不若—— 他的眸子沉了沉,宫中倒是还有一个人,或可谋得此事。 心意既定,他轻拍她的肩,沉声道:“你身体羸弱,好生调养。外头的事无需担忧,有本王在。” 江中月柔顺颔首:“妾身明白。只是王爷政务繁忙,也需注意保重身体。” 说话间,发丝被李元捷轻轻挑起。她微微侧身,似是要避开他的目光与亲昵,可他已然察觉,迅速将发上束着的缎带顺着发丝捋下,随手扔了出去。 “我已命太医署送来了最好的药,好好调养身体,日后孩子还会有的。此次委屈你了,他日事成,我许你贵妃之位。” 她愣了片刻,双眼紧紧盯着被他扔在地上的缎带。月白色的一抹很快便被随侍的丫鬟捡走,带出了房间。 连这最后一丝寄托也留不得吗?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明白他口中所言何意,强迫自己露出一抹身为宠妃应有的笑容:“那妾身先谢过王爷了!” 李元捷朗笑数声,起身道:“本王还有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江中月脸上的娇柔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然。 第97章 入宫 清晨的霞光如细丝般洒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金色的光辉与朱红的宫墙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绚烂的画卷。宫门前的石阶上,露珠还未来得及蒸发,便在这柔和的光芒中闪烁着晶莹的光点。 伴着一阵低沉而悠扬的钟鸣,皇宫大门徐徐开启。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似乎承载着千年的历史与沧桑,每一次开启都宛如在讲述古老的故事。 随着大门的开启,几位宫女与内侍们穿梭其中,或捧托盘,或拿拂尘,其中还有几位身着灰蓝色衣装的女子,那是太医署的医女。 一位女子轻步上前,将一枚精致的腰牌恭敬地递与守卫,她躬着身子轻声细语道:“福清公主的杏瘢藓复发,奴婢特来送药,以解公主之疾。” 那守卫接过腰牌审视一番,又扫了女子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既是太医署的医女,只需将药送至宫门,自有宫中之人接手,何须你亲自入宫?” 星禾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昨日姜柔虽给了她这腰牌,却也与她说过,学徒身份低微,未必便能入得宫去。可她偏要一试,果然还是被拦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声音愈发坚定:“这药乃是太医署新制,与以往有所不同,用药之法亦颇为讲究。祝医监特地指派我来,需向公主身边的管事姑姑详细说明,以确保公主安康。” 那守卫眉头微皱,似乎在权衡她所言真伪。此时,一阵熟悉的女声清脆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昨日便说药将送到,怎的今日药还没来?” 循声望去,只见鹤仪身着宫装,款步而来。半年不见,她的言谈举止间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与气度。 侍卫连忙行了礼,陪着笑脸道,“许姑娘怎么出来了?” “我不来,你们怎么肯放人呢?” 许鹤仪的目光如秋水般清澈,扫过那守卫,淡淡道:“这位医女乃是太医署中颇得祝医监赏识的,她手中所持之药,确为公主所需。若是因你等延误了公主的病情,你们可吃罪的起吗?” 守卫被这一问,心中一凛,连忙低头称是。 “还不快放姜柔姑娘进去?” 许鹤仪在宫中虽名为公主伴读,却深得皇后信赖,故在宫中颇有威望。日后皇后赐婚,即便不是王妃,少说也是嫁入高官之中。 那侍卫点头哈腰,忙侧身让出一条道路。 鹤仪微微颔首,声音柔和了几分:“姜柔姑娘,你随我来。” 星禾连忙应声,随鹤仪一同走向福清公主的寝宫。两人行于长廊之间,周围的宫女和太监纷纷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半年不见,许大姑娘威风不少。”星禾轻声说道,目光中带着赞赏。 许鹤仪抿唇一笑,卸下了方才的盛气凌人,“这宫中最是等级森严,我也不过是狐假虎威。” 直入了偏殿,递给她一套衣衫,这是最低等宫女的装束,也是在宫中行走最不易引人注目的装扮。 星禾一边换上一边问她,“嫣儿还好吗?” 太后接进宫的,不止有晋王妃,还有嫣然郡主。因为与福清公主年纪差不了多少,当下正住在这里。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去看嫣儿了。 “郡主安好,只是想念王妃。” 许鹤仪见她穿戴整齐,又推过来一个食盒,里面一些吃食药品及日常之物。晋王妃被关在佛堂之中,太后虽未为难,可宫中之人惯会见风使舵,未必能善待于她。 “务必小心。” 星禾谨慎地点了点头。为了入宫,她只得借助二人之力,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其实她也没想好入了宫又该如何,只是右眼皮子狂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既然答应了祁云谦要照看一二,她总要亲自看过才能安心。 星禾手提食盒,谨慎地穿过宫中长廊,脚步轻盈利落,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一路上,宫女太监皆低头忙碌,仿佛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此佛堂处后宫幽僻之地,平素少有人访,甚是冷清。门口侍卫已受许鹤仪打点,侧身闪开一道缝隙,悄声道,“姑娘快些,一炷香后便要换岗了。” 星禾颔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佛堂的门。 晋王妃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福。她的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唯有腹部高耸的隆起,一举一动皆有些力不从心。 宫中竟然连一婢一仆都不肯留人侍奉。 星禾心下一沉,疾步上前。“王妃,您还好?” 晋王妃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星禾,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身虚而复跪倒在地。星禾连忙上前扶住她,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来了?”晋王妃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我……我听说您被接入宫,放心不下,就来看看。”星禾说着,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将里面的吃食药品一一取出。 “谢谢你,星禾。这宫中不比王府,你还是快出宫去,莫要牵扯其中。” “王妃,您别太担心了。圣上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您一个清白的。”星禾安慰道。 晋王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宫闱之事,岂能轻易查清。” 言罢,其目中闪过一缕忧色,“按理说,这两日已至产期,然我总觉胎动略减。” 星禾心下一动,袖袍轻翻,反手搭住她的手腕。 见是诊脉,晋王妃也不疑有它,祁云谦曾同她说过,陆四姑娘是有些医术傍身的。先前她初有孕时剧吐,便是星禾开了方子缓解不少。 “胎儿……还好吗?” 须臾,星禾罢手,沉凝道:“尚可,临盆在即,腹中空间所剩无几,胎动自是减少。” 祁云汐方才长舒一气,点一柱香敬于佛像前,口中念念有词。 缕缕丝缕的香味钻入鼻尖,星禾深吸了一下鼻子,瞳孔猛然收缩,霍然起身将那炉中插着的香全部扔进了铜盆之中。 火星遇水,瞬间偃旗息鼓,仅剩一缕青烟残留,而那瞬间的热烈也随之消散,无处可寻。 “这香……有问题?” 第98章 掌刑 晋王妃面色惨白,颤声问道,“这香——” 星禾定了定神,沉稳答道:“王妃不必担忧,此香并无大碍,只是过量吸入,或有催产之效。” 听到这话,祁云汐稍感宽慰,轻抚胸口坐下。她的产期也就这两日了,催不催产都无甚影响。 就在这时,佛堂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星禾心中一惊,连忙将食盒盖好,藏到一旁。她迅速走到晋王妃身边,低声说道:“有人来了,我先走了。” 晋王妃点了点头,示意她小心。星禾转身就要离开,就在这时,外间已传来侍卫请安之声。 这人竟是冲着佛堂来的,只怕来者不善。 星禾与晋王妃对视一眼,慌忙将铜盆中的线香也藏了起来。又重新拿了一柱新的,点燃后轻甩了几下,快速的插入香炉之中。 只来得及做完这些,门已被宫女应声推开。来人竟是顺妃,秦王妃赵雅莹的嫡亲姑母,昭仁公主的母妃。 既已无处可躲,干脆立在王妃身后,一同向跨进来的人行礼。 顺妃眼神犀利如鹰隼般扫视整个佛堂,仿佛要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她似乎对两人的神情并不在意,只是漫不经心地朝着香炉处瞥去一眼。 香炉里摆放着已经点燃的线香,此时正缓缓升腾起一股稀薄而又迷蒙的烟雾。烟雾袅袅上升,宛如轻烟薄缕,给整个佛堂增添了一丝神秘。 “王妃在此诵经祈福,真是虔诚。”顺妃的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只是江侧妃腹中的孩子,却没有那般幸运,能得佛祖庇佑了。” 祁云汐站起身,微笑着回应:“我只是为即将出世的孩子求个平安,也为秦王府那个未出生便夭折的孩子念经超度。” “超度?”顺妃嗤笑了一声,俯下身居高临下的望着晋王妃,“你就不怕,那孩子来向你的孩子索命吗?” 突如其来的质问和挑衅,任是星禾一贯沉着冷静,此刻也不免气得浑身发颤,这样的话对一个临产的母亲来说,何其残忍? 反倒是晋王妃面色如常,轻声回答道,“妾身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江侧妃的孩子是怎么没的,相信娘娘心中自有决断。”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晋王妃。”顺妃冷笑道,“本宫今日来,便是要告诉你,晋王在狱中突发恶疾,能不能熬过去,全靠他的造化了。” 星禾心中一紧,不禁为晋王夫妇捏了一把冷汗。然而,晋王妃却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多谢娘娘提醒。” 顺妃怒目凝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话锋一转,又看向星禾,“这位丫鬟,我似乎在宫中从未见过。” 星禾当即站出,恭谨回话:“奴婢是新调至福清公主处当差的,娘娘不识得,也在情理之中。嫣然郡主心系母妃,特派奴婢前来探望。” 顺妃脸色一沉,厉声道:“太后有言,晋王妃戴罪之身,不得有人探望。大胆奴婢,竟敢违抗太后旨意,来人,将她拿下!” 语毕,数名侍卫鱼贯而入,将星禾围困其中。 星禾伏在地上叩头不止:“娘娘开恩,奴婢只是奉命行事,绝无冒犯之意啊。” 顺妃冷笑:“奉命行事?搬出嫣然郡主便可保你平安无事了?宫中戒律森然,岂容你等如此猖狂!拖出去,杖二十,免得扰了晋王妃养胎!” 侍卫们得令,立即上前将星禾架起,拖至外间行刑。星禾脸色惨白,挣扎着望向晋王妃,眼中满是乞求与无助。 她被责罚事小,若是因此连累了鹤仪与姜柔,便是滔天大祸了。 晋王妃见此情形,挺着肚子匆忙上前一步,轻声向顺妃求情道:“顺妃娘娘,此女年幼无知,尚祈娘娘念其初犯,从轻发落。” 顺妃转身,目光如刃,冷冷地凝视着晋王妃:“晋王妃,你自身难保,竟还有闲心为这婢子求情?莫非你也想一同受罚?” 晋王妃迎上她的目光,挺直了腰身,轻蔑地斜睨了她一眼,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沉声道:“我父亲为大昭立下汗马功劳,连太后都不敢动我半分。不过是看在圣上的面子上,唤你一声娘娘。 要罚我,你敢吗?” 顺妃面色一白,眼前之人分明是戴罪之身,此刻却散发着强大而威严的气势。纵是她身为宠妃骄纵惯了,此时也有些气弱。 她确实不敢。 晋王妃背后的祁盛,是连圣上亦有所顾忌的。建安侯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多年又手握兵权,祁家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即使晋王陷入困境,也动不了建安侯分毫。 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紧张,剑拔弩张之际,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只是作为宠妃的骄傲让她无法轻易示弱。她咬了咬牙,冷笑道:“哼!好一个将门之女,果然有几分胆量!但别忘了,这里是皇宫,一切皆由圣上说了算。即便你父亲功高盖世,若犯了错,同样难逃罪责。” “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江侧妃小产一事,本就是一场误会,何必牵连无辜之人?这宫女毕竟是福清公主的人,若是罚得过重,恐伤了福清公主与昭仁公主之间的和气。” 宫中未出嫁的公主一共就那么几个,昭仁公主又最爱这位妹妹。顺妃此来,不过是借着秦王府之事顺带打压一番,若是反噬到自己身上,那便得不偿失了。 “既是如此,那我便给你这个面子。”顺妃眉头一挑,随即转头对侍卫下令道:“带这宫女去偏殿,掌嘴十下,以作惩戒。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侍卫遵命,上前将星禾按压在地,扬起手掌,准备行刑。 门锁已落,一墙之隔,再求情亦是徒劳。晋王妃亦心痛难耐,只能暗自攥紧了拳头静立一旁。 第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星禾紧咬下唇,极力抑制哭声,免得让王妃忧心。然疼痛与屈辱令她难以自抑。 于陆家,她虽非千娇万宠,却也未曾遭此重罚。每一掌落下,都如重锤击心,她脑中嗡嗡作响,唯有无助与绝望将其尽数淹没。 这样的时刻,她居然又想起了祁云谦,那封寄往江南的信,也不知他收到了没有。 行刑仍在继续,那侍卫用了十足的力道,这才数到五。 “住手!” 第99章 中毒 晋王妃立于门外,心如刀割。她望着星禾那瘦弱的身躯在侍卫的掌控下战栗,听着那响亮的巴掌声,心中满是愤怒与无奈。她深知自己无力改变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星禾受苦。 万幸,七皇子及时赶到,拦住了侍卫。 李元嘉移步至顺妃跟前,拱手施礼,沉声道:“顺娘娘,此宫女得以入佛堂,乃是经我默许。娘娘若要责罚,尽可向太后禀明实情,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顺妃被李元嘉这一席话怼得哑口无言,万没料到平素默不作声的七皇子,竟会为一宫女挺身而出。她面如冷霜,目光在李元嘉和晋王妃之间来回游移,似在寻觅可突破之口。 “七皇子,你可知道此宫女所犯何罪?竟敢擅闯佛堂,亵渎神灵!”顺妃企图以罪名压制李元嘉。 李元嘉嘴角微扬,不卑不亢地答道:“顺娘娘,晋王妃乃我三嫂,这女子入佛堂也只为替我确认三嫂无恙。若真犯下重罪,自当按宫规惩处,无需娘娘亲自动手。” 见李元嘉不为所动,顺妃心中愈发恼怒。她斜睨了一眼仍在战栗的星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然,在这紧要关头,她也不愿因这等小事闹得天翻地覆。她虽是因太后举荐才得宠,可李元嘉毕竟是皇子。而圣上这几日闭门不出,恐还不知晋王妃被扣押一事。 不急,秦王与她说过,只要让晋王再无立储的机会,东宫之位迟早落到秦王手上。 她强压怒火,冷冷道:“既是七皇子所言,那今日便饶了这宫女。” 说完,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李元嘉这才回过身来去看星禾,几记巴掌打完,她的脸上已经红肿不堪,嘴角挂着血丝,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却依旧跪在地上,依着宫规行礼道,“多谢七皇子施救。” 他疾步趋前,关切问道:“陆姐姐,你还好吗?” 星禾微颔首,强撑笑颜道:“皮外伤罢了,并无大碍。”然刚一起身,身体却似乎不听使唤,摇摇晃晃的。 李元嘉也不再多问,伸手将其扶住,随后转身向晋王妃禀告:“三嫂,云谦哥哥传来消息,扬州之事已有进展,还请三嫂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闻言,晋王妃眸中闪过一丝期待,随即问道:“那晋王突发恶疾一事——” “太医署已派了人去诊治,应无大碍。” “既如此,还劳烦七弟送星禾出宫。”晋王妃放心了些许。 “是,三嫂。”李元嘉应声,随即小心翼翼地扶着星禾,缓缓步出宫门。 晋王妃目送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对这位平日里不事张扬、却在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的七弟,不禁生出了几分敬意与钦佩。 待行至转角处,确认晋王妃已瞧不见他们,李元嘉的面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三哥不是骤发恶疾,乃是中毒所致。” 中毒? “是,只是毒性不深,太医署已出了解毒的方子。” 经此一事,反倒让整个事件更加扑朔迷离,若非秦王有意陷害,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恰好便中了毒呢? 星禾从袖中拿出断成几截的线香,苦笑道,“还真是无孔不入。这是我刚才从佛堂中取出的线香,其中混杂了几种香料,其毒性足以致使胎儿在母体内夭折。” 她的话语如秋风扫落叶,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当着晋王妃的面,她瞒了下来,此刻到了无人之地,手心尽是一片粘腻。这深宫中的险恶与阴谋,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李元嘉眉头紧蹙,眼中闪过愤怒与决绝:“宫廷之中,竟有人如此狠辣,欲置三哥与皇嗣于死地!等云谦哥哥回来,定有转机!” 话虽如此,可祁云谦远在江南,纵然快马加鞭,路上亦需几日。单凭他们两人,又能拖得几时呢。 从来只觉得三哥太过耀眼,羡慕他的天赋与才华,嫉妒他在父皇母妃心中的地位,更因他的光芒四射而觉得自己黯然失色。这种微妙的兄弟情愫,掺杂着复杂的攀比和不满,悄然在他们兄弟间滋长。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又嫌自己势单力薄,不能救三哥出来,连三嫂亦护不住。 “总会有办法的。”星禾察觉李元嘉的焦灼,她轻抚衣袖,语气柔和却带着坚定:“七皇子,我们不可自乱阵脚。” 李元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沉声问道:“你所言极是,可我能为三哥做些什么呢?” 星禾轻蹙眉宇,冷静分析:“当务之急,是确保晋王与晋王妃的安全。敌人潜伏于暗处,我们需步步为营,谨慎行事。” “我即刻安排人手,暗中盯着佛堂。” “光盯着只怕不成,最好能让顺妃无暇他顾。” 李元嘉眉头紧锁,满目忧虑,顺妃如今倚仗太后之势,愈发骄横跋扈,连皇后也不大放在眼中。 星禾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或许,可以借助昭仁公主之力。我适才观察到,顺妃对这位公主颇为顾忌。” 李元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赞许道:“言之有理!元漪姐姐一向公正无私,她若能出手相助,必定能牵制住顺妃。” 两人沿着宫道一直走到尽头,再往前,便是出宫的路了。星禾停住脚步,与他话别。 “中毒之事交予我,两日之后我再来。” “好。” 商议既定,二人就此别过。李元嘉前往昭仁公主的昭纯宫,星禾则径直去了万和堂。 待回到霁月轩,已是疲惫至极,全身仿佛散了架。明明困倦已极,脑中却混乱不堪,时而浮现江中月压抑的痛哭声,时而又是晋王妃虔诚的诵经声。还有决明,今夜他注定要对着线香彻夜难眠了。 自己果真是个苛刻的东家,仅给决明一日时间研究,而这个学徒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她专用的药师。 她掰着手指数着日子,最快只要三天,祁云谦便可回到京中。他交给自己好大一个重担,届时可得好好向他讨个奖赏才是。 要什么好呢? 长长的睫羽覆了下来,只这么一瞬,她便沉沉睡去。 第100章 回京 此刻,祁云谦正与顾宴洲星夜兼程。离京那日,正是他科考之时。 可他刚下了考场,一看见祁云谦留给他的字迹,果断地便收拾行囊赶去了扬州。 要查案,怎么能少得了他顾二公子呢? 也亏得他跟了去,祁修远这小子关心则乱,早到了两日也没什么线索,还是他从扬州知府的供词中看出端倪,顺藤摸瓜才有些眉目。 原本还想挖出背后的秦王,可扬州知府却突然饮鸩自尽。不过,总算是差强人意。凭着手中的证据,已足以替晋王洗清冤屈。 “眼下已出了江南地界,休息一晚不为过?” 顾瑾瑜抬眸看向面前心急如焚、略显疲惫的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还是赶路要紧。”祁云谦望向远方,只见暮色四合,天边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黛色,再过得一盏茶,天便完全暗了。 为掩人耳目,祁浩扮作他留在了扬州,自己则与顾瑾瑜深夜出行,不眠不休一连行了两三日。他风餐露宿惯了,可顾瑾瑜已是到了体力的极限了。 在这荒野之中,恰巧有间客栈亮着昏暗的灯。祁云谦轻拉缰绳,让马儿缓缓停下。几日来,他们皆以干粮为食,此时闻到饭香,竟也有些饿了。 “暂且停歇片刻,马也需吃些草料。”祁云谦终于松口。 二人下马,步入客栈。店内小二见状,连忙迎上前来,为他们送上热茶,并恭敬道:“二位客官,请稍等片刻,饭菜马上就来。” 顾瑾瑜与祁云谦坐于桌前,茶水氤氲,暖气袭来,一路的紧张与疲惫也有所缓和。 茶盏用得有些旧了,祁云谦好容易挑出两个干净的,用滚烫的茶水冲了又冲,才斟了两杯。一杯推至顾瑾瑜面前,一杯端起放至唇边吹了吹。 那小二擦着后方的桌子,漫不经心的往这边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顾瑾瑜顿觉不妙,抬手打翻了祁云谦刚沾上唇的茶。 “小心!”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觉。 方才进来时,小二便擦着这张桌子,过了这些时间,桌面已擦得锃亮,而他却寸步未移。一个店小二的手,整日里端茶倒水,怎会偏偏在虎口处生了老茧呢?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祁云谦茶水洒落,湿了衣襟,他抬头看向顾瑾瑜,手中已握向腰间的长剑。 他方才忧心阿姐,一时未察,此刻也立时反应过来。幸好,仅是迷药,看来那人对他亦是有所忌惮。 金光乍现,小二手中赫然浮现一柄长剑,薄如蝉翼,弹指间便已将茶肆的木门封得严严实实。 他嘴角微扬,露出阴狠的笑容:“既是识破了,不若趁早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便休想再离开这茶肆。” 祁云谦眼神一凛,利剑出鞘,剑尖如龙吟般铮铮作响。他侧首对顾瑾瑜低语:“此人是冲着证据来的,定有同伙,我们需速战速决。” 顾瑾瑜微微颔首,长袖轻扬,露出腕间绑着的袖箭,又将身侧的的包袱往怀中拢了拢。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是心意相通。 祁云谦身形一动,如同猎豹般扑向小二,长剑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取对方要害。 小二见状,不敢大意,手中长剑迅速舞动,与祁云谦的剑招相碰撞。 一时间,“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两人身影交错,剑招变化莫测,将茶肆内的桌椅茶具都震得七零八落。看得顾瑾瑜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茶肆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数名黑衣人破门而入,手持长剑,直奔二人而来。 顾瑾瑜心中一紧,知道今日之事已难以善了。他深吸一口气,一连发射三箭,同时低声道,“先退出去。” 祁云谦点了点头,长剑一挥,将一名黑衣人逼退,然后与顾瑾瑜一同向茶肆外冲去。然而,那群人似乎早有准备,早已排兵布阵堵住了门口,挥剑向两人攻来。 两人背靠着站立,剑光闪烁间,将黑衣人一一击退。 就在两人即将冲出茶肆之时,小二突然一声冷笑,手中长剑向祁云谦后背刺去。顾瑾瑜眼疾手快,袖箭一挡,将长剑隔开。 这么一来,他也被一名黑衣人趁机一剑刺中肩膀。疼得他闷哼一声,右手一缩,怀中的包袱瞬间便掉了下来。 此时,祁云谦已冲出茶肆,他转身一看,心中大急。他长剑一挥,将剩余的黑衣人逼退,然后冲回茶肆内,一把将顾瑾瑜拉了出来。 “那证据——” “保命要紧。” 祁云谦扶着他翻身上马,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夜色中,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茶肆和那个方才被顾瑾瑜紧紧护在怀中的包裹。 小二将包袱打开,顿时气得骂了一句粗话。 那包裹中哪有什么证据,赫然是几篇诗词歌赋,最是寻常不过。 “追!” ———— “还是你聪慧,事先将证据藏在马鞍之中。他们定然想不到,要找的东西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眼皮子底下。” “瑾瑜,顾瑾瑜?” 话音未落,只见顾瑾瑜身形一歪,竟从马上跌落而下。 祁云谦大惊,急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疾步奔向顾瑾瑜的身旁。只见他面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鲜血,半边衣衫已被血色浸透,显然已是身受重伤。 “瑾瑜!瑾瑜!”祁云谦焦急地呼唤着,但他几近昏迷,只略微抬了抬眼皮,已无力再去回应。 祁云谦心急如焚,四下环顾,只见远处零星的已有火光亮起,那批人已经追来了。 他迅速将顾瑾瑜背起,施展轻功,朝着远处的密林疾驰而去。 “修远,你先回京,不必管我。”顾瑾瑜的声音微弱,却透着一丝坚定。 “要走一起走,我怎能丢下你!”祁云谦坚决地回应,他伤势严重,丢下他无疑送死。 两人穿梭在密林之中,祁云谦轻功虽好,但连着几日赶路,又厮杀了一番,此时背着顾瑾瑜,速度也大打折扣。而身后火光攒动,显然敌人已经越来越近。 密林深处,竟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第101章 同舟 一筹莫展之际,余光瞥到一艘被水草纠缠的废弃竹筏,它静静地躺在河面上,离河岸仅有一丈之遥。 祁云谦大喜过望,连搀着顾宴洲踏上去。随后抽出腰间长剑,剑光一闪,水草被一一斩断。竹筏顿时挣脱了束缚,猛一晃荡,载着他们二人顺流而下。 劫后余生,二人躺在竹筏之上,身心皆已力竭。 星光璀璨,点缀在夜幕之上,犹如无数颗明珠闪烁。略休整了片刻,祁云谦睁开眼睛,望向那满天繁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漠北少水,于行船一道,他原本并不精通。只是去年为扮作船翁搅扰陈九安的湖上之约,特地学了两日,眼下河水虽急,那半吊子功夫倒也绰绰有余。 看来追妻也有追妻的好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静静躺着的顾宴洲身上,轻声呢喃,“瑾瑜,这次多亏了你。” 然而,那头却是一片寂静,无人回应。祁云谦猛地丢下竹竿,拍了拍顾瑾瑜的脸,见他已然是陷入昏迷。 “瑾瑜!你的科考还未放榜,你说过自己要拿前三甲的!” “顾宴洲,你还有殿试,做了状元可是要游街的。” “快醒醒啊!你父亲还等着你光耀门楣呢!” 祁云谦颤抖地摸着他微弱的气息,心中瞬间慌乱如麻,言辞也变得毫无章法。 “你不是喜欢陆星禾吗?你大概还不知道,她已经答应嫁给我了。你若是就此一命呜呼,我回去便与她成婚,死了也要将你气活过来!” “老顾!老顾!” 祁云谦愈发慌张,低头检查他的伤势。那肩头的一剑虽然触目惊心,但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世界骤然变得安静,他的手指颤抖着,在顾瑾瑜的身体上四处摸索,试图寻找其他可能的伤口。每下移一寸,心脏就跟着猛烈地跳动一次。恐惧像潮水一般涌来,将他淹没。 “咳咳——” 一声咳嗽打破了寂静,顾宴洲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地说道,“我只比你大了一岁,哪有那么老?” 祁云谦松了一口气,怒道,“没死你装什么!” “哪里装了?不过是几日未合眼,困得狠了,你非要将我推醒。” 顾宴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在诉说着心中的失落。微叹一声,心中明白,她终究还是选择了修远。 见没什么大碍,祁云谦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原本就摇摇晃晃的竹筏却猛地一震,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前方暗藏的巨石。 竹筏本已腐朽脆弱,这一撞之下,登时四分五裂,散落成无数碎片漂浮在水面。二人措手不及,瞬间双双坠入这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夜色如墨,星光被河水吞噬,四周一片漆黑。顾宴洲奋力挣扎,试图浮出水面,却被一股暗流卷裹,视线渐渐模糊。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竟想起上元节灯会那晚,陆星晚大言不惭地同他说过,她在云州最不怕的便是水了。若是此刻被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定要笑他,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冰冷的河水仿佛要将他的体温一点点剥夺。他想要抓住些什么,可确实没有力气了啊。四周唯有无尽的黑暗和彻骨的寒冷,再无他物。 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无比,肺部犹如被烈火灼烧般疼痛。他闭上双眼,任由身体继续下沉,仿佛要融入这片黑暗之中。 终究还是有遗憾的,他深埋心底的话,恐怕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不过无妨,修远会照顾好她。 修远? 他赫然睁开双眼,是祁云谦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奋力向上拖拽。眼前分明是一片漆黑,却有一束星光穿破云层,照耀在他身上。 终于,二人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祁云谦将其拖拽至石上,又聚拢数根尚未被冲走的竹子,用撕碎的衣料紧紧捆绑在一起,制成了一个极为小巧的竹筏,其宽度仅能容纳一人。 “上去!” “那你呢?” 这竹筏并不能支撑两个人的重量,祁云谦并未回答,却用撕下的衣料将自己的手腕与顾宴洲的左手绑住,只身下了水,顺着河流一同漂去。 两人手腕间的衣料在风中摇曳,仿佛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一人一半!” “不必。” “那我便跳下去!” 顾宴洲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后退了退,将双腿也浸在水中,为他留出一点空地,确保他能够稳稳地趴在那简陋的竹筏上。 河水湍急,竹筏在波涛中摇摆不定。祁云谦只得上去,与他一左一右,刚好保持着平衡。 顾宴洲声音微弱:“我要睡了。” 他双眼一闭,已然昏死过去。只是这次,任祁云谦如何呼唤,到底没有醒转过来。 万籁俱寂,唯有虫鸣声声。 夜半时分,顾宴洲又发起烧来,浑身烧得滚烫,身体不自觉的有些发颤。好在河流已至平缓地带,竹筏被冲到岸边,便不动了。 祁云谦立即上岸,于林中寻觅枯枝,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映照下,顾宴洲的面色愈发苍白。 疲累至极,却不敢合眼,心中如同被巨石压着,沉重得喘不过气来。借着微弱的灯火,寻来一些草药,嚼碎后敷在他的伤口上。 天蒙蒙亮时,他的烧虽还没退,但整个人瞧着面色倒好多了。祁云谦松了口气,靠着树沉沉睡去。 等到天明,遇见来砍柴的老人家,这才得知,他们在水中漂了半夜,眼下居然来到了江宁地界。 江宁啊。 祁云谦双目微眯,目光凝聚在顾宴洲依旧昏睡的容颜上,若有所思。 一辆马车自长街呼啸而过,直奔江宁府衙的大门。片刻后又调转方向,头也不回的往京中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驾车的人似有什么急事,车轮滚滚、马蹄声声,转眼间便没了踪迹,快得让人怀疑方才是眼花看错了。唯有扬起的一片尘土,缓缓落在车辙印迹上,证实着方才的确有人来过。 有早起的衙役打着哈欠伸头看了一眼,门口赫然倒着一位年轻的公子,身上刀光血影,面上却颜如冠玉。 那人一惊,哆哆嗦嗦的报信与知府大人。 第102章 分娩 星禾第二次入宫,要比初次要顺利得多。七皇子与许鹤仪早已于暗中筹谋打点诸事,然她仍觉心绪难宁。 解药虽已让晋王妃服下,可拖了两日,是否来得及还是未知。 可骤然间,晋王妃紧紧捂住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额上豆大的汗珠便落了下来。 坏了,难道解药不对? 心中一惊,冷汗涔涔而下,星禾急忙冲着外间嚷道,“快,快去请太医!” 祁云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微弱的声音艰难道,“不,是我要生了。” 这么快? 刚服完解药便要生产?那药还能有效吗? 星禾傻了眼,情势紧迫,她来不及细思,连改口吩咐道:“快,快去请产婆!” 毕竟是个不经人事的黄花闺女,哪里见得过妇人生产?眼见晋王妃疼得面色苍白如纸,汗水湿透了额发,心中的慌乱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落叶,无法自持。她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满眼尽是焦灼。 房间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儿。幸而产婆及时赶到,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 “呦,这妇人生产可没有这么快,王妃若疼得厉害,便高声叫出来。” 星禾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紧握着祁云汐的手,给她些许安慰。 有宫女送过来一份参汤,请晋王妃服下。 “慢着!” 星禾拿着汤勺轻轻搅动,轻嗅了下气味,又将碗盏搁下,淡淡道,“王妃胃口不好,拿出去。” “这是宫中一直以来的规矩。”小宫女有些犯难,求助似的看着产婆。 “是吗?”星禾冷起脸,“那今日偏要改了这规矩。”说罢,看向床上虚弱的祁云汐,“眼下最要紧的是王妃平安生产,莫要再弄这些有的没的。” 产婆见状,忙陪笑道,“是是是,姑娘是七皇子保进来的人,自然是没错的。” 那小宫女也只好端着参汤退下了。 祁云汐的呻吟声越发大了起来,星禾的心也愈发揪紧,她暗自祈祷着一切平安顺遂。 这产婆并不可靠,妇人生子,应避免高声呼喊,如此非但不能缓解阵痛,还可致阵痛加剧。而分娩期间,忌吃过于热性、活血之物,而方才的参汤中放了荔枝干、当归等,均会引起出血增加。 星禾缓缓走向窗边,轻轻推开窗扉,一阵微风徐来,带走了室内的些许闷热。 镇静!镇静!既然已对祁云谦许下承诺,定要护着晋王妃周全,绝不可食言。 转身面向产婆,目光如炬,“你接生多久了?” “老身接生多年,经验丰富,姑娘大可安心。” 星禾眼中却闪过一丝疑虑,冷笑道,“可我怎么瞧着,你生疏得很。” 此言一出,产婆面色骤变,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慌忙辩解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宫里的老人了。” “我也是略通医理之人。”星禾斜乜她一眼,沉凝道,“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以为七皇子与建安侯,能放得过你吗?” 产婆闻言,面色一凛,连忙低头道,“姑娘说的是,老身定当竭尽全力,确保王妃母子平安。” 星禾颔首,心下稍安,但仍不敢掉以轻心。只见王妃面色惨白,额上冷汗如雨,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直觉告诉她,此次分娩非同寻常。 “王妃已是第二次生产,缘何疼痛至此?” 产婆连忙伸手探向王妃的腹部,眉头紧锁,惊骇道,“这……这胎位似乎有些不正,恐有难产之兆!” 恰好这时,外间忽闻一阵匆促的脚步声。须臾,一宫女推门而入,气息急促道:“晋王妃,不好了!祁小将军遇刺身亡,坠入河中,尸首无存!” 瞳孔骤然放大,心中如同被重锤击中一般,像是要把人敲得肝胆俱裂。星禾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不!不会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定是哪里弄错了。他可是祁云谦啊,身经百战,武艺超凡,说好要缠她一辈子的,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离开? 月初还当着他母亲的墓起了重誓,定要来娶她的。 不离不弃,矢志不移。难道会是假的吗? 可—— 可他分明本该今日就该到了呀,他那样看中自己的阿姐,若无意外耽搁,怎会至今仍未现身呢? 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星禾深吸了口气,回头去看晋王妃。 只见她的面色惨白地犹如失去了所有颜色的花瓣,正慌张地望过来,双眸中充满了惊愕与担忧。 而腹中的疼痛仿佛加剧了十倍,她紧咬下唇,身体疼得不自主地蜷缩在一起。 “云……云谦他……”王妃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既无尸骨,必是谣传。” 星禾言辞笃定,不知是说给晋王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然,晋王妃的恐慌已如洪水猛兽般难以遏制。她呼吸急促,身体颤抖,似随时都会崩溃。 胎位须尽快调整,否则母子俱危! 产婆见此,心急如焚,双手轻按王妃腹部,欲将胎位转正。可王妃身躯仿若僵直,任其如何竭力,亦是徒劳。 “星禾……”晋王妃竭力撑起身子,一只手茫然地伸出来,“我……我想见晋王一面。” “好,我去请他。你要撑住,等我,等晋王,等祁云谦。”星禾的声音坚定而温柔。 晋王妃微微点头,重又跌回床榻中,似是疲累至极。 出了佛堂,一眼就看到门外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的李元嘉,立刻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疾步上前问他,“祁云谦遇刺,是真的吗?” “是。”李元嘉眉头紧蹙,终是不忍骗她。 “三嫂如何了?” \"不太好。\"星禾来不及伤神,淡然道,“她要见晋王。” 闻听此言,李元嘉脸色亦沉凝起来。他沉默片晌,叹道,“可是……没有父皇的旨意,三哥怎么可能被放出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恳求圣上,请他开恩,放晋王出来!” 李元嘉连忙拉住她,“圣上面前岂容你轻易求情?万一触怒了\" 星禾止步,目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晋王妃一尸两命。再难,也要试上一试!\" 第103章 旧识 “叮铃铃铃——” 高耸的檐角上,铜铃随风轻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似乎在诉说着宫中不为人知的秘密。 时值晌午,日头正盛,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可星禾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流从脊背直冲头顶。她的确是莽撞了,圣上已经几日闭门不出,若不是李元嘉一路相护,只怕此时自己已被乱棍打死了。 隔着一座屏风,李昶倚软垫而寐,神色略显疲态,然眉宇间仍尽显帝王之威严与气度。其双手轻搭胸前,似思考国之大事,又或是在调养身心。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星禾,沉吟道,“你方才自报家门,称乃陆家之女,所指的是哪个陆家?” 星禾微微一愣,他们方才说了一大堆人命关天的话,圣上关心的居然是这等微末之事? 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在一起,指尖传来阵阵冰凉的感觉。她自知擅闯皇宫,已是犯下重罪。可圣上向来宽厚仁德,不至于株连九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却仍然带着些许颤抖,恭敬答道:“回禀圣上,祖父陆慕淮,曾任职布政司参议,曾得圣上御笔亲书‘刚正不阿’四字嘉奖。” “陆家……陆慕淮……” 李昶低声重复着,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她不敢抬头看圣上的脸色,只能紧盯着地面,生怕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怒意。 就在她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李昶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父亲,可是陆成渊?” “回圣上,家父陆成瀚。” 微不可察的一声轻响自内室传来,竟是圣上碰翻了杯盏。黄公公迅速掏出帕子欲上前清理,然而李昶却以大手一挥,将他拦在了当下。 星禾与李元嘉相视一眼,目中皆是不解。她那一贯纨绔的父亲,怎么就能惹得九五之尊如此失态。 再追问下去,恐触怒龙颜。李元嘉叩在地上,言辞恳切:“父皇,三嫂此刻危在旦夕,恳请父皇开恩!” “咳咳——” 李昶微微咳嗽了几声,瞥了一眼身旁的近侍。黄公公见状,立刻凑上前去,删繁就简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母后的手,太长了些。”李昶叹了一声,转瞬间便已明了个中缘由。“元嘉,你速去刑部,接晋王入宫。” “是,父皇!”李元嘉喜不自胜,连忙跪谢隆恩。 星禾长出一口气,拜谢后正要离去,却听得黄公公尖细的嗓音唤道,“陆姑娘留步。” 两人满腹狐疑,不知圣上何意。 可眼下好容易拿到特赦,她只得给了李元嘉一个安心的眼神,再度拜了下去。 微风顺着窗户吹了进来,带着淡淡的春天气息,今日,是二月的最后一日。 “你母亲姓李?” 威严的声音冷不防传入耳中,星禾吓了一跳,不明就里如实回答道,“正是,单名一个‘薇’字。” 又是一片长久的静默,仿佛整个宫殿都被这沉重的氛围所笼罩。在这寂静之中,唯有圣上的咳嗽声不时响起,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有时轻缓而短促,仿佛两三声便能止住,然而在这短暂的平静之后,又会有更猛烈的咳嗽袭来。有时又会连绵不绝,带着几分嘶哑和干涩,每一次都似乎要将他身体内的所有力量都耗尽。 星禾听得胆战心惊,圣上对臣子家中之事都这般了如指掌吗?无怪乎其看似,呃,龙体欠安。 然朝堂民间,并未流传圣上抱恙之说。其咳声如此,显然不是一日两日了。 刹那间,她又觉得如坠深渊,此等秘辛为她所知,圣上莫非是要—— 正胡乱地想着,只见李昶挥了挥手,内侍送过来一个托盘,呈到她面前。 不会?不会! 她顿时傻了眼,这难道便是——传闻中的匕首、鸩酒、白绫? 心中骤起波澜,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祖父当年是一头碰死在昭阳殿上,尚且留得刚正之名,而自己居然落得赐死的下场? 可她还不知道祁云谦是否安好,还没等到他回来啊。 若是能换得晋王妃活下来,似乎也是值得了,她还赚了。 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她闭上眼,咬紧牙关,猛得揭开了托盘上那层薄薄的帕子。 那盘中放置的,并非她所想象之物,而是那日在繁华街道上,绿衣女子以十两纹银买走的蔷薇荷包。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星禾呆立当场,她茫然地瞪大双眼,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亲手绣制的荷包之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绿衣女子究竟是何人?这荷包又怎会如此巧合地辗转至圣上的手中? 太多的疑问浮在眼前,扑朔迷离,缠绕难解。 “这是你做的?”李昶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打断了星禾的沉思。 “是。”星禾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莫非,无意间闯了什么祸事? 布料?针法?花型?色泽?她细细回想,每一处都反复审视,却并未察觉出任何不妥之处。 无论她怎么翻来覆去地观看,这就是女儿家无聊时打发时间、绣得平平无奇的一枚荷包啊。 她简直要哭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屏风那头终于长叹一声,声音像是暗含了一丝期待,“你母亲还用此香?” 香? 原来是香!竟然是香! “不曾。” 她总算抓住了些什么,但仍是不解。脱口道,“母亲不喜蔷薇,是我极爱此香。无意间从她房中翻出来,仿制而成。” 因为母亲名中有一个薇字,她对蔷薇也爱屋及乌多了一份喜爱。以至于后来闻到那香,如获至宝便想留住。可母亲不肯说出制香之法,也不肯说自己是怎么得来的。 纵然她仿得有七八像,母亲却从来不用。 地上的阳光一寸寸的向东移去,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问道,“圣上,这香有什么逾越之处吗?” “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表的失落,在空气中轻轻飘落,让人不禁心生怜悯。“这香很好——”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长久的咳嗽,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那咳嗽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如同孤狼在深夜中的哀嚎,凄厉而刺耳。 星禾总算后知后觉,听这话的意思,难道,圣上与母亲相识? 第104章 玉陨 “你母亲——” “——可——还好?” 李昶咳得字不成句,大口大口得喘息着,只得在间隙中说出了几个词,拼凑成一句话。 星禾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加以揣测,只恭敬道,“母亲有孕八月。与我父亲——” 举案齐眉四个字就在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相敬如宾也似乎不妥。她蹙了蹙眉,试图寻找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可任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能道尽心酸的词汇。 不得不承认,母亲这些年,的确是不尽人意。 “圣上,圣上……” 屏风后头的咳嗽声不绝于耳,猛得一声翻倒之声,那人似乎已然昏了过去。 黄公公急得吩咐左右快去请医令大人,满宫上下皆忙碌起来。 星禾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趁着这一片混乱,随着宫人走了出去。 许鹤仪已在殿外守了许久,急得满头大汗。一见她出来,拽着她便往前头赶。 “快,晋王妃好像是快不成了!” 双膝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幸而被许鹤仪搀住。再起身时,脑中已是空空如也,连来时的路都辨不出了。 跌跌撞撞地赶至佛堂,那产婆已是面如死灰,对着佛像不住地叩头。而晋王妃虽还强撑着一口气,但已气若游丝。 床榻边上围着几位太医,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吵得不可开交,却无一人上前施救。 “拿针来!”星禾凛然一喝,宫女们即刻奉上一套精致的银针。 她毅然推开围聚的太医们,纤长的手指轻轻捻动着银针,双目微闭,似在探寻最佳的施针之处。 平日里,这施针之术她只在私下里暗自揣摩,未曾真正用于他人身上,但此刻情势紧急,已无暇多虑。 有太医忍不住怒喝:“小小宫女,怎敢擅自动针?这一针扎下去,若不能苏阙醒神,只怕王妃再无回寰之地。” 星禾不为所动,反问道:“诸位太医医术超群,可有更为稳妥之法?” 太医们面面相觑,顿时哑口无言。彼此皆是心知肚明,再等下去,也不过是多捱得一时三刻,王妃终将香消玉殒。 星禾不再理会他们。冷光乍现,银针已顺着穴位刺入皮肉,在玉色的肌肤上微微地晃动着。 百会、上星、神庭…… 连着施了七八针,晋王妃终于“嘤咛”一声,幽幽醒转。 “七皇子已经去请晋王了。方才鹤仪同我说,嫣然郡主哭着要见母妃。还有——” 星禾附在她的耳边低语,眼波流转,又补了一句,“祁云谦吉人天相,并无大碍,已然在往京中赶了。所以,为了腹中胎儿,你必须使出全力。” 晋王妃点了点头,似是也被她这番话重新燃起生的希望。 \"啊!!\" 随着这声嘶力竭地呼喊,仿佛整个宫殿都为之颤抖起来。 那婆子听到这声喊叫后,犹如惊弓之鸟一般,连滚带爬地冲向产房。时间紧迫,晋王妃岌岌可危,容不得半点耽搁。 与此同时,几位太医也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诊脉的诊脉,开方的开方。 每个人的心中都紧绷着一根弦,生怕再出现任何差错。 星禾顺着门框缓缓坐了下来,双手无力地环抱着双腿。她把头枕在膝上,面朝着佛像,竖着耳朵倾听里面的声音。 如果神佛果真有灵,定能听得到她的祈愿。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弱得像猫叫一般。 星禾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浸透了。此时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产婆抱着孩子走了出来,满面含笑,“是个小公子。” 待洗净后,星禾瞥了一眼,小小的婴儿安静地躺在柔软的毛毯上,发质细软而稀疏。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不时轻轻地蠕动一下,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只是—— 星禾蹙起眉,心头猛得一颤,这孩子身上有几片青紫,恐是先前晋王妃吸入毒香所致。正要细看,却听得太医急切地呼声,显是王妃那里又出了什么变故。 她心急如焚地冲进内室,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晋王妃毫无血色,已是奄奄一息。 “母体受损严重,气血两亏,油尽灯枯,已然回天乏术” 太医们一个个面露难色,纷纷摇头叹息。 心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拦住那些准备就此离开的太医们。 “不会的,她方才明明已有了生机……” “你们是大昭医术最精湛之人,定然有办法救她的!” “别走啊!你们不能走!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天职,怎能见死不救呢?” 其中一名太医看了看星禾,离去前无奈道,“我等已然尽力了。姑娘既通医理,不妨自己去看看。” 一时间,整个佛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星禾握住晋王妃的手,伸出手指去探她的脉息,然而她的脉象极为虚弱,体内的生机几乎断绝,与太医们的诊断并无二致。 已然不知,今日是第几次噩耗传来,然而每一次,都不及此次令人绝望。 她拿起银针,按照方才的穴位一一扎了一遍,可晋王妃只无力地躺在那里,毫无起色,如一支开败了的花。 手一松,银针坠地,她绝望地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轻抚腮边,指尖冰凉,已是泪如雨下。 祁云谦,你到底在哪儿? 你阿姐真的撑不住了啊,我也是。 “孩子……我的孩子……”晋王妃艰难地睁开眼睛,气息微弱。 星禾抹了把泪,忙将孩子抱过来,放入她的怀中,“王妃,小殿下在这里,您看看……” 晋王妃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抚触孩子的脸颊,艰难得扯出一丝笑意,那笑容中充满了满足与欣慰。 “禾儿,我大约,是不能瞧见你嫁入建安侯府了,可是云谦有你相伴,我很放心。” 星禾闻言,心中一阵酸楚,她紧紧握住晋王妃的手,哽咽道,“云谦说过,您最疼他了。他的婚宴,怎能缺席?” 然而,祁云汐的声音愈发微弱,星禾只能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才勉强捕捉到那微弱的气声: “……照顾好嫣儿……” “……不怪他……我心甘情愿……” 说完这最后几个字,晋王妃缓缓合上了双眼。 第105章 香消 头一次觉得,原来话本中那些逢凶化吉、化险为夷的桥段,终究只是遥不可及的希冀而已。这世上既无起死回生的仙丹灵药,亦无扭转乾坤的仙术法力。当真是回天乏术了。 任她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她救不回晋王妃了…… 明明前些日子,还听祁云谦说起幼时与晋王妃的趣事,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她那时还私心想着,日后与这位姑姐相处,定是十分融洽的。 与晋王妃虽然仅有几面之缘,接触不多,但却仿佛已经相识了许久。从最初诚意满满的赔礼致歉,到晋王府中无微不至的照顾,再到后来魏国公府中,怕她受了委屈,特地派了近侍去替她撑腰。 还有及笄那次,人虽未到,却精心挑选了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作为贺礼,祝她生辰快乐。 祁云谦说过,他的婚事,阿姐最为操心,早早就备下了大婚所需之物。听见他喜欢星禾,还赞他眼光好,就得挑一位这样的新妇去管管他呢。 怎么这才过了短短几日,她就忍心这么撇下一双儿女,撒手人寰了呢…… 星禾犹不死心,她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往晋王妃的眼前送了送,哽咽道,“王妃,这是您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您再看一眼啊——” 那怀中的婴孩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呼唤,虽然双眼紧闭,但双手却紧紧握拳,轻轻挥动,仿佛试图抓住什么。 随后,他放声大哭,哭声愈发尖锐,回荡在空旷的佛堂内,仿佛是在控诉这世间的无常与残酷,又像是在用尽全力呼唤他逝去的母亲。 而晋王妃安详得躺在床榻之上,那张曾经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脸庞,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苍白与冰冷。 产婆走上前来,将婴儿抱走交给乳母。 星禾终于放开她的手,木然地将薄毯覆盖在她尚有余温的身上。 低声的抽泣声伴随着风吹过窗棂的沙沙声,回荡在空旷的空气中。 “阿姐——” 她长叹一声,声音低沉而颤抖,如同梦呓般微弱。这声叹息不仅是替祁云谦呼唤,更是内心深处早已将晋王妃视作亲姐的哀痛与不舍。 房门猛地推开,是晋王与七皇子匆匆而至。从门外到床前,不过短短几步之遥,却似跨越了千山万水。 可惜啊,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星禾别过脸去,不忍再睹这悲痛之景,默默地转身离去,留下满室哀愁与晋王的悲恸之声。 方才还是阳光明媚,顷刻间风起云涌,狂风肆虐,吹得树枝摇曳不止,而原本开得正盛的桃花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花瓣在风中纷飞,宛如仙境中的精灵,美得令人心醉,却又带着几分凄凉。 星禾裹紧了身上的衣衫,失魂落魄地行走了甬道中。隐约间,似有人声呼唤,是鹤仪吗?那声音飘渺不定,似真似幻。 一阵疾风掠过,她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愕然抬起头,泪水已是扑簌而下。 她要怎样与他说呢? “我已将扬州知府的认罪书及证据呈交给了圣上,晋王很快便没事了。” 祁云谦垂眸凝视着她,唇角笑意分明,双目在这短短的几息之内,已蓄满了星星点点的碎芒。 星禾轻摇螓首,喉间哽咽,如被柳絮堵塞一般,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样的消息,若是早些传来,该多好啊! “你哭什么?出什么事了?你又为何会在宫里?” 他终是察觉到她的异样,相识已久,还是第一次见她哭得如此情难自抑。 可陆家能有什么事让她如此脆弱无助?甚至在看向自己时,目光不似从前的坦然,反而躲躲闪闪,带了一丝愧疚。 愧疚? 他悚然一惊,眸光下移,瞥见她身上穿着的宫装,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面色霎时发白。 只觉得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刺痛急速的蔓延了全身。 在她的哭泣声中,心中的念头仿佛得到了印证。他双唇紧抿,眼底像是染上了血色一样变得通红。 下一瞬,他毅然决然地放开她,如离弦之箭,转身狂奔而去。 ———— 许鹤仪轻挽着神色黯淡的星禾,暂且在玉璋宫内稍作歇息。此处正是福清公主的居所,清雅而宁静。 “嫣然郡主今日陪伴九公主前往皇后宫中,尚不知晓王妃的遭遇。”许鹤仪轻声细语,亦是颇为惋惜。 “如此也好,这消息对嫣儿来说,太残忍了些。”星禾点了点头,任由她替自己梳顺乱得有些毛躁的头发。 待洗漱完毕,许鹤仪吩咐宫女备下精致的膳食,又亲自为星禾挑选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换上。 许鹤仪不禁心疼道:“你这丫头,怎可如此不顾自己?再这般下去,只怕还未回到陆家,便先倒在了路上。” 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可此时她一提,这才恍然发觉自清早入宫,这一日几经波折,至今水米未尽,难怪面上这样憔悴。 纵然是佳肴满桌,可念着晋王妃含冤而终,哪里还能咽得下去?星禾只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反倒是口渴难耐,一连饮下数盏茶水,才稍稍缓解了心中的烦闷。 她扭头看了看,窗外一片墨色,居然已是夜间了。再不回去,母亲该着急了。 母亲…… 再过两个月,亦是母亲临产之日。心念一动,又愣愣地出了神。 许鹤仪见状,柔声劝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眼下还在宫中,何必再招来非议?等家去了,有多少哭不得?” 星禾点点头,强忍泪水站起身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出宫。” 二人行至玉璋宫外,忽听得远处传来阵阵喧哗之声。隐约可见数列侍卫整装待发,看那方向,似乎是前往颐华宫去。 颐华宫?那不是赵顺妃的寝宫吗? 许鹤仪眉头微蹙,随手招来一个宫女询问发生了何事。那宫女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听说……听说祁小将军……要杀了顺妃娘娘!” 第106章 犯上 二人匆匆赶到时,颐华宫内已是一片狼藉。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不寒而栗。 祁云谦扛着一柄染血的红缨枪立在殿前,他双眸犹如烈火,一路摧枯拉朽直焚烧到人的心底。 尽管身上原本完好的丈青色衣衫被锋利的利刃刺得破烂不堪,可他毫不退让,如浴血的修罗般缓步上前,矛头直指赵顺妃。 宫人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处逃散。唯有顺妃贴身的几位宫女,战战兢兢地护着她。 她立在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握着衣袖,仿佛要将那华贵的衣料撕成碎片。一双美目惊恐地左顾右盼,似在期盼圣上的身影。 可她又不肯失了皇家风范,双脚紧紧地钉在地上,不肯后退一步。 “祁云谦!本宫是天子妃嫔,你身为臣子,岂敢以下犯上?” “毒妇!” 他的嗓音低沉而冷峻,像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两个字。 一颗心在胸膛内疯狂地跳动,仿佛要挣脱这肉体的束缚,将满腔的恨意化作狂风骤雨,倾泻而出。此恨深沉如渊,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冷静一并吞噬。 “我今日誓要取你项上人头,拿去祭奠我阿姐的在天之灵!” 赵顺妃挥了挥手,“还不快将这逆臣贼子拿下!” 侍卫得令,纷纷举剑相刺。 红缨枪仿若出海之龙,瞬间击飞数把长剑。枪尖挥动间,掀起一阵凌厉风声,将周围空气切割得嘶鸣作响。 一名侍卫觑准时机,一剑直刺祁云谦背心。他身形急速扭转,惊险地避开这一剑。只是衣襟仍被剑气划破,露出内里肌肤。 趁这当口,十来人已围了上去。星禾到时,便是正好瞧见他被围攻这幕。 “已是穷途末路,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顺妃面色稍霁,挑眉喝道。 堂下之人不为所动,反而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恨意与怒火全部凝聚在红缨枪上,猛地向前一刺。 这一枪势如破竹,瞬间击倒了数名侍卫。 冷芒到处,灿然夺目。纵铁甲如山,亦能开山裂石,无人可阻。 赵顺妃大惊失色,向后退了几步,慌乱地吩咐左右,“快拦住他!快拦住他!” 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与恐惧,再也无法维持方才的气定神闲。 红缨枪一挑,左右侍女已被拍飞了出去。 祁云谦踏上台阶,一步一步向顺妃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赵顺妃的心头,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尖锐的矛尖闪烁着寒光,仿佛随时都会刺穿她的心脏。 脑海中回荡着阿姐与他的点点滴滴,痛与恨意错杂交织,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退无可退的赵顺妃,冷眼瞧着她跌到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力不从心。 手中的红缨枪高高举起—— “云谦,不要!” 星禾凄喊一声,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挺身拦在了顺妃面前。 与此同时,昭仁公主也赶了过来,搀扶起已抖成筛糠的顺妃。 “你要救她?” 祁云谦面上带着血污,那双因哀伤而哭得红肿的眼睛,此刻因切齿的仇恨而透着一股子疯狂之色。 他漠然地看着星禾,眸中溢出嗜血的寒意,不解和愤怒喷薄而出。红缨枪在他的手中微微颤抖,仿佛也在替主人的仇恨轰鸣。 “太医已诊断过,我阿姐身中奇毒,可宫中一切事物均是她一手操办。” “那产婆亦是她的人,百般推诿,分明是要置我阿姐于死地!” “更是她!指使宫女将我遇刺之事透露给我阿姐,致她身亡。” 每说一句,他的眼底便红了一分。那是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阿姐啊。 “我并非拦你,也并非替她求情。” 眼前之人早被鲜血染红了半个身子,周身血迹斑斑,让人触目惊心。 星禾垂下眼眸,不忍再看,“我只是想让你考虑清楚,杀她容易,可之后呢?这里是皇宫,我们没有退路。” “若此生不能为阿姐复仇雪恨,我有何颜面见她于九泉之下?” 眸中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挣扎,转瞬之间又被决绝所取代。 “今世约,来世偿。抱歉。” 夜风乍起,吹动他血染的发丝,轻轻拂过破碎的衣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声音便借着凉风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像一把锋利的剑,刺入她的心底。 再劝已是徒劳,她轻轻叹了口气,“好。” 放开手,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布满荆棘之路。 祁云谦紧握着手中的长枪,向前又迈进一步。 “公主,请让开!” 星禾这她才发觉,眼前这位公主便是那日在街边偶遇,买走她荷包的绿衣女子。她毅然挡在顺妃面前,双手张开,试图用她娇小的身躯护住自己的母亲。 她随了生母的美艳,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几滴晶莹,犹如清晨的露珠,点缀在她如花瓣般娇嫩的脸庞上。 “祁少将军,我知晓母妃做了错事,可为人子女,不可袖手旁观。你可否手下留情,饶她一命?” “当然。” 祁云谦的目光在李元漪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又移回到了顺妃的身上,声音冷冽而坚定。“只要我阿姐死而复生。我可以既往不咎。” 顺妃刚松一口气,又被他的话惊得身形一颤。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心中满是悔恨。 她本是太后举荐给圣上的人,宫中佳丽三千,多少人比她高贵,比她聪慧,比她有学识。可那又如何?这些年来,唯有她最得盛宠,位同副后。连带着生出的公主,都比皇子要得圣心的多。 中宫皇后无所出,却占着后位迟迟不肯下来,圣上龙体抱恙,大约也撑不了多久,若是晋王得位,她岂能甘心只做一个太妃呢? 而秦王妃是自己的亲侄女,秦王也多次暗示过,若有朝一日荣登大宝,便尊她为太后。 怪只怪,她太得意,秦王早就告诫过不要轻易去动晋王妃,可她不信,偏要去试一试。 “且慢!” 一声威严而急促的喝令,伴随着几声微弱的咳嗽,竟是皇帝御驾亲临。殿内瞬间骚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顺妃猛地抬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一线生机,高声呼救,“陛下,救我!” 然则,祁云谦眼都不眨一下,手中的长枪在月光下映出凛冽的光芒,舞得疾如闪电,势不可挡。 伴随着一声尖叫,顺妃紧闭双眼,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穿心之痛。 第107章 执念 顺妃缓缓睁开眼,竟是昭仁公主替她生生受了这一枪。好在那枪及时收了力道,枪尖仅入肩胛,不至要了性命。 祁云谦往后一撤,猛地拔出长枪。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血色染红了衣袂,也溅得地上星星点点。 而顺妃目光涣散,颤抖着张开嘴,声嘶力竭,疯了般的去吼去喊。她扑到公主身上,再也没有丝毫躲闪。 李元漪惨白着脸,五官痛苦得扭曲着,哀声恳求道,“祁少将军,我已替母妃受了这一击,还请您饶她不死!” 面前之人轻启薄唇,只吐出两个字。 “休想!” 瞬息之间,侍卫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李元嘉面沉如水,一把夺过祁云谦手中的长枪,气急败坏道:“你竟敢在宫廷之内行凶伤人,你不要命了!” 众人见状,纷纷俯首叩拜,高呼万岁,声震宫闱。 唯独祁云谦,他傲然独立,目光如炬,直视着大昭的君主,未有一丝屈从之意,仿佛这世间的礼法于他而言,不过浮云尔尔。 “咳咳——” 李昶在黄公公的搀扶下缓缓走上殿前。他的病痛已缠绵多时,此次发作更是异常凶猛,尽管闭门调养数日,却仍不见任何好转的迹象。 此刻,这般出现在众人面前,显然已是无法再隐瞒了。 他微微侧目,立即有宫人趋步上前,搀扶着受伤的昭仁公主悄然退下。 “朕已然看到你与顾家公子冒死呈上的证据,现已将晋王无罪释放。眼下他已带着晋王妃的尸身,连同一双儿女回去了王府。修远,莫要再胡闹了。” “胡闹?”祁云谦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胡闹?”祁云谦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却不见半点笑意,他直视着李昶,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质疑,“陛下认为臣是在胡闹?” 李昶眉头紧锁,面色沉重,眸中流露出几分无奈与疲惫。“晋王妃新丧,你心中悲痛,朕能够理解。但顺妃是朕的妃嫔,她的过错自当依照宫规处置。轮不到你来置喙!” “荒谬!” 祁云谦的音量突然提高,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情绪高亢而激烈。 “谁不知道陛下宠爱顺妃?如此明目张胆的袒护,难道我阿姐被人迫害,含冤而死,便要轻描淡写地揭过吗?” 李昶深吸一口气,试图平息祁云谦的怒火,“朕会破例追封你姐姐为一品诰命夫人。她与秦王府的纠葛,朕也既往不咎,连同她的一双儿女,也会给予加封,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闻言,一丝阴冷的笑容,在祁云谦的嘴角一闪而逝。“死后尊荣,我祁家不稀罕!我阿姐的冤屈若不能昭雪,要这些虚名又有何用?” 他的话语中满是不屑与嘲讽,犹如寒风掠过湖面,掀起层层波澜,却丝毫不曾顾及眼前之人乃是大昭朝的九五之尊。 大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众人皆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星禾跪在祁云谦的脚边,用颤抖着的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试图提醒他收敛几分,然而这人却如同磐石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放肆!” 帝王终于被他激怒,声音中透露出丝丝寒意,如同冬日的霜雪,冷冽而刺骨。 李昶猛咳了几声,双眼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在祁云谦身上,目光中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芒。 大殿内顿时被紧张压抑的氛围笼罩,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他们二人之间的紧张对峙,让人窒息。 “大胆祁云谦!竟敢对陛下如此狂妄无礼,你可知罪?”黄公公用尖细的嗓音喝道。 李元嘉眼见事态不妙,急忙上前,推着祁云谦往殿外去,“我看你是伤心糊涂了!还不快去晋王府替三嫂操办后事!” 可他的好意那人并不领情。 祁云谦身形未动,却微微退让了一步。转而深深一拜,叩首在地,待他再抬起头时,腰杆笔直如松,目光坚定如铁,沉声道,“陛下,臣只知道,顺妃不死,臣无法心安。” “你——” 李昶被祁云谦噎得说不出话来,胸中怒火再次翻腾。他弯下腰,又是一阵猛咳,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一般。 “拖——出——去——” 李昶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然而他尚未想好如何惩治,便有内侍慌慌张张地跪在殿前,似乎有要事启奏。 “看不见朕忙着吗?”李昶用帕子捂住口,咳嗽声不断,气息已是微弱。“咳咳——” 那内侍咬了咬牙,退到一旁,眼神焦急地四处张望,生怕自己牵连其中,遭受无妄之灾。 “今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妄图取顺妃性命!” 他的话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整个大殿都为之肃然。 祁云谦的面上是死一般的苍白,偏头看去,见是星禾死死抱住他的小腿,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微弱声音道,“先回去,好不好?” 少女的担忧与关切都明明白白的写在了眼眸里,曾几何时,他闯了祸事,父亲要揍他,可他一身反骨,偏不肯低头认错。 每每此时,阿姐也是这般拦住他,将他护在身后,无可奈何又略带宠溺地横他一眼,“先回去。” 阿姐的话,他是不敢不听的,父亲也是。气到深处,威震天下的镇国大将军对着自己的一儿半女吹胡子瞪眼申饬了几句,再大的过错也就烟消云散了。 你以为这便是结束?不,下一瞬,祁云谦便如惊弓之鸟一般,卯足了劲儿一路狂奔。 因为他的阿姐,会扛起扫帚亲自来揍他。下人们见了纷纷摇头,知道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儿时他跑得慢,好多次都被她老鹰抓小鸡般揪着耳朵捉回来,屁股上结结实实捱了好几棍。 后来,她便追不上他了,也不再揍他了。 再后来,她做了尊贵的王妃,一言一行都要被皇家的规矩束着,快走几步都要被训斥呢。 早知如此,他情愿阿姐不做王妃,就那么一直与他、与父亲待在建安侯府,多好啊。 祁云谦瘫软下来,一行清泪从面上划过。 手足无措间,殿外一道威严的声音悠然传入,犹如秋夜中的古钟,深沉而悠长。 “倘若——是老臣斗胆恳请陛下,赐死顺妃呢?” 第108章 赐死 一时间寂静无声,殿中众人皆被惊得面面相觑。唯有祁云谦的眸中却掠过一丝明亮的光芒,他微微前倾,似要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待看清后,凄凄地唤了一声。 “父亲。” 李昶面色骤变,怒道,“此等大事,为何迟迟无人向朕禀报?” 先前进入的那位内侍面色苍白,心中忐忑,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走向前来。 “奴才方才……方才收到漠北八百里加急的奏章,本欲即刻禀报圣上,可——” 内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可是适才圣上不让他说呀! 建安侯仅比八百里加急的奏章晚了片刻,分别是笔墨未干之际,便已动身。 私自回京,是重罪。 李昶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凝视着踏步而来的镇国大将军。随后,挥了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那内侍见状,如获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快步退出了大殿。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异常萧瑟,仿佛承载了无尽的惶恐与不安,生怕晚了一步,便被问了罪责。 祁盛肃然立于殿下,双手作揖,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微臣镇守漠北十数载,未曾休沐一日,今小女临产,又突遭变故。微臣爱女心切,遂独自回京,还请圣上责罚!” 他跪在地上,脊背依旧笔直如松,一言一行都十分稳妥,未有丝毫的错处。可那紧抿的唇角和微颤的青筋,却昭示着此刻内心隐忍着的波澜与悲痛。 李昶微微沉吟,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并未立即接话,反是微微侧目,向身旁的内侍递了个眼色。 内侍会意,立即上前禀报:“启禀陛下,祁大将军的确是只身入京,未带一兵一卒。” 李昶长舒了口气,面上挤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容,客气道:“王妃之事,虽说是顺妃疏忽,究竟是难产所致。爱卿一路辛苦,不妨稍作休息。待明日宫宴上,再叙君臣之情。” “臣叩谢陛下隆恩!”祁盛再度叩首,再抬起头时,声音已是说不出的沧桑与悲凉。 “只是——小女新丧,实在不宜宴饮。只求陛下替小女做主,让罪人得以伏诛。事毕,微臣即可动身前往漠北,佑我大昭一方安宁。” 这话,已是夹杂了一丝赤裸裸地威胁了。 李昶闭上双眼,回想起多年前,顺妃提着一盏宫灯对着他盈盈下拜的场景。 太后举荐的人,多是家世显赫、容颜绮丽的女子,顺妃在众人之中并不显眼。只因那日她头上簪的一朵淡粉色的蔷薇花,莫名地便引他多看了一眼,从此后,一路高升,盛宠不衰。 与其说是恩宠,不如说是补偿。 不是不知道她的飞扬跋扈,也不是看不见她的野心勃勃,只是私心念着,只要她要,凡他有的,他能给的,都可以给。 目光无意间扫过祁云谦身后跪着的娇俏少女,他叹了一声,方才明白,花谢花开,再像,也毕竟不是从前那支了。 一别之后,物是人非。念念不忘的,唯有自己。 “顺妃——赐死。” ———— 三月时节,春风拂面,暖意渐浓。 何姨娘双手捧着两床精美的百家被,缓缓步入晴岚院。 这被子的被面,是她走遍邻里,从各家各户收集而来的布头,又经过无数日夜的细心拼凑与缝制,才终于得以完成。 最难得的是,每一小块布头上,都巧妙地绣上了吉祥的图案,以及形态各异的“福”字。 她不识字,单是这些“福”字,都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李氏接过,细致端详,双手轻轻抚过那细腻的绣线,仿佛能触摸到何姨娘的丝丝情意与殷切期盼。她心中既感慨又心疼,轻轻叹道:“何需如此劳心劳力,这番心血何其珍贵。” 何姨娘微笑着,轻摆头道:“夫人过誉了,妾身不过是略通女红,做些针线活计罢了。只愿这百家被能为夫人与小公子带来福泽,那便足矣。” 李氏温言道:“你的好意,我自然心领。只是日后切勿再为此类事务大费周章,过于劳累了。” 何姨娘点头称是。 两人闲话家常,又提及李氏的分娩之期大约在下月底。 “如今我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只盼不要像晋王妃那样……” 话音未落,何姨娘便急忙打断,“夫人切勿多虑,您吉人天相,必定母子平安,顺顺利利的。” 李氏自知失言,也不再提,可既然说到了晋王妃,免不了又是一阵唏嘘。 海棠细心地将那精致的百家被叠好,轻轻放入箱笼之中,此刻也插话道:“听闻祁大将军只在京城逗留了短短两日,便匆匆返回了漠北。” 李氏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谁说不是呢?如今边境上有蒙古虎视眈眈,又有西夏蠢蠢欲动。这些年间,也唯有祁大将军坐镇漠北,圣上才能高枕无忧。” “对了,还有那位祁小将军,如今也被圣上封赏为宣武将军。一门两将,真可谓是光耀门楣,荣耀无比!” 海棠兴奋地补充了几句,话里话外均是对祁家的敬仰。 听到这话,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星禾低垂了眼眸,呼吸略有些急促。 这事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每每回想起来,心底都像是扎了一根刺,难以平复。这样的荣耀,何曾是他想要的呢? 怕被察觉出异样,星禾随意找了个由头便起身告辞。 李氏奇道,“这丫头,也不知怎么了,上月总往外头跑,这个月又总是失魂落魄的。” 海棠轻声安慰,“许是四姑娘有些累了,歇息几日便好。” 待出了院子,白露上前,贴近星禾耳畔,低声细语道,“姑娘,悦荷馆那边传了消息来,说是祁浩有要事相求,已在等候。” 祁浩? 星禾满腹生疑,随白露匆匆赶向书斋,只见祁浩已立于窗前,目光深邃,脸上闪过一丝急切。 他微微拱手,“陆四姑娘,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 ——自王妃下葬后,少主便没了踪迹。我已将京中都翻遍了,却仍未能找到他的下落。” 星禾一惊,脱口而出问道,“祁夫人的墓前,你可曾去找过?” 祁浩点头,继而又摇头,“少主不在那里。” 他最初想的便是这处,但祁云谦对王妃之死颇为自责,兴许是无颜面见夫人。 心中立时有些焦急,那他能去哪里呢? 第109章 听风 星禾找到他,是在韶华路的听风巷。 这里经过匠人的精心布置,已是极为清新雅致,院外多了一个牌匾,上书“听风小筑”。 前两日春雨绵绵,门前撒下的花籽此刻已悄然破土而出,嫩芽初绽;院中新栽的几丛翠竹已有屋檐那么高,青翠欲滴,摇曳生姿;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更是铺满了每一个角落,不知疲倦似的长了一茬又一茬。 靠东的树下挖出了一汪小池,池水清澈,碧波荡漾。偶有一群黑色的蝌蚪在其中游荡,晃动着它们那略显笨拙的脑袋,宛如墨色的珍珠在玉盘中跳跃。 刹那间,春意如潮涌来,盎然之气弥漫四野,仿佛这世间的每一草、每一木、每一花、每一叶,都焕发出勃勃生机。 除了—— 他。 祁云谦已在这院中度过了好几日,呆呆得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身上的衣服还是晋王妃下葬那日穿的,显然已是几日未换过了。 看惯了他往日身着深色衣衫的模样,此刻一袭白衣,犹如初雪覆林,纯净无暇,竟让她莫名有些心痛。 星禾缓缓行至他身旁,陪他一同在石凳上坐下,唇间却未吐露半字。此刻,万般言语皆为无力,不过是隔靴搔痒、杯水车薪。 他要哭,她便陪着他哭。他要痛,她便陪着他痛。 一直坐了大半个时辰,星禾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意欲明日再来。 祁云谦便在这时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声音中带着些许哭腔,如走失的幼童一般,颤声道,“我再也没有阿姐了……” 心头一颤,星禾伸手搭在他的肩上,任由他顺势环住她的腰,将头埋进她堆叠的衣衫之中。 “若是难过,不妨哭出来罢。” 他却倔强地抬起头,眼眶虽红,却强忍泪水,轻叹一声道:“阿姐曾言,我祁家男儿,当铁血丹心,宁可血染战袍,亦不可轻易落泪。”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期待与不舍:“小七说,阿姐临终之际,是你守在她身旁,她……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星禾凝神细思,将晋王妃临终前的话语一一复述,生怕遗漏了一字半句。 祁云谦听后,默然叹息良久,仿佛所有的不舍与遗憾都在此时汇成一声喟叹。 “心甘情愿吗?妇人产子,犹如走一趟鬼门关,十有五伤。阿姐她,居然愿意为了孩子,承受这样的痛苦与风险吗?” 星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她轻咬下唇,似乎在思考。随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自古以来,做母亲的不都是如此吗?为了家族的延续,为了血脉的传承,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眼前之人眉头拧成“川”字,面上涌现出肃穆与惊愕交织的神情,竟是大为震撼。 “那——日后我们不要孩子好不好?” 猛不丁地听他出这样的话,惊愕之余,又有一丝羞涩。随即也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她低下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好,若是你不后悔,我亦无怨言。” “本来趁此机会,该介绍你与我父亲相识,可是……” “我明白的,不急,” 两人的目光交汇,仿佛在这一刻心意相通。手上微微用力,已将她揽入怀中。 他抱得有些紧,体温透过衣料,如暖阳般熨贴着她的肌肤,温暖而炽热。脑袋也跟着埋进了她的颈窝,宛如一只迷失在荒野的孤狼,终于找到了归途的伴侣。 他闭上双眼,细细地嗅着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仿佛要将这气息永远镌刻在心间。 她的侧脸轻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耳畔传来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犹如远古的战鼓,激荡着她的心房,不禁也跟着乱了心跳。 这样的时刻,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嘟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祁云谦眉头微蹙,委屈地望向她。 “我……饿了。” 这几日他几乎都是枯坐院中,若不是从前在军营里练过辟谷,此刻怕也早没了力气。 少女的眉眼弯了弯,“那我带你去京中最好的食肆,好不好?” “太远。” 她略一思忖,又提议道,“那让祁浩速去置办些饭菜回来?” “太久。” 她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无奈,“那你究竟想如何?” 祁云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想吃你做的。” 听风小筑纵然简陋,一应厨具倒是应有尽有。 见她迟疑不语,他轻挑眉头,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你不会是——不会?” 眼前之人面色微僵,心虚地垂下眼眸。 陆家好歹也算是官宦人家,怎么,她不善烹饪,很奇怪吗? 总不能什么都会,世上哪有这种人。 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不肯示弱,“谁说我不会了?只是你这院中既无米又无面,更无菜蔬,纵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祁云谦眼神扫向后院,轻描淡写地指道,“这不是有野菜吗?” 星禾微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后头一片绿意。荠菜、蕨菜、蒲公英、车前草……如雨后春笋般扎堆地冒了出来。 “光有野菜也不成啊——” 话音刚落,忽听得一阵风声呼啸而过,紧接着一只鸽子扑腾着翅膀坠落在地。祁云谦收回镖枪,悠然道:“眼下有了。” 星禾:…… 一时无法,她只得挽起衣袖,步入厨房。祁云谦紧随其后,动作娴熟地劈柴生火,看上去竟像是做惯了的。 顷刻间,灶火便旺盛地燃烧起来,带来一丝暖意。 趁着烧水煮茶的间隙,回眸一望,只见她面色凝重,手执尖刀,在鸽子前犹豫不决,似乎在琢磨着如何下刀。 开肠破肚,清洗内脏,这些理论她还是晓得的,只是该如何去做,便是另一回事了。 心下一横,她眸色瞬间变得阴冷。岂料双手刚碰到它的羽毛,那原本已奄奄一息的鸽子犹如回光返照般,猛得扑腾着翅膀,尖细的爪子在空中虚抓了几下。 星禾面色骤变,手中尖刀落地,落荒而逃。同时传来的,还有她几乎破了音的尖叫。 “啊啊啊……它动了,它动了……” 祁云谦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你们陆家做菜,连毛都不褪的吗?” 第110章 下厨 哦,这倒是。 星禾尴尬的立在门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却听他吩咐了一声,“拿盆来!” 少女依言行事,仍是心有余悸。只要不让她再去摆弄什么鸽子,做什么都是好的。 祁云谦动作利落地将那只鸽子放入盆中,随后,提起灶台上正在沸腾的开水,手腕一转,热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鸽子笼罩在白色的水雾中。 趁着热气未散,三下五除二便将鸽子的羽毛一一剥离。银光一闪,他迅速地在其腹部划开一道口子,掏出内脏,斩去双爪,接下来便是清洗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星禾目瞪口呆。她记得陈九安也会下厨,怎么,现如今,男子都个个都会厨艺了? 祁云谦戳了戳她的脑袋,“想什么呢,还不快去摘菜!” “哦。”她挎上筐,手脚麻利地拔着野菜,倒也乐得其所。 食材不多,炒了两盘野菜,烤了一只鸽子,又去隔壁邻家借了两张炊饼,勉勉强强刚够裹腹。 祁云谦撕下一只鸽腿递给她,“味道如何?” “尚可。”星禾也不客气,如实回复。“我以为建安侯府是沦不到你做主厨的。” “那可未必。”祁云谦见她,将剩下的一只腿也递了过去。“阿姐说,没有什么事是女子天生便要做的,男儿身强体壮,更该多承担些。” 提及晋王妃,两人一时无话,只默默咀嚼。 一时饭毕,他进了厨房收拾残局,星禾便坐在树下看着,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短,直至缩短至唯有脚下一团。 正是晌午,艳阳高照,万事万物都沐浴在这明亮的阳光之下,再无阴霾。 她欲言又止,终是开口相问,“你不与我一同回去吗?” 晋王府他必是不愿去的,听风小筑到底又简陋了些,那便只有悦荷馆了。 “过几日。”祁云谦将洗过的碗筷置在架上晾干水分,又擦了擦手,“我送你回家。” 两人自然而然地十指交握,白露与祁浩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街市熙攘,人声鼎沸。在这热闹非凡的街市一隅,围满了翘首以盼的士子与旁观的百姓。只见一面鲜艳的黄榜高悬于墙,正是今年的春闱榜单。 榜上字迹清晰,墨色如新,每一个名字都承载着寒窗苦读的艰辛与期望。士子们或焦急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或神色激动地指点给同伴看,亦有失落者黯然神伤,独自站在一旁默默叹息。 星禾挤到前面,仔细地扫视着上头的名字,忽而兴奋地转身,指向榜单的一角,喜笑颜开道,“快看,顾宴洲榜上有名!” 祁云谦微微撇嘴,不以为然道,“看来他发挥不佳啊,以他的才学,成了会员也不足为奇。” 星禾翻了个白眼,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这还不好?换做是你,只怕名落孙山呢。” “唉——你让他与我过两招试试?”他话中带着几分挑衅。 说一句,倒还急了。星禾扭头穿过人群,摇头叹道,“你啊,想超过他,只怕是人如其名。” “何解?”祁云谦一愣,追问道。 “路漫漫——其(祁)修远。” “你——” 白露忍俊不禁,姑娘在祁小将军面前说起话来,还真是丝毫不留情面,倒与平日里和善的作风大有不同。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正欲加快步伐跟上他们,却恍惚间捕捉到一声微弱的呼唤: “表哥——”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似乎充满了期盼与哽咽。眉头微微蹙起,回头向后扫视了一眼,只见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的迹象。 “白露姑娘,发生何事了?”祁浩也停下脚步,关切地询问。 白露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概是听错了,咱们继续走。” 街上的喧嚣声再次涌入耳中,将刚才那一声呼唤淹没其中。隔着一条小巷,那头却是另一个人的人间炼狱。 “跑啊,你再跑啊!看你能跑到哪去!” 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握着一根粗壮的鞭子,对着一名女子狠狠地抽打。他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倔强和尊严都抽打得粉碎。 “关了几个月,还不老实!老子花了五两纹银买你回来,是让你传宗接代的,不是让你在家当小姐充祖宗的!敢跑?看我不抽死你!” 长边鞭落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女子身形瘦弱,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身上的衣衫已被鞭子抽得破碎不堪,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道道伤痕。 她双眼含泪,哽咽着跪地求饶,声音微弱,却带着无尽的哀求和绝望。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王彬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我看是从前打得太轻了,不给你点教训,你是记不住!” 话音未落,手中皮鞭再度挥起,如疾风骤雨般猛抽而下。 女子蜷缩在地,无力抵挡,任由那皮鞭一次次无情地落在身上。脑中却一遍又一遍回想着方才的场景…… 明明就差一点点便逃出去了啊! 可就在转角处,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是她自八岁便想嫁的人,此刻却牵着另一位女子的手,从她面前旁若无人的走过。 双腿在刹那间似被抽干了力气,再也无法动弹。她疯狂地呼唤着,希望他能回头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可下一瞬,却被王彬一把扯了回来。 四周那么多人,看猴儿似的盯着她,如同看一场没有温度的戏。只有那皮鞭的抽打声和自己的哀鸣声,在狭窄的巷弄中回荡,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王彬恨声道,“别忘了,你是牙婆从山里捡回来的卖给我的,就是打死了你,也无人问津!” 终于,有人面露不忍,轻叹一声,劝道:“我说王彬,你这——都跑了几个老婆了?再不知悔改,怕是连那牙婆也不愿再做你的生意了。” “别听他的!”立刻有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站出来,满脸不屑地反驳道,“哼,这女人啊,就是欠打。 ——打服了她,自然就乖巧了。” 那人气结,紧拧双眉怒视着这妇人,质问道:“谭寡妇,你当年被老谭打得奄奄一息,遍体鳞伤,易地而处,怎能如此冷漠,毫无怜悯之心?” 谭寡妇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笑得猖狂又不屑。 “我呸!” 她猛的啐了一口,“怜悯?怜悯值几个钱?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老娘当年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你们这些人,又有谁怜悯过我了?” 众人默不吭声,谭寡妇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往家走去。 “行了,王彬,要打回家打去,喊得鬼哭狼嚎的,吵着老娘不能午睡!” 第111章 密谋 秦王府的书房是依水而建,上下共有两层。每到十五这日亥时三刻,二楼的窗户全部合上,楼下亦多了些侍卫把守。 秦王府的书房是傍水而筑,层楼叠榭,宛如空中楼阁。每逢十五之夜,亥时三刻,月上中天之时,二楼的轩窗便会悄然闭合。 若是用心看去,便会发觉,多了些暗卫隐在夜色中。 江中月白日里慵懒倦卧,夜间却辗转难眠。她轻披罗裳,趁着月色朦胧,漫步于王府的幽径之间。不知不觉中,已行至书房前。 透过半开的窗棂,她窥见二楼的光线极其昏暗,不似往常挑灯夜读的景象。 她微微蹙眉,心中暗自思量,随即换上了一副哀怨的模样,万千风情拿捏在眼角眉梢,整个人仿若弱柳扶风般,脚步虚浮地往里闯。 门口的侍卫恭敬地拦住她,“江侧妃,秦王殿下有令,今夜书房内商议要事,任何人不得擅入。” 侍卫并没有相让之意,淡淡道,“娘娘,莫要让属下为难。” 江中月掏出帕子佯作拭泪,“今日,乃是我那爱子离去整整一月之际,王爷曾允诺要陪我抄写佛经,以寄哀思。我在屋中静候一日,也未见他来,正要找他去呢。” 说着便要往里闯,那人握紧手中的长戟,并未有丝毫相让之意,只淡淡回应道,“娘娘,请莫要让属下为难。秦王殿下之令,属下不敢有违。” 碰了这样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江中月并不气馁,她本意也仅是试探而已。此时眼珠一转,已收起手中的帕子,音色婉转柔媚,双眸中透露出几分恳切。 “既然王爷有要事,我便不打扰了。只是有一事相求。” “——不知侍卫大哥可否行个方便,替我从一楼的书架上取来一本《妙法莲华经》?” 那侍卫稍作犹豫,终是点了点头,“既是娘娘所求,属下这便去取。娘娘请稍候片刻。” 江中月见他离去,暗自松了口气。她迅速调整呼吸,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倾听楼上窗缝里传出的微弱声音。 “……操之过急……险些酿成大祸!” 那人的嗓音压得极低,如同风中的细语,让人难以捉摸其真实身份。 江中月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小步,更紧地贴近窗子,试图能让自己听得更加真切。 这一次,她终于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秦王。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淡淡的遗憾与无力:“可惜啊,一步之差,未能成功扳倒晋王。不过,好在黄明轩那小子骨头够硬,宁愿选择自我了断,也未将我等泄露出去。” 黄明轩? 她微微蹙眉,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这时,另一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晋王手里到底没有确凿证据,咱们也不算输……至少户部的银子落到了手里不是……” 秦王接话道,“这桥迟早要炸,早知如此,就该让黄明轩再压榨得彻底一些,咱们还能多得三成!” 此言一出,江中月仿佛被一道凌厉的闪电劈中,脑海深处“嗡”地一声巨响,如同天崩地裂,震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的双眼骤然瞪大,瞳孔中映出的不再是眼前的景物,而是一片混沌与惊愕。 终于渐渐想起来,黄明轩便是前不久饮鸩自尽的扬州知府。 再也听不进去他们说了什么,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尽力抑制住自己内心想要冲进去的冲动。 “娘娘,娘娘?” 猛一回头,看到侍卫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本装帧精美的经书。 “多谢。”她定了定神,努力将刚才的震惊和混乱压在心底,平静地接过经书。 经书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触感温润而厚重。书页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透出一股庄重和肃穆, 这本应是静心的好物。然而,她的心却如同被狂风席卷过的湖面,再也不静了。 夜半时分,寂静的寝殿内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秦王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走了进来,一眼便瞧见江中月正端坐在书案前,手中的笔在纸上一撇一捺地书写着。 “怎么还没睡?”秦王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江中月抬起头看向秦王,眸中如淬火的利箭一般,随后又转为一丝幽怨,咬着唇嗔怒道:“王爷忘了?说好今日要同我抄经的,却迟迟不来,害我白白等了一日。” “是我忘了,该罚,该罚!”秦王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走到江中月身边,双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身,江中月却搁下笔,不着痕迹的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起身斟了一盏茶来。 “这是今年新晒的花茶,用的都是初春刚打苞的玫瑰,夜间饮些,也不伤身的,王爷润润嗓子。” 秦王也不看那杯子,只就着她的手喝了,目光落在她笔下的字迹上,赞道:“你的字写得真好,比我可强多了。” “王爷谬赞了。” 江中月将茶盏放在桌上,背对着他,声音中透露着一种平和与从容,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我瞧着你,总是闷闷不乐,过些时日丞相府要办春日宴,我带你去散散心。” 乍然间,“春日宴”三个字如一颗石子投入宁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也将她的思绪带回了那个繁花似锦的牡丹花宴上。 一年过去,花开依旧,景致未变,但人事已非。她,再也不是那个在宴会上无忧无虑、纵情歌唱的少女了。 她低垂眼睑,带着几分犹豫,“那不是只有正妻才能去的吗?妾身只怕……” 秦王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滑过她的鼻尖,如同春风拂过花瓣,温柔而宠溺:“我要你去,又有谁敢置喙半句?” 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暖,心中却几欲作呕。她努力压抑住不适,以柔和的语气回应:““妾身多谢王爷的厚爱。” “月儿,仅是口中说说可不成,”秦王话中带着几分戏谑,眼中笑意更浓:“已调养一月有余,你身子也该大好了?” 闻言,她影一颤,缓缓闭上双眼,任由他将自己抱至床榻之上。 第112章 归乡 殿试的前一日,顾宴洲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到了京城。历经十年苦读,今朝金榜题名,高中榜眼,荣膺进士及第,更蒙皇恩浩荡,封予翰林院编修之职。 消息传来,陆家上下皆欢天喜地。 星妤艳羡不已,轻叹道:“三姐姐真是好命啊!等明年一嫁过去,便是朝廷命妇,荣耀非凡。” 星禾捂着嘴笑道,“那皇榜还未揭呢,不如你也去瞧瞧,或许还有漏网之鱼,被你捡了去。” “四姐姐就知道打趣我,”星妤面上浮起一丝红晕,“等日后陈家哥哥中了举人,未必没有金榜题名的时候,若是被人捷足先登,抢了去,看你急不急!”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她这才豁然想起,自去年腊月前,陈九安寄来最后一封信后,迄今为止已四月有余,竟是只言片语也无。 难道,是那封信托二哥哥交给他之后,他……想通了? 其实那信上也没写什么,只有一句话。 ——倚天照海花无数,高山流水心自知。 委婉是委婉了些,但梧桐书院能者众多,他一定能解其中之意的。 转念一想,陈家夫人也确实许久未曾登门拜访了,这么说来,两家议亲,应当……是就此作罢了? 她心下一宽,正想着何时挑个时机说给祁云谦听,又听得外间的云儿却挑了帘子进来禀报。 说是老太太收到了秦川老家寄来的信,整个人哭得肝肠寸断,悲恸难抑,二夫人便打发人来传,让家中之人都过去一趟,只不知究竟是什么事。 两姊妹相视一望,彼此收了玩笑的心思,忧心忡忡地往荣安堂去。 刚入院门,便见众人或坐或站,皆面带愁容。李氏挺着个大肚子,正吃力地安抚着哭泣的陆老太太,而陆成瀚也垂头丧气地独坐一旁,紧锁眉头,神情凝重。 李氏见人齐了,便开门见山,“琴川来信,说是宋老太爷得了重病,药石无效,恐不久于人世。” 宋家,乃是陆老夫人的娘家。宋老太爷是祖母的哥哥,星禾唤作舅爷爷。 陆慕淮早年孤苦无依,在琴川老家并无近亲,拐着弯儿的远亲倒是有几房,只是出出了五服,不甚亲厚,向来没什么来往。 但宋家不同,枝繁叶茂,人丁兴旺。逢年过节,李氏作为晚辈,都让人捎份礼送过去,不致断了姻亲们的意思。 陆老太太未出阁时与娘家哥嫂关系甚笃,乍然得知兄长病入膏肓,一时悲痛交加,打定主意定是要回去一趟。 李氏苦劝无果,只得着手安排行程。陆家在京多年,如今陆成渊又官居四品,此时回去,也算的上是衣锦还乡。 可既要回乡,那便不止奔丧这一桩事了。祭祀、修祠堂、续族谱——这一通事情忙下来,总也得两个月的功夫。 陆成瀚定是要陪着去的,几位姨娘若是愿意,也可同行。 李氏道,“叫你们来,不为别的,星南年纪还小,周姨娘与她留在府中。你们俩年纪大了,是否前往琴川,全凭自己做主。” 星禾毫不犹豫地便拒绝了,李氏已经八个多月了,有晋王妃的前车之鉴,这样紧要关头,她哪儿也不去,只守在母亲身边。 而星妤则略显犹豫,她早就听说琴川那里山清水秀,一直无缘得见。只是这样一来,起码要好几个月去不了万和堂,见不了决明。 提起决明,她又有些生气,那小子对药材已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上赶着往上凑,他却始终无动于衷。反正他也不在乎,那便去。 这样想着,星妤赌气似的点了点头。 商榷既定,陆老太太便急不可耐地催促着早日启程,望求越快越好,兴许尚能在兄长断气之前,得以一见。 启程之日定于五日之后,陆成瀚心怀忧虑,再三叮嘱星禾道:“务必细心照料你母亲,不可有丝毫疏忽。” 星禾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应了又应。 “知道了,父亲,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陆成瀚这才依依不舍的上了马车,想着等他下次回来时,家中便多了一个人,还未出发便有些念着归途了。 忙完这些事后,陆家意外地收到了丞相府的邀请帖。 又是一年春日宴,百花齐放,盛宴再启。 此次宴会,非单纯为公子小姐们之嬉游,其深意更在于那群金榜题名的学子们。 要知道,状元郎也仅是被圣上封了个六品官,可日后入了朝堂,谁主沉浮,尚未可知。此时正是各家争相拉拢之良机。 陆星禾与沈千雪之间有过节,丞相府不是不知道。却依然寄了帖子过来,只怕也是看在顾宴洲的颜面之上,想趁机将他纳入自己的阵营之中。 “我不去!” 星禾手持一箪瓢,正忙于为园中花草浇灌。春日阳光和煦,草木繁茂,正是需水肥滋养之际。 园艺之道,乃人生一大乐事。只要细心呵护,倾注心血,草木便能回馈以繁花似锦,香飘四溢。 李氏横了她一眼,“为何不去?我还需一个多月才分娩呢,不用你日日守着。” “那也不去,一大群姑娘小姐们吵吵闹闹的,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累得慌。” 星禾头也不抬,用心莳弄着一株蔷薇。这是正月里从隔壁悦荷馆移过来的,刚种下时,总是半死不活。后来缓了大半个月,渐渐枝繁叶茂起来。 李氏急道,“热闹才好啊!谁家姑娘像你这般,没事便往书房里钻?我像你这么大时,宴会、灯会、庙会,哪里不去?比你三姐姐还爱玩呢!” 原来母亲从前也是会去逛灯会的啊,只是后来嫁入陆家,便再也不去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狠狠地敲了一下,她猛然间想起宫中的那枚荷包。隔了那么久,她总不知该如何开口。 手一抖,瓢中的水便全部泼了出来,干涸的土地咕嘟咕嘟地吞咽着,像是渴了许久。 星禾将水瓢置入盆中,望着新出的蓓蕾有些出神,不知何时,那蔷薇居然打了花苞,鼓鼓囊囊的,煞是可爱。 “母亲,你从前也是喜欢蔷薇的?” “什么?” 她的声音太过低微,李氏一时没听清楚。 第113章 春宴 “蔷薇——” 星禾回过头来,指着那丛枝蔓,缓缓开口,“如果不喜欢,那蔷薇香为何留在身边那么多年,都没扔呢?” 刹那间风起云涌,柔弱的枝叶被风吹的左右摇摆,仿佛风力再强劲些,那脆弱的枝丫便要尽数折去。 等了许久,李氏终于淡然开口,“忘了而已。” 她低下头,双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蔷薇多刺,扎人最疼,我不喜欢。” 话已至此,再提亦是徒增烦恼。李氏从容地拿起放置一旁的剪刀,她目光坚定,手法娴熟,逐一剪去蔷薇上那些脆弱枝和盲芽。 “养花之道,实则亦为人生之鉴。唯有剔除那些累赘的枝节,这花才能长长久久得开得好呢。”李氏一边修剪,一边轻声诉说着。 星禾侧头看她,眼底泛出细微波澜,终是叹了口气,将所有的疑问全部咽到了肚子里。 “我当年嫁给你父亲,虽说是被你外祖家逼迫,到底也有赌气之意。可若是重来一次,我仍会这般选择。” 李氏剪完花枝,用帕子擦了擦手,又对她说道,“但你不同,我希望你披上嫁衣、踏上花轿那刻,是满心欢喜,是心甘情愿。”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担忧,欲言又止,随后又将话题扯了回去。“设宴既是为了款待诸位学子,咱们陆家作为姻亲,理应去贺一贺。” 星禾终于被她说服,俯首称是。 ———— 丞相府。 日光之下,众人不屑与轻蔑如寒风掠过,目光交汇之处,是一位女子由远及近。 一袭妃色衣裙如烈焰般炽热,外罩的素色纱衣则清淡如雾。这娇媚与清冷,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的衣摆上绣着大片艳丽的芍药花,腰肢款摆,莲步轻移,那裙摆便随风轻舞,仿佛携带着春日的气息,将繁花似锦的盛景尽展无遗。 清风不解风情,将她的纱衣吹得偏了些,露出一点欺霜赛雪的肩头,那肌肤白皙如玉,仿佛能透出光泽,引得旁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窃窃私语,“瞧见了吗?这位便是秦王府的江侧妃,失了孩子还有心情装扮得这样狐媚。” 旁边之人掩唇附和,嘴角带着一丝讥讽,“那又如何?谁让秦王喜欢呢,沈夫人,你说是不是?” 沈夫人,康王妃沈千姝与沈千雪的母亲,亦是此次宴会的东道主,此刻被人点到自己身上,也只是尴尬地一笑,并未接话。 江中月恍若未闻,她步履轻盈,姿态优雅地从众人面前飘然而过,一步步朝凌霄阁走去。 那里是丞相宴客的场所,男子们围坐一堂,女眷们则远远避开,唯独她,毫无顾忌地走了进去。 康王等人见她进入,原本的谈笑风生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江中月自顾自地坐在秦王身侧,还未开口,眸中已带了三分幽怨。“妾身还是在此陪着王爷,那些夫人见到我,面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呢。” 秦王却拍了拍她的掌心,语气柔和,“乖,我还有事,等忙完去找你。” 她轻启朱唇,拖长尾音,撒娇般轻唤:“王爷,莫要抛下妾身。” 十指如葱,已然攀上秦王的脖颈,那娇软的气息如同春风拂面,让秦王喉头不自觉地微动。 堂下众人见状皆是一怔,连呼吸都重了几分,随即纷纷移开目光。任是沈丞相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禁面色一沉,沉声问道:“秦王,美人在侧,如何能够专心议事?” 秦王微微皱眉,轻轻地将她的胳膊拉下,手指指向凌霄阁外间挑出的平座,柔声道:“月儿,先去那里等我片刻。” 康王见状,无奈地唤了一声:“大哥!”话中之意不言自明,他们今日所议之事,事关重大,绝不能让外人听去分毫。 秦王略一沉吟,随即挥手招来一位乐伎,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且去教导侧妃学习一首新曲,两刻钟后,若侧妃未能学会,你这双弹琴之手,便也不必再留了。” 那乐伎闻言,面色骤变,急忙跪倒在地,颤声道:“是,奴婢定当倾囊相授,不敢有丝毫懈怠。” 江中月望着秦王,面露难色,柔声道:“王爷,妾身素来不善琴艺,只怕难以在短时间内领会……” 却见秦王双眸微眯,目光如炬,打断道:“正因你未曾涉猎,所以才要你学。两刻钟后,本王自会检验,你且去。” “是。”江中月不情愿地站起身,随着乐伎来到外间平座。凭栏远眺,丞相府的景致尽收眼底,可她却无心思欣赏美景,秦王心思缜密,对她亦是有所防备。 阁中房门紧闭,乐伎的手指在琴弦上沉稳游走,琴音宛若潺潺流水,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深远的氛围。 江中月端坐一旁,双目紧紧地盯着乐伎上下翻飞的十指,又不忘凝神倾听,试图从琴音中捕捉到那些细微的对话声。 不远处,沈千雪秀眉紧拧,对沈夫人和康王妃抱怨道:“你请陆星禾过来干什么?上次的事,我还不够丢脸吗?” 此时,康王妃沈千姝正对着满园春色,听到妹妹颇有微词,亦是不动声色。 她挑了一枝嫣红的牡丹插在自己的发髻上,又选了枝浅粉的山茶插在妹妹的鬓边。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急什么,我请她来,自然有我的用意。” 沈千姝轻声安抚着妹妹,她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世人都道晋王与秦王最有立储之望,可若是鹬蚌相争,旁人未必不能渔翁得利。 顺着沈千雪的目光,一眼便瞧见了那个坐在花丛中的女子——陆星禾。 她正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亭中,仿佛世间喧嚣都与之无关。可晋王妃难产那日,她乔装打扮混进了宫,后来祁云谦要手刃顺妃,她也一直随身在侧。 沈千姝垂下眼眸,心中不禁起了好奇之意。 总要试一试,看她能翻起多大波澜。 第114章 遭囚 丞相府的宴会虽然乏善可陈,但不得不说,席面倒是办得不错。珍馐佳肴琳琅满目,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品摆放在精美的玉盘上,色泽鲜艳,形态各异,令人垂涎欲滴。 酒过三巡,众人的心思都落在一甲三人之上。星禾大快朵颐之余,目光偶尔落在男宾之席,只见顾宴洲宛如明月当空,被众星环绕。觥筹交错间,敬酒者络绎不绝,其风采卓然,令人瞩目。 心中不禁为他感到欣喜,这一高兴,不觉多贪了几口佳肴,搁下筷子时,腹中略感饱胀。待得宴席散去,不得腆着脸央求白露陪她在园中漫步,以消此食。 唯恐与人相遇,特地选了条幽静的小径。这路由青石板铺就,狭窄异常,左右两侧皆是假山,仅能容一人通行。她与白露一前一后,踏着石板,缓缓前行。 刚绕过一座假山,冷不防一桶冷水倾泻而下,宛如瀑布般兜头兜脸地淋下。因是暮春,所着衣物本就轻薄,被这冷水一浇,身上便瞬间湿透。 身后的白露也未能幸免,只是比她好些,仅是在裙摆处稍稍沾了些许水渍。 白露皱了皱眉,急忙拿出帕子替她擦拭,这一泼来得太巧了些,额上、鬓边、发梢,均是滴滴答答的往下坠着水珠。 假山边上,一个小丫头拿着水桶,见泼到了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见星禾衣饰并不华贵,不由起了轻慢之心,仅是伏了伏身子道,“奴婢方才欲去浇灌花草,不料脚下打滑,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宽恕。” 打湿的衣裙湿漉漉得贴在身上,少女玲珑的身姿在透过衣衫若隐若现,如此狼狈之态,如何还能见人? 白露见那小丫鬟并无真心悔意,立时黑了脸,训斥了几句,“你张口便要讨饶,叫我家姑娘如何是好?不如与我们一同去面见沈家夫人,大家分说清楚,才是干净!饶不饶得你,全凭夫人做主!” 小丫头这才肉眼可见的慌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沈夫人纵是有心偏袒,恐怕也不得不重罚、以儆效尤。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哀求星禾 ,“奴婢只是个负责照料花木的三等丫鬟,笨手笨脚惯了,这才犯了错事。若是被夫人知晓,必定撵出府去!还求陆四姑娘宽宏大量,饶了我这一遭!” 说罢,便狠狠磕了几个响头。 白露怒气未消,执意拉着她欲往沈夫人处去。 星禾拧了拧衣裙上的水珠,湿透的衣料实在难以拧干。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白露道:“罢了,她既非有意为之,我们也不必过于计较。幸好马车上还有一套备用衣裙,你速去取来,我换上便是。” 白露这才悻悻地收了手,担忧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转身离去。 小丫头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对着她千恩万谢。 此处林木环绕,遮天蔽日,一阵冷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缩了缩肩膀,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试图驱走身上的寒意。 那小丫鬟见状,指向不远处的水榭道:“姑娘衣裳尽湿,若是被人撞见,恐有不便。此处恰有一座水榭,地处僻静,鲜少有人经过,姑娘不妨先到里面稍作歇息。” “再者——等白露姐姐拿了衣衫回来,也需得有个避人之处才可更换呀。” 这话倒是在理,她总不能在这园中换。白露脚程快,一来一回至多一刻钟光景,星禾没有多想,便随那小丫鬟前往水榭。 “陆四姑娘,您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为您打一盆水来,您好洗把脸。”小丫鬟立在门口,语气恭敬而客气。 “多谢。” 星禾默默颔首,待她走后,掩上门扉,脱下外衣悬于屏风之上。 她环顾四周,这水榭里果然安静,只是正在背阴处,略显暗淡了些。 屋内陈设简朴,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显然不是常有人造访的模样。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忽地闪现一个方才被她忽略的细节—— 这小丫鬟自称为照料花木的三等丫鬟,必是平日里不怎么接人待客。那么,她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姓陆,且能如此准确地称呼自己为“陆四姑娘”? 疑云四起,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寒意,仿佛周围的气温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星禾猛得站起身,拔脚便要往门边去。只听得轻微的一声响,像是门锁相扣之声。她暗道不妙,待疾步奔过来,却见那门果然已被人锁上。 心下大骇,她转身去看四面的轩窗。方才一心念着不要被人撞进,越隐蔽越好,竟未曾留意,这四周连窗户也是从外面封上了的。 冷意像是蚀进了骨子里,心里一股血直冲脑门,震得脑袋嗡嗡的响。她慌乱得拍打着门窗,疾声呼叫,换来的只有一片寂静。 今日出门前,祁云谦曾问过是否要与她同去,被她拒绝了。 “晋王妃尸骨未寒,你不想去,何必勉强自己。丞相府又不是刀山火海,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此时懊悔也是无用,只能期冀有人发现她不见了,一路找来,可宴上并未有什么相熟之人。 一个名字自脑中跳出来,她摇了摇头,那么,便只有白露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从一刻钟到两刻钟,甚至更久,她已无法确切计算自己枯坐了多少时间。只记着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静静地在她身旁移动,那斑驳的光影已偏移了好几寸。 那个小丫头没有出现,白露也迟迟未至,这空旷的水榭充满了让人不安的寂静。 当思绪逐渐从混乱中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即使她没有主动涉足此地,那个幕后之人也会用其他手段,将她引诱至此。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与沈千雪之间的小小过节,犯不着这样大动干戈。她垂下头,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那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显得异常清晰。 有人来了! 心跳瞬间加速,她抬头望去,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是白露吗? 第115章 就范 星禾猛地抓起屏风上挂着的外衣,快速披在身上,几乎在一瞬间,她已确定来人并非白露。 那人身影矫健,犹如猎豹般闪身进屋,迅速插上门栓,然后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庞,上面挂着阴险而狡诈的笑容。 “你是谁?要做什么?我乃今日府上的宴请的宾客!” 她冷声问道,毫不迟疑地抬起右手,将发髻上的珠簪紧握在手中,那簪尾尖端闪烁着寒光,直指对方。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陆四姑娘。”那人低沉而阴森的声音在屋内回荡,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恶意。 星禾心中一惊,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此处偏僻,即使高声呼救,也未必有人能及时赶到。 她紧锁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与你素不相识,也无冤无仇。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设计陷害府上宾客,难道就不怕引起轩然大波吗?” 那人嗤笑一声,轻蔑地摇了摇头,“姑娘此言差矣,这不过是你情我愿之事,谁又会多说半句了?” 原来打的是竟这个主意! 她的面容因为心脏的痉挛而变得有些苍白,握着珠簪的手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那人见状,眸中满是戏谑和挑逗,“陆四姑娘,你若识相,便乖乖顺从,或许还能免吃些苦头。” 星禾蓦地后退数步,手中珠簪紧握,犹如握住了一缕决绝的风,话中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坚韧。 “我虽是女子,但也知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理。你若想动我,除非踏过我的尸骨!” 珠簪在她手中轻盈一转,竟作势向自己的咽喉划去。那人不禁一怔,身形如鬼魅般疾掠而至。 就在珠簪即将触及她咽喉的瞬间,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所阻,簪尖停滞不前,再也进不得分毫。 那人攫住她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赏。 只是,这赞赏尚未消退,星禾的左手已如闪电般探出,手中另一支小巧而锋利的金钗,直指那人头颅薄弱之处——经外奇穴。 方才的自尽不过是个幌子,她右手的珠簪是由纯银制成,质地甚软,根本伤不了人。而头上那支小巧又锋利的金钗,一早就被她藏到了左手心,只待他分神的这一刻。 可惜啊,那人甚是警觉,微微偏头便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他迅速反制住星禾的双手,将她压在桌上,动弹不得。 “放开我!放开我!” 手中的金簪已被他卸去,星禾趴在桌上,紧咬着牙关,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底。她极力挣扎着,可这力道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别叫。” 那人一只手制住她的双腕,腾出另一只手拿起银簪,冰凉的寒意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又顺着脸颊一路划过,最后又插在了她的发间。 他微微低下头,与星禾的目光交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轻声道:“真要引了人来,你作何解释?” 温热的呼吸扑在脖颈间,让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愤怒与屈辱一同涌上心头,比恐惧更让她慌乱。索性闭上眼,不去看这副令人憎恶的面容。 可那人犹嫌不足,俯身压了下来,一只手去解她的衣带。 她一阵惊悸,毛发着了魔一样冰冷地直立起来,肠胃里本能地恶心欲呕。 原来,除了他之外,这世上其他男子的触碰是如此令人嫌恶。 倔强地睁开双眼,目光凝视着那扇从外面被牢牢封死的窗子。微弱的光线透过轻纱,洒进屋内,使得前方的一切显得朦胧而迷离,看不真切。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波澜,沉声问道:“阁下可是行伍中人?” 那人闻言,轻解罗裳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轻笑出声,“怪不得她们说陆四姑娘不是普通女子,果然是聪慧机敏。” 她们?还是他们?星禾垂下眼眸,不得而知。 再抬眸时,已换了一副温婉的面容。她舒展双眉,唇角轻扬,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嗔怪道:“怎不早说?我一生最敬仰的便是那身披铠甲、策马奔腾的行军之人。” “能与您春风一度,是我的荣幸,只是我的手都被捏疼了,不如我们换个姿势?” “陆四姑娘,果然有趣!” 男子嗤笑一声,随即放开了手。 星禾轻揉着被他紧箍而泛红的手腕,娇嗔的瞪了他一眼,双手灵巧地攀上他的脖子,微微调整步伐,默不作声地将他的背影正对那扇明亮的窗子。 她低下头,毫不羞涩地贴近他的胸口,仿佛那里是她此刻最渴望的港湾。这一举动让男子忍俊不禁,笑声回荡在空气中,他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对,就是此刻。 一支利箭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嗖嗖”声,犹如闪电般破窗而入。无情地穿透那层轻薄的纱帘,又撕裂了他背后的衣物,最后直刺入他的血肉之中。 男子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他缓缓回头,望向那扇窗户上被箭矢留下的触目惊心的洞孔,随后,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一般,轰然倒下,震得满地灰尘纷纷扬起。 窗子后面,是顾宴洲手持袖箭,隔着薄纱,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可那一双眸子泛着凌厉的光,宛如白昼一般,直入人心。 他冲着窗子便是一脚,震得木格子哗啦直响。这窗板年久失修,又风吹日晒的,不一会儿便踹开了一扇,阳光立刻你追我赶的涌进来,照得身上也暖和许多。 顾宴洲翻窗进来,看了看那人的伤势,紧接着将袖箭拔出,擦了擦上面的血迹,贴身收了起来。又掏出帕子,将房内的一干痕迹悄然抹去。 星禾双腿发软,跌坐地上。她方才透过窗缝瞧着顾宴洲正瞄准那人,尚能稳住心神与他周旋。此时一击即中,反倒后怕起来,缓了许久,这才真切的觉得自己总算逃过此劫。 “他……死了?” “没有。” 顾宴洲抬眸看她,递上一记安心的眼神。“只是箭尖涂了些迷药。这里很快便有人来,我们还是快走。” 星禾点头,无视他伸过来要搀扶一把的手掌,竭力撑起脱力的双腿,缓步行至门前。 “哎——祁小将军,那里没有人的——” 第116章 混乱 康王妃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仿佛在试图掩饰什么,但又被这过度的慌乱显得欲盖弥彰。 \"让开!\"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即便距离甚远,传入耳中依然带着明显的愤怒。 那是祁云谦的声音! 星禾瞬间便安心了许多,她轻轻将手放在门栓上,正准备推开房门。可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刺耳的兵刃相交之声响起,仿佛预示着即将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刀光剑影。 紧接着,亦有护卫急促地奔跑过来,脚步声杂乱无章,听起来人数不少。 “祁小将军,我们沈家是下了帖子,真心实意邀请您来,”沈丞相的语气虽保持着客气,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审视,“可您不肯赏脸啊,眼下又急匆匆地闯入寒舍。敢问,这是何用意?” 祁云谦目光如炬,手中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他的声音坚定而冷冽,缓缓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抱歉,我对你们那个百无聊赖的宴会,并无兴趣。只是我的人应邀前来,却迟迟未归。怎么,我就不能前来看看?” 此言一出,众人的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仿佛吃了苍蝇一般。祁云谦何许人也?他是连颐华宫都敢大开杀戒的人,区区一个丞相府,又算得了什么! 唯有康王妃沈千姝在听到“我的人”三字,仍是气定神闲,心中更是明了了几分。她微微一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祁小将军言重了。既然是您的朋友,我们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只是……这水榭年久失修,平日里鲜少有人涉足,恐怕没有您要找的人。” 话锋一转,语气中又带着几分调侃,“不过嘛,祁小将军英勇无双、威名远扬,丞相府都已被您翻了个底朝天,也不差这一间小小的水榭了!” 她优雅地扬了扬手,示意侍卫们上前。左右侍从立刻会意,得令后走向房门,准备强行踹开。 沈千姝探究的目光扫过祁云谦微眯的双眼,似乎能从中窥见一抹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担忧。红唇轻启,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证接下来即将上演的一场好戏了。 房门骤然破开,所有人都愣住了,陆四姑娘并未出现在水榭之中,那地上只有一位男子静静地躺着,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康王妃满是惊愕,她瞪大了双眼,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陆星禾的身影,可水榭内再无他人。她眉头紧锁,满是疑惑,不解陆家那个丫头怎么会凭空消失。 几乎是在发现来人那一瞬间,顾宴洲的声音在星禾耳畔响起,低沉而果决:“走窗子!” 星禾毫不犹豫地紧紧跟随,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衣袖。就在房门即将被破之际,两人默契地从窗子敏捷地跃出,稳稳地落在了水榭外一米来长的平台上,正是顾宴洲之前站立并击伤那人的地方。 这个平台三面被水环绕,他们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圈,发现眼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经过前门的必经之路。 若要强行出去,一则,房中之事逃脱不了嫌疑,二则,两人同时出现,亦会被人猜忌,损了她的清誉。 顾宴洲望着星禾身上湿漉漉的衣衫,眼中闪过一丝深思,随后他微微扬起头,目光扫向波光粼粼的水面,示意她跳下去。 “你让我——跳?” 星禾头皮发麻,瞬间大窘,“我不会水啊!” “我也不会,”顾宴洲淡然一笑,“但你想想,我们两人之中,谁留在此处被人发现,会更为不利?” 星禾闻言,心中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顿时沉默了下来。 他看着她入了水,低声叮嘱了一句,“尽力游到对岸,然后大声呼救——” 眼见她在水中一点一点的走远,随后,他拿出那支袖箭,对准自己的左肩刺了进去。接着,将箭尾折断,沉入了水中。 很快,迷药便起了效,他扶着柱子,缓缓倒了下去。 —————— “这不是骠骑营的将领,曹琰吗?” 人群中,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有人认出了躺在地上的男子身份,声音中带着一丝震惊。 祁云谦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着曹琰的状况,不动声色地从曹琰身下拿走了一支金钗。 这支金钗,眼熟得很,正是往日见星禾戴在头上的。那么,她确实曾被人关进这里,只是万幸,已然先一步逃离险境。 他背对着众人,将金钗小心翼翼地收在袖中,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此时冷静下来,才有心思慢慢去梳理这背后的来龙去脉。 骤然间,又听得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惊呼:“快看,顾二公子倒在外面!” 祁云谦的脸色再次一沉,他猛地站起身来,跳窗而出,扶起倒在地上的顾宴洲,见他并无大碍,肩上的伤痕乃是袖箭所致,心中瞬间已明白了几分。 他转身看向沈丞相,面色冰冷如霜,“我的人前来赴宴,却在此无故遭袭,丞相府素来以守卫严密着称,如今却发生这样的事情,还请诸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 沈夫人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这……这……这实在是……” 她实在说不下去,埋怨地看了女儿一眼,好端端的,非要设什么局?得罪了祁云谦不说,连顾家亦得罪了。 而沈千姝站在一旁,心中也是波涛汹涌。他的人?不是陆星禾?而是指顾宴洲? 难道她想错了,陆星禾仅是与晋王妃有几分纠葛,与祁云谦不是她想的那般,并无男女之情? 不只是她,余下众人也是面色一僵。顾宴洲是祁云谦的人,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是晋王的人? 这一个多月,晋王深受王妃过世之痛的煎熬,整日借酒消愁,似乎已无心再涉足世事。可这憔悴萧瑟的背后,竟悄无声息地笼络了顾宴洲。那么此刻,朝堂之上,究竟还有多少人是晋王的心腹? “姐姐——” 循声望去,是沈千雪步履匆匆的赶过来,跑得步摇一前一后如秋千般来回晃动。 沈夫人横了她一眼,这里都是外男,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猛不丁冲了进来,岂不是白白惹人笑话。 沈千雪瑟缩了下身子,怯怯得答道,“陆星禾——陆四姑娘找到了。” 第117章 落水 当众人赶到时,星禾已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白露细心地为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一名丫鬟轻步上前,手中托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星禾接过后,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流缓缓涌入心田。 幸得这池水不深,她虽在水中扑腾,倒也未曾陷入真正的险境。待她挣扎上岸时,已是精疲力尽,脸色苍白。 屏风之外,早已聚集了诸多宾客。 沈千姝轻轻启唇,语气中带着几分锐利:“陆四姑娘,你好端端的在水榭那里等着,怎会突然落入水中?是否因婢女照料不周,若有疏忽,还请姑娘海涵。” “水榭?什么水榭?咳咳——” 星禾抚着胸口轻咳几声,她微微蹙眉,茫然地抬起头,疑惑道:“康王妃此言何意?我从未涉足过那水榭之地。” 沈千姝面色一滞,被这突如其来的失忆弄得措手不及,正欲试探她是否是装傻,倒是沈千雪沉不住气,脱口而出道:“难道不是丫鬟不小心打湿了你的衣衫,你才去水榭避寒的吗?” 此言一出,沈千姝立即斜了她一眼,眼中满是责备之意。 星禾只视而不见,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仿佛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过是我宴后兴起,想去逗弄池中的锦鲤罢了。谁知脚下一滑,便跌入水中。怎么还有这样的传言呢?” 白露也在一旁附和,“我家姑娘向来顽皮,见她落了水,奴婢便去为她取替换的衣衫。自始至终,我们都不知水榭是在哪里。” 主仆俩一唱一和,将水榭之事推了个一干二净。 星禾继续道:“若真有婢女犯了这样的错,丞相府向来管教甚严,又是礼仪之家。且不说沈夫人掌管府中内务,康王妃也定会为我主持公道,断断没有让我独自一人等在水榭的道理? ——咳咳——您说是不是?” 沈千雪被她一噎,还欲再言,却被沈千姝及时打断。 “既如此,那陆姑娘确实未曾去过水榭?对水榭中发生的事也一无所知了?” 星禾点了点头,回答道:“正是,看诸位神色紧张,水榭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个嘛——”沈千姝微微迟疑,欲言又止。 正说着,外面又来了人。原来是顾宴洲已然苏醒,此时听闻星禾落水,已匆匆赶过来了。 祁云谦的眉心猛地就蹙了起来,原本缩在宽大的衣袖中的手,瞬间就握成了拳头。他听着她刻意克制的咳嗽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冲进去,将她带离这个波云诡谲的地方,回到韶华路的听风小筑去。 可是那女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纵是先前没想明白,此刻也隐约猜到她们设这一局的用意。 他们已经害了晋王妃,若是再就此逼迫祁家,有了猜忌,失了圣心,那么,晋王便真如失了爪牙的猛虎了。 他立在屏风外,分明是近在咫尺,却又觉得远在天涯。 下一瞬,竟是江中月犹如一阵风般闯入房间,急促地喊道:“星禾妹妹——” 沈千姝的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问道:“哦?看来江侧妃也与这位陆四姑娘颇有交情?” 江中月抬起头,眼神轻瞟了她一眼,嘴角微撇,语气颇为不善,“陆四姑娘是我的挚友,出了这样的事,沈家不想着如何安抚,倒先盘问起来了,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愧是位高权重的丞相府啊!” 她话中的讽刺昭然若揭,秦王只得在外间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沈夫人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心中叫苦不迭:这个小丫头到底与多少人有旧啊。 她连忙点头,面上硬生生挤出一丝得体的笑意,回应道:“是是是,江侧妃所言极是。我这就安排人送陆姑娘回府,并备上厚礼以示歉意。” 说完,她正要转身吩咐下人,却见江中月迅速走到陆四姑娘的身边,温柔地挽起她的手,冷冷道:“不必了,我亲自送她回去。” “江姐姐——” 星禾微觉诧异,本能地微微挣了挣被江中月握住的手,她们虽然有旧,倒也没有密切到这种程度。 岂料江中月并不松手,反而投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有什么话要同她说。 星禾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于是当下也不再挣脱,浅笑道:“既然如此,便有劳江姐姐送我回去了。” 秦王道,“月儿,你今日学琴辛苦,不如早些同我回府歇着。” “王爷~”江中月唤了一声,声音婉转悠扬,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一来,可替丞相府略表歉意,想来陆家也不会追究。二来,妾身难得遇到可心之人,只想与妹妹叙叙旧。 陆家离得不远,一来一回至多一个时辰,王爷先回王府等我,可好?” 秦王宠溺的笑了笑,“也罢。” 今日凌霄阁中,他只给了江中月两刻钟时间学琴,为的是让她心无旁骛,无瑕去听他们的交谈。 好在,最后虽是错了几个音,倒也勉勉强强奏了出来,那乐伎也说,江侧妃学的甚为用心,假以时日,定能在琴艺上有所造诣。 江中月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这才发觉握住星禾的手心,满是汗渍。 二人上了马车,约走了一箭之地,星禾见已看不见丞相府,才开口问道,“江姐姐,你——” “嘘——” 江中月示意她噤声,微微抬眸,目光微扫向左右两侧,此中深意不言而喻,这四周尽是秦王之人。 一路到了陆家,见过李氏,又送到了霁月轩,那两位婢女亦步亦趋,没有丝毫停步之意。 星禾使了个眼色,白露白芷立即起身上前,捡了些果子过来让她们吃。 “姑娘不必忙了,我们不吃。” “不吃也可喝杯茶润润嗓子呀,姑娘与江侧妃这般熟络,只怕日后咱们见面的次数多着呢。” 白露像是热情好客的东道主,拉着她们在廊下坐着。 星禾灵机一动,“江姐姐,你的发髻有些乱了,随我进去抿一抿?” 江中月微微颔首,那婢女立时放下茶盏,起身便要跟进去。 她面色一沉,语气已带了几分怒意,“看不见那是陆四姑娘的闺房吗?你们也要擅自闯入?” 二人这才坐下接着喝茶,眸光却一直盯着内室。 第118章 通敌 江中月端坐在妆台前,眼神深邃而宁静,如同秋夜的湖水。她轻轻抬手,将发髻上那支赤金镶宝石的簪子轻轻卸下。 星禾见状,静静地走到她身旁,从妆奁里取了一柄崭新的檀木梳子,蘸了蘸茉莉花水,再开始为江中月梳理那如丝如瀑的长发。 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手指在江中月的发丝间穿梭,不时地低头查看梳子的走向,确保每一缕发丝都被梳理得服帖而顺滑。 江中月闭上双眼,仿佛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光。柔和的夕阳洒在她的脸上,映照出她清丽而高贵的面容。 突然,她睁开了双眼,趁着两位婢女与白露正在拉扯之际,低声说道,“秦王等人已与蒙古、西夏、南诏等国商议好,接下来,边境那里会有些不太平。” 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颤,似乎自己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星禾看向镜中女子的容颜,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为何?” “自然是为了让国力空虚。蒙古打过来,祁大将军便只能留在漠北孤军奋战。朝中可用的势力撒了出去,晋王便再无胜算。” 看似是秦王与晋王之争,可一旦战火燃起,大昭将陷入无尽的苦难之中,而最终受到重创的,还是她们这群无辜的百姓而已。 星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痛,双手在梳理长发时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抬起头,沉吟道:“可秦王要争那个位子,断不会想要一个千疮百孔的大昭?” 江中月看着星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赢了,万朝来贺,不过将边境的城池割让几座罢了。输了,留下一个烂摊子,也够晋王糟心十来年了。” 星禾将她的长发挽成一个随云髻,再将那赤金镶宝石的簪子稳稳地插入发髻之中。 “江姐姐,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镜中的女子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晋王妃的离世,终究与我有关。我欠她一条命,大不了还回去。” 说完这些,她仿佛卸下了心中的重担。紧接着从贴身的衣襟中掏出一方精致的丝帕,压在妆奁之下。 “这上面,记载着我在秦王身边听到的所有内容。请你替我转告给祁小将军和晋王,让他们早作准备。” “可你藏在秦王身边,若有朝一日,被他发现——” “那我便可以去见乔生了。”江中月打断她的话,面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仿佛已经看淡了生死。 “今日在凌霄阁上,秦王要我学一首难度颇高的曲子。但他不知晓,这首曲子,曾是乔生亲自教给我的。 我奏着曲子,似乎他就在我身边,又一次救了我。” 她理了理衣衫,继续低声道,“每逢十五晚间,秦王都要见一个人,我总觉得这里面还藏着一个秘密,届时我会记下来传信于你。 ——若是六个时辰之内,你没有收到我的信,那便告诉晋王,快走。” 话已尽,江中月起身告辞,又要回去那个时时刻刻戴着面具的地方了。 —————— 等了两日,星禾终于有机会出门。倘若不久大昭果然打起仗来,生灵涂炭,物价飞涨,那要准备的东西便多了。 首要的便是粮米,各类药材也要多备一些,母亲临产在即,婴儿的各色用品也都得够用。此外,那些银票,最好也都换成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她心中揣着事,又不好同李氏直说,只打了个马虎眼儿,说今年天干,担心收成不好,陆家又没有庄子,多备些总是不错的。 短短一上午,便散出去几百两,星禾数了数剩下的银钱,仔细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分配。还是让决明多制作一些止血之药,以备不时之需。 马车蓦得停了下来,白露一挑帘子,面色便有些复杂,“是——顾二公子。” 顾宴洲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素色的长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微微侧身,眸光并没有看过来,可就无端地觉得,像是在等她。 星禾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下马车。 两人所在之处,正是当初她被人劫持、顾宴洲救她的桥上。桥上风声猎猎,桥下流水潺潺,所有的纷扰自此而来,所有的情愫也自此而灭。 “丞相府之事,多谢你出手相救。”她弯唇一笑,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并不答,开口询问的却是另一桩事,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不安,“你在……置办嫁妆?” 星禾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满载的马车,登时明白了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一抹羞涩爬上脸庞,她的头摇得如拨浪鼓般,“这些并非——” 话还未说完,他的目光便直直地射过来,毫不避讳,毫不遮掩,仿佛能穿透她的心灵,让她无处遁形。 “你当真要选择修远?” 他再开口,终于问出了心底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几分不甘,甚至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苦涩。 星禾被他看得心中发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那锐利的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他倒希望,她永远不要回答,可她偏偏还是开了口,声音如同微风轻拂过湖面,轻柔而坚决。 纵是心中早已知晓答案,但当她亲口承认的那一刻,却如同另一重震撼,直击他的心扉。 为何是他?偏偏是他? 顾宴洲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嫉妒的情绪犹如一群饥饿的野猫,它们锋利的爪子在他心头不断抓挠,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感到刺痛而又无力抵抗。 狭长的眸子深沉无比,黑瞳中藏着无底暗河,幽暗不明。一直以来,似乎只有同星晚在一起,才可借着几分余光扫视过去,去寻一点她的踪迹。 可今日不同,他的目光异常贪婪,牢牢锁定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每一寸容颜都深深烙印在心底,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求陆家解除婚约——” 她心头猛地一颤,瞬间变了脸色,“你要悔婚?” 第119章 悔婚(一) 顾宴洲背过身去,任由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他的手撑在石桥冰凉的横杆上,似乎是借着这股力道,将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宣泄出去。 “是,我后悔了。” 他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懊悔和无奈,“明明是我先他一步遇见你的,也是我,可为何最终,所有人却都让我放手?”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似乎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又抬头直视她的眼睛,只是眼角微微氤出一点红色,嗓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中藏匿了许久,此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我心悦的是你,我想娶的也是你,我只恨自己当初未能再执着一些。若是我早些告诉你,是不是就不会将你拱手让给他人?” 听到这话,星禾明显地一怔,可下一刻,她眼中眼中似有寒霜凝结,透出一股冰冷的气息。 “顾宴洲,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我比任何一刻都更加清醒!” 他欲伸手去握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恳切,“我要同陆星晚解除婚约,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心之所系,唯你一人。”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冷冷拂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太迟了……” 星禾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哀伤。“如果,我是说如果——” “当初我身处风口浪尖,被流言蜚语所困,我不是没有期盼过,你能挺身而出,表明心意,坚定地站在我身边,与我共担风雨……” 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我并非什么勇敢的女子,但凡你能坚定地向我迈出一步,其实我可以不管不顾豁出去,去求一求母亲的。” 然而,话锋一转,她目光如刀,直刺向顾宴洲,“但你说,你会娶我三姐姐,我们之间便再无可能。” 那些往事虽已过去还不到一年,但又似乎跨越了漫长的岁月,每每回想,仍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那时深怕引起赵氏的猜疑,白日里总是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可除了白芷和白露,又有谁能知晓,每个夜深人静之时,她均需借助药物方能入眠。 “抱歉——”他用力地攥了攥手,压下心底的起伏,带着几分苦涩开口道。 “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抱歉。” 星禾淡然一笑,眼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奈,“顾宴洲,你是金榜题名的榜眼,天下学子中的佼佼者,你自当比我更加懂得时移世易的道理。” “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待某个人的归来,祁云谦也并非后来者居上,而是我主动为他腾出了心中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今日,我便当你的话如过眼云烟,不再提起。庚帖已合,婚书已下,若你胆敢再动悔婚的念头,不仅是我,我的三姐姐,乃至整个陆家,都不会容忍。 我们虽非名门望族,但陆家的女子,绝不是你可以随意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在空气中回荡,原来是祁云谦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桥下,正抬头望向他们。 星禾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奔向他的身边。 “你方才说的不对,”祁云谦温柔地望着她,“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待,但是除了我。” 两人相视一笑,十指相扣,转身离开,徒留顾宴洲一人站在桥上。 一种说不出来的酸痛,从他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了他的咽喉处。他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勾出了一丝很淡的轻笑,像是在嘲讽着什么一样。 —————— 两人缓缓行至听风小筑,一进门,星禾的目光立刻被屋内码得整整齐齐的袋子吸引,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后嘴角微扬,心中暗自感慨:他们二人,果真是心有灵犀啊。 “你怎么也买了那么多粮米?”星禾轻声问道。 “省得你下次再有借口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祁云谦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地看向她,随后从怀中取出两枚精致的钥匙,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星禾低头看着手中的钥匙,随后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这是做什么?” “我要去晋王府一趟,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这是另配的钥匙交给你。金色的这枚是悦荷馆的,另外一枚是听风小筑的。” 他说得这般郑重其事,仿佛在告诉她,此后,这里便交给她了。 可星禾却从这不同寻常的举动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微微蹙起眉头,轻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祁云谦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严肃:“江中月的密信中,有几条信息已得核实,边疆战事一触即发。眼下,圣上龙体欠安,朝堂之事也愈发混乱,晋王这边,不得不未雨绸缪。” 星禾靠在他怀中,一颗心也随之沉了下来。 猛地回想起,那日在寝殿之中听到圣上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绵延不断。 “我瞧着圣上的病像是拖延了许久,但去年万寿节时,百官朝拜,他并未有什么异样啊!” 那日匆匆一瞥,隔得太远,她又一直低着头,着实未能窥得圣颜,此时想起来,总觉得不像是寻常病症。 “听柔儿说,他的药都是医令大人一人负责的,若是能广进名医,或许还有转机。” “你觉得有些古怪?” 祁云谦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让小七去设法取得一些药渣,一看便知了。” 星禾微微一怔,有些担忧地问道:“这……恐怕不容易?” “所以才交给小七啊,他整日在宫中,闲着也是闲着,总要有些用处。” —————— 半个时辰后,他将她送至陆家门口,叹道,“何时能去拜见岳母呢?” 星禾回眸,嫣然一笑,“别闹,我母亲见了可是要早产的。” 话音未落,祁云谦的面色却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低声道,“我想,她恐怕已经见到了。”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顺着祁云谦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回头望去,只见李氏正站在门口,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大,紧紧地盯着他们二人。 心跳是前所未有的迅速。 第120章 求亲 星禾跪在堂前的青石地砖上,脊背挺直,双手掌心向上,任由李氏拿着戒尺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她白皙的手心上。 “母亲,女儿知道错了,您……小心身子。” “知错?” 李氏冷哼一声,将戒尺随意地扔在脚下,微一扬头,海棠立时捧着一根细长的藤条走上前来。 “夫人……”海棠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为她求情。 徐妈妈也上前道,“他……在外间跪着,说要见夫人。” 可李氏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她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打!” 徐妈妈有些心疼,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藤条在海棠的手中挥舞,发出令人心悸的嗖嗖的声响。 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闷哼,她的背上瞬间出现了道道红痕,仿佛烈火在灼烧,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问你,可失了清白?” “不曾。” “还不肯说实话?” “没有。” 星禾咬紧牙关,紧闭双眼,任由藤条在她的背上肆虐。 可下一瞬,预期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 她疑惑地睁开眼,只见祁云谦居然面色冷峻地闯了进来,果断地伸出手替她挡住了正在挥舞的藤条。 海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松开了手,藤条瞬间落到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你……你怎么擅自闯进来了?” 星禾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连忙推搡着祁云谦,想要让他离开,“这是陆家的家事,与你一个外人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 祁云谦不为所动,他坚定地挨着星禾的身侧跪下,目光坚定而锐利地直视李氏。“敢问陆夫人,您要责罚星禾,她究竟犯了何错?” 他这样理直气壮,连李氏也微微愣了愣神。曾几何时,也曾有人这样不管不顾冲上前护住她,只是时间太久,她连那人的音容笑貌统统不记得了。 “祁云谦,你别再掺和了,好不好?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解决的——”星禾眼眶微微泛红,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语气中带着一丝哽咽和为难。 “你所谓的解决便是这样默默挨打吗?错的不是你,为何要甘愿受罚?纵是受罚,我也不会徒留你一人面对。” 李氏被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颤抖的手指指向星禾,嘴唇嗫嚅道,“私见外男……” “是我执意要见她,夫人该罚的是我。” 李氏微微一怔,又道,“私定终身……” “夫人这话错了,父亲早已知晓我此生非她不娶,母亲坟前我亦发了重誓,算不得私定终身。” “可我陆家并不知晓……” 祁云谦眉头微蹙,语气诚恳,“家姐新丧,此时不宜上门求娶,还请夫人见谅。待得时机合适,我必会亲自上门,向陆家提亲。” 李氏一噎,原本紧绷的面色总算稍微缓和了几分。 徐妈妈见状,连忙趋步上前,将李氏轻扶至椅中,随后又双手捧来一碗熬制的安胎汤药,温言细语道:“姑娘定是忧虑夫人动怒,恐对胎儿不利,故而有所隐瞒。” 言罢,她向海棠示意,后者会意,上前轻轻搀扶起星禾。此时,几名丫鬟亦动作迅速地搬来一座屏风,置于两人之间,巧妙地隔开了外界的目光。 星禾还有些迟疑,祁云谦却忽然回首,给予她一个坚定而温柔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放心,有我在。” 这一刻,好像突然就安了心,她素来习惯独当一面,但此刻,有人愿意与她并肩面对风雨,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 祁云谦恭敬地行了一礼,郑重其事道:“夫人请宽心,陆姑娘一向行事沉稳,举止得体,我与她之间虽私下见过几面,但始终恪守礼数,未有丝毫逾矩之处。 夫人若要怪,只管怪我未能及时登门拜访,向您禀明一切。” 李氏稍缓片刻,见祁云谦言辞诚恳,心中略感宽慰,微颔首示意其起身详谈。然而,祁云谦仍跪地不起,连叩数首,以示恭敬。 “晚辈幸得瞻仰夫人之尊容,实乃三生之幸。令爱承蒙夫人之悉心教诲,温婉贤淑,才貌双全,晚辈倾慕已久,心向往之。” “今日斗胆恳请夫人,将星禾许配于我,愿与她执手共度余生,白头偕老。此生必将以礼相待,敬爱备至,永不相负。恳请夫人明鉴!” 他这番话像是脱口而出,又像是已在心中筹谋了许久。听得众人心潮澎湃,大气都不敢喘。 星禾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狂跳,此情此景已在她心中上演了无数次,可万万料不到,这一幕竟是此时。 不知过了多久,李氏才反应过来,缓缓问道:“尔乃何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众人见李氏语气有所缓和,心中大石稍落,知其怒气已消大半,遂安心等待下文。 而祁云谦却如临大敌,可他第一句话便让李氏惊愕不已,她瞪大了眼睛,猛吞了一口口水。 “你……你是宣武将军?” 祁云谦平静地点了点头,继续介绍道:“家父祁盛,远在漠北。” 听完这话,李氏简直傻了眼,惊得几乎要从凳子上跌下来。 “令尊乃是建安侯?” “正是。” 李氏终于回过神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可你……你当初不是说,自己是晋王府的侍卫吗?” 祁云谦想了半晌,终于回想起来,当初第一次踏入陆家时,临时给自己编造了个身份,只是料不到李氏记性这般好,居然还没忘。 他讪笑了一声,低头道,“那时有诸多不便,只能暂时隐瞒身份。还请夫人见谅。” 接着,他恭敬地自报家门,声音清晰而沉稳,将自己的姓名、家世、以及住所都详细地陈述了一遍,唯恐有所遗漏。 “你说你住在悦荷馆,可当初隔壁不是来人说,悦荷馆的主人是位女子吗?” 又是长久的一丝静默,祁云谦硬着头皮指了指星禾,“可不就是位女子嘛……” 李氏恍然大悟,原来自那时,这小子便存了这样的心思。 “那共墙坍塌一事?” “意外!纯属意外!” 唯有这一桩事,祁云谦咬紧牙关,死不承认。 徐妈妈拊掌笑道,“哎呦,早知如此,当初陈家来悔婚的时候,就该买几卦炮仗,好好去去晦气!” 星禾猛得抬起头来,“陈家悔婚?何时的事?” 第121章 悔婚(二) 李氏微微一愣,眉头轻蹙,反问星禾道:“前些日子你心事重重、郁郁寡欢,难道不是因为陈家悔婚之事?” 星禾闻言,不禁苦笑,只觉得荒谬至极,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母女俩大眼瞪小眼,琢磨了片刻,才发觉彼此似乎均会错了意。 李氏略作沉吟,找了个由头让祁云谦先行告退,随后轻轻叹息一声,坐在了星禾身旁,轻声细语道:“便是你去丞相府赴宴的那日。” 星禾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明了,原来那日李氏坚持让她去赴宴,竟是为了支开她。 谈及陈九安之事,李氏颇为感慨。 那陈九安在梧桐书院读书,却没想到竟入了云州富商钱家独女的眼。那钱家姑娘年过二十,对陈九安穷追不舍,每日送茶送水,十分殷勤。 陈夫人一见这姑娘家境殷实,心中便起了谋算。她与钱家私下商议,趁着酒醉,让二人先行成就好事,坐实了生米煮成熟饭。 星禾蹙眉,诧异道:“陈九安便这般认了?” 李氏摇头道:“那陈九安醒来后,本欲来陆家负荆请罪。却见钱家姑娘拿着白绫要寻短见,他为人良善,不忍再伤人性命,便含泪认了这门亲事。” “只是——他自觉有负于你,无颜再登门求见,只修书一封送过来与我说明原委。我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特意让家中上上下下都瞒着。” 说到此处,李氏亦是唏嘘不已,她自认为陈九安是个不错的孩子,即便出了这样糟心的事,多少是被人算计,对他本身亦无半分怨言。 可那陈家主母便不同了,出了这样的大事,且不说来求陆家谅解,反倒因此趾高气昂起来,居然也敢上门说出‘悔婚’二字。 星禾听得哑然失笑,“陈夫人亲自上门来悔婚?无媒无聘,她悔的哪门子婚?” “可不是!”徐妈妈在一旁也气愤填膺,怒道:“呸!当初求着我们陆家,口口声声要我们将姑娘嫁入陈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连那陈家哥儿能去梧桐书院读书,也是借了我们陆家长房的力。” “如今一朝攀上了富贵亲家,便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当真是无耻之极!” 李氏轻叹一声,笑道:“所以,我直接命人拿大棒子将她撵了出去,岂能容她在我陆家门前放肆!” 众人一笑,这才觉得心中畅快了些。 李氏接着说道,“罢了,陈九安再好,他家中有任何一人不喜欢你,我也不会让你踏入陈家半步。” 星禾心中一暖,轻握住李氏的手,“女儿都明白的。” 徐妈妈连忙劝慰道,“夫人这是什么话?有道是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咱们姑娘这不是苦尽甘来了吗? 他们陈家有眼无珠,错将商贾之女当做宝,却不知世间自有人将咱们姑娘捧在手心呢!” 星禾闻言,面色微红,娇嗔道:“妈妈快别这么说了!” 海棠见状,不禁打趣道:“方才小将军冲进来替姑娘挨了一击,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如仇敌一般,姑娘还说不是?” 星禾羞得低下了头,李氏笑道:“我看他对你倒是挺上心的,何时找个时间,邀他来府上坐坐?” 星禾心中一动,脸上的红晕更甚,“母亲,这是同意了?” 李氏笑而不答,徐妈妈在一旁偷笑,星禾越发羞涩,急忙转移话题道:“那陈家悔婚一事如今算是了结了,日后咱们便不再提了。” “好,只是委屈你白白挨了顿打,还疼吗?” 星禾靠在李氏身上,轻声道:“除了一开始那几下确实有些疼。后面海棠姐姐便只使了三分的力道,母亲这样做,是为了逼祁云谦现身?” 李氏微微颔首,“他若是弃你于不顾,任身份如何贵重,便是王子皇孙,我也不会将你交于他。” 好在,他没有让人失望。 正当此时,门外丫鬟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夫人,陆府门外有位公子前来求见,说是希望见一见陆四姑娘。” 李氏闻言,眉头微蹙,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星禾心中也是一惊,但她迅速恢复了镇定,举起手来,郑重其事地发誓道:“不可能啊,我认识的就这几个,您也都是知道的,再没有旁人了。” 李氏抚着肚子,费力的站起身,正欲迈步,却被星禾拦下,“母亲身子不便,还是安生歇着,我去瞧瞧。” 陆府门外,小厮向着一个不远处的拐角示意,恭敬道:“四姑娘,那位公子正在那棵树下等您,他说……要让您独自前去,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您。” 他顿了顿,小心的觑着星禾的神色,艰难道,“他说……您若是不来,只怕会后悔……” 目光远远地瞥了一眼那人的背影,心中立刻便确定那人不是祁云谦、不是顾宴洲,也非陈九安。 “姑娘,此人身份不明,我们还是……不要去见了。”白露有些担忧地劝道。 星禾微微垂下眼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心中总是隐隐觉得,此人似乎与她有着某种未知的瓜葛。与其避而不见,她更加好奇那人过来找她,究竟是要做什么。 “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缓缓走过去。 然而,当她终于走到树下,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般,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那人身形微动,迅捷地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带着一抹轻佻的笑容,悠悠地说道:“陆四姑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可是思念得紧啊。” 星禾死死地咬住下唇,眼前之人她听祁云谦说起过,正是那日在水榭中企图对她不利的,那名骠骑营将领——曹琰! 她心中懊悔不已,只恨自己未能听从白露的劝诫,如今又落入了这人的手中。可此刻她身处陆家门前,深知曹琰即便心有不轨,也不敢在此放肆。 定了定心神,星禾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她开口道:“曹将军,您身为骠骑营将领,不去营中操练,反而来陆家逼迫我这小小的女子,不知有何要事?” 第122章 胁迫 曹琰微微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他轻佻地挑起一侧的眉毛,仿佛正在欣赏一出好戏。 “陆四姑娘,你似乎不太想见我呀。” 星禾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她轻轻垂下眼睑,似乎不敢直视曹琰那犀利的目光。心中暗自叹息,轻声道:“曹将军,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为何紧盯着我不放呢?” 曹琰将她逼至角落,一只手撑住树干,玩笑道,“自然因为是我对陆四姑娘一见钟情,情根深种。” 这话说出来连鬼都不信,星禾翻了个白眼,强行压下心底泛上来的一股恶寒。 曹琰缓缓伸出手,指尖如春风般轻抚过她胸前的一缕青丝,似乎在细细品味那丝质的滑顺。 她心中一惊,如被寒霜拂过,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听得曹琰在她耳边低语:“别动啊,此时可没有什么顾二公子来救你。” 只见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她的脊背,若是方才她真的后退,恐怕此刻已是刀刃见血。 心中霎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惊惧,她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这个人,他到底要做什么!? 曹琰微微低头,对着那缕青丝极其暧昧地轻吹一口气,那发丝便顺着气流微微晃动,引得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陆四姑娘,你就不曾好奇,这丞相府中究竟是谁要这般害你?” 星禾深吸一口气,那双明亮的眼眸直视着曹琰,若无其事道:“除了那康王妃,还能有谁?” 曹琰闻言,嘴角轻扬,那笑容中似乎带着几分赞赏。他缓缓收回手,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脸上,似乎要看透她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果然聪慧机敏。” 下一瞬,匕首已收了锋芒,被他别在腰间。 就这样放过了她? 心下稍安,却对这无聊至极的虚情假意无比厌倦,索性开门见山道,“曹将军,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吗?” “哦,差点忘了。” 曹琰轻扯唇角,自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狭长盒子,“今日你若不来,我便打算直接送到陆夫人的手上。” 那盒子极轻,仿若无物一般。她伸手接过,正欲打开盒盖,却被曹琰轻轻按住:“陆四姑娘,不必急于一时,待我走后你再慢慢欣赏也不迟。” 再次抬头时,面上已是掩饰不住的嫌恶,语气冰冷道,“曹将军还有事?” 曹琰微微一笑,那笑容中似乎带着几分戏谑:“只是好奇,你的那位小情郎祁小将军,为何此刻没有陪在你身边呢?” 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那么…… 他似乎对她的失态颇感满意,微微倾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轻声说:“姑娘不必忧虑,我并未将此事泄露给外人。” “祁家虽威震四海,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骠骑营身为天子亲军,独守京都,权势显赫。陆四姑娘,你何不仔细思量,是选择与祁云谦共赴漠北的苍凉,还是与我携手,共享这京城的锦绣繁华?” 骠骑营的确是护卫京都的一支重军,其地位举足轻重。可她却在曹琰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低下头,心中沉吟,似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句。 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中充满了试探。“曹将军似乎……不太愿意追随沈丞相——” 话音未落,曹琰脸上的笑意瞬间凝结,仿佛被一股寒意侵袭。 她猜对了!这才是他来找她的真正用意。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般聪慧,太聪明的女子,命途多舛。”曹琰歪着头看她,语气却是咬牙切齿。 “告诉祁云谦,秦王虽曾显赫一时,但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而沈丞相,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之辈。表面上对秦王俯首称臣,暗地里却扶持自己的女婿——康王,企图谋求更大的权势。” \"那么你打算……与晋王联手?\" 稍作迟疑,脑中已如闪电般运转,顺着这线索已大致揣摩出了七八分真意。\"你虽忠诚于丞相,但对于康王妃所托之事,显然心存不满,甚至并不希望康王能继承大统?\" 他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讶,随后收敛了之前的玩笑神色,深深叹了口气道,\"我方才便说过,过于聪慧的女子,往往命运多舛。\" 在洞悉他的真实意图后,她心中的惶恐渐渐消散,甚至还生出了几分钦佩之情。这个曹琰表面举止轻浮,实则处处布局,谁都不肯放过。不论最终哪位皇子登上皇位,他都能从中获利。 “曹将军,您真是太过高看我了。”星禾微微摇头,面上掠过一抹苦笑,“民女人微言轻,怕是无法替你与晋王搭上话。” “姑娘此言差矣!”曹琰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现放着不是还有祁小将军吗?你与他交情匪浅,不妨替我说和说和?否则——” 话音一顿,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我为姑娘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可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呢!” 星禾紧咬下唇,并不作答。曹琰之言,既是试探也是逼迫,可她不愿为任何人所利用,更不愿涉足这纷繁复杂的权谋之争。 曹琰见状,却是嗤嗤一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随即他转过身,衣袂飘飘,步伐坚定,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在风中渐渐模糊。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知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无法再置身事外。 长叹一声,低下头,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那盒子中仅有一张白纸,透过纸背依稀看得见上面墨痕点点。随着白纸的逐一展开,那上面的墨迹愈发清晰。 当她看清那上面勾勒的线条时,瞳孔猛得一震,原本苍白的脸色在这一刹那,如同被炽热的火焰灼烧,迅速涨得通红。 她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眸中喷出的怒火,似要将那些墨迹化为灰烬。 “曹琰……你个混蛋!” 她原想骂的更解气些,可搜肠刮肚,腹中也没有多少粗俗的词汇,只恨恨地将那张纸撕得粉碎,随后往空中一抛,任由碎片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满身。 第123章 惊变 那纸上画了一幅画,正是那日在水榭中她权宜之计攀住曹琰脖颈、伏在他怀中的暧昧姿势。 画中男子侧过脸去,看不出是谁,可女子的面容却展露无疑,五官画得很是精细,若有相熟之人,一眼便能看出是她。最令人气愤的是,男子穿戴整齐,女子却衣衫半褪,委实让人浮想联翩。 星禾只觉得自己仿佛吃了一只苍蝇,蹲在树下呕了数次,才勉强将内心波动的情绪逐渐平复下去。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踏入书斋,坐在桌前,挥毫泼墨,写了一封书信,随后命人将其送入晋王府。 可两日过去,却迟迟没有收到晋王府的回信。就在这焦灼的等待中,李氏那边却传来了即将临盆的征兆。 虽比预期早了几日,好在家中一切均已备妥,倒也有条不紊。 星禾守在院外,彻夜未眠。终于,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是丫鬟们欢喜的呼声:“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一颗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提了起来,然后又缓缓落下,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笑得嘴角都要僵住了,可眼泪也蜂拥而至,难以自持。 四月初八,李氏于晴岚院中诞下一麟儿,母子皆安。家中添丁,实乃天大之喜。她猛地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将喜讯传回琴川,连带着曹琰之事也抛诸脑后,不再过问。 那初生的婴儿整日里便是睡觉,小小的眼睛总是闭着,仿佛在与这纷繁世界隔绝。可一旦哭闹起来,那啼声犹如龙吟虎啸,连头上的瓦片都震得叮当响。 大昭的习俗是,婴儿九天这日要好好庆祝一番。以“九”为寓,象征着长长久久,是对刚出生的孩子最美好的祝愿。 星禾忙着张罗弟弟的九天宴,恰在这日,陆成瀚带着星妤连夜赶回。 李氏被这父女俩突如其来的归来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回来了?母亲她老人家呢?” “都留在琴川了,那里乡野之地,反倒比京中更稳妥些。”陆成瀚轻轻地抱起年幼的儿子,在怀中逗弄着,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凝重:“边疆有了战事,恐怕京城也会受到波及。你们孤儿寡母的独留京中,我不放心。星妤这丫头非要跟着过来……” 边疆已经起了战事吗?这些日子她闭门不出,竟然连这么大的事情都未曾留意。 她眉心一跳,猛不丁地问了一句,“今日是初几了?” 星妤笑着回答,“四姐姐,你怕是高兴糊涂了,今日是十六啊。” 十六?! 她悚然一惊,想起那日江中月与她说过的话。 “每逢十五晚间,秦王都要见一个人,我总觉得这里面还藏着一个秘密,届时我会记下来传信于你。若是六个时辰之内,你没有收到我的信,那便告诉晋王,快走——” 今日已是十六了,江中月的信却迟迟未来,莫非……?她不敢再想下去,站起身便往外走。 \"哎,四姐姐,这外面黑灯瞎火的,你要去哪儿?” 星禾闻言停下脚步,目光在屋内那些老弱妇孺间徘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焦虑。 她瞪大了双眼,似乎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但很快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眼前的这些人,都是她一心要护着的人,绝不允许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尽管此刻京中似乎风平浪静,可越是安静,她心中越是忐忑。 \"父亲,\"星禾转向陆成瀚,语气坚定道,\"请您即刻核算家中的铺面,除了必要的几家之外,其余的全部暂时歇业。” 陆成瀚听到这话,微微一怔,似乎对她的决定有些不解,“现在?” \"是,就是现在。\"星禾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星妤,\"五妹妹,你去召集府上所有人,若在京中有处可去的,且让他们各自回家,月银我们会照常发放。而那些无处可去的,另拨些银两作为安置之用。只需留下一部分身强体壮的家丁,负责看守宅院即可。\" “四姐姐,是出了什么事吗?”星妤也惊得有些愣住。 “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但愿是我杞人忧天、白忙一场。”星禾轻轻叹了口气,苦涩地笑了笑,又道,“我要出去一趟。徐妈妈,我母亲和弟弟,便交给你了。” 说完,她转身向门外走去,步伐坚定而迅速。 —————— 秦王府,灯火依旧璀璨如白昼,与平日并无二致。 星禾悄然从远处投来一瞥,随后迂回至一处隐蔽的角门,那里只有个护卫站在廊下打盹儿。 她款步上前,手中悄悄递过一锭银子给护卫,笑意盈盈道,“这位大哥,我是江府来的丫鬟。前几日娘娘曾提及,说今日要回来品尝夫人亲酿的桃花酒,只是我们等了一整天,娘娘却未曾归来。我家夫人心中挂念,特命我前来询问,娘娘是否身体有所不适?” 那名护卫突然面色凝重,迅速将银子揣入怀中,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将她拉到墙角,声音低沉而急切地说道:“姑娘,你问到我这儿,算是问对人了。我劝你赶紧回府,告知你家老爷,让他去王爷那里求求情,兴许还能为江侧妃争得一线生机。” 星禾唬了一跳,急忙问道,“好端端的,这话从何说起?我家娘娘可是府中最受宠的。” “哎——你别不信——” 那人立时有些气急败坏,凑近星禾耳边,压低了声音,“昨儿个夜里,不知江侧妃怎就惹恼了王爷,直接被铁链子锁了起来。王府对外只是宣称娘娘突发恶疾,需要静养。 但我那相好的是灶上的人,今日去送饭时,恰好碰到娘娘身边的丫鬟出恭,她好奇之下便偷偷趴到门缝里看了一眼,结果吓得魂飞魄散。若非如此,我也不知这些内情。” 星禾听罢,面色瞬间苍白如纸,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灯笼。“那……那我能见一见我家娘娘吗?” 护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姑娘,实话告诉你,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得而知。王爷今晨便入了宫,王府现在戒备森严,别说是你,就算是你家夫人来了,也未必能轻易见到娘娘。也就你家老爷还能在王爷面前说上几句话。” 星禾低头思忖,只怕是江中月告密之事已被秦王发觉,但此时也只能如此。她向护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哥指点迷津,我这就回去禀告老爷。” 第124章 旧事 待离陆家还有一个路口时,星禾毅然调转方向,往晋王府去。 她已好几日没有收到祁云谦的消息了,以他的性子,若非情况紧急,无论如何也要知会一声的。 此刻晋王府却是戒备森严,重兵把守。她连王府的正门都未能接近,便被守门的侍卫毫不留情地驱赶了回去。 看来今夜,是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出来了。 正踌躇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闪现,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拖向一旁僻静的角落。 星禾心头一惊,刚要开口呼喊,却被那人迅速捂住了嘴巴,随后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四姑娘!是我。” 她瞪大了眼睛,在月光的斑驳光影中,渐渐勾勒出那张隐藏在夜色中的脸庞。心中的担忧和紧张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激动和欣喜。 “小七,你怎么在这儿?” 李元嘉摘下头盔,拍了拍面上刻意沾上的灰尘,“宫中生变,我混入御林军中来找三哥,不想在这里遇见了你。” “宫中出了何事?” 李元嘉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沉声道,“父皇今日吐血昏迷,危在旦夕。秦王以侍疾的名义带兵入宫,三哥也被他软禁在府邸之中。眼下,京中已多是秦王的势力,恐怕是要逼宫夺位了。” 星禾脸色骤变,喃喃道,“怎会这样?” 李元嘉微微低头,沉默一阵后,又猛然想起来什么,“你来得正好,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他急忙转身,快走几步,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裹,翻着里面的物品。许是心中急切,他的动作稍微有些慌乱。不经意间,怀中的一块掌心大小的令牌滑落,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星禾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她弯腰,动作轻盈地捡起那块令牌,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上面雕刻的曲折纹路,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小七,你的东西掉了。” 李元嘉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镇定下来。他伸出双手,接过那块令牌塞入怀中,低声道一声谢。 片刻之后,总算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先递过来的,是一个白色的瓷瓶。 星禾打开盖子,依稀看见里面装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伴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这是——药渣?” 李元嘉紧盯着瓷瓶,表情严肃,“是父皇每日服用的汤药,可有什么不妥吗?” 她嗅了嗅味道,眉头微蹙,将瓷瓶盖好收入囊中,摇头叹道,“我才疏学浅,一时只怕分辨不出,还需拿回去与药师仔细研究才可。” “还有这个——”李元嘉又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精致木盒,眸中露出困惑之色,“这是父皇在昏迷前亲手交给我的,他特意嘱咐我,要将此物交给你。” 星禾闻言,不禁一愣,“给我的?” 木盒之中,里面静静躺着一幅画卷。其纸张经年累月,已微微泛黄,宛如时间的烙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借着月色,画卷一点一点的被展开,那段尘封了许久的往事也终于初见端倪。 画中是一位女子手持花灯,正回眸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温婉而动人,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寒冷与阴霾。她的发丝随风轻舞,宛若柳丝轻拂,整个人像是一位仙子,与风共舞,与月争辉。 在她身后,是一片深邃的夜空,无数星辰点缀其中,熠熠生辉。而那星辰之下,万盏灯火交相辉映,如同人间的繁华与喧嚣,与天上的星辰相互映衬。 她的面容虽然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犹如星辰般璀璨,细细看去,与星禾竟有七八分像,只是画中之人生得更加妖娆柔美。 李元嘉面色一变,“父皇从前见过你?” 可话一出口,他便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推测。从这幅画的痕迹来看,显然比星禾的年纪还要久远。 “难怪——我总觉得你似曾相识,如今想来,这幅画,我曾见过的。” 他儿时顽皮好动,曾有一次在父皇的寝宫尽情嬉戏。无意中,打开了一个被尘封的箱子,其中赫然藏着这幅画作。 年幼的他,惊叹于画中女子的绝世之姿,遂将其取出,细致地观赏。可一时不慎,画作的背面触碰到了桌上尚未干透的墨迹,原本洁白的纸瞬间被墨色浸染。 父皇见后,怒火中烧,狠狠地痛斥了他一番。 时光荏苒,那幅画作上的墨痕已经渐渐褪色,但画中的女子却如同被时间定格了般,依旧静静地凝望着每一个凝视她的人。 “不是我。” 星禾低声自语,轻轻将画作卷起,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故事的前半段已逐渐勾勒出其轮廓,可其后半段却依旧如同迷雾一般,模糊不清。 “小七,祁云谦也被困在晋王府中吗?” 李元嘉摇了摇头,“前几日,蒙古来犯,云谦哥哥被紧急任命为领军将领,前往边疆抵御外敌。” 原来如此,她叹息一声,半是庆幸,半是失落。 “你莫要怪他,”他似是察觉到她的失失落,柔声安慰道,“军令如山,他身为将领,自然不能有半分耽搁。” “我明白的。” 他翻身上马,拱手向她道别:“陆姐姐,我还要去请救兵,就此别过。” 星禾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好,你一路小心。” 马蹄急踏,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一人一马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之中。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 星禾提起手中的灯笼,沿着熟悉的路径,向玉泉巷的方向缓缓走去。那是决明的居所,她曾数次派遣白露来送过几回东西,因此对这里倒还有些印象。 轻轻叩响门扉,不久后,门应声而开。一炷香之后,她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已是子时过半,寂静的巷子里,脚步声打破了夜的沉默,引得远处的一两只犬只警觉地吠叫起来,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更增添了几分夜的寂寥。 一阵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她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疲惫,轻轻裹紧了身上的外衣,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月亮高悬,洒下银色的光芒,将小巷映照得如同白昼,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辉之中。 可明日不知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第125章 内乱 急促的敲门声如骤雨般突然响起,使得梁若绯从深沉的梦中猛地惊醒。她迅速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随后从旁边的木桶中舀起一瓢清澈的凉水,细心地冲洗着自己略显粗糙的双手,仿佛要洗净这段时日来的疲惫与梦境的纷扰。 伴随着“吱呀”一声,木门缓缓开启,门外站着的是附近的邻居——谭寡妇。她手中正挎着一个满载新鲜蔬菜的篮子,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似乎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 “哎呀,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啊?是不是王彬又打你了?”谭寡妇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梁若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没有,他不在。”她的语气平和,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询问。 谭寡妇跨过门槛,絮絮叨叨道,“我跟你说,男人啊,是要靠哄的,你长得这么漂亮,小嘴儿再甜些,这家中还不是什么都是你的——” 梁若绯轻扯唇角,笑了笑,仿佛并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她将谭寡妇领进院子,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内室,脚下微微挪了几步,刚好挡住去往堂屋的小径。 谭寡妇这人面冷心热,知道王彬时常不给她饭吃,便总送些东西过来,是以她对这人倒还有几分和善。 “谭嫂子,你怎么过来了?”梁若绯客气地问道,声音中透露出几分亲昵。 “瞧我这记性,”谭寡妇一拍自己的脑袋,笑着从篮子里挑选出两捆翠绿的韭菜,又指着篮子中那十来个鸡蛋说道,“这是家里母鸡新下的蛋,新鲜得很,我特地拿来给你尝尝鲜。” 梁若绯接过韭菜,眸中闪烁着一丝感激,“多谢嫂子,总是这么记挂着我。” “谢什么,谁让咱们都是命苦的人呢,互相照应着是应该的。”谭寡妇轻轻叹息,摇了摇头,“罢了,不说这些了。你快去找个篓子来装鸡蛋,我这篮子还得拿回去用呢。” “哦。”梁若绯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转身走向厨房,想要找个合适的容器来装鸡蛋。可她一时混乱,居然想不出竹筐子放在哪儿了。 谭寡妇四下里一扫,笑着走到窗前,“哎,你这丫头,现成的竹筐子就在堂屋廊下,我这就去拿来装上。” 梁若绯瞬间像被重锤击中,猛地跳起来,急忙从厨房冲出,想要阻止,“不必——” 可已经晚了。 “客气什么,抬抬手的事儿。”谭寡妇已经弯腰,伸手去取窗下晾晒着的竹篓。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颗心犹如被人紧紧得攥着,她站在谭寡妇身后,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却见谭寡妇直起身,目光无意间往里扫了一眼。突然,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愕。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想要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于是脑袋又往前凑近了几分。 这一看之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跌倒在地,手中的竹筐子也因此失去了控制,滚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声响。 “唉,我本不想如此的。” 梁若绯的声音低沉而冷漠,她插上门闩,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带血的尖刀。那刀刃上的血迹,显然正是来自屋内倒地的王彬。 谭寡妇想要转身逃跑,但她的双腿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一般,只能颤抖着站在原地。她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抱歉。”梁若绯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不带一丝怜悯。她举起手中的尖刀,毫不犹豫地刺了出去。 眼前之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梁若绯没有多看一眼,她迅速清理了现场,将尸体拖到里屋。然后,重新换上一件衣衫,挽起谭寡妇的菜篮子,将院门落了锁,然后若无其事的走了出去,就像是要去园中摘些菜蔬一样随意。 待行至尽头,她扔下篮子,直往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中去! 骠骑营,这支昔日驻守京郊的精锐部队,昨日竟破天荒地进入了京城。而那领军的将领曹琰,与她有过数面之缘,他的眼神中似乎透露出对她的一丝倾慕。 只是从前,她自视清高,未曾将这些情感放在心上。可往后,时局变迁,便只能借着他的力,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了。 —————— 两日过去,外面已经乱了天。 狂风卷起尘埃,马蹄如雷,喊杀声震天动地,将原本静谧的京城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心怀叵测,各怀心思,暗自盘算着自己的利益得失。而圣驾已经多日未曾现身,一切政务均由秦王暂代主持。 时局动荡,外敌入侵,内乱频发,大昭已然风雨飘摇。 陆家的仆从已少了大半,李氏正处月子期间,星禾特地嘱咐过,不得打扰她静养,因此府外所有事务,都是避开晴岚院悄悄商议的。 陆成瀚踏入霁月轩时,星禾正收到决明送来的物品,她快速打开,仅仅扫了一眼,便迅速将其收入怀中。 “禾儿,多亏你机警。京中的许多铺子都已被洗劫一空,幸亏我们及时停业,才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 可这消息并未让她感到丝毫轻松,反而使她眉头紧锁,仿佛乌云压顶。 星妤面色凝重地开口道:“四姐姐,刚得的消息,说是……陈家被不明之人劫掠了。” “什么?!”星禾以手抚膺,头疼不已。 前不久,钱家之女与陈九安一同回京,带了不少嫁妆过来,许是陈夫人张扬了些,弄巧成拙,竟被有心人盯上了。 “劫得好!”徐妈妈走上前来,幸灾乐祸道,“彭氏的如意算盘,这下可算是彻底落空了!” “徐妈妈!”星禾见状,立刻瞪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唇亡齿寒,眼下可不是说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 徐妈妈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低头道:“是,是,四姑娘说得是。小公子怕是要醒了,我过去看看。” 陈家与陆家离得并不远,也许过不了多久,同样的事情便会降临到陆家头上。 陆成瀚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些,忧心忡忡道,“我去让小厮多备些家伙,” “父亲——”星禾急急地唤住他,“凭咱们这些人手,只怕是守不住了。” “那可如何是好?” “收拾东西,走。” 第126章 中箭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纷纷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自后门匆匆逃离。马车空间有限,除了这一家五口,仅能容纳徐妈妈与白芷二人随行。 “姑娘……”白露的眼中满是不舍,却也知晓,自己在京中尚有亲人哥嫂,而白芷却是在逃难中过来的,无处可归,二者相较,自然是更该由她跟随在星禾的身边。 “去,等风波平息,你再回来陪我便是。”星禾轻声安慰。 白露默默点头,强忍眼泪送她们离开。 外面烽火连天,硝烟弥漫,昔日繁华的街市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百姓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如同被命运之轮无情碾压的蝼蚁。 陆成瀚驾驭着马车,在喧嚣纷乱的街道上艰难而谨慎地穿行。而车内,李氏温柔地怀抱着尚未满月的孩子,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星禾一只手紧紧挽着李氏的胳膊,给予她坚实的支撑,另一只手则掀起帘子的一角,专注地观察着前方的路况,并轻声指引着行车的方向。 眼看前方那座熟悉的桥梁已近在咫尺,一旦过了桥,离那宁静的听风小筑便不远了。 “四姐姐,你看——” 星妤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惊恐,刺破了纷乱的马蹄声和箭矢的呼啸声。 后方有两路兵马正在激战。 星禾猛然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约摸六七岁的模样,正无助地晃动着一位倒在地上的女子——那是他的母亲,正躺在血泊中,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骑兵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箭矢依然如雨点般落下,那个孩子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危险,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母亲,声音由最初的惊恐转为后来的嘶哑。 他的小手紧握着母亲已经僵硬的手,在这混乱之中,孤独而又无助,仿佛随时都可能被无情的流箭射中,去追随他的母亲。 众人看得心如刀绞,却也只能紧咬牙关,紧握拳头,无力改变这残酷的现实。 星禾别过脸,不忍再看,喉头哽咽了一下,声音微颤,“我们……走。” “四姐姐?”星妤微愣。 “走!” 星禾提高了音量,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生怕再多待一刻,内心就会再次掀起波澜。 话音未落,星妤却毫不犹豫地从马车上跃下,冲向那个无助的孩子。 “危险,快回来!”众人一惊,纷纷向她挥手呼喊。 但星妤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她的身影逆着人群,在骑兵和箭矢之间穿梭,犹如一朵在暴风雨中挣扎的野花,尽管摇摇欲坠,却坚韧不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她伸出手,紧紧抓住那个孩子,带他离开这个人间炼狱。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直地射向星妤。她心中一惊,但已经来不及躲避。千钧一发之际,是马车飞驰而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陆成瀚!他在星妤跳下车的瞬息之间,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箭矢射在了马车窗上,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声响。 “快上来!”星禾的声音果断而坚定,如同指挥者般不容置疑。星妤抱着孩子,纵身一跃,稳稳地跳了上来。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了混乱的街道尽头。 “到了,就是这里!”星禾总算松了口气,掏出钥匙,推开那扇略显破旧的院门。 这里地处偏僻,四周环境幽静,居住的多是生活困苦的百姓,因此并未受到战火的侵扰,是难得的安宁之地。 众人依次下车,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简陋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星禾搀扶着李氏进屋休息,徐妈妈与白芷则忙着搬运车上带来的一些物品。 唯有陆成瀚,他依旧坐在车上,手中紧紧拽着缰绳,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疲累至极。 “父亲,我们到了。” 星妤轻声呼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松快,回应她的却是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众人惊慌地回头,只见陆成瀚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墨色的衣衫被鲜血染了好大一片。他的胸口,不知何时居然插入了一支箭。那支箭深深地刺入他的胸膛,箭头处还残留着丝丝血迹。 为了不被她们发现,他竟默默地将箭尾折去,只余下尖锐的箭头刺入体内,自始至终,居然一声呻吟也无。也或者有,只是她们专注于外面的纷扰,竟无一人发觉。 他是前胸中箭,那么,也只有调转马车回头救自己时,那支冷箭才趁机射了过来。 “父亲!” 星妤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双唇亦不住地颤抖,难以合拢。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一切,顷刻间,便泪如雨下。 “父亲……” 她跪倒在陆成瀚身旁,颤抖的手试图去触碰那支可怕的箭矢,却在触及之前骤然缩回。声音低沉而微颤,几不可闻。 “哭什么,我不会让父亲有事的。” 星禾胡乱地抹了抹模糊的双眼,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惶与纷乱。 这句话让星妤镇定了不少,四姐姐是决明都夸赞的人,她必定能想出救治父亲的良策。 二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陆成瀚抬至屋内,轻置榻上。 开刀、取箭,星禾的眼神坚定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都凝聚在这双手之上。 星妤则守在一旁,配合她清洗、上药,随后,再将伤口缝合,仔细地包扎。 待一切完毕,已是半夜。星禾大汗淋漓,精疲力尽。她趴在榻边的一角,稍作歇息,“五妹妹,接下来便辛苦你守护父亲了。” 破晓时分,她被星妤推醒,“父亲,他——气若游丝,四姐姐,我害怕……” 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阴影笼罩着她。她立刻从床上弹起,仔细查看陆成瀚的状况。 只见他的额头滚烫异常,犹如被熊熊烈火灼烧,几欲将周遭空气点燃,而那脉搏却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难以言喻的惶恐与无助充斥着全身,她觉得自己犹如处于无尽黑暗,四处皆是绝望的阴霾。 第127章 寻药 “我……我去找大夫!”星妤眼眶微红,猛地转身,正欲向门外冲去。 星禾一把拦住了她,“外面此刻烽火连天,乱成一团,你上哪里去找大夫?” 脚步一顿,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又很快振作起来,“总会有办法的,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再不济,我便去寻决明……” 星禾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决明昨日已同他母亲去了远亲家避祸,此刻家中早已空无一人。” 听到这个消息,星妤仿佛被重锤击中,她紧紧抓住星禾的衣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四姐姐,都怪我!是我一意孤行,任性妄为,才害得父亲陷入此等险境……” 星禾轻抚着星妤的背,安慰道:“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望你日后三思而后行。” 陆成瀚伤势危急,她眉头紧蹙,努力回忆着医书上的各种记载,试图能够找到一丝救治的线索。然而,越是焦急,思绪越是混乱,脑海中好似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从陆家带来的药箱,里面装着的药材大多是些常见的种类,对于陆成瀚的伤势来说,恐怕帮助不大。 “我们……真的无计可施了吗?”星妤的声音充满绝望,眼中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若是决明在,就好了。” 星禾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却是与她同样的期盼。是啊,若是决明在,就好了。他定能从这些最普通的药材中,调配出最恰当的药方,发挥出草药最大的功效。 脑中电光一闪,豁然想起去年秋冬之际,曾让决明配制过几枚丹药,其中,有一枚名为“还魂丹”的丹药,据说具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她当时并未在意,只是随手将其收入柜中。而这次离府匆忙,那枚丹药应当还留在陆府之中。 星妤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四姐姐,父亲他……他不能有事,他还未替弟弟取名呢。” 星禾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星妤的手背:“我这就去。只是,那药是否真的如传说般神奇,我并不能确定,眼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我与你一起去!”星妤的声音坚决,不愿意再错过任何一丝机会。 “不可!” 星禾果断拒绝,可星妤执意如此,她拗不过她,只得同意。二人换上男子装扮,趁着天色初明、行人稀少的时机,悄悄地溜回了陆府。 不过短短一日之隔,陆家已是满目疮痍,原本繁荣的景象荡然无存。家中的财物几乎被洗劫一空,只留下一片狼藉,让人不忍直视。 好在先前,星禾早有预见,提前将不少值钱之物沉入井中,为陆家保留了七成的家底。她抬起头,望着上面圣上亲手所书的“刚正不阿”的匾额,只要家人无事,待内乱得以平息,至多不过月的时间,陆家便能重现昔日的光景。 两人穿过破败的院落,步履匆匆,向着霁月轩的方向疾行。万幸,那药还在。星禾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她迅速地将丹药取出,用一块锦帕细心包裹,贴身收入怀中。 “我们快走!”星妤焦急地催促,她握着星禾的手,想要尽快逃离这混乱的陆府。 当她们再次行至府门前时,却赫然发现外头已然集结了大批士兵,长矛林立,如同严冬中的霜刃,气氛肃杀至极,冷冽之气如同利剑,刺入人心。 一道娇媚却冰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如冰锥刺骨,“陆星禾,别来无恙。” 循声望去,只见曹琰身披战甲,宛如一尊战神般矗立在正中央。而他身旁,一位女子身姿曼妙,面容妩媚,正是那本该命丧山火的梁若绯。 星禾的脸色霎时变得凝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两个人会同时出现在这里,一个已是棘手,两个更是难缠。 梁若绯身着一身艳丽的衣裙,款步而来,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仿佛正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我就知道,伤了陆成瀚,你们自会为了救他而四处寻药。只是来得这样迟,害得我白白等了一夜呢。” 星妤目睹此景,身形猛然一颤,心中的怒火如同被飓风席卷的草原,瞬间熊熊燃烧。她瞪大双眼,眸中闪烁着愤怒与震惊,大声质问道:“是你,伤了我父亲?”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犹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地击中了她头上的斗笠。斗笠被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击落,满头青丝如同瀑布般披散而下。 曹琰冷漠地放下手中的弓箭,警告道:“再多说一句,我射中的便不止是你的斗笠了。” 星禾连忙将她护到身后,握住她冰凉而颤抖的手。沉声道,“曹将军,你要找的人是我,可否放我妹妹先行离开?” 曹琰轻笑一声,“可以啊,你就此跟了我,我自然不会为难你的家人。” 梁若绯一惊,连忙上前一步,“将军——” 曹琰却是毫不在意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嘲讽:“你急什么,还当自己是魏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吗?她后入门,自然是要喊你一声姐姐的。” 梁若绯脸色涨红,却又无从反驳,只得将满腔的恨意转移到面前的女子身上,恨声道,“陆星禾,为何到了今日,你还要抢我的人呢?” 星禾微微颔首,唇角轻扬,“梁九姑娘,你与曹将军之间的纠葛,我无意插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梁若绯身上艳丽的衣裙,从容道,“只是近日听闻,边疆叛乱,魏国公府前世子梁世远不幸遇难,怎么,曹将军没有告诉你吗?” 梁若绯瞬间白了脸,不可置信地望向正紧紧揽住自己腰身的曹琰,而他却眉头一挑,置若罔闻,只微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坚韧的女子。 星禾浅施一礼道,继续说道,“承蒙将军错爱,但我已心有所属,还望将军海涵。” 曹琰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微微一愣后,笑意渐收,语气转冷,“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那么,我之前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第128章 负伤 心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笼罩着自己,星禾低下头,缓缓道:“将军,您应当清楚,晋王被软禁在王府中,我虽冒险送了信去,但……但至今仍未收到任何回复。”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颤抖说出的。 曹琰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微一抬手,身边的士兵立刻奉上一支箭羽,他拿起弓箭,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箭头再次对准了星妤。 这个动作让星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心头。 “哦?是吗?”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看来,你不甚尽心啊!” 星禾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却在喉咙里停滞了,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威胁,让她不敢有丝毫的反抗,更不敢有任何的隐瞒。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她总觉得,至少此刻,他还不想杀她。 曹琰的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酷,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刀锋,“倘若我以你妹妹的性命为筹码,你觉得,会不会给出我想要的答案?” 星禾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恐惧与愤怒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可面对权势滔天的曹琰,以及四周层层围困的士兵,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能如何呢? 此时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紧紧护住星妤,父亲已然危在旦夕,她不能再让星妤出事。 她低下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星妤那张惊恐而无助的脸庞上,声音轻柔而坚定,“别怕,有姐姐在。” 天道不公,分明是男人们为了一己私欲而挑起的争端,却偏偏要让无辜的女子承受苦难。她紧紧抱住星妤,瞪着一双清丽却又忿恨的眼睛,两个瞳仁几乎要跳将出去。 “放过我妹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曹琰抬眸望去,和她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自在。他微微皱眉,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持弓的手微微有些松动。 梁若绯轻绽笑颜,抬手握上他手中的弓,柔声道:“将军,我年少时也曾学过射箭,只是多年未曾练习,技艺恐怕已有些生疏。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练练手?” 曹琰爽快地松开手,嘴角带着一抹淡笑,“有何不可?我说过,你要的,我尽可满足。许你三箭,但有一点,陆星禾是我的人,你不可伤她分毫。” “明白。”梁若绯轻轻抿唇,笑容娇艳而冷酷,仿佛一朵盛开的曼陀罗,美丽却致命。她优雅地接过曹琰手中的弓箭,指尖轻轻滑过紧绷的弓弦,仿佛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刹那间,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视到目标深处。箭矢划破长空,掠过星妤的耳畔,最终狠狠地钉入了远处的树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哦,抱歉,射偏了。”梁若绯微微一笑,似乎是有些无可奈何地垂下眉,嘴角明明勾起向上的弧度,却让人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弓弦再次被拉得紧绷,仿佛即将断裂。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这一箭上。 手指猛地松开,箭矢如同闪电般射出,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直射向星妤。 星禾大惊失色,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星妤阻挡这致命的攻击。然而,那支箭矢却以刁钻的角度从她的腋下穿过,划过星妤的左臂,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啊!”星妤痛呼一声,捂住受伤的左臂,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袖。 梁若绯轻轻地拍了拍手,眸中闪烁着得意和满足的光芒,仿佛是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星禾愤怒地抬起头,“够了!曹琰!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但请你放过我妹妹!” 可曹琰并不看她,只是从身后又抽出一支箭,冷冷地递给梁若绯,“晚了,总要让我的美人,玩得尽兴才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梁若绯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她微微侧过头,避开曹琰灼热的目光,手指在弓弦上滑过,仿佛在调整着箭矢的力度和方向。 她紧紧握住弓箭,快速地射出了最后一箭。 箭矢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直地射过来,目标不是星妤,竟是护在她身前的星禾。 “让开!”曹琰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怒吼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星禾却如脚下生了根般,岿然不动。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两箭在空中交错,梁若绯的箭矢被另一支箭精准地击落,掉落在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骑马而来的年轻男子,身影矫健,面容俊朗,犹如从画中走出的英豪。他手中的弓箭尚未放下,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着方才惊险的一幕。 星禾瞪大了眼,心脏猛地停了一拍,是他吗?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她身旁戛然而止。待看清来人,她眸中闪过一丝失望,须臾又恢复如初。 来人不是祁云谦,是李元嘉。他身后尘土漫天,远处的马蹄声如雷贯耳,竟有千军万马呼啸而来。 曹琰见此情形,眉头紧蹙,面色阴沉,“你竟然能召集如此多的兵马至此?”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李元嘉却趁机迅速将星禾与星妤姐妹二人拉上马背。“曹将军,我无意与你兵戎相见,只是这两位女子,我必须带走。” 言罢,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军队迅速整队,准备撤离。 “想从我手里要人,可没那么容易——”曹琰怒喝一声,再次张弓搭箭。 箭矢瞬间射中星妤的肩膀,她惨叫一声,身体失衡,直直地从马背上坠落。 “星妤!”星禾失声惊叫,想要跳下马去救她,却被李元嘉紧紧拉住,策马疾驰而去。 曹琰气得将弓扔下,眼睁睁地看着李元嘉带着星禾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远方。 第129章 解药 \"陆姐姐,你不能去!\" 星禾眼眶通红,泪水在其中摇摇欲坠。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念头,紧紧抓住李元嘉的胳膊,祈求道,\"小七,你既然有了军马,能救我脱险,也定能救出星妤。我求你,救救她……好吗?\" 李元嘉微微低头,避开她那充满期望的眼神,他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陆姐姐,我深知你心中之痛。但……晋王亦是我三哥,我须得先救三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丝苦涩自心底漫开,恳求的话便再也无法出口。她无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击碎。 泪水夺眶而出,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那枚珍贵的还魂丹,声音哽咽:“好……好,我不为难你。只求你,能派一名可靠的亲兵,替我把这药送到听风小筑,给我父亲送去。\" 李元嘉接过药,递给了身侧的士兵,吩咐了几句,那士兵领命而去。 再转身时,却见星禾已孤身折返,他拦住她,\"陆姐姐,你冷静些!曹琰……他扣下五姑娘,不过是想诱你自投罗网。你这样去,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是又如何?”星禾猛地抬起头,音量逐渐提高,带上了几分愤怒和哀求,“那是我血脉相连的妹妹,我怎能置她于不顾?!” 她奋力挣脱李元嘉的阻拦,刚迈出几步,却后肩吃痛,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昏倒在地。 李元嘉迅速扶住她,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抱歉,我答应过云谦哥哥,要护你周全。” 他抬起头,目光森然地凝视着陆家的方向,似乎已经能够想象得出,星妤落到曹琰手中,会是怎样凄惨的下场。 “对你不起,来日必偿。” —————— 星禾醒来时,已是身处晋王府的客房中。李元嘉面色凝重地候在外间,见她醒了,才推门而入。告诉她派去的亲兵带回消息,称陆成瀚已经脱离了危险。 “那星妤呢?”星禾急切地问道,眼中闪烁着担忧与不安。 李元嘉长睫微颤,似乎难以启齿。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你连日奔波,已是耗尽心神,还是先休息片刻,再做打算。 她听后,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沉声道,“我要见晋王。” 李元嘉无奈地摇了摇头:“陆姐姐,三哥他有自己的打算,你此刻前去,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倘若……我手中,握有能让圣上恢复清醒的秘药呢?”星禾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坚定而深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之色。 “你说什么?”李元嘉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他也是刚刚得知,父皇虽昏迷数日,却仍有一息尚存,只是这消息被秦王刻意隐瞒、秘而不宣罢了。 见他如此神色,心头蓦得一松,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坊间虽有传闻陛下驾崩,但秦王终究心存顾虑,并未做出弑君弑父之举,这才使得晋王暂时得以喘息。 而她手中握着的小小药瓶,正是决明离去前特意送到陆府的。她先前之所以犹豫不决,迟迟没有将药交给小七,就是为了等待这个关键时刻。 江中月被囚,定然是发现了什么,而紧接着,圣上突然病重,秦王顺势接管大局,这一系列事件背后必有深层的联系。那么,眼下她手中的这瓶药,便至关重要,或许能够成为扭转乾坤、改变局势的关键。 瞬息之间,李元嘉便也想通了其中关节,他面色一凛,转身而去。“我去找三哥——” 星禾坐在房中,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她的耐心如同被烈阳炙烤的干草,逐渐耗尽。 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痕迹,眼神从最初的忐忑、变成期待,再逐渐变得焦急,再到最后的无奈。 就在她即将起身去找小七之际,晋王李元叡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从前在宫中曾见过他一面,那时的他,刚被小七从狱中接出,又恰逢王妃离世,整个人被深深的哀痛与疲惫所笼罩,仿佛一座坍塌的山峰,失去了往日的挺拔。 宫中逗留的那两日,晋王妃曾与她说过,晋王这人最是憨傻。虽身处皇家,却秉性纯良。即便她多年未能诞下子嗣,他也从未流露一丝怨言,对她始终温柔体贴。 更为难得的是,府中更是通房妾室俱无,这份深情与专一,在皇家中的确是头一份儿了。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仍记得晋王妃说这话时亮晶晶的眸子,以及面上漾着的满足而又欣慰的笑。 可此刻站在星禾面前的李元叡,却与从前大不相同。多日的软禁与磨砺,未折其志,反增其锐。宛如一柄千年未出鞘的古剑,岁月未曾侵蚀其神韵,反而使其更加锋利。剑身上的斑驳锈迹已被岁月磨去,露出了寒光闪烁的剑身,冷冽而耀眼。 那光芒中,流露出的是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与从容,是深藏不露的睿智与力量,仿佛世间万物的命运皆在其掌握之中。 星禾望着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寒意。 或许,他从未变过。 晋王跨过门槛,盯着她凝视了许久,才终于开口问道,“你是说,父皇并非久病沉疴,乃是中毒所致?” “确切地说,并非中毒,而是有人暗中下了蛊。” 小七面色骤变,而晋王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 “何蛊?” “蚀心蛊。”星禾面色凝重,将从前在书中所看到的一切都一一讲述出来,“若是每月饮食中掺入一些药粉,那蛊便会陷入沉睡,对人体并无多大的损伤。” “可若是蛊虫一月之内未得到解药,便会慢慢苏醒,于脏腑中四处游走,噬心食肺。是以圣上才会久咳不愈,日渐衰弱。” 晋王沉默片刻,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她的脸上,似在探究此言是真是假。 “何药可解?” 星禾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王爷,救出我妹妹。解药便是你的了。” 第130章 蚀心 晋王微微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摇起手中的折扇,轻勾唇角,悠悠叹道:“为了你妹妹一人,要我同曹琰撕破脸皮,损失诸多英勇将士。此等交易,于我而言,太不划算了些。” 星禾向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有力,“王爷,其实您大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从骠骑营中带走星妤。曹琰,他心中所求,不过是与您联手,共谋天下罢了。 晋王侧目而视,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如果,我并不想与曹琰合作呢?” 这倒是她未曾预料到的答案,星禾眉头微蹙,轻叹一声,道,“那么,王爷,您与曹琰之间,终有一战。” 与其最后两败俱伤,让他人坐收渔翁之利,不若暂且借曹琰之力,除去秦王、康王等劲敌。他韬光养晦多年,定能比她更能洞悉此中利害。 果不其然,李元叡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次敲击都仿佛在她的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星禾静立一旁,深知他心中正翻涌着千般思绪。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静静等待。 已是夏日了,阳光如金洒落,将大地笼罩在一片热烈之中。屋外的柳树摇曳生姿,绿意盎然,然而,那几只不知疲倦的蝉儿却在此刻放声高歌,其声尖锐而刺耳,仿佛要将这宁静的午后搅得沸沸扬扬。 星禾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眸,只见眼前之人与小七的容貌极为相似,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从容,却是小七尚未拥有的。 细细看去,他的鼻梁一侧镶嵌着一颗淡淡的红痣,为他坚毅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不得不说,的确是如圭如璋,非凡俗之人可比,难怪能让晋王妃倾心多年。 突然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星禾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去。 “你不会当真以为,随便找几枚普通的药丸,就能让我轻易相信?”李元叡的声音如烟雾一般淡淡地飘过来,“蚀心蛊无药可解,即便是百花霜,也只能延缓片刻。” 星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诧然问道,“王爷知道此蛊?” 他的眼神看向别处,只含糊应了一句,“略有耳闻。”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星禾皱了皱眉,将心思放到眼下,正色道,“王爷说的不错,但我手中的药物,并非百花霜。” 那日她去找决明,两个人围着药渣研究了许久,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单她一人便罢了,连决明也说这药没有问题,那便不是下毒了。 失落之际,她却从那些苦涩的药渣中嗅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香甜。决明告诉她,那是百花霜的气息,集百花之精华凝结而成,偶尔,也会被用作药引。 赫然联想到书中所提及的蚀心蛊,她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每日服用的汤药中,真正起作用的并非汤药本身,而是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药引。 真正的解药,确切来说,只是百花霜中其中的的一味花材。蚀心蛊酷爱此花,食之,可昏睡多日。只是,那百花霜中这花材的含量极少,无法满足蛊虫的需求,兼之圣上心肺俱损,才致使久病不起。 谁能想到,能够解救圣上性命的解药,竟然是那些看似平凡无奇的花草,宫中有,陆家有,或许,晋王府中也有。 李元叡微微挑起眉梢,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女子,“你与秦王府的那位侧妃交情匪浅,我如何能确信,你手中之物是解药,而非另一种致命的毒药?” 李元嘉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辩解道:“三哥,陆姐姐她不会的。我以性命担保,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可晋王不置可否,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星禾闭上双眼,脑中浮现出祁云汐一手抚着肚子,温柔唤她的模样。等再睁开眼,眼角便带了一点微红。“就凭——” “就凭……晋王妃分娩之际,是我始终守护在她身旁,用我所学的医术一路相护,才确保了小世子的平安降生。” 此言一出,李元叡的脸色骤变,他急忙转头看向李元嘉,眼中满是急切的求证之意。 “那个宫女,竟然是你?” 李元嘉点了点头,“三哥,是她。陆姐姐对三嫂尽心尽力,绝无半点害人之心。”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空气中回荡,那是李元叡手中紧握的玉骨折扇在瞬间被强大的力量生生折断。扇骨断裂的瞬间,点点殷红的血迹从他紧攥的指间悄然溢出。 李元嘉见状,心中一惊,急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关切地问道:“三哥,你——” 可晋王却像是被触动了内心深处的某种禁忌,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怒与决绝,猛地挥袖,厉声喝道:“出去!” 李元嘉无奈地叹息一声,默默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去门外等候。 “她……可有说什么?” 这句话从他口中颤抖着逸出,声音中竟带着一丝哽咽,让她不禁惊讶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几滴晶莹的泪珠从他面上悄然滑落,滴在地上,瞬间便化作了淡淡的水渍。 她先前在提及与曹琰的合作时,他的脸色始终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谈论到圣上中蛊之事,也只是微微颔首,眼神中透出的都是沉稳与从容,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触动他的内心。 但此刻牵扯到王妃,居然能让他如此失态。 “她说,不怪你,她心甘情愿。” 一声浅笑从晋王的唇间轻轻绽放,起初细微,却如涟漪般渐渐扩散,笑声愈发响亮,最终化作一阵肆无忌惮的仰头大笑。可他笑得越是畅快,眼底的苍凉便越是浓郁。 “傻子……” 他嘴唇微动,呢喃出这两个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对着空气倾诉。声音低沉而飘渺,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王爷——您没事?”星禾站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得头皮发麻。 “陆星禾,我信你。” 第131章 纠葛 星妤被带回时,已是次日黄昏。她身上裹着男子的披风,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疲惫,陷入了深深的昏睡之中,仿佛是在逃避那些无法言喻的噩梦。 李元嘉站在一旁,面露不忍,“抱歉,我找到她时,她衣不蔽体,满目疮痍。” 这短短八个字,如同雷霆般在耳边炸响。星禾紧抿双唇,双手颤抖着缓缓揭开披风,眼前所见,令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昨日所穿的那身衣裳,如今已是破烂不堪,血迹斑斑。裸露的皮肤上,道道伤痕清晰可见,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鲜血。目光下移,衣衫的下摆已被人残忍地撕去,露出一双青紫肿胀的双腿。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与泥土和血迹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忍直视。 “畜生,我要杀了他!” 她猛地抽出李元嘉腰间的长剑,跌跌撞撞地便要冲出去。 可李元嘉却拦住她,劈手将剑夺了去,叹道,“陆姐姐,你别冲动,曹琰虽罪大恶极,但此时已是我方将领,三哥留着他还有用。” 手中一松,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星禾脱力跌倒在地,抬起手狠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翻滚着坠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曹琰要留的人是她,深陷这旋涡之中的也是她,可为何最后遭受非人折磨的,却是星妤? 好像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崩溃,铺天盖地的痛苦好似要将她整个人席卷而去。倘若是星妤,她宁愿是自己。 \"四姐姐——\" 一声细微如丝的呼唤,在她的耳畔悄然响起,她急切地扑到榻前,却发现星妤并没有醒,仍旧沉浸在深深的昏迷之中。 这声呼唤仿佛是一缕清风,让她从混乱中逐渐找回一丝清明。抬头望去,李元嘉已经悄然关上门,退了出去。 星禾站起身,想要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样回去,不知道父亲母亲看到该有多难过。 可刚一触碰到星妤的衣襟,她却如同一只受伤的小猫般蜷缩起来,面上满是痛苦与挣扎。“不要——” 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仿佛在听不见的深渊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期盼着某个奇迹的出现。 星禾心中一阵酸楚,她紧紧抱住星妤,低声在她耳边呢喃:\"五妹妹,是我,是姐姐,我带你回家。” 怀中的人像是得了什么安慰,逐渐停止了挣扎,乖巧地依偎在姐姐身边。那双曾经如星辰般璀璨的双眸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就像是一朵被冬日寒霜侵袭过的花朵,脆弱,残忍。 自此之后,星妤与陆成瀚的身体逐渐恢复了昔日的生机,所有的伤口,都会慢慢痊愈。 众人心照不宣,绝口不提星妤失踪的那两日。仿佛那段经历已经被深埋于心底,不再提及。 星禾也一度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或许,事态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严峻,又或许,星妤年纪尚幼,对男女之事尚存懵懂,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会自然淡忘。 直到有一日,星禾从池塘中网捕了几条鱼,打算炖了汤为母亲补补身子。李氏这段时间担惊受怕,忧心忡忡,奶水总是不够。 星妤见状,自告奋勇地接了过去。起初,还担心她从未做过这类活计,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兴起,新鲜罢了。 出乎意料的是,星妤手持棒槌,眸中泛着一丝凌厉地光,熟练地将那些鱼一一敲晕,接着拿起尖刀轻轻一划,便毫不迟疑地伸进鱼腹,将内脏尽数掏出。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心中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四姐姐,你看,杀鱼其实并不复杂,对?”星妤笑着举起手中的鱼,展示给星禾看。她的双手沾满了鲜红的血渍,与那张孩童般纯真无邪的笑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既诡异又渗人。 星禾轻轻点头,心中却骤掀波澜。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已至四月底。在服用了她的药后,圣上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只是由于蛊虫在体内多年,心肺俱损,伤了根基,他的身体已然虚弱不堪。临终之际,李昶拼尽全力,仅来得及写下两封圣旨,便与世长辞。 其中一封,是处置秦王谋逆,另一封,是尚未写完的传位诏书。 消息传来,秦王李元祯手持一壶毒酒,步履沉重地迈入了那囚禁了江中月长达半月的偏院。他沉默地斟了两杯酒,一杯痛快地饮下去,另一杯则放在江中月的手中。 他望着她,眼中满是不舍与柔情,声音低沉而哀伤:“月儿,我纵有千般不甘,万种无奈,最难割舍的,反而是你。” 江中月紧握着那杯酒,眼中闪过一丝解脱的释然。所有的纷争与纠葛,在这一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她轻启朱唇,唇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轻柔而坚定:“好,既然殿下心意已决,妾身愿随您而去。” 这喧嚣的尘世,她早就倦烦得很。 酒至唇边,秦王却突然出手,猛地打翻了酒杯。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江中月,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罢了,我知晓你心中之人,从始至终都不是我。月儿,你去找他,愿你能得偿所愿。” 话落,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等待着生命的终结。而江中月则呆立原地,默默凝视着秦王的面容逐渐变得那苍白而宁静,心中涌起了难以名状的哀思与感慨。 “王爷,那个人,早就被你害死了呀。” 秦王李元祯,一生红颜无数,却唯独对她情有独钟。纵是知她背叛,终究是放过了她。 她初入秦王府时,也曾幻想与他共度余生。可惜命运弄人,他为了陷害晋王,无意中害死了乔生。而她为了复仇,又间接致使晋王妃难产而亡。这一切的一切,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束缚,挣不脱,逃不开。 到最后,爱她的,她爱的,统统离她而去。她这一生啊,便是如同那江中之月,一切美好都短暂得如同梦幻泡影,一触即碎。 一滴眼泪自眸中滑落,她伸手碰触那点湿润,似是不信自己居然也会为他流泪。 呵!多可笑。 第132章 国丧 星禾匆忙赶到秦王府时,江中月正抱着秦王的遗体,面容憔悴,神情恍惚,难以分辨她此刻是喜是悲。 “江姐姐……” 一连唤了好几声,江中月那双失神的眼眸才缓缓闪烁出微弱的光芒。当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星禾身上时,呆滞地开口:“是秦王……他让黄公公给圣上下了蛊……” “我知道,我都知道。”星禾温柔地抱住她,轻声宽慰道:“多亏了你之前的那封密信,晋王已经向圣上禀报了所有事情。秦王是畏罪自杀,与你无关。” 江中月低下头,声音哽咽:“但我终究做了错事。” 星禾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就像上回那样,细心地为她梳理着蓬乱的头发,然后取出一根玉簪,轻轻簪在她的发间。“江姐姐,晋王已经表示,不再追究你了。” 其实,是她多次哀求晋王,才换来这一丝宽容。李元叡的原话是,他只赦免江中月这一次,言下之意,若是下次再见,便不会轻饶了。 但是没关系,只要江中月不往晋王跟前凑,也许这一辈子,二人从此再无交集。 她站起身,从秦王的腰间摸到了钥匙,轻轻解开江中月脚上束缚着的铁链。很快,士兵们将秦王的尸身抬走。紧接着,女子们绝望无助的哭泣声和悲鸣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仿佛要将整个秦王府淹没。她们或哀嚎,或低泣,或嘶吼,声声入耳,震撼人心。 这是秦王的女眷即将被处以极刑,可她却无能为力,无法改变她们的命运,亦无法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只得捂上双耳,等待一切归于平寂。 那之后,由于曹琰的临阵倒戈,沈丞相与康王的谋算功败垂成。晋王顺利登基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唯一遗憾的,便是那份尚未完成的传位诏书,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名正言顺。 可晋王却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淡然自若,仿佛已胸有丘壑。他在等,等边疆烽烟熄灭,等祁云谦班师回朝。届时,他将以不世之功绩,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让四海八荒皆知其位乃天命所归,无人再敢质疑。 星禾回到听风小筑时,李氏正轻柔地哄着弟弟入睡。父亲给他取的名字唤作星湛,湛字,清澈之意。象征着冰清玉洁、正气凛然的品质。恰逢内乱,若是能不染尘埃、独善其身,无疑已是十分难得了。 开门声轻轻响起,似乎惊扰了正在梦中的小星湛。他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微微一颤,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李氏见状,立刻温柔地抱着他,轻轻地摇晃着。 星禾手中紧握着的,是李元嘉先前送过来的那幅画,她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母亲,圣上驾崩了。” “外头乱哄哄的,我岂会不知。”李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继续轻拍着怀中的婴儿,轻声道,“咱们普通人家,哪里管得了这些?只要一家子平平安安的,衣食无忧,便是安稳了。” 李氏将小星湛放进摇篮,只见他的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眼睛已经半闭半睁,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轻轻颤动。小手紧紧抓着摇篮的边缘,仿佛怕自己会从梦中跌落。 正值国丧,举国悲鸣。可这里却似一番天地。昏暗的灯光下,李氏的身影柔和而温暖,她嘴里哼唱着古老而悠扬的摇篮曲,那曲调婉转悠长,仿佛穿越了时空,带来了丝丝安宁。 星禾望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实在不忍打破这份宁静,她背过身,将那画锁在了箱笼最深处。 再回身时,已收了眸中的哀戚之色,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弟弟那稚嫩的小脸。 李氏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宠溺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佯装责备道:“你这姑娘家的,也不知个轻重!一天到晚都在外面跑,晒得又黑又瘦,小心祁家那小子回来嫌弃你!” “哼,他才不敢呢!” 李氏见状,不禁莞尔一笑,挥挥手道:“还嘴硬,快去歇息,明日还有一堆事要忙。” 星禾顺从地点点头,笑着应道:“是,母亲。” 转身退了出去,步伐轻快而愉悦。可一转头,瞧见星妤裹着被子蜷缩在床角,笑意便立时僵在了脸上。 她叹了口气,将一包药粉藏在枕下,然后抱住星妤,陪她一起挨过这漫长的夜。 转眼秋至,京中逐渐恢复了从前的祥和,陆家也在修葺之中,也许过不了多久便可以搬进去。 中秋前夕,星禾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她手中提着一盒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莲蓉月饼,站在了顾宴洲的府邸前。 如今的顾宴洲,已是晋王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她并不敢写了帖子送过去,只在他每日的必经之路上静静等着。 见到他,星禾微微颔首,将手中的月饼递向他,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顾大人,中秋谨颂。” 顾宴洲并不接,只微微挑起了那双深邃的眉宇,问道,“有事?” 星禾顿时气馁,她与顾宴洲之间的关系本就尴尬,心中足足反复思量了两日,才鼓起勇气过来找他,可才一开口,他却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讪讪地笑了两声,有些尴尬地将那食盒又往他身边送了送。 “收下!这是我跟着白芷学着做的。我知道,许多事情背后,你都出了不少力,晋王虽与曹琰联手,却并未给他太大的权利。还有江姐姐,也是你从中斡旋,说服晋王放她一马。” 顾宴洲轻笑一声,“你知道的还不少,还有吗?” 星禾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京中这么快恢复平静,定是你的功劳。我猜,晋王暂不登基,应当也是你在背后出谋划策。”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你叫我顾大人。”顾宴洲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语气却带了几分认真,“说,什么事?” “呃——你先拿着,”星禾将食盒强行塞入他的手中,见他没有拒绝,才略略松了口气。“我听说,明晚,晋王要设宴——” 话未说完,顾宴洲已将食盒干脆利落地退了回来,“这事,我帮不了。” 第133章 中秋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星禾脸色一僵,微微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我还没说到底是什么事……” 顾宴洲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还用得着说吗?除了刺杀曹琰,还有什么事能让你如此费心地来找我?” 陆家出了这样大的事,她为了避嫌,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对他的种种示好均视而不见。却偏偏在过了三个多月之后,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无非是觉得狡兔死、走狗烹,如今京城局势初定,曹琰对晋王而言,已经不如从前那般重要罢了。 既然被他一语道破,先前准备的所有掩饰和借口也都用不上了。星禾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而坚定,那双原本闪烁着犹豫和彷徨的眼眸,此刻亦凝聚成一道锐利的光芒。 “我陆家的仇,不能不报。” 顾宴洲眉头紧锁,冷冷地回应道:“那你为何不去找晋王,找七皇子?他们才是手握重权之人。” “他们……他们不会帮我的,”星禾微微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顾宴洲,我……我只能来找你了。” 他愤怒地挥了挥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可你想过没有,要杀曹琰,谈何容易!你如何脱身?又如何善后?这些你考虑过吗?”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苦涩,喃喃道,“你以为晋王会轻易放过你?莫说现在他还未登基,即便他将来成为九五之尊,新帝登基,功臣被戮,他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其实,他多希望,她来找他,不是为了任何人,也不是为了任何事,只是单纯与他说一声中秋谨颂,他便心满意足了。 星禾长叹一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所说的道理,我自然都明白。但如今,我……真的等不了了。” 这几个月来,星妤在白日里总是表现得与往常无异,仿佛一切伤痛都已被深深埋藏。可每当夜幕降临,却像是被黑暗中的某种力量吞噬,变得冷漠而绝望。 前几日的深夜,她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悄然起身,只见月光下,星妤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手中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又一下地划着自己的手腕。 每一刀下去,都仿佛划在她的心上,让她痛得几乎窒息。曹琰不死,死的或许便是星妤了。 晋王设宴,所有将领都会出席,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时机。 星禾抬起头,直视着顾宴洲的眼睛,哀求道:“你与三姐姐成婚后,星妤她也是你的妹妹,你忍心看着她小小年纪被曹琰如此侮辱,一辈子活在阴影之中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更加哀戚。 “顾瑾瑜,我求你。” 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般。眼前的女子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一句“顾瑾瑜”已让他乱了分寸。 顾宴洲紧握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仿佛要用这种疼痛来抵消内心的挣扎和痛苦,他一字一顿地道:“你……你可知道,你是在拿我对你的情意来逼我?” “是,我知道。”星禾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她微微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终于在这一刻扑簌而下。 确切的说,连今日的装扮、抬眸的角度、落泪的时机,都是她精心设计过的,已在家中对着镜子练习了多次。 顾宴洲身负家门荣耀,或许不会帮她,但她知道,顾瑾瑜一定会。 她承认,她就是吃定了他。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卑鄙而又无耻。明明已多番拒绝他的深情,却又在此时利用他对自己的感情。可若能让星妤就此摆脱曹琰的阴影,她情愿自己背负这份无耻。 顾宴洲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缓缓向她摊开手掌,“给我。” 她一时没有听清,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什么?” “不是说,亲手做了月饼送我吗?”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无奈和宠溺,罢了,他就是见不得女子落泪。 尤其是她。 —————— 大昭国素以仁德着称,若遇国丧,普通百姓仅需守丧百日以示哀悼。时光流转,至八月中旬,刚好丧期已满。 中秋佳节,月色皎洁,陆家终得重返昔日府邸。劫后余生,又恰逢团圆之夜,李氏特地准备了一桌色香味俱佳的佳肴,一家人围坐一堂,共享天伦之乐。 唯有星妤坐在窗边,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的明月。 陆成瀚放下手中的桂花酒,探头看了一眼,只见京城的夜空中,无数孔明灯缓缓升起,那是百姓们对美好生活的祈愿。他笑着对星妤说:“琴川那边刚来了信,说老太太她们已经在路上了。等她们一到,我们也来做些孔明灯,一起放飞。” 星禾察觉到星妤的微妙情绪,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又端起酒,笑着回应道:“对,还有三叔,他也快回来了。” 李氏将目光转向星禾,眼中充满了母亲的慈爱。轻声道,“听说蒙古已经派遣使者来与我们和谈,祁云谦应该也快回京了。你们俩的婚事,也是时候该定下来了。” 听到这话,星禾微微一怔。她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搅动着裙摆,“这好好的家宴,母亲怎么突然提及此事?” 李氏见状,只当她是羞涩,笑着摆了摆手,“好好好,不提,不提,我们都坐下,好生吃一顿饭。羌活,你也坐。” 羌活便是那日被星妤救下的孩子,他说他叫狗剩儿,星禾嫌太难听,便给他取名叫羌活。 能活着,应当就是他家人最大的心愿了。 一杯桂花酒轻啜入口,余香绕舌,令人陶醉。星禾却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酒,似乎比以往更为浓烈一些,想必是自己久未饮酒的缘故。她抬头望向对面的陆成瀚,只见他已经趴在桌上,似乎已陷入深深的梦境。 刚想笑着对星妤说:“五妹妹,你看——” 话还没说完,一阵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已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34章 复仇(一) 等她醒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月光倾泻,将整个院子装点得如同白昼。陆成瀚与李氏已被众人带去歇息,唯独羌活困倦地卧在身旁,守护着她。他困得哈欠连天,还不忘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心头像被乌云笼罩,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缓了片刻,挣扎着坐起身,“羌活,星妤呢?” 羌活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漫不经心道:“星妤姐姐说她有事出去了。对了,她走之前,似乎还去过你的房间。” 星禾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冲向霁月轩。因为今日刚搬过来,又给丫鬟小厮们放了假,是以白露只整理了床铺,从听风小筑带来的行囊还未来得及收拾,仍放在箱笼之中。 她手忙脚乱地翻了翻,先前精心配制的那瓶药果然已不见了踪迹,连同顾宴洲昨日为她找来的一身舞女的衣裙也不翼而飞。 刹那间,脑海中仿佛有一串鞭炮在疯狂地炸响。每一个声音都在警示她,原本精心策划的行动——在晚宴上潜入晋王府,借机毒杀曹琰——已被星妤识破,并将计就计,取而代之。 时光倒流至半个时辰前,晋王府的中秋宴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月华如银,静静地洒落在府邸的每一个角落,给每一片砖瓦、每一道雕梁都披上了一层皎洁的光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和酒香,身着华服的舞女们一曲舞罢,并未离场,反而手捧酒壶,为宾客们斟酒布菜,如蝴蝶一般穿梭其中。 或许是因为仍在守孝的缘故,晋王与李元嘉并未露面。这反倒让在座的宾客们更加放纵,言谈举止间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偶尔有几位娇美的女子惊呼一声,整个人已被微醺的将士们揽入怀中。 “顾大人——” 一名婀娜多姿的女子,眼神中带着几分柔情,欲要轻抚顾宴洲的双肩。他却往前一倾,几乎完全趴在了桌面上,借机避开了那女子的亲昵举动。 他面上浮现一抹酡红,仿佛确是被酒意微微熏染。周围的宾客见状,纷纷发出轻笑,有人调侃道:“顾大人看来是真的醉了,还不快些扶他去厢房歇息。” 顾宴洲闻言,摇晃着站起,声音略显沙哑地笑道:“谁说我醉了?今日这般良辰美景,怎可轻易错过?定要一醉方休,方显人生之乐!” 按照计划,此刻应是他借酒意醺然之际,悄然离席。而星禾则会趁此机会潜入他的轿辇,随他一同离开。 可他等到现在,并未看见那熟悉的身影。或许,她改变了初衷,又或许,临时有事而无法前来,但无论哪种,于他而言,都如同一块悬而未决的石头终于落地。 宴罢,夜色已深,已至亥末。晋王府内灯火通明,备下众多厢房,供那些酣醉宾客留宿。 顾宴洲摇晃起身,准备辞别回府,刚至门口,只见星禾匆匆赶来。 “宴会已散,你为何才来?”他今日微醺,说话间带着几分慵懒。 “散了?”星禾惊呼,得知宴会无事,其紧张神色稍松,长长舒气,但那明亮眼眸,仍残留些许惊惶。 “对了,”顾宴洲似乎想起来什么,眼神一凝,“曹琰在宴会结束时,带走一位舞女。” “什么?”星禾闻言,瞳孔骤缩,几欲瞪出眼眶。几乎同时,他已猜到她为何如此恐慌。 “那舞女,……可是星妤?” 见她未答,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扯住她手腕,回身便走,“莫急,我带你寻她。” 两人在府中穿行,星禾紧紧跟在他身后,她的心跳得砰砰作响,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夜风呼啸,吹拂着两人的衣角,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紧张与焦虑。 穿过花园,又绕过了几个回廊,前面便是厢房了。恰在此时,冷不防听见有人唤他。脚步一顿,侧目望去,竟是晋王身旁的近侍。 “顾大人,”近侍走近后,恭敬地行礼道,“王爷说宴后要与您探讨蒙古议和一事,我还当您已然回府,正要去请呢!” 顾宴洲微微一怔,“此刻吗?我今日饮得多了些,只怕不便议事。” 那人笑道,“无妨,王爷早备下了醒酒汤,此刻正在房中等您呢。” “既如此,那便依王爷之意。”顾宴洲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星禾,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决然,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我方才在宴会上,不慎遗失了手中的折扇,你去替我寻回来。” 星禾心中一惊,刚欲开口询问,却见顾宴洲已随着近侍的指引,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转身之际,又听得他状若无意地补充道:“我的座次往西约莫四丈之处,有一棵桂花树,你只管去那里找便是了。” 这话落在耳中,已是另一番含义了。 “是。”星禾微微弯腰,恭敬地行了一礼,待顾宴洲和近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直起身来。 西厢房,第四间。 推门而入,房内一片寂静,只见曹琰倒在地上,牙关紧闭,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胸膛上赫然插着一柄尖刀。 只一眼,她便认出,这是星妤往日杀鱼的那把尖刀。一颗心开始狂跳起来,那星妤呢?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曹琰的伤势。双唇发黑,是中毒所致,可刀身只入了一寸,未伤要害。显然是持刀之人力气不足,慌乱中只刺了一刀之后便仓惶逃走,却不曾发觉,他一息尚存。 眸光一凝,她的手已颤抖得握上刀柄,想要将那刀再往胸膛里再送去几分。 可就在这时,曹琰突然睁开了双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癫狂。双手如同鹰爪一般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和嘲讽:“我纵然要死,能得你们姊妹俩相伴,已是不枉此生了。” 星禾被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声音因为窒息而变得断断续续,“星妤……你将星妤如何了?” “想知道?到了阴曹地府,我慢慢讲给你听。”曹琰面上露出扭曲的狞笑,五官在毒发之后变得更加阴森可怖,他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那力度几乎要将她的喉管捏碎。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心头。她拼命地想要挣脱曹琰的束缚,但无奈那双手的力气实在太大,令她几乎无法动弹。 第135章 复仇(二) 今夜盛宴,曹琰的目光在众多的舞女中轻轻扫过,刹那间便锁定在了队列最末的那位女子身上。心中一动,已然认出,那正是此前被他扣下的陆五姑娘,陆星妤。 面纱遮掩了她大半的面容,仅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忐忑不安地盯着他桌前刚送来的一壶美酒。 曹琰微微抬手,将酒倒入另一只精致的玉杯中,然后缓缓递到星妤的唇边。 “喝。” 他的嗓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星妤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但随即便强自镇定下来。她接过玉杯,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流畅而果决。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引得曹琰畅声发笑。猝不及防间,她只觉身子一轻,紧接着已被曹琰稳稳地抱在怀中,步履从容地朝厢房的方向走去。 曹琰一把将她扔到榻上,她尚未反应过来,脸上的轻纱已被他无情扯下。 他冷眼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笑,“和你姐姐相比,你真是差远了。” 星妤却倔强地抬起头,“就凭你?也敢觊觎我姐姐?她如天边明月,皎洁无瑕,而你,却似阴沟里的污泥,散发着恶心的恶臭,浑身都是肮脏和腐朽。” 曹琰不怒反笑,云淡风轻地回击道:“我是污泥,那你又是什么?别忘了,你曾在我的营帐中,待了整整两日,那些痛苦的惨叫声,至今仍在我耳边回荡,让人回味无穷啊!” 她的手紧紧抓住床榻上的锦被,却又在下一瞬间突然松开,双肩微微颤抖,不是哭泣,竟是强忍着的笑。 曹琰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恼怒,“你笑什么?!” 星妤却笑得更加肆意放纵,舞女的衣裳本就单薄,因这笑,一双玉臂不停颤动。“我笑你自视清高,却叛主求荣、两面三刀、费尽心思才投入晋王门下。可晋王视你如草芥,从未真正信任过你。” 她贴近曹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受尽屈辱,你左右逢迎,你我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曹琰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他用力捏住星妤的下巴,恶狠狠地说道:“你再说一遍!”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星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她依然笑着说道:“你既要听,我说十遍也无妨。曹琰,你背弃旧主……” 曹琰猛地甩开星妤的下巴,却从背后一把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痛苦地扬起脸来,他的声音冷若冰霜。 “今日,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他低头,俯身吻上她的红唇,封住了她口中的谩骂。 那唇瓣鲜艳如火,不知用了什么口脂,清香扑鼻,夹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魅惑与清甜,令人心醉。 辗转中,有一丝清甜顺着舌尖流淌入喉。与此同时,一滴晶莹的泪珠却从她的眼角滑落,闪烁着哀伤的光芒,似乎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早就知道,自己瞒不过曹琰。因此,那杯酒中并未掺杂任何毒素,先前的故作紧张,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后面的刻意激怒,也不过是请君入瓮。所有的布局与谋划,都是为了——此时。 骤然间,曹琰感到唇上一阵剧痛,他猛地放开了她,眸中满是惊愕与愤怒。很快,一阵麻痹感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无力地瘫软下去。 “你……你下了毒?” 星妤从他身上轻盈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决绝。她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冰冷而嘲讽:“是啊,见血封喉的毒药,正是我姐姐亲手为你调配的。这味道,你可还喜欢?” “你疯了?为了杀我,竟然不惜以身作饵?” 星妤却只是娇笑一声,指尖划过他唇边溢出的乌黑的血,缓缓道,“是又如何?能有你陪我一起,我死而无憾。” 话音未落,她迅速地从腿上抽出绑着的利刃,瞄准了曹琰的胸膛,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恰如她之前练习了无数次一样。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顾宴洲与晋王内侍交谈的模糊声音,星妤心中一惊,她可以死,却不可连累陆家。 目光扫过指甲上的一点黑色,这毒,居然发作的这样快。饶是她提前服了几味解毒的药材,却毕竟不是解药,能撑得一时三刻,已然是侥幸了。 眼见曹琰已昏死过去,她迅速转身,顺着窗子逃了出去。若是多待一时半刻,便可看见,她前脚刚走,星禾便推门而入。 在千钧一发之际,星禾被曹琰牢牢地束缚住,她的手指在慌乱中无意间触碰到了他胸前那把锋利的刀刃。生死关头,她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反手紧紧握住刀柄,毫不犹豫地朝曹琰的腹部猛烈刺去。 或许是因为曹琰已是力竭,又或者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加速了体内毒素的发作,曹琰痛苦地呻吟一声,猛地松开手,沉重地倒在了她的身上。 星禾趁机挣脱开来,她捂住喉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她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曹琰,只见他的鲜血已经在地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红,应当已是再无生还的可能。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随后缓缓打开了房门。 梁若绯正准备叩门的手还悬在半空,面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的目光越过星禾,落在了血泊中的曹琰身上,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此时,藏身于不远处的星妤,看到大批护卫匆忙向西厢房奔去,心中瞬间慌乱无措,她在错综复杂的院落中,寻得了一间较为僻静的屋子,仓促躲入。 而屋内的李元嘉刚褪下外衣,正欲就寝。见有人闯入,他警觉坐起,紧握佩剑,可待看清眼前情形,他不禁怔住了。 只见这女子浑身是血,摇摇晃晃扶着门框,终是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来。 陆五姑娘?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七皇子,曹将军不幸遇刺,现奉王爷之命,我等将全府搜查,以缉拿凶手!” 第135章 复仇(二) 今夜盛宴,曹琰的目光在众多的舞女中轻轻扫过,刹那间便锁定在了队列最末的那位女子身上。心中一动,已然认出,那正是此前被他扣下的陆五姑娘,陆星妤。 面纱遮掩了她大半的面容,仅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忐忑不安地盯着他桌前刚送来的一壶美酒。 曹琰微微抬手,将酒倒入另一只精致的玉杯中,然后缓缓递到星妤的唇边。 “喝。” 他的嗓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星妤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但随即便强自镇定下来。她接过玉杯,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流畅而果决。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引得曹琰畅声发笑。猝不及防间,她只觉身子一轻,紧接着已被曹琰稳稳地抱在怀中,步履从容地朝厢房的方向走去。 曹琰一把将她扔到榻上,她尚未反应过来,脸上的轻纱已被他无情扯下。 他冷眼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笑,“和你姐姐相比,你真是差远了。” 星妤却倔强地抬起头,“就凭你?也敢觊觎我姐姐?她如天边明月,皎洁无瑕,而你,却似阴沟里的污泥,散发着恶心的恶臭,浑身都是肮脏和腐朽。” 曹琰不怒反笑,云淡风轻地回击道:“我是污泥,那你又是什么?别忘了,你曾在我的营帐中,待了整整两日,那些痛苦的惨叫声,至今仍在我耳边回荡,让人回味无穷啊!” 她的手紧紧抓住床榻上的锦被,却又在下一瞬间突然松开,双肩微微颤抖,不是哭泣,竟是强忍着的笑。 曹琰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恼怒,“你笑什么?!” 星妤却笑得更加肆意放纵,舞女的衣裳本就单薄,因这笑,一双玉臂不停颤动。“我笑你自视清高,却叛主求荣、两面三刀、费尽心思才投入晋王门下。可晋王视你如草芥,从未真正信任过你。” 她贴近曹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受尽屈辱,你左右逢迎,你我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曹琰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他用力捏住星妤的下巴,恶狠狠地说道:“你再说一遍!”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星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她依然笑着说道:“你既要听,我说十遍也无妨。曹琰,你背弃旧主……” 曹琰猛地甩开星妤的下巴,却从背后一把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痛苦地扬起脸来,他的声音冷若冰霜。 “今日,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他低头,俯身吻上她的红唇,封住了她口中的谩骂。 那唇瓣鲜艳如火,不知用了什么口脂,清香扑鼻,夹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魅惑与清甜,令人心醉。 辗转中,有一丝清甜顺着舌尖流淌入喉。与此同时,一滴晶莹的泪珠却从她的眼角滑落,闪烁着哀伤的光芒,似乎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早就知道,自己瞒不过曹琰。因此,那杯酒中并未掺杂任何毒素,先前的故作紧张,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后面的刻意激怒,也不过是请君入瓮。所有的布局与谋划,都是为了——此时。 骤然间,曹琰感到唇上一阵剧痛,他猛地放开了她,眸中满是惊愕与愤怒。很快,一阵麻痹感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无力地瘫软下去。 “你……你下了毒?” 星妤从他身上轻盈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决绝。她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冰冷而嘲讽:“是啊,见血封喉的毒药,正是我姐姐亲手为你调配的。这味道,你可还喜欢?” “你疯了?为了杀我,竟然不惜以身作饵?” 星妤却只是娇笑一声,指尖划过他唇边溢出的乌黑的血,缓缓道,“是又如何?能有你陪我一起,我死而无憾。” 话音未落,她迅速地从腿上抽出绑着的利刃,瞄准了曹琰的胸膛,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恰如她之前练习了无数次一样。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顾宴洲与晋王内侍交谈的模糊声音,星妤心中一惊,她可以死,却不可连累陆家。 目光扫过指甲上的一点黑色,这毒,居然发作的这样快。饶是她提前服了几味解毒的药材,却毕竟不是解药,能撑得一时三刻,已然是侥幸了。 眼见曹琰已昏死过去,她迅速转身,顺着窗子逃了出去。若是多待一时半刻,便可看见,她前脚刚走,星禾便推门而入。 在千钧一发之际,星禾被曹琰牢牢地束缚住,她的手指在慌乱中无意间触碰到了他胸前那把锋利的刀刃。生死关头,她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反手紧紧握住刀柄,毫不犹豫地朝曹琰的腹部猛烈刺去。 或许是因为曹琰已是力竭,又或者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加速了体内毒素的发作,曹琰痛苦地呻吟一声,猛地松开手,沉重地倒在了她的身上。 星禾趁机挣脱开来,她捂住喉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她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曹琰,只见他的鲜血已经在地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红,应当已是再无生还的可能。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随后缓缓打开了房门。 梁若绯正准备叩门的手还悬在半空,面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的目光越过星禾,落在了血泊中的曹琰身上,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此时,藏身于不远处的星妤,看到大批护卫匆忙向西厢房奔去,心中瞬间慌乱无措,她在错综复杂的院落中,寻得了一间较为僻静的屋子,仓促躲入。 而屋内的李元嘉刚褪下外衣,正欲就寝。见有人闯入,他警觉坐起,紧握佩剑,可待看清眼前情形,他不禁怔住了。 只见这女子浑身是血,摇摇晃晃扶着门框,终是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来。 陆五姑娘?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七皇子,曹将军不幸遇刺,现奉王爷之命,我等将全府搜查,以缉拿凶手!” 第136章 帝心 “进来。” 李元嘉的目光骤然一凝,拿起外衫的手略一停顿。他迅速将手中的外衫随意地扔在地上,恰好遮住了星妤倒下时不慎蹭到的一丝血迹。 紧接着,又故意将衣襟扯得松散了些,露出胸前一小片裸露的肌肤。昏暗的灯光下,更增添了几分暧昧,让人不免有些浮想联翩。 如此一来,侍卫们站在门口,反倒不敢明目张胆的搜查起来,快速的扫视一圈之后,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床榻。 灯光虽暗,却也看得出榻上有位女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若隐若现。 侍卫们支支吾吾,显然是在考虑措辞。 李元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怎么?我新纳的侍妾,你们也要看吗?” 领头之人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毕恭毕敬道,“七皇子,我等奉命搜查,只是例行公事。” “那么,请自便。”李元嘉手掌虚抬,做了个请的姿势,却又不着痕迹得挡在那人面前,并未有半分相让的意思。 那人面露难色,但职责所在,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七皇子,这” 正僵持间,听见外面有人禀报,“刺杀曹将军的凶手,已经被抓到了。” 这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打破了房间内的紧张气氛。领头侍卫的面上露出了一丝喜色,他连忙向李元嘉行礼道:“既已擒获刺客,我等这便告退,不再打扰。” 李元嘉微微颔首,待他走后,迅速将星妤安顿好,随后理了理仪容,便匆匆地跟了过去。 谁也不曾料到,所谓的刺客,竟是星禾。 顾宴洲和李元嘉虽有心为她求情,可梁若绯却一口咬定,就是她杀的曹琰。而星禾为保星妤无恙,一应罪责供认不讳。 众人面前,晋王也不好徇私,更何况还有众多骠骑营的士兵们情绪激动,吵着要杀之泄愤。为了平息众怒,只得暂时将她关入私牢之中。 “且慢,我有一句话要同她说。”临去时,李元嘉却猛地叫住了她。 他轻声问道,“陆姐姐,你医术高超,能否帮我看看,我这右掌,为何总是无故生痛?” 他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轻轻张开,在她眼前比划了一下,仿佛在向她展示着什么。 星禾眸中闪过一丝震惊,旋即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既然星妤在他身侧,那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只是那毒,她并未配制解药,还需尽快解毒才是。 略一沉吟,她沉稳答道:“不是什么大事,许是痹症的前兆。殿下可去万和堂寻几味丹药,对痹症疗效极佳。” “多谢。”李元嘉低下头,退至一旁。目光随着星禾被两位士兵押着带了下去。 待她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他才转身,面对晋王深深一拜,“三哥,纵是陆姐姐失手错杀了曹琰,还请看在她往日有功的份上,留她一命。” 晋王微微颔首,目光深邃而沉静,“七弟,你所求之事,我自然明白。所以陆四姑娘暂且被收入私牢,仅为查清真相。待一切水落石出,我定会还她一个公道。” “那便好。”李元嘉闻言,心中的重石似乎轻了几分,他长舒一口气,望向晋王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信任,再次行礼道,“多谢三哥,我知你定会秉公处理。夜色已深,我便先行告退,待真相大白之日,再与三哥共饮。”” 人潮逐渐散去,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轻柔地洒在青石板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晋王李元叡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顾宴洲正欲告辞,却冷不防听见晋王开口问他,“瑾瑜,依你看,陆星禾刺杀曹琰,是受何人指使?” 他定了定神,并未深思,拱手答道:“殿下,陆四姑娘与曹琰之间乃是私人恩怨,据微臣所知,并无他人指使。” 话音刚落,便察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顾宴洲抬头望去,只见晋王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他一时之间有些慌乱,不明白晋王为何会有此一问。他知道的,晋王自然也清楚,却还这般逼问,除非…… 想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个寒噤,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殿下……微臣不太明白,您是何意?” 刹那间,风起云涌,一轮明月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原本明亮的庭院瞬间被阴影笼罩,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未知与变数。晋王的面容便隐在这片阴影之中,抬眸看去,不似从前的沉稳,更增添了几分阴沉。 “瑾瑜,你素以聪慧着称,怎会不解我心中之忧?”晋王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犹如尖锐的冰锥,直戳人心最深处。 顾宴洲震惊地抬起头,试图从晋王那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神里探寻出一丝端倪。然而,他目之所及,只有那无尽的阴沉和冷漠,这与之前七皇子在时展露的关切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夜风悄然吹过,轻轻拂动他的发丝,也吹散了他心中那一丝残存的幻想。在这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犹如万丈深渊,让人难以窥视其底。 “殿下,祁家一向忠诚于朝廷,并无反意。” 晋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透露出几分无奈和沉重:“我并非怀疑祁家的忠心。只是功高盖主,终究是要有所防范才是。”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冰冷而残忍:“瑾瑜,我知道你与陆家是姻亲,可你要娶的,终究是陆三姑娘,而非陆四姑娘。若是你能让她改口,我可以向你保证,留她一条性命,不伤陆家分毫。” 顾宴洲如遭雷击,他看着晋王那张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脸庞,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双膝猛地跪倒在地,他叩在地上,声音颤抖道:“殿下,微臣……做不到。” 晋王微微讶然,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阴影将他吞噬。 等了良久,才听到一声轻叹,“罢了,这事于你而言,确是有些为难。” 顾宴洲心下稍安,他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却在下一刻,又听得晋王对左右侍从说道—— “放出风去,让骠骑营众将士知道,陆星禾刺杀曹琰,是祁家授意。” 第136章 帝心 “进来。” 李元嘉的目光骤然一凝,拿起外衫的手略一停顿。他迅速将手中的外衫随意地扔在地上,恰好遮住了星妤倒下时不慎蹭到的一丝血迹。 紧接着,又故意将衣襟扯得松散了些,露出胸前一小片裸露的肌肤。昏暗的灯光下,更增添了几分暧昧,让人不免有些浮想联翩。 如此一来,侍卫们站在门口,反倒不敢明目张胆的搜查起来,快速的扫视一圈之后,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床榻。 灯光虽暗,却也看得出榻上有位女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若隐若现。 侍卫们支支吾吾,显然是在考虑措辞。 李元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怎么?我新纳的侍妾,你们也要看吗?” 领头之人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毕恭毕敬道,“七皇子,我等奉命搜查,只是例行公事。” “那么,请自便。”李元嘉手掌虚抬,做了个请的姿势,却又不着痕迹得挡在那人面前,并未有半分相让的意思。 那人面露难色,但职责所在,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七皇子,这” 正僵持间,听见外面有人禀报,“刺杀曹将军的凶手,已经被抓到了。” 这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打破了房间内的紧张气氛。领头侍卫的面上露出了一丝喜色,他连忙向李元嘉行礼道:“既已擒获刺客,我等这便告退,不再打扰。” 李元嘉微微颔首,待他走后,迅速将星妤安顿好,随后理了理仪容,便匆匆地跟了过去。 谁也不曾料到,所谓的刺客,竟是星禾。 顾宴洲和李元嘉虽有心为她求情,可梁若绯却一口咬定,就是她杀的曹琰。而星禾为保星妤无恙,一应罪责供认不讳。 众人面前,晋王也不好徇私,更何况还有众多骠骑营的士兵们情绪激动,吵着要杀之泄愤。为了平息众怒,只得暂时将她关入私牢之中。 “且慢,我有一句话要同她说。”临去时,李元嘉却猛地叫住了她。 他轻声问道,“陆姐姐,你医术高超,能否帮我看看,我这右掌,为何总是无故生痛?” 他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轻轻张开,在她眼前比划了一下,仿佛在向她展示着什么。 星禾眸中闪过一丝震惊,旋即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既然星妤在他身侧,那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只是那毒,她并未配制解药,还需尽快解毒才是。 略一沉吟,她沉稳答道:“不是什么大事,许是痹症的前兆。殿下可去万和堂寻几味丹药,对痹症疗效极佳。” “多谢。”李元嘉低下头,退至一旁。目光随着星禾被两位士兵押着带了下去。 待她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他才转身,面对晋王深深一拜,“三哥,纵是陆姐姐失手错杀了曹琰,还请看在她往日有功的份上,留她一命。” 晋王微微颔首,目光深邃而沉静,“七弟,你所求之事,我自然明白。所以陆四姑娘暂且被收入私牢,仅为查清真相。待一切水落石出,我定会还她一个公道。” “那便好。”李元嘉闻言,心中的重石似乎轻了几分,他长舒一口气,望向晋王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信任,再次行礼道,“多谢三哥,我知你定会秉公处理。夜色已深,我便先行告退,待真相大白之日,再与三哥共饮。”” 人潮逐渐散去,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轻柔地洒在青石板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晋王李元叡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顾宴洲正欲告辞,却冷不防听见晋王开口问他,“瑾瑜,依你看,陆星禾刺杀曹琰,是受何人指使?” 他定了定神,并未深思,拱手答道:“殿下,陆四姑娘与曹琰之间乃是私人恩怨,据微臣所知,并无他人指使。” 话音刚落,便察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顾宴洲抬头望去,只见晋王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他一时之间有些慌乱,不明白晋王为何会有此一问。他知道的,晋王自然也清楚,却还这般逼问,除非…… 想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个寒噤,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殿下……微臣不太明白,您是何意?” 刹那间,风起云涌,一轮明月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原本明亮的庭院瞬间被阴影笼罩,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未知与变数。晋王的面容便隐在这片阴影之中,抬眸看去,不似从前的沉稳,更增添了几分阴沉。 “瑾瑜,你素以聪慧着称,怎会不解我心中之忧?”晋王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犹如尖锐的冰锥,直戳人心最深处。 顾宴洲震惊地抬起头,试图从晋王那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神里探寻出一丝端倪。然而,他目之所及,只有那无尽的阴沉和冷漠,这与之前七皇子在时展露的关切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夜风悄然吹过,轻轻拂动他的发丝,也吹散了他心中那一丝残存的幻想。在这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犹如万丈深渊,让人难以窥视其底。 “殿下,祁家一向忠诚于朝廷,并无反意。” 晋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透露出几分无奈和沉重:“我并非怀疑祁家的忠心。只是功高盖主,终究是要有所防范才是。”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冰冷而残忍:“瑾瑜,我知道你与陆家是姻亲,可你要娶的,终究是陆三姑娘,而非陆四姑娘。若是你能让她改口,我可以向你保证,留她一条性命,不伤陆家分毫。” 顾宴洲如遭雷击,他看着晋王那张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脸庞,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双膝猛地跪倒在地,他叩在地上,声音颤抖道:“殿下,微臣……做不到。” 晋王微微讶然,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阴影将他吞噬。 等了良久,才听到一声轻叹,“罢了,这事于你而言,确是有些为难。” 顾宴洲心下稍安,他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却在下一刻,又听得晋王对左右侍从说道—— “放出风去,让骠骑营众将士知道,陆星禾刺杀曹琰,是祁家授意。” 第137章 牢狱 牢房内,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腐臭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墙壁上的火把摇曳不定,投射出扭曲的影子,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牢内的一切。 陆星禾的双臂被沉重的铁链牢牢束缚,那铁链仿佛有千斤重,勒得手腕肿胀不堪,她身上已是伤痕遍布,一道道鞭痕交错,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红肿、疼痛,让人不忍直视。 今日,是她被关进来的第三日了。 “陆四姑娘,我劝您识相些。晋王虽说过不可伤你性命,但我们哥儿几个,都是些从战场上滚打摸爬出来的粗人,有的是让您生不如死的法子。” 说话的是曹琰的下属——厉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入了牢中审讯她。 那人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被火光拉得长长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 “不必再多费唇舌了,你就算问上一万遍,我也还是同样的回答,此事与祁家无关。” 那人冷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牢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缓缓走到星禾面前,与她对视。“那便对不住了。” 外面的风声骤然加剧,如同无数幽怨的鬼魂在凄厉地呼啸,火把的光芒也随之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一半,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一半,是难以言说的哀伤。 “陆四姑娘,您是娇滴滴的女子,咱们犯不着上那些太过血腥的刑罚,不如来试试绣花如何?” 厉风的声音低沉而阴森,带着一丝戏谑和残忍。他轻挥了一下手,狱卒立刻会意,恭敬地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盘中静静地躺着十枚两寸长的绣花针,针身闪烁着寒光,锋利异常。 这东西,她最是熟悉不过,往日总是捏在何姨娘手中,轻盈地在布料上穿梭,绣出一幅幅精美的图案。 那人托起她纤细而白皙的十指,眸中闪过一丝惊艳,感叹道,“真是好美的一双手!本该是用来抚琴弄画,或是写字点棋的。但今日,却恐怕要受些委屈了。” 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将他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如同鬼魅般诡异。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你要做什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她的心跳声在耳边急促地回响,成了这牢笼之中唯一的旋律。她往后缩了缩,试图让自己融入黑暗中,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即将到来的厄运。可那双颤抖的手却如同背叛者一般,将她的恐惧暴露无遗。 下一瞬,厉风迅速捏起一枚绣花针,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那枚针如同闪电般,迅速而准确地顺着她的指甲缝插了进去,尖锐的针尖似乎要将她的甲片与血肉生生分拨开来。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指尖传来,迅速蔓延至全身,直冲云霄。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这股剧痛撕裂开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铁链子被她挣得哗啦作响,可她逃不开,躲不掉。 厉风插下第五根绣花针时,她终于承受不住这剧烈的疼痛,如愿以偿地昏了过去。 狱卒见状,觑了一眼厉风的脸色,鼓起勇气,轻声提醒道:“大人,您看,今日是不是就到这儿了?陆四姑娘已经……” 他的话语未尽,但意思已明。厉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昏厥过去的陆星禾,缓缓收回手中的绣花针,淡淡地吩咐道:“嗯,明日继续。” 狱卒如释重负,连忙上前将星禾扶起,小心翼翼地送了回去。心中不禁感叹,一拨人要保她,一拨人要伤她,这差事不好干呐。 天明时分,铁门哗啦一声响,打破了牢房中的寂静。星禾已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微微转动眼珠,看向牢门的方向,似是又有人进来了。 这两日,倒有不少人来瞧她。 第一日是李元嘉,他说星妤之毒已解,眼下已回了陆家静养。 第二日是顾宴洲,告诉她且忍耐几日,他已经在暗中筹谋,寻找救她出去的方法。 第三日,便是厉风了。可她仅是想起这个名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便已不受控制地疼痛起来,痛到麻木,痛到疯魔。 她躺在牢房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去回味这十来年间最美好之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这疼痛稍稍削减了些。 想母亲,想星妤,想星湛。 更多的,是祁云谦。 若他回来,她一定告诉他…… 脚步声逐渐逼近,扰乱了她脑中昏昏沉沉的幻想。那人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冷冽如刀。见她躺在地上,似是没有动静,竟一脚踩在了她受过重刑的、血迹斑斑的左手上。 “啊!”星禾痛呼出声,眼前之人的面容扭曲而狰狞,竟是梁若绯。 梁若绯恨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之后,还要来毁掉我最后的容身之处?” 星禾艰难地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忍痛回应道,“从你最初有害人之心起,从你将箭对准我父亲的那一刻,便该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之报。” 梁若绯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你们陆家的人,不过是贱民贱命,死不足惜!早知如此,我那日更该对准的人是你的母亲,哦,不,是你刚出生的弟弟。” “你——” 星禾气得浑身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梁若绯,你既然能从那场山火中逃出升天,便更该、安分守己。许氏在天之灵若是有知,也定然希望你悔过自新,好好活着。” “啪!”一声脆响,梁若绯狠狠地扇了她一掌。“你还有脸提我母亲?若不是你,她即便死了,也是痴痴傻傻一无所知。可你的药却偏偏要让她在临死前恢复神智,让她亲眼看着我放火烧山,死不瞑目!” 星禾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心中涌起一阵寒意,喃喃道,“原来,那场山火是你放的。你果然是心狠意狠!” “多说无益,我今日来,替你带了好东西呢。”梁若绯轻拭去脸颊上的泪痕,转身从身后吃力地搬来一个沉甸甸的水桶。她优雅地拿起瓢,轻轻舀起一勺,眸中闪烁着一丝令人胆寒的恶毒。 “陆星禾,你在这牢中关了三日,全身脏臭无比。我特意带了水来给你沐浴,如何?”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说道,“这里面放了二斤食盐,又用切碎的辣椒泡过,你一定会喜欢的。” 手腕翻转之间,瓢中的晶莹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惨绝人寰的叫声便如同利箭般刺破寂静的牢狱,回荡在每一个角落,不绝于耳。 第137章 牢狱 牢房内,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腐臭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墙壁上的火把摇曳不定,投射出扭曲的影子,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牢内的一切。 陆星禾的双臂被沉重的铁链牢牢束缚,那铁链仿佛有千斤重,勒得手腕肿胀不堪,她身上已是伤痕遍布,一道道鞭痕交错,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红肿、疼痛,让人不忍直视。 今日,是她被关进来的第三日了。 “陆四姑娘,我劝您识相些。晋王虽说过不可伤你性命,但我们哥儿几个,都是些从战场上滚打摸爬出来的粗人,有的是让您生不如死的法子。” 说话的是曹琰的下属——厉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入了牢中审讯她。 那人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被火光拉得长长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 “不必再多费唇舌了,你就算问上一万遍,我也还是同样的回答,此事与祁家无关。” 那人冷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牢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缓缓走到星禾面前,与她对视。“那便对不住了。” 外面的风声骤然加剧,如同无数幽怨的鬼魂在凄厉地呼啸,火把的光芒也随之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一半,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一半,是难以言说的哀伤。 “陆四姑娘,您是娇滴滴的女子,咱们犯不着上那些太过血腥的刑罚,不如来试试绣花如何?” 厉风的声音低沉而阴森,带着一丝戏谑和残忍。他轻挥了一下手,狱卒立刻会意,恭敬地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盘中静静地躺着十枚两寸长的绣花针,针身闪烁着寒光,锋利异常。 这东西,她最是熟悉不过,往日总是捏在何姨娘手中,轻盈地在布料上穿梭,绣出一幅幅精美的图案。 那人托起她纤细而白皙的十指,眸中闪过一丝惊艳,感叹道,“真是好美的一双手!本该是用来抚琴弄画,或是写字点棋的。但今日,却恐怕要受些委屈了。” 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将他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如同鬼魅般诡异。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你要做什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她的心跳声在耳边急促地回响,成了这牢笼之中唯一的旋律。她往后缩了缩,试图让自己融入黑暗中,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即将到来的厄运。可那双颤抖的手却如同背叛者一般,将她的恐惧暴露无遗。 下一瞬,厉风迅速捏起一枚绣花针,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那枚针如同闪电般,迅速而准确地顺着她的指甲缝插了进去,尖锐的针尖似乎要将她的甲片与血肉生生分拨开来。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指尖传来,迅速蔓延至全身,直冲云霄。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这股剧痛撕裂开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铁链子被她挣得哗啦作响,可她逃不开,躲不掉。 厉风插下第五根绣花针时,她终于承受不住这剧烈的疼痛,如愿以偿地昏了过去。 狱卒见状,觑了一眼厉风的脸色,鼓起勇气,轻声提醒道:“大人,您看,今日是不是就到这儿了?陆四姑娘已经……” 他的话语未尽,但意思已明。厉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昏厥过去的陆星禾,缓缓收回手中的绣花针,淡淡地吩咐道:“嗯,明日继续。” 狱卒如释重负,连忙上前将星禾扶起,小心翼翼地送了回去。心中不禁感叹,一拨人要保她,一拨人要伤她,这差事不好干呐。 天明时分,铁门哗啦一声响,打破了牢房中的寂静。星禾已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微微转动眼珠,看向牢门的方向,似是又有人进来了。 这两日,倒有不少人来瞧她。 第一日是李元嘉,他说星妤之毒已解,眼下已回了陆家静养。 第二日是顾宴洲,告诉她且忍耐几日,他已经在暗中筹谋,寻找救她出去的方法。 第三日,便是厉风了。可她仅是想起这个名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便已不受控制地疼痛起来,痛到麻木,痛到疯魔。 她躺在牢房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去回味这十来年间最美好之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这疼痛稍稍削减了些。 想母亲,想星妤,想星湛。 更多的,是祁云谦。 若他回来,她一定告诉他…… 脚步声逐渐逼近,扰乱了她脑中昏昏沉沉的幻想。那人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冷冽如刀。见她躺在地上,似是没有动静,竟一脚踩在了她受过重刑的、血迹斑斑的左手上。 “啊!”星禾痛呼出声,眼前之人的面容扭曲而狰狞,竟是梁若绯。 梁若绯恨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之后,还要来毁掉我最后的容身之处?” 星禾艰难地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忍痛回应道,“从你最初有害人之心起,从你将箭对准我父亲的那一刻,便该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之报。” 梁若绯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你们陆家的人,不过是贱民贱命,死不足惜!早知如此,我那日更该对准的人是你的母亲,哦,不,是你刚出生的弟弟。” “你——” 星禾气得浑身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梁若绯,你既然能从那场山火中逃出升天,便更该、安分守己。许氏在天之灵若是有知,也定然希望你悔过自新,好好活着。” “啪!”一声脆响,梁若绯狠狠地扇了她一掌。“你还有脸提我母亲?若不是你,她即便死了,也是痴痴傻傻一无所知。可你的药却偏偏要让她在临死前恢复神智,让她亲眼看着我放火烧山,死不瞑目!” 星禾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心中涌起一阵寒意,喃喃道,“原来,那场山火是你放的。你果然是心狠意狠!” “多说无益,我今日来,替你带了好东西呢。”梁若绯轻拭去脸颊上的泪痕,转身从身后吃力地搬来一个沉甸甸的水桶。她优雅地拿起瓢,轻轻舀起一勺,眸中闪烁着一丝令人胆寒的恶毒。 “陆星禾,你在这牢中关了三日,全身脏臭无比。我特意带了水来给你沐浴,如何?”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说道,“这里面放了二斤食盐,又用切碎的辣椒泡过,你一定会喜欢的。” 手腕翻转之间,瓢中的晶莹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惨绝人寰的叫声便如同利箭般刺破寂静的牢狱,回荡在每一个角落,不绝于耳。 第138章 出笼 再度醒转时,厉风的面容已近在咫尺,“陆四姑娘,天亮了,昨日你还剩了五根手指呢。” 痛,浑身都痛。她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但心中却有一丝微弱的庆幸——至少,她还活着。 可这份庆幸很快便被深深的绝望所淹没,她不清楚,自己还能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撑到几时。 真是好漫长的一场梦啊! 厉风熟练的拿起针,“陆姑娘,你此时说出幕后指使,还来得及。” 星禾并不答,她闭上眼,任由右手被人捏起,已是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 厉风叹了口气,正要行刑,可刹那间,一道寒光如流星般划破空气,似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他眸中掠过一丝惊讶,望着自己腕上凭空出现的一道殷红的血痕有些出神。 一丝疼痛自腕间传来,如电流般传遍他的全身,痛意越来越浓,越来越烈。他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缩回来的只有空荡荡的衣袖。那只拈着针的手,此刻竟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如同落叶般坠落在地。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柄染血的刀撞击墙壁的声音。 剧烈的痛感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厉风惨叫一声,断手在地上无助地抓了几下,随后便像一块死物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与牢房内潮湿的霉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压抑地、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 门边赫然出现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的男子。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牢房内显得尤为挺拔,那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眶中,滔天的恨意在其中翻涌。 那人的眸光冰冷而锋利,犹如北风割过荒芜的原野,所过之处,无不带着死亡的征兆。 “你——” 厉风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梁骨直冲脑门,他猛地抬起头,只见那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可那人已挥出手中的长剑,直直地刺了过来,似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剖开。 喉咙瞬间被利刃割破,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那声音如同野兽的哀鸣。血液从他的喉咙中“咕噜咕噜”地涌出,伴随着他的喘息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旋律。 濒死之际,他终于想起来,出剑这般决然迅捷的,恐怕也只有祁家军的精锐了。 祁云谦踏着一地的鲜血走了进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头。他在战场上与蒙古铁骑厮杀数月,血与火的洗礼早已让他对血腥场面司空见惯,可从来没有哪一幕,能让他这样,肝胆寸断,几欲晕厥。 这是他捧在手心,连牵手都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的女子啊。此刻却被无情地绑在刑架上,衣衫被鞭痕撕扯得破碎不堪,浑身血迹斑斑,左手更是血肉模糊…… 星禾艰难地睁开眼,又倏然合上眼帘。脑中一阵眩晕,仿佛在黑暗中漂浮。 她是死了吗?居然能看见祁云谦在她面前落泪。不错,能在死前还能见到他,这已经是上天赐予她最大的恩赐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祁云谦,我……我不曾……不曾诬陷你半句……” 他的眼眶早已通红,声音沙哑而颤抖,“是,我知道。” 泪水从他的眼角滚落,滴在她身上,微微有些发烫。许是伤痕太多,那泪像是炽热的火焰,灼烧着她受伤的肌肤。她便在这刺痛中沉沦,又渐而清醒。 她再次睁开眼,视线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盯着看了许久,直到确认,这不是梦。 在他离京的这段漫长时日里,她的心中无数次地描绘过与他重逢的画面。 或许是在桂花树下,或许是在八角窗前。 或许是在残荷听雨的清晨,或许是在红枫似血的暮色。 或许是她在教羌活读“青青子衿”的时候,他突然走上前来,对她道一句“悠悠我心”。 又或许是从同从前一样,他从万千灯火中跋涉而来,满面笑意,浅浅凝望着她。 可无论哪种,都不是此时,自己这般狼狈的时刻,措手不及,毫无准备。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她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我好累。” 他一把将她温柔地抱起,“抱歉,我来晚了。” 外面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新的气息。她依偎在他的怀中,嗅着他身上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味,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可终究又不止是他们两人,她已然听到杂乱的步履声。 李元嘉焦急的声音传来,“云谦哥哥,外面已经被骠骑营重重包围,你不能就这样带走陆姐姐。” “去他的骠骑营!”祁云谦猛地转头,如一头发怒的雄狮,怒吼道:“只管放马过来,我何时怕过?” 李元嘉深吸一口气,“不是怕,是莫让三哥难做。” 可此时的祁云谦已然听不进去任何劝告,他紧紧地抱着星禾,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不会放手。 一个深沉而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修远,你既然回来了,为何不先来见我?” 是晋王。 祁云谦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并未回头,但双眸中流转的情绪却愈发深沉。他不知道,对于星禾被迫诬陷于他这件事,这位高高在上的晋王究竟了解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姐夫,星禾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亦是你的弟妇。待到大婚之日,还请您屈尊前来,与我们共饮一杯喜酒。”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庄严。“修远,我知道,你心疼陆四姑娘。可你这样带着她一走了之,让我如何向满朝文武,向天下百姓交代?” 此刻的李元叡,已不再是他的姐夫,更是晋王殿下,是大昭未来的君主。 祁云谦轻轻地将星禾放在一旁,温柔地为她拨开额前被血与汗浸湿成一缕一缕的头发。他贴近她的耳畔,也不管她是否听得见,低声细语道,“等我片刻。” 第138章 出笼 再度醒转时,厉风的面容已近在咫尺,“陆四姑娘,天亮了,昨日你还剩了五根手指呢。” 痛,浑身都痛。她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但心中却有一丝微弱的庆幸——至少,她还活着。 可这份庆幸很快便被深深的绝望所淹没,她不清楚,自己还能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撑到几时。 真是好漫长的一场梦啊! 厉风熟练的拿起针,“陆姑娘,你此时说出幕后指使,还来得及。” 星禾并不答,她闭上眼,任由右手被人捏起,已是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 厉风叹了口气,正要行刑,可刹那间,一道寒光如流星般划破空气,似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他眸中掠过一丝惊讶,望着自己腕上凭空出现的一道殷红的血痕有些出神。 一丝疼痛自腕间传来,如电流般传遍他的全身,痛意越来越浓,越来越烈。他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缩回来的只有空荡荡的衣袖。那只拈着针的手,此刻竟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如同落叶般坠落在地。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柄染血的刀撞击墙壁的声音。 剧烈的痛感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厉风惨叫一声,断手在地上无助地抓了几下,随后便像一块死物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与牢房内潮湿的霉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压抑地、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 门边赫然出现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的男子。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牢房内显得尤为挺拔,那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眶中,滔天的恨意在其中翻涌。 那人的眸光冰冷而锋利,犹如北风割过荒芜的原野,所过之处,无不带着死亡的征兆。 “你——” 厉风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梁骨直冲脑门,他猛地抬起头,只见那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可那人已挥出手中的长剑,直直地刺了过来,似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剖开。 喉咙瞬间被利刃割破,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那声音如同野兽的哀鸣。血液从他的喉咙中“咕噜咕噜”地涌出,伴随着他的喘息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旋律。 濒死之际,他终于想起来,出剑这般决然迅捷的,恐怕也只有祁家军的精锐了。 祁云谦踏着一地的鲜血走了进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头。他在战场上与蒙古铁骑厮杀数月,血与火的洗礼早已让他对血腥场面司空见惯,可从来没有哪一幕,能让他这样,肝胆寸断,几欲晕厥。 这是他捧在手心,连牵手都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的女子啊。此刻却被无情地绑在刑架上,衣衫被鞭痕撕扯得破碎不堪,浑身血迹斑斑,左手更是血肉模糊…… 星禾艰难地睁开眼,又倏然合上眼帘。脑中一阵眩晕,仿佛在黑暗中漂浮。 她是死了吗?居然能看见祁云谦在她面前落泪。不错,能在死前还能见到他,这已经是上天赐予她最大的恩赐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祁云谦,我……我不曾……不曾诬陷你半句……” 他的眼眶早已通红,声音沙哑而颤抖,“是,我知道。” 泪水从他的眼角滚落,滴在她身上,微微有些发烫。许是伤痕太多,那泪像是炽热的火焰,灼烧着她受伤的肌肤。她便在这刺痛中沉沦,又渐而清醒。 她再次睁开眼,视线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盯着看了许久,直到确认,这不是梦。 在他离京的这段漫长时日里,她的心中无数次地描绘过与他重逢的画面。 或许是在桂花树下,或许是在八角窗前。 或许是在残荷听雨的清晨,或许是在红枫似血的暮色。 或许是她在教羌活读“青青子衿”的时候,他突然走上前来,对她道一句“悠悠我心”。 又或许是从同从前一样,他从万千灯火中跋涉而来,满面笑意,浅浅凝望着她。 可无论哪种,都不是此时,自己这般狼狈的时刻,措手不及,毫无准备。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她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我好累。” 他一把将她温柔地抱起,“抱歉,我来晚了。” 外面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新的气息。她依偎在他的怀中,嗅着他身上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味,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可终究又不止是他们两人,她已然听到杂乱的步履声。 李元嘉焦急的声音传来,“云谦哥哥,外面已经被骠骑营重重包围,你不能就这样带走陆姐姐。” “去他的骠骑营!”祁云谦猛地转头,如一头发怒的雄狮,怒吼道:“只管放马过来,我何时怕过?” 李元嘉深吸一口气,“不是怕,是莫让三哥难做。” 可此时的祁云谦已然听不进去任何劝告,他紧紧地抱着星禾,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不会放手。 一个深沉而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修远,你既然回来了,为何不先来见我?” 是晋王。 祁云谦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并未回头,但双眸中流转的情绪却愈发深沉。他不知道,对于星禾被迫诬陷于他这件事,这位高高在上的晋王究竟了解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姐夫,星禾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亦是你的弟妇。待到大婚之日,还请您屈尊前来,与我们共饮一杯喜酒。”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庄严。“修远,我知道,你心疼陆四姑娘。可你这样带着她一走了之,让我如何向满朝文武,向天下百姓交代?” 此刻的李元叡,已不再是他的姐夫,更是晋王殿下,是大昭未来的君主。 祁云谦轻轻地将星禾放在一旁,温柔地为她拨开额前被血与汗浸湿成一缕一缕的头发。他贴近她的耳畔,也不管她是否听得见,低声细语道,“等我片刻。” 第139章 诏书 再起身时,祁云谦的眼神已如磐石般坚毅,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动作利索地解开背后沉甸甸的包袱,用力向前掷去,只见那包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晋王的脚边。 “哐当”一声巨响,包袱瞬间散开,露出一副震撼人心的盔甲。这副盔甲内层由厚实坚韧的牛皮制成,外层则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铁甲片。甲片紧密相连,宛如鱼鳞般层层叠叠,闪烁着冰冷而耀眼的光泽。即便是在战场上最猛烈的箭雨下,也难以攻破这无懈可击的防御。 有眼尖之人已然认出了这副盔甲,失声惊叫:“这——这竟是蒙古大将巴图孟和的战甲!” 众人无不惊愕失色,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副熠熠生辉的盔甲之上,仿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心中涌起无尽的震撼与惊恐。 它的出现,无疑意味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可此时它却被祁云谦轻描淡写地扔在地上。那便也意味着,这位曾经令无数将士闻风丧胆的蒙古将领巴图孟和,已然陨落,永远地沉睡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 “不错,孟和已被斩杀于我剑下。”祁云谦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他抬头直视晋王,“殿下,倘若我以这份军功来换,不知,可否换得星禾一命?”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惊雷般在众人耳中炸开,这份军功之重,足以震动整个朝廷。 晋王双目微眯,目光在祁云谦和那副甲胄之间来回游移。他深知祁盛之所以远赴漠北,镇守边关,正是因为蒙古有巴图孟和蠢蠢欲动,如今心腹大患已被拔除,祁盛自然可以功成身退、解甲归田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舒展眉头,一众将士已经纷纷对着祁云谦俯首跪拜,他们的声音洪亮而激动: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祁家满门忠烈啊!” “大昭有祁将军这样的英勇之士,乃是国家之幸,万民之福!” “曹琰何足道哉,祁家父子方为我等从军之楷模。” …… 一片赞誉声中,骠骑营的将士们纷纷低下头,仿佛一片倒伏的麦田,自发地为祁云谦让出了一条道路。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钦佩,再也不敢有任何的阻拦。 眼见他抱着星禾便要走出王府,李元叡的脸色越发阴沉。“祁云谦,你未免太过居功自傲!”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声厉喝回荡在殿堂之上:“拿下!” “三哥——算了。”李元嘉心有不忍,恳求道,“一个曹琰,死不足惜。可若因此生了嫌隙,寒了众将士的心,因小失大,岂不是自毁长城?” 僵持中,一声清脆而甜美的“父王”如清泉般流淌,瞬间打破了周围的沉默。晋王的眸色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由冷峻瞬间转为温和,他抬起眼帘,目光紧紧锁定在门口的少女身上。 “嫣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宫中吗?” 昭仁公主李元漪带着嫣儿款步走近,面上带着一抹淡雅的笑容,“是我带她来的。” 晨起,顾宴洲求到宫中,想要带嫣然郡主回王府。她一时好奇,就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星禾刺杀曹琰,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居然有着如此惊人的胆识和勇气。难怪——能让他一见倾心。 肩胛上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个狰狞可怖的痕迹,也在她的心上,泛起一点不为人知的涟漪。 她牵起嫣儿的手,与她一同登上了轿辇。 “公主,您这是?”顾宴洲有些疑惑。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话:“放心,我不会让她死的。” 许是上苍垂怜,她居然再次见到了他。可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模样,她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仿佛被什么紧紧揪住。 李元漪稳了稳心神,转过头去,从袖中拿出一沓密密麻麻的纸。“王兄,我这里有一份记载了曹琰率骠骑营入京之后的种种罪状。陆四姑娘是为民除害,理应褒奖才是。” 这原是顾宴洲搜集来的,由她拿出来呈给晋王,最为合适。 内侍接了过去,可晋王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并不急于查看。 嫣然走上前来,素白的衣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乖巧地行了个礼,宫中住了几个月,举止间已颇有皇家风范。 她仰起头,用那双与祁云汐有着七分相似,深邃又明亮的眼睛望着晋王,轻声问道:“父王,母妃不在了,您为何总不去看我?” 似是被她的话触动,晋王看着女儿的模样,心中不免一阵恍惚。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嫣儿额前柔软的头发,话中带着几分愧疚和自责:“是父王疏忽了,总想着等万事妥帖之后再去见你。你可曾因此,怨恨于我?” 嫣然轻轻摇了摇头,少女清丽的眸子中多了一丝哀伤:“母妃离世,最难过的,除了舅舅和外祖父之外,便是您了。我知道您有太多事务需要处理,并不敢心生怨怼。” 是不敢,而非不会。 他心头一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嫣然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父王,陆姐姐救过我,也救过弟弟。于情于理,我们都欠她太多。母妃临去前也甚为遗憾,未能亲眼见证陆姐姐与舅舅共结连理,您就全了母妃的遗愿。” 晋王点了点头,“好,都依你。” 李元漪挥动手臂,近身宫女当即躬身献上一个精致托盘。托盘之上,被一块锦缎轻柔地覆盖着。 她面向晋王,眼中坚定与庄重,“王兄,我此番前来,除曹琰之事外,亦是奉太后懿旨。国不可无君,现今边疆已定,四海升平,正是王兄荣登皇位、执掌天下之时。”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齐刷刷地跪下,齐声高呼:“还请殿下登基为君!” 李元漪轻轻揭开托盘上覆盖的锦缎,露出明黄色的一角,笑着道,“我闲暇之余,最爱泼墨挥毫,特为王兄写了一幅字,还请王兄笑纳。” 仅一眼,晋王瞳孔骤张。先是震惊,继而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这并非什么字画,乃是先皇那本尚未完成的传位诏书。 哦,不,眼下是已经完成了的,与先皇的字迹如出一辙。 第139章 诏书 再起身时,祁云谦的眼神已如磐石般坚毅,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动作利索地解开背后沉甸甸的包袱,用力向前掷去,只见那包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晋王的脚边。 “哐当”一声巨响,包袱瞬间散开,露出一副震撼人心的盔甲。这副盔甲内层由厚实坚韧的牛皮制成,外层则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铁甲片。甲片紧密相连,宛如鱼鳞般层层叠叠,闪烁着冰冷而耀眼的光泽。即便是在战场上最猛烈的箭雨下,也难以攻破这无懈可击的防御。 有眼尖之人已然认出了这副盔甲,失声惊叫:“这——这竟是蒙古大将巴图孟和的战甲!” 众人无不惊愕失色,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副熠熠生辉的盔甲之上,仿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心中涌起无尽的震撼与惊恐。 它的出现,无疑意味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可此时它却被祁云谦轻描淡写地扔在地上。那便也意味着,这位曾经令无数将士闻风丧胆的蒙古将领巴图孟和,已然陨落,永远地沉睡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 “不错,孟和已被斩杀于我剑下。”祁云谦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他抬头直视晋王,“殿下,倘若我以这份军功来换,不知,可否换得星禾一命?”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惊雷般在众人耳中炸开,这份军功之重,足以震动整个朝廷。 晋王双目微眯,目光在祁云谦和那副甲胄之间来回游移。他深知祁盛之所以远赴漠北,镇守边关,正是因为蒙古有巴图孟和蠢蠢欲动,如今心腹大患已被拔除,祁盛自然可以功成身退、解甲归田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舒展眉头,一众将士已经纷纷对着祁云谦俯首跪拜,他们的声音洪亮而激动: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祁家满门忠烈啊!” “大昭有祁将军这样的英勇之士,乃是国家之幸,万民之福!” “曹琰何足道哉,祁家父子方为我等从军之楷模。” …… 一片赞誉声中,骠骑营的将士们纷纷低下头,仿佛一片倒伏的麦田,自发地为祁云谦让出了一条道路。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钦佩,再也不敢有任何的阻拦。 眼见他抱着星禾便要走出王府,李元叡的脸色越发阴沉。“祁云谦,你未免太过居功自傲!”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声厉喝回荡在殿堂之上:“拿下!” “三哥——算了。”李元嘉心有不忍,恳求道,“一个曹琰,死不足惜。可若因此生了嫌隙,寒了众将士的心,因小失大,岂不是自毁长城?” 僵持中,一声清脆而甜美的“父王”如清泉般流淌,瞬间打破了周围的沉默。晋王的眸色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由冷峻瞬间转为温和,他抬起眼帘,目光紧紧锁定在门口的少女身上。 “嫣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宫中吗?” 昭仁公主李元漪带着嫣儿款步走近,面上带着一抹淡雅的笑容,“是我带她来的。” 晨起,顾宴洲求到宫中,想要带嫣然郡主回王府。她一时好奇,就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星禾刺杀曹琰,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居然有着如此惊人的胆识和勇气。难怪——能让他一见倾心。 肩胛上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个狰狞可怖的痕迹,也在她的心上,泛起一点不为人知的涟漪。 她牵起嫣儿的手,与她一同登上了轿辇。 “公主,您这是?”顾宴洲有些疑惑。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话:“放心,我不会让她死的。” 许是上苍垂怜,她居然再次见到了他。可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模样,她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仿佛被什么紧紧揪住。 李元漪稳了稳心神,转过头去,从袖中拿出一沓密密麻麻的纸。“王兄,我这里有一份记载了曹琰率骠骑营入京之后的种种罪状。陆四姑娘是为民除害,理应褒奖才是。” 这原是顾宴洲搜集来的,由她拿出来呈给晋王,最为合适。 内侍接了过去,可晋王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并不急于查看。 嫣然走上前来,素白的衣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乖巧地行了个礼,宫中住了几个月,举止间已颇有皇家风范。 她仰起头,用那双与祁云汐有着七分相似,深邃又明亮的眼睛望着晋王,轻声问道:“父王,母妃不在了,您为何总不去看我?” 似是被她的话触动,晋王看着女儿的模样,心中不免一阵恍惚。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嫣儿额前柔软的头发,话中带着几分愧疚和自责:“是父王疏忽了,总想着等万事妥帖之后再去见你。你可曾因此,怨恨于我?” 嫣然轻轻摇了摇头,少女清丽的眸子中多了一丝哀伤:“母妃离世,最难过的,除了舅舅和外祖父之外,便是您了。我知道您有太多事务需要处理,并不敢心生怨怼。” 是不敢,而非不会。 他心头一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嫣然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父王,陆姐姐救过我,也救过弟弟。于情于理,我们都欠她太多。母妃临去前也甚为遗憾,未能亲眼见证陆姐姐与舅舅共结连理,您就全了母妃的遗愿。” 晋王点了点头,“好,都依你。” 李元漪挥动手臂,近身宫女当即躬身献上一个精致托盘。托盘之上,被一块锦缎轻柔地覆盖着。 她面向晋王,眼中坚定与庄重,“王兄,我此番前来,除曹琰之事外,亦是奉太后懿旨。国不可无君,现今边疆已定,四海升平,正是王兄荣登皇位、执掌天下之时。”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齐刷刷地跪下,齐声高呼:“还请殿下登基为君!” 李元漪轻轻揭开托盘上覆盖的锦缎,露出明黄色的一角,笑着道,“我闲暇之余,最爱泼墨挥毫,特为王兄写了一幅字,还请王兄笑纳。” 仅一眼,晋王瞳孔骤张。先是震惊,继而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这并非什么字画,乃是先皇那本尚未完成的传位诏书。 哦,不,眼下是已经完成了的,与先皇的字迹如出一辙。 第140章 落定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晋王李元叡正式登基称帝,定年号为洪熙,寓意国家昌盛,社稷永固。 即位之始,便以一道圣旨昭示天下,将战功赫赫的建安侯尊封为安国公,以示对其功勋的极高赞誉与尊崇。 其子祁云谦,为右威卫大将军,并加封武顺侯,以示对其英勇善战、忠诚无二的嘉奖。此外,册封李元嘉为逸王,赐其居于昔日秦王的府邸,以示皇恩浩荡,对宗室子弟的厚待。 祁家一门双爵位,自是如烈火烹油、荣耀无比。不过,有心之人,已猜测到其中的用意。 一个“安”字,一个“顺”字,一个“逸”字。 帝王之心,昭然若揭。 星禾躺在榻上,目中流露出忧虑之色,“他,难道就这样放下了所有的戒心?” 祁云谦坐在她的身旁,细心地解开她左手缠绕的纱布,见原先的指甲已然脱落,新生的甲片已悄然露出头角。 不错,已然好了许多。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若无其事道,“从前,他依赖父亲手中的兵权,以稳固自己的地位。但如今,阿姐不在了,那点情分又能留得几时呢?” 星禾闻言,轻轻叹息,“新帝登基,心有防备,祁家又该如何自处?” 祁云谦望向窗外的天际,淡淡道:“我回京时,父亲特地写了一封奏书,让我在新帝登基之后呈上。” 那上面写的什么,连他也不得而知。但半个月后,李元叡追了一道圣旨,待边疆安靖、蒙古平和之后,安国公即可卸下兵权,颐养天年。而原本威震一方的祁家军,也因此被重新编排,分散到了全国各地的军营之中。 星禾有些后怕,“若是他借曹琰之事,故意发难呢?” 祁云谦轻轻拨弄着碗中的汤药,勺底与汤碗边缘微微刮蹭,流下一滴黑色的药汁坠入碗底,倏然便不见了踪迹。 “祁家军,忠心的是大昭,而非帝王。” 他的话中带着几分深邃与冷静,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宫廷中的权力游戏。 心头一震,难怪那时他不顾李元叡的猜忌,公然抱着她离开,原来心中打的是这个主意。 许是药还烫,祁云谦轻吹了几口,又将药碗轻轻放下,随即又皱起眉头。“有一事,需得告知与你。” “什么事?能让你面色这般沉重?”星禾坐直了身子,笑着调侃了他一句。 “蒙古议和,为保安定,其中有一项,是求娶大昭公主。” 星禾微微错愕,迷茫地瞪大了双眼,似乎还没理清其中的关联。她愣了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如今的公主唯有嫣儿,但她只有六岁,如何能够出嫁?而先帝所生的未出嫁的公主中,年纪最符合的便是昭仁公主李元漪了。” “不是她。”祁云谦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犹豫了片刻,才继续道:“蒙古是战败求娶,宫中必然不会真的拿公主出嫁。” 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她忍不住追问:“那究竟是谁?” 祁云谦终于开口,是翰林院学士,许家之女。 “许鹤仪?”星禾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祁云谦,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祁云谦的神情严肃而庄重,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怎么会是她?蒙古汗王已五十有余,鹤仪正值青春年华……” “是大汗的幼子达延,与鹤仪年岁倒是相仿,只是听说已有几房妻妾。” “那,鹤仪知道吗?”她想起了那张温婉可人的脸庞,心中不禁一阵痛惜。 “自然。”祁云谦点了点头,“是她毛遂自荐。” 许鹤仪心向自由,这倒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何况,如今的太后一直钟爱鹤仪,有意收她为义女。如此一来,她被封为公主,和亲蒙古也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只是山高水长,一别之后,再见恐怕难上加难。 药凉了,祁云谦舀了一勺送至她的唇边,药香中夹杂着淡淡的苦味,弥漫在空气中。 “知道你和鹤仪感情深厚,心中自难割舍。但往后两国休兵,我在蒙古亦有一位好友,并非不能往来。” 星禾听到这话,心中稍感安慰。她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五官瞬间皱在了一起,仿佛要将所有的苦涩都挤出来。她忍不住抱怨道:“这药也忒苦了,决明是不是忘了放甘草?” 祁云谦见她苦楚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良药苦口利于病,你比我更懂得这个道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要养好身子,若是再这样病歪歪的,哪里都去不了,更别说——” 他话才说了一半,便瞧见祁浩神色匆匆的立在门口,似乎有事禀报。 “更别说什么?”星禾抓住话头,追问道。 祁云谦将药搁在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乖乖喝药,回来再告诉你。”他理了理衣襟,便随着祁浩出去了。 一盏茶后,等他匆匆返回时,碗中的药已一饮而尽。祁云谦舒展眉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颗饴糖,举到她眼前,“喏,给你的。” 可星禾并不搭理他,反将身子往里偏了偏。她方才透过窗子,看到他去见的人,是昭仁公主李元漪。 祁云谦诧道,“怎么不接着?莫非你右手也伤了?” 哼,嫌她伤了左手不好看么,她哪比的上长公主金枝玉叶,十指如葱? 祁云谦皱了皱眉,又道,“是药太苦了吗?怎么不说话?” 哼,你倒是说话,还与她有说有笑的,离得这般近。 “你看着,似乎不太开心。” 哼,见就见呗,有什么不能同她说的吗?偏还要这般鬼鬼祟祟。 星禾轻撅起嘴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祁云谦被这一眼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恍惚间忆起军营里那些粗犷汉子们的话,女人家一旦不说话,那八成是生气了。 为何生气,他还没想清楚,但要破解,也简单得很,只需要—— 他俯身,贴近了她因不悦而微微翘起的红唇,直直地便吻了下去。药汁的苦涩瞬间弥漫在两人的唇舌之间,但他却甘之如饴,仿佛品尝到了世间最甜美的滋味。 这一招果然奏效,当松开她时,她已气喘吁吁,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眸中带着几分娇嗔和羞涩,低声道:“若是让人看见了……” “看见了又能如何?陛下赐婚,你我名正言顺,谁又能多说什么。” 她一愣,“赐婚?这是何时的事?” 第140章 落定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晋王李元叡正式登基称帝,定年号为洪熙,寓意国家昌盛,社稷永固。 即位之始,便以一道圣旨昭示天下,将战功赫赫的建安侯尊封为安国公,以示对其功勋的极高赞誉与尊崇。 其子祁云谦,为右威卫大将军,并加封武顺侯,以示对其英勇善战、忠诚无二的嘉奖。此外,册封李元嘉为逸王,赐其居于昔日秦王的府邸,以示皇恩浩荡,对宗室子弟的厚待。 祁家一门双爵位,自是如烈火烹油、荣耀无比。不过,有心之人,已猜测到其中的用意。 一个“安”字,一个“顺”字,一个“逸”字。 帝王之心,昭然若揭。 星禾躺在榻上,目中流露出忧虑之色,“他,难道就这样放下了所有的戒心?” 祁云谦坐在她的身旁,细心地解开她左手缠绕的纱布,见原先的指甲已然脱落,新生的甲片已悄然露出头角。 不错,已然好了许多。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若无其事道,“从前,他依赖父亲手中的兵权,以稳固自己的地位。但如今,阿姐不在了,那点情分又能留得几时呢?” 星禾闻言,轻轻叹息,“新帝登基,心有防备,祁家又该如何自处?” 祁云谦望向窗外的天际,淡淡道:“我回京时,父亲特地写了一封奏书,让我在新帝登基之后呈上。” 那上面写的什么,连他也不得而知。但半个月后,李元叡追了一道圣旨,待边疆安靖、蒙古平和之后,安国公即可卸下兵权,颐养天年。而原本威震一方的祁家军,也因此被重新编排,分散到了全国各地的军营之中。 星禾有些后怕,“若是他借曹琰之事,故意发难呢?” 祁云谦轻轻拨弄着碗中的汤药,勺底与汤碗边缘微微刮蹭,流下一滴黑色的药汁坠入碗底,倏然便不见了踪迹。 “祁家军,忠心的是大昭,而非帝王。” 他的话中带着几分深邃与冷静,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宫廷中的权力游戏。 心头一震,难怪那时他不顾李元叡的猜忌,公然抱着她离开,原来心中打的是这个主意。 许是药还烫,祁云谦轻吹了几口,又将药碗轻轻放下,随即又皱起眉头。“有一事,需得告知与你。” “什么事?能让你面色这般沉重?”星禾坐直了身子,笑着调侃了他一句。 “蒙古议和,为保安定,其中有一项,是求娶大昭公主。” 星禾微微错愕,迷茫地瞪大了双眼,似乎还没理清其中的关联。她愣了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如今的公主唯有嫣儿,但她只有六岁,如何能够出嫁?而先帝所生的未出嫁的公主中,年纪最符合的便是昭仁公主李元漪了。” “不是她。”祁云谦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犹豫了片刻,才继续道:“蒙古是战败求娶,宫中必然不会真的拿公主出嫁。” 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她忍不住追问:“那究竟是谁?” 祁云谦终于开口,是翰林院学士,许家之女。 “许鹤仪?”星禾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祁云谦,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祁云谦的神情严肃而庄重,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怎么会是她?蒙古汗王已五十有余,鹤仪正值青春年华……” “是大汗的幼子达延,与鹤仪年岁倒是相仿,只是听说已有几房妻妾。” “那,鹤仪知道吗?”她想起了那张温婉可人的脸庞,心中不禁一阵痛惜。 “自然。”祁云谦点了点头,“是她毛遂自荐。” 许鹤仪心向自由,这倒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何况,如今的太后一直钟爱鹤仪,有意收她为义女。如此一来,她被封为公主,和亲蒙古也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只是山高水长,一别之后,再见恐怕难上加难。 药凉了,祁云谦舀了一勺送至她的唇边,药香中夹杂着淡淡的苦味,弥漫在空气中。 “知道你和鹤仪感情深厚,心中自难割舍。但往后两国休兵,我在蒙古亦有一位好友,并非不能往来。” 星禾听到这话,心中稍感安慰。她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五官瞬间皱在了一起,仿佛要将所有的苦涩都挤出来。她忍不住抱怨道:“这药也忒苦了,决明是不是忘了放甘草?” 祁云谦见她苦楚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良药苦口利于病,你比我更懂得这个道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要养好身子,若是再这样病歪歪的,哪里都去不了,更别说——” 他话才说了一半,便瞧见祁浩神色匆匆的立在门口,似乎有事禀报。 “更别说什么?”星禾抓住话头,追问道。 祁云谦将药搁在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乖乖喝药,回来再告诉你。”他理了理衣襟,便随着祁浩出去了。 一盏茶后,等他匆匆返回时,碗中的药已一饮而尽。祁云谦舒展眉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颗饴糖,举到她眼前,“喏,给你的。” 可星禾并不搭理他,反将身子往里偏了偏。她方才透过窗子,看到他去见的人,是昭仁公主李元漪。 祁云谦诧道,“怎么不接着?莫非你右手也伤了?” 哼,嫌她伤了左手不好看么,她哪比的上长公主金枝玉叶,十指如葱? 祁云谦皱了皱眉,又道,“是药太苦了吗?怎么不说话?” 哼,你倒是说话,还与她有说有笑的,离得这般近。 “你看着,似乎不太开心。” 哼,见就见呗,有什么不能同她说的吗?偏还要这般鬼鬼祟祟。 星禾轻撅起嘴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祁云谦被这一眼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恍惚间忆起军营里那些粗犷汉子们的话,女人家一旦不说话,那八成是生气了。 为何生气,他还没想清楚,但要破解,也简单得很,只需要—— 他俯身,贴近了她因不悦而微微翘起的红唇,直直地便吻了下去。药汁的苦涩瞬间弥漫在两人的唇舌之间,但他却甘之如饴,仿佛品尝到了世间最甜美的滋味。 这一招果然奏效,当松开她时,她已气喘吁吁,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眸中带着几分娇嗔和羞涩,低声道:“若是让人看见了……” “看见了又能如何?陛下赐婚,你我名正言顺,谁又能多说什么。” 她一愣,“赐婚?这是何时的事?” 第141章 侯府 见她如此反应,祁云谦忍不住笑了,轻抚着她的脸颊,柔声说道:“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但既然你已经问起,索性说与你听罢。方才昭仁公主来找我,说陛下有意为我们赐婚……”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昭仁公主对你有意……” “你的脑袋瓜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祁云谦先是一愣,抬手作势要往她头上敲去,但心念一动,他又停住了手,眸中又惊又喜:“所以……你是在……吃醋?” “……才没有。”她颊上愈加滚烫,声若蚊蝇,见他还要追问,连连岔过话题,“你方才没有说完的另外半句是什么?” 祁云谦凝眸回想了一下,原来这茬她还记着呢。“自然是我们的婚事了。你这样羸弱,如何撑得住成亲那日种种仪程?” 好嘛,绕了一圈,又绕回到这个话题。 “原该等父亲回京再办,可我等不及了。我算了算,再过两个月你身子已无大碍,咱们年前便把婚事办了。过了年,天色暖和一些,我再带你回漠北,在军中也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念着,她心中一甜,面上却装作不在意地道:“一切但凭将军作主便是。” 祁云谦见她如此,心下愈发欢喜,又拉着她的手,细细嘱咐道:“我已着人备下了丰厚的聘礼,等赐婚的旨意下来,便差人送至陆府。只是还有一事,需得你亲自过问。” 她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祁云谦微微一笑,道:“陛下将原先的晋王府赐予我作府邸,现下正在修缮之中。但我想着,总要你住得舒心才是。若是身子大好了,不妨与我同去看看,是否有需要调整之处?” 她羞涩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喜悦不胜。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暮色四合,祁云谦才起身告辞,让她好生歇息。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想到是真的要嫁与他了,心中便如同有只小鹿一般,撞个不停。 数日后,圣上赐婚的谕旨果然传来。婚期就定在两个月后,腊月初十的好日子。原想着星璨与星晚的婚事会赶在前头,谁知星禾竟后来居上。 陆家上下欢腾如潮,说话间便要忙碌起来,挑选布料、赶制嫁衣,预备嫁妆,商讨菜式,每一个细节都得精心打点。星禾反倒成了府中最闲之人,每日除了吃,便是睡,一个月过去,足足胖了三斤。 到了十月,先是老太太等人从琴川赶回来,接着赵氏亦回来帮着李氏料理婚事,到了月底,陆三爷也戍边归来。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一个女子,张口便说要娶她为妻。陆老太太气了个半死。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失踪了半年之久的江中月。 当初,李元叡虽放过她一马,但江家受秦王一事牵连,已是家破人亡,纵有近亲侥幸逃脱者,也再难容她。 兴许是心有执念,她毅然前往扬州,在乔生断魂之地租下一间小屋,靠抚琴卖唱度日。 说来也巧,陆成泽回京时走的是水路,途经扬州,停留一宿。偶然间听到一阵琴声,曲调凄婉悲怆,见者伤心,闻者落泪。他心生好奇,便多看了几眼那弹琴的女子。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临别之时,又恰巧撞见几个流氓地痞调戏她。陆成泽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江中月无以为报,遂奏了几首曲子权作谢意。 琴音袅袅夜未央,月影江中谢意长。至此,他的一颗心便就此沦陷了。 虽不知江中月如何应允了与他同返京城,但他在众人瞩目之下,直言欲娶她为妻。那一刻,所有人皆惊掉了下巴,包括江中月自己。 只是,陆老太太这一关甚为难过。星禾束手无策,只能以挚友之名,邀她在陆府多住些时日,再慢慢筹谋。 别的倒是无妨,唯独“江姐姐”三个字是叫惯了的,往后却要改口成“三婶婶”,星禾总觉得岔了辈分,委实有些开不了口。 祁云谦却风轻云淡地笑道:“你三叔今年二十五,与江中月不过相差七岁,这又有何妨?我与你之间,亦是相差四岁呢。” 星禾微微蹙眉,“祖母介意的又不止是年纪,这件事,确实棘手。” “你急什么?此事最应操心的,该是你三叔才是。”祁云谦握着她的手宽慰道,“毕竟,人是他带回来的,又是他要娶的,总要展现一些诚意。就连我想娶你,也是历经两载,此刻还未得圆满。” 星禾默然,心想此言不谬,长辈的婚事,确非她能插手。 “到了。”祁云谦拉着她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抬眼望去,朱红色的门楣上,“武顺侯府”四个金字闪耀着光辉。昔日的晋王府本就古朴典雅、奢华庄重,经他精心修缮布置后,更添了几分明艳与生机。 穿过正厅,祁云谦指着后面的两间屋子道:“此乃我特意为你设计,不知你是否喜欢?” 只见屋内陈设雅致,书画满壁。原来是一间书房,连着一间画室。环顾四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各类古籍善本,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散发着浓郁的书卷气息。画室更显别致,墙上挂着各种绘画工具,从毛笔到颜料,从宣纸到画布,应有尽有。 她清亮的眸子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我甚是喜欢。” 祁云谦微微一笑,眼中尽是宠溺:“你喜欢便好。” 从画室侧门出来往西,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此处,似乎,并非原本模样。 祁云谦心中明了,“此地原是你关押的私牢,我知你害怕,索性全部拆除,又挖成了池子。待明年引来活水,咱们再种些莲叶。” “甚好。”她转头看向祁云谦,眼中满是感激与欣喜:“此处一切,皆合我意。” “去那边看看,后面的凌云阁,才是你我日后的栖居之处呢。”祁云谦引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院落。 星禾的目光在房内四处游移,不经意间,衣袖轻轻扫过桌案,上面搁置的一个精致漆木盒子被带落,“哐当”一声,盖子应声而开,里面的物件如同瀑布般洒落一地。 第141章 侯府 见她如此反应,祁云谦忍不住笑了,轻抚着她的脸颊,柔声说道:“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但既然你已经问起,索性说与你听罢。方才昭仁公主来找我,说陛下有意为我们赐婚……”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昭仁公主对你有意……” “你的脑袋瓜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祁云谦先是一愣,抬手作势要往她头上敲去,但心念一动,他又停住了手,眸中又惊又喜:“所以……你是在……吃醋?” “……才没有。”她颊上愈加滚烫,声若蚊蝇,见他还要追问,连连岔过话题,“你方才没有说完的另外半句是什么?” 祁云谦凝眸回想了一下,原来这茬她还记着呢。“自然是我们的婚事了。你这样羸弱,如何撑得住成亲那日种种仪程?” 好嘛,绕了一圈,又绕回到这个话题。 “原该等父亲回京再办,可我等不及了。我算了算,再过两个月你身子已无大碍,咱们年前便把婚事办了。过了年,天色暖和一些,我再带你回漠北,在军中也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念着,她心中一甜,面上却装作不在意地道:“一切但凭将军作主便是。” 祁云谦见她如此,心下愈发欢喜,又拉着她的手,细细嘱咐道:“我已着人备下了丰厚的聘礼,等赐婚的旨意下来,便差人送至陆府。只是还有一事,需得你亲自过问。” 她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祁云谦微微一笑,道:“陛下将原先的晋王府赐予我作府邸,现下正在修缮之中。但我想着,总要你住得舒心才是。若是身子大好了,不妨与我同去看看,是否有需要调整之处?” 她羞涩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喜悦不胜。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暮色四合,祁云谦才起身告辞,让她好生歇息。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想到是真的要嫁与他了,心中便如同有只小鹿一般,撞个不停。 数日后,圣上赐婚的谕旨果然传来。婚期就定在两个月后,腊月初十的好日子。原想着星璨与星晚的婚事会赶在前头,谁知星禾竟后来居上。 陆家上下欢腾如潮,说话间便要忙碌起来,挑选布料、赶制嫁衣,预备嫁妆,商讨菜式,每一个细节都得精心打点。星禾反倒成了府中最闲之人,每日除了吃,便是睡,一个月过去,足足胖了三斤。 到了十月,先是老太太等人从琴川赶回来,接着赵氏亦回来帮着李氏料理婚事,到了月底,陆三爷也戍边归来。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一个女子,张口便说要娶她为妻。陆老太太气了个半死。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失踪了半年之久的江中月。 当初,李元叡虽放过她一马,但江家受秦王一事牵连,已是家破人亡,纵有近亲侥幸逃脱者,也再难容她。 兴许是心有执念,她毅然前往扬州,在乔生断魂之地租下一间小屋,靠抚琴卖唱度日。 说来也巧,陆成泽回京时走的是水路,途经扬州,停留一宿。偶然间听到一阵琴声,曲调凄婉悲怆,见者伤心,闻者落泪。他心生好奇,便多看了几眼那弹琴的女子。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临别之时,又恰巧撞见几个流氓地痞调戏她。陆成泽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江中月无以为报,遂奏了几首曲子权作谢意。 琴音袅袅夜未央,月影江中谢意长。至此,他的一颗心便就此沦陷了。 虽不知江中月如何应允了与他同返京城,但他在众人瞩目之下,直言欲娶她为妻。那一刻,所有人皆惊掉了下巴,包括江中月自己。 只是,陆老太太这一关甚为难过。星禾束手无策,只能以挚友之名,邀她在陆府多住些时日,再慢慢筹谋。 别的倒是无妨,唯独“江姐姐”三个字是叫惯了的,往后却要改口成“三婶婶”,星禾总觉得岔了辈分,委实有些开不了口。 祁云谦却风轻云淡地笑道:“你三叔今年二十五,与江中月不过相差七岁,这又有何妨?我与你之间,亦是相差四岁呢。” 星禾微微蹙眉,“祖母介意的又不止是年纪,这件事,确实棘手。” “你急什么?此事最应操心的,该是你三叔才是。”祁云谦握着她的手宽慰道,“毕竟,人是他带回来的,又是他要娶的,总要展现一些诚意。就连我想娶你,也是历经两载,此刻还未得圆满。” 星禾默然,心想此言不谬,长辈的婚事,确非她能插手。 “到了。”祁云谦拉着她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抬眼望去,朱红色的门楣上,“武顺侯府”四个金字闪耀着光辉。昔日的晋王府本就古朴典雅、奢华庄重,经他精心修缮布置后,更添了几分明艳与生机。 穿过正厅,祁云谦指着后面的两间屋子道:“此乃我特意为你设计,不知你是否喜欢?” 只见屋内陈设雅致,书画满壁。原来是一间书房,连着一间画室。环顾四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各类古籍善本,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散发着浓郁的书卷气息。画室更显别致,墙上挂着各种绘画工具,从毛笔到颜料,从宣纸到画布,应有尽有。 她清亮的眸子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我甚是喜欢。” 祁云谦微微一笑,眼中尽是宠溺:“你喜欢便好。” 从画室侧门出来往西,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此处,似乎,并非原本模样。 祁云谦心中明了,“此地原是你关押的私牢,我知你害怕,索性全部拆除,又挖成了池子。待明年引来活水,咱们再种些莲叶。” “甚好。”她转头看向祁云谦,眼中满是感激与欣喜:“此处一切,皆合我意。” “去那边看看,后面的凌云阁,才是你我日后的栖居之处呢。”祁云谦引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院落。 星禾的目光在房内四处游移,不经意间,衣袖轻轻扫过桌案,上面搁置的一个精致漆木盒子被带落,“哐当”一声,盖子应声而开,里面的物件如同瀑布般洒落一地。 第142章 令牌 祁云谦听到动静,迅速转身,轻托起星禾的左手,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指尖,生怕有丝毫的擦伤。 他的眼风凌厉地扫向房中的婢女,那些原本忙碌的身影立刻跪倒在地,惶恐道,“是奴婢们疏忽大意,未能将盒子妥善放置,惊扰了姑娘,还请侯爷恕罪。” 星禾轻轻摇头,“无妨,是我自己没留意,与她们无关。” 她说着,缓缓蹲下身去,开始逐一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物件,准备将它们重新放回盒子里。 “姑娘,这些琐事就交由我们来做。”一个婢女急忙上前,想要接过星禾手中之物。 星禾微微一愣,随即收回了手,眸光无意间扫过地面,一枚如掌心大小的令牌映入眼帘。 “这个……我……似乎见过。” “哦?”祁云谦眉梢轻挑,带着几分探究:“此物材质非凡,不似民间之物,你如何得见?” 星禾拾起那令牌,细细打量。只见它古朴而典雅,边缘镌刻着细腻的纹路,中央则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图案,仿佛一只凤凰即将展翅高飞,冲破云霄。 “这是……”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祁云谦静立一旁,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目光亦随之落在那令牌之上。 思绪回溯至年初,那时他奉命赴扬州查堤岸崩塌一事。扬州知府黄明轩饮鸩自尽,其遗物中,便发现了这块令牌。初见之时,他便觉其有些奇怪,遂带回京城欲寻高人请教一番。 只是后来阿姐离世,悲痛欲绝的他无暇他顾,便将那令牌随手置于箱中。直至此次迁入侯府,整理旧物,这令牌才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若非如此,早已将其忘了个干净。 “罢了,记不起来便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话音未落,星禾眸中一亮,她激动地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我想起来了!宫变那日,小七在将药渣拿给我时,不慎掉落了一块令牌。我虽未能看清图案,但记得那上面的纹路与轮廓,与这块令牌几乎一模一样。” “轰隆”一声,仿若天崩地裂。祁云谦的心猛地一沉,浅浅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眸色却瞬间冷到了极点,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小七也有这块令牌?” 星禾点点头,指着令牌上的图案,对他说:“虽然画得隐晦了些,看上去像是一只凤凰,但其实乃是一只神鸟。” 她继续解释道:“你瞧,这鸟有三足,也叫三足金乌。民间传说,金乌是太阳之子,也寓意着帝王之嗣。这块令牌,应当是陛下从前给你的,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处乱扔呢?” 她将令牌塞入他的手中,随后转身去欣赏房内的其他摆设,欢喜之余,不曾留意到,那双紧握着令牌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黄明轩死前,曾沾着血迹,在地上艰难地写下一个“忠”字。那时的他还对此嗤之以鼻,一个世人眼中的贪官,又如何配得上忠臣之誉? 可此刻,手中的令牌犹如一把神秘的钥匙,将长久以来萦绕在心中的重重谜团逐一解开。 为何那一案会如此顺利? 为何小七能够轻易地调动兵马前来京城扭转乾坤? 为何他又突然如此忌惮祁家? 为何自从阿姐离世后,他再也不敢去看嫣儿? …… 一桩桩,一件件,许多事在一瞬间抽丝剥茧,诸多不合理之处也渐渐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原来黄明轩所谓的忠,忠的不是先帝,也不是秦王。 原来他对祁家的忌惮,也并非是自阿姐离世后才有。 “不怪他,是我心甘情愿……” 阿姐的遗言一遍一遍在脑海中响起,他一直以为,所谓的心甘情愿,是指难产而亡,可眼下看来,其中深意却并非如此。 李元叡早就埋下这步棋,身为枕边之人,又岂会真的没有任何察觉呢?天灾人祸也好,顺水推舟也罢,至少,他在追求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时,必然已经预见到阿姐可能会面临的困境和最坏的结局。 但他依然选择了那条路。 刹那间,凛冬突至。祁云谦只觉得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矗立起来,为何偏偏是此时? 可他又庆幸,幸而是此时,他与星禾还未成婚,自不必受他连累。 心中百转千回,再难平静。 送星禾回陆府后,他转头去了逸王府。 有那么一瞬间,内心的冲动几乎要让他失去理智。他想将手中的令牌狠狠地甩到李元嘉的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他的愤怒,大声的质问他: 这是不是李元叡的令牌?黄明轩到底是不是他的人?阿姐的死,是否也是他意料之中?或者说,他要登帝,必然要除去留着祁家血脉的结发之妻? “云谦哥哥,夜色已深,你这是……”李元嘉见他面色怔忡,略微惊讶,但随即恢复了平静,微笑着问道。 祁云谦脑中逐渐恢复一丝清明,他不能。 小七虽唤他一声哥哥,到底比不过手足血亲。 他的手在袖中徘徊了许久,似乎在犹豫什么,终于缓缓松开,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请帖,递到李元嘉面前。 “近来我事务繁忙,恐不能亲自入宫面圣,还请你代为转告陛下。长姐虽已仙逝,但夫妻一体,请他务必前来观礼。” 李元嘉接过请柬,轻轻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喜笑颜开道:“这是自然,你与陆姐姐的婚事,便你不亲自走这一遭,这杯喜酒,我们也是喝定了。” 祁云谦微微颔首,心念一动,又补充道:“大婚之日,为求吉利,避免冲撞了新妇,还请各位宾客除去兵刃,只身前来。”他的语速略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 李元嘉听到这里,不禁微微一愣。他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你可是习武之人啊,最看中手中的兵刃。如今为了陆姐姐,居然也信了这无稽之谈。看来,陆姐姐在你的心中,分量可真是不轻啊。” 他话中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满满的祝愿,“放心,我已备下了丰厚的贺礼。等你成亲那日,咱们再把酒言欢,一醉方休,定然让你终身难忘。” 第142章 令牌 祁云谦听到动静,迅速转身,轻托起星禾的左手,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指尖,生怕有丝毫的擦伤。 他的眼风凌厉地扫向房中的婢女,那些原本忙碌的身影立刻跪倒在地,惶恐道,“是奴婢们疏忽大意,未能将盒子妥善放置,惊扰了姑娘,还请侯爷恕罪。” 星禾轻轻摇头,“无妨,是我自己没留意,与她们无关。” 她说着,缓缓蹲下身去,开始逐一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物件,准备将它们重新放回盒子里。 “姑娘,这些琐事就交由我们来做。”一个婢女急忙上前,想要接过星禾手中之物。 星禾微微一愣,随即收回了手,眸光无意间扫过地面,一枚如掌心大小的令牌映入眼帘。 “这个……我……似乎见过。” “哦?”祁云谦眉梢轻挑,带着几分探究:“此物材质非凡,不似民间之物,你如何得见?” 星禾拾起那令牌,细细打量。只见它古朴而典雅,边缘镌刻着细腻的纹路,中央则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图案,仿佛一只凤凰即将展翅高飞,冲破云霄。 “这是……”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祁云谦静立一旁,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目光亦随之落在那令牌之上。 思绪回溯至年初,那时他奉命赴扬州查堤岸崩塌一事。扬州知府黄明轩饮鸩自尽,其遗物中,便发现了这块令牌。初见之时,他便觉其有些奇怪,遂带回京城欲寻高人请教一番。 只是后来阿姐离世,悲痛欲绝的他无暇他顾,便将那令牌随手置于箱中。直至此次迁入侯府,整理旧物,这令牌才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若非如此,早已将其忘了个干净。 “罢了,记不起来便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话音未落,星禾眸中一亮,她激动地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我想起来了!宫变那日,小七在将药渣拿给我时,不慎掉落了一块令牌。我虽未能看清图案,但记得那上面的纹路与轮廓,与这块令牌几乎一模一样。” “轰隆”一声,仿若天崩地裂。祁云谦的心猛地一沉,浅浅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眸色却瞬间冷到了极点,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小七也有这块令牌?” 星禾点点头,指着令牌上的图案,对他说:“虽然画得隐晦了些,看上去像是一只凤凰,但其实乃是一只神鸟。” 她继续解释道:“你瞧,这鸟有三足,也叫三足金乌。民间传说,金乌是太阳之子,也寓意着帝王之嗣。这块令牌,应当是陛下从前给你的,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处乱扔呢?” 她将令牌塞入他的手中,随后转身去欣赏房内的其他摆设,欢喜之余,不曾留意到,那双紧握着令牌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黄明轩死前,曾沾着血迹,在地上艰难地写下一个“忠”字。那时的他还对此嗤之以鼻,一个世人眼中的贪官,又如何配得上忠臣之誉? 可此刻,手中的令牌犹如一把神秘的钥匙,将长久以来萦绕在心中的重重谜团逐一解开。 为何那一案会如此顺利? 为何小七能够轻易地调动兵马前来京城扭转乾坤? 为何他又突然如此忌惮祁家? 为何自从阿姐离世后,他再也不敢去看嫣儿? …… 一桩桩,一件件,许多事在一瞬间抽丝剥茧,诸多不合理之处也渐渐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原来黄明轩所谓的忠,忠的不是先帝,也不是秦王。 原来他对祁家的忌惮,也并非是自阿姐离世后才有。 “不怪他,是我心甘情愿……” 阿姐的遗言一遍一遍在脑海中响起,他一直以为,所谓的心甘情愿,是指难产而亡,可眼下看来,其中深意却并非如此。 李元叡早就埋下这步棋,身为枕边之人,又岂会真的没有任何察觉呢?天灾人祸也好,顺水推舟也罢,至少,他在追求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时,必然已经预见到阿姐可能会面临的困境和最坏的结局。 但他依然选择了那条路。 刹那间,凛冬突至。祁云谦只觉得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矗立起来,为何偏偏是此时? 可他又庆幸,幸而是此时,他与星禾还未成婚,自不必受他连累。 心中百转千回,再难平静。 送星禾回陆府后,他转头去了逸王府。 有那么一瞬间,内心的冲动几乎要让他失去理智。他想将手中的令牌狠狠地甩到李元嘉的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他的愤怒,大声的质问他: 这是不是李元叡的令牌?黄明轩到底是不是他的人?阿姐的死,是否也是他意料之中?或者说,他要登帝,必然要除去留着祁家血脉的结发之妻? “云谦哥哥,夜色已深,你这是……”李元嘉见他面色怔忡,略微惊讶,但随即恢复了平静,微笑着问道。 祁云谦脑中逐渐恢复一丝清明,他不能。 小七虽唤他一声哥哥,到底比不过手足血亲。 他的手在袖中徘徊了许久,似乎在犹豫什么,终于缓缓松开,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请帖,递到李元嘉面前。 “近来我事务繁忙,恐不能亲自入宫面圣,还请你代为转告陛下。长姐虽已仙逝,但夫妻一体,请他务必前来观礼。” 李元嘉接过请柬,轻轻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喜笑颜开道:“这是自然,你与陆姐姐的婚事,便你不亲自走这一遭,这杯喜酒,我们也是喝定了。” 祁云谦微微颔首,心念一动,又补充道:“大婚之日,为求吉利,避免冲撞了新妇,还请各位宾客除去兵刃,只身前来。”他的语速略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 李元嘉听到这里,不禁微微一愣。他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你可是习武之人啊,最看中手中的兵刃。如今为了陆姐姐,居然也信了这无稽之谈。看来,陆姐姐在你的心中,分量可真是不轻啊。” 他话中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满满的祝愿,“放心,我已备下了丰厚的贺礼。等你成亲那日,咱们再把酒言欢,一醉方休,定然让你终身难忘。” 第143章 大婚 一连阴雨连绵,愁云笼罩,直至初十这日,天公终于作美,放晴了碧空。金色的阳光穿透轻薄的晨雾,温柔地洒在武顺侯府的朱红墙垣之上,府邸在阳光的点缀下显得如梦似幻,宛如仙境。 红灯高悬,彩绸飘扬,似乎也在为这天地间无尽的喜庆欢歌。祁云谦面上闪过瞬间失神,旋即恢复沉稳,亲自至门口恭迎陛下。 另一侧的陆家,星禾黎明前就被白露白芷从床上拽了起来,丫鬟们早已在门外等待,听到屋内的声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开始了今天大婚的梳妆仪式。 白芷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长发,随着梳子的移动,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丝缎一般披散在她肩头。 星禾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清丽的面容,可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此刻却困得眯在了一起。 昨夜子时,祁云谦逾墙而至寻她。 星禾诧异,“不是言明,婚典之前,不宜晤面吗?” “想你了,来看看你。”祁云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垂首凝睇着面前女子,见她肌肤莹白若玉,泛着浅浅的红晕,几缕发丝袅袅垂落在脸颊两侧,更显楚楚动人。 她的唇色红润如樱桃,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等待着绽放的那一瞬。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星禾别过头,竭力避免自己的目光与他交汇。 祁云谦嘴角微扬,并未言语。他悄然立在那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若此生此世再无他求。 “好了,快回去,明日还有诸多繁琐之事等着你呢。” 祁云谦凝眸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在她的耳边微叹一声,“明日太漫长,能得今日,已是毕生之幸了。” 轻柔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如同春风拂面,引得她周身一颤。她轻轻侧过头,避开那阵痒意,亲昵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又说胡话了,再过几个时辰,便要行大婚之礼。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无分离。” “好,我等你。”祁云谦终于放开她,“外面冷,快进去,我看着你进去。” 这一夜本就睡得晚,又要早起,眼下的乌青足足压了三层粉才算勉强遮掩下去。白芷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总算可以上妆了。 她的手指灵巧地在各种脂粉中跳跃,犹如两只轻盈的蝴蝶,在花丛中来回穿梭。 星禾静静地坐在妆台前,双眼微闭,如同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这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 终于,当最后一枚发簪插入发髻时,总算听到白芷说了一句,“好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镜中与自己相遇。镜中的她,容颜娇美如花,皮肤细腻如瓷。那双眼睛在妆容的点缀下更加明亮动人,一抹红唇恰似院中绽开的红梅,衬得她更加娇艳欲滴。 从未想过,原来自己,居然也会美得如此惊艳。不知祁云谦见了,又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李氏站在一旁,心头泛起一阵酸楚,她紧握着女儿的手,不禁堪堪落下泪来。 “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呢。”赵氏见状,连忙上前劝慰:“眼瞅着快要到吉时了,姑爷也应当快过来了,让人瞧见,可要被笑话的。” 李氏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面上露出强忍的笑意,“我是欢喜,欢喜……” 她缓缓扬起手中那鲜艳如血的盖头,轻柔地覆盖在星禾的面上,将她的娇颜藏匿于那抹朱红之下,“他对你好,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母亲……”星禾眼圈泛红,反握住李氏的手,音色中已夹杂了一丝哽咽。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金色的光辉与红色的喜庆交织在一起,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祁云谦躬身行礼,指尖因汗意而略显滑腻。待听李元叡道一声“平身”后,他转过头,对李元嘉道,“小七,你可曾见到瑾瑜?即刻便要去陆府亲迎,他怎么还没到?” 李元嘉环顾四周,眉头紧锁,“不应该啊,顾大人与您相交多年,应当昨日便来才是,怎么到此刻还不见人影?云谦哥哥,你别急,我这就去外面看看。” 祁云谦“嗯”了一声,长长的睫羽在微微颤动,再抬眼时,眸色渐渐晦暗。 小七说的不错,顾宴洲昨日确实来过,只不过,人却被他扣在了后院。 单凭一片令牌,还不足以认定黄明轩是假意投诚秦王。他特意恳请顾瑾瑜前往户部,深入探查黄明轩的生平事迹。 经过一番周折,得知黄明轩原是蜀中人氏。更为巧合的是,李元叡在受封为王之前,也曾有一段游历蜀中的经历,所住之处,正是黄明轩所在的那个小镇。 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微臣还有一不情之请,今日大婚,原该是长姐亲自为我戴冠,眼下,还请陛下代之。” 话音刚落,李元叡便朗声一笑,“本该如此。” 他接过旁边太监递来的嵌宝碧玉流云冠,那冠冕上的宝石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碧绿色的玉质温润如玉,流云纹理仿佛真的在轻轻流动。 他轻轻托起冠冕,抬步走向祁云谦。 呼吸仿佛在一瞬间停滞了,祁云谦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元叡,只见他的面容在眼前无限放大,近到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浓烈的龙涎香,近到可以看得清他鼻梁上那颗痣清晰的轮廓,近到似乎只要他一抬手,便可直击对方的心脏要害。 冠冕稳稳地落在祁云谦的头上,与他的黑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显得他面容俊朗,气宇轩昂。 李元叡回身拿起一只象牙白玉簪,插在那冠上。又细心的替理了理从冠上逃逸出来的一丝碎发。他太过专注,未曾察觉到祁云谦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鱼肠细刃已近在咫尺。 刹那间,祁云谦的瞳孔微微放大,似乎看见了父亲老泪纵横的哀叹,嫣儿痛哭流涕的悲鸣,以及阿姐死不瞑目的惋惜。 可他又仿佛看见星禾身披嫁衣的一脸欢喜,还有顾瑾瑜撕心裂肺地恳求…… 机会稍纵即逝,他闭上眼,心一横,将手中的细刃送了出去。 第143章 大婚 一连阴雨连绵,愁云笼罩,直至初十这日,天公终于作美,放晴了碧空。金色的阳光穿透轻薄的晨雾,温柔地洒在武顺侯府的朱红墙垣之上,府邸在阳光的点缀下显得如梦似幻,宛如仙境。 红灯高悬,彩绸飘扬,似乎也在为这天地间无尽的喜庆欢歌。祁云谦面上闪过瞬间失神,旋即恢复沉稳,亲自至门口恭迎陛下。 另一侧的陆家,星禾黎明前就被白露白芷从床上拽了起来,丫鬟们早已在门外等待,听到屋内的声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开始了今天大婚的梳妆仪式。 白芷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长发,随着梳子的移动,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丝缎一般披散在她肩头。 星禾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清丽的面容,可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此刻却困得眯在了一起。 昨夜子时,祁云谦逾墙而至寻她。 星禾诧异,“不是言明,婚典之前,不宜晤面吗?” “想你了,来看看你。”祁云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垂首凝睇着面前女子,见她肌肤莹白若玉,泛着浅浅的红晕,几缕发丝袅袅垂落在脸颊两侧,更显楚楚动人。 她的唇色红润如樱桃,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等待着绽放的那一瞬。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星禾别过头,竭力避免自己的目光与他交汇。 祁云谦嘴角微扬,并未言语。他悄然立在那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若此生此世再无他求。 “好了,快回去,明日还有诸多繁琐之事等着你呢。” 祁云谦凝眸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在她的耳边微叹一声,“明日太漫长,能得今日,已是毕生之幸了。” 轻柔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如同春风拂面,引得她周身一颤。她轻轻侧过头,避开那阵痒意,亲昵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又说胡话了,再过几个时辰,便要行大婚之礼。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无分离。” “好,我等你。”祁云谦终于放开她,“外面冷,快进去,我看着你进去。” 这一夜本就睡得晚,又要早起,眼下的乌青足足压了三层粉才算勉强遮掩下去。白芷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总算可以上妆了。 她的手指灵巧地在各种脂粉中跳跃,犹如两只轻盈的蝴蝶,在花丛中来回穿梭。 星禾静静地坐在妆台前,双眼微闭,如同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这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 终于,当最后一枚发簪插入发髻时,总算听到白芷说了一句,“好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镜中与自己相遇。镜中的她,容颜娇美如花,皮肤细腻如瓷。那双眼睛在妆容的点缀下更加明亮动人,一抹红唇恰似院中绽开的红梅,衬得她更加娇艳欲滴。 从未想过,原来自己,居然也会美得如此惊艳。不知祁云谦见了,又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李氏站在一旁,心头泛起一阵酸楚,她紧握着女儿的手,不禁堪堪落下泪来。 “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呢。”赵氏见状,连忙上前劝慰:“眼瞅着快要到吉时了,姑爷也应当快过来了,让人瞧见,可要被笑话的。” 李氏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面上露出强忍的笑意,“我是欢喜,欢喜……” 她缓缓扬起手中那鲜艳如血的盖头,轻柔地覆盖在星禾的面上,将她的娇颜藏匿于那抹朱红之下,“他对你好,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母亲……”星禾眼圈泛红,反握住李氏的手,音色中已夹杂了一丝哽咽。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金色的光辉与红色的喜庆交织在一起,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祁云谦躬身行礼,指尖因汗意而略显滑腻。待听李元叡道一声“平身”后,他转过头,对李元嘉道,“小七,你可曾见到瑾瑜?即刻便要去陆府亲迎,他怎么还没到?” 李元嘉环顾四周,眉头紧锁,“不应该啊,顾大人与您相交多年,应当昨日便来才是,怎么到此刻还不见人影?云谦哥哥,你别急,我这就去外面看看。” 祁云谦“嗯”了一声,长长的睫羽在微微颤动,再抬眼时,眸色渐渐晦暗。 小七说的不错,顾宴洲昨日确实来过,只不过,人却被他扣在了后院。 单凭一片令牌,还不足以认定黄明轩是假意投诚秦王。他特意恳请顾瑾瑜前往户部,深入探查黄明轩的生平事迹。 经过一番周折,得知黄明轩原是蜀中人氏。更为巧合的是,李元叡在受封为王之前,也曾有一段游历蜀中的经历,所住之处,正是黄明轩所在的那个小镇。 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微臣还有一不情之请,今日大婚,原该是长姐亲自为我戴冠,眼下,还请陛下代之。” 话音刚落,李元叡便朗声一笑,“本该如此。” 他接过旁边太监递来的嵌宝碧玉流云冠,那冠冕上的宝石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碧绿色的玉质温润如玉,流云纹理仿佛真的在轻轻流动。 他轻轻托起冠冕,抬步走向祁云谦。 呼吸仿佛在一瞬间停滞了,祁云谦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元叡,只见他的面容在眼前无限放大,近到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浓烈的龙涎香,近到可以看得清他鼻梁上那颗痣清晰的轮廓,近到似乎只要他一抬手,便可直击对方的心脏要害。 冠冕稳稳地落在祁云谦的头上,与他的黑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显得他面容俊朗,气宇轩昂。 李元叡回身拿起一只象牙白玉簪,插在那冠上。又细心的替理了理从冠上逃逸出来的一丝碎发。他太过专注,未曾察觉到祁云谦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鱼肠细刃已近在咫尺。 刹那间,祁云谦的瞳孔微微放大,似乎看见了父亲老泪纵横的哀叹,嫣儿痛哭流涕的悲鸣,以及阿姐死不瞑目的惋惜。 可他又仿佛看见星禾身披嫁衣的一脸欢喜,还有顾瑾瑜撕心裂肺地恳求…… 机会稍纵即逝,他闭上眼,心一横,将手中的细刃送了出去。 第144章 孤影 妆补了又补,人等了又等。 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 片刻之后,满院的喧嚣如同潮水般起伏,却又如退潮般悄然平息。最终,只留下一片沉寂。 姜柔握住她冰凉的手,“别等了,他今日……大抵是不会来了……” 星禾却摇了摇头,“不会的,他说过会来接我。” 大红的盖头下,她的一双眼睛还闪烁着新婚的欣喜和期待。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陆成瀚面色煞白,焦急地碰了碰李氏的胳膊,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李氏那淡淡的目光所制止。 可李氏自己也已是摇摇欲坠,却还是强撑着,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她既要等,就让她等。” 吉时早就过了,太阳从头顶又移至树梢。将最后一抹余晖洒落在星禾火红的嫁衣上,映照出她孤独而坚定的身影。她仿佛未曾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仍旧安静地端坐着,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直到顾宴洲跌跌撞撞地闯入这片沉寂,星晚急切地迎上前去,“听说武顺侯府出事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宴洲神色慌乱,双目通红,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武顺侯府……确实出事了。”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击打在众人的心头。 星晚紧紧抓住顾宴洲的衣袖,声音颤抖地问:“出……出了什么事?祁云谦呢?他怎么样?” 顾宴洲并不作答,他抬头望向星禾,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愧疚与痛惜。 “别等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星禾身上,而她却宛如一尊被岁月遗忘的雕像,静静地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陆星禾,我说别等了!”顾宴洲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着她,满是挣扎与无奈。 星禾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仍旧呆呆地坐着,甚至还理了理衣襟上微微杂乱的流苏,她要以最美的状态出现在祁云谦的眼前。 顾宴洲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沉默和绝望,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拽下她头上沉重的盖头。 “别等了,他不会来了。他死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所有的期盼与希望。星禾豁然起身,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般从他手中抢回盖头,怒道,“顾宴洲,你干什么?这盖头是要祁云谦亲自来揭的。” 她手忙脚乱地理着盖头,急切地想要重新将其盖在头上,可双手已经不听使唤,那抹红色怎么也抓不住,从指缝间溜了出去,滑落地上。 原来,身体远比大脑更迅速地做出反应。 她伸出手,正要弯腰去拾,顾宴洲却攫住她的手腕,声嘶力竭地冲她吼道,“他死了!我亲眼看到他死了!” 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瞬间变得面如死灰,她茫然地睁大眼睛,仔细回味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个字她都懂,可连在一起却又那么陌生。 她抬起脚,脚步沉重而坚定,缓缓地向外走去。 “四妹妹——” “星禾!” 星晚和姜柔试图阻拦,江中月却叹息一声:“让她去。” 夕阳下,她的身影在余晖中被拉得很长,火红的嫁衣在微风中飘动,仿佛是她心中未了的情愫,在绝望中挣扎,在痛苦中燃烧。 他说过要纠缠她一辈子的。他发过誓,矢志不移,生死相随。 甚至昨日夜间,他还在与她谈笑,他还在抱着她。他说想她了,他说会等她。 她还能感受到他轻柔的呼吸和炽热的目光,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与温度。 真是荒谬。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除非,她亲眼所见—— 她的步伐凌乱而急促,原本束缚在头顶的金钗,因这剧烈的颠簸而松动,最终落在青石铺就的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响。 随着钗环的落下,满头的青丝失去了束缚,如同黑色的瀑布般争先恐后地飘散而下,与夕阳的余晖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凄美的画面。 而身上那大红的嫁衣,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仿佛在嘲笑她的命运,提醒她大婚之日竟成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紧接着是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头。她捂住嘴巴,想要阻止那股血液的涌出,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嘴角溢出,染红了她的嫁衣和地面。 她颓然地倒在地上,像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渊潭。 —————— 史书记载,洪熙元年冬,武顺侯大婚之日,府上来了刺客。祁云谦舍身护主,身负数刀,不治而亡。 陛下嘉其英勇,追封其为广阳郡王。而对尚未行大婚之礼的陆四姑娘,亦是格外开恩,破例封其为和清乡主,赏赐黄金百两。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上元佳节。 星禾提着灯,漫无目的的沿着河岸行走。思绪如飘散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消逝。河面波光粼粼,映照着无数张欢笑的脸庞,却没有一张,是她思念的那个人。 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星禾抬头,竟是去年卖灯的那位老妪。只是她手里空空如也,面上多了几分沧桑与沉重。 “婆婆,今年不卖灯了吗?” 老妪微微叹息,眼中闪烁着些许哀伤:“我家那个老头子,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先我一步去了。” 星禾一时默然,她想要安慰,却发现自己又何尝不是沉浸在悲伤之中呢。 老妪握着她的手,关切的问道,“你的那位小郎君呢?你们可成亲了吗?” 星禾鼻尖一酸,她知道婆婆定是深居简出,对京中之事知之甚少,才会有此一问。 “成亲了,只是他……他去戍边了……” 老妪轻轻拍了拍星禾的手背,安慰道:“姑娘,只要他还活着,总有重逢之日。你要做的,便是照顾好自己,等待他的归来。” “婆婆说的是。”星禾低声附和了一句。 四周人声鼎沸,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无尽的黑暗里,寻找那已经消逝的温暖。 她轻叹一声,手中的灯笼随风摇曳。时至今日,她仍是不信祁云谦就这般舍她而去。 天涯海角,碧落黄泉,长路漫漫,至死方休。 第144章 孤影 妆补了又补,人等了又等。 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 片刻之后,满院的喧嚣如同潮水般起伏,却又如退潮般悄然平息。最终,只留下一片沉寂。 姜柔握住她冰凉的手,“别等了,他今日……大抵是不会来了……” 星禾却摇了摇头,“不会的,他说过会来接我。” 大红的盖头下,她的一双眼睛还闪烁着新婚的欣喜和期待。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陆成瀚面色煞白,焦急地碰了碰李氏的胳膊,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李氏那淡淡的目光所制止。 可李氏自己也已是摇摇欲坠,却还是强撑着,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她既要等,就让她等。” 吉时早就过了,太阳从头顶又移至树梢。将最后一抹余晖洒落在星禾火红的嫁衣上,映照出她孤独而坚定的身影。她仿佛未曾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仍旧安静地端坐着,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直到顾宴洲跌跌撞撞地闯入这片沉寂,星晚急切地迎上前去,“听说武顺侯府出事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宴洲神色慌乱,双目通红,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武顺侯府……确实出事了。”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击打在众人的心头。 星晚紧紧抓住顾宴洲的衣袖,声音颤抖地问:“出……出了什么事?祁云谦呢?他怎么样?” 顾宴洲并不作答,他抬头望向星禾,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愧疚与痛惜。 “别等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星禾身上,而她却宛如一尊被岁月遗忘的雕像,静静地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陆星禾,我说别等了!”顾宴洲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着她,满是挣扎与无奈。 星禾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仍旧呆呆地坐着,甚至还理了理衣襟上微微杂乱的流苏,她要以最美的状态出现在祁云谦的眼前。 顾宴洲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沉默和绝望,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拽下她头上沉重的盖头。 “别等了,他不会来了。他死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所有的期盼与希望。星禾豁然起身,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般从他手中抢回盖头,怒道,“顾宴洲,你干什么?这盖头是要祁云谦亲自来揭的。” 她手忙脚乱地理着盖头,急切地想要重新将其盖在头上,可双手已经不听使唤,那抹红色怎么也抓不住,从指缝间溜了出去,滑落地上。 原来,身体远比大脑更迅速地做出反应。 她伸出手,正要弯腰去拾,顾宴洲却攫住她的手腕,声嘶力竭地冲她吼道,“他死了!我亲眼看到他死了!” 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瞬间变得面如死灰,她茫然地睁大眼睛,仔细回味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个字她都懂,可连在一起却又那么陌生。 她抬起脚,脚步沉重而坚定,缓缓地向外走去。 “四妹妹——” “星禾!” 星晚和姜柔试图阻拦,江中月却叹息一声:“让她去。” 夕阳下,她的身影在余晖中被拉得很长,火红的嫁衣在微风中飘动,仿佛是她心中未了的情愫,在绝望中挣扎,在痛苦中燃烧。 他说过要纠缠她一辈子的。他发过誓,矢志不移,生死相随。 甚至昨日夜间,他还在与她谈笑,他还在抱着她。他说想她了,他说会等她。 她还能感受到他轻柔的呼吸和炽热的目光,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与温度。 真是荒谬。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除非,她亲眼所见—— 她的步伐凌乱而急促,原本束缚在头顶的金钗,因这剧烈的颠簸而松动,最终落在青石铺就的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响。 随着钗环的落下,满头的青丝失去了束缚,如同黑色的瀑布般争先恐后地飘散而下,与夕阳的余晖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凄美的画面。 而身上那大红的嫁衣,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仿佛在嘲笑她的命运,提醒她大婚之日竟成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紧接着是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头。她捂住嘴巴,想要阻止那股血液的涌出,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嘴角溢出,染红了她的嫁衣和地面。 她颓然地倒在地上,像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渊潭。 —————— 史书记载,洪熙元年冬,武顺侯大婚之日,府上来了刺客。祁云谦舍身护主,身负数刀,不治而亡。 陛下嘉其英勇,追封其为广阳郡王。而对尚未行大婚之礼的陆四姑娘,亦是格外开恩,破例封其为和清乡主,赏赐黄金百两。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上元佳节。 星禾提着灯,漫无目的的沿着河岸行走。思绪如飘散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消逝。河面波光粼粼,映照着无数张欢笑的脸庞,却没有一张,是她思念的那个人。 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星禾抬头,竟是去年卖灯的那位老妪。只是她手里空空如也,面上多了几分沧桑与沉重。 “婆婆,今年不卖灯了吗?” 老妪微微叹息,眼中闪烁着些许哀伤:“我家那个老头子,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先我一步去了。” 星禾一时默然,她想要安慰,却发现自己又何尝不是沉浸在悲伤之中呢。 老妪握着她的手,关切的问道,“你的那位小郎君呢?你们可成亲了吗?” 星禾鼻尖一酸,她知道婆婆定是深居简出,对京中之事知之甚少,才会有此一问。 “成亲了,只是他……他去戍边了……” 老妪轻轻拍了拍星禾的手背,安慰道:“姑娘,只要他还活着,总有重逢之日。你要做的,便是照顾好自己,等待他的归来。” “婆婆说的是。”星禾低声附和了一句。 四周人声鼎沸,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无尽的黑暗里,寻找那已经消逝的温暖。 她轻叹一声,手中的灯笼随风摇曳。时至今日,她仍是不信祁云谦就这般舍她而去。 天涯海角,碧落黄泉,长路漫漫,至死方休。 第145章 琉光 洪熙二年,陆成渊荣升两淮盐运史,陆家再度举办了一场风光无两的喜事,星璨与星晚一娶一嫁,甚是热闹。 似乎没有人再记得一年前陆四姑娘大婚之日夫婿骤逝之事,星禾也在这欢声笑语中,过得恍若隔世,仿佛祁云谦真的只是远征边疆,未曾离去。 为解心中之苦,她开设了一间医馆,与决明两人把脉坐诊。每日忙得身子骨像散了架,唯有这样,躺在床上方能入睡,不去想那些痛彻心扉。 洪熙三年,星妤做了逸王的侧妃,李元嘉待她虽不是万般宠爱,却也是衣食无忧。她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亲自为决明与白露筹备喜事,见证他们喜结连理。 这一年,医馆步入正轨、渐入佳境,不似先前那般繁忙了。可她稍得闲暇,祁云谦的身影便在她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李氏不允她频繁外出,她便于悦荷馆内开设了一家学馆,专门收留羌活这样的孤儿,传授他们读书识字,明辨是非之道。 洪熙三年,京中来了一个怪人,堂而皇之的从万和堂拿走了众多珍稀药材,铺中伙计们怨声载道。经过一番周折,终于捉住了这位不速之客,却发现他身无分文,即便见了官府,也无力偿还所欠之债。万般无奈之下,万和堂只能暂且将他扣下,让他在铺中做些杂活以抵偿债务。 星禾见其年迈且落魄,替他支付了药钱,又找了一间小屋,让他安顿下来。一来二去,二人逐渐熟识。他原是苗疆人士,名为“阿古扎伊”,一生以流浪为伴,无依无靠。 “小丫头,我看你心地善良,不如拜我为师。” “先将欠的债还清再说!” “唉——你,有眼无珠!”老者摇头叹息。 这年盛夏,她漫步于夜色之中,无意间行入阿古的院落,只见十来株昙花竞相绽放。 夜色如水,静谧而深邃,昙花则如仙子般,悄然在夜色中舒展其洁白的羽翼。花瓣如玉般温润,层层叠叠,仿佛身着轻纱的仙子,在微风中轻盈地舞动。 一缕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令人心醉神迷。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欲触摸这夜的精灵。 阿古却脸色一变,急忙将她推开,厉声喝道:“不要命了!” 她这才惊觉,那昙花的花蕊之中,竟藏匿着一只绿色的小虫,似是睡熟了一般。 “蚀心蛊?”她惊讶出声。 阿古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还挺有见识。” “你为何会有此蛊?” “什么叫我怎么会有,这蚀心蛊一直都是我的。”阿古撇了撇嘴,继续说道,“不过,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公子曾向我讨要此蛊,我见他气宇轩昂,有帝王之相,便赠予了他一只。我骗他说蚀心蛊无药可解,唯有百花霜能延缓其毒性。其实,那解药随处可见,是——” “是昙花。”纷杂旧事纷涌而来,星禾听见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 “这你都知道?”阿古惊叹道,“不做我徒儿,当真是可惜了。” “那人叫什么?可是姓李,名元臻?” “时间太久,不记得了,”阿古摇了摇头,“但我记得,他的鼻梁上有一颗痣。” 一颗痣?!这个微小的细节,在她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怎么可能……” 她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呆立在那里,无法动弹。 不是秦王,竟是李元叡吗? 那么,大婚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子脚下,将军府中,当真会有什么刺客从天而降? 她那时吐血昏迷了数日,并未见到祁云谦的尸身。只是听说,安国公亲自来了趟京都,将他的骨灰带回漠北安葬。 顾宴洲全程料理他的后事,只在后来,送过来一支银簪,簪身刻着一个“禾”字,是他这两年从不离身之物。 心跳声震耳欲聋,一个大胆的猜想自心底萌芽而生。 —————————— “已经过去快三年了,我已说过无数次,祁云谦他死了,你为何还是不信?” “可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见过他的尸首。” 顾宴洲的眉头紧锁,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站起身,似是不愿再与她纠缠,挥了挥手道,“陛下亲自降旨,还能有假?” 星禾却稳稳地挡住了他的去路,她提高了音量,反问道:“可若是,陛下此人,并不可信呢?” 顾宴洲脸色一僵,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他紧紧地盯着星禾,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直到确认四周并无他人,才稍稍安心。他退后几步,跌坐在椅子上,无力之感油然而生。“你……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你告诉我,祁云谦在哪儿,我便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气氛。最终,顾宴洲缓缓开口,“有些事情一旦涉及其中,便再也无法抽身。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门“吱呀”一声推开,星晚抚着肚子跨了进来,她已然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似先前那般便捷。 她终于看不下去,扯住顾宴洲的衣袖,哀求道,“告诉她,你也想知道这个答案,不是吗?” “星晚——你——” 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疑虑如同悬而未决的冰雪,逐渐在烈日下融化。终于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回避。他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惶恐与忐忑都吸入这冷寂的空气之中。 “好……我告诉你。”他将令牌之事和盘托出,以及那场大婚那日他所知道的一切。 “那他……还活着吗?”长长的指甲刺入手心,她竟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我不知道,”顾宴洲垂下眼帘,“我见到他时,他伤势极重,陛下宣称他当场身亡。” “不过——”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回忆那个惊心动魄的画面。“那晚,有一小队人马悄然离京,奔赴琉光。” 琉光,位于大昭与南诏边界的孤城,因其地理位置特殊,长期游离于两国的管理之外,各种势力在这里交织碰撞,向来是鱼龙混杂。 “最重要的是,”顾宴洲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神秘,“每隔半月,便有一封来自琉光的密信被呈送至京都。无论陛下多忙,多累,必是要看完密信才肯安寝。” 第145章 琉光 洪熙二年,陆成渊荣升两淮盐运史,陆家再度举办了一场风光无两的喜事,星璨与星晚一娶一嫁,甚是热闹。 似乎没有人再记得一年前陆四姑娘大婚之日夫婿骤逝之事,星禾也在这欢声笑语中,过得恍若隔世,仿佛祁云谦真的只是远征边疆,未曾离去。 为解心中之苦,她开设了一间医馆,与决明两人把脉坐诊。每日忙得身子骨像散了架,唯有这样,躺在床上方能入睡,不去想那些痛彻心扉。 洪熙三年,星妤做了逸王的侧妃,李元嘉待她虽不是万般宠爱,却也是衣食无忧。她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亲自为决明与白露筹备喜事,见证他们喜结连理。 这一年,医馆步入正轨、渐入佳境,不似先前那般繁忙了。可她稍得闲暇,祁云谦的身影便在她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李氏不允她频繁外出,她便于悦荷馆内开设了一家学馆,专门收留羌活这样的孤儿,传授他们读书识字,明辨是非之道。 洪熙三年,京中来了一个怪人,堂而皇之的从万和堂拿走了众多珍稀药材,铺中伙计们怨声载道。经过一番周折,终于捉住了这位不速之客,却发现他身无分文,即便见了官府,也无力偿还所欠之债。万般无奈之下,万和堂只能暂且将他扣下,让他在铺中做些杂活以抵偿债务。 星禾见其年迈且落魄,替他支付了药钱,又找了一间小屋,让他安顿下来。一来二去,二人逐渐熟识。他原是苗疆人士,名为“阿古扎伊”,一生以流浪为伴,无依无靠。 “小丫头,我看你心地善良,不如拜我为师。” “先将欠的债还清再说!” “唉——你,有眼无珠!”老者摇头叹息。 这年盛夏,她漫步于夜色之中,无意间行入阿古的院落,只见十来株昙花竞相绽放。 夜色如水,静谧而深邃,昙花则如仙子般,悄然在夜色中舒展其洁白的羽翼。花瓣如玉般温润,层层叠叠,仿佛身着轻纱的仙子,在微风中轻盈地舞动。 一缕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令人心醉神迷。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欲触摸这夜的精灵。 阿古却脸色一变,急忙将她推开,厉声喝道:“不要命了!” 她这才惊觉,那昙花的花蕊之中,竟藏匿着一只绿色的小虫,似是睡熟了一般。 “蚀心蛊?”她惊讶出声。 阿古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还挺有见识。” “你为何会有此蛊?” “什么叫我怎么会有,这蚀心蛊一直都是我的。”阿古撇了撇嘴,继续说道,“不过,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公子曾向我讨要此蛊,我见他气宇轩昂,有帝王之相,便赠予了他一只。我骗他说蚀心蛊无药可解,唯有百花霜能延缓其毒性。其实,那解药随处可见,是——” “是昙花。”纷杂旧事纷涌而来,星禾听见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 “这你都知道?”阿古惊叹道,“不做我徒儿,当真是可惜了。” “那人叫什么?可是姓李,名元臻?” “时间太久,不记得了,”阿古摇了摇头,“但我记得,他的鼻梁上有一颗痣。” 一颗痣?!这个微小的细节,在她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怎么可能……” 她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呆立在那里,无法动弹。 不是秦王,竟是李元叡吗? 那么,大婚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子脚下,将军府中,当真会有什么刺客从天而降? 她那时吐血昏迷了数日,并未见到祁云谦的尸身。只是听说,安国公亲自来了趟京都,将他的骨灰带回漠北安葬。 顾宴洲全程料理他的后事,只在后来,送过来一支银簪,簪身刻着一个“禾”字,是他这两年从不离身之物。 心跳声震耳欲聋,一个大胆的猜想自心底萌芽而生。 —————————— “已经过去快三年了,我已说过无数次,祁云谦他死了,你为何还是不信?” “可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见过他的尸首。” 顾宴洲的眉头紧锁,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站起身,似是不愿再与她纠缠,挥了挥手道,“陛下亲自降旨,还能有假?” 星禾却稳稳地挡住了他的去路,她提高了音量,反问道:“可若是,陛下此人,并不可信呢?” 顾宴洲脸色一僵,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他紧紧地盯着星禾,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直到确认四周并无他人,才稍稍安心。他退后几步,跌坐在椅子上,无力之感油然而生。“你……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你告诉我,祁云谦在哪儿,我便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气氛。最终,顾宴洲缓缓开口,“有些事情一旦涉及其中,便再也无法抽身。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门“吱呀”一声推开,星晚抚着肚子跨了进来,她已然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似先前那般便捷。 她终于看不下去,扯住顾宴洲的衣袖,哀求道,“告诉她,你也想知道这个答案,不是吗?” “星晚——你——” 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疑虑如同悬而未决的冰雪,逐渐在烈日下融化。终于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回避。他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惶恐与忐忑都吸入这冷寂的空气之中。 “好……我告诉你。”他将令牌之事和盘托出,以及那场大婚那日他所知道的一切。 “那他……还活着吗?”长长的指甲刺入手心,她竟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我不知道,”顾宴洲垂下眼帘,“我见到他时,他伤势极重,陛下宣称他当场身亡。” “不过——”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回忆那个惊心动魄的画面。“那晚,有一小队人马悄然离京,奔赴琉光。” 琉光,位于大昭与南诏边界的孤城,因其地理位置特殊,长期游离于两国的管理之外,各种势力在这里交织碰撞,向来是鱼龙混杂。 “最重要的是,”顾宴洲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神秘,“每隔半月,便有一封来自琉光的密信被呈送至京都。无论陛下多忙,多累,必是要看完密信才肯安寝。” 第146章 重逢 悄然间,已是来到琉光城的二十八日了。这座城并不大,每一条古道、每一道巷陌,她都走了不下三次,却仍不见那人的踪影。陆成泽曾说过,如果还是找不到,就必须回京了。 此刻,她踏着青石小道,步履沉重,心中满是怅然与无奈。或许,正如顾宴洲所言,一切,不过是他们的猜测而已。 她缓缓摊开手中的画卷,画上的男子双目含笑,正缱绻地凝视着她。三年了,你到底在哪呢? 忽闻锣鼓喧天,唢呐齐鸣,她抬头望去,只见对面一户人家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红的帷幔挂满了整个府邸。那场景似曾相识,宛如三年前大婚之日。 许是见她驻足已久,一仆从上前,恭敬而热情地邀请:“姑娘,今日我家主人成婚,若您不嫌弃,不妨入内共饮一杯喜酒,同庆这良辰吉日。” 星禾犹豫了一下,正欲相拒,陆成泽却道,“我看今日婚礼宾客众多,或许那小子也来讨一杯喜酒呢。” 这话倒是不错,总比她们挨家挨户敲门要来得便捷得多。她点了点头,随仆从步入府内。 院中宾客如云,酒席摆了二三十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星禾紧握着手中画卷,逐一询问每桌宾客,是否曾见过这画上之人。然而,回答皆是千篇一律的摇头与陌生,她心中怅然若失,只得继续向下一桌走去。 随着喧嚣声渐高,一对新人终于被簇拥着走上喜堂。星禾微微抬头,透过围观的人群缝隙,瞥见新娘身姿高挑,体格健壮。新郎却被人群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隐约可见一身红色喜服。 “一拜天地!” 司仪高声喊道,宾客们纷纷起哄。星禾淡淡地瞥了一眼,却见新郎戴着一个不合时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正要细看,那人却突然转过身去。 “二拜高堂!” 罢了,一定不是他。星禾苦笑一声,正要挤出人群,却突然被一旁的江中月轻轻拍了拍肩膀。 “夫妻对拜!” 顺着江中月手指的方向,她终于看见了那人的侧颜,刀劈斧削般的线条坚毅而深邃,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心跳瞬间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人群在她身边涌动,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直到“送入洞房”的喊声响起,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深吸口气,拨开人群,朝那人走去。 那人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面具之下,他的双眼掠过一抹惊愕,就像是原本静谧无波的湖面被一颗石子打破,掀起了层层涟漪,那涟漪又激荡开来,凝聚成惊涛骇浪。 四目相视,是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震撼。千言万语几欲脱口,却又被生生咽下。 陆成泽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眉头紧锁,目光在星禾与那人之间流转,总算察觉到了什么。咬牙切齿道,“就是这小子,让你苦苦寻找了三年?你历尽艰辛,风餐露宿,而他得娶娇妻,洞房花烛?” 他猛地转身,迅速抽出背负的长剑,剑尖闪烁着寒光,直直地刺向那位披着红盖头的新娘。 祁云谦反应迅速,身形一动,已经挡在了新娘的前面。剑光闪烁,两人身影交错,场面一度十分紧张。 “三叔!”星禾尖叫一声,想阻止已来不及。 红盖头在打斗中被掀开,露出一张粗犷宽阔的脸庞。血色红唇格外显眼,甚至还能看得见唇上乌青的胡茬。 陆成泽瞪大眼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不可置信道:“你……你娶便娶,但你……居然娶了一个如此丑陋的人——” 星禾亦是傻了眼,着一身嫁衣的新娘,不是旁人,竟是祁浩! 她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数支锋利的箭矢已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呼啸着向喜堂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熟悉而坚定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被祁云谦一把拉过,紧紧地护在身后。他手中的长剑如龙飞舞,银光闪烁间,精准地将那些箭矢一一击落。 台下宾客瞬间乱作一团,有人趁乱仓皇而逃,大门却在这紧要关头“砰”地一声关上。 “等我!”他放开她,提剑便与那人缠斗起来。 后来,星禾才得知,琉光城中潜藏着一个作恶多端的暴徒,此人专挑新婚女子下手,狡猾至极,数次作案都侥幸逃脱。为了将他一举擒获,祁云谦策划了一场盛大的婚事,意图引蛇出洞,来个瓮中捉鳖。 只是她的意外出现,差点打乱了整个计划,好在最终并未影响大局。 眼前对着的终于不再是单薄的画卷,而是活生生的真人了。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他面上覆着的面具,露出那张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庞。“为何不去京中找我?为何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祁云谦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与力量传递给她。“我并非不想去找你,而是我不能。”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那日,我一念之仁未能取他性命,而他,也是看在阿姐的份上,对我网开一面。只是他却不许我再以祁云谦的名义活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被迫留在这琉光城,每日都有暗卫监视。一旦我离开此地,首当其冲的便是父亲与你了。” 她抬眸凝视着他,感受着他的呼吸与心跳,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来此处寻他,不知又会引来什么变数。 祁云谦似是知她心中所想,宽慰她道,“暗卫的密信或许已经出城送往京都了,一来一回,最多一个月,能与你相守一月,也是此生无憾了。” “一个月?”她眉头微蹙,继而绽出一抹笑意,“够了……一个月后,足以让整个大昭天翻地覆……” 离京之前,她画了一幅祁云汐的肖像,意欲送到宫中给嫣儿,却故意在李元叡经过之时不慎将画掉在地上。 一则是他心中有愧,二则结发夫妻,到底是有几分真心的,三则,帝后情深的戏码总归是要继续演下去。 于是,那幅画便顺理成章地挂在了他的寝宫,朝夕相对。 作画的颜料中加入了特制的蛊粉,那是她不惜拜阿古为师才换来的,无色无味,悄无声息地吸进肺里,便是这世间致命的剧毒。 祁云谦蹙眉道,“可寰儿还小,过了年也才四岁,如何继承大统?” 星禾却不以为然,“谁说非要男子才可继承大统,前朝亦有女子为帝。” “你是说……嫣儿?”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但片刻之后,他又觉得嫣儿继位或许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祁家军与李元嘉都会毫无保留地拥护她。 “罢了,明日事来明日愁,今晚你先好生歇息。”他站起身,正欲离开,衣袖却被一只纤细的手紧紧拉住。 “你……不留下来吗?”女儿家的羞涩让她面上微红,声音细若蚊蝇,可她更怕一转眼,又弄丢了他。 祁云谦喉头滚动,脑中仅存最后一丝清明,“我们,尚未行大礼……” “可我心中,已嫁了你无数次。”她闭上眼,在他颊上轻轻一吻,轻颤的睫羽却难掩其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今日的酒,着实有些醉人。他揽住她的腰身,将所有的思念与不舍一同带入了红纱帐中。 【全书完】 写完啦写完啦!拖了这么久才结尾,有点不好意思,很感谢我那几个书粉,是你们支撑我从十几万字写到现在。 第一篇文,没有大纲,不足之处俯拾即是,我也是一边写一边发现前面的问题,只是懒得去改文。真是很谢谢你们能一路看下去啊,超过最新三天的章节我自己可能都看不下去,果然,网文也不是那么容易写的。 相信下一本更好,如果,还有下一本的话。 有缘再见。 第146章 重逢 悄然间,已是来到琉光城的二十八日了。这座城并不大,每一条古道、每一道巷陌,她都走了不下三次,却仍不见那人的踪影。陆成泽曾说过,如果还是找不到,就必须回京了。 此刻,她踏着青石小道,步履沉重,心中满是怅然与无奈。或许,正如顾宴洲所言,一切,不过是他们的猜测而已。 她缓缓摊开手中的画卷,画上的男子双目含笑,正缱绻地凝视着她。三年了,你到底在哪呢? 忽闻锣鼓喧天,唢呐齐鸣,她抬头望去,只见对面一户人家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红的帷幔挂满了整个府邸。那场景似曾相识,宛如三年前大婚之日。 许是见她驻足已久,一仆从上前,恭敬而热情地邀请:“姑娘,今日我家主人成婚,若您不嫌弃,不妨入内共饮一杯喜酒,同庆这良辰吉日。” 星禾犹豫了一下,正欲相拒,陆成泽却道,“我看今日婚礼宾客众多,或许那小子也来讨一杯喜酒呢。” 这话倒是不错,总比她们挨家挨户敲门要来得便捷得多。她点了点头,随仆从步入府内。 院中宾客如云,酒席摆了二三十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星禾紧握着手中画卷,逐一询问每桌宾客,是否曾见过这画上之人。然而,回答皆是千篇一律的摇头与陌生,她心中怅然若失,只得继续向下一桌走去。 随着喧嚣声渐高,一对新人终于被簇拥着走上喜堂。星禾微微抬头,透过围观的人群缝隙,瞥见新娘身姿高挑,体格健壮。新郎却被人群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隐约可见一身红色喜服。 “一拜天地!” 司仪高声喊道,宾客们纷纷起哄。星禾淡淡地瞥了一眼,却见新郎戴着一个不合时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正要细看,那人却突然转过身去。 “二拜高堂!” 罢了,一定不是他。星禾苦笑一声,正要挤出人群,却突然被一旁的江中月轻轻拍了拍肩膀。 “夫妻对拜!” 顺着江中月手指的方向,她终于看见了那人的侧颜,刀劈斧削般的线条坚毅而深邃,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心跳瞬间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人群在她身边涌动,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直到“送入洞房”的喊声响起,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深吸口气,拨开人群,朝那人走去。 那人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面具之下,他的双眼掠过一抹惊愕,就像是原本静谧无波的湖面被一颗石子打破,掀起了层层涟漪,那涟漪又激荡开来,凝聚成惊涛骇浪。 四目相视,是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震撼。千言万语几欲脱口,却又被生生咽下。 陆成泽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眉头紧锁,目光在星禾与那人之间流转,总算察觉到了什么。咬牙切齿道,“就是这小子,让你苦苦寻找了三年?你历尽艰辛,风餐露宿,而他得娶娇妻,洞房花烛?” 他猛地转身,迅速抽出背负的长剑,剑尖闪烁着寒光,直直地刺向那位披着红盖头的新娘。 祁云谦反应迅速,身形一动,已经挡在了新娘的前面。剑光闪烁,两人身影交错,场面一度十分紧张。 “三叔!”星禾尖叫一声,想阻止已来不及。 红盖头在打斗中被掀开,露出一张粗犷宽阔的脸庞。血色红唇格外显眼,甚至还能看得见唇上乌青的胡茬。 陆成泽瞪大眼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不可置信道:“你……你娶便娶,但你……居然娶了一个如此丑陋的人——” 星禾亦是傻了眼,着一身嫁衣的新娘,不是旁人,竟是祁浩! 她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数支锋利的箭矢已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呼啸着向喜堂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熟悉而坚定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被祁云谦一把拉过,紧紧地护在身后。他手中的长剑如龙飞舞,银光闪烁间,精准地将那些箭矢一一击落。 台下宾客瞬间乱作一团,有人趁乱仓皇而逃,大门却在这紧要关头“砰”地一声关上。 “等我!”他放开她,提剑便与那人缠斗起来。 后来,星禾才得知,琉光城中潜藏着一个作恶多端的暴徒,此人专挑新婚女子下手,狡猾至极,数次作案都侥幸逃脱。为了将他一举擒获,祁云谦策划了一场盛大的婚事,意图引蛇出洞,来个瓮中捉鳖。 只是她的意外出现,差点打乱了整个计划,好在最终并未影响大局。 眼前对着的终于不再是单薄的画卷,而是活生生的真人了。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他面上覆着的面具,露出那张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庞。“为何不去京中找我?为何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祁云谦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与力量传递给她。“我并非不想去找你,而是我不能。”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那日,我一念之仁未能取他性命,而他,也是看在阿姐的份上,对我网开一面。只是他却不许我再以祁云谦的名义活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被迫留在这琉光城,每日都有暗卫监视。一旦我离开此地,首当其冲的便是父亲与你了。” 她抬眸凝视着他,感受着他的呼吸与心跳,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来此处寻他,不知又会引来什么变数。 祁云谦似是知她心中所想,宽慰她道,“暗卫的密信或许已经出城送往京都了,一来一回,最多一个月,能与你相守一月,也是此生无憾了。” “一个月?”她眉头微蹙,继而绽出一抹笑意,“够了……一个月后,足以让整个大昭天翻地覆……” 离京之前,她画了一幅祁云汐的肖像,意欲送到宫中给嫣儿,却故意在李元叡经过之时不慎将画掉在地上。 一则是他心中有愧,二则结发夫妻,到底是有几分真心的,三则,帝后情深的戏码总归是要继续演下去。 于是,那幅画便顺理成章地挂在了他的寝宫,朝夕相对。 作画的颜料中加入了特制的蛊粉,那是她不惜拜阿古为师才换来的,无色无味,悄无声息地吸进肺里,便是这世间致命的剧毒。 祁云谦蹙眉道,“可寰儿还小,过了年也才四岁,如何继承大统?” 星禾却不以为然,“谁说非要男子才可继承大统,前朝亦有女子为帝。” “你是说……嫣儿?”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但片刻之后,他又觉得嫣儿继位或许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祁家军与李元嘉都会毫无保留地拥护她。 “罢了,明日事来明日愁,今晚你先好生歇息。”他站起身,正欲离开,衣袖却被一只纤细的手紧紧拉住。 “你……不留下来吗?”女儿家的羞涩让她面上微红,声音细若蚊蝇,可她更怕一转眼,又弄丢了他。 祁云谦喉头滚动,脑中仅存最后一丝清明,“我们,尚未行大礼……” “可我心中,已嫁了你无数次。”她闭上眼,在他颊上轻轻一吻,轻颤的睫羽却难掩其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今日的酒,着实有些醉人。他揽住她的腰身,将所有的思念与不舍一同带入了红纱帐中。 【全书完】 写完啦写完啦!拖了这么久才结尾,有点不好意思,很感谢我那几个书粉,是你们支撑我从十几万字写到现在。 第一篇文,没有大纲,不足之处俯拾即是,我也是一边写一边发现前面的问题,只是懒得去改文。真是很谢谢你们能一路看下去啊,超过最新三天的章节我自己可能都看不下去,果然,网文也不是那么容易写的。 相信下一本更好,如果,还有下一本的话。 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