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风华》 第1章 顾家女儿的飒爽 战马! 是战马呼啸而来的声音!顾澜庭提剑挡下一枪,猛然回头,蒙着血污的脸上,一双炯炯黑眸透着坚毅。 援军,终于到了! 战旗在旷野的风中猎猎翻飞,在震天的杀声里,沈家军如风卷残云般掠过胶着厮杀的逐鹿原。 顾澜庭再无后顾之忧,她提剑翻身上马,矫捷的身影如猎豹般穿过涌涌的人头,直奔敌军主力阵营。 一场旷野的较量,终于在日落前偃息了。 临近黄昏的风似乎柔和了些,味道却比凛冽时更残忍,浓浓的血腥味夹杂在其中,目光所落,皆是疮痍。 士兵们在清扫战场,她站在敌军主将鲁德的尸体旁边,就这么低着头看着,不发一语。 身后不远处,沈家军主帅沈时初的副将林纾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想上前去,被沈时初抬手挡下。 林纾有些疑惑:“将军,顾家军连日来艰难守城,我去喊顾将军让她撤下来休息。” 沈时初摇头,目光淡淡的:“不必,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话音刚落,只见顾澜庭转过身来,她手握腰间佩剑,微扬侧脸,下颚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张扬在落日的余晖下,眉角挂上的那一抹殷红,不似冷戾,却反倒给她平添了一股英气。 这便是顾家女儿的飒爽么?沈时初微微敛起了黑眸,脑子里闪现方才她手刃鲁德的画面…… 手起刀落,杀得还真是干脆,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顾澜庭走到沈时初跟前,抱拳:“多谢沈将军。” “言重了,”沈时初缓缓抬起目光:“能助顾将军手刃仇人,也算是沈某为故人尽的一分薄力。” “沈将军这话说得轻巧,可个中难处我自懂得,你此番能来,我感激不尽,他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好。”沈时初也不拒绝,随口应下,片刻后,话锋一转:“经此一役,顾将军今后,只怕是要青云直上了。” “那我便先接下沈将军的金口玉言。” 顾澜庭眉锋轻扬,她丝毫不否认她的野心,她为此奋力一战,要的便是这功勋,助她青云直上! 雍州城大获全胜的捷报传入金陵,举朝震惊,这一场在全朝文武百官眼中不可能获胜的战役,居然赢了!? 而且打赢这场胜仗的仅仅只是一介女流! 太明宫武德殿,晋帝祁凌天兴奋地在金銮椅前踱步,不时发出感慨:“还是这顾家军了得,当年雍州城南关一战,也是顾珩誓死紧守,才保住金陵,那个叫什么的……” “回陛下,是顾澜庭。”一旁的贴身太监总管适时小声提醒一句。 “对,顾澜庭,顾衍的孙女,朕一定要重重地奖赏!” 殿上一片寂然,尤其是底下那些个自诩所向披靡的武将们,一个个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而此时,顾澜庭的父亲顾征麟,忐忑不安地站在众多官员之中,他缩着脑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丝毫没有女儿打了胜仗凯旋的欢喜。 这个顾澜庭,还真会给他惹事儿! 第2章 咱拿什么和顾澜庭争 “顾侯,你家的女儿可真了不得啊,倒是替你给顾家长脸了。” “就是啊,顾侯,恭喜啊,这回顾家可算是靠着女儿扬眉吐气了。” 果不其然,他周围的几个武官便开始低声嗤笑起他来,其余的虽不言语,可个个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怒意。 顾征麟讪讪地陪着笑,嘴上打着哈哈应承着,心里头却恨得咬牙切齿。他这个好大喜功的“好女儿”啊,这次又把顾家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把满朝的武将都给得罪尽了! 下了朝,郁郁不乐的顾征麟便匆匆往家里赶。家中的美妾荣芳近日诊出已有月余的身孕,大夫说她身子虚,胎相有些不稳,他是一刻都放心不下。 镇南侯府,顾芊芊正陪着陈荣芳在后院里晒日头,陈荣芳一脸喜色地抚摸着小腹,忽而又垂下嘴角,柳叶眉紧拧:“芊芊,你说我这胎万一不是儿子,咱拿什么和顾澜庭争?” “娘,你就放心,肖大夫诊过的脉,那还能假的了?”顾芊芊说着,薄薄的嘴唇微微勾起,泛起一抹复杂的笑容:“就算不是儿子,他也得是!” 顾征麟踏入后院时,娘俩正相谈甚欢,在秋日的暖阳下,美艳的小妾,温婉的女儿,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和美,他的心情也缓和了不少。 “爹,您回来了。”顾芊芊抬眼便看到了顾征麟,又见他面目忧愁,于是走上前去搀扶着他的胳膊,关心道:“爹,是发生什么事了么?女儿见您好像有些……” “还是我的芊芊懂事,”顾征麟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摇头叹息一声:“哎,不像你大姐,尽会给我找麻烦。” “侯爷,怎么了?”陈荣芳紧张地站了起来:“我就知道那个顾澜庭没安什么好心,她这是不把咱侯府搞垮她就不罢休是吗?” “大姐,是打败仗了么?”顾芊芊轻声问道,心头却隐隐期盼着。 顾征麟无奈地苦笑,嘴角一搐:“你大姐,打了胜仗,捷报今日刚到金陵。” “胜了……”顾芊芊一愣。 “大获全胜,据说还亲手斩下了敌将鲁德的首级示众。”顾征麟是既吃惊又感慨:“当初这场仗,全朝哪个武官敢接?都说是以卵击石必败无疑,偏偏你大姐要逞能,结果还真给她逞着了……” “可是侯爷,仗是打赢了没错,可我们不就得罪人了么?”陈荣芳一扭身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倒好,把侯府都拉下水了,这以后让侯爷您在朝堂上还如何立足?不就明摆着拿顾家和那些个将军叫板嘛!这不就是要告诉全天下人,您,还有那些个将军们,全都不如她顾澜庭!” 陈荣芳这话说的,直中他的心坎。 顾征麟生性软弱,也没什么本事,平日在朝廷里做得最多的事,就是附和奉迎。 他又开始唉声叹气起来:“哎,这可如何是好,这仗打得赢打不赢的,与我何干?那都是朝廷的事儿,要她操那个心干嘛?” “不,爹,”顾芊芊突然插了一句:“大姐这场仗赢得好!” 第3章 小世子和胜仗 “赢得好?!你这……”陈荣芳一脸的不可思议。 “是啊,”顾芊芊给了陈荣芳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又温温婉婉地看向顾征麟:“爹,我倒觉着,这仗赢了,也并非全无好处。” “哦?”顾征麟一脸茫然地看着顾芊芊:“你倒说说,有何好处?” “爹,大姐这是在给您和镇南侯府挣功勋呢!况且,”顾芊芊说着,扶过一旁的陈荣芳:“您看,娘一有身孕,大姐就打了胜仗,这小世子和胜仗,不就是天大的喜事么?” “你说得对……”顾征麟恍然大悟,而后爱怜地看向陈荣芳:“荣芳,这些年委屈你了,趁这次,我开口向皇上讨个恩赏,让你名正言顺地当我的镇南侯夫人。” “侯爷……”陈荣芳闻言,惊喜不已,她激动地抓住顾征麟,眼角挤出几滴泪花:“侯爷,我不要紧的,只是,只是我不想委屈了腹中的孩儿,他怎么说,也是侯府嫡亲的血脉啊……” 陈荣芳抚摸着小腹,说到动情处,伏在顾征麟的肩头轻声抽泣起来。 “娘,你可得小心着身子,莫要如此激动。”顾芊芊瞧了一眼顾征麟,双眸闪着盈盈泪花,看着十分的楚楚可怜。 “哎,委屈你们娘俩了。”顾征麟的眼窝子浅,不觉也是湿润了。 陈荣芳年轻时是金陵八里香街里数一数二的花魁,当年顾征麟从后门把她悄悄抬入侯府,至今也没有个正经的名分。 她抹了一把眼泪:“肖大夫说,我身子骨虚弱,只怕是……” “不会的,”顾征麟急忙安慰道:“荣芳,你放心,我明日便请肖大夫到府里长住,让他仔细着点,只要咱们的孩儿一出生,他就是侯府的世子。” “爹,大夫说了,娘的身体底子薄,若要调理得当,还得用太白山上百年的野山参做药引。” “太白山上百年的野山参……”顾征麟蹙眉。 “芊芊,你,你怎么说出来了?”陈荣芳作势一跺脚,责怪道:“那就是肖大夫胡说的,上百年的野山参,我们上哪里去找?” “娘,我,我就是一时情急……”顾芊芊说着红了眼,她垂下头,声音也哽咽起来:“我,我只想让小弟能平安地降生……” “好了好了,你们娘俩莫急,这事,我来想办法。” 顾征麟心里头听得很不是滋味,这事关他儿子能否平安地降生,事关顾家的香火能否延续,上百年的野山参嘛,不算什么,他那个早已过世的原配侯府夫人留下的嫁妆里头,可不止有一支两支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陈荣芳和顾芊芊一会儿借口要这个,一会儿借口要那个,顾征麟也爽快地一一应承了,东西一件件地从侯府夫人的库房里流出,通通到了陈荣芳娘俩的手里。 这日上午,在院子里晃荡了一圈的陈荣芳觉得闷得慌,便喊了顾芊芊,娘俩一起打算着到城中最奢华的金银珠宝铺子里头,给自己挑几件首饰。 府外头马车早已候着了,顾芊芊扶着陈荣芳正要上去,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急剧的马蹄声。 第4章 竟然想杀了你妾母和妹妹 “吁!” 顾澜庭勒马,居高临下睥睨着满脸僵色的母女俩。 “大姐……”顾芊芊整理了下表情,换了副笑脸:“你今日回来,怎么也不让人提前告知一声啊?” “哼,没大没小的,她眼里哪有我们这些长辈!”陈荣芳抬手抚平鬓角的散发,不咸不淡地瞟了她一眼。 “你在我眼里确实算不上个东西。”顾澜庭摩挲着手中的马鞭,目光无意间落在陈荣芳的脖子上,瞬间锐利了起来。 “你这个没有教养的……”陈荣芳气得不轻,刚要发作,见顾澜庭的脸色不对,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森寒,她只觉头皮一麻,发怵地后退半步:“顾澜庭,你想干嘛?” 她冷冷地扬起眉锋:“把你脖子上不属于你的东西解下来。” “这,这是侯爷给我的……”陈荣芳心虚地捂着纯金项圈:“你凭什么跟我要……” “就凭这个。” 顾澜庭“唰”地抽出腰间佩剑,陈荣芳眼前白光一闪,脖子上凉飕飕地。 “不解下来也可以,我可以砍断它。”顾澜庭说着,用冰冷的剑身拍了拍她的脖颈。 “你,你……”陈荣芳吓得面色如纸,她一咬牙,往前一步:“你有本事就杀了我,看侯爷会不会放过你!” “呵,”顾澜庭微扯嘴角:“一个多月不见,胆子倒是大了不少,不怕死了。” “大姐,”刚才一直冷眼旁观的顾芊芊突然大喊一声,伸手就要往剑刃上抓:“你快把剑放下,我娘她哪里得罪你了,你若是真要杀了她,就那我的命抵……” 顾澜庭翻转剑身巧妙地躲开,剑刃仍旧贴紧陈荣芳的脖子,只是看向她身后的目光愈加深沉了。 她这个所谓的妹妹,惯会扮柔弱,尤其是在顾征麟面前,这会儿又要开始演戏了。 “怎么,多日未见,父亲倒像是不认得我了。” 顾澜庭平静地看着匆匆赶来的顾征麟,他面色铁青,一脸愕然地站在陈荣芳身后。 “爹,”顾芊芊转身扑向顾征麟,两行泪珠扑簌而下:“您让大姐放过我和娘亲,我们走,我们什么都不要……” “顾澜庭!”顾征麟大怒,他扶起顾芊芊,又拉回陈荣芳将她们护在身后:“你猖狂至极,竟然想杀了你妾母和妹妹!” “把我母亲的遗物还给我,否则,我便杀了她。” “你敢……”顾征麟一喝,却明显地底气不足。 “有何不敢?”顾澜庭眉眼清冷,盯着陈荣芳,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我只不过是杀了一个偷盗侯府一品诰命夫人遗物的盗贼而已。” “啊”陈荣芳的身子一软,一头载在顾征麟后背上。 “荣芳” “娘” 二人被吓得不轻,尤其是顾征麟,转而怒目:“顾澜庭,你做的好事!” “爹,快让肖大夫来瞧瞧娘这身子可经不住吓啊” “顾澜庭,你妾母如今可是怀着顾家的血脉,将来出生了,便是镇南侯府的世子,她若是有何差池,我看你如何面对顾家的列祖列宗!” 顾澜庭微怔片刻,随即恢复如初:“你们的这些脏事儿我不想听,总之,在我回来之前,将我母亲的所有东西物归原处,否则,我刚才说的,一定做到!” 第5章 子言的死,朕也很痛心 太明宫武德殿,回宫复命的顾澜庭将彼时战况一一俱细禀告,皇帝老儿听得兴致盎然,不时发出阵阵感叹:“哪个说的女子不如男?顾澜庭,你真不愧是顾珩的孙女,当得起他当年的威风!” “皇上过誉了。”她眉目淡然,从容不迫地俯身一鞠。 “说了这么久的话,口都干了,来,喝茶。”祁凌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像是想起什么,手一顿,抬眼看着她:“听说你入宫前还回了趟侯府?” “是,本是想去母亲灵位前上柱香,告诉她我平安回来了。” “嗯,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祁凌天点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茶水上:“此番你请缨出战,朕知道你是为了报鲁德的杀兄之仇,子言的死,朕也很痛心。” “谢皇上挂心!”顾澜庭红着眼苦笑,握紧冰凉的十指:“可惜现在除了我,顾家已经没有人记得兄长了。” “哦?”祁凌天闻言一怔,随即怒道:“真是岂有此理!顾子言乃我大晋英烈之士,难道你父亲对此事也坐视不理?” 顾澜庭摇头,声音暗哑:“据说侯府马上就要有新的小世子了。” “小世子?!”祁凌天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顷刻后,他明白了过来,沉声道:“你放心,这事,自有朕替你做主!” 她等的正是这句话!顾澜庭跪下,重重一拜:“谢皇上!” 出了宫门,顾澜庭直奔侯府而去,她倒要看看,陈荣芳她们到底能使出些什么手段来。 镇南侯府,木犀院,满树的桂花飘香,是她母亲言氏生前的所住之处。 如今,早被陈荣芳鸠占鹊巢。 整个院落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只有顾征麟背着手站在屋檐下。 “父亲在这儿等我?”她笑道。 “顾澜庭,你还有没有良心?”顾征麟被她这一笑气得两边的络腮胡微微抖动:“你妾母差点被你吓得腹中胎儿不保!” “东西都还回去了么?”她挑起眉锋,张扬着几分锐气。 “肖大夫还在替你妾母诊治,你张口闭口就是你母亲的东西,这是死人的东西重要,还是活人的命重要!” 顾征麟憋着一口底气吼道,还狠狠地瞪了顾澜庭一眼。 “死人的东西……”她喃喃地低声重复,握着佩剑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深深地抵在掌中:“原来在你眼里,我母亲只不过是个死人。” 再抬首时,黑眸杀气骤现,顾征麟如同望进一潭深冷的池水,他怔然立在原地,一时竟不能言语。 顾澜庭缓缓越过顾征麟进入房中,等他惊醒时,她人已到了陈荣芳的床前。 这沁香弥漫的雕花紫檀大床,乃是言氏的陪嫁,陈荣芳紧闭双目,正不死不活地躺在上面,一边坐着的,是正在替她诊治的大夫肖培升。 听到声响,肖培升还以为是顾征麟进来了,正打算好好地吹嘘一番,却见一身清冷的顾澜庭依在床头,她的面容隐在半昏半暗的光影里,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渗人的寒意…… 第6章 本与她血脉相亲之人 “澜庭,顾澜庭……”顾征麟紧跟着冲了进来,他举着双手,想碰又不敢碰她,只敢站在她身后颤着声儿喊道:“别,别冲动……” 她轻轻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淡声道:“父亲越是紧张,我就越想杀了她。” “好,好,你别伤害她,”顾征麟知道她这是动了真格了,急忙放软了语气:“你说,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顾澜庭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顾征麟那张紧张得不能自己的脸,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呼吸好像在一瞬间被抽离。 她敛下眼里的情绪:“第一,马上带着她从这里滚出去;第二,你在母亲的库房里拿了多少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第三,我不想再在你口中听到‘妾母’二字。” “行,我答应你!”顾征麟满口应承,却又在瞬间转了口风:“不过你看她如今还昏迷不醒,要不等等?” 顾澜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陈荣芳,拔剑“唰”地插入她枕下的软枕里,离她的脑袋恰恰一寸。 “啊……侯爷……” 假装昏迷的陈荣芳脸色煞白地从床上一蹦而起,她哆嗦着蜷缩在一旁,细长的眼睛里布满了惊恐和恨意,这顾澜庭,她居然敢真的下手…… “这不就醒了么?”顾澜庭抽回剑,冷漠地挑眉看向顾征麟:“带着她滚出这里。” “侯爷,救我……”陈荣芳捂着小腹,痛苦地连滚带爬地扑向顾征麟。 一直呆愣在旁的肖培升见状,料想这次许是真的惊了胎气了,他与顾征麟一同扶住踉踉跄跄的陈荣芳:“侯爷,您快将夫人抱起来,千万别再让她走动了,否则恐有滑胎之忧。” 顾澜庭冷眼看着手忙脚乱的三人从木犀院离开,她伫立在檐下,手指轻轻地摩挲剑鞘上的暗纹,风起了又落,这偌大的侯府,本与她血脉相亲之人,却终究只是拿她当了外人。 陈荣芳院落那厢,折腾了半晌,终是保住了胎儿。 顾芊芊听闻了在木犀院发生的事情,惊愕之余,抱着陈荣芳啜泣起来:“娘,真是太欺负人了,大姐她真是,真是丧心病狂……” “侯爷,”陈荣芳虚弱地抓着顾征麟的手,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敢这么欺负我,其实就看我在侯府里什么也不是,我没有个身份,肚里有孩儿又怎样?照着今日这样,能否平安降生还两说,若是能平安降生,那我的孩儿又算什么?” “爹,娘说的对,若娘是正经的侯府夫人,大姐她根本就不敢这么做。”顾芊芊趁机煽风点火,陈荣芳当上了侯府夫人,那么她就是顺理成章的侯府嫡小姐了,这身份一下就贵重了起来。 娘俩一唱一和,一个面无血色,一个楚楚可怜,看着还真是被顾澜庭压制得很惨了。顾征麟脑子一热,一拍大腿:“好,我现在就进宫,向皇上讨个恩赐!” 拿着大女儿豁出命拼杀得来的功勋,去换家中小妾的荣华,顾征麟没有想过此番举动会有什么后果,他打着如意算盘出了府门,直奔皇城而去。 第7章 这就沉不住气了? 秋日的风吹过府门前稀零的几片落叶,马车轮子轧过坚硬的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顾澜庭撩起额前散落的鬓发,直到渐行渐远的马车变成了一个黑点,她才转身回了府里。 进宫去了么?顾澜庭嘴角微弯,噙着淡淡的嘲讽。 小佛堂里供奉着言氏的灵牌,这些日子没有人来打扫,桌案上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顾澜庭仔细地擦拭着,门口处传来一阵悉索的声响,帘子被掀开,她连头都懒得回,将桌上的贡品一一摆正,又在言氏的灵牌前添了炷香。 “大姐。”顾芊芊喊了一声,没有平日里在顾征麟面前的温婉,多了几分冷淡。 “有事就说。”她看着缥缈而起的香雾,目光微沉。 “大姐想必很心痛?离家那么长时间,为了顾家还差点搭上了性命,母亲牌前却连一炷香的供奉都没有。” 为了顾家?呵,真是可笑! 顾澜庭缓缓转过身,面容上透着几分玩味:“我不像你和陈荣芳,只能依靠顾家而活,天天在父亲面前卖惨,你觉得很有意思是么?” “可怜你,连卖惨的机会都没有。”顾芊芊轻嗤一声,一脸的无所谓:“父亲更愿意相信我们,而你,也许明天,就是你被赶出侯府的日子。” “哦?”顾澜庭来了点兴致,她微挑眉锋:“说说,好让我也有个准备。” “你怕了么?”顾芊芊有些得意,她走到顾澜庭跟前,仰起那张看起来清秀单纯的脸蛋,眨着眼睛说道:“父亲进宫了,你今日对我娘和她肚子里未来侯府世子所做之事,他都会一一向皇上禀明。” “嗯。”顾澜庭慎重地点了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会向皇上要个恩旨,迎娶我娘为侯府夫人,哦,对了,这个恩旨啊,就是用你替顾家打下的功勋换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打个胜仗倒是替人做了嫁衣裳。” “是你太蠢了。”顾芊芊笑了笑:“我要是你啊,我现在就卷铺盖走人了,免得到时候被人当成了笑话。” 这就沉不住气了?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情,现在就拿来耀武扬威,她还真是有点高估了顾芊芊的城府了。 顾澜庭垂眸拢了拢袖口的褶皱:“话说完了就滚。” “大姐,你也别太伤心了,到时你求求我娘,也许她会大发慈悲留下你呢?” 顾芊芊只当顾澜庭是心虚失意,她很满意地昂着头,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侯府的嫡小姐一般,心高气傲地走了。 金陵的城门鼓接连着响了六下,暮色沉沉,乌黑的城门“咚”地应声合上,千家灯火,金陵笼在袅袅的炊烟里,平和安宁。 “芊芊,这都什么时辰了,侯爷怎的还没有回府?”陈荣芳半依着靠枕,心头总觉得有些忐忑。 顾芊芊也觉得有些不太寻常,不过她还是安慰着陈荣芳:“娘,许是有事耽搁了,我们再等等。” 二人正说着,屋外头候着伺候的丫鬟掀了房门帘子,顾征麟露出个脑袋,一脸喜色地看着她们。 第8章 给镇南侯一个交待 “爹,您可算是回来了,娘都不知道多担心。”顾芊芊见顾征麟模样可喜,料想是事成了,她不禁喜上眉梢。 “芊芊,爹这回可办成了大事了!”顾征麟快步走向陈荣芳,俯身满含柔情地看着她说道:“荣芳,你就要成为镇南侯府的夫人了!” “真,真的?”陈荣芳惊喜不已,她激动地抓住顾征麟的双臂,再也忍不住狂喜起来:“我,我是镇南侯夫人了?!” “是!”顾征麟扶她躺好,轻声安抚道:“荣芳,别激动。今晚皇上留我在宫里用膳,我与他说了这些年来侯府的难处,还有你的处处辅佐,他听了十分感慨,说一定要好好地补偿,给镇南侯一个交待。” “这……” 听顾征麟这么一说,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顾芊芊一时语塞,她心头的激动可不比陈荣芳少,这样一来,侯府嫡女的身份,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皇上说了,不日便会下恩旨到顾家,荣芳,你可要好生养足精神,到时风风光光地去接圣旨。” “对的,侯爷说的对……”陈荣芳喜极而泣,她抹着眼睛,又不无委屈地说道:“侯爷,好在腹中的小世子没事,不然,我真是愧对侯府的先祖们。” “爹,娘封了夫人,大姐心里肯定不乐意,我想,要不就让她搬出侯府?”顾芊芊适时地添了把火,循循诱导着顾征麟:“您想啊,如果哪天她又弄一出别的来闹腾,真伤着了娘和她腹中的小弟,岂不是大祸?” 顾征麟闻言蹙眉,似乎是在思考犹豫着。 见状,顾芊芊又继续说道:“娘需要安心静养,等小弟平安降生了,可以再让大姐回来的。” “侯爷,我觉得芊芊说得没错,”陈荣芳柳叶眉紧拧,忧心忡忡地:“有她留在府里,我是一刻都不得安宁,我是真的怕……” 顾征麟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终于下了决心:“罢了,她如此猖狂,明日我便让她去京郊的别院住着,等你平安生产完,再让她回来。” “侯爷,让你为难了……” 陈荣芳掩面作势轻轻哭泣,嘴角却忍不住张扬地翘了起来,盼了许久的荣华贵重的日子就要到了,她抚摸着小腹,与顾芊芊相视一笑。 次日清晨,顾澜庭正在院落里练剑,侯府新来的管家陈利晃荡着步子,来到了庭前。 “喂,你,侯爷喊你去花厅问话。”陈利仗着他是陈荣芳母家的兄弟,姐姐如此得顾侯爷的宠爱,他到了府里以后,一直都嚣张跋扈惯了。 顾澜庭收了剑,抬眸漠视着他。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昨日顾澜庭大闹木犀院的事早就传遍了侯府,他缩了缩脑袋,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的语气放软了几分:“侯爷让我喊你去花厅,他有事和你说。” 她懒得同他计较,整理了下衣衫,迈着步子出了庭院。 与陈利擦身而过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地萦绕在他周身,顾澜庭蹙眉,这气味有些熟悉,就像是…… 第9章 传旨公公来了 前院花厅,顾芊芊正陪着顾征麟用早膳,见顾澜庭过来,也不起身,夹了一只水晶饺放进嘴里优雅地咀嚼着。 她如今,可是侯府的准嫡女了,身份尊贵着呢! “有何事?”顾澜庭随意地坐下,目光扫过得意洋洋的顾芊芊,再看向顾征麟。 顾征麟自觉有些心虚,他低头喝了口粥,闷声说道:“你收拾收拾,今日,便搬去京郊别院里住。” “为何?” 顾澜庭虽然已意料到不是什么好事,但当听到顾征麟这么说时,撑在膝上的五指缓缓收拢,旋即又松了开来。 “澜庭,也不是爹说你,”他放下粥碗,长长地吁了口气:“你想想你昨日的所作所为,我还能放心让你在府里呆着吗?” “所以,父亲是准备要舍弃我这个女儿了?”她轻笑,眸光微微闪烁一下。 “大姐,我娘的身子如今可是再经不住惊吓了,爹这么做,也是为了顾家后继有人,你就不能体谅一下爹的苦心吗?” “还是芊芊懂事,”顾征麟点头:“况且,也不是让你一直住在那里,等荣芳生产完了,你还是可以回府里来的。” “这好办,”顾澜庭轻捻着指尖,看着顾芊芊缓缓说道:“别院幽静,很适合要生产的人静养,你就和陈荣芳搬过去。” “别院那地方既幽僻又简陋,是人住的吗?”顾芊芊面露嫌弃。 “既然知道不是人住的地方,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 这话,顾澜庭实则是冲着顾征麟说的。 “咳咳,”顾征麟自知在情理上有些亏欠,他尴尬地牵起一个笑容:“澜庭啊,你是领兵打仗的,身子骨自然强健些,这样,我多拨些人跟着你过去,你看如何?” “不去。”顾澜庭站起身,面容冷漠。 “你,放肆……”顾征麟也随之站了起来:“顾澜庭,你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大姐,你就别跟爹倔了,你应了爹的这要求,又不少块肉,别让爹再动气了。” 三人正僵持着,侯府的门子匆匆来报,说是宫里派了传旨公公来,正在府门口下马准备进来。 顾芊芊心头一跳,这莫不是应了昨夜顾征麟说的那事?! 她大喜过望,顿时激动得难以言表,紧随着顾征麟快步走出去迎候。 来的是皇帝跟前的大太监总管裴公公,足见皇上对此事的重视。 顾征麟迎上前去,满脸堆笑地奉迎道:“大清早的,裴公公亲自前来,真是辛苦了。” “顾侯言重了,咱家是替皇上办事,这点小事算什么辛苦?”裴公公平静地推开顾征麟:“顾侯,咱家出宫时,皇上特地嘱咐了,让您与顾将军一同接旨。” “让澜庭一同接旨?”顾征麟奇怪道,转念一想,是了,皇上也许是想给顾澜庭一个震慑,让她以后在府里别这么嚣张! 原在不远处站着的顾芊芊这时突然走上前,她先是温婉地冲裴公公福了一礼,而后对着顾征麟低语道:“爹,宣旨这么大的事,女儿觉得娘亲应该要到场。” “对对!瞧我,都差点忘了!快,快去把你娘扶出来。” 一旁的裴公公听得默默一笑:“顾侯,您不如将府里上下的人都喊到这院里来,这么大的事儿,咱家觉得也该让府里的人都听一听。” 第10章 由长女顾澜庭承袭 不多时,院里便聚满了人,裴公公见两位主角已到场,捧着圣旨展开:“顾征麟、顾澜庭,接旨!” 顾征麟和顾澜庭率一众人下跪接旨,顾芊芊搀扶着陈荣芳,跪在第二排,两人正纳闷呢,这接旨的人不应该是…… “顾家有女澜庭,天惠聪颖,为国效力,屡立奇功,巾帼不让须眉,乃吾朝女辈之典范,朕心甚慰,今擢升其为二品镇南将军。镇南侯顾征麟,宠妾灭妻,罔顾皇恩,现褫夺其镇南侯爵位,由长女顾澜庭承袭。钦此!” 底下一片寂然。 顾征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喉结滚动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荣芳母女俩更是如同被雷电击了一般,尤其是顾芊芊,仿佛在顷刻间坠入深渊,她的笑容僵在嘴角,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公公,”她有些魔怔了,死死地盯着裴公公:“你是不是读错圣旨了?” “大胆!”裴公公冷冷地睥了她一眼,转而看向顾澜庭:“镇南侯,接旨!” “臣,接旨!” 顾澜庭双手接过圣旨,站了起来,眼角的余光扫过陈荣芳和顾芊芊,有些人的如意算盘啊,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瘫坐在地的顾征麟终于缓过神来了,他猛地站起扑向裴公公,瞪着眼用力地抓着他的衣袖:“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皇上昨日还和我说了,要给我一个交待的……” “您怕是听错了?”裴公公笑道:“皇上说的是,要给镇南侯一个交待。” “镇南侯?”顾征麟哑着嗓子吼道:“我不就是镇南侯吗?” “您已经不是镇南侯了。”裴公公推开几近崩溃的顾征麟,走向顾澜庭:“皇上昨夜想起老侯爷和子言将军,一夜未眠,皇上说,这些年是他疏忽了,今后侯爷有任何难处,只管进宫禀告。” “是,裴公公,劳烦您替我回禀皇上,就说顾澜庭感念于心,明日一定进宫拜谢圣恩!” “行,那咱家便回宫复旨了。” 顾征麟见裴公公就要离开了,急忙抬臂拦下他:“等等,我与你一同回宫,我要向皇上问个明白!” “就是,一个阉人说的话,怎么可信?侯爷,我陪您去!” 又是那个侯府新来的管家陈利,此时没脑子地跳出来向主子表忠心,是想要邀功请赏么? 顾澜庭沉眸,那股似有若无的淡香又飘了过来,淡淡的……她眸光倏地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转过身:“裴公公,借您随行侍卫的剑一用。” 利剑出鞘,泛着点点寒光,她提着剑走到陈利跟前,淡笑道:“陈管家,你腰间的玉佩看着挺别致的。” “哼,算你识货!这可是‘秦香玉’。” “哪里来的?” “要你管……” 话音未落,顾澜庭扬手一挥,利刃瞬间割断了他的喉管,鲜血喷涌而出,陈利只来得及眨了下眼睛,便轰然倒地。 死了 侯府众人个个惊恐于色,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来。 第11章 生杀予夺,由她处置 见惯了大场面的裴公公显得很平静,他轻轻地甩了甩袖摆,拢手站在边上。 镇南侯这威立得,还真是有那么点意思。 “你,你滥杀无辜”终于,顾芊芊壮着胆子喊了一句,声若细蚊。 裴公公却反问顾澜庭:“侯爷,这剑可使得顺手?” 她点头一笑,归还利剑:“顺手。” “裴公公,她当着你的面杀人,你难道就这么看着?” 二人目光相对,一个面色平和,一个惶然苍白,裴公公打量着顾芊芊:“哦?那依着你的意思,我该当如何?” “你,你应该一视同仁,杀人犯法,理当,理当……” 顾芊芊说到最后,硬生生地打住了口,她看到顾澜庭正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在审视她,就如同……是了,就如同猎人在盯着猎物,势在必得。 “裴公公,我杀一个偷盗我母亲遗物的盗贼,不过分?”她走向陈利的尸体,在他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此物,是我母亲箱中的陪嫁之物。” 顾澜庭说着,将玉佩翻了个身,厚厚的底桩下,赫然刻着一个“言”字。 裴公公一看,频频点头:“嗯,咱家认得,这可是汝南言氏一族的信物。哦,对了,皇上还说了,若是那些奸佞还敢在侯府横行,侯爷可自行处置。” 此话一出,不仅是顾芊芊等人,就连顾征麟都被吓了一跳,这皇上是给了顾澜庭多大的权力!生杀予夺,岂非都由她处置了! 裴公公离开了,顾澜庭拿着圣旨也回了庭院,留下的侯府的侍从们在神思回转中,终于明白了过来,镇南侯府易主了…… 他们惶恐地看了看陈利的尸体,又看了看还呆若木鸡的顾征麟和陈荣芳等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去搀扶起他们来。 “娘……”顾芊芊率先哭出声来:“爹……怎么会这样……” 顾征麟双目空洞地仰望着天空,良久,才缓缓地吐了口气:“我,不是镇南侯了?” “芊芊……”从方才就一直没有开口的陈荣芳,似乎还没有从打击中缓过劲儿来,她突然发狂似的抓住自己的头发,像得了癔症般地喃喃自语起来:“这不是真的……我是侯府的夫人……我才是侯府的主人……” 这一上午,侯府就像演了一场闹剧,最后鸣锣收场时,只剩下失魂落魄的三个人,拖着疲累的身子,顾芊芊扶着陈荣芳,顾征麟失神地跟在后头,他踉踉跄跄地,突然猛地一个跟头,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爹!”顾芊芊瞬间便丢下陈荣芳,急扑上前:“爹,您可不能有事啊……” 否则,她和陈荣芳怎么办! 府里来了几拨大夫,陈荣芳是真的急了,万一顾征麟就这么死了,她仅存的一丝希望也就彻底没有了。 临夜时分,顾澜庭正在书房翻看兵册,夜里的风很清凉,带着院里淡淡的青草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吹进房中。 门口处闪过一个身影,顾澜庭悠悠地放下兵册,抬眸漠然地看着来人。 第12章 沈将军 见她不语,她复又拿起兵册看了起来。 “顾澜庭!” 呵,这回不叫她“大姐”了,顾澜庭眯眼一笑,头也不抬。 “顾澜庭,你好狠的心!”顾芊芊急了,她大步跨进书房:“你不仅滥杀无辜,还差点气死了爹!爹若是死了,你便等同于犯下弑父大罪!” 灯火跳跃,映着她明晦莫辨的侧脸,顾澜庭随手将兵册一丢:“你哪儿来的底气?” 就想往她头上扣屎盆子? “就凭我是顾家的二小姐!” “二小姐?”顾澜庭微一敛眸:“那么二小姐,你再在我眼前瞎晃悠,信不信我马上就拧断你的脖子?” “哼,你不会这么做的。” 顾澜庭什么性子,她多少还是了解的。 “呵,”顾澜庭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虚浮的热气:“说,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爹要见你。” “没空。”她抿了口茶,蹙眉,这味道还是次了点。 “话我带到了,去不去随你,你别后悔就行。” 顾芊芊说完,提着裙摆走了。 去与不去,于她而言都是一样的结果。皇家亲下圣旨褫夺侯爷爵位,是大晋开朝以来的首例,顾征麟颜面尽失,今后在大晋朝中只怕更抬不起头来了。 皇上的此番做法和用意,是她未曾料到的。 顾澜庭拿起兵册,又放下,片刻后,她起身去了小佛堂。 夜里突然狂风大作,紧接着雷雨侵袭而来,伴着一阵缓一阵急的雷雨声,大雨滂沱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的侯府,侍从们比往日要忙碌些,一夜大雨冲下来不少残枝落叶,大家一群地分散在府中各个庭院和角落打扫着,而平日里最不招人待见的小佛堂门前,七八个人正在争相扫着落叶。 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顾澜庭身着一身枣红色云纹束身长袍,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枚青白色的玉箍固定,她慢悠悠地拢着箭袖,眉锋微微扬起。 英姿飒然。 “侯爷。” 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喊道,生怕新封的侯爷看不到自己。 “嗯。” 她点头,负手越过那些人扬长而去。 言氏去世后没多久,陈荣芳就把原先在府里伺候的老人几乎都赶了出去,如今遍布侯府的,大部分都是她亲自挑选进来的人,往常他们都只顾着巴结陈荣芳母女,哪个眼里有过顾澜庭? 可如今不一样了,侯府换了主人了,昨日还一剑杀了陈荣芳母家的兄弟陈利,这么个狠角色,这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人哪里还敢再轻慢? 她入宫谢恩,皇帝老儿见了顾澜庭很是高兴,留着她用了午膳,又拉扯着说了老侯爷的许多英勇往事,直到有些疲累了,才放了她出宫去。 秋日午后的日头又软又暖,映着朱红色的宫墙。宫里的路弯弯绕绕的,一如这里不可叵测的人心,总给她一种沉重的压抑。 她快走几步,越过了宫门。 “顾将军。” 身后,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顾澜庭侧身,回眸,淡淡一笑:“沈将军。” 第13章 这不还有你嘛 沈时初上前,逆着秋日的光影,温润的面容透着几分笑意。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看似温儒的人,竟是执掌十万沈家军的铁骑将军。 “还没恭喜你,承袭侯爵。” 顾澜庭拱手相谢:“当日若非得沈将军相助,今日我也不可能站在这里,应该道谢的人,是我。” “你已经谢过了。” 沈时初与她并肩而立,二人迈着步子一同前行。 “鲁德战死,淮阳王鲁正十分愤怒,听说近日正在集结大军,准备陈兵南境,要替他兄弟报仇。” “恩。”她平静如常。 “据说,他在军中放言,哪个能取了你首级,赏金万两。” 他说完微微侧目,见她还是一脸平静。 “顾澜庭,你怎么不担心?” 这是第一次,他直呼她的名字。 这么喊着,他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啊?”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了怔,才接着说道:“南诏国这些年热衷于开疆扩土,国力已经耗费得太多了,鲁正也不知道给南帝吃了什么药,他说什么便信什么。雍州城一战,南诏的军队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了。再打?他们拿什么打?” “这次不一样,”沈时初目光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鲁正非常疼爱他这个弟弟,他游说南帝联合南边的游骑部族,打下了雍州城后,他不要城,只要你的命。” “这不还有你嘛。”她说得轻轻松松的,负手径直往前走着。 沈时初失笑:“我可不是次次都能帮你的。” “你会的,”顾澜庭侧过头,眼眸微弯,这一笑,就连冬日的暖阳都为之逊色:“沈将军,你和萧家的那些人不一样。” 呵……沈时初哑然,他怎么不一样了?难道就因为他救过她? “沈将军,改天得了空,我请你喝酒啊!”顾澜庭背对着他扬了扬手。 “好。” 他清润如墨玉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清隽的身影,若是还有下一次,他会千里奔赴地去救援么? 会……他眯眼,淡淡一笑。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回一趟萧家了,听传话小厮的口气,他带兵解围雍州城一事,萧齐峰似乎有所耳闻。 萧家的门楣,是整个金陵最耀眼的。大晋开朝以来,萧家就出过两任帝师,两任宰辅,一位帝后,这位帝后,就是当今皇上的嫡母德仪太后。 而萧齐峰的胞妹萧岚,为了大晋北境的安宁,出使和番。 这样的萧家,有足够的底气嚣张。 沈时初踏入厅内,萧齐峰正拿着剪子在修建盆栽,听见声响,他停下了动作:“是初儿么?” “义父,是我。” 萧齐峰回头,浓眉黑目,自带着几分威严:“初儿,你可知我为何喊你回来?” “知道。”他应声而答,眉目淡然地看着萧齐峰。 “初儿,你明知,南边的那些人是惹不得的。” “义父,雍州城是大晋的疆土,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哎,罢了,”萧齐峰叹了口气:“事情已然发生,只是初儿,这种事,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下次?沈时初目光一沉:“义父,我们到底是……” 第14章 他死了,是为了顾家死的 萧奇峰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警告:“总之,南边的事,你以后少管。” 沈时初沉默不语,萧奇峰看了烦心,挥挥手:“哎,你去,别忘了我说的话。” “是。” 沈时初拱手淡淡应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与他擦肩而来的萧府管家万普见状,颇有些微词:“国公,他算什么东西啊,在您面前居然敢这么狂傲。” 萧奇峰脸色更加阴沉了,一个养子而已,可偏偏萧家现在还真得巴着他。 沈傲是死了,可是沈家军没有散,还在他儿子手中发展壮大了,沈家的十万铁骑大军不可小觑! “国公,要不要派人盯紧他?” “有用吗?” 萧奇峰皱眉,那么多派去监视他的人,最后都无功而返。 沈时初早就知道了,也默许了他的这种行为。 “去喊小姐过来,告诉她初儿回来了。” 哎……萧奇峰心烦地叹了口气,只希望他这个女儿能绑得住沈家的十万大军。 顾澜庭出了宫门,不多时也回了侯府,刚在府门前下马,门子赶忙上前来,哈着腰牵过她手里的缰绳:“侯爷,您回来了。” “嗯。”她甩了马绳,抬腿就往前走。 “侯爷……”门子又跟了上来:“老,老侯爷说,等您回来了让您过去一趟,他有事要说。” “知道了。” 顾澜庭没有过多的情绪,她一边拢着袖口,迈着步伐便去了陈荣芳的院子。 满院子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在院子外头候着伺候的婢女们见了顾澜庭,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低着头站到一旁给她让道。 她掀开房门帘子,陈荣芳愁容满面地回头,一见是她,更是难掩心头的恨意。 “啪”地一声,桌上放着的药碗被她一把扫到她脚边,顾澜庭扬唇冷笑,放下帘子转身准备走人。 “等等……你回来……”顾征麟虚弱地喊道。 顾澜庭折回,挑了张椅子坐到了顾征麟面前。 “你这个不孝女……” “父亲若只是让我来听这个的,”她作起身状:“那我走了。” “自古以来,就没有听过女的袭爵的,你,你真是,丢了顾家的脸。” “顾澜庭,你要是还要脸,就应该把爵位让回给侯爷。” 陈荣芳和顾征麟一人一句,顾澜庭只是漠然听着。 “嗯,怎么让?”她开口问道。 “你去跟,跟皇上说……”顾征麟喘了口气,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双目圆瞪:“告诉他,你配不上这个爵位,让回给我……” “父亲说的,倒也不是不可以,”顾澜庭一笑,突然俯身靠近他:“可是父亲,听说南边又准备要打仗了,我可以跟皇上说把‘镇南侯’让回给你,只是这仗,就得仰仗您这个镇南侯亲自领兵去打了。” “你……”顾征麟被她这话呛得一口闷气在胸,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以后啊,我就当个逍遥快活的散人,这种拿命给人挣功勋的事,我可是不再干了。这顾家军嘛,也还给您,相信以您的威信,是可以指挥得动的。” 顾征麟捂着胸口,直翻眼皮,这不就是赤果果的威胁吗! 他自当了这个侯爷,连顾家军军营的门都没摸过,更遑论指挥他们。 顾澜庭冷冷地看着他:“父亲,镇南侯府的荣耀,以前,是靠着爷爷打下来的,如今,是靠着哥哥和我。您为顾家做过什么?” 顾征麟一怔,陈荣芳见他有些动摇了,立刻横站到二人之间,推开顾澜庭:“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哥哥死了又如何?我如今肚里怀着的血脉,可为顾家延续香火。你呢,一个女人,终归是要出嫁的,顾家的侯爵之位怎可断送在你手里?” “呵呵,”顾澜庭眼眶猩红,她看向顾征麟:“父亲,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顾征麟哑了嗓子,他沉默了:“子言他……” “他死了,是为了顾家死的。”顾澜庭紧握双拳,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父亲,我想问问,在您心里,母亲,哥哥,和我,可还有分量?” “澜庭,我……”顾征麟闻言,只觉双眼灼热。 “父亲还是好好想想,我走了。” 顾澜庭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侯爷,您可别被她给绕进去了!”陈荣芳见顾征麟望着门口怔怔发呆,颤悠悠地将他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哽咽着:“侯爷,您可要替他着想呀!” “哎,”顾征麟抽回手:“荣芳,此事,再作打算……” “侯爷……” 陈荣芳还不甘心,顾征麟摆了摆手,躺回床上,闭目:“我累了……” 次日,一宿未眠的陈荣芳顶着乌黑的眼眶子,掀开帘子,就见同是一夜未眠的顾芊芊,她坐在院落角边的一棵大树下,撑着腮望着天发呆。 “芊芊。” “娘,你怎的起这么早?”顾芊芊扶过她:“你要多休息,当心身子。” 陈荣芳苦着脸摇头:“哎,一想到昨日那事,我的心就痛,哪里还睡得下去。” “你这肚子可是咱手里最后的底牌了,”顾芊芊摸了摸它:“可不能让他出什么状况。” “哎,别说了,芊芊,如果昨日你在屋里头就好了,侯爷被那个小贱人一通说话,看样子好像是动摇了。” “动摇了又如何?”顾芊芊安慰陈荣芳:“在爹的心里,顾家的香火和侯爵的承袭是最重要的,娘,只要抓着这一点,我们就还有希望。” “是吗?”陈荣芳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娘,你放心,总有机会的,咱别急!” 正说着,只见前门的丫鬟匆匆跑进了院子,喊道:“夫人,宫里又来人了!” “宫里又来人了?” 陈荣芳心头一跳,与顾芊芊对视一眼,二人疑惑片刻,拔腿便往前院走去。 果然,院里真的站着两个宫里打扮的太监,带着几个侍卫,敛手挺胸地站在院里头,见陈荣芳等人来,头也不侧一下,十分地高傲。 “你们是何人?”感到被轻视的陈荣芳不爽:“这里好歹也是镇南侯府,没个规矩!” 那几人还是目不斜视地站着,直到顾澜庭从内院出来,他们这才恭敬地迎上前去。 “侯爷。” 第15章 你带着它,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几位清早前来,是有何要事么?” 顾澜庭也是直接忽略旁边站着的一对母女。 陈荣芳哪儿能容忍,刚想发作,被顾芊芊拉住了,她压低声音:“宫里来的人,咱惹不起,先听听他们说什么。” “侯爷,南境急报,皇上召您即刻进宫。” 鲁正的动作好快!她微一蹙眉,不敢耽搁,随即与来人一同直奔皇城而去。 陈荣芳隐约想起顾澜庭昨日说的话,一喜:“芊芊,这个小贱人怕是又要去打仗了,最好死了别回来!” 顾芊芊没有接话,脸色有些难看,这也意味着,皇上有多看重顾澜庭。 她们要想再从她手里拿回侯府的主掌权,难上加难! 南诏淮阳王大军陈兵南境,没有人愿意去接这个摊子,这一带恰又是顾家军驻守的地盘,自然而然地,满朝又将这事推到了顾澜庭身上。 “打熟不打生嘛,正好顾侯爷才刚刚和南诏国交过手,又是她的手下败将,我觉得让顾侯再去教训教训他们。”骁骑营主帅聂万里冷着脸说道。 “聂将军,鲁正才瞧不上你呢,人家指名就要和顾侯打一仗。” “黄将军,你怎么说得酸溜溜的?有本事你上啊!” “行了,都别吵了!”祁凌天一喝,转而看向默然不发一语的顾澜庭:“顾澜庭,鲁正这次摆明了就是冲着你来的,可顾家军才经过一场大战,需要休养,不如……” “多谢皇上体恤。”顾澜庭从容地站了出来:“这是我与鲁正之间的恩怨,也确实不便假手他人来解决。” “那……”祁凌天沉思片刻:“这样,朕让时初带着他的兵与你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能得沈将军相助,臣自然求之不得。”顾澜庭淡淡地应道。 沈时初闻言,唇角悠然勾起一抹浅笑,他拱手,应得爽快:“臣,遵旨!” 这样也好,省得出了什么状况,他还得再千里奔袭一次。 顾征麟得知了顾澜庭又要出征的消息,少有地,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坐在府门口等她出来。 “澜庭……”他依着门框,见她出来,打起了几分精神。 “父亲,您在这里做什么?” 她收起手里的马鞭,总觉得顾征麟看她的目光与以往不同。 “咳咳,澜庭啊,你过来……”顾征麟一边冲她招手,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锦袋递给她。 她满心疑惑地接了过来:“这是?” “澜庭啊,这些年,是爹忽略了你,你带着它,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拆开锦绳,里头,赫然放着一枚平安符。 “父亲……”顾澜庭猛地握紧拳头,将它牢牢攥在掌中,喉咙发紧。 “等你回来,爹给你接风洗尘啊,”顾征麟说着,也红了眼睛:“答应爹,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顾澜庭重重地点头,心里涌起阵阵暖意:“那父亲……我走了……” 翻身上马,以往她都是飞奔而去的,这次,却忽然有点不想走得太快。 身后,顾征麟突然从府里跑了出来,一步深一步浅地追着,喊道:“澜庭,爹刚才,刚才忘了跟你说,别拼命,记得保住自己……” 第16章 你爱吃这个? 顾澜庭不敢回头去看,一夹马肚,马蹄飞奔,她摸着腰间别着的锦袋,眼眶猩红。 她想起了小时候,那时,母亲和哥哥还在,每每入夜,一家四口经常围坐在庭院里的藤架下,品茶赏月。那时的顾征麟,总喜欢把她架到脖子上,围着藤树转圈儿逗她开心。 那段时光,她至今珍藏在心底。 马儿的脚程飞快,她晃神间便到了城门口。 沈时初一身玄衣束袍,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她:“有心事。” “让你久等了。”她摇头,眼底一片清明。 他也不拆穿她,牵过她的马缰往前一拉,与他并排而驱:“我们先赶往南关,林纾带着沈家军随后跟上。” “这次,又要麻烦沈将军了,”顾澜庭抱歉地冲他一笑:“本不应该牵扯到你的……” “这样也好,”沈时初目视前方,眉锋微弯:“免得你真出了什么状况,我又还得千里迢迢地去救你一次。” “照你的意思,顾家军就这么难以肩负重担?” 顾澜庭眉色淡淡的,明明不悦,却看不出来情绪。 “你说呢?”沈时初侧目看她一眼,面色凝重:“你难道以为刚刚经历了一场持久疲战的顾家军,能抵挡得住南诏和游骑部落的联军?” 游骑部落向来骁勇善战,她不是不知,只是…… 她沉默了。 沈时初抓着她的马缰,带着两匹马儿驮着两人缓缓前行:“皇上这次当着朝臣们下旨,倒是省了我不少的麻烦。” “嗯?”顾澜庭疑惑地抬眸,突然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 沈时初不语,把马缰丢会回她:“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 顾澜庭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扬起缰绳赶了上去。 她好像有些懂他的意思了。 身后,尘土飞扬。 为了不耽误时辰,两人一直赶路到深夜,直到到了潜山山口,这才停下了脚程。 “先休息一下,”沈时初勒马,眺望着四周黑沉沉的峰峦:“山里的路夜里不好走。” “嗯。” 顾澜庭翻身下马,恰好路边有丛小林,她牵着马走了过去。 “顾澜庭,”沈时初从马背上解下一袋干粮丢给她:“你不饿么?” 正靠在树干下阖眸浅息的她顺势接过,打开闻了闻,蹙眉。 “怎么?有吃的还嫌弃?”沈时初拿剑端一敲她脑门:“别这么挑剔,这荒山野外的,有吃的就不错了。” 顾澜庭从里面掏出一块完整的核桃酥:“你爱吃这个?” “嗯。” 她又掏出一块完整的绿豆糕:“这个你也爱吃?” “嗯。” 她蹙眉:“怎么都是些小姑娘爱吃的?” “你不爱吃这些?”沈时初讶然道。 顾澜庭摇头,万分嫌弃地丢了一块绿豆糕到嘴里。 他一脸淡然地补充:“这都是林纾准备的。” “嗯。” 顾澜庭不疑有他,也确实是饿了,又丢了一块核桃酥进嘴里,她眯了眯眼,好吃是好吃,就是甜了些。 填饱了肚子,沈时初生了个火堆取暖,顾澜庭正打算开口谢谢他的糕点,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极细微的悉索声。 她迅速抓起剑,目光凌厉地看向林子那边。 第17章 主公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时初抬手一压她的肩膀,快速地拉着她隐匿进林,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黑眸瞬间染上了一层寒芒。 “好像是个人。”顾澜庭附在他耳边低语。 他点头,面色因为她的这个举动柔和了几分。 若是人,能偷偷跟着他们到这荒山野地的……沈时初微微敛起双眸,她按下顾澜庭:“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说完,几步轻点,踏着草痕飞身而过。 来人俯身掩在草丛里,忽听得四周一阵轻响,刚想回头,觉得脖颈处一片凉飕飕的。 “跟来做什么?”他的嗓音比夜色还要冷上几分。 绝尘剑锋利无比,那人连脖子都不敢扭动分毫:“沈爷,您稍安,是主公让我来的。” 他虽已料到,心里却还是不太爽快。 沈时初收了剑:“回去跟义父说,我自有分寸。” “沈爷,”那人转身,是萧家门下养的暗卫分支的小头目严毓:“主公让我给您带句话,到了南边,不该动的别动……” “什么是不该动的,”沈时初挑起眉锋:“这话我听不明白。” “沈爷,您就别折腾小的了,”严毓哭丧着个脸:“我就是个带话的,主公吩咐下来,说是让您谨记,切勿妄动。” “行了,你回去。”沈时初转身,就欲离开。 “那……”严毓紧跟几步上前:“沈爷,主公还说……” 森冷的眸光一闪:“你要是不想走,大可把命留在这里。” 严毓呆怔片刻,他从这淡漠的语气里,听出了冷厉的杀伐,他止步,悻悻地转过身:“沈爷,话我带到了,您的话,我也会原封不动地带回给主公。” “随便。” 他握着佩剑,连头都懒得回。 顾澜庭等了一会儿,见沈时初还没回来,正打算前去查看,就见他一脸轻松地晃悠着步子往她这边走来。 “如何?”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只得睁眼说瞎话。 “哦,”顾澜庭放松了下来:“可能是我多想了。” “嗯,”他拍拍她的肩头:“快去休息,天亮我们就得启程了。” 深山兽多,沈时初添了几把干草树枝烧旺了火堆,暖烘烘的,顾澜庭拥着他的披风,不多时,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山的最低处隐现,不过一会儿,整座山就笼在一片红彤彤的光霞中,清风徐徐,吹散了漂浮的薄雾,山峦若隐若现,四周偶尔传来几只鸟儿的鸣叫。 大山的美,向来都带着神秘。 顾澜庭晃动了一下脑袋,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突然出现的面容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猛然抓起身旁的佩剑。 沈时初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笑道:“我守了你一夜,你就是这么感谢我的?” 她尴尬地抿了抿唇:“抱歉,我有些不太习惯。” 初醒的嗓音透着一点沙哑,又带着点女儿家的憨意。沈时初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眸色沉了又沉。 她这个年纪,本应是要被娇养在府,受尽万千宠爱的。 如今,却要承受着战场的杀伐,逼得自己如此坚强。 他把水袋递给她:“嗯,以后多习惯习惯。” 第18章 想拿捏沈时初? 稍事休整,二人便迎着初阳动身了。 南境多蛮胡之乱,为使信息和军队的往来更快捷,历经两代帝王的筹措,凿山辟河,开辟了一条近道,并在沿道相隔百里便设一驿站,长此以来,战略作用相当显着。 此时,两匹骏马飞奔,扬起一地尘土。 “顾澜庭,你手下留在雍州南关的人能撑多久?” “半月有余。”她眯着眼,在飞扬的尘土中侧过头:“足以撑到沈家军到来之前。” 口气倒不小,沈时初策马加快了速度:“好,到时我们打个夹击,拿下鲁正。” “好。” 她说着扬起马缰,马儿长长地嘶鸣一声,腾空越过路面上的一块大石,又飞快地向前跑去。 呵,这小丫头……沈时初微一敛眸,笑着追了上去。 金陵,萧家。 萧奇峰沉着脸听完了严毓的回禀:“就这些?” “回主公,沈爷的意思大致就是这样。”严毓低下头,不敢多语。 “父亲别生气,”正在用午膳的萧婉婉放下汤匙,拿过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时初哥哥应该只是一时糊涂,他不敢忤逆您的。” “婉儿,也怪你,”萧奇峰既无奈又气闷:“若是你肯听我的,年初就与他定下婚约,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 “父亲,您就放心。”萧婉婉起身,轻轻地替萧奇峰捶背:“您放宽心,我萧婉婉看上的人,是跑不出我的五指山的。” 若是换了别人,这话他信,可是沈时初,这些年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萧奇峰蹙眉,面色不复轻松:“婉婉,这事,你要多上心,务必要把他留在萧家,为我所用。” “主公,那还要不要派人继续跟去雍州?” “都是些无用之人!”萧奇峰冷着脸:“你们已经露出了马脚,就没有跟下去的必要了,你让人给南边捎个口信,让他们多长几个心眼,有些活就先停了!” “是,主公。” 严毓应承着退了下去,他扫了一眼眉目高傲的萧婉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想拿捏沈时初? 也得有这个本事! 连日星夜兼程,两人跑疲了三匹马,在最后一站驿站前,沈时初勒马停了下来。 “怎么了?”顾澜庭拉紧马缰,不解地看向他。 沈时初下巴微扬,指了指驿站顶端:“你看。” 确实……顾澜庭眸光一沉:“垒杆上的黄色标旗没有了。” 标旗没插上去,要么是驿丞忘了,要么就是…… 沈时初跃身下马,驿丞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与顾澜庭对视一眼,二人一左一右沿着石壁飞身而上,俯视四周一番,果然,里面空无一人。 “下去看看。” 她面色凝重,一跃而下,空旷的驿站里,隐隐地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看样子这里是经过了一场血洗。”沈时初摸过墙壁的石缝,抬手,指尖轻捻。 “表面的血迹是清理干净了……”顾澜庭走到沈时初身旁,拿剑插入缝隙,用力一挑,一道暗红色的血线现了出来。 第19章 你发现了什么? “你觉得像什么人干的?” 沈时初环顾四周,几乎没有什么遗留的痕迹。 “不知道,”顾澜庭摇头:“他们既然敢大肆屠杀朝廷命官,显然是没有把大晋律法放在眼里。” 当然,这不可能是南诏那边的人干的,前线战况还自顾不暇,哪里还抽得出身来插手边境驿站杀人的活儿。 “先走,战事要紧。” 沈时初收回目光,他听出了顾澜庭话中的意有所指。 受大晋律法管制的,只能是大晋的人。况且,如果这事是鲁正干的,事后他也根本不会花费力气去清理现场,恐怕还会大肆宣扬以壮声势。 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可寻,就是怕被人发现。 沈时初敛眸,握着佩剑的五指渐渐收紧。 “沈将军,不是说走了么?”顾澜庭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沈时初:“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 沈时初面色平静地笑看着她:“走。” 穿过一条崎岖的山道,眼前豁然,二人一刻都不敢停歇,直奔城门而去。 雍州城了望塔,袁旺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视线内突然出现两匹黑色的骏马飞驰而来,骑马的人远远看着,都能让他感到一种凛然的气势。 他紧张地回头:“厉将军,城门方向来了两个人。” 厉明“蹭”地一下跑了过来,注视了一会儿,激动地喊道:“快,开城门,是将军回来了!” 两匹骏马飞快地穿梭而过,城门又轰然关上了。 顾澜庭一跃而下,将马绳丢给一边的小将:“战况如何?” “这几天鲁正派了几支散队在雍州边界挑衅,可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探了探我们就走了。”厉明禀道。 “南边的游骑部落有何动静?”沈时初把马绳递给候在他身旁的小将:“这几日没有见他们掺和进来么?” “沈将军,”厉明毕恭毕敬地拱手一鞠:“倒也奇怪,部落的骑兵虽有异动,但也只是在外围徘徊,就连我们与鲁正交锋时,他们也只是在远处游离。” “呼勒这人素来狡诈,千万不能掉以轻心。”顾澜庭沉吟片刻,问道:“这几日都是这般?” “是的,看样子他们似乎是不想管这事。” 顾澜庭与沈时初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点头,她加重了语气:“你速命人带兵前去增援前方部队,别把人带到营里,在距营五十米开外的西边山林里隐匿起来。” “将军,这是为何?”厉明不解,人多势众,不是更能给敌军压力吗? “呼勒这人用兵,虚虚实实,最喜欢给对方营造出错觉。一旦对方相信松懈了,就是他出击的时候。”沈时初敛眸,淡淡地勾起唇角:“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将计就计。” 正说着,城门上的观察兵突然大喊一声:“开城门!” 随着一阵“轰拉”声,前锋顾臻的中护军秦燃骑马冲了进来。 见顾澜庭回来了,又见沈时初立于一旁,他匆匆下马奔了过去:“将军!沈将军!” “前方如何了?”顾澜庭点头。 “顾臻将军让我回来搬兵,说是今夜恐有异动。” 第20章 不要用这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顾臻以前是顾子言的前锋左副将,多年在沙场上拼杀,为人持重,沉稳有谋。 有他坐镇前方,顾澜庭很放心。 “秦燃,你过来。” 沈时初如此这般交待一番,秦燃听得双眼发亮,频频点头。 顾澜庭懒得去插一嘴,如果说呼勒是一只狡诈的狐狸,那么沈时初就是那抓狐狸的猎手,他交的招儿,一逮一个准。 四周巡视一番,她便回了营房。 顾家军镇守南境多年,与南诏国结下的梁子最深。不说别的,单就鲁正,就天天惦记着怎么样才能把顾家军一个个给宰了。 更何况,南诏地处蛮荒,国土大片都是贫瘠的石地,种粮不得,放牧不得。为了生存下去,南诏国人普遍都凶悍彪蛮,他们恨不得有一天能打过南关占领雍州,直驱北上。 顾澜庭摊开行军图,默默注视着,指尖轻轻扣着桌案,若有所思。 夜幕缓缓降临,南境的风到了傍晚变得极烈,呼呼地从四周灌了进来。 厉明端了饭菜进来,放到桌案一旁,见顾澜庭一副认真沉思的模样,不禁凑了过去:“将军,在想什么呢?” “嗯,”她抬眸看了一眼,又垂下:“在想怎么样才能把鲁正给宰了。” “将军,我觉着,还是应该先吃饭,”厉明把饭菜推了过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宰了他。” “也对……”顾澜庭摸摸肚子,端起饭碗连着扒拉几口,嚼着含糊道:“沈将军呢?”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呢,”厉明皱了皱眉:“下午还见着他在城楼上,这会儿人倒是不知去哪儿了,找了好几遍也没找着,只能让厨房给他留了饭菜。” 这地方入了夜,四周都是黑沉沉的,除了驻扎的顾家军,其余连人影都见不着一个。 顾澜庭放下碗筷,目光渐沉,他能去哪里? 她抓起佩剑冲出门去,正好与准备进来的沈时初撞个满怀。 “你……”沈时初一个转身扶住她,面容闪过几分情绪,很快便隐了下去。 他挑眉:“顾澜庭,好歹是个侯爷,能稳重点么?” 她稳住脚步,也挑着眉锋看他:“沈将军,这么晚了,你不在营里,去哪儿了?” 沈时初抬剑敲她脑门,眉色淡淡的:“不要用这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厉明见状,很识趣地退了出去:“我去把沈将军的饭菜端过来,你们边吃边谈,边吃边谈……” “进去,往前走。”沈时初对着她的小腿轻踢一脚:“对我态度好点,我就告诉你我去了哪里。” 撤下行军图,两人相对而坐,顾澜庭把一碟肉菜放到他跟前:“说,去哪儿了。” 沈时初把碟子推回给她,扬了扬下巴:“我不喜欢这个,把那个拿过来。” 她把面前的卤花生推了过去。 沈时初抬眼看了一下,没动一颗,气倒是顺了不少。 “顾澜庭,是因为萧家么?”他正色道:“若是因为这个,我告诉你,大可不必怀疑我。” 她一怔,仍旧是看着他不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南境么?” 第21章 好好坐下,别闹 她撩了下袍子,扫了扫上面沾染的灰尘:“你要是不愿意,没人能逼你来。” “所以你觉得我是带着目的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澜庭抬眸:“你在驿站发现了什么?” 就知道她是在这儿等着他。 沈时初抓了一把花生扔进嘴里,左手撑膝,看着她慢悠悠地嚼着:“我刚才又去了趟驿站。” “你又回去了?”她有些诧异。 “嗯。”沈时初说着,端过她扒拉了几口的米饭,就着桌上简单的炒咸菜,狼吞虎咽起来。 顾澜庭:“……” 她好想提醒他这碗是她吃过的,可是她开不了口。 沈时初几口便解决了,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见她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看,他指了指碗:“怎么,吃了你的饭就不开心了?大不了一会儿把我的还给你。” 原来他知道! 顾澜庭敛眸,语气不善:“既然吃饱了,那就说,你有何发现?” “谁说吃饱了?”沈时初又抓了一把花生,一颗接着一颗丢进嘴里。 看着她愈渐黑沉的脸,沈时初突然发现他好像找到了人生中的那么一点乐趣。 “看样子沈将军是不打算说与我听了。”顾澜庭起身,微微牵起嘴角:“既然这样,那我就亲自跑一趟。” 姓顾的都是这倔脾气么? 顾子言倔得跟头牛似的,眼前的这个小丫头片子的脾气简直跟他如出一辙。 沈时初无奈地一笑:“好好坐下,别闹。” “肯说了?” 顾澜庭挑眉,发现他好像是在逗她,脸色更不好了。 沈时初从腰带系扣里解下一块木牌,递给她:“看看。” “这是……”她反复端详一番,捏着牌子的指尖猛然一顿:“这是呼勒手下一支前锋精锐骑兵的腰牌。” “应该是他们不小心掉落在现场的。”沈时初曲掌,指节有节奏地扣着桌面。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顾澜庭把牌子递回给沈时初:“如果只是单纯地为了挑衅扬威,增加敌我矛盾,那又何必遮遮掩掩地把驿站清理得那么干净?” 沈时初摇头,抬手拍拍她的脑袋:“顾澜庭,剩下的,就要靠你这个聪明的脑袋瓜子想了。” 她“啪”地打掉他的手掌,瞪眼:“还要麻烦老奸巨猾的沈将军一起帮我想想。” “呵,”沈时初觉得有点意思,又拍拍她的脑袋瓜子:“顾澜庭,看你这眼睛瞪的,肯定是因为没有吃饱饭,一会儿厉明把我的饭菜端来了,你就吃了,别客气。” 顾澜庭黑着脸,她默默地看着沈时初,突然想起了个事,好像…… “你是永和几年生人?”她冷冷地问道。 他淡淡一笑,微扬的眉锋透着得意:“永和二十五年。” 她就知道!她没记错!永和二十五年!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成天“顾澜庭”“顾澜庭”地叫她,她差点就忘了,这家伙比她还要小上两岁! “以后,”顾澜庭面色森冷:“你要么叫我‘侯爷’,要么叫我‘姐姐’。” “想多了。”沈时初笑着看她,目光温温的:“顾澜庭,你这要求过分了啊。” “你……”她握拳,气结。 “顾澜庭,我走了啊,这牌子就留你这儿,好好想想。” 他说着,端起桌上的卤花生,还冲她扬扬手,刻意得很。 “滚……”她咬牙切齿地,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地把尾音给吞了下去。 出了营门,沈时初脸上温温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月光粼粼,南境的月色越夜越清冷。他从怀间掏出一枚银色镶玉的令牌,寒铁铸就的牌身闪着沁冷的光泽。 这是他在驿站的蓄水池边角处发现的,两枚令牌交叠着隐在暗暗的树丛里。 一枚是南边骑兵的,另一枚…… 顾澜庭其实猜的没错,这事,萧家脱不了干系。 第22章 首战 驿站上下几十口的人命,说杀就杀,况且,地处边境的驿站作用何其特殊。这般做法,不仅罔顾人命,还视大晋安虞于无物。 沈时初收起令牌,周身一片清冷。 夜越来越深,在前方扎营的顾家军军营里,除了偶尔看得到的几堆守营篝火,其余漆黑一片。 浓浓夜色下,安静得有些诡异。 前方,最后一排兵将悄然压上战线。 南诏军前锋左将魏青抬手一压,身后的几队人马随之俯身隐匿。 “你探清楚了?”魏青问道。 “回将军,探清楚了,”身旁的斥候禀道:“除了一小队巡营的士兵,其他人都在帐里,一点儿声响都没有,看样子应该都睡着了。” “哼,枉费顾臻小心谨慎了多日,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今夜会在阴沟里翻船!” “将军,”魏青的副将池尧还是有些不放心:“我们与顾臻交手多年,从没占过便宜,还是小心点好。” “怕什么?”魏青瞥了他一眼:“今夜是绝好的机会,趁着他们放松警惕,杀他个片甲不留!” “可是将军,既然机会难得,为何不见呼勒的兵马?”池尧再次提醒。 “要他们帮忙做甚?”一想到呼勒高傲的嘴脸,魏青就分外不爽:“他以为献了条计策就了不得了,天天在鲁王面前居功,好像我们没了他就成不了事似的。” “走,随我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魏青一声令下,身后的人马紧随而上,池尧头痛地拿手猛搓额头,只希望今夜不要出什么异况。 越过前方警戒,魏青带着队伍小心翼翼地前行,直到探入顾家军营口,他猛然高喝一声:“杀!” 众人冲了进去,可是营内毫无动静,仿佛就是一个无人之境。 池尧惊料不好:“中计了!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军营四周密密麻麻的人影涌动,接而无数的火光漫天,将他们重重包围。 顾臻手持弓箭站于众军之首,灼热的火光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他缓缓弯起嘴角,注视着营内中央走位慌乱的魏青。 挽弓,闪烁着“十字”寒芒的弓箭头,破空而去。 ……………… 首战轻松制胜,秦燃携战况急奔回后方主营,这样的战果,顾澜庭和沈时初早已料到。 顾澜庭合上战报:“那个魏青,就是一个草包,鲁正怎么会用他?” “鲁正手下现在除了魏青,已经没什么人可以用了。”沈时初拿过战报看了一下,目光一动:“顾臻生擒了魏青的副将池尧,杀了主将留副将,这倒有点意思。” “池尧这人不坏,这些年不管我们和南诏怎么打,他手下的人从来没动过无辜的百姓。”顾澜庭说着,面色倏地一冷:“这次的偷袭,南边的骑兵同样没有掺和进来。” “呼勒这只老狐狸,不过是想不费一兵一卒,先用魏青来探探我们的虚实罢了。”沈时初淡淡地挑眉:“可怜鲁正这次沦为别人的棋子,不知是何滋味。” “你的人应该快到了?”她突然问了一句。 沈时初点头,凑近她坐下:“顾澜庭,我们来商量个事儿……” 第23章 小心我揍你 “有事说事,别靠得那么近。” 顾澜庭抓起佩剑杵住他的左肩,昨日明明就警告过他了,居然还一口一个“顾澜庭”的。 他推开剑端,一本正经地继续坐到她身旁,指着摊开的行军图:“我们来合作,打个伏击如何?” 她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莫西山……思索有顷,她点头:“可以。” 沈时初拍拍她的脑袋瓜子,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那么你打头阵,我断后。” “沈将军……”顾澜庭“蹭”地一下起身,脸色不太好:“你最近可是受了什么刺激?” “为何这么说?”沈时初左手撑膝,微微侧着身子仰头看她。 “你难道不觉得你最近的举动有些奇怪么?”顾澜庭被他看得头皮直发麻,别开脸躲过他的目光:“而且,你最近喊我都是……” 都是用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语气,就好像是小时候顾子言得了糖,捧得满怀奔向她时喊她一样。 她一阵恶寒,浑身“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子言是她哥哥,可是沈时初,她不习惯。 “都是什么?”他问得平静,目光却温温的。 “你给我正经点,”她瞪眼,唬他:“否则小心我揍你。” 都是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的,打打杀杀的多正常。沈时初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下一拉,黑眸带笑:“走啊,现在去外头打一架,你输了,我还喊你顾澜庭。” 顾澜庭猛地抽回手,心里头暗骂了几句“脑子有病”:“懒得理你。” 她的背影看着很清瘦,扛起顾家军这方大旗一路走来,一定很艰辛? 不觉间,眉心有些发紧,他起身跟上了骂骂咧咧的顾侯爷。 稍作安排后,二人一同骑马赶往前方阵营。 营口处,几队兵将正忙着加固驻防,顾臻站在最前头,双手叉腰,默然不语地看着南诏边境的方向。 身后的马蹄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顾臻转过身,就看到顾澜庭骑着马奔袭而来。 与她一同前来的,是大晋十万铁骑的主帅。 “沈将军,”他拱手抱拳致谢:“一路辛苦。” “顾将军言重了。” 沈时初下马,刚想去牵顾澜庭的马绳,却见顾臻熟练地绕过她丢给他的缰绳,拉住频频摇晃的马头:“来了。” 语气很淡,却说出了不同寻常的感觉。 “嗯,”顾澜庭一跃下马,很自然地走到顾臻身旁:“情况如何了?” “我们进帐里说。”顾臻侧身让道:“沈将军,请。” “请。”沈时初也不拘礼,随着一并进了营。 顾臻给二人添了道茶水,淡淡地开口:“南诏的先锋精锐被我们斩落了大半,鲁正近日估计都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 “沈将军觉得呢?” 顾澜庭侧目看向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我觉得,不妨乘胜追击。”沈时初黑眸微敛:“将他们引入莫西山山腹,一举歼灭。” “我同意沈将军的看法,只是此时若调动人马前往莫西山埋伏,势必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而且西边的山口是呼勒的地盘,我们的人要过去,必然会惊动他……” 顾臻说着突然放缓了语气,他眉锋微微一动:“难道说沈将军已有安排?” 第24章 将军带着一队人马出营了 “林纾已经先带着几队人马正赶来,不日便可抵达南境。” 沈时初说着起身,走到行军图前:“这里是呼勒的地盘,此人狡诈多诡,我们……” 顾臻和顾澜庭细细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一盘棋网就这么悄然编织而成。 顾澜庭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垂眸不语。 原来,他在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时,就已经在谋划了。 “沈将军谋略无双,顾臻佩服。”他握拳一礼:“等战事平定,定要再向你好好讨教一番。” “讨教不敢当,改日我们找个时间切磋切磋。” “一言为定。” 顾臻笑道,不多时,便出了营帐巡查军务去了。 气氛一下沉静下来。 沈时初换了盏热茶水递给她:“怎么不说话了?” “沈将军想得如此周全,多谢。”她接过茶盏,双眸澄澈:“确实以顾家军现在的战力,很难在南边大军那里讨到便宜。承你多番相助,感激不尽。” “鲁正这人不足为惧,反倒是呼勒,还得多加提防。” “嗯,我已命人前去监视了。”顾澜庭说着,目光倏地一沉:“这些年南边的部落从大晋捞了不少好处,朝廷见他们族人艰苦,也减免了年贡。可如今非但不感恩,还明目张胆地搅得边境不得安宁,看来不给呼勒点颜色看看,他还以为我们顾家军是吃素的!” “你当然不是吃素的,”沈时初自顾自地回到座上,捧起茶水喝了一口:“老虎都是吃肉的。” 顾澜庭嘴角一蹙,抽出兵器架上的长鞭一挥,仅隔分毫擦过他的手背,“啪”地一声抽在桌案上。 沈时初神情自若地瞄了一眼桌面上的裂缝:“顾澜庭,我感觉你是在挑衅我。” “我就是在挑衅你。” 变相地说她是母老虎,她以前怎么就没发觉这人的嘴这么贫。 “走,去外头打一架,输了你喊我哥哥。” 他拉住鞭子一扯,飞扬的剑眉张扬,拖着她就往帐外走去。 “你……”顾澜庭只得把鞭子甩开,她十分介怀地看着沈时初:“沈将军,做人要适可而止,别总是拿自己的长处来占别人便宜。” 沈时初一脸淡然:“打不过我就直说,不丢人。” 顾澜庭悻悻然地盯着他看了好久,心头郁闷。他说得没错,她打不过他,所以这厮现在十分的得意,嘚瑟得就差要上天了。 临近黄昏,休整后的顾家军格外地严阵以待,巡逻布防皆井井有序,沈时初和顾臻带着人视察周边后回营,发现顾澜庭不见了。 “将军呢?”顾臻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将军带着一队人马出营了,”营口的士兵禀道:“往西边的方向去了。” 西边?那里可是呼勒的地盘。 顾臻上马就要追去,沈时初抬手拦住了他:“我去,你留在营里坐镇。” 说完,他一拽缰绳,黑色的骏马飞奔而去。 夜幕缓沉,马上的少年年方不过二十,却已自成凌然之气,一方掌印,统领十万兵将,镇守大晋西境,多年来无人敢犯。 顾臻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转身回营。 莫西山山口,几个黑影身手敏捷地一闪而过,而后飞快地往前潜行。 第25章 今夜是我顾澜庭烧了他的粮草 “将军,打探清楚了,他们的粮草都堆在第三营。” “好,你们几个去引开守营的士兵,其余的跟我来。” 顾澜庭一摆手,两批人马从左右两侧分别潜入了呼勒的军营。 前方篝火通明,那些兵将们都围坐在火堆旁呼喊着,木架上架着整只整只的羊,在大火的烘烤下“嗞嗞”冒着油花。 魏青偷袭失败,大半前锋精锐又折了,鲁正只得低头再次向呼勒抛出请求,今夜他们享用的牛羊,就是他派人亲自送去慰劳的。 此时的呼勒军情绪高涨,沉浸在被人高高供奉的喜悦中,肉香和酒香侵袭着他们的脑壳,哪里还顾得上去留意四周的情况。 为数不多的几个留下来守营的,远远地看着,其中一个吞了下口水,愤愤不平:“每次有好东西,我们哥几个都是被他们排挤在外的。” “有什么办法?”另一个似乎是早已看开:“谁让我们不如人呢?” “好好守着,都别说了。” 话音刚落,只见眼前一个人影飞快闪过。 “谁?” 他们紧张地握紧刀柄,为了壮胆,几个人聚在一起上前查看。 呵,防守如此松懈。 顾澜庭冷冷地扬起嘴角,俯身,提剑,锋利的剑刃准确地抹过他们的脖子,极细的伤口,连血都没有溅出一滴。 “动手。” 她扫了一眼前方一堆堆吃着肉喝着酒划着拳的人,黑眸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砰” 火花四溅。 添了油的粮草堆瞬间便被火舌吞噬,熊熊的火光将夜空映得通红。 直到阵阵热浪逼袭,那些吃肉喝酒的呼勒军才怔然回头,他们跌撞着爬了起来,争相飞扑过去,个个的眼珠子都瞪得如铜铃般,布满了惊愕。 可是已然来不及了,屯着粮草的第三营,烧得火光冲天。 “看,那边!”有几个眼尖的呼勒兵看到了正欲打马而去的顾澜庭几人:“拦下他们,快拦下他们!” 哎,顾澜庭扶额,他们的马还留在莫西山口处,本想偷懒少走几步路,便回头偷了呼勒军的马,这回真算是搬石头砸脚了。 失策了…… “将军,怎么办?” 这场面他们见得多了,几个人跟在顾澜庭身后,丝毫不慌。 顾澜庭勒紧马绳,气定神闲地坐于马上:“他们已经乱了阵脚,我们从侧边杀出去!” “好!” 惊慌未定的呼勒兵在酒肉的催化下,战力陡然下降。顾澜庭打头阵,率先杀出一条血路,手起刀落,杀得干干脆脆。 她带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个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顾家军精锐,几番混战下来,一队人马冲出了呼勒军营,仅仅是受了些许轻伤。 “顾澜庭,她是顾澜庭!”呼勒兵中终于有人认出了她,扯着嗓门叫嚣着:“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呵…… 她策停了马,一个回旋转身,抬起受伤的手背轻轻舔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告诉呼勒,今夜是我顾澜庭烧了他的粮草,他要是还敢再动我大晋的人,我必加倍奉还!” 蒙蒙的月色下,她染血的面庞格外的清冷,凌厉的黑瞳仿佛如利箭般,慑得那些呼勒兵呆愣在原地,一时竟不敢再妄动。 第26章 粮道被断了 一行人打马扬长而去。 在山口换马时,他们遇到了只身赶来的沈时初。 山口四周静悄悄的,下弦月的光清清淡淡地洒下来,他勒马停下,与她四目相对。 “沈将军?!” 众人齐口喊道,一时觉得有些惊讶。 他们的脸上、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血渍,还有外伤显露,尽管看起来有些狼狈,却难掩眼里迸射出来的傲然之气。 他看着她满是光华的双眸,面色微松:“没事?” “没事,”顾澜庭抬手一擦脸上的血污:“就是忍不住把他们揍了一顿。” “就只是这么简单?” 他不信,眼前这一个个的,整得跟干了场大战似的。 “哦,还顺带烧了他们的粮草。”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而后翻身上马:“看你这张脸黑得,走,别一会儿被人追上来一锅端了。” “你还知道怕?”沈时初气极反笑:“顾澜庭,万一失手,你想过后果么?” “没把握的事我向来不做。”她淡淡地扫他一眼,鞭子一甩,骑着马嘚嘚地跑了。 后边的几人看了看沈时初喜怒不明的侧脸,再看看自家将军跑得就要看不见的马屁股,也甩开了鞭子,骑着马打着哈哈从沈时初边上嘚嘚地跑了。 一群…… 他握紧马绳,终是悠悠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粮草被烧,呼勒大怒,接连问罪了好几个将领,轻则领军杖三十,重责削去官职当众处死。 “大将军,求您网开一面!” 军帐外,不少将士俯身跪地替那些将死的将领求情,可呼勒不为所动,一挥手,判死的几名守营军官便被拉了出去。 “敌军对阵当前,却玩忽职守,只顾贪图享乐,该死!” “大哥,依我看,这处罚重了,这些将士都是替我们部落出生入死过的,你这么做,别寒了将士们的心。”呼勒的三弟耶佐思斜坐在椅子上,枕着支起的右手,懒懒地提醒。 呼勒闻言,细长的丹凤眼微紧,而后松开,转而看向他:“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处理才好?” 耶佐思直接忽略了那道阴沉的目光,笑道:“打打棍子就得了,别见了血,不好。再说了,你不是让人回去搬粮去了嘛,多大个事啊!” “哼,听三弟的意思,是本将军做错了。”呼勒皮笑肉不笑地,语气颇为冷漠。 “大哥你想多了,我就是提个意见。” 跪地等死的那几个将领们,听着兄弟俩一来一往地说着,隐隐嗅到一丝生的希望,他们惶然抬起头,用一种既绝望又期盼的眼神看着。 “报!” 一声急报,营外,被派去后方催粮草的士兵疾驰而来:“大将军,大晋铁骑军突然出现在关山道,现已囤积扎营,粮道……被断了!” 姓沈的也来了?呼勒眉头一蹙,先是烧了他的粮草,现在又把着他们的粮道,看来这就是早就预谋好了的啊! 呼勒冷眼一横,带着几分狠戾:“耶佐思,如今,你还要说他们不该死么?” 第27章 你是憨憨么? “既然这样,那便随大哥处置!”耶佐思起身,扭动脖颈松了下筋骨,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大哥,看来与你做生意的那个人,也没有多少诚意,沈家的兵来了,你居然没有提早收到消息,那人,是拿你当傻子?” 他面带嗤笑,言语中颇有嘲讽之意。 “这笔账不用你多嘴,我也会跟他算清楚。”呼勒点着地上跪着的几个草包:“耶佐思,这几个是你的人,我今日便杀了以儆效尤,告诉你手下的那些草包,今后做事情以前,多用用脑子!” 耶佐思气得满脸都阴郁之色,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甩着手走了。 呼勒冷着脸扬手一指示意,行刑手马上就位,底下人头落地的那一刹那,全场鸦雀无声。 “军中容不得浑水,他日若有人敢再犯,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是,谨遵大将军教诲!” 顾家军军营,烧了呼勒粮草的顾澜庭今日格外地神清气爽,早早地起来,拿了剑就到营帐外头耍了几个回合,还顺带着找了军中几个剑使得不错的切磋切磋,把他们切了个落花流水。 “手没事了?” 她一个回旋收了剑,回头,沈时初抓着个药包,正懒懒地靠在兵器架上看着她。 “没事,”她随意地一摆手:“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从你招招下黑手欺负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被顾澜庭揍得一脸委屈又不敢言语的小伙子:“你看你把人都打成什么样子了。” 她把剑丢给那人:“去休息,多勤加练习,战场上刀剑可无眼。” “是。”那人接了剑,“哧溜”一下跑得比兔子还快。 二人随即也入了营帐,还未待顾澜庭坐定,受伤的那只手就被沈时初扒拉了出来,雪白的纱布上,隐隐现出了一团血红。 “我自己来。” 沈时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带着警告:你敢动一下你试试? 顾澜庭悻悻地缩回手:“那就劳烦沈将军了。” 拆开一层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纱布,血迹模糊的伤口现了出来,很深,差点就伤及手骨了。 沈时初手一顿,抬头:“顾澜庭,你是憨憨么?这么虎!”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她倒是一脸的无所谓:“我想既然你计划断了他的粮道,那不如再添把火。还有,他们血洗驿站这笔账,我还没有跟他们算明白,这次,就当先讨个利息!” “驿站的那件事,我自会想办法查清楚。”沈时初替她清理着伤口上的血污,一边缓缓说道:“你还是先把你这伤处理好,伤得太深了,还好没断了,不然可遭人嫌弃。” “你的嘴能再毒点么?”她愤愤地瞪他一眼。 瞪他?沈时初将她的手握在掌中一紧,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声调都变了:“放,放手……” “知道疼了?以后还敢这么虎吗?” “沈,沈时初,放手……” 还敢喊他全名?他不得不扞卫一下尊严,又捏得紧了些。 两人相互较着劲儿,正好顾臻入了营帐,见状,一时愣住了。 此时顾澜庭双手被沈时初钳制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里“呼呼”地出着气,自家将军可从来都没有这么憋屈过啊…… “咳咳……”他咳嗽两声以示提醒:“沈将军,你的副将林纾到了。” 第28章 下战书 沈时初笑着放了她的手,忽然觉得这林纾来得真不是时候。 顾澜庭握着手腕轻轻揉动,一口郁气在胸,这个家伙,害得她在顾臻面前颜面尽失。 “顾将军,方才失礼了。”见她呲牙目露凶光,沈时初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不过是想替你包扎伤口,没想到你如此激动。” “那我岂不是要好好多谢沈将军了!”她乜斜他一眼,拂袖起身,坐到了上方首座。 林纾随之进来了,第一眼瞧见沈时初时,他便料定自家将军今日的心情很不错。 “两位将军,”林纾拱手一鞠,而后走到沈时初身边:“将军,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嗯,”沈时初敛下眼里的笑意,淡淡道:“关山道那边情况如何?” “有林钰坐镇,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很好,如此,呼勒绝了粮,就算想动弹,也得多掂量几分,鲁正就更别想指望他来支援了。 “事不宜迟,我想明天就动手。”顾澜庭面色微微有些严肃:“再拖下去,等鲁正他们缓过劲儿来,怕是不好对付了。” 顾臻也点头:“你说得对,明日我亲自去把他给引出来。” “不,”顾澜庭马上否决了他的这个决定:“我去。” “你去?!” 三人同时诧异地开口。 “我去。”顾澜庭一笑,黑眸闪烁着坚定:“只有我去,他才会不顾一切,我杀了他的弟弟,就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打算怎么做?”沈时初盯着她,眸光不由得一紧。 “下战书,引他出来与我对决。” 暖阳融融的秋日,边境相交处的旷野一马平川,顾澜庭身骑骏马飞奔在这片辽阔的荒地上,这里,是他们顾家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地方。 “快看!” 临近南诏前方军营,守营的士兵远远地便看到了一人一马正飞快地往他们这边靠近。 马蹄声“嘚嘚”作响…… “吁”,在离军营几十米开外,顾澜庭勒马停了下来,她微微扬起下颚,眼神清冷坚毅。 “是顾澜庭!”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私闯营地!” 双方常年交战,岂会认不出眼前之人就是敌方那个让他们闻之怯怯的顾家军头目,这些年死在她手里的南诏兵不计其数,所以虽是这么喊着,可没有一个人有胆子敢冲上前去。 “弟兄们,上,她才一个人,我们人多,就不信俘不了她……” “哼!” 风徐徐而来,马儿踢踏着蹄掌在原地徘徊,她傲然扬起眉角:“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说完,她搭弓上弦,绑着战书的利箭如穿云而过的闪电一般,“咻”地钉在站在最前头那人的脚尖前,毫厘不差。 “和鲁正说,怕死的话就别来了!” 顾澜庭面带嘲讽地昂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扬起马缰,骏马转瞬飞奔而回,如入无人之地般。 南诏的那几个兵呆愣地站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才壮着胆子说:“别追,小心有诈……” 其余的都怕死,附和了几句,拔出箭急匆匆地往营里报去。 第29章 呼勒的野心 果然,接到战书的鲁正怒不可遏,当场撕了就要带着人冲出去和顾澜庭一决胜负。 “王爷,请您慎重!”鲁正座下的参军何显达匆匆拦住他,跪拜在地:“切勿中了奸人的诡计啊!” “她杀了本王的弟弟,他死得那么惨,现在居然还敢找上门来!我岂能容忍!”鲁正狰狞着一副恨不得将顾澜庭撕碎的表情。 “王爷,请您三思啊!您难道就不怀疑这也许是顾澜庭设下的圈套呢?” “本王大军在握,是个圈套又如何?如今的顾家军不过是外强中干,况且我们还有南边游骑援兵,怕她作甚!” “可是王爷,上次魏青带兵去偷袭顾家军,可见游骑那边有兵力过来援助?”见鲁正如此激愤,何显达只能耐心地继续劝阻:“卑职当时也曾极力劝告,奈何魏青不听,偏要前去,结果他自己被顾臻斩了不说,还折损了我军不少的前锋精锐。” 鲁正闻言,稍稍冷静了些,只是面色还是阴沉难掩。 “请恕卑职说句斗胆的话,呼勒恐怕根本就是拿我们当枪使,他也没把您放在眼中。” 何显达的一席话如重锤敲击在鲁正心口,确实,呼勒给他们出了计谋,让他们先给敌人制造错觉,然后趁对方松懈之时一举攻略。当时两军说好同时出兵,临到关头了,却只有他们南诏军孤军作战,而且损失惨重。 主将被杀,副将池尧也至今杳无音信。 鲁正沉默了,看这两天呼勒对他们爱搭不理的态度,这一次,也许呼勒也不会出兵相助。 “依卑职愚见,这种下三滥的战书,大可不必理会。” 何显达趁机补了一句,此时贸然出战,于南诏军而言,确无任何的优势。 “不,”鲁正眼中闪过一抹狠戾:“本王一定要亲自去会一会顾澜庭,你再派人去呼勒营中,许以重利,向他借兵,本王就不信他会眼睁睁地看着钱银不要!” 回了营的顾澜庭,马上与沈时初和顾臻商讨计策。 林纾手下的人马早已悄无声息地隐匿在了莫西山,只待鲁正进入,势必让他有去无回。 关山道,林钰率部下镇守着,只要呼勒敢妄动,那么沈家军也不会跟他们客气。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明日。 “将军!”帐外,盯梢的探子回报:“鲁正刚刚派人去了呼勒的军营。” “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马上回报。” 三人对视,默契一笑,呼勒现在哪里还有闲心去操心南诏军的烂摊子,鲁正此举无疑是白费力气。 “呼勒应该不会把沈家军压道的消息透露给鲁正……”顾澜庭有些疑虑:“万一他知道沈家军也来了,不肯前来应战怎么办?” “不会,”沈时初抬眸,目光淡淡的:“呼勒的野心,可不仅仅只在部落。” 顾臻顷刻间便领会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呼勒当年差点就成了南边部落的大宗主,此人的心智极为缜密,手段也十分狠厉,这些年要不是有大晋从中制约,南诏军早就被他给撕碎了。” 可怜鲁正,却做出与虎谋皮之事,当真是愚蠢至极。 第30章 这就是个阴谋 旷野的风呼呼地吹着,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歇。 双方大军压境。 顾家军的军旗迎风猎猎飞扬,顾澜庭身着淡青色的铠甲,傲然骑马立于队列之首,英姿飒飒。 “看来淮阳王还是挺心急的,清晨踏露而来,想必对我也是恨之入骨?”顾澜庭策马往前一步,镇定自若地说道。 “知道就好!”鲁正本就生得一副黝黑粗鲁之相,被顾澜庭一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今日我便要取你首级,以祭我弟在天之灵!” “呵,淮阳王好大的口气,你要是有这能耐,尽管来取!” 她微扬起下颚,看向鲁正的目光,丝丝缕缕都透着轻视。 鲁正大怒,举起大刀向前一挥做进攻状:“你区区如此兵力,看你如何抵挡我南诏大军的进攻!” 她是没有带多少人马,可是…… 顾澜庭黑眸一敛,杀意隐现:“对付你,这些人足矣。” “杀!谁能取下此贼首级,赏金千两!” 鲁正被彻底激怒了,此时他已然失了理智,南诏军在他的喝令下,纷纷举枪冲了上去。 顾澜庭与顾臻分别带着一批人马,两批人马左右配合着打了一会儿,佯装不敌露出破绽。 鲁正果然中计:“堵死他们的后路,别让他们跑了!” 顾臻见状,配合着紧张地大喊道:“快,撤,撤!” 顾家军所有人转瞬间调转马头,纷纷往莫西山方向跑去。顾澜庭断后,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鲁正,她还真怕他不跟上来。 “王爷,别追!小心有诈!” 鲁正的参军何显达被围在中间一时突围不出来,只得撕扯着嗓门狂喊,顾家军绝不会如此鲁莽,这必然是个陷阱! 奈何鲁正已经打红了眼,他根本听不进去,在他看来,顾家军狼狈逃窜,此时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 他今日定要斩下顾澜庭的脑袋! 莫西山山口,山风呼啸着,双方的人马在风中狂奔而过,在山腹中央的谷地,顾家军突然停了下来,而后往山的两侧靠列。 “不跑了?”鲁正抬手摒停身后的大军,阴恻恻地盯着顾澜庭:“你选的这地方不错,正好可以埋了你们的尸骨。” “王爷……”何显达这时匆匆从队列中钻了出来,急急低语:“这恐怕是他们的阴谋,我们……” “阴谋?”鲁正大笑:“哈哈,你真是太高估他们了!” “鲁正,你的参军都要比你聪明。”顾澜庭轻轻摩挲着腰间佩剑上方温润的玉石,眼神倏地一凛:“这就是个阴谋。” 谷底的风一阵阵地顺着山坡回旋往上,方才一片寂然的坡地上,突然响起一阵劲挺的脚步声,接而密密麻麻身着铠甲的兵将涌现。 于昨夜提前赶来与林纾汇合的沈时初,负手站于坡上,见鲁正惊慌失措地打着马在原地回转,轻蔑地淡笑着扬手示意。 “唰”地一声,沈家军整齐划一地搭弓拉弦。 鲁正此时已无路可退,他狠狠地拔刀丢向顾澜庭:“你们阴我!” 她侧身闪过,身子微微向前一倾,笑得肆意:“不然呢,你以为我这么辛苦地带你来这儿,是来看风景的么?” 第31章 渊源 说话间,沈家军没有给他们留一丝喘息的机会,无数的利箭密密地从上空而降,本就因受困大伤士气的南诏军只能拼死抵挡,可箭林如密雨,拥挤推攘间,死伤竟已大半。 “顾澜庭,你这个阴险小人!” 鲁正咬牙切齿,提起刀,面容扭曲地向顾澜庭冲去。 “淮阳王难道没听说过么,兵不厌诈!”她眉锋一扬,策马迎了上去。 山路四周的沈家军也呼啸着向山腹聚拢,与顾家军一起,逐渐形成合攻之势,将南诏军团团围困。两家的兵将是第一次打配合战,却异常的默契,南诏军节节败退,最后几乎疲于抵抗。 沈时初长剑一挑,瞬间将何显达斩落马下。他回头往顾澜庭的方向看去,就见鲁正举着大刀,朝她疯狂地乱砍。 鲁正是武将出身,曾在军中磨练多年,而且力气奇大,他每砍一下,顾澜庭清瘦的身躯便抑制不住地抖动一下。 她咬紧牙关,奋力提剑当下一击,突然仰身朝后,她飞快地收剑,手腕转动向前一挥,锋利的剑尖擦着他的喉咙而过,可惜差了分毫。 鲁正摸了下被她划破了皮的脖子,狂怒地吼了一声,伸手一把揪住顾澜庭铠甲上的脖领,将她举了起来:“去死!” 正向她赶来的沈时初见状,跃马飞身而起,一脚踹向鲁正的背窝正中,凌空又一个飞踢,直接将他踢落下马。 “噗”,急怒攻心的鲁正捂着心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没事?”沈时初急忙伸手接下她往前一揽,心有余悸地上下打量着。 “没事……”她抿了下苍白的嘴唇:“多谢沈将军!” 顾臻和林纾领着部下清扫战场,剩余的南诏军早已丢盔弃甲,缴械降了,就这么望过去,还有数不清的穿着南诏铠甲的尸体,横横竖竖地堆积在一起。 在那之间,他看到了何显达的尸体,他瞪着眼睛躺在血迹淋淋的地上,死不瞑目。 这一切,都是他的一意孤行造成的。 鲁正双目充血,一拳狠狠地捶在粗粝的沙地上。 “鲁正,你输了。”顾澜庭走到他面前,微垂的眉眼没有过多的情绪:“这些年来,你频频北犯,意图乱我大晋疆土,杀我百姓子民,可到头来如何,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和他说这么多做什么,杀了得了。”顾臻淡漠地抽出剑,架到他脖子上。 “哼,想杀了我?没那么容易!”鲁正啐了口血水,如鬼魅一般阴狠地看着他们:“我妹妹如今是南帝最宠爱的贵妃,我要是死了,我保证,她一定会拼尽全力说服南帝,倾举国之力拼死一战。” 靠女人还说得这么猖狂,沈时初冷冷地挑眉:“你用不着威胁我们。” “你可以试试!”鲁正说完,引颈:“动手啊!” 顾臻犹豫了。 南帝的脑子他不好评说,反正脑门一热的事他没少做。 “先绑了,回营再作打算。”顾澜庭终是拉下了顾臻的剑。 收了兵,南诏的残兵败将也相应地分营扣押。顾家军也有些许伤亡,顾澜庭亲自一一处理妥善了,这才回了营帐。 顾臻与沈时初正畅聊正酣,二人时不时地端起大碗碰一下,以水代酒喝得起劲。 见顾澜庭进来,沈时初“咕噜”一声吞下嘴里的白水,冲她招招手:“顾将军,来,特意给你留了两只大鸡腿。” “多谢沈将军。” 这厮,人前人后两张脸,人前喊她顾将军,人后喊她顾澜庭,她好想撕了他的脸皮啊! “沈将军,方才听你一席话,你兵法谋略造诣之深,真是让我佩服啊!”顾臻一副相交恨晚的表情,那眼神,简直可以用崇拜二字来形容。 顾澜庭咬了一口鸡腿,沉默地听着两个老男人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地聒噪着。 “沈将军,这次真是多亏有你相助,我们才能速战速决,给顾家军争了个休养生息的机会。”顾臻举碗与他相碰:“我以水代酒,先干为敬。” “客气了!”沈时初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道:“当年我父亲带兵镇守大兴时,受瓦勒军所困,生死一线,幸而得老侯爷鼎力相救,我们沈家才逃过全军覆灭的一劫。” 顾澜庭手一顿,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听说过那场仗,是大晋兵部册上记载的有史以来打得最惨烈的一场,沈家被奸人所卖,被五万瓦勒军围困,在粮尽水绝之时也整整坚守了半月有余。 当时的大兴据说被围得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沈家军三十名前锋骁将背着沈傲组了支敢死队,拼尽最后一条命突出重围,在去搬援军的路上遇到了正率领顾家军换防的顾衍。 “那场仗……”顾臻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想起了顾子言:“我记得那时我刚刚跟着将军入营,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小侍卫,他总是跟我说,说我还小,打打杀杀的不适合我,让我躲着点。” 他笑了笑,接着长长地一叹:“哎,明明我只小他几月而已,他却总是怕我吃了亏……” “当时子言兄救了我,”沈时初说着,眸光轻微地一动:“他背上的那条疤,就是替我挡的刀。” 顾子言……她的哥哥……顾澜庭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察觉到一旁的顾澜庭情绪有些低落,沈时初碰了下她的碗:“所以,如果顾家有难,沈家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谢谢。”她把剩下的一只鸡腿推给他:“这个,给你吃。” 沈傲在那场仗中伤得很重,落下了病根,没过几年人就没了。想来他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起千斤重担,一定也很不容易。 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头,才成了如今大晋的铁骑将军。 顾澜庭想着,竟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沈时初倒是不客气,拿起来直接就啃,满嘴的肉香让他觉得分外满足。 肉吃了,水也喝足了,三人正想商量一下如何处理鲁正,就见帐外守营的士兵匆匆跑来,看神情似乎是又出了什么问题。 第32章 求和书 “怎么了?” 顾澜庭抬眸,接过他递来的一卷锦书。 “将军,这是南诏国派人送来的求和书。” 求和书?!顾澜庭展开,信中字字句句看着倒是有模有样,还有几分情意,只不过…… 她合上丢到一边,冷笑:“南帝的动作好快啊,这就来跟我们要鲁正了。” “他要我们就必须给么?”顾臻笑了笑:“不过说实话,这女人的手段着实厉害,不过片刻功夫,便求得了南帝的准允,还亲自下了求和诏书。” “南诏已日落西山,不降也没有退路了。”沈时初的目光落在那封锦书上,片刻后:“既然是请和,那就得有条件,这些年有多少无辜的大晋百姓死在了鲁正的马蹄下,南帝要是不说清楚这笔账怎么了,那这种请和不要也罢。” 南诏的马蹄多年在边境从未停歇,结下的恩怨,岂能任由他们的一纸求和诏书只字片语地简单略过,顾澜庭握拳:“我明日便赶回金陵,将此事禀告圣上决断。” “我军中还有些要事需处理,就不与你一同回去了。”沈时初淡笑道:“顾将军见了皇上,顺带帮我告个假。” 自去年年关,祁凌天便一直留沈时初在金陵,说是沈家功勋,要亲自给他指一门他中意的婚约,这寻了也快一年了,到底也没个头绪。 然而并不是没有名门闺秀想嫁他,那挤破了脑袋从皇城根下排到流水河边无数的姑娘们,他硬是一个也没瞧上。 清晨的风带着阵阵凉意,倒不似金陵的那般干冷。 顾臻继续留守南境,沈时初与顾澜庭道别后,便策马往西边赶去。 侯在山道一旁的林纾,眼见着自家将军策马而来,急忙迎了上去。 “将军!” 他勒停了马,黑眸望向四周,这山势连绵,纵横交错,确实是个极好的藏匿之所。 “查清楚了么?” 林纾指着其中一座最高耸的山峰:“这座峰半山腰有个天然的窑洞,里面十分巨大,他们平时就躲在里头炼器铸箭。” 沈时初微一敛黑眸,隐隐透着冰寒。 “有好几个有些面熟,好像是萧家养的暗卫。”林纾说着挠了挠头发:“他们很警惕,我没敢跟得太紧,所以不太敢肯定。” “无妨,确定了老巢就好办事了。”沈时初冷然地扬起嘴角:“他们既然敢血洗驿站,那我们也得还他们一个大礼才是!” “诶,将军,你看!” 山的入口处突然扬起一层细微的蒙沙,单薄的马蹄声嘚嘚,一个人骑着马从朦胧中冲了出来。 “严毓?”沈时初挑眉,目光带着几分玩味。 林纾二话不说飞奔上前,在细细飞扬的尘土里,严毓只恰恰看清了林纾闪着笑的脸,紧接着脑子里“嗡”地一声响,他两眼一翻从马上摔了下去。 “死了?”沈时初蹙眉:“下手那么重……” “将军放心,没死呢,我有分寸的。”林纾洋洋得意地扛起严毓,把他的身体搭到马背上:“将军,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他刻意忽略林纾那道求表扬的眼神,翻身上马:“厉害……” 第33章 这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昏迷了许久的严毓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醒了过来,他晃了晃肿涨不已的脑袋,视线由模糊转为了清晰。 屋里的布设很简单,几张木凳散落,两侧的窗户被掩盖起,正中摆着一张四方木桌,一只拢着箭袖的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往杯子里续了茶水。 “沈,沈爷……”严毓干涩地咽了口唾沫,脑袋涨得更痛了:“您怎么,怎么会在……” 沈时初端着茶杯走到他跟前的一张木凳上坐下,俯身淡淡一笑:“很意外?” 严毓周身一渗,只觉浑身发毛,这位爷的脾性他了解,轻易不动手,而且谈笑间便可取了他的性命。 他缩着僵硬的脖子,不敢妄动:“沈爷,您把我抓到这儿来做什么啊?” 沈时初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尚温的茶水在淡薄的光雾里氤氲出些许的热气:“知道这是哪里么?” 严毓环顾周围,暗得很,他摇了摇头:“小的不知……” “你不知道?那我提醒你一下,”沈时初倏地抬眸:“这地方几日前被人血洗了,上下几十口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这……” 严毓心头咯噔一下,沈时初指的,莫不是…… “沈爷,小的真的不知道,求您放过我,您抓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严毓强忍着眩晕,跪拜在地:“沈爷,求您看在国公的面子上,饶过我!” 提起萧奇峰,沈时初的面容愈发地清冷了。 “义父让我少管南边的事,你倒是说说,这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小的不能说……”严毓咬紧牙关,俨然一副豁出去的神色。 “那你说说,为何特地又来南境?” “这个,小的也不能说……” “哦?”沈时初眉锋一扬,深黑的眸子顿然涌起一抹冷厉:“那既然这样,你的命于我而言也没什么价值了,林纾……” 侯在门外的林纾推门进来,满脸的肃杀之意:“将军,何事?” “把他的人头割下来,送回萧家暗卫盟里,既然他忠心不二,那就让他‘死得其所’。”沈时初淡淡道,眼神却犀利无比:“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山里的那个大窑洞,我已经找到了。” “沈爷,沈爷……”严毓一听这话慌了,他爬过去揪住沈时初的袍摆下角,惊惧不已地求饶:“小的错了,求您饶命,我说,我都告诉您……” 哼,沈时初冷淡地抽回衣摆:“机会,我已经给过了,你没有珍惜。” “沈爷,我这次受国公之命前来南境,其实,其实是来给呼勒通风报信的!国公让我带话给他,让他小心着您……”严毓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沈时初的脸色:“可是我转念一想,我是大晋的子民,决不可做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如此说来,我倒还要好好地感谢你没有出卖我是么?” 严毓义正言辞地:“这是我本该做的……” 锋利的剑尖转瞬抵在他的喉咙上,沈时初握着剑,面容冷漠,隐隐已有杀意:“说实话!” 第35章 清理门户 “沈爷,小的哪儿敢再骗您,这就是实话……”严毓哭丧着个脸哀求。 “是么?”沈时初眸色清寒,剑端往前几分。 严毓立时感到喉咙一阵刺痛发紧,他闷哼一声,却又不敢躲,颤着声道:“沈,沈爷,我要是都说了,您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看心情。”沈时初面无表情地说道,他现在的心情很糟糕,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严毓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推开抵在喉间的利剑:“我来这儿确实是来通风报信的,国公与呼勒时常有生意上的往来,明里暗里地互通有无。” “什么生意?” “就是……就是我们把兵器和粮食卖给呼勒,让他用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 “呼勒不是傻子,高价收购这种事他怎么会做?” “哎……沈爷……”严毓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他要的是大晋北边产的最好的粮食,那些兵器,用的都是上好的精铁……” 沈时初闻言震怒,他们常年镇守边境的军队,尚且用不到最好的精铁,吃的也都是些饱腹的粗粮,而这些系关国本和军队命脉的东西,萧奇峰却拿来卖给呼勒! “不过最近的几次交易都不是很顺畅,呼勒拿了货却不肯给钱,我这次就是来跟他要钱的。临行前,国公吩咐了,如果他痛痛快快地给了钱,我就把沈家军的消息透露给他……” 见沈时初沉默不语,严毓打住了话。 “继续说!” 他瞬间抬眸,幽寒的目光让他心肝胆颤。 “是……”严毓哆嗦一下,咽了口唾沫:“结果呼勒还是没给银子,还让人把我打了出去,我一时气不过,而且心里头也确实觉得不应该把您的行踪透露出去,所以我……沈爷,我是真没做对不住您的事情……” “你们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大晋的百姓们!”沈时初冷然喝道,从袖口摸出两枚令牌丢到他面前:“说说,驿站这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其中一枚,是象征萧家暗卫身份的,另一枚…… 严毓拿起来翻看着道:“这是……呼勒给林仇榆的令牌……” 林仇榆,也是萧家暗卫的人。沈时初抽回令牌端详一番,而后抬起眼皮看着严毓,不发一语。 看来是对他的回答不够满意,严毓急忙又补充了几句:“这是为了让我们方便进出游骑兵营,沈爷您看,这儿,刻了一支箫,这令牌就是萧家暗卫专属的。” 这支箫刻得还真是隐蔽,不细看,简直和游骑兵的令牌一模一样。 马蹄踏“箫”,沈时初敛眸,呵,这寓意还真是讽刺! “这么说,驿站的事是林仇榆做的?” 严毓点头:“他和呼勒在交易上一批货时,不小心被驿站的馆丞等人看到了,所以……” “所以全驿站上下,几十条人命,一条不留!”沈时初猛地揪紧严毓的衣领,盛怒之下的面容,竟隐隐泛出了几分笑意。 这笑得,顿时让他毛骨悚然……严毓双手颤抖着握住沈时初的手腕,急急求饶:“沈爷,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是林仇榆……” “他现在在哪?”他深吸一口气,眼底一片森寒。 “就在山腹的窑洞里……” 很好,那他今天就要替大晋清理门户!沈时初倏地一松手,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严毓重重地松了口气,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将军?!”一直侯在边上从头听到尾的林纾耐不住了:“就这么放过他了?” 沈时初打开门,一道光从漂浮的细尘里穿透而过,正好照在了严毓的身上。 门外,是驿站的大堂,地板的缝隙里,一道道的暗红色仿佛结了痂。 那日的惨状昭昭若现。 “林纾,”他淡淡地开口:“杀了他。” “沈爷……饶命啊,沈爷……” 严毓闻言,浑身的毛发登时竖了起来,一股凉意窜向四肢,他的心跳得很快,下意识地爬起来就欲夺门而出。 林纾的剑更快,“唰”地一下,顷刻间贯穿过严毓的胸口。 “呃……”血不断地从他嘴里冒出来,严毓喷着血泡,身子抽搐了几下,瘫软着往下滑:“沈,沈时初……你……” “哼,”林纾抽回剑:“这种人,死不足惜!” 南境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沈时初与林纾二人也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金陵。 他们踏入城门的同时,南境的消息也传到了萧奇峰耳朵里。 国公府,金色的字匾熠熠生辉。 “什么?”萧奇峰五指紧紧扣住椅子的把手,一脸的不可置信。 第36章 “顾澜庭”这三个字 “你再说一遍!”萧奇峰不大愿意相信。 “回主公,粮所和兵造处都被洗掠一空,兄弟们,都被烧死了……” 地下匍匐着的是萧家暗卫埋在南境的暗哨,专门负责金陵与南境消息的往来。 萧奇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胸闷奇闷无比,他仰起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问道:“是呼勒做的吗?” “应该不是,这几日呼勒的人几乎没有出过营。” 不是呼勒,那会是谁?萧奇峰闭目沉思,突然一个名字莫名地涌现出来。 沈时初?! 可转念一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继续去追查,务必查出是哪个干的!还有,让南边其余的人都先停下手里的活,等候金陵的消息。” “是,主公。” 萧奇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在南境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基业,如今被抢烧一空,他岂能心甘! 而且,如果这事不是呼勒干的,那么在南境有胆子动他的人……他猛然睁开眼睛,难道是顾澜庭? 可是顾澜庭已经带着捷报回到金陵了,要是她干的,只怕是早就捅到皇上跟前了,他如今根本不可能无恙地端坐在此。 萧奇峰忽觉心绪凌乱,烦扰得很,他称病久未上朝,看来是时候得动动了! 南境的捷报一传再传,晋帝心喜,重重嘉赏了顾澜庭和沈时初,至于南诏的请和书,被晋帝原封不动地打了回去。 “哼,”晋帝抓起南诏的请和书,随手扔到地上:“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是,是,”裴公公笑呵呵地捡起来放回桌案上:“皇上,这嘉奖的圣旨还未发呢,您看……” “哦,对,朕这次一定要给顾澜庭再好好地撑撑腰。” 于是,从金陵帝城一直到镇南侯府,皇家礼仪队骑着高头大马敲锣打鼓地捧着圣旨,一时间,“顾澜庭”这三个字传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 大家都知道了,顾家的女侯爷,战功赫赫,镇守南境,守卫一方太平! 镇南侯府,刚接了圣旨的顾征麟满脸的喜色,他家的女儿如此得皇上赏识,这可是实打实地在给顾家挣脸面。 为此,他又特地吩咐府里的下人好好地摆了一桌酒席,以示庆祝。 四个人坐在一桌,只有顾征麟轻轻松松地笑着。 “来,澜庭,你尝尝这个。”顾征麟夹了一块红烧海参放到她碟子上:“你陈姨说,这菜大补,你可得多吃点。” 顾澜庭眉心微紧,举着筷子没动。这几日她天天吃天天吃,而且每顿饭必有这道菜,每次顾征麟都必说一次:大补! 不过这次回来,顾征麟对她的态度大有不同。 她刚回到府里,就给她办了个接风宴,四个人尴尬地坐在一桌,大眼瞪小眼的,陈荣芳和顾芊芊差点都把自己个儿的眼睛给瞪抽筋了。 就像现在,陈荣芳乜斜着眼睛,眼白露出大半,使劲地翻着眼皮瞪着顾澜庭。 她“啪”地放下筷子,转头看陈荣芳:“瞪够了没有?” 陈荣芳被吓了一跳,委屈地垂下头:“老爷……” 顾芊芊也状似惊慌地扶着陈荣芳,还故意摸了摸她的肚子:“娘,弟弟没吓着?” “行了行了,别吓着你陈姨了,她好歹怀着的也是你弟弟。”顾征麟夹在中间,像个和事老一样两头安抚着。 陈姨……这是这次回来,顾征麟给陈荣芳取的新称呼。 “你们慢慢吃,我饱了。” “诶,澜庭,你都没吃什么……” 顾征麟起身,陈荣芳给他使了个眼色,他犹豫一番后,一跺脚追了上去:“澜庭,别急着走,爹跟你说说话……” 第37章 终究是会留给顾家的 入了偏院,顾征麟还是迈着小步子亦步亦趋地追着,顾澜庭只得停下来:“父亲,有什么就在这里说。” 顾征麟指着几步脚外的书房,呵呵笑着:“爹有挺多话想和你说的,进书房,咱慢慢说。” 桌案上散落着几本兵册,顾澜庭将它们推到一边,与顾征麟相对而坐。 她看着满脸都是笑的顾征麟,清了清嗓子:“父亲,有话请讲。” “澜庭啊,秋日多寒,你这受伤的手,可得留神养着,别以后落了什么毛病。” “知道,多谢父亲关心。” “瞧你这话说得,多见外啊!”顾征麟说着,不禁叹息一声:“哎,也怪我,以往都没有好好地关心你,不过以后啊,澜庭,我一定会……” “父亲,”顾澜庭扫了一眼正在酝酿情绪的顾征麟,目光微沉:“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我听着就是。” “咳咳……”被当面拆穿的顾征麟尴尬地梗了梗脖颈:“澜庭,你可不要误会啊,爹是真的打算好好地补偿你的。” 顾澜庭没有接话,只是默然地坐着。 顾征麟见状,砸了下嘴唇,终于开口了:“澜庭,是这么个事儿啊,爹想着啊,等你陈姨肚子的孩子出世了,你看啊,能不能,能不能把顾家的侯爵之位让给他啊?” 顾澜庭一笑,面色倒没有多大的起伏:“是陈荣芳让你来说的?” “嗯,”顾征麟点头,不过马上又解释道:“澜庭,爹不是不疼你,只是作为女儿家,终究是要外嫁的,顾家的侯爵,总不能在我手里断了。” “您觉着,我是挺稀罕这个侯爷爵位么?” 按着陈荣芳的说法,顾澜庭就是贪图顾家的侯爵,眼里无父无宗,硬是把它给抢了去。可是顾征麟很坚定地摇头:“爹觉得,你不是这样想的。” “父亲……”顾澜庭心头一猝,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这个侯爷之位,终究是会留给顾家的。” “澜庭,爹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顾征麟大喜,顿时眉开眼笑。 “但是,”顾澜庭面容严肃地看着顾征麟,正色道:“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陈荣芳的儿子。” “澜庭,你这……” 顾征麟怔怔地回味着顾澜庭的这句话,好久后才回过神来:“澜庭,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你陈姨她……” “是的,她不配。” “顾澜庭!”顾征麟一拍而起,愠怒地瞪着她:“这么说,你还是不愿意!” 她迎上顾征麟的目光,清秀的下颚微微扬起,从容不迫地,没有丝毫的心虚之色:“这些年陈荣芳在府里的所作所为,父亲可看见了?自私自利,心胸狭隘,手段卑劣,府里上下被她搞得乌烟瘴气,她可有作为一位侯府夫人的胸襟气度?” “这,你陈姨的出身是不如你母亲……”顾征麟低声地辩驳。 “父亲,这不是出身高低与否的问题,而是她的品行德行,她,不配!”顾澜庭顿了一下,她双掌撑在桌案上,起身,清冷坚毅的黑眸与顾征麟相对而视:“父亲,她作为一个侯府侍妾,已是抬举她了!顾家的当家主母,您须得另寻他人!” 第38章 走,姐姐请你了 “另寻他人?!” 顾征麟闻言震惊无比,他再三确认,却只从顾澜庭眼里看到“坚定”二字。 “金陵城里知书达理的姑娘不少,父亲大可从中选个合适的。” “说得容易……”顾征麟耷拉着脑袋,一脸的愁苦:“我现在这样子,哪个有脸面的人家愿意嫁我?” “只要父亲愿意,这事不用你操心。”见顾征麟犹豫不决的神色,顾澜庭淡淡地弯起嘴角:“您不必现在就做决定,毕竟侯府的婚娶不是儿戏,哪天您想通了,再来跟我说。” 她看出来了,顾征麟动摇了。 出了书房,顾征麟心虚飘摇地回了陈荣芳院里,这一路上,越想顾澜庭说的那番话,他就越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镇南侯府的当家主母,必须得有言兰馨那般的雍容气度。 想起早逝去的言兰馨,他心中忽而涌起一股惆怅。 “老爷,您在想什么呢?”自打顾征麟进屋,就是一副神思恍惚之态,陈荣芳心有疑虑。 “爹,您刚才都没吃什么东西,我让人炖了碗燕窝粥,您趁热喝了。”顾芊芊仔细着端起,放到顾征麟手边,与陈荣芳打了个眼色。 陈荣芳会意,抽出手帕抹了下眼角,红着眼睛开始哭诉起来:“老爷,我们母子命苦,让您为难了。” “啊……”顾征麟回神,见陈荣芳梨花带雨哭得凄凉,不免怜惜,他牵过陈荣芳的手握在掌中,拍着安慰道:“荣芳啊,别想多了,你先安心地把孩子生出来。” “老爷,生出来又如何?”她掩着帕子哭得更凶了:“我没有名分不打紧,可是我肚里的孩儿,绝不能没个正经的名分!” “你瞧你,说什么呢,他可是我的孩子,怎会没名没分呢?” “爹,娘的意思是,若是弟弟出生,可是侯府唯一的血脉男丁,若是没个正经说法,岂不是打了侯府的脸面?”顾芊芊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试探地问道:“也不知,大姐是如何想的?” “你大姐她……”顾征麟一蹙眉:“哎,算了,先不提了。” 顾澜庭方才说的那些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要是顾家现在换一个像言氏一般出身的正经当家主母,也未尝不可啊…… 顾芊芊察觉到顾征麟眼神的闪烁,直觉隐隐有些不对劲,这其中定然发生了什么,以至影响了顾征麟的态度。 “爹,您放宽心,快先趁热把燕窝粥喝了。” 顾芊芊只得先以退为进,既然顾征麟不愿意提,那她们就先不提,侯府嫡女的身份如今是不能指望了,可侯府世子的位子断不能再有失。 顾征麟随意地喝了几口,不经意间扫过陈荣芳微微隆起的小腹,只觉心绪烦闷,他放下碗,起身:“你们俩先休息,我出去转转。” 陈荣芳一怔,匆匆上前想去抓顾征麟的手腕,被顾芊芊一把拦住,她摇了摇头:“娘,不要冒进!” “可是……” “听我的,”顾芊芊深沉地看着顾征麟的背影:“一定是刚才顾澜庭和爹说了什么,先不要着急,弄清楚了再说。” ………… 太明宫武德殿,今日的朝会结束,朝臣们接连着踏出殿门,三三两两地四散而去。 沈时初追上顾澜庭,与她并肩而行:“看你今日兴致不错。” 她扬眉,目光淡淡的:“沈将军今日的心情也不错啊。” “嗯,确实还行。”沈时初敛眸一笑,靠得她近了些:“南诏大军的主将如今换成哪个了?” “你会不知?” “不知!”他很认真地摇着头:“还望顾将军一解我的好奇之心。” 这只老狐狸! 请和书被打回南诏后,南帝为显诚意,收了鲁正的兵权,褫夺淮阳王之位,贬为庶人,还签了臣属书,永奉大晋为上国,年年朝贡,永世修好。 顾澜庭斜他一眼:“池尧。” “倒是意料之外啊!”沈时初颇有些感慨:“不过论脑子,这个池尧应该比鲁正要聪明些。” 顾澜庭不置可否地一笑,顾臻在信中说,大半的南诏军不服池尧,那些旧部天天在营里闹事,整个军队实际上还是把控在鲁正手里。 “你笑什么?”他一拍她的脑袋:“顾澜庭,你这么一笑,倒让我想起个事儿来。” “何事?”她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沈时初快走几步拦在她跟前,垂眸,目光温温的,带着几分笑意:“你还欠我一顿酒,打算何时兑现?” “有么?”她蹙眉,作回忆状。 “你想耍赖?”沈时初眉锋一挑,语带威胁地说道:“顾澜庭,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 讨酒喝不成恼羞成怒的老狐狸……顾澜庭抬眸,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哄道:“沈弟,不就是一顿酒么?走,姐姐请你了!” “沈弟……”沈时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顾澜庭,你好好再喊一次!” “哦?”她挑眉,满脸的挑衅之色:“沈弟,我有喊错么?” 沈时初是看明白了,这鬼精的丫头是在学他呢!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他微眯双眸,摸摸她洋洋得意的小脑袋:“行,我不与你计较,顾澜庭你要乖一点,这顿酒哥哥请了。” 话音刚落,在顾澜庭还被浑身的寒毛包围不能自拔之时,沈时初晃荡着小步子慢悠悠地先走了。 “沈时初!” 又占她便宜!顾澜庭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脚尖往地面上用力一顿,一颗石子儿飞快地冲他后背射去。 “哐”,他抓起腰间的佩剑随意一挥,石子儿被弹了回去。沈时初冲后边摆摆手:“顾澜庭,走不走啊?” “走!”她咬牙。 西街的集市开得是最早的,也是最繁华的,坐落在中央的“万秋楼”,是整个金陵最为奢华的酒楼。 此时楼内的食客还不多,二人挑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上了茶后,留下菜单便退下去了。 沈时初把菜单递给顾澜庭:“看你喜欢吃什么,我随意。” “嗯,”她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沈将军,一会儿可别后悔。” 第39章 什么处境 沈时初替她添了盏茶,笑道:“放心,一顿酒我还是请得起的。” 不多时,酒水佳肴陆续而上,万秋楼的菜是出了名的盘子大里子少,吃的不过就是一个招牌名声。 沈时初瞄了一眼桌上寥寥几盘的菜,看她:“顾澜庭,不用替我省。” “没替你省。”顾澜庭一抬下颚,示意他往后看。 “呵,”沈时初回头一看,不禁失笑:“还真会喝……” 抬上来的是还未开封过的镇楼之宝——百年陈酿“嶙峋春”。 “沈将军不心疼?”她笑道,伸手抓住酒坛子往桌上一放:“我可是馋这酒很久了。” “若换了别人,自然是心疼的。” 沈时初动作麻利地揭开酒埕盖,一股似浓非浓,却足以让人闻之动容失魂的酒香飘散开来,说它如寒霜冷冽,其中却又似乎夹杂着如火一般的炽烈,奇特得很。 顾澜庭一时也迷醉在这酒香中,清澈如水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氤氲之色。 “看你这模样,真像个小酒鬼。”沈时初怕她等不及,赶紧拿着酒漏筒子给她添了一杯。 “多谢沈将军。” 顾澜庭双手接过,也替沈时初满上一杯,三巡过后,二人依旧面不改色,话题却逐渐打开了。 “临近中秋,宁王他们应该也快回京了。”她饮下一杯,喉间辛辣。 “宁王不日便可抵京。”沈时初微抿一口,咧嘴:“至于雍王么,据说是在回程的路上出了点状况。” “你这……”顾澜庭眉心微蹙,压低了声音:“私下打探王族行踪,若是被北衙镇抚司发现了,你有嘴也说不清。况且,你现在什么处境你不知道么?” “什么处境?”他淡然地抬眸看她,眼中带笑。 “明知故问。”顾澜庭眉色轻凝。 沈时初状似无辜地蹙起眉头:“我自奉召入京以来,一直安分守己,坏事都没多干一件,北镇抚司没有理由找上我。” 镇守西境的大将军滞留京中近一年,理由仅仅只是为了议亲,个中缘由她都想得明白,更何况沈时初。 他举杯轻碰她的杯沿,“叮铃”一声脆响。 “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西境那边,你放心么?” “有林叔坐镇,不妨事。”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深黑的眼眸微微敛起,如深潭暗涌:“再说,皇命不可违,呆在金陵也挺好。” “总之,你万事多加小心。” “顾澜庭,你这算不算是在担心我?”沈时初闻言,紧绷的眉宇刹时舒展了开来,他半依着椅背,十指交叠而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林钰已经带着我的亲兵回西境去了,我如今在金陵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这里是你的地盘,你可得好生护我周全。” “老狐狸……”顾澜庭抓起一只鸡腿塞进他嘴里,起身:“多谢沈将军请我喝酒,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她刚才叫他什么?老狐狸?沈时初把鸡腿吐了出来,目光悠悠地看着她的背影。 顾家的这只小狐狸,跳脚的模样还是挺可爱的。 ………… 太明宫武德殿,祁凌天还在批阅着奏疏,一个小太监迈着小快步走来,附在殿外的裴公公耳边细语一番,而后退了出去。 “陛下,”裴公公轻声缓步走到御案前,跪下禀道:“宫外有消息传回来了。” “说。”祁凌天朱笔批勾,头也没抬。 “沈将军与顾将军出了宫,一同去了西街的万秋楼喝酒。” “哦,”祁凌天眉梢一动,淡淡道:“他俩倒是挺有兴致的。” “听说沈将军还开了一坛镇楼的‘嶙峋春’,二人喝得可得劲儿了。”裴公公一边细说,一边观察着主上的神情:“两位将军的警觉向来异于常人,锦衣卫的人没敢跟得太近。” 祁凌天放下朱批:“时初入京多久了?” “快有一年了。” “嗯,”他点头,面色闪过一丝松动:“裴皖,你说朕是不是太多心了?” 第40章 陈姨娘娘家的婶婶 “陛下宽仁,所念所想都是大晋的福祉,又何来多心一说。”裴皖将散落在桌案上的奏疏一一整理好:“陛下,方才太后娘娘遣了人过来,说是太华宫备了上好的蓬山云雾,您看是否晚膳时间过去一趟?” “再说。”祁凌天捻起朱笔,语气淡淡的:“宁王和雍王可有信儿传回来?” “宁王殿下的信儿今晨刚刚传回,如无意外,后日便可抵京。雍王殿下一行还留在清江州,回京的日子怕是还未定。” “清江州……” 祁凌天的朱笔批阅恰好落在其中一份奏疏上:清江州牧闫闵贪赃枉法,党同伐异逼死同僚…… 这时机安排得还真是恰到好处。 祁凌天放下朱笔,端起茶盏,垂下眼睑轻轻地吹着热气:“这闫闵,是宁王的人?” 裴公公一怔,点头:“陛下的意思是?” “据朕所知,闫闵此人还算沉稳,执掌一方军政,也未曾有过差池,这下属官员参本奏他贪赃枉法,朕倒是不怎么相信。”祁凌天面色微微一变。 “陛下,那要不要让锦衣卫的人下去查查?” “嗯,”祁凌天深黑的双眼闪过寒芒:“让他们速查速报。” “老奴这就去安排。” 裴公公退了下去,祁凌天幽幽地合上奏本,这兄弟俩,终有一个还是先动了! ………… 顾澜庭自万秋楼回了镇南侯府,刚入府门,便听到一阵嘈杂之声,其中一道老妇人尖利的呼喝尤为刺耳。 “都仔细着点儿!我这箱子可是镶了金的,要是磕坏了看我打不死你!” 她慢步上前,就见院中多了一个生面孔,地上散落着几个木制的大箱子,四周的黑漆掉得斑斑驳驳的,一个包着头巾穿着花花绿绿的老妇人站在台阶正中,正指手画脚地呼喊着。 “侯爷,您回来了!” 几个受了委屈的小婢女一见顾澜庭,都瘪着嘴委屈地躲到了她身后。 她们家的侯爷,可是会杀人的! 其余正在往里头搬着家伙什的侯府仆从,也都停了下来,静候着顾澜庭的反应。 “嗯,”顾澜庭挑眉,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脸上:“她是谁?” 身后的小婢女压低声音:“说是陈姨娘娘家的婶婶,进府来照料她的身子。” “你,过来!”那老妇人见顾澜庭杵在院子里不动,十分高傲地指着地上的箱子:“把这个给我搬到我亲侄女的院里去。” 顾澜庭眯眼一笑,扬着下颚,好整以暇地看着没动。 “你听不懂人话是?”她一跺脚,几步跨到顾澜庭面前,踮着脚尖,手指就想往人额头上戳。 她侧头一闪,招手唤来几个人:“把这些东西都丢出去,这个人也一并赶出去。” “什么?你敢!” 那妇人一听顿时急了,直扑上来,却被几个婢女给挡了下来。 “老太太,你听清楚了,这是镇南侯,是我家的侯爷!” “侯爷?” 她一愣,不对啊,这和荣芳跟她说的对不上啊!镇南侯不应该是个男的吗? 顾澜庭不想跟她废话,有些烦躁地抬手前后挥动几下,众人意会,几个仆从上前架住那老妇人的手脚,还有几个搬起她的烂木头箱子,统统往府门外一丢。 “砰”地一声,大门关上了。 第41章 一并扔出侯府 闻声而来的陈荣芳由顾芊芊搀扶着,人未到,哭喊声已经响彻了整个厅堂。 “婶娘,婶娘……”陈荣芳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摇晃着走到大门前。 “荣,荣芳?”外头的夫人一听,把门敲得震天响:“是荣芳吗?” 顾芊芊眼见周围围着一圈往日里可着劲儿找机会巴结她们,如今却躲得远远的那些下人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死人么?还不快过来开门!” 离得门口最近的一个门子见顾澜庭只是冷眼旁观着,似乎没有阻拦的意思,硬着头皮打开了大门。 “吱呀”一声,如细密的木刺粗糙地刮过顾芊芊的心,她们母女,曾经何等风光,现竟沦落到如斯境地,就连一个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 她满心懑然地向顾澜庭投去怨恨的目光。 “婶娘,快进来……”陈荣芳拉过她皱皮耷拉的手,哭得分外凄惨:“婶娘,让你受委屈了……” 顾澜庭漠然弯起唇角,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是陈荣芳惯用的伎俩。 “好一个贱坯子,野丫头!敢欺负到我余芬的头上来,看我打不死这小贱蹄子!”妇人粗鲁地推开哭哭啼啼的陈荣芳,撸起袖子就冲上去。 看这架势,是想和顾澜庭干上一仗。 “你放肆!胆敢对侯爷无礼!” 有几个胆大又想邀功的,适时地挡在前面,推攘着余芬。 顾澜庭扬眉,纤细的指尖顶在剑首上,缓缓推开,一道白光晃得余芬眼前一花:“让她过来。” 余芬被闪着寒锋的剑刃吓得接连倒退几步,缩着脖子躲到陈荣芳身后边,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荣,荣芳,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喊她侯爷?” 陈荣芳扶住她颤颤发抖的身子,敷衍地安慰了几句:“婶娘,没事的,你别怕。” “大姐,你虽然是侯爷,可是总不能滥杀无辜!”顾芊芊僵着脸色:“这是我娘母家的婶婶,你难道连一个老人都容不下吗?” “你说错了,”顾澜庭黑眸清冷,笑得闲淡:“滥杀无辜这种事我从来不做,既然这人是你们的亲戚,顾芊芊,你大可在金陵城寻一个好住处好生招待着,至于镇南侯府,没有义务替你们养着她。” “你……”顾芊芊语塞,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 余芬见侄女和侄孙女好像是被欺负得很惨,壮着胆子站了出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甭管什么侯爷不侯爷的,这府里,还轮不到你做主,我家荣芳是当家的主母,还有,顾,顾征麟呢,喊他出来,让他来做主!” 呵,顾澜庭冷睥她一眼,懒得同她再多说一句。 “顾澜庭,我今日就要把人留下,你能奈何得了我?”觉得在娘家人面前失了脸面的陈荣芳,昂着脑袋,慢悠悠地摸着小腹。 笑话!她堂堂一个镇南侯,皇上亲封的镇南大将军,胆敢威胁她? 她的眸光瞬间泛起几分冷冽:“那我只有把你和顾芊芊,还有她,一并扔出侯府!” 就在一众人僵持在院子里进退两难之时,顾征麟回来了,他晃悠着欢快的小步伐,前脚刚准备踏进府里,就见外头一地狼藉,在抬眼一看,咦…… 气氛不对! “老爷!”陈荣芳眼尖,挺着肚子踉踉跄跄地扑了上去:“老爷,救我,救我们母女……” “怎么回事?” 顾征麟一头雾水,看看陈荣芳,又看看顾澜庭,料想是这两人又闹矛盾了,看样子这事还小不了…… “荣芳啊,”他好言相劝:“都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别伤了和气。” 顾芊芊一蹙眉,按着以往,只要陈荣芳一哭闹,不管对错,顾征麟没有二话,无条件地偏袒。可最近,她明显感觉到了他态度的转变,忽近忽远,若即若离。 就连她刻意提起陈荣芳腹中的孩儿,他似乎都没有那么执着了。 就好像是发生了什么,正在悄然地左右着他。 “爹,大姐要赶我们走……”顾芊芊上前抱紧陈荣芳,眼眶通红,着实可怜:“既然侯府容不下我们,那我跟娘等下便收拾了衣物,我们走,免得留下来碍眼……” “这好端端的……”顾征麟叹息,忽觉心神烦闷。 “你就是荣芳的姘……丈夫?” 余芬开口道,顾征麟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一个生面孔,衣着皱了唧的,一张老脸黑得跟块碳似的,头上包着一块绿手帕,看着土里土气的。 “这谁啊?”他一脸的嫌弃。 “据说,是她娘家的婶婶。”顾澜庭眉目冷然,语气极为淡漠:“父亲,这事您看着处理,乱糟糟的。” 侯府的一众侍从们见顾澜庭走了,也三三两两地散了,留下顾征麟几人,大眼瞪小眼的,场面显得有些尴尬。 “荣芳,她真是你的婶婶?”顾征麟打量几番,只觉得眼前之人粗俗无比。 “老爷,是远房的一个婶婶,我想让她到府里来照料我的身子……”陈荣芳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抽着气儿说道:“只是没想,想到……” 话还未说完,她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双腿也突然像是没了力气一般。 “老,老爷……” 第42章 一个字都不准提 陈荣芳两眼一黑,歪着身子倒了下去,也亏得旁边的余芬反应快,两手一抻,稳稳地捞住了她。 “荣芳……”顾征麟愣了一下,一把从余芬手里抢过人,抱起就往院里跑去:“快去喊大夫!” 顾芊芊怔然地盯着陈荣芳纱裙上隐隐透出的一抹淡红色,恍然回过神来,提起裙摆直奔侯府西边的客房。 整个院里内外安静得只剩下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肖培升凝神屏息地眯着双眼,两指搭脉,神情严肃:“顾老爷,夫人的情况不容乐观。” “我一直把你养在府里,就是让你好生照料的,如今你说情况不容乐观?”顾征麟面色铁青:“要是我的孩子没保住,你以后也别想在金陵城里混下去了!” 少见的,顾征麟发了狠话。 顾芊芊一听,不着痕迹地踢了肖培升一脚:“肖大夫,我相信你的医术,你一定要保住我娘腹中的孩儿!” “这是自然,还请各位放心。”肖培升默契地看了一眼顾芊芊:“我之前就说过,夫人身子虚弱,需要时时以野山参为药引进补,如今这状况,需得更加小心谨慎地养着。” “需要用什么,你尽管开口!”顾征麟说着一顿:“但是,你要是没保住……” “顾老爷放心,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力保夫人母子平安!”肖培升打断他的话,信心十足地说道。 见状,顾征麟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顾芊芊见他手沾有血污,面容也有些疲倦,贴心地上前安慰道:“爹,您也累了,不如先去休息片刻,这里有我和肖大夫看着。” “也好,”顾征麟揉着酸涨的太阳穴:“芊芊,你们好生照顾着,有什么情况赶紧告诉我。” 顾征麟走后,躲在院外头的余芬走了进来。这老妇人虽然粗俗,但多少还是懂些老道理的,方才她一见陈荣芳那般模样,心里料定大事不好,可刚刚在外头偷听,大夫又信誓旦旦地说没什么问题。 她走到床前,默默看了许久,满脸的褶子堆到了一起:“不妙,不妙啊,看这样子,芳儿这胎怕是要滑了……” “姨婆,你记好了,这话你在咱屋里头说说就好了,出了外头,一个字都不准提!” 顾芊芊面目阴沉,细长的柳叶眉倒钩,透着几分狠色和警告。 余芬一猝,忙不迭地点头应道:“我晓得的,晓得的……” “二小姐,你也别吓她了,”肖培升从袋里掏出刚得的一锭银子,在手里掂量着:“她说得也没错,夫人这身子状况,最多能保个十天半月,过后,就不好说了。” “可是你刚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你怎可出尔反尔?” “二小姐,你刚才到西厢客房找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肖培升抬起眼皮看向她,那种眼神,仿佛像在看着一锭锭的银子:“你说不管顾老爷问什么,我只需要回答胎儿没事,能保住,即可!” “芊儿啊,你听姨婆说,”余芬绿豆大小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我有个主意,你听听看能不能使上。” 第43章 还请肖大夫帮我 顾芊芊压着怒火,没好气地看着余芬:“你倒是说说看。” “既然保不住了,那咱就不保了!”余芬挤上前去,贴着顾芊芊的耳朵:“咱可以抓住机会,把你娘滑胎这事赖给刚才那女的!” 顾芊芊没有接话,陈荣芳一出事,这个想法就在她脑子里闪过。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保住孩子,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这一招。 “这事容后再说……” 还未待她说完,帘子外一个丫鬟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二小姐,夏晴来了,说是有事找您。” “让她进来。” 夏晴是顾澜庭院里负责清扫的丫鬟,平日里与陈荣芳等人甚少打交道,这次是顾芊芊特地找的她。 自打上次顾征麟和顾澜庭说过话后,他对她们母女的态度明显冷淡了,顾芊芊疑虑着,料想许是顾澜庭说了些什么,而且一定是有分量的,以至于动摇了顾征麟。 “夏晴,你能来找我,想必是已经想清楚了?” 夏晴咬唇,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二小姐,我大哥现在如何了?” “你大哥的这事儿啊,还真不好办!”顾芊芊冷眼看着她:“庄子上的钱也敢偷,还差点把账房给打死了,你说这能随便了结么?” “可是我哥是冤枉的!”夏晴握紧拳头,眼里泛着委屈的泪花:“明明就是……” “够了!”顾芊芊怒声打断她:“如果你只是来跟我说这些的,你可以滚了,至于你哥,就等着被乱棍打死。” 夏晴的泪水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指甲尖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二小姐,如果我说了,你是否能保我哥平安?” 顾芊芊傲然地瞥了她一眼:“这要看你说的有没有价值。” “大小姐那天确实与老爷说了许多话,我经过房外时,听得了几句。大小姐说,让老爷再续一房正经人家的姑娘,来当顾家的当家主母。” “什么!” 顾芊芊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她千防万防,根本没想过顾澜庭会动这个念头! “大小姐还说了,只有正经的顾家主母生的孩子,才配当侯府的世子!” “好你个顾澜庭!”顾芊芊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狰狞:“好歹毒!居然这般算计我们!” 夏晴见她这副模样,觉得分外解气,却还是低声地请求:“二小姐,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还请你信守承诺,放过我大哥。” “滚!” 顾芊芊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夏晴抿紧颤抖的嘴唇,目光扫过床上面色惨白的陈荣芳,她盯了好一会儿,才倒退着走了出去。 “芊儿啊,”一旁的余芬开腔:“你刚才可听着了,那女的可是卯足了劲头想把你们赶出去,你可得好好打算。” “这用不着你提醒!”顾芊芊重重地呼出几口怨气,转而看向肖培升:“肖大夫,你老实跟我说,我娘这胎,是不是真的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保不住了?” 肖培升点头:“就是把宫里的太医给请来,也是这般说法。” “那既然如此,还得请肖大夫帮我,事后,我必有重谢!” 第44章 二小姐的安排 顾芊芊看着床上沉睡未醒的陈荣芳,一狠心,做了决定。 “二小姐,我想你还是说清楚点得好。”肖培升笑看着她道:“有些忙我能帮,有些,我也无能为力。” 侯府如今谁是主事的,肖培升心里头明镜似的。 “肖大夫若愿意帮我,我愿出一千两答谢!”顾芊芊扭着帕子,面色微微涨红,这个数对她而言,已是不少了。 一千两!?余芬差点就跳了起来,那可得有多少银子啊! “芊儿啊,这事我也……” 顾芊芊双眼一横,余芬只得闭上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主意明明就是她想出来的! “二小姐,你太小看我了,我肖某人在金陵还算有那么一点名气,每月挣的银子,也远不止这个数目。” 肖培升对此却不屑一顾,到底是小家子气重了些,一千两,打发谁呢? 而且顾芊芊想让他做什么,他心中也大致有了判断,这么危险的事,万一出了状况,那可不止是脱层皮那么简单! 他见过新侯爷的手段,虽然是个女的,杀人可是杀得干干脆脆的。 “肖大夫,我娘的胎一直是你照看的,我爹也是月月给你银子供着的,要是出了问题,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顾芊芊蹙眉,叹息一声:“哎,也罢,我想好了,到时候我就让人到处去说,让全金陵的人都知道,我娘的胎没保住,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你……”肖培升怔住了,竟是想不出半句来反驳。 好嘛,拿他吃饭的金字招牌来威胁他,这丫头片子,手段还真是低级! 屋内的气氛变得很古怪,坐着的三个人各自心怀鬼胎,正两相尬然时,伺候陈荣芳的小丫鬟端着刚泡好的茶水进来了。 “二小姐,奴婢给您换盏热茶……” 这个小丫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身段纤细,长得也很水灵,尤其是那只堪堪一握的细腰,扭动起来简直是要了他的命,看得肖培升是心猿意马的。 “肖大夫,您喝茶……” 肖培升顺手接过茶盏,不动声色地摸了下她的手背,柔软细滑,一点都不像个丫鬟的手。 顾芊芊默默注视了一会儿,笑了:“荷冉,以后,西厢客房的清扫就由你负责了。肖大夫,你觉得如何?” 肖培升低头喝了口茶水,思索有顷,装模作样地缓缓说道:“二小姐的安排,自然是好的。” “二小姐,奴婢,奴婢想留下来伺候夫人……”荷冉不傻,她惊慌失措地躲开肖培升豺狼般的目光,恳求道:“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伺候好肖大夫,就是你对夫人最大的尽心。”顾芊芊说着,抓住荷冉的手腕,往肖培升跟前一推:“肖大夫,那我娘的胎,就全靠你了。” “二小姐,请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肖培升此时的心思全都在眼前的荷冉身上,双眼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那这小丫鬟我便带回去了,今晨起来,屋里还没打扫呢……” “二小姐,您,您不能这样……”她有些绝望地跪倒在顾芊芊脚边,苦苦哀求:“求您让奴婢留下来……” 顾芊芊嫌弃地踢了她一脚,肖培升早已是等不及了,直接一把将荷冉拦腰抱起,捂着她的嘴,扛着便往西厢房走去。 第45章 蓬山云雾 光天白日的,院外伺候的丫鬟们眼睁睁地看着荷冉被强行带走,却又一个个胆小怕事地低下头。 “姨婆,这些日子,院子内外你多看着点,”她塞给余芬一锭银子,似叮嘱又似警告:“记住,别出任何差池!” 余芬当着顾芊芊的面咬了一口银锭,老脸乐开了花:“芊儿,你放心,老婆子我老道着呢!” 顾芊芊见状,面露鄙夷,这么个贪财的乡下老太婆,她真是不明白陈荣芳把她找来做什么。 午后,顾征麟过来院里看了会儿陈荣芳,见她还是昏睡不醒,问了一旁守着的顾芊芊和肖培升,确定陈荣芳只是身子过虚,其余并无大碍后,便又出府去了。 最近顾征麟总爱往外跑,尤其是在听了夏晴的那一番话后,顾芊芊更直觉这事不对了。 她招手唤来院里一个杂扫的下人:“你去跟着老爷,看看他出府干什么去了。” “是,二小姐。” 她忧心忡忡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床头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她才恍惚回过神。 “芊芊……” “娘。”她匆匆小跑着过去,握住陈荣芳的手:“你可算醒过来了。” 陈荣芳刚刚醒来,经不起情绪的起伏,顾芊芊安慰了她几句,喂了她一碗药粥,不多时,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间中,肖培升替她探了几次脉,比料想中的要乐观,顾芊芊心头的大石方才落了地。 “肖大夫辛苦了。” 肖培升收起脉枕,抬起头,赤裸裸地审视着她:“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二小姐,事后,五千两银票,一分不能少。” “五千两?”顾芊芊惊得高喊出声:“肖培升,你不如去抢!” “二小姐别激动,这事儿啊,就这个价,您要是觉得价高了,大可另寻他人。”他挂起药箱,笑得既猥琐又奸诈。 好一个自称金陵妙手仁心的妇科圣手,就是个贪财贪色的阴险小人! “这买卖您再盘算盘算,不亏。”他说着,突然凑近顾芊芊,在她耳边深吸一口气,眼神有几分迷醉:“二小姐,说实话,荷冉这丫头虽好,可再怎么比,都难及您的半分姿色。” “你……”顾芊芊“啪”地一掌甩在他脸上,杏眼怒瞪:“滚!” “哈哈哈……” 得了美人香,醉死也甘愿,肖培升大笑着甩着袖摆,一脸满足地走了。 ………… 夜幕缓缓而临,秋夜风起,吹着满地的黄叶盘旋,深宫的朱墙隐在斑驳昏暗的光影里,莫名地生出几分萧然。 祁凌天摒退了身后的护卫,裴公公打着宫灯在前,前方几米,便是当今太后的太华宫。 “裴皖,莲台县进贡的蓬山云雾龙井,朕的宫里都还没有呢,太华宫居然有了。” “呃……”裴公公一顿,提灯向前,宫门鎏金的三个大字熠熠生辉:“太后素来爱喝这茶,许是去年宫里存得多了,所以……” “得了,”祁凌天撇嘴看他,眼带揶揄之色:“她可从来不喝陈茶。” “哎呀,瞧老奴这嘴……”裴公公作势拍了下嘴巴,一脸愁苦地看着祁凌天:“陛下,您圣明,就别为难老奴说了……” “走,”祁凌天负手,目光沉沉地:“萧家的人可都爱喝这茶!” 德仪太后尤喜灯阑,每每入夜,太华宫里总是宫灯林立,色彩斑斓的,看着极是奢华。 “陛下。”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见祁凌天来了,纷纷下跪行礼。 萧淑凊听到声响,搭着掌事齐嬷嬷的手走了出来:“是皇帝来了么?” “母后。”祁凌天淡淡地应了一句。 明德尚仪,是前晋帝册她的封号。虽为嫡母,却不是生母。 “皇帝别在外头站着了,快进来。”萧淑凊一派雍容,眉眼间依然可见当年的风华。 膳桌上还摆着琳琅的膳食,清一色的都是由太华宫的小厨房布置的,精细奢靡,仅一餐晚膳,所花费的就足以抵他宫里一整天的花销。 萧淑凊关切地问道:“皇帝可用晚膳了?” 祁凌天扫了一眼满桌的膳食,淡笑着道:“朕方才在太明宫已用过了,今晚过来,是特地来品尝母后宫里的蓬山云雾的。” “瞧我,”萧淑凊笑了:“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齐嬷嬷,快,把茶泡好了端上来。” 二人随即落座,不多时,齐嬷嬷便奉了香茶上来。 刹时,满室茶香四溢。 祁凌天揭开杯盖,眯眼轻嗅:“这蓬山云雾,果真是不可多得的贡茶,闻之清香雅致,入口甘厚,唇齿留香。” “这是今年头一茬的秋茶,也算是奇峰有孝心,送了好些进宫给哀家。” 裴公公和齐嬷嬷闻言,面色皆是一滞。 祁凌天倒是很淡然地点头:“嗯,还算他能想着母后这个姑母。” “皇帝啊,”萧淑凊抿了一口茶,状似忧心地看向祁凌天:“哀家这次特地让你过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母后请讲。”他放下茶盏,迎上了萧淑凊的目光。 “昨日,哀家收到了郑贵妃问安的信儿,信中说,她们这些远在梁山行宫的妃嫔们都很想念皇帝,恳求哀家向你求个情,看是否能让她们回金陵来。” 祁凌天沉重地呼吸一声,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留她们在行宫,是给逝去的端仪皇后念经守孝的。” “可是皇帝,让嫔妃们给皇后念经守孝三年,不合规矩……”萧淑凊蹙眉叹息道:“况且皇帝正当壮年,后宫空悬,就当是为了大晋,也理当……” “母后,”祁凌天冷声打断他,面色已极为不悦:“合不合规矩,朕说了才算。此事朕自会处置,您就别费心了。” “哎,”萧淑凊见祁凌天如此绝然,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就让她们再多呆些时日。” 二人沉默各自端着茶盏,心不在焉地品着茶。 隔了有一阵,萧太后忽地放下茶盏,哀愁地叹了口气:“哎……” “母后,为何突然叹息?” “方才提起皇后,哀家想起她离世时的模样,不免有些心伤,再想想瑾儿,只觉……” 第46章 哀家确实相中一人 祁凌天默然不语,他的目光落在厅内一株开得正盛的秋兰上,久久不曾挪开。 只有裴皖知道,他这是睹物思人了。 “皇帝?”萧淑凊唤了他一声。 祁凌天牵动嘴角笑了笑:“瑾儿也快回京了,到时让他多到母后宫里来请安。” “嗯,”萧淑凊点头,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又悠悠地叹息一声:“哎,说起瑾儿,又不免想到楠儿,听说皇帝派他到地方各州府去巡查政务?” “他们兄弟二人都去了。”祁凌天低头抿了一口香茶,面色很是平淡。 “让皇子们多历练历练,总是好的。”萧淑凊停顿一下,见祁凌天神色闲淡,接着说道:“不过瑾儿和楠儿也都不小了,是时候考虑册立正妃的事了。” “哦,听母后这么说,难道是已有打算?” “不瞒皇帝,哀家确实相中一人。” “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子,才入得了母后的眼?”祁凌天平静地看着萧淑凊,等着她的下文。 “这几日后宫都在传,前朝打了胜仗的那位女侯爷,顾衍的孙女,顾澜庭。” 祁凌天不着痕迹地浮起一抹冷笑:“母后的眼光确实不错!” “哀家觉得,放眼大晋朝内外,也只有她能配得上楠儿了。” “朕还以为,母后选的顾澜庭,是替瑾儿选的,毕竟他要年长一些。”祁凌天淡淡道,周身的气场陡然间变了。 “瑾儿是皇长子,向来持稳,在朝中也颇有声望,反倒是楠儿,他心思纯善,又不善交际,只得哀家多替他操操心了。” 心思纯善?祁凌天捻动指尖,不语。 “皇帝觉得怎么样?”萧淑凊挑起描得精细的眉梢:“依哀家看,能被选上为王妃,是她的荣耀,也是顾家满门的荣光。” “镇南侯府一门忠烈无双,顾澜庭虽为女儿身,却身披铠甲,领着顾家军镇守南境,这样的女子,确实不可多得!只是朕曾答应过顾衍,顾家儿女的婚配,皇家绝不插手!” 当年,顾衍军功赫赫,顾家一门曾被多少人明里暗里地惦记,顾衍本人,也差点被逼成了皇家的乘龙快婿。他不愿今后顾家的子孙因皇权束缚婚配,拼着与祁凌天的君臣情分,才求得了这份恩旨。 “那是皇帝的允诺,与哀家无关。”萧淑凊一改方才的祥和之色:“哀家的懿旨,即日便可下到顾家。” “我劝母后还是别动这个念头了。”祁凌天起身,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凌厉:“朕不想为难顾澜庭,也不想早早地就让楠儿与皇权争斗捆在一起!” 萧淑凊微扬着头,与祁凌天目光相对:“皇帝此言,着实让哀家费解。” “那母后就花点心思好好想想。”祁凌天说着,目光复又转向桌上的茶盏:“太华宫里果然什么都不缺,就连朕宫里没有的蓬山云雾,在您这儿都不过是寻常之物。” 他一拂袖,冷着脸转身走了。 “太后……”齐嬷嬷扶着萧淑凊站了起来,不无忧心地说道:“您看这如何是好?” “怕什么?”萧淑凊弯眉一笑:“明日,你派人去镇南侯府,把顾澜庭带到我这儿来。” 第47章 呼勒来朝 第二日,懿旨还未下到镇南侯府,顾澜庭已经被裴公公带去了武德殿。 与她一同出现在殿中的,还有一个满脸倦色的沈时初。 “沈将军,你看起来有些狼狈啊。” 沈时初抬眸,眯起眼盯着颇有些幸灾乐祸的顾澜庭:“你很得意?” “不敢不敢,只是有些好奇。” 顾澜庭浅笑着,初晨的光映着淡淡的金色照进殿里,连带着她的眉锋都沁染上了几分颜色。 沈时初抬手,指尖差点就点上了她的眉心。 “咳……”他尴尬地收回手:“昨夜被皇上喊进宫来,陪他下了一夜的棋。” 他下颚一扬,顾澜庭这才注意到,御案左边摆着一盘厮杀正酣的棋局,黑白双子各据“地势”,不分伯仲。 “皇上的兴致倒挺好……” “我输了他一夜,能不好么?”沈时初打了个呵欠:“不行,趁他上朝去了,我得赶紧眯一会儿。” 椅垫还未坐热,殿外就传来祁凌天爽朗的笑声:“哈哈,时初啊,朕回来了,刚刚那盘棋还没下完,我们继续!” “皇上……”沈时初颇为无奈地蹙眉:“您老的精神可真足,臣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敢说朕老了?时初,看来朕不好好地再‘杀’你几个回合,你怕是不知道朕的厉害。” “皇上!”顾澜庭见了礼,也笑道:“臣觉得,您要狠狠地挫挫沈将军的锐气。” “顾将军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多,皇上,臣请求和她一决高下。” “得了,”祁凌天扬眉一瞥他:“赢了朕再说!” 几个回合下来,顾澜庭在旁边观战,沈时初终于费尽心力地又输了一局。 祁凌天推开棋盘,裴公公适时地替三位各添了一盏热茶,便退到了一边。 他拂盖吹着氤氲四散的热气:“时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晚上可都在设计朕,输得很辛苦?” “啊?皇上说的,臣不明白。”他装傻,低头抿了口茶,赞叹道:“皇上,您这儿的茶可真香!” “这茶再好,也比不上太华宫的蓬山云雾。”祁凌天放下茶盏,面色微微凝滞,又不着痕迹地放松开来。 太华宫有的贡茶,太明宫却没有……顾澜庭盖上茶盖,与沈时初二人微一对视。 “朕这次召你们过来,是有一事,”祁凌天说着,从一堆奏疏里抽出一卷贡册:“几年没有来朝的南边部落盟,送来了年贡清单。” 见二人皆是一副复杂难解的神色,祁凌天展开卷册,扬眉淡笑:“看看。” 册中所列物品详尽,品类繁多,就连部落视为极珍贵的各类皮毛,都上贡了不少,更莫说牛羊之类的牲畜了。 “南海夜明珠,千江琉璃树,翡翠珊瑚盆……”沈时初一顿,眉宇微紧:“可都是南边的珍惜之物,不可多得!” 顾澜庭点了点卷册下首:“护送贡品的使者,居然是呼勒。” 有点意思!沈时初嘴角噙起一抹淡笑,能让呼勒亲自动身前来金陵,此事绝非简单。 第48章 你最近要多留个心眼 “呼勒这次来,还带着另一个目的。”祁凌天目光沉了沉,落在另一张随行的礼帖上。 沈时初一看,大致明了几分:“不知皇上打算如何?” “哼,南边尽是些异想天开之人,”祁凌天指尖一点桌案,冷然道:“朕岂会如他们所愿!” 出了太明宫,二人由裴公公一路护送,路过光华阁前时,只见德仪太后宫里的几个小太监不知为何被侍卫扣押了,他们见顾澜庭路过,正欲开口呼喊,裴公公侧身一挡,遮住了她的视线。 “侯爷,都是些无谓之人,不用理会。” “嗯。”她淡淡地微一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地往前走。 沈时初扫了一眼那几个焦灼跺脚的小太监,好像是萧太后宫里的人,他收回目光,迈着步伐悠然跟上了顾澜庭。 二人出了宫门,皇城根下的街市早已开锣叫卖,一群群行色各异的人穿梭于集市,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融融。 顾澜庭侧头:“沈将军,请你过个早如何?” “好啊,我都听你的。” 街边的一个小铺,店家拉着锦布做成的百年字号的招牌招揽着食客,店不大,却满满当当地座无虚席。好在他们也不是拘礼之人,要了一张小桌,直接摆到了店铺外头的小屋檐下。 “客官,您的生煎包子,请慢用。” 沈时初是真的饿了,抓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个,满嘴的油香让他眯了眼。 顾澜庭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方才那几个小太监,你看清了么?” “嗯,”他又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咀嚼着说道:“都是太华宫的人。” “可是我素来没有跟萧太后打过什么交道……”顾澜庭蹙眉:“而且刚才裴公公的反应也挺不正常的,好像生怕我与他们说上话似的。” 沈时初放下筷子,抢过她手中的豆浆碗,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砸砸嘴:“以往出宫,皇上什么时候让裴公公送过你我?” “确实没有。”顾澜庭黑眸微微一紧:“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皇上刻意安排的……” “萧太后从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沈时初说得随意,言语中却透着些许的担忧:“顾澜庭,你最近要多留个心眼,被她盯上,向来就没有什么好事。” “算起辈分,她可是你义父的姑母。”她随口一应,没有多想。 沈时初闻言放下碗,嘴巴微动几下吞下口中的食物,目光微微有些隐怒。 察觉到他的不悦,顾澜庭一怔,料想自己的失言:“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 “顾澜庭,我就是我,与他人无关。” “嗯。”为表示自己很相信他,她“咬牙切齿”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沈时初哑然无语,几番斟酌后,他把碗往她跟前一推:“为了弥补你刚才对我造成的打击伤害,给我再买一碗豆浆。” “行,再买十碗都成!”她很豪气地招呼着小二过来。 “十碗豆浆就想打发我?” 第49章 宁王回京 “要还是不要?”她挑眉。 “要!”沈时初当机立断:“小二,再来两屉包子!” 顾澜庭乜斜他一眼,发现这家伙正一脸无赖地看着自己,好欠揍! 她紧了紧拳头,又松开。 吃饱喝足,闲来无事,沈时初继续跟在顾澜庭屁股后头晃悠,这还算了,最关键的是他还特别能吃,走哪儿吃哪儿,刚吃完一串油炸豆腐,这会儿又跟一个小孩抢糖葫芦吃。 “顾澜庭,给钱啊。”他咬了一口外包糖衣的山楂果,酸得他直皱眉。 “你好意思?”她摸了摸一旁嘟着嘴馋馋地看着沈时初的小孩儿,安慰着,不情不愿地掏了钱。 他转头塞给那小孩儿一小颗银锞子,眨眼示意他别出声。 顾澜庭付完钱转过身,得了银锞子的小孩儿早已欢天喜地地跑远了,她指着那个小背影,一脸的茫然。 “你要不要尝尝?”沈时初把只咬了一口的糖葫芦递给她:“很甜……” 她推开他的手,目光倏地一沉:“你看。” 沈时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浩浩荡荡的一队侍卫开路,从前头的正街走过,看车撵前挂着的五龙垂苏,应该是宁王的车架。 “宁王回京了。”她淡淡道。 这半年来,宁王和雍王分别被晋帝派去视察各地方州府的军政要务,奏报时时从各方快马送回京中,两位炙手可热的皇位候选人,暗中都在相互较着劲。 “看样子,金陵是要热闹起来了。”他负手,周身气势顿起,微敛的黑眸隐晦不明。 “萧国公对这位宁王殿下可不怎么友好,听说他抓着清江州牧贪赃枉法的案子不放,皇上都有些不高兴了。” “顾澜庭,看来你也不傻嘛!”沈时初笑了,拍拍她的脑袋:“不过这件事,我义父做得太明显了,不高明。” 顾澜庭嫌弃地打下他的手,眉间带着几分锐色:“我警告你啊,下次你再动手动脚的,我对你可不客气了。” 不动手动脚,那还是有很多其它地方可以动的嘛。他把糖葫芦往她嘴里一塞,眉锋轻扬:“顾澜庭,今天先不陪你玩了,改天万秋楼见,你请我喝酒。” 她一口吐出糖葫芦,外甜内酸,她直蹙眉。 堂堂一个大将军,跟个登徒子似的,她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 太华宫,等着顾澜庭来觐见的萧太后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影,脸色变得不好了。 她冷冷地一拍桌案:“这个顾澜庭,好大的架子,居然敢让哀家等这么久!” 话刚说完,清晨被齐嬷嬷打发出去镇南侯府宣旨带人的几个小太监灰溜溜地回来了,齐嬷嬷一见这状况,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匆匆进来回禀。 “你是说,他扣了我宫里的人?” “回太后,据小安子他们说,那些侍卫就是特地守在光华阁等着的,一见人,马上就扣了。” “他居然敢……”萧淑凊面容怒意燃燃:“他眼里,可还有哀家!” 齐嬷嬷急忙上前轻抚萧淑凊的背,替她顺着气,一边开解道:“太后,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皇上也许并无意冒犯您,只是……” 第50章 侯爷,求您为我做主 “只是什么?”萧淑凊怒气未消,额间紧拧。 “老奴觉得,现下您和皇上的关系过于紧张,为了长远打算,您不妨先缓一步。” 萧淑凊闻言不语,渐渐冷静下来思索片刻,确实,与祁凌天的交锋不宜过分频繁,她最近是有些急躁了。 “齐嬷嬷,你让人给奇峰带句话,让他得空了来太华宫看看我。” 至于顾澜庭的事,她悠地长长舒了口气,只得容后再做打算了。 临安街车马如流,今日是街市买卖的集会日,穿街走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力地吆喝着,街边店家也打出了优惠告示,整个街道人声鼎沸,一派繁华。 顾澜庭牵着马从中慢步而过,熙熙攘攘的人流从她身边穿过,她感受着这座城带给她的最真实的触感。 越过铺着厚厚的青石板的巷道口,她停住了脚步。 眼前,一个嘴角青紫,浑身上下狼狈不堪的女子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认得她,是她院里打扫的一个丫鬟。 夏晴抬手擦了下眼角,“噗通”一声跪下:“侯爷,求您为我做主!” “你先起来。”顾澜庭打量着她,站着没动。 “侯爷,二小姐诬陷我偷了陈姨娘的发簪,让人把我打了一顿,还把我赶出了府……”夏晴跪着,给顾澜庭磕了个响头:“求侯爷做主,还我一个公道。” “你是我院里的人,如何会牵扯到陈荣芳?”顾澜庭冷冷地敛起眉锋,目光也变得幽深起来。 夏晴红着眼眶,眼泪不停地涌了出来:“侯爷,我……” “别跪着了,起来说。”她淡淡地一抬手,语气松缓了一些。 “多谢侯爷!”夏晴抹着眼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哽咽道:“我大哥,是侯府南边庄子里干活的长工,前些日子,陈姨娘娘家的侄子陈大力在庄内库房偷盗银子,被账房先生发现了,他立时就将人打了个半死,这事正好被我大哥撞见,陈大力就诬陷是我哥做的,还把我哥绑了……” “这事你为何之前不跟我说?” “侯爷,我大哥的命捏在他们手里,我不敢……” “那如今你怎么又敢了?” “今天早上,我娘托人给我带话,说陈大力昨晚又狠狠地打了我哥一顿,人就剩下半口气儿了……”夏晴抽抽地哭得更厉害了:“我,我就去找陈姨娘和二小姐理论,结果,她们也用同样的办法,说我偷了东西,赶我出府……” 顾澜庭目光平静,透着几分冷冽,她定定地看着夏晴:“你大哥既然被她们拿捏在手,想必你也替她们做了不少事。” “侯爷……”夏晴紧咬下唇,脸上泛起一丝恐慌之色:“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说!”顾澜庭敛眸,冷声一喝。 “只,只有一件……”夏晴身子不由一抖,咬牙坦白:“二小姐吩咐我,让我时时向她汇报您的情况,可是我一直没有这么做,直到我大哥出事,我才,我才把那天您和老爷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她们……” 她挑眉,隐约想起那日她和顾征麟提过的建议。 她微微勾起唇角:“陈荣芳她们听到了有什么反应?” “陈姨娘那日还躺在床上昏睡,倒是二小姐听了极为震惊,我也是一时气不过,就想用那话来刺激她们解气,才说的……” 顾澜庭把马绳丢给她,负手向前走去:“跟上,随我回府,我带你去讨回公道!” 第51章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手了 入了府,夏晴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澜庭后边,她微低着头,躲避着府里下人们投来的目光。 陈荣芳母女发难把夏晴赶出府的事情,全府上下皆知,也是因近来她们在府里的震慑力失了不少,所以弄出的声响格外大。 为的就是告诉府里的那些人,她们说话还算数! 有几个好事胆大的,放下手里的活儿,偷偷跟了上去。 院里,好不容易恢复了精神的陈荣芳,听了顾芊芊与她说的一番话后,脸色顿时煞白。 “娘,你可要挺住!”顾芊芊拿起手帕,擦干她额头的汗珠。 “芊芊,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陈荣芳哆嗦着手,气得浑身发抖:“好他个顾征麟,我好歹跟了他这么多年,替他生儿育女,如今倒好,被那个小贱人一通说,居然还想再娶!” “娘,你别激动,刚才我跟你说的,你考虑考虑。” “芊芊……”她摸着小腹,满面愁容,既似有忧伤又有万般的不舍:“这个孩儿,当真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顾芊芊表情郑重,她握紧陈荣芳的手,没有丝毫的犹豫:“娘,就按我说的做。” 陈荣芳垂目,怔怔地发着呆。 “娘,”顾芊芊拔高了声调:“我们要是还想保住在府里的地位,就必须这么做,利用这个孩子做文章,让爹对你产生愧疚怜悯,否则,真等新的侯府夫人进了府,你我要如何自处?” “芊芊……” 二人正说着,院外头传来一阵响动,几个守门的丫鬟想拦住顾澜庭,却没有一个有胆量敢上前。 她挑帘而入,淡淡的眉眼透着凌厉。 “顾澜庭?!”陈荣芳一见她怒火中烧,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 “这里不欢迎你,你滚!” 顾澜庭拉过椅子,长腿一跨撩袍而坐,敛眸:“你有什么资格在府里吆三喝四的?” “你……” 母女二人顿时语塞。 顾芊芊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夏晴,眸子不禁一动:“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替我的人讨个说法。” “哼,你院里的人偷了我娘的发簪,人证物证俱在,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不好好管教,我替你管教,大姐,你应该好好谢我。” “人证呢?”她抬眸,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漠的笑:“物证呢?” “侯爷,”夏晴猛地跪地,双手拜地:“她们说的人证,就是前几日来府里的那个妇人,物证根本没有!” “好你个下贱坯子,看来是刚才打你打得少了!”陈荣芳强忍着,提气一喝:“来人!”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敢进来。 “呵!”顾澜庭起身,几步走到床前,审视着她:“看来是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凭空捏造安了个罪名给我院里的人,还把她打了一顿。” 她眯起眼睛,嘴角的笑冷了几度:“陈荣芳,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敢打我院里人的主意。” “夏晴,你最好想明白了再说!”顾芊芊语带威胁:“你老老实实地交待,我便不追究,否则,一切后果你自己承担!” “我没偷!”夏晴咬牙,她恨极了顾芊芊和陈荣芳:“你们不仅诬陷我,还诬陷我哥,陈大力就是仗着你们,在庄子里为所欲为,他贪了多少银子,就给你们孝敬了多少!” 陈荣芳和顾芊芊闻言皆是一猝,她们以为拿捏着她大哥的性命,她就不敢造次,没料想她居然敢当着顾澜庭的面爆发出来…… 她周身气质清冷,似乎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却唯独那双眼睛,透着骇人的寒意。 “庄子上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手了?” 第52章 让你们死得其所 南边的那几个庄子,是她母亲的陪嫁,这些年她只顾着南征讨伐,毫无闲暇去顾及,却没想到陈荣芳竟敢胆大妄为地把手伸到庄子里去了。 “我以为上次陈利的事情能给你们一个警告,没想到,你们没有就此罢手,还是那么胆大妄为!” “那是侯府的庄子,大力进庄子打理,也是老爷亲口答应的。”陈荣芳靠着背枕,缓缓地调整着气息:“你有本事去跟你爹理论去,别到我这儿来找事。” 清冷的黑眸冷冷地盯着陈荣芳看了许久,她嘲讽地一笑:“哼,你说错了,这些庄子,就连我父亲,都没有说话的权利。” “你,大胆……”陈荣芳挣扎着撑起身子,怒目道:“顾澜庭,老爷还没死呢,府里他说的话还是作数的!你以为你当了侯爷,就可以主府里的事了吗?告诉你,别太猖狂!” “陈姨娘,你确实说错了!”一旁跪着的夏晴冷声道:“我虽在侯府伺候,可一家人都在庄子上当工,我所知道的,南边所有的庄子,都还是在夫人名下的,与侯府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顾芊芊心里咯噔一下。 “言兰馨虽然死了,可到底成了顾家的人,她的陪嫁,自然也是顾家的。”顾芊芊强作镇定地说道。 顾澜庭侧目,眼角染了几分霜寒:“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提我母亲名讳,你也配?” “当年我爹从后门把你这个毫无廉耻之人抬进了府,没过几月,我母亲便抑郁而亡。”她明明面色冷淡,眉锋却仿若染血,眼里也如同进了锋芒般,灼然冷厉:“我言家的舅舅因此怒极进宫面圣,解了我母亲与顾家的一切羁绊,皇上亲下口谕,我母亲之物,一律与顾家再无瓜葛。” 夏晴闻言一怔,她之前一直奇怪,小佛堂里供奉的牌位上为什么写的是“言氏”,而不是“顾言氏”,如今,她都懂了。 汝南言家,世族大家,掌络着大晋南边的经济命脉,朝廷历年的赋税,有将近一半都是南边来的。 这言家的人进了宫,求了旨,况且还是有理有据的,皇上岂有不应之理? 陈荣芳和顾芊芊皆是表情呆滞地愣住了,这些事情,她们可是一概不知啊! “当年,本可一剑杀了你们,我外公念及你当时腹中有孕,稚子无辜,没想到一念仁慈,换来的却是你们贪得无厌,连番妄图染指我母亲之物!” “你胡说……”陈荣芳壮着胆子,声音却有些发抖:“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些东西早就不在侯府了……” “那是因为我跟我哥还留在顾家!”顾澜庭淡淡地扬起眉锋:“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你们觊觎我母亲遗物为据,当场斩杀!” “你目无王法!”顾芊芊目光慌乱,她握紧发麻的十指:“你敢草菅人命,我们死了,爹一定会到御前替我们伸冤的!” “放心,你们若是死了,也不冤。”顾澜庭黑眸微敛,冷笑道:“我自会带着人证物证到御前,请皇上给你们一个说法,让你们死得其所。” 顾芊芊脸色发白,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她既怒且怕,今日,是她这些年来感到最无力的一次。她本以为顾澜庭只会打打杀杀,本以为她能攀上侯府嫡女之位,本以为…… 太多的她自以为,如今,仿佛都幻化成了一个个泡影。 她屈辱难耐!她抱紧陈荣芳同样抖动如筛子的身体,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她的恨意就如滔天洪水,满溢在胸口,“砰砰”跳动的心脏,就像是要炸了一般。 顾澜庭拉起夏晴,给了呆愣失神的母女一个眼神:“过了明日,如果你们的人还没有撤出庄子,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娘……”顾澜庭走了许久后,顾芊芊才悠悠地吐出一个字来,她的五指深深地嵌入陈荣芳的臂肉中:“你想明白了吗?” “芊芊,就按你说的做……”陈荣芳满目的绝望,她颤着嘴唇:“我们母女,可还有退路?” 回了院里,顾澜庭先去小佛堂给言氏上了柱清香,呆了一会儿,才转而往书房走去。 夏晴一直侯在院落里,见顾澜庭回来了,急忙上前,俯身拜谢:“多谢侯爷出手救我一家!” “你今日举报了陈大力,就没想过他日他会报复于你?” 夏晴思索片刻,又是一拜:“请侯爷明示!” “你一直在我院里,也算是个安分的人,这次的事,你虽有错,念你是顾及家人性命,不得已为之,我便不再追究了。”顾澜庭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青铜牌子递给她:“你拿着它到城南的万丰米铺,去找一个叫墨染的人,你同他一起,到庄子上把所有闲杂之人都给我揪出来,有些留不得的,就不必留着了。” 夏晴接过牌子,惶惶然看了许久,吞了口唾沫强定心神,才应道:“是,侯爷放心,我一定将此事办好!” “去,闹出了动静也别慌,自有我替你兜底。”她拍了拍夏晴的肩头,转身进了书房。 临近晚膳时分,一日不见人影的顾征麟才晃荡着步伐回到了府里,他问了门子后,抬脚就往顾澜庭的院落奔去。 “澜庭,澜庭……” 人还未到,声已先到。 顾澜庭放下军册,默默地抬起头,恰好看到顾征麟喘着气,恨不得一步并做两步地往她这儿赶。 见他这般匆匆,近日又时常往外走动,顾澜庭心中大概是猜到了八分。 顾征麟进了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脸的兴奋。 她斟了杯茶水递给他:“父亲别急,先喝口水。” “嗯,我是真渴了。”顾征麟一口气咕噜喝了个尽,翻起袖口擦了擦嘴:“澜庭啊,你之前跟我说的,我一直记在心上,这不这几日,我时常去茶楼的诗会,多听,多看,多了解。” 茶楼诗会,是金陵城中富贵人家的千金们最喜爱的去处之一。 “父亲说的是?”她蹙眉,故作不解。 “哎呀,你忘了?”顾征麟急了,他一拍大腿,高声提示:“你之前跟我说的,要找个正经人家续弦,我想了想,依着我们家的身份地位,也确实是该找个像样的。” “这么说,父亲是有中意的人选了?” 第53章 一个都没留 “倒不是说多中意,就是觉得有些合适……”顾征麟搓了搓手,竟现出几分腼腆之色:“就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我……” “您先说说看,是哪家的姑娘?” “金陵守备崔明思的三妹,崔明月。”顾征麟回想起崔明月的相貌,傻傻地笑了。 这崔明月自幼体弱,早年因病耽搁了婚嫁的年纪,至今高不成低不就的。崔明思尤其疼爱这个小妹,一直将她娇养在崔家,据说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得罪这个姑奶奶。 她淡淡地弯眉,样貌年纪倒是合适的,就是不知她这个父亲能不能驾驭得了这个崔家的“祖宗”。 “澜庭,你是不是担心外头说的明月她性子泼辣,不好相处?”见她不语,顾征麟往前一凑:“可据我这几日在茶楼的观察,她性子挺温和的,不像是那种不好相与之人。” “既然父亲属意于她,我自当鼎力支持。” “不急,不急……”顾征麟嘴上说着,面上的表情却很丰富:“澜庭啊,那下一步如何?咱府里是不是该准备些聘礼,对了,是不是还得再找个媒婆上门提亲?” 如此随意地找个媒婆,只怕会连崔家的门都摸不着,就被崔明思给打了回来。 “您放心,这事我会办妥的。” 顾澜庭的承诺给顾征麟吃了一个定心丸,想着自己又要当一次新郎官了,心头顿觉美滋滋的,然而当想到陈荣芳还有她肚里的孩儿时,又觉得有些愧疚,他于是起身,叮嘱了几句后,转身出了书房。 夜幕缓沉,几近阴暗交替,万家灯火琉璃,渐渐又趋于寂静。 城南,一拨人快马加鞭往出城的方向赶去,他们身着锦衣暗袍,周身肃杀,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次日清晨,顾澜庭在鸟儿清丽婉转的鸣叫声里醒来。她拿起一件披风披上身,拢着宽袖,缓缓走出了房门。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转儿飘零几下,又沉降到地面。风更凉了,秋意也更浓了。 她仰头望向屋檐下候鸟筑起的巢,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伸缩着想探出来看看外头,她微微弯起嘴角,眉目温软。 檐角忽而闪过一个黑影,不多时,悄无声息地轻落在顾澜庭身后。 “侯爷,”墨染声音清冷,听着比这清晨的露水还要凉上几分:“事情办好了,一个都没留。” “嗯。”她淡淡地点头,面色平和:“人都是她帮着揪出来的?” “是,那小丫头下手挺狠的。” “不狠,我也不会让她跟着你去,事关她全家性命,若是不绝后患,她岂能安心?” 墨染一笑,冷然的面色稍缓了些:“不过,狠归狠,到底她还是分明的,不该动的人,她一个也没动。侯爷看人的眼光,挺准。” “她现在人在何处?”她拢着披风,蓦然转身,淡淡的眉眼,长发就这么悠然地披散在肩背上。 墨染,也是当年跟着顾子言在战场上拼杀过来的,顾子言死后,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侯府。 “还留在庄子上照顾她大哥,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午后便回府谢恩。”墨染说着一顿,看向顾澜庭:“侯爷最近,是否与沈将军走得比较近?” “嗯,承他多番相助,如今多少有些不同的情谊。”顾澜庭坦然地笑看着墨染:“怎么突然这么问?” 第54章 这么一批藏在暗处的人手 “锦衣卫那边已经有所动作了,侯爷还是要多加小心。”墨染道,眉间隐现几分忧色。 她微一点头,倒没有多少惊讶:“我知道。” 他们二人皆是执掌边境重兵的人,况且如今沈时初被假以名义扣留在京,十万铁骑威名赫赫,大漠西陲边境各国,只识得沈家军,却甚少提及远在中原腹地,还有个帝都金陵。 晋帝心里多少是有些忌讳的。 “你回去,最近金陵怕是要不太平了,让咱们自己的弟兄们多留点神。” “明白。” 墨染说完,飞身一跃而去,瞬间便隐入了白蒙蒙的晨雾中。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方才轻松淡然的神色不复存在。朝局如此,她本不想卷入这洪流中,却又身不由己地踏足而入。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她披着晨雾入了宫,武德殿中,巡政归来的宁王祁瑾立于殿下左端首位,与萧国公二人你来我往地来回交锋,晋帝扶额坐于上端,微闭着双眼不动声色地听着。 这位端仪皇后留在世上唯一的儿子,也是祁凌天最为看中的皇子。 身着云锦纹龙宽袍,腰间佩着端仪皇后生前最心爱的九龙玉佩,眉锋清淡,却隐隐透着英锐。 顾澜庭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眼角余光瞄过对面的沈时初,发现他正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看。 她横眉,用一个冷淡的眼神警告他:再看,把你眼睛打爆。 他挑眉,反用一个眼神回应她:来啊,打输了可别哭。 这一来二去的,却又被祁凌天瞧了个正着。 “行了,吵吵闹闹的,”他淡声打断萧奇峰:“朕也听累了,都散了。” 满朝的官员都暗中地松了口气,方才的剑拔弩张中,偏帮谁都可能落得个两面不讨好的下场,尤其是端坐上方的晋帝的心思,大家都猜不透。 顾澜庭左右摇首松动着筋骨,隐约听到后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出所料…… “顾澜庭,你等等。”沈时初大步跨前追上她,双眸带笑地侧目看她:“你跑得那么急干什么?” “我赶着回府补眠不行么?”她拢紧衣领,打了个呵欠:“沈将军没听过么,春困秋乏。” “我还以为,你赶着回去处理庄子上的事情。”他负手向前迈着步子,身子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靠近了些。 “那是我的家事,你也要插手么?”顾澜庭浅浅一笑,眉目间一派从容:“倒是沈将军,不是说在金陵城是孤家寡人一个么?怎么连我侯府的一举一动你都了若指掌?” 沈时初也不否认,淡笑着道:“这么一批藏在暗处的人手,你就不怕被皇上察觉?” 她默然看了他一眼,回眸正视前方的宫道:“镇南侯府的人,从来没有藏在暗处,该皇上知道的,一个不少。” 她的声音淡淡的,很轻,很浅。 沈时初敛眸,良久,唇边勾起一抹复杂的笑痕。 原来她,也很无奈…… 出了宫门,一直侯着的萧家侍卫见沈时初来了,上前拦住了去路。 “沈爷,国公让您即刻回府一趟。” 沈时初黑眸幽冷地盯着来人,片刻后,不置一语地扬长而去。 第55章 你觉得婉婉如何 辅国公府,鎏金的门楣高耀,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沈时初在府门前下马,门子见了,笑脸迎了上去接过他的马缰:“沈爷,您回来了。” “嗯。”他浅淡地应了一句,负手昂然入了府。 萧婉婉得知沈时初今日会回萧府,特意精心打扮一番,早早地便等在前厅院里了。 “小姐,您可真美。”伺候她的贴身丫鬟碧溪谄媚道。 “那是自然。”萧婉婉扶正用碎金珠子坠成流苏的双钗步摇,神情自若地朝门口看去。 远远地便瞧见他来了,萧婉婉抬眉,只觉心尖噗噗地颤动起来,双颊也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淡粉。 任平日里说得再嘴硬,有一点不可否认的,就是她早已心有属意,非沈时初不嫁了。 “时初哥哥。”萧婉婉温婉地凝眉一福。 沈时初倒是随意得很,淡淡地点头:“义父呢?” “父亲还未回府。”萧婉婉说着,清秀的眉眼忽而一蹙,似娇似嗔地埋怨道:“时初哥哥,你可是好久都没回来过了。” “嗯,最近繁琐的事情较多,一时抽不开身。” “什么事能让你忙到连见我……和父亲的时间都没有了?”萧婉婉伸手揪着他的衣袖,美目泛起一层水雾:“还是说,是你不想见到我?” “想什么呢?”沈时初抽回袖摆,无奈地笑看着她:“军中事务繁多,我虽不在西境,可仍不免要操心。” “胡说,你明明是去帮那个叫顾澜庭的了。” 提起顾澜庭,沈时初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那是正事。” “什么正事,明明就是……” 萧婉婉还要纠缠于此,门口一声冷喝打断了她。 “婉婉,不许胡闹!” 萧奇峰恰好回府,撞见了这一幕。 “义父。”沈时初淡淡地开口,站在一边不再言语了。 “你随我到书房来。” “是。” 二人一前一后,都各自沉默地走着,越过几道雕花浮华的廊道,假山亭榭精致卓然,在一座石桥的尽头,萧奇峰用凤山的石竹搭了一间书房,平日里心绪纷扰时,他便会来此处静思。 想来今日,也是心烦杂乱的。 沈时初点炉,架上的铁壶不多时便“咕咕”地开始冒腾出氤氲的热雾。他打开左手边离得最近的一个茶叶石罐,淡缈的茶香四溢。 “蓬山云雾,”他敛眸一笑:“义父对茶还是一贯的挑剔。” “我的口味向来如此,你又不是不知。”萧奇峰宽解袍袖,微仰着上身盘腿坐在他对面:“今日让你回来,是有一事要与你说。” “义父但说无妨。” “你觉得婉婉如何?” 沈时初微怔片刻,随即浅笑道:“婉婉系出名门,又深得您的教诲,别说是金陵城,就算是整个大晋,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般的女子。” 萧奇峰双目一紧,幽幽地审视着他,而后突然面色一松,哈哈大笑起来:“时初啊,义父是看着你长大的,这些客套话就别在我面前说了,你说实话。” “婉婉,是个好姑娘。”沈时初淡淡一笑。 “那既如此,”萧奇峰往前一倾,双掌撑在桌上,如鹰般的双眼忽地摄住他:“我便将她托付与你,如何?” 第56章 想要拥护雍王 “婉婉她很好,只是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所以,”沈时初坦然迎上萧奇峰的目光,淡笑着摇头:“义父,您还是另择良婿。” “将她交予别人,我不放心。” “能让义父放心的大有人在,况且,哪个敢欺负萧家的女儿?” “可是,你是我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义父就要强迫我娶了她么?”沈时初黑眸微敛,眼里透出几分寡淡:“我与婉婉只有兄妹之情,并无其它。” “成婚后,那些感情自可以培养。”萧奇峰穷追不舍。 “义父,强扭的瓜不甜。”他说着起身,脸色淡漠:“我是什么性子,您应该很清楚,我不愿意做的事,没有人能强迫得了。” “就算皇家下旨也不行?”萧奇峰冷声道,声色不悦。 “您觉得皇上会下旨么?”沈时初垂眸,整理着翻卷出半截的袖口:“义父,如果您让我回府是跟我说这些的,那么话也说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那么我就进宫陪皇上下棋去了。” 萧奇峰眉锋忽地一紧,炉上的铁壶口“咕咕”地往外冒着热水,杯中茶水尚热,二人之间的气场骤然凝聚,不似剑拔弩张,却犹胜于兵戎相向。 他顾虑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抓不住他了。 他说的没错,十万铁骑,皇上怎会轻易让萧家拿捏在手? 临出府门时,萧婉婉不愿,拉着他的衣袖在使小性子,沈时初也不恼,一直耐心地跟她说着话,直到萧奇峰出来,两人还杵在门口。 “婉婉,你沈家哥哥还有要事在身,别闹了。” “父亲,”萧婉婉拉着他不愿放手,秀眉紧拧:“他好不容易回府一趟,就这么走了,我……” “放手。”萧奇峰面色微沉:“堂堂国公府家的小姐,这样成何体统!” “父亲……”她悠悠地撒开手,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样子:“我只是想时初哥哥能多陪我待一会儿……” “好了,”沈时初无奈地蹙眉:“婉婉,我一会儿还得进宫去,真的没办法陪你。” “你去,得了空,记得多回府来,吃顿饭也是好的。”萧奇峰上前拉回萧婉婉。 “是,义父,那我就先走了。” 临街策马,他桀然而去,萧婉婉望着他的背影,少顷:“父亲,女儿总觉得这次他回来,对我的态度有些冷淡。” “他,不愿娶你。” 什么?!萧婉婉掩在轻纱长袖里的双手猛地握紧,她抿紧双唇,面色一阵青白,心中除了悲愤失落,更多的是惶惶而来的屈辱之感。 他居然,敢说不愿意娶她! “婉婉,你太自信了,当初我就跟你说过,要把握机会,如今时机错失,恐怕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萧奇峰暗自叹息一声,近些日子以来,萧家隐匿在南境暗处的哨口一个接着一个被拔除,人也是伤的伤,死的死,而最令他感到不安的是,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他始终没找到。 至于沈时初,他也察觉出来了,南境一战回来之后,表面上他还是与往常无异,可私下的走动少了,也疏离了许多。 如果少了沈家军这个军方的依仗,萧家的实力就大打折扣,想要拥护雍王,也就…… 第57章 就凭她,能杀得了顾澜庭? “父亲,他可说了缘由么?” 萧奇峰蹙目摇头:“婉婉,以后,你要多花点心思了。” “女儿明白。” 萧婉婉扼腕怒目,她是何等人物,岂容得他想娶就娶,不想娶就不娶!这等屈辱她怎甘忍受?即便萧奇峰不说,她也要奋力一雪! ………… 镇南侯府,南院偏隅,院里梨花凋落一地,丫鬟们闷声不语地低头各自忙活着,顾芊芊失神地站于屋外。 这几日打发出去跟着顾征麟的小厮回报,他天天都往城南陌巷的“青风茶楼”里钻,而且时常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 金陵城里所有未出阁的千金小姐们,最喜爱在那里品茶赋诗。她们喜欢将诗作贴于楼中的“揽月榜”上,有专人负责统计榜中诗词下的跟作者,留言批注称赞最多的,是为每月的榜首。 能得榜首者不多,能连占鳌头者更是少数。 顾征麟既然能想到去此处,再娶的念头只怕是更加坚定了。 “芊芊……”屋内,陈荣芳虚弱地喊着她。 她叹了口气,挑了帘子进屋,陈荣芳病容满面,额头上还扎着一块红色的宽布,余芬说这是她们乡里妇人保胎的习俗。 “你爹呢?” 顾芊芊看着憔悴不已的陈荣芳,一阵恼火,却又不好发作,只是淡声道:“他一早就出去了。” “出去了?”陈荣芳闻言,不由得红了眼睛:“他最近对我们的关心是越来越少了。” “他去了青风茶楼,今日想必也是如此。”顾芊芊说着,面容闪过狠绝:“娘,我们差不多,要准备了。” 正说着话,突然听得外头余芬一阵接着一阵凄厉的哭声,她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见了陈荣芳,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瘫坐在地:“芳儿啊,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陈荣芳见余芬蓬头垢面的,一身的衣服也像是在泥巴堆里滚过似的脏不溜秋的,一急,心“砰砰”地直乱跳:“婶娘,这几日你不是去庄子上了吗?怎么……” “我的儿子,还有庄子里老陈家的人,都,都死了……” “死了?”顾芊芊只觉浑身一凉,她头皮发麻,一把揪住余芬:“是谁干的?是顾澜庭吗?” “我不知道……”余芬嚎啕大哭着:“我早上醒了,去找大春,就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血流了一床,早就没了气儿了,还有大力,他也死得好惨……接着上工的那些人一个个喊了起来,死人了死人了……我过去一看,棚子里死的,全是我们老陈家的人……” “肯定是顾澜庭!”陈荣芳气得连喘着粗气,她撑着身子爬下床,扶住几乎要背过气去的余芬:“婶娘,她欺人太甚,这次,你一定要帮我,替大春报仇!” “芳儿啊,大春啊,我的儿啊……”余芬拍打着地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居然敢……她居然敢…… 顾芊芊双唇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咬紧牙关,面色惨白。 “她这么做,是真的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么?”顾芊芊感到越发的无力,那是一种任人宰割的痛感。 脑子里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要么她死,要么,顾澜庭死! “婶娘,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陈荣芳使劲地摇晃着余芬的身子,想让她清醒过来。 “对,芳儿,你说的对……”余芬幽幽地抬起乌黑的眼皮,目光惨淡:“报仇,我要给大春报仇……” “是的,婶娘,一定要给大春报仇,找人把她杀了!” “对……”余芬挣扎着起身,抹了一把眼泪,看了陈荣芳一眼:“找人,把她杀了!” 看着余芬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顾芊芊不免疑惑,这样一个乡野农妇,有什么本事?可刚才见她一副绝然的神情,却仿佛这杀人的事又是十拿九稳的。 “娘,就凭她,能杀得了顾澜庭?” “芊芊,别小看了她。”陈荣芳坐回到床上,疲累地合上眼:“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让她来金陵?” 陈荣芳院里翻天的时候,顾澜庭已回到了侯府,夏晴正候在院里等着她,见她入门,急忙上前接过她解下的披风,把腰牌递回给了她。 “侯爷,事情都办妥了。” “嗯,”她接过腰牌,垂眸打量着她:“你家人都无恙?” “家里人都好,多谢侯爷!”夏晴说着,感激跪地:“要不是侯爷,我的家人此刻怕是早与我天人永隔了。” “起来,在我这儿,别动不动就跪。” “是,”夏晴再次拜谢,这才起身回话:“侯爷,那些手里沾了人命的,我一个都没有放过。其余在庄子里作威作福的,打了一顿后,都被墨大哥带走了。” “可是侯爷,”夏晴不无忧虑:“万一陈姨娘知晓后报官怎么办?我本想着将那些尸体一并拉到乱葬岗悄悄埋了,可墨大哥说用不着,就都给堆到棚户里头去了。” “无妨,就这么处理。”顾澜庭黑眸平淡,看不出波澜:“夏晴,你家人都在庄子里当工,你若是想回去跟家人一起,便去。” “侯爷……”夏晴闻言一怔,眼眶有些湿润了:“不瞒您说,我确实想回庄子里,爹娘老矣,大哥如今又身受重伤,我想,我想回去帮着照顾他们。” “那便去。”顾澜庭一笑,掏出一袋银子给她:“拿着这个,给家里人置办点补品。” “不,我不敢接!”夏晴拼命地摇头,摆着手,一脸的愧疚:“我在侯爷院里当差,还受人唆使,如今侯爷您大人大量不与我计较,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哪儿还敢要侯爷的恩赏。” “让你拿着便拿着。”顾澜庭顺手将钱袋子丢进她怀里:“以后,南边的那几处庄子,你好生替我看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侯爷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夏晴满怀感激之情,俯身冲顾澜庭一鞠,抬首时身子一顿:“对了侯爷,我突然想起个事……” 她靠近顾澜庭,轻声低语几番,而后又附身一鞠:“侯爷的大恩,夏晴一定拼力报答!” 第58章 听说,是太后召你入宫的? 说话间,侯府前门门子来报,说是府里来了一位宫里的嬷嬷,是带着太后的口谕来的。 顾澜庭抬手摒退了来人,面色缓缓一沉,终于,还是来了。 前院,齐嬷嬷傲然立于厅中,见顾澜庭过来,笑着行了个礼:“侯爷,老奴乃是奉太后口谕前来,请您前往太华宫叙话。” “嬷嬷无需多礼。”顾澜庭淡淡地点头:“既如此,我随嬷嬷前去便是。” 府门口,六辕马车早已恭候,顾澜庭拢了拢箭袖,抬脚跨上马车。一路,齐嬷嬷多次想与她搭话,却奈何只见她正襟而坐,双目阖眸浅息,一时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马车悠悠前行,晃过西街几条繁华热闹的大街,稳稳地停在了皇城脚下。 “怎么停了?” 齐嬷嬷挑起车帘子,正想发作,却见裴皖手下的一个掌事太监拦在车前,身后,是一身青衣软甲的锦衣卫带刀侍卫。 “小夏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齐嬷嬷,咱家乃是奉皇上之命,在此恭候镇南侯的。” “小夏子,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我奉太后之命请侯爷前往太华宫一叙,等完事儿了,侯爷自会随你前去。” 顾澜庭缓缓睁开黑眸,呵,好大的口气! 仗着萧太后的势,连一个嬷嬷都敢如此放肆。 小夏子也不恼火,笑着一摆手,一众锦衣卫将车架围了起来。 “齐嬷嬷,咱家是奉命而来,只顾带人回去复命,得罪了。” “你好大的胆子!”齐嬷嬷见状,面色涨得通红,她怒目一横:“你看清楚了,这可是太华宫的车驾!” “那也请齐嬷嬷听清楚了,咱家乃是奉皇上之命前来!” 驾车的小太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锦衣卫的刀不是吃素的,他哭丧着脸,回头向齐嬷嬷求救。 顾澜庭起身,从车里跳了下来,望着一众整装严阵的锦衣卫,黑眸一动:“夏公公既是奉皇上之命前来,想必是有要紧之事。” “侯爷说的是,皇上急召,还请侯爷即刻随奴才前往武德殿。” 顾澜庭点头,随后转身看了看齐嬷嬷,眉色淡淡的:“嬷嬷,还烦请回禀太后,我稍后便去。” “侯爷,太后的意思,是要您即刻前去。”齐嬷嬷铁青着脸,久在宫中受人捧奉,她这会儿竟脑子发热地执着于此。 她冷冷地睥了齐嬷嬷一眼:“齐嬷嬷说的话倒是让我费解,不知在你眼中,到底是国事重要,还是一己私话重要?” 顾澜庭负手扬眉立于车前,眸光浅淡,却在阳光的浸泽下,透着几分沙场睥睨之感。 齐嬷嬷刹时哑然无语,一股压迫感迎面扑来,她张着嘴,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侯爷请。” 小夏子低头,笑容一闪而过,师傅说得没错,这位女侯爷,确实不同于一般。 直到顾澜庭他们走远,围在车驾四周的锦衣卫才撤去了。 “走,咱们回去回禀太后!”齐嬷嬷五指紧紧地扣在窗框上,脸色极其难看。 入了武德殿,祁凌天正靠坐在龙椅上浅寐,裴皖在边上伺候着。顾澜庭放缓了步子,慢慢站到御案下首,安静地候着。 “来了。”上首,祁凌天的声音暗哑,听着有些疲惫。 “微臣参见皇上。” “无需多礼,裴皖,赐座。” “谢皇上。” 祁凌天睁开双眼,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听说,是太后召你入宫的?” 第60章 臣想向您求个恩旨 她颔首,眉目温顺:“回皇上,太华宫的齐嬷嬷方才到微臣府里,说是奉了太后的口谕,让微臣前往太华宫叙话。” “嗯,如此说来,朕让你来武德殿,倒是耽搁了。” “不瞒皇上,在宫门口遇到夏公公时,臣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顾澜庭起身,微微俯身行了个礼:“臣与太后素无往来,这一趟去太华宫叙话,实能想象是如坐针毡。可太后口谕又不能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前去。” “大胆。”祁凌天低喝一声,面色却松缓了不少:“朕让你坐你就坐,站着做什么?” “谢皇上。”顾澜庭这才放松地坐了下来。 萧太后命人带她前往太华宫,必定事出有因。想起上次她与沈时初出宫时裴皖特意相送,今日锦衣卫又半道拦截将她带到武德殿,祁凌天显然是不想她与那边有过多的接触,她便顺水推舟了。 萧家一脉的人,向来都不是好相与的。 “呼勒明日便过贺兰关了,后日便能到金陵。”祁凌天敛着黑眸:“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动静闹得挺大的。” “臣觉得,此人多诡,这次突然来朝,打的不知是何算盘。” “你带着顾家军多年在南关游走,对呼勒这人也比较熟悉。后日,朕想让你与时初跟着宁王一起,先去城门口会会他的朝贡礼兵。” “是。”顾澜庭淡声应道,眉眼间也是一贯的淡然。 “朕看着,你对此倒是很淡定啊。”祁凌天笑道,眼神里颇带了几分意味。 “我朝威武赫赫,他区区一个南边部落的族主,来到金陵的地界,任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顾澜庭说着,目光微微一沉:“他若是真敢肆意妄为,便让他有来无回。” “哈哈……”祁凌天闻言大笑,目露赞许:“你这气势,颇有当年顾衍的风范,不愧是他的孙女。” 停顿少顷,裴皖替二人各自上了茶盏。 祁凌天端起面前的佘山青螺碧,馨香入鼻,他拂开茶汤上漂浮的几点茶沫子。吹了吹热气:“朕听锦衣卫那边说,你近日处理了一批人。” 顾澜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起身回话:“臣母亲随嫁的庄子,受恶人染指久矣,臣实在是无法容忍了,情急之下,便让墨染前去处理了。” “嗯,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金陵府那边若是要追究此事,就跟墨染说,让锦衣卫的人出面去解决。”祁凌天抿了一口茶,唇齿留香,不禁赞叹:“这青螺碧喝起来,甘醇深厚,倒有不输蓬山云雾之感。” 宁王回京途中,曾在佘山停留多日,这茶想必就是他带回来的。 顾澜庭垂眸轻抿一口,确实,馨香醇厚,就连茶香闻起来,都有种沁人心脾之感。 “的确是好茶。”她回味着口中的香甘,又见祁凌天心情好似不错,于是起身往御案前一站,拱手俯身一鞠:“皇上,臣想向您求个恩旨。” “哦?”见她如此庄重严肃,祁凌天不禁有些好奇:“你且说说,若是有道理,朕便准了。” 第61章 一门双侯爷 “微臣母亲去世后,府里一直缺个打理内务的人。这次南边的庄子之所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实因是那些小人在兴风作浪。而微臣的父亲……”顾澜庭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得苦笑着摇摇头:“臣的父亲,皇上您也是知道他的,微臣想,若是能有个明理晓事的人在他身边,日后臣不在府中时,多少能安几分的心。” “你父亲嘛,别的本事没有,全靠有个好爹,还有就是生了一双好儿女。”祁凌天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茶汤上浮着的沫子:“朕夺了他的侯爷帽子,就是想给他一个警戒,凡事有因有果,没这么大的本事,就别带这么大的帽子。” “皇上圣明。”顾澜庭拱手一鞠:“可微臣身上的这份侯爵殊荣,总归是要留还给顾家的,所以微臣斗胆,求皇上替臣的父亲赐婚。” 祁凌天闻言,饶有兴致地一顿手:“这么说,你父亲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了?” “是,”顾澜庭坦然地点头:“不瞒皇上,是金陵守备崔明思大人的三妹,崔明月。” “朕可听说,这老崔家的三女儿,心气高,又娇贵得很。”祁凌天笑笑地看着顾澜庭:“她恐怕,是不愿意嫁给你父亲的。” “所以臣实在是别无他法了,只得来求皇上的恩典。”顾澜庭说着,突然撩袍跪下,俯身一拜:“微臣本是女儿身,崔明月若是愿意嫁入顾家,这侯爵之位,臣甘愿让袭给她未来的孩儿,还望皇上成全!” 嗯,他凝目,默默看着跪在御案下方的顾澜庭,屡建奇功,却不贪功恋爵,甚好。 他微一点头:“顾澜庭,你的镇南侯是朕亲旨册封的,别人喊你一声‘侯爷’,你自然当得起,朕看哪个敢说什么!还有你说的这件事,朕也替你做主了!他日若是顾家还能再出一个忠勇无双的栋梁之才,一门双侯爷,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门双侯爷!顾澜庭猛然抬头,惊讶不已:“皇上,微臣……” 祁凌天抬手示意她起身:“放心,这事自有朕替你操心着。” “多谢皇上!”顾澜庭又是一拜,这才起身,恭敬地站到一旁。 太明宫外,萧太后打发的第二拨人候得有些不耐烦了,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对着殿外的小夏子就是一通说道:“夏公公,大家都是奴才,你何必要做得这么绝情?” 小夏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语气冷淡:“皇上正在殿中与顾将军商议要事,不容旁人打扰,咱家只是按规矩办事。” “可是太后正在太华宫等着顾将军前去叙话呢!你若是误了事,小心没好果子吃!” “嗯,多谢你提醒。”小夏子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人,不过太华宫前庭的一个小掌事太监,居然也敢如此目中无人。 殿外的吵杂声多少传到了殿内,一直候在祁凌天身后伺候的裴皖见状,蹙了蹙眉:“皇上,老奴出去瞧瞧。” 祁凌天垂下眼睑,摸着温热的茶盏,眸色暗沉:“裴皖啊,这些奴才惊扰了朕商议国事,你知道该如何处理?” “老奴明白!” 裴皖拱着手,倒走几步后快速地转身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殿外便安静了下来。 祁凌天阖眸往椅背上一靠,淡声道:“时候也不早了,太后不是让你去太华宫么?” “皇上,微臣能不能不去……”顾澜庭苦着张脸,眉目忧愁地说道:“不如皇上多留微臣一会儿,等时辰过了,便让微臣回府?” “哦?”祁凌天睁开微眯的双眼,半带玩笑半分认真地看向她:“你这是要朕替你打掩护?” “求皇上了……”顾澜庭拱手一拜:“微臣一听到这,头皮都发麻了。” “罢了罢了,”祁凌天见她眉间尽是惶惶之色,面色虽平淡,心头却放松不少:“关于呼勒进京之事,朕也还有许多细节未与你说,你便留在朕宫里用膳。” “谢皇上。” 顾澜庭敛眸,低眉顺眼地俯首。前脚进了太明宫,岂有后脚又进太华宫之理?况且方才殿外那些狂傲喧哗的奴才们,不用猜她都知道,必是萧太后派来的人,明目张胆地来抢人。 祁凌天刚刚处置了那些奴才,她还屁颠屁颠地往太华宫里撞?她又不傻! 还有最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祁凌天不想她与太华宫那边有过多的交集,她又何必在明面上表现得有违圣意呢? “皇上,都处理好了。”裴皖进殿,回禀道:“老奴让小夏子带人,将那些不知好歹的奴才都带到慎刑司去了。” “嗯,裴皖啊,去,传宁王进宫。”祁凌天轻轻叩击着桌案,心情看似不错:“还有,把时初也叫进宫来。” 第62章 聘礼单 裴皖领了旨意,晃着小碎步走了,殿中便只剩了顾澜庭与祁凌天二人。端坐上首的晋帝与她闲聊时突然来了兴致,要与她对弈,就在她绞尽脑汁进退不得之时,沈时初来了。 刚踏入殿门,他就瞧见满脸愁苦又不好发作,正硬着头皮落子的顾澜庭。 沈时初往前一步,站于棋案旁,拱手:“臣参见皇上。” “免礼,今日殿中无他人,随意些就好。”祁凌天淡声说道,随手在盘中落下一子。 “多谢皇上。”沈时初恭敬颔首,目光移向手执黑子的顾澜庭。 她凝眸端肃,终是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起身回道:“皇上运筹帷幄,臣认输。” “哈哈,澜庭啊,你可别糊弄朕啊!”祁凌天乐得大笑:“罢了,让你与朕对弈,确实难为你了。” “皇上神思巧妙,步步为营,臣是真的输得心服口服。”顾澜庭拱手一鞠,便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沈时初挪了挪步子,往她身边靠近了些,附身端详一番盘中战况,频频点头:“盘中白子犹如腾龙之势,将黑子分片瓦解后,又成合围,皇上棋艺精湛,臣实在是佩服!” “你们二人啊,一唱一和,可把朕哄得是晕头转向的。”话虽如此说,可祁凌天脸色松容,未见不悦,他缓缓抬手一挥:“都坐下,别拘着。” “谢皇上!” 二人拱手谢恩,先后落座。顾澜庭抬手端过茶盏,垂眸淡然地品茶。沈时初眉眼轻描过她清秀的下颚,也随手端起茶盏,目光所落,淡淡的水雾氤氲了他的黑眸。 他不禁微微弯起唇角。 祁凌天微眯着眼,指节轻轻叩击桌案;“朕今日召你们进宫来,是想让你们协助宁王处理呼勒入朝一事。” “南境驿站之事,账还没同他算完呢。”顾澜庭淡淡道。 祁凌天没有说话,目光陡然间凌厉了几分。南境驿站一众官员被杀,追究起来,呼勒也不过是拿了几个无名小卒当替罪羊敷衍了事。 “时初,那日的礼单,你也看到了。” 沈时初微一点头:“看他那意思,臣感觉他至少是想娶个郡主级别的人物。” 顾澜庭眸光一动,瞬间明白了过来。她默不作声地看向沈时初,他默契地冲她眨了下眼睛。 看来她想得没错。 “澜庭,南境是你常年镇守的地界,平心而论,你觉得南边部落盟的战力如何?”祁凌天突然问道。 “南部落的实力不容小觑,尤其是他们的骑兵营,个个骁勇善战。” “那较之南诏如何?” “不可相提并论。”顾澜庭摇了摇头:“南诏的兵力虽然是南部落的数倍,但战力却远远不及。那些人一上战场,就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死人。” “当年南境山门关一战,你祖父顾衍率领顾家军,拼死才拿下一捷。事后他跟朕说,南部落盟的那些人,穷得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为了一口吃食,杀妻卖子都不在话下。”祁凌天说着,面色愈加的沉重了。 “这次呼勒随行的礼单有两份,其中一份,是聘礼单。” 第63章 好大的阵仗 南部落盟原有七个部落,早年一场内斗,呼勒所在的沧澜氏一族吞并了东西的两个小部落,北边的奉真氏也将小小的和那氏纳入旗下。部落大宗主如今已年近七十,四族主们个个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顾澜庭越想越沉默。 她骤然握紧拳头,联姻?! 这联的是哪门子的姻! “朕很为难,不想将皇家亲眷的女儿们送入虎口。这些日子,朕反复地思量,可一想到南境的百姓,想到常年镇守南境的顾家军,朕心里,便如同被火烧一般。” “皇上心系大晋子民,顾家军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上,时初不才,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沈家军绝无二话,非战死不休!” 祁凌天看着庭下昂然而立的二人,沉默片刻,随即摆手让他们坐下:“朕知道你们对大晋忠心,南境和西陲向来不太平,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听着皇帝老儿的意思…… 沈时初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顾澜庭,发现她也正小心翼翼地往他这边瞄,小眼神亮闪闪的。 他沉眸微微颔首。 顾澜庭心头一凛,将所有皇亲贵胄府里的女儿们盘算了一遍。 “南部落久不来朝,这次你们二人随同怀王前去,看看呼勒是何居心。” 三人正在殿中议事,裴皖回来了,身后却跟着太华宫的齐嬷嬷等一众人。 顾澜庭下意识地往沈时初身旁跨了一步,瞅着为首的齐嬷嬷一脸的来者不善,看来太华宫今天算第是跟她杠上了。 沈时初懒懒地挑起眉锋,看着齐嬷嬷状似服服帖帖地走到祁凌天跟前,俯身跪下。 “老奴参见陛下。” “齐嬷嬷倒是好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老奴不敢,老奴是奉太后之命,来请顾侯爷的。” “请?”祁凌天顿了半饷,目光陡然停在了齐嬷嬷脸上:“一个小小的奴才,也敢来太明宫放肆!” “皇上……”看着祁凌天眼角泛起的寒意,齐嬷嬷有些发怵,她赶紧俯身:“就算给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呐。太后听闻侯爷沙场巾帼骁勇,这才命老奴……” “齐嬷嬷,”顾澜庭淡声打断她:“劳烦替我回禀太后,澜庭感念太后心意,只是今日身有要事不能应召,改日定亲自前往太华宫聆听教诲。” “这……”齐嬷嬷面露难色,她此番前来,是必须要将顾澜庭带回太华宫交差的。 “什么这啊那的,你照着回话就可以了,这点小事难不成太后还要与皇上计较?还是说,是你齐嬷嬷要惹起事端,非得给皇上和太后难堪?” “沈将军这话可真是冤枉老奴了!”齐嬷嬷盯着皇帝跟前那个挑眉与她冷眼对视的刺头,敢怒却不敢言。 “行了,这般聒噪,朕听着都烦。”祁凌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回去告诉太后,最近国事繁忙,一些闲杂琐事,就别再来烦扰朕了。” “是……老奴告退……”齐嬷嬷半弓着腰,硬着头皮后退几步,转身离开了。 “萧家的手,伸得太长了。”祁凌天仰头阖眸:“裴皖,方才不是让你去传宁王么?他在何处?” 第64章 送顾卿一程 “回皇上,老奴已经让人速去通传,想必王爷此刻已入宫门了。” 祁凌天默然不语,整个殿中安静得只剩下轻微起缓的呼吸声。裴皖不敢缓怠,退出殿中迈着小步子急匆匆地去迎祁瑾。 “皇上,臣站了许久,有些渴了。” 沉默的大殿里,沈时初的声音格外清亮。 顾澜庭闻言,紧随其后:“皇上,微臣也觉得有些口渴,求皇上赏臣一盏茶喝。” 青螺碧的香气淡雅,在殿中盘桓萦绕,是祁瑾跋山涉水路过佘山时带回来的。 祁凌天面色和缓了些,笑骂道:“这大晋朝中,也就只有你们二人敢向朕讨茶喝。” “微臣谢皇上偏爱。”沈时初说得一本正经,似乎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 顾澜庭垂眸淡淡一笑,并未答话。 顾沈两家从不参与党争,只忠于大晋皇帝,所以祁凌天能拿捏沈时初在京一年有余,而大晋西陲仍平静无澜。 可这庙堂之高的偏爱,多少将士浴血奠就。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顾子言,想起了顾家满门忠烈。 “皇上,宁王殿下到了。” 不多时,裴皖便回来了,身后,一身锦衣月袍的祁瑾颀身而入。 “儿臣来迟,让父皇久等了。” 他俯身恭敬行礼,腰间的玉佩叮铃几声,如玉筝悦耳。 “宁王殿下。” 祁瑾微微颔首,免了厅中二人的拜礼,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顾澜庭身上停留须臾,又笑着移开。 “行了,这里没有外人,你们都别拘谨着,来人,赐坐。”祁凌天说着起身,松动筋骨:“坐了半天,朕也有些乏了,得去御花园走动走动。” “父皇,”祁瑾上前,轻声道:“有关南使来访一事,儿臣正要向您禀报。” “无妨,此事交予你办,朕很放心。你们三人便留在殿中好好商榷,务必办得体面。” 沈时初抬眼看去,座首的祁凌天面色平常,正垂下双目端着茶盏润喉。 看来青螺碧,也丝毫不逊色于蓬山云雾。 茶过几盏,三人就事将个中具细商讨无遗,日已过半。 空旷的大殿偶有几阵暖风入怀,这样的天气,午睡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沈时初眯了眯眼,觉得有些困顿,于是起身揖礼:“王爷,那臣下便告退了。” “此番辛苦沈卿了。”祁瑾抬手免了他的礼,转而看向顾澜庭:“那顾卿呢?是否留在宫中用膳?” 顾澜庭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张南部落朝贡的礼单上,蹙眉一语不发。 沈时初踢了顾澜庭一脚,她一怔,适才反应过来,匆忙起身拜别:“谢王爷,臣下也告退了。” 眼角余光掠过沈时初悄悄缩回去的脚尖,祁瑾淡淡一笑:“既如此,本王送你们出宫。” 这就有些尴尬了,傻子才想让宁王送他们出宫呢! 沈时初呲牙咧嘴地瞪着顾澜庭,侧过脸低着头唇语:都怪你! “怪我?”她咬牙,低呲出声,很是不解。 他挑眉回敬,脸上有些许的怨气,又不能当场发作。 “沈卿你这脸是怎么了?”祁瑾蹙眉:“可是不想与本王一同出宫?” 是,也…… “不是!”沈时初斩钉截铁,满脸真诚:“王爷亲自送臣出宫,是臣的荣幸。” “不是就好。”祁瑾侧目,缓缓落在顾澜庭身上:“顾卿也请。” 方才还在幸灾乐祸看戏的顾澜庭,立刻低眉恭顺,硬着头皮跟上祁瑾的步伐。 二人亦步亦趋地跟在祁瑾身后,好不容易到了宫门口,车驾就停在旁边,可他就是不上马车,黑眸看向沈时初,有笑意,也有…… 沈时初敛眸:“多谢王爷相送,臣先回府了。” “王爷,那臣……” 她早就想开溜了,奈何…… “本王回府正好途径侯府,送顾卿一程。”祁瑾等着她的回答:“如何?” “岂敢劳烦王爷,臣自行回府便可。”顾澜庭拱手交叠,刻意行了个大礼:“王爷,臣先行一步。” “顾侯慢走。”沈时初隐下眼底的笑意,转身的间隙,躲着祁瑾冲她眨了下眼,嘴皮子轻碰几下。 哎,他叹气,也不知她能不能懂。 第65章 沈将军有点酸 临街的包子铺,小二麻利地擦拭着桌子,招呼来人:“客官您好,需要点什么?” “来两屉……先来一屉包子。”沈时初寻了个显眼的位子,撩袍坐下。 热乎乎的包子肉鲜汁甜,他一口气干了三个,眼睛死死地盯着街角。 不过几步脚的路程,她至于这么慢么? 沈时初囫囵干完最后一个包子,有些郁恼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气结。 “也不知道是谁,说要请我喝十碗豆浆!哼……” 他刹住下意识发出的冷哼,恍然间发现自己居然是在生闷气。 “还惦记着那十碗豆浆呢?”身后,顾澜庭一拍他脑门。 “舍得来了?”沈时初撑着脑袋看她,面带不满:“我还以为你被人拐跑了。” “沈将军这话说得,好酸。”她皱起鼻头,这家伙,浑身都透着一股子酸味。 他“啪”地把一碟醋拍到她跟前:“我吃包子蘸醋,不行么?” “不是我不想快点到,”顾澜庭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宁王的车驾跟了我许久,我特地绕了远路过来的。” 沈时初挑眉,心里大致盘算了一下宁王回府的路线。如果她要避开宁王到此,那必是得经长安街,再过安成巷,确实是远路。 一屉包子的时间,她便赶来了,那一定是奔来的。 他摸着鼻尖,弯起嘴角,气消得一点不剩。 顾澜庭瞥了他一眼,想起方才他的唇语:“约在这里,皇城脚下,你也不知道避讳。” “想着你欠我的十碗豆浆便来了。”沈时初淡声道,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擦干净递给她:“况且,最惹眼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皇上不太喜欢你我私下有过多的往来。” “我知道,锦衣卫跟踪我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二人对视,心照不宣地苦笑。 店里客来客往,人声沸鼎,沈时初夹了个包子放到顾澜庭碗里,突然问道:“你觉不觉得宁王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 她放下咬了半口的包子,顿了顿,点头。 “不是喜欢,”顾澜庭挑开包子皮,一点一点地夹起里面的肉馅往嘴里送:“是权衡,是掣肘雍王的筹码。” 沈时初冷笑,眼中有抹戾色一闪而过。 “所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所以不单是太后看中了你,就连皇上都想把你指给宁王。” 他紧握的右拳因为太用力有些微抖,顾家世代镇守南境,满门忠烈,皇家那些人为了弄权,竟将顾家的女儿随意摆弄。 他们当她是什么?一个物件么? 她轻轻拍了拍他青筋暴突的手背:“无妨,我的婚配大概是可以自己做主的。” 大概……她说得没有底气,就像不管沈家对大晋多么忠心耿耿,一旦被忌惮,天威降临,沈时初还不是照样被借口扣在金陵。 “听说郑明最近在北境过得不太舒服。”顾澜庭移开话题:“府库金银被盗,珍藏的古玩字画要么被烧了,要么被砸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沈时初十指交叠,半靠在椅背上,上扬的嘴角有些得意。 “你干的?” “不行么?” 顾澜庭一脸惊讶:“为什么?” “看他不爽!”沈时初抬起眼皮,多了几分情绪:“之前他纵容手下抢了我管辖内牧民的牛羊,还想杀人灭口。” “可这事皇上不是已经替你主持公道了么?” 她没记错的话,郑明因监纪不严受了笞刑,手下的那几个人当众斩杀以正军纪。 沈时初挑眉:“是么?我忘了。” 郑明是雍王祁楠的娘舅,为数不多的强有力的助力。那天宫里的眼线给他传了消息正要回去,无意中透露了萧太后想把顾澜庭许给祁楠那个草包,他转头便让暗卫给家里传信,让他们去北境好好玩玩。 搅他个天翻地覆。 第66章 沈家的这把剑对着谁 顾澜庭闻言,蹙眉:“郑明毕竟是郑贵妃的胞弟,皇上表面上不说,可对沈家还是颇为忌惮的,你别去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沈时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别担心,我有分寸的。” 她摇头:“我看你现在就是一副不搞死他不罢休的模样。” 有这么明显么? 沈时初干咳一声,换了副表情:“他可是雍王的人,我怕得很。” “呵,你会怕他?”顾澜庭满脸的不相信:“不过雍王最近听说也不好过。” “嗯。” 他懒懒地应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看样子似乎是早已知晓此事。 顾澜庭一怔,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预感:“难道,这也与你有关?” 私动皇室中人,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只需稍动手脚,便能给他安上一个谋反重罪! “你私下探查雍王行踪,就不怕北镇抚司找上门吗?”沈时初不否认,笑着反问。 “你不要命了!”顾澜庭真是要生生被他气死了:“他哪里惹到你了?” 他怎么没有惹我?沈时初看着她的眼睛。 “放心,我没有动他。” 他只不过是添了把火,就当是给某些想让雍王难堪的人一个顺水人情。 见他的神色不像是在说谎,她这才松了口气:“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他顿了顿话语,倏地扬起眉角,带着几分不确定:“我?” 她微一点头,面色很是凝重。 沈时初不自然地摸了下耳根,他仰起头,眼底的笑肆意张扬。 边疆不安,朝廷虽然器重武将,可也不会任由手握重兵之人脱离掌控。忠心耿耿却被当作棋子一样扣在金陵,她深知他心里多少是有怨气的。 而如今大晋朝局暗流浮动,萧家和郑家早已是雍王一党,宁王单靠手里的南衙十二卫是不够的。 “哎,也不知我们能安宁多久。”她一声叹息,忽觉握惯了刀枪的手有种无力感。 “沈将军,”她很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的义父要你把剑对着我,我们……” “喊他一声‘义父’,是感念我父亲不在的那几年他对我的照顾。我父亲与萧家虽然也有故交,对外,我也被说成是萧家的养子,可真正有恩于沈家的人,是顾老侯爷。” 他的眼神严肃且坚定:“沈家的这把剑对着谁,也不可能对着顾家。” 顾澜庭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前的少年风华洋溢,清澈的黑眸里有着不服输的张扬,她掩下微微颤动的眸光,好像听到自己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约你来吃包子,你倒是没吃几个。”察觉到她的异样,沈时初把竹屉推过去:“别想太多,沈家,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她猛然抬起眼眸。 “不信?”沈时初挑眉,飞扬的眉角肆意又温柔:“要不我现场给你写一封血书,就当是我的卖身契。” “胡闹。”她轻笑出声,起身:“沈将军,多谢了。” “怎么,看不起我的卖身契?” 她扬起嘴角,周身沐在午后柔暖的金色阳光里,定定地看着他。 “顾家,也永远是你的退路。” 意料之中,又仿佛是意料之外,他端起桌上的豆浆一饮而尽,晃了晃空空的碗底:“那可就说好了,以此为盟。” 顾澜庭俯身,拿筷子一敲他的手背:“欠我一顿酒。” “豆浆换酒?”他蹙眉,好像有点吃亏。 “顾澜庭,”他喊住正欲转身离开的她:“雍王那边你就不要再插手了,北镇抚司……” 她摆了摆手:“我坏事都没有多干一件,北镇抚司没理由找我麻烦。” “呵……” 这鬼机灵的丫头,居然拿他的原话堵他。 第67章 谁让你们来杀我的 过了巷陌口,顾澜庭走入了一个僻静的拐角。 阳光顺着墙头根斜射进来,半明半暗。她听到身后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她顿足,侧过身子往后扫了一眼。 来者三人,皆是束身黑衣打扮,身形魁梧,一个个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他们的鸾带上,墨金梅花暗纹在光影下熠熠鎏动。 双眸微微一紧,就有些讽刺,刚才她还和沈时初夸口说北镇抚司的人不会找上她。 见顾澜庭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三人倒有些沉不住气了。 “哼,这小娘们倒是好神气,一会儿咱哥仨好好陪她玩玩,让她知道我们的厉害!”为首的腮帮子上撂着一条长疤,看起来是有那么几分凶狠。 这话一出口,她的心就定了,这几个人,绝非皇家内苑派来的。 她敛眸,眉间一派傲然:“北镇抚司的人如今都猖狂到在大街上随便杀人了吗?”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是……” “蠢货!她诈你的!” 一个看着凶,剩下的两个一个傻一个呆,她是真的要好好问问墨染,最近锦衣卫招进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她拢起箭袖,慢条斯理地扬起下巴:“出来杀人放火,也不知道换身装备。” “不管你说什么,反正今日你都得死。”为首的那个抽出腰间的短刀,半带嘲笑道:“怪只怪你命太短了,放着好好的大道不走,非得走这种羊肠小道。 “你怎知不是我故意引你们来这儿的?” 话落,顾澜庭一个飞身踹倒前面的人,几乎是在瞬间,腰间匕首出鞘,割断了三人的手筋。 “啊……我的手……” 呲呲啦啦的惨叫在狭小的巷子里回荡。 她踩在为首那人的肩膀上,手肘半撑在膝,眸光冷厉:“谁让你们来杀我的?” “我,我……你有本事,有本事杀了我们……” “以为我不敢?” 她来了几分兴致,脚用力一沉,“嘎哒”一声。 “不好意思啊,把你的骨头踩碎了。”顾澜庭俯身,冰凉的匕首拍着他的脸:“嗯,算是条汉子,这么疼也没喊。” “大哥……要不,咱,咱认怂……”疼得在地上直打滚的另外两个人哭丧着脸:“早知道,早知道就不沾这个晦气了……” “蠢货,她不敢杀我们……”他痛得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看着顾澜庭:“你说对了,我们,是北镇抚司的人,你,你杀了我们,就是,就是跟北镇抚司作对……” 她勾唇,眼里的笑意透着几分怜悯:“知道我是谁么?” 北镇抚司是墨染管的,而墨染,是她的人。 那人一愣,头儿只是吩咐他们跟着一个妇人出去帮她杀个人,可没说具体杀谁。此刻,他忽觉有些后怕地审视顾澜庭一番,却仍嘴硬:“管你是什么人,我们北镇抚司杀人,不需要理由。” 呵,很好!她连眼睛都懒得抬,挥手抹了那人的脖子。 黑红色的血喷涌而出,地上的人抽搐几下就没了动静。 她俯身,拿着染血的匕首在死人的衣服上来回擦拭干净,这才抬眸看向呆坐在地的二人:“我最后问一次,是谁让你们来杀我的?” 她目光中的杀意不浓,却好似黑暗中紧盯猎物的鹰隼,只一眼,就让人生畏。 第68章 侯爷提着剑来了 其中一人看了一眼旁边的尸体,咬了咬牙:“是,是余总旗……” “说名字。” 北镇抚司下辖卫所里有那么多总旗,她有些不耐烦了。 “余东余总旗,哦,还有一个老妇……” 老妇?她沉眸,思索片刻,想到了一个人。 “大人,求大人饶命!” 二人见顾澜庭沉默不语,面色阴沉得可怕,前后跪倒在她跟前,不停地求饶。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放过我……” “小的家里还有个老母亲,要是我死了,她可怎么活……”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我俩才进北镇抚司没几日……” 蝇营狗苟之辈,异常聒噪! 顾澜庭深吸一口气,凌厉的黑眸扫过他们:“滚!” 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在狭窄的巷道深处,那二人争先恐后地逃离,踉跄的背影看着有些滑稽。 顾子言战死后,他的前锋副将墨染受皇帝诏令,带着一营的人马入了锦衣卫,后被提为指挥使。去年北镇抚使章同因贪墨渎职、营私舞弊被判处极刑,北镇抚司由墨染暂时兼管,至今,皇帝都没有任命他人的意思。 北镇抚司杀人不需要理由? 这些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外头如此行事,看来墨染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她嫌恶地踢了一脚地上的躺尸,打道回府了。 镇南侯府,下人们正在洒扫,陈荣芳为了做做样子,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坐在院子里晒日头。肖培升给她的肚子下了狠药,半月之内可保胎身正常无异。 顾芊芊坐在一旁,刻意提高声调说道:“娘,肖大夫说了,你如今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嗯。”陈荣芳闭着眼睛,应得有气无力。 二人在院里说着话,就见余芬晃晃悠悠地进来了。顾芊芊向来看不起这个乡下婆子,眼见她神色怪异,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的,嘴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不知什么。 “芳儿……”她一见陈荣芳,哭笑着跑过去抓起她的手腕:“芳儿,我替大力报仇了!” “报仇?”陈荣芳瞪着眼睛,既惊喜又怀疑地看着余芬:“你是说,你杀了顾澜庭?” “是,她让人杀了大力,我也让人杀了她!” “婶娘,你可是办成了一件大事!”陈荣芳激动不已,她盼顾澜庭死已经很久了。 “她死了?她死了!” 顾芊芊更是连着念叨了两遍,顾澜庭死了,那顾征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回侯爷,她理所当然就是侯府嫡女了! “婶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陈荣芳反复问道,毕竟顾澜庭一直在战场的死人堆里打滚,要她的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侄儿是北镇抚司里的总旗,杀她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情!”余芬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要让她死得很惨,让她不得好死!” 陈荣芳皱着眉头:“北镇抚司?” 顾芊芊可太知道北镇抚司了,她兴奋地看着余芬,之前陈荣芳跟她说别小看了她,她一开始还不相信,原来这个乡野妇人还有个这么强硬的靠山。 三人正各怀心思沉浸在各自的喜悦里,房门婢女慌张的通传打破了这份奇怪宁静。 “不好了,侯爷,侯爷提着剑来了……” dowfkp = \"d2zg93l9ua2v5z9jdxoikrrqwnwr3vjstdb1lyslnnr3nqzvxn2r0vuh0vjooth5r1b3zthawxbk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flqwvhnhrkuurivfy4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tyzji3oteyyk=\"; 第69章 狠毒的居心 顾芊芊一个巴掌甩了过去,气势拿捏得十足:“一惊一乍的,不想活了吗?” 她已经对侯府嫡女这个身份无法自拔了,而且北镇抚司行事向来狠绝,她不是很愿意相信婢女的话。 “小姐,是真的,侯爷她……” “闭嘴!”余芬上前又是一巴掌:“我亲眼看到……” “看到什么?”小院门口,顾澜庭堪堪踏过石阶,戏谑的目光停在余芬身上。 “你……”余芬被她瞧得浑身不由一哆嗦,下意识地躲到陈荣芳身后。 “婶娘,你不是说她死了吗?”此刻,陈荣芳也顾不得避忌了,她挺起肚子挡在前头:“我警告你,你别过来。” 剑端划过粗粝的石面,断续发出喑哑的声音。 “我报仇向来不喜欢隔夜。”她提剑走到陈荣芳面前,尖利的寒芒点在她额前,几差毫厘:“让开。” 顾芊芊眼见顾澜庭面色凝寒如霜,这种僵持的局面,她本可以退一步,可是她偏不,最好是真的杀了余芬,把这件事闹大了,闹到金陵府去! 脑子里的声音愈加叫嚣了。 “顾澜庭,你疯了吗?” 她从顾澜庭身侧扑了过去,眼睛死死地盯着剑尖。 顾澜庭仿佛早已预料,侧身一闪,及时收了剑。 就差了一点!顾芊芊有些懊恼,刚才要是再用力些就好了,杀不了人,见点红也是好的。 “顾芊芊,我看你才是疯了。”顾澜庭抬眸,目光深寒。 陈荣芳和余芬被吓得够呛,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陈荣芳扶着腰颤着腿走到椅子上坐下,刚才,就差一点,顾澜庭的剑就会刺破她的眉心。 “是,你如今是侯爷了,权势滔天,杀我们就跟捏死几只蚂蚁一样。”顾芊芊挤出几滴眼泪,环顾院子四周:“正好,现在整个院子的人都能给我们作证,我们这就去金陵府分说分说,看这偌大的金陵还有没有王法,是不是由得你顾澜庭一手遮天!” “你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顾澜庭摩挲着剑首,玉石温凉的触感透过指腹,多少抚平了她心底的躁怒。 若说这个侯府里谁最知晓她的脾性,不是她亲爹顾征麟,而是顾芊芊。对于顾家的人,哪怕是她打心眼里不承认的陈荣芳,只要没有动到她的底线,最多也就是吓唬吓唬,不会真的下死手。 所以刚才,她明明知道她不会真的对陈荣芳动手,却还故意推了她一把。 “顾芊芊,她,可是你的亲娘。”她一眼看穿了这狠毒的居心:“想用亲娘的命换荣华富贵?你可真是个孝顺的好女儿啊。” “你,你胡说!”顾芊芊脸上的心虚一晃而过,哭得更加声嘶力竭:“你杀人未遂,还想给我乱加罪名,好,愈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就是,你杀了我儿,我要给他报仇!”余芬也大喊起来,奈何她惧怕顾澜庭手里的那把剑,只敢在一旁跺脚跳骂。 整个院里鸡飞狗跳的,闹得头疼,她蹙眉,轻捻眉心。 “这到底是怎么了!吵哄哄,像个什么样子!” 她抬眸往院门一瞥,原来是她那个好久未见面的爹。 “老爷!”陈荣芳一见顾征麟,便哭着扑了上去:“顾澜庭她又要杀了我们!” dowfkp = \"d2zg93l9ua2v5z9jdxoikrrqwnwr3vjstdb1lyslnnr3nqzvxn2r0vuh0vjooth5r1b3zthawxbk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flqwvhnhrkuurivfy4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tyzji3oteyyk=\"; 第70章 想杀了她,又无可奈何 “澜庭,你这是做什么呢……”顾征麟挽起陈荣芳,一脸的愁苦:“都是一家人,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是她们不想好好过。”她扬起眉峰,眼里多了几分清冷:“父亲是打算趟这趟浑水吗?” “怎么说话的!”顾征麟轻声苛责她:“听我的,大家各退一步,不管有什么事,一家子的,就都算了。” 顾芊芊闷声看着顾征麟在和稀泥,照着以往,只要她跟陈荣芳掉几滴眼泪,他可是心疼地跟什么似的。现在不一样了,侯爵顶子没了,他也开始偏心顾澜庭了。 “父亲,哪怕是发生了有人想要半道截杀我这种事,也要算了吗?” “截杀你?哪个敢这么大胆!”顾征麟惊得拔高了声调,顺着顾澜庭的目光,他看到了瑟瑟发抖的余芬。 “是你?”说完,他又马上否认了:“不不,一个乡野村妇,哪有这本事。” “是北镇抚司动的手。”她敛眸,勾起一抹冷笑:“父亲,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北镇抚司直隶御前,生杀予夺皆凌驾于大晋任何权力机构之上,权势甚嚣,历任镇抚使无一不是手段狠辣之辈。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能脱一层皮走出来的,都算是行了大运了。 朝堂上人人对北镇抚司避犹不及,唯恐被它盯上,这个贱妇倒好,自己主动去招惹! “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顾征麟气得直发抖:“来人,把这个妇人给我捆了,扔出府去!” “老爷,不要!”陈荣芳哭着拉住他:“你就看在婶娘她尽心尽力照顾我的份上,让她留下来!是她,是顾澜庭,她先杀了人!” “爹,难道大姐就可以滥杀无辜?就因为她是侯爷,就可以歪曲事实,不辨黑白吗?您不能这样对我们……”顾芊芊手脚并用地爬到陈荣芳跟前,母女两人相互抱紧,看着着实可怜。 “娘的身子好不容易安稳些了,大姐,您行行好,放过我们,我们不争了,什么都不要了……” “天杀的,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侯爷可以随便杀人,欺压良民……”余芬见状,也哭天抢地地配合着陈荣芳母女,甚至还想跳上去跟顾澜庭撕扯。 “闭嘴!”顾征麟真的是要被烦死了,可陈荣芳母女泪眼婆娑的,他有些为难地开口:“澜庭呐,要不……” “父亲,此人留在府里,必定后患无穷。” 也对,北镇抚司的人她都敢招惹,顾征麟一咬牙,十分坚决:“赶紧捆了,丢出去!” 院子角落里躲着的丫鬟和仆从闻言,手忙脚乱地一拥而上,压住挣扎的余芬捆了个结结实实。 “婶娘……” 陈荣芳哭着想要上前,被顾芊芊拦下来了。 “顾澜庭,你等着,你杀人偿命,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余芬叫嚣,转过头,见顾芊芊坐在地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这眼神真不错,想杀了她,又无可奈何。 好怨毒啊。 顾澜庭挑眉轻笑,提着剑扬长而去。 dowfkp = \"d2zg93l9ua2v5z9jdxoikrrqwnwr3vjstdb1lyslnnr3nqzvxn2r0vuh0vjooth5r1b3zthawxbk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flqwvhnhrkuurivfy4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tyzji3oteyyk=\"; 第71章 陈家的人 晚饭的时候,陈荣芳和顾芊芊没有出现,说是陈荣芳受了些刺激,肖培升正在院里替她安胎诊治。 顾澜庭挑开她爹夹给她的红烧海参,慢悠悠地喝了口清汤:“父亲不去看看她吗?” 顾征麟心头正烦闷,随口嘟囔了一句:“不去,成天这么折腾,她不烦我还烦。” 他说着,飞快地看了一眼顾澜庭,又赶紧别开眼,塞了块苦瓜进嘴里囫囵嚼着。 “父亲想说什么?” “咳咳,既然你问了,那我便说了啊……”顾征麟放下筷子,眼神闪烁:“澜庭,你是真的想杀了那个乡野妇人吗?” “陈荣芳跟你说的?”顾澜庭很平静地喝着汤,笑了笑:“我只是想把她赶出府去,这人留不得。” “嗯嗯,”顾征麟很是赞同,突然又有些担忧地问道:“那北镇抚司的人还会不会找上门来?” “那几个小喽啰,我还不放在眼里,放心父亲,这事我会处理好。” 顾征麟点着头,脸色却还是犹犹疑疑的,几番欲言又止地看着顾澜庭,最后悠悠地叹了口气。 “哎,澜庭,这些年你不顾生死撑着顾家,爹其实心里都知道,你辛苦了。” 她讶然抬头,手顿在半空中,可见她爹的神情又不像是在说假话。 “爹知道,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杀上百上千人都是平常。”顾征麟低着头,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可现在你是在金陵,要是再这么随意杀人,万一传到皇上那里……”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本不想解释,可见她爹拧紧的眉头,于心不忍。 “又是陈荣芳说得?” “那妇人的儿子,是你杀的吗?” 她想了想,点头,又摇头,忽然觉得这事解释起来太麻烦。 “她儿子叫陈大力,前年,陈荣芳安排他进了南边的庄子。这几年我领兵镇守南境,无暇分神其它,前些日子经手审查的时候才发现,庄子里陈家的人居然占了大半。” “这……”顾征麟哑然。 “这事父亲知道吗?”她看着顾征麟震惊的模样:“陈荣芳说,她安排陈家的人进庄子,是经过你首肯的。” 他拼命摇头:“那几个庄子都是你母亲之物,我再怎么混账,也不可能贪婪霸占。我最多,也就是,也就是偷偷拿几件她留在府里的金银俗物,还有几根野山参……” “可是陈家的人欺压原先庄里的老人,他们私盗庄库,霸占周边农户的良田,掳掠良家少女,尤其是陈大力,仗着陈荣芳娘家侄儿的身份,行事时打着侯府的旗号,言必称镇南侯,顾征麟。”她顿了顿,眸色森冷:“庄子东边一个佃户家十五岁的女儿,放鱼塘的孙庆海一家,陈大力他背了整整六条人命,你说他该不该杀?” “这,他怎么如此大胆!这我全然不知啊!”顾征麟慌了神,他抓紧顾澜庭的手腕,急切地想要自证清白:“我真是瞎了眼,信错了陈荣芳这个女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心存忐忑地问道:“你刚才说的这些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毕竟金陵城乃天子脚下,万一被有心之人捅上庙堂,足够顾家喝上几壶了。 顾澜庭夹了一块清蒸山药放到他面前的菜碟上,淡声道:“父亲放心,我已经跟皇上报备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否则整个顾家都要被他们拉下水。”顾征麟心头巨石落地,额头的皱纹舒展开来:“也怪我以前没有好好监管约束府里的人,差点酿成大祸。” 顾澜庭笑了笑,没有答话。顾征麟心宽又心软,心思本就没有放在约束管理侯府上,此事只能怪她自己。 “对了,父亲近日经常去清风茶楼,可有收获?” “啊?”顾征麟神情一怔,难得地老脸泛红:“昨日,明月请我喝了茶,虽然隔了一道清清浅浅的屏风,但是我能感觉得到,她应是对我有,有那种意思。” 她看了一眼羞赧如初涉世事少年般的顾征麟,要说她这成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父亲有什么好,那就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即便现在人至中年,却仍旧眉眼清俊,身姿卓绝。 “父亲切勿心急,此事由我安排,必定能如你心愿。” “好,澜庭,我听你的。”顾征麟喜上眉梢,兴奋地又夹了一块红烧海参给她:“澜庭,来,吃海参,你常年镇守边关,营养本就跟不上,这个,大补!” 顾澜庭:…… 第72章 我带你去南境 北风卷过庭前散落的桂花,秋意浓重,窗前烛火摇曳,偶尔发出噼啪爆裂的响声。 墨染笼着一身的秋风坐在屋檐下,安静地看着屋里烛光下的身影。 她推开门,把手里提着的斗篷朝他扔过去:“你躲在外面做什么?” 他飞身而下稳稳地接住,安静地站在她对面。 “打溧水城那天,大哥叮嘱过我,要保护好你。” 之后,顾子言就再也没有回来。 顾澜庭愣了下,眉角轻微触动,随即恢复正常。 “墨染……” “我答应过他的。” 顾澜庭拿起他手里的斗篷拢到他肩上,仰着脖子替他系好绳带:“你身上的旧伤最怕深寒露重,你不知道吗?” 他替她挡过一箭,贯穿左胸口,九死一生救回来的。 微凉的五指握紧她的手腕,极细微的停顿,而后慢慢地拉下:“多谢侯爷。” 夜色里,她看不太清楚他的面容,只是感觉他的目光像月华一样,清凉又柔和。 她与墨染的关系并不疏离,称呼却永远像隔了道坎。以前他喊她小将军,现在喊她侯爷。 小将军也就罢了,可是“侯爷”她就很不喜欢。 她把墨染捡回侯府的时候,他只有四岁,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落雨屋檐的角落下,面黄肌瘦的,一双眼睛却跟黑葡萄似的又大又圆,透着小孩子才看得懂的心酸倔强。 她当时就是对上了这双眼睛,拉着他的手带回了家。 往昔的小毛孩,早已长成长身玉立的模样,眉眼疏阔,容姿翩然。 顾澜庭扬起侧脸,对上他的目光:“你就不能换个称呼喊我?” 墨染没有回答,拉着斗篷在满是落花的石阶上坐下:“余东我已经处理了。” 以往她在前方战场厮杀,他在后方帮不上忙。如今她身在金陵身涉险境,他竟后知后觉。 “那些人根本伤不到我,你不必自责。”她拍了拍墨染的肩头:“锦衣卫里最近也不太平?” 墨染沉默片刻,点头:“萧奇峰想让他的人接管北镇抚司,已经向皇上请了三次旨意了。” “他也是真敢想,北镇抚司要是落到他手里,朝廷里怕更是人人自危了,天天罗织罪名党同伐异,当初章同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城里近来时常出现打着北镇抚司旗号的人扰民闹事,萧奇峰这是在向皇上施压,我想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到御前告我一个监管不力之罪。”墨染淡淡地说道:“不过他的人若是真的来了倒也好解决,来一个,我便杀一个。” 反正最近他的心情不是很好,来了正好给他解解闷气。 顾澜庭凝眸:“放心,到不了这地步。” 墨染轻嗤一声,确实,即便皇帝愿意,祁瑾也不可能让他们好过。 他拂去身上的落花,解下斗篷披到她肩上:“我得走了,卫所里抓回来好几个闹事的。” “墨染,”她很认真地喊住他:“如果你在锦衣卫里不开心,就回顾家军里来,我带你去南境。” 他生生顿住脚步,心底的颤动蔓延过指尖,他甚至不敢握紧双手,就怕她看出端倪。 “不了,侯爷。”他嗓音低哑,透着不可抑止的隐忍。 今上疑心深重,唯恐镇守边境之主会生异心,呆在皇帝身边,才能更好地探知消息,保护好她,保护好顾家军。 “顾墨染!”她咬牙切齿:“你这‘侯爷’喊得好顺口,再有一次,我打断你的腿!” ……………………………………………………………………………… 马车里有很好闻的桂花香气,她拿着手帕轻轻地擦拭他脸上的污渍,又往他手里塞了块酥饼:“以后你跟着我啦,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他看着酥饼,拼命忍着口水。 “你多大呀?” “我四岁。” “我五岁。”她的眼睛会笑,跟月牙一样:“以后,你就叫我‘小姐姐’。” “小姐姐……” 墨染低下头,笑了,是的,他也姓顾,从他跟着她回家的那天开始。 第73章 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金陵城永安门今日格外热闹,呼勒领着长长的车马队伍跟在礼部的迎客使后,高调地穿过城门。 源源而来的车驾各自都载着几个巨大的木箱,车轱辘滚过街面,发出了沉闷的咯吱声。 “快看,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生得可真好看。” “呀,可不是,长得比云丰楼的齐二爷还更胜三分。” 大晋民风开放,又是朝贡大事,此时主城的街道挤满了人,其中不乏来凑热闹的女子们。 呼勒面无表情地骑着马,一双桃花眼漠视前方。 “齐二爷那唱戏的小身板怎么比得了?要我说,胜个八分都不为过。” 他嘴角微搐,握着马缰的手一沉。 “爷,别听她们胡说。”呼勒的近卫鲁迪巴见他脸色不对,急忙上前:“您可是部落第一勇士,那些人岂能跟您相提并论。” 呼勒的面色缓和了些许,眸子里多了几分颜色:“阿鲁,你昨日说,她也会来?” “是,除了宁王,顾澜庭跟那个姓沈的都会来迎接我们。” 顾家镇守南边,与沧澜一族几代纷扰纠葛。还有西境军,骁勇善战,打得西域各国俯首称臣,乖乖朝贡。 “沈时初?” 呼勒冷淡地挑起嘴角,一个顾澜庭,一个西境军主帅,烧他粮草断他粮道,这两人打配合还真是默契! “爷,您看。”阿鲁指了指前方。 金陵皇城,夹道列阵的礼兵,熠熠光辉的金碧琉璃,就连檐角都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光芒。 呼勒下马,迈着步子走过去,抬起右手覆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微微弯腰行礼。 “本王奉大晋皇帝之命,恭迎远道而来的客人。”祁瑾身着白色玉锦冠服,神色淡然上前。 “感谢陛下,感谢王爷。”呼勒淡声道,目光随即越过他,看向了与沈时初并肩而站的顾澜庭。 她负手而立,眉间是一贯的飒爽英气,他与她交手多次,从未讨到过便宜。 “顾将军,”呼勒眉角一动:“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顾澜庭淡淡一笑:“劳烦呼勒将军记挂了,我倒是觉得,我们不见面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也是,”呼勒难得地弯了下嘴角,隐隐有些笑意:“每次与顾将军碰面,不是打就是杀,确实没有什么好的交情。” 顾澜庭微扬侧脸,一副“你懂就好”的表情。 一旁的鲁迪巴见状,脑门一热,有些不高兴地喊了起来:“就是,杀我们的人,还烧了我们一营的粮草。” “怎么,你们是来算账的吗?”沈时初抬眸,眼底透着半分玩味,眸色却凌厉得很。 “阿鲁,不得乱言。”呼勒抬手摒退鲁迪巴,桃花眼角染上了几分兴致:“沈将军,久闻大名。” “彼此彼此。”沈时初懒声应付,这厮,怕是还惦记着他断他粮道的事。 眼见自己主子被围攻,这唇枪舌剑的,欺负他家主子不善狡辩是!?鲁迪巴气得直翻白眼,刚想说什么,被呼勒一个眼神制止。 “王爷,在下连日赶路,着实有些疲累了,可否容我们先到驿站稍作休整,洗去风尘仆仆,再去面见皇帝陛下?” 第74章 顾将军能不能对我客气些 “当然,本王已命人在驿馆等候,将军若有何需求,只管告知驿丞。”祁瑾说着,唤来随身侍从:“你陪客人们一同前去,务必照顾周全。” 呼勒笑了笑,目光自然地转向顾澜庭:“王爷,我能否请顾将军当我此行的向导?” 在场所有人皆是面色一滞。 “我一个粗人,不懂人情世故,怕怠慢了将军。”顾澜庭挑眉,语气里多少带着不满:“方才将军不也说了么,你我没有多少交情,我看还是让礼部的使者招待你更为合适。” 直接拒绝,眼睛里还有明目张胆的挑衅,倒也似她这般性子能做出来的。 他细长的桃花眼里闪过几分情绪:“虽说没有多少交情,但总归还算是故人,顾将军莫不是连这点情面都不留给我?” 你要什么脸面!顾澜庭在心里咬牙切齿。 沈时初敛眸,不动声色地盯着呼勒,隐约间,一个奇怪的念头涌了上来。 他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祁瑾沉眸看了呼勒一眼,转而淡笑着说道:“那顾卿便辛苦一程,就当是替本王一尽地主之谊。” “多谢王爷。” 城门忽地卷起一阵秋风,呼勒的目光穿透清凉的秋意,落在了顾澜庭脸上。 沈时初站在她身后,用只有她才听得到的声音低语:“放心,我跟着你。” “不用,我应付得来。”她轻轻摇头。 金陵都城繁花似锦,街道巷陌交替如梭,店铺琳琅,就连一间布坊挂在外头的门面木匾,外围都渡了一圈淡淡的金色。 呼勒默默地跟在顾澜庭身后,她就连背影,都带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顾将军。” 她侧目,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我饿了。”呼勒扬起线条精致分明的下颚,不走了。 “那就请你走快些,驿馆里应有尽有,保管让你满意。”顾澜庭一脸淡漠,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方才若不是你执意不坐马车,我们现在已经到驿馆了。” “我第一次来金陵,想认真地看看它的风物。”他看着她,目光浅淡,与在南边兵戎相见的时候不同,少了些戾气:“顾将军,我想吃羊汤面。” 顾澜庭抬眸,他就站在金陵最出名的“陈记羊汤面”门口,手臂半耷拉在竖着的牌匾上,真是生得一副赖皮相,斯文败类。 “这家店不好吃,驿馆做的羊汤面更好。”她只想赶快把他送走了事。 “好不好吃没关系,我就想吃这家的。”他往后一指,正好对着店门口挂着的锦幅——“金陵第一味”。 第真是憋屈!她踌躇地都想在地面上踢出一个坑来,最后还是认命地挤出一个字:“好! 店里座无虚席,店小二忙碌地穿梭,羊汤浓厚的香味直窜鼻翼。 “做得不好吃,生意倒是挺好。”呼勒回过头看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顾澜庭根本不想搭理他,要了个雅间,领着他上了楼。 他的异域面容很扎眼,偏偏又生得比常人要好看几分,这几步脚的楼梯,招惹了不少女食客的青睐之眼。 那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顾澜庭觉得很不自在,催促道:“你能否走快些?” “顾将军能不能对我客气些?”呼勒桃花眼半抬,眸光中似乎带了点笑意:“毕竟,我现在是客人。” 她背对着他,撩起袍袂加快了脚步:“客人?包藏祸心的客人吗?” 说得还真是难听,呼勒弯了弯嘴角,跟着她快步上了楼。 第75章 你的脸上写满了野心 小二见他们一派贵客打扮,殷勤地迎着入了里间,奉上了茶水和最贵的菜单便候在了外头。 顾澜庭了无兴趣地翻了几页,丢给呼勒:“想吃什么你自己看着办。” “顾将军想吃什么?”他微微倾身,垂眸看一眼菜单,推开。 “我什么都不想吃。” “那这样干坐着也挺好,反正这里挺舒服的。” 顾澜庭环顾四周,雅室陈设古朴,临窗处还设了一处茶座,香炉燃放着袅袅轻烟,这陈记的名字取得世俗,却是继承的百年老字号,如今也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 她沉眸不语。 呼勒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桌面,线条分明的面容,透着南部落草原霸主一贯的张狂:“顾将军觉得如何?或许我们还可以探讨些别的。” “比如?”她冷冷地扬起嘴角。 “比如,”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带着蛊惑:“我此行的目的。” 她面露嘲讽轻嗤一声,转头招手让店小二进来。 “顾将军不想听听吗?”他狭长的桃花眼摄着她看。 顾澜庭不耐烦地扯过菜单:“你一肚子坏水,还不如喝碗热汤实在。” “呵……” 呼勒眉头微皱,真是个不好忽悠的女人。可是他这次来就不打算空着手回去,他要的,是大晋朝的一根支柱。 羊汤面吃了,羊肉也涮了,就连街边小童喜欢的面人,她都给他买了一个。 “到了。” 顾澜庭停在驿馆门口,回头却见他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面人。 她眸光轻动,下一秒便收回了目光。 “看着很稀奇,”呼勒察觉到顾澜庭的讶异:“精面和糯米在我们那儿见都见不着,在金陵却拿来做成孩童的玩意儿。” 她难得地开口解释:“你手里的这种,是可以吃的。” “难怪闻着有一股蜂蜜的味道。”呼勒捻动竹签,白细的面人在阳光下温润如瓷。 “皇上在宫里设了晚宴替你接风洗尘,晚些时候会有人来接你的。” 驿丞已等候在门口,顾澜庭上前交代了几句,转身便要离开。 “顾将军。” 她正好越过他身侧,驻足,却懒得回头。 “边境没有永远的敌友,我们不过是各方利益,各为其主罢了。” 她负手而立,默然等着他的下一句。 “也许,我们可以……” 顾澜庭冷声打断他:“多好的借口,可你的脸上写满了野心。” “有这么明显吗?”他不否认,明明伪装得很好,却总是被她一眼看穿。 鲁迪巴闻声从馆里出来,见呼勒手里拿着个三岁稚童才玩的小泥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鲁。”呼勒声色冷淡,面容也比方才要冷上三分。 “爷,你怎么……”他望着顾澜庭的背影:“你俩这一路,没打架?” 他懒懒地瞥了鲁迪巴一眼,攥着手里的面人进了驿馆。 她刚才在冷笑,是笑他说得荒唐吗?呼勒微微蹙眉,从他踏入金陵城开始,确实荒唐,不可思议的荒唐。 “爷,你等等我。”鲁迪巴跟了上去,嘴巴里还不停嘀咕着:“您那小泥人借我看看,爷,您攥那么紧干嘛?” 第76章 他选中的人,是你 夜里的凌霄殿灯火辉煌,笙歌旋舞,扬琴琵琶,升梁绕耳。 朝堂文武重臣作陪,觥筹交错间,祁凌天举杯:“众卿,让我们满饮此杯,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多谢陛下。”呼勒起身行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澜庭连酒杯都懒得拿,坐在边上,专心致志地捡着盘子里的青菜叶子吃。 “你不是挺爱吃肉的么?”沈时初的席位就在她身侧,顺手夹了只鸡腿放到她碗里。 “不想吃。”顾澜庭很自然地把鸡腿丢回他碗里:“对面有个人让我倒胃口。” 对面?沈时初抬眸看去,正好对上呼勒的目光。 淡蓝色的瞳孔,眼神像狼一样邪魅狷狂。他举起酒杯,冷淡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遥敬沈时初。 沈时初慢捻着指腹,过了一会儿,才举杯浅酌一口。 “我感觉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想刀了我。”他侧身凑近顾澜庭耳边,眼睛盯着呼勒,浅笑着说道。 温热的呼吸熏得她耳根有些发痒,她停下筷子,却没有躲开他刻意的靠近。 “怎么办,我有点怕。”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软软的笑意,一双狐狸眼却得意地上挑着。 顾澜庭乜斜他一眼:“矫情。” 不过她也确实没有多少兴致,殿中丝竹管弦叮铃交错,那些文武大臣们个个举杯邀约,喝得面红耳赤,她胸口发紧,寻了个空隙逃了出去。 夜间的凉风略微吹散了她胸中的郁闷,廊亭僻静,她微微侧耳,似乎听到了夜风呼呼掠过耳畔,一阵一阵的,有些湿冷。 她阖眸,半倚在青石壁柱上浅息,廊角灯影摇曳,长长的宫灯照着孤墙树影,寂寥落寞。 可这难得的安静没有维持多久,顾澜庭睁开双眼,隐在黑暗中的面容明晦难辨。 脚步声停在了转角。 “顾卿。” “王爷?”顾澜庭挺直身躯:“您怎么……” “顾卿能来这里,本王就不能吗?”祁瑾从昏暗的灯影里向她走来,手里提着两壶酒。 “顾卿能否同我喝几杯?”他把一壶酒放到她跟前,夜色下的黑眸闪着点点芒泽。 顾澜庭笑着拿起酒壶,与祁瑾对碰一下:“这么重要的场合,王爷偷偷跑出来,似乎不太合适。” 祁瑾微抿一口,辛辣刺激着味蕾,他眉头一蹙,旋即松开:“呼勒在晚宴前提前进宫面圣,向父皇提了一个请求。” 顾澜庭仰头满饮一口,喉间瞬间充斥着烈酒的猛厉。 “顾卿不想知道么?” 顾澜庭晃动酒壶,液体碰撞瓷壁,散发出阵阵陈香:“凡事皆有皇上定夺,我只需听令行事便是。” 祁瑾侧目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即便夜色沉沉,眼前的侧颜却仍旧明媚张扬,那双黑眸璀璨如星,让人拔不开眼。 他垂眸,掩下眸光里几欲不可察觉的淡淡的悸动。 他不能,也不可动情。 可是……祁瑾自嘲地笑了。 “顾卿,呼勒想和大晋联姻,他选中的人,是你。” 回廊屋檐正好滴答落下一滴水珠,顾澜庭呆怔在原地,她只觉心口越发地发紧了。 第77章 王爷可是觉得我不识抬举 她尝试了一下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干涩:“我?” 祁瑾转身抬眸正对夜空,点点星芒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甚至能看得清“开阳增一”嵌在无尽的黑暗中,可是此刻,他却不太敢看自己的心。 他眸光微紧:“打着跟大晋永结边境之盟的旗号,拿掉我们南边的铁盾,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他向来如此,野心勃勃,恐怕过不了多久,南部落盟的大宗主也要易主了。”冷风催起酒意,她撩袍随意坐在石凳上,仰头灌下几口烈酒,脑子莫名地清醒了。 原来,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想娶她?顾澜庭敛眸冷笑:“真是找死!” 祁瑾站在她身后,任由夜风撩起他的衣摆,眉目如墨一般厚重。 这是大晋插在南境的一把利剑,岂容他人染指。 “顾卿对此事作何打算?” “我于皇上和王爷而言,只是臣下。如果真的要我去联姻,难道,我还能抗旨不成?”她晃动着酒壶,语到最后,带着几分不能说透的情绪。 “父皇当庭拒绝了呼勒。”祁瑾垂眸,伸手差点就覆上了她柔软的发顶。 “顾澜庭,我有个办法可以直接断了呼勒的念头,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不是顾卿,而是顾澜庭……她眉心轻跳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多谢王爷好意,既然皇上已经拒绝了呼勒的要求,我想他是不会让我再受委屈的。” 话还未出口就被她堵死了,祁瑾无奈地淡笑出声:“呵,顾卿还真是……” “王爷可是觉得我不识抬举?” 祁瑾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她后面。 “可是我随性惯了。”她放下酒壶,站起来转身面向他:“我是在战场上踏着死人堆走出来的,比不得金陵城官家后院大家闺秀们的温婉,王爷不了解我,正如我也看不透王爷。” “顾卿不必如此谦虚,我想要什么,你心里明白。”祁瑾脸上挂着一贯的浅笑,只是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强势。 顾澜庭后退半步,拱手作揖,俯身道:“谢王爷厚爱!臣可以是大晋的一杆、一把剑,但是请王爷念在顾家满门一庭忠烈,不要将臣当做一枚棋子。” “若我并非只是把你当做棋子呢?”祁瑾握紧她的手腕轻轻一抬:“以后在我面前,这种见外的礼节就免了。” 顾澜庭抽回手,仍是恭恭敬敬地站着:“即便如此,我也想自己选。” 祁瑾凝眸,耳边的风声时缓时急,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深深地嵌在了他瞳孔里。 “好,依你。” 短短三个字,掷地有声,他其实真的很想把她牢牢抓在手里。 “谢王爷。”顾澜庭松了口气,顺手抄起一只酒壶递给他:“仅以这壶酒聊表我的心意,我敬王爷。” 她的笑落进月光的银辉里,淡淡的,却又耀眼得很。祁瑾无奈地挑眉,与她碰杯:“顾澜庭,用我带来的酒谢我,好像差了点意思。” “那王爷想我如何谢你?”她沉思片刻,问得坦荡:“要不我在万秋楼摆上一桌,让王爷喝得尽兴些?” 还真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他其实还挺喜欢的。他仰头将酒饮尽,瞳色染上了一抹浮光:“算了,这账本王先记着,哪天想起来了,让你加倍奉还。” 第78章 心里藏着情绪的人特别容易醉 二人避开宫中内侍先后回到殿中,此时歌舞乐伎已然退场,推杯换盏之声更盛。顾澜庭前脚刚踏入殿内,就瞧见原本称病缺席的萧奇峰赫然坐在呼勒旁边,酒杯相碰,笑意拳拳。 而她的席位,也被人占了。 她多看了几眼那位衣着华贵,正细心替沈时初布菜的女子,想起来了,应该就是萧家的大小姐了。 萧家这是想让沈时初当女婿的意思么?她会意地挑了挑眉,正好对上他冷淡的眸光。 沈时初见她压根就没在意他身边坐着的是谁,还一脸的毫无所谓,差点当场把自己给气死。 顾澜庭环顾四周想找个空位坐坐,寻了一遍,发现要么就是有人,要么就是旁边有她不喜欢的人。 “侯爷,我家王爷让您过去一下。” 她瞧了一眼喊她的小侍从,看向祁瑾。 他的目光带着笑,隔了好几个人对他招招手,顾澜庭看出来了,大庭广众的,他就是故意的。 可是她也确实没有去处了,硬着头皮跟着小侍从走了过去。 顾澜庭落座,祁瑾推给她一杯桂花酿,一边笑着看了一眼沈时初:“沈卿挺厉害的,萧婉婉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她勾起唇角,端起酒杯微抿一口,醇厚的酒香中缓缓透出清冷的桂花味,烈劲过后,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甘甜花香,萦绕舌尖。 “这桂花酿真是极品,多一分显得酒气霸道,少一分缺了桂花的金贵。”顾澜庭惊艳于这酒色酒香:“早知道王爷这桌有好酒,我一开始就应该坐到这儿来。” “好喝吗?”祁瑾淡笑着从暖炉里取下酒壶,替她满上:“这可是本王亲手酿的,不是谁都能喝到的。” “那就多谢王爷了,让我有这口福一品佳酿。” 她仰头几杯陆续入喉,眼角慢慢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被谁用眉笔轻轻勾勒了一尾,在她顾盼流转的眉眼处,格外抓人。 祁瑾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这酒后劲大,别喝太多。” “王爷不舍得?”顾澜庭眯起双眼,眼中已有醉意。 “去年千秋宴,你喝了一坛江南进贡的桂花酿,出宫门的时候,你打马从一众醉得东倒西歪的大臣身边飞身而过,那种气定神闲的模样,我至今都记得。”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口,盛了碗热汤递给她:“心里藏着情绪的人特别容易醉。” 顾澜庭语噎,蹙起了眉头。 不多时,就听得对面的席位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沈时初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摆着一张哪个欠了他二五八万似的臭脸,起身离席而去。 萧婉婉一个人尴尬地握着筷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白皙精致的脸蛋青红交接。 “沈卿这是怎么了?”祁瑾将挑了刺的鱼肉放到她碟子里,漫不经心地说道:“莫不是在跟萧婉婉置气。” 顾澜庭没有接话,很平静地把夹回给祁瑾:“多谢王爷,我不喜欢吃鱼。” 不吃鱼?祁瑾笑了笑,那他吃好了,反正他现在觉得心情挺不错的。 宴席结束时,也没见沈时初再回来。 已经很晚了,月亮都躲起来了,偶尔才见几颗星星闪烁。顾澜庭走在清冷的宫道上,周遭的环境让她有些意兴阑珊。 她深深地呼吸,黑夜的味道凉凉的。 前方过道突然一个人影闪现,停顿了一会儿,向她迈步走来。 他的面容带着酒后的冷冽,黑眸张狂,在这皇家重地的宫城里,将她堵截在半道上。 第79章 你是他留给宁王的礼物 冷风扑在她脸上,酒意在瞬间退去。她冷厉的眸色顿起,漠然看着来人。 “深夜滞留宫内,你想干什么?” “等你。”呼勒抬手松动几下肩胛,语带慵懒:“这种宴席还真是累人。” “我看你喝得挺高兴的,沧澜族主还真是把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发挥得淋漓尽致啊。” 沧澜族主?呼勒勾起唇角,很少有人这么喊他。 “这么晚了,不如我送顾将军回府,正好有些事情想同你探讨一番。” “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况且,我自己回去更安全。”她满脸都是拒他千里的淡漠,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孤身一人在此,威胁不了你什么。”呼勒摊手,又拍了拍腰带:“我连匕首都没带,顾将军,这可是你的地盘,你就这么怕我吗?” “激将法对我没用。”顾澜庭冷然一笑:“我与你不是同路人,你就别费心思了。”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呼勒料想她应该是知道了。 “想必顾将军已经从宁王口中听说了?”呼勒收起方才对她的调侃,态度变得严肃起来:“我此行的目的在你,而且势在必得。” 她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看着他的面容多了些不屑。顾澜庭负手昂然立于月色之下,逆着月华流动的光芒,眉间英气愈盛。 二人对峙良久,皆是无语却又气场十足,互不相让。 “好,这次就当是我让你了。”呼勒放软了眼神,笑道:“我希望顾将军能相信我的诚意。” “诚意?你管你那沾满我们边境百姓鲜血的狼子野心叫诚意?”顾澜庭说着,脚尖撩起宫道的一颗鹅卵石,一顿足,石子直扑呼勒面门。 “滚!” 呼勒侧身闪过,他看了看嵌进墙壁的石头,还真狠。 “顾澜庭,你们整个顾家都被皇帝捏在手里,你是他留给宁王的礼物。你跟我去南边,我可以带你走,南部落盟大祭司的位子,我亲自捧着你坐上去。” 真是可笑,顾澜庭连呼吸都懒得回应他,转身走了。 从南部落盟千里跋涉而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可尽管如此,他却难得地想试一试。 他抬头看向夜空,月光很亮,就像他心里的月神阿苏勒。 这一路冷清,宫灯晃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穿过宫门,听着皇城门轰隆落闸,一如斧锤震在她心头。 她猛然抬眸,其实刚才呼勒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她耳边,她失神了。 对于呼勒,根本无需她表态,皇上也断不会让她一个镇守南境的将军去联姻。 可是宁王呢?如今被呼勒这么一闹,皇上会不会为了免除后顾之忧,直接下一道圣旨将她跟宁王绑在一起? 顾澜庭心里趟不到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呼勒有句话说得挺对的,整个顾家都捏在皇家手里,是盾,也是剑。 她回府后直接去了小佛堂,直到半夜仍不得安睡,干脆起身点了烛火,拿了一旁的兵册查看。 虚掩的窗户映着灯影阑珊,火光跳跃,她也是半分心思飘絮,直到窗边闪过一个人影,她才恍然惊觉。 “你怎么……”顾澜庭放下短剑,神色微微讶然。 沈时初翻身从窗户一跃而进,他几步走到桌案边,眉间沾染的几分醉意在烛光的氤氲下,瞬间弥散开来。 顾澜庭有些恍惚了。 第80章 一看就是在撒酒疯 她向后一仰避开他周身的酒气,眼神一凝。 沈时初摸了下自己发烫的耳根,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跟前。 “喝醉了?” “嗯。”他点头,懒懒的语气带着尾音,像有钩子一样。 “你喝醉了深夜不回家,翻墙入我府中做什么?” 她指了指椅子,他便听话地坐下。 沈时初见她一副冷淡之色,回想起之前在宴席上她与宁王的相谈甚欢,脸色有些难看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微一用力将她拉近身边。 “你这是做什么?”顾澜庭一时不知他是何意,不禁低下头仔细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喝酒喝傻了?” “你,跟宁王,”他说得咬牙切齿地:“坐在一起喝酒,是几个意思?” “哈?”她有些不明白了,明明是她回去的时候位子已经没有了。 “沈将军这是喝了一顿酒失忆了?”顾澜庭说着想挣开他的手,挣不脱,恼怒地瞪他:“放手!” “不放!”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固执又认真。 一看就是在撒酒疯。 她叹了口气,忽而又觉哪里不对,明明他的酒量没那么差啊。 “沈将军你这得喝多少才能把自己喝成这般模样啊?”她垂眸看他,长长的青丝被夜风撩起,鬼使神差地,竟缠在了他的脖颈上。 “为什么一直喊我沈将军?这样显得你我很生分。” “不过是个称呼而已,何必如此在意。”她扯了下手腕,发觉他越捏越紧了。 “你别动。”他嗓音微哑,又闷声问她:“为什么要坐到他旁边去?” 得,又绕回去了。 她微顿片刻,随后面带嘲讽地笑了:“沈将军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旁边哪儿还有我的位子?” “你没看到吗?我将你的位子移到了右手边。”沈时初匆匆打断她,垂下黑眸,竟还带了几分委屈:“我居然还自以为是地以为你会回来解救我。” 这怎么倒变成了她的不是了?顾澜庭蹙眉,忽地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得逞。 “你没醉。”她趁他放松的片刻反手挣脱,随后五指钳住他的脖子,虎口抵住下颌往上一推:“敢骗我?” “啊,呵呵……” 他就是借着酒气撒个娇,能放倒他的酒,根本就没有。 “我真的醉了,”沈时初还在嘴硬:“你闻闻,我一身的酒气。” “你这是往自己身上倒了一坛的酒?” “没那么多,只倒了半坛,”沈时初扬起箭袖凑近闻了闻,不太满意地嘀咕起来:“这酒是假的?怎么一会儿酒味就散了,早知道就倒多点了。” 顾澜庭提起他的衣领往门口一推:“沈将军,请。” “顾澜庭,”他轻声喊她,眼底一片清明:“什么宁王、雍王,你不必委屈自己,我护得住你。” 他清俊的面容透着睥睨疆场的桀骜,仿佛在给她一颗定心丸。 她目瞪口呆了良久,才悠悠地呼出一口气,她想,她是懂得他的意思了。 可是…… “你我皆是庭下之臣,私下有过多的往来都会被皇家忌惮,更何况……” 更何况他们二人还是手握几十万重兵的守疆大将,皇帝绝不会允许他们结成统一联盟。 这些,都不能摆在明面上。 沈时初上前轻轻抱住她:“我拼了命地守住西北边境,总不能到头来,还要把我看上的人拱手相让?” 顾澜庭垂在身侧的双手倏地握紧,脑子里嗡地一声炸裂开来,他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刚才她理解错他的意思了? 沈家护得住她,顾家也同样护得住他,这不是他们一直私下里说好的吗?怎么现在变成了? 第81章 顾侯爷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吗? 她很努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撑开两人之间小小的空隙,认真地看着沈时初:“我俩好像不太合适。” 沈时初蹙着眉头,黑眸却带着笑:“所以顾侯爷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吗?” 顾澜庭愣了,顾侯爷?玩弄感情? “也是,你是高高在上的侯爷,”沈时初叹息,皱巴巴的眉眼似乎在控诉着她:“我不过就是个小将军,入不了你的眼。” “你……” 沈时初得寸进尺地把头靠在她肩上,声音逐渐委屈:“相处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侯爷会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沈时初,你是欠揍吗?”她开始咬着后槽牙,一把揪住他衣服领子往上一提:“你真以为我是好惹的?” 他死活不肯抬起头来,气息闷在她脖子边上,笑得倒是很开心。 “我数到三!” 话音刚落,沈时初偏偏将她搂得紧紧的,低哑的嗓音绕过她的耳朵。 他很无赖:“反正我现在就是你的人了,你要是敢不要我,我就把你的侯府闹得天翻地覆。” “怎么闹?”她挣脱不开,牙都要咬碎了。 “还没想好。”他肆无忌惮地看她:“顾侯爷想我怎么闹?” “我真的是……”顾澜庭低语,一口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的,膈得难受。 沈时初忍着笑,手轻轻地托住她的脑袋。她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他都看在眼里,扛着顾家的这几年,提枪上马镇守着南境,怕是一身都是伤。 “你可以不用逞强的。” “什么?”她下意识地抿紧嘴唇。 “你可以不用逞强的,顾澜庭。” 她苦笑一下,眸光黯淡下来:“沈将军说的这些话,今晚过后我就不记得了,以后别再说了。” 沈时初十分强硬地摇头:“侯爷这是多少有些看不起沈某了。” 他说能护着她,便是一定能护着。 “顾澜庭,今晚的事,你给我好好记着,不许忘记。” 顾澜庭心绪复杂地多看了他几眼,没有再说什么,指了指窗户示意他赶紧离开。 “爬窗户?”他蹙眉扶额,突然面露狡黠:“也对,我看话本里夜里偷偷幽会的男女,都是这般做的。” 她忍着冲动,握拳,实在是怕下一刻不由自主地就揍他了。 沈时初利索地一跃而出,翻墙头时还不忘回头看她,笑得贼兮兮的。 太欠揍了。 可是…… 顾澜庭抿着唇,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那些话仿佛像一个个烙印打在她心上,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他们身在局中为棋子,皇家的人搅弄风云,就要摆弄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她自认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可沈时初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跟皇权抗争吗? 更别说此时呼勒带着南部落盟入局,蠢蠢欲动。还有宁王、雍王,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些个势力,都不是好相与的。 这洪流涡旋越卷越大,她是真的有些担忧,一旦深入其中,仅凭两家之力,能抵挡得住多少风雨? 沈时初,还真是让她为难啊! 第82章 拿我的东西跟我争? 晨起,院中露重,顾澜庭耍了几下枪杆,又觉了无意思,门庭小童回禀说顾征麟打早便出门去了,行色匆匆但却是十分高兴。 不用说,一定是与崔明月有约。 希望她这个风姿仍存的爹再加把劲,到时候皇上下旨赐婚,如若他们二人两情相悦,崔明思也不至于太怨恨她。 毕竟金陵守备可是不好得罪的。 她现下正烦闷,顾芊芊这厮又闹过来了,门庭的小仆还未来得及阻拦就被一把推开,眼见着她怒气冲冲一路小跑着,顾澜庭默默地提起了手里的银枪。 闪着寒光的枪尖离她约莫半米,顾芊芊刹住了步子。 她声色俱厉地指着她,泛红的双眼里满是怨毒。 “顾澜庭,你跟我们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娘肚子里怀的可是顾家的骨肉,你们怎么能如此狠心?是想要她死吗?” “安生了几天,如今是坐不住了吗?”顾澜庭冷声道:“顾芊芊,再这么下去,陈荣芳迟早被你们自己折腾死。” “是你!”顾芊芊一把抓住枪杆:“是你怂恿父亲想要另娶她人,是你挑拨离间我们与父亲的关系,是你,都是你!” 顾澜庭蹙眉,握着枪的手沉了几分。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抢我的东西?” 顾芊芊疯了似的嘶吼,死死地盯着她。 “你不觉得可笑吗?”良久,顾澜庭才缓缓开口:“陈荣芳进了门,逼死了我母亲,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这些年我在南境无暇分身,你们侵吞我母亲私产,这笔账我也还没跟你们算。你们在顾家享受荣华富贵,可是这些荣华富贵怎么来的,是你顾芊芊,还是陈荣芳从死人堆里挣出来的?” “你娘死了就死了,是她不配享受侯府的福气!还有你,你只是顾家的女儿,你就活该为了我娘肚子里的男胎去拼去抢,你就是嫉妒,所以现在想让我娘死,一尸两命!” 顾澜庭额间隐有青筋浮现,深黑的瞳孔映出顾芊芊气急败坏的模样,她知道顾芊芊就是想激怒她,想弄出点动静好让顾征麟怜悯她们母女。 那么她就成全了她们。 顾澜庭调转枪头,银枪利刃瞬间将她的手臂划破,鲜红的一道血痕伴随着顾芊芊的惨叫,可惜了,不是很解恨。 “你,我要告诉父亲,你想杀我!” “去啊,”顾澜庭擦拭着枪头上的血迹,说得慢条斯理的:“最好添油加醋地说,啧,我看这不够惨,要不我再在你胸口那挖个血窟窿?” “你……”顾芊芊跌撞着后退几步,看着顾澜庭如修罗般的眼神,她有些害怕。 “你们在侯府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日子久了,就觉得这些都是你们的了?”顾澜庭俯身,拍了拍她青白的脸:“拿我的东西跟我争?要点脸好吗?” 顾芊芊惨白着脸,气得浑身哆嗦,顾澜庭说的没错,她只是一个小妾生的女儿,倚仗侯府过活,因着这出身,金陵城里的名门闺秀都瞧不上她。所以她自小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卖乖讨巧。她费尽心思博得顾征麟的宠爱,明明离侯府嫡女之位仅一步之遥了,转眼却成泡影。 “顾澜庭,总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面前,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第84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好,我等着。” 顾澜庭收了枪,让人把顾芊芊轰了出去。母女二人胡搅蛮缠的功夫见长,不过一刻,她们已相互搀扶着走到了侯府门口,一个衣衫带血哭得梨花带雨,一个面色惨淡,气息微弱地扶着肚子。 过往的人指指点点的,不多时,府门口就聚集了不少好事的人。 二人一声不吭地坐在石阶上,很是凄惨。 门童奈她们不何,赶紧跑到内院通报,顾澜庭愠怒扶额,一哭二闹,再下去是准备在府门口拿条白绫上吊吗?! 路人都在窃窃私语,好奇地围在外头,顾澜庭出来时,有不少人认出来她,恭敬地喊着“侯爷”。 “呵呵,你们口中的侯爷,权威可大了,在府里,想杀人就杀人。” 顾芊芊说得柔弱,要哭不哭的,一副受尽了压迫有苦不能言的模样。 “芊芊,既然侯爷容不下我们,容不下我肚里的孩儿,那我们就走。”陈荣芳扶着肚子,艰难地站了起来:“只是可怜了这孩子,还未出世,就被他姐姐忌惮,生怕他出生后会抢了这侯爵之位。” “这,这也太无情了!” “是啊,是啊,这侯爷未免也太狠心了!” 见势已造起,顾芊芊颤颤巍巍地撸起衣袖,一道狰狞的血疤显现。 “自肖大夫诊断出我娘怀的是男胎,姐姐就百般刁难我们,我娘好几次险些滑胎,今早我去求姐姐,求她放我们一条生路,哪料她竟差点要了我的命。” “这,这……” 众人看向顾澜庭的眼光变得十分怪异,但更多的,是对勋爵人家府中秘事的猎奇。 顾澜庭没有打断她二人的一唱一和,她负手而立,一派气定神闲。 她倒没有多在乎丢不丢侯府的脸,反正她爹早已把侯府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多年了。 今日这一闹,只会更加坚定顾征麟早日立下正妻的决心。 “侯爷,你这做得也太不厚道了。” 有人喊了一句,顾澜庭丢了个眼神过去,那人便噤声了。 “诸位,堂官断案,都且要详问原告被告,怎么如今仅凭她们二人的一面之词,大家就断定真假了?” “可她手上的伤总不是假的?” 顾澜庭笑了:“这伤确实是我弄的。大家不妨问问她,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顾芊芊抓紧陈荣芳的手,她没料到,顾澜庭竟会不顾侯府声誉…… “你要闹,我便陪你闹。”顾澜庭敛眸,眉间噙满了冷漠:“你们丢的是父亲的面子,不是我的。” “诸位,今早,我这位所谓的妹妹冲到我院中,言辞狠厉,字字句句都在责问我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甚至还折辱我已逝去的母亲,试问各位听到这些言语,心中可会有愤慨?” 她平定南境战乱,战功斐然,当今圣上早就替她在金陵城中宣扬遍了。 围着的路人沉默了,南境乱了多少年,战士尸骨成堆,多少人不忍提起。 如今这位娇养在府的小姐,毫无良心的一句‘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怒火。 第85章 告状么,谁不会? “不,我没有说过!”顾芊芊反驳:“那是她诬陷我的。” “是啊,为了侯爵之位,她有什么做不出来的。”陈荣芳哭哭啼啼,作势就要跪到顾澜庭面前:“求侯爷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什么都不要了,让我们走!” “是啊,你们都到府门口了,根本没人拦你们,怎么不走呢?”顾澜庭后退半步,她可不想让陈荣芳碰她,晦气。 到这儿,路人总算听出些端倪了,都说侯门深似海,里头人心难料,就眼前这事儿,只言片语各执一词,又岂是他们这些个平头百姓管得了的。 可总有些仗义执言的人看不过去。 “就凭顾侯爷的军功,要什么没有?她这个侯爷爵位,不就是皇上封的吗?整个侯府都是她的,用得着惦记你们的东西?” 一语掷地。 “对啊,顾侯爷拼死拼活地守卫南疆,到头来还被家里人算计,真是可恨。” “可是顾侯爷确实是伤人了,这说不过去……” “要是老子遇到这事,别说伤人了,我直接把人打残,奶奶的。” 顾芊芊无措地环视众人,她失策了,刚才怒极失智,才会答应陈荣芳演了这一出戏码,这不是把自己架到火炉上烤吗? 真是太蠢了! “好妹妹,你说我要杀你们,用侯爷的威势压迫你们,可是你们身上穿的,是一两银子一尺的青云纱,你们天天吃的,是山珍海味,为了让你娘安心养胎,我把金陵圣手肖培升养在府里,你们出入侯府,也是马车接送。我如此对你们,还不够么?你们还想要什么?” 母女二人无言以对,顾芊芊低着头,浑身都在微微抖动。 “恨毒了我?”顾澜庭轻笑一声,俯身:“顾芊芊,这事,你做得太蠢了。” “都散了,今日让大家看笑话了,还望诸位看在顾某人的份上,对此事不要过多宣扬。”顾澜庭转身,冲大家抱拳:“顾某在此先谢过大家了。”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 顾澜庭瞧着这二人,蓬头垢面的,太糟心了,她嫌弃地摇头,吩咐人把她们抬了进来。 一整日,陈荣芳她们都躲在自己院里没有出来,直到傍晚顾征麟回来了,还未踏入前厅,顾芊芊就跟算准了似的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他脚下。 “芊芊!你这是怎么了!”顾征麟吓得赶紧把她搀扶起来,上下打量:“这血,这血是……” 顾澜庭倚着门栏,懒声道:“我弄的。” 告状么,谁不会? 顾芊芊方才没有看到隐在暗处的顾澜庭,本想着先给顾征麟上上眼药,如今看样子是不行了。她只得换了个神情,抓着顾征麟不住地哭。 顾征麟再怎么说也是疼爱顾芊芊的,他扶住顾芊芊,转而怒视着顾澜庭:“你将你妹妹弄成这般模样,你想干什么!” “父亲莫要责怪姐姐,是我错了,姐姐拿枪刺伤我,是我活该……” “什么,居然敢拿枪伤你?反了天了!顾澜庭!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顾芊芊像个受惊的无辜小白兔,畏缩在顾征麟身后,一双眼睛却怨毒地看着顾澜庭。 “父亲若是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就不会这么说了。” 第86章 她这个没有担当的爹 “父亲,”顾芊芊抓着顾征麟的裤腿跪下,唯唯诺诺地猛磕头:“千错万错都是芊芊的错,芊芊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看看你,把你妹妹都吓成什么样了!”顾征麟虽有不满,却也没有像方才那般呵斥了。 她没有替自己辩解,而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父亲今日可是去了清风茶楼?” 顾征麟一怔,眼神有些闪躲地瞟了一眼顾芊芊。 “清风茶楼?”顾芊芊低喃,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父亲,今日你说有公务外出,原来是去了茶楼?” “哎呀芊芊,别听你姐姐瞎说,我确实是外出办公,你们不要多想。”顾征麟拼命地给顾澜庭使眼色:“澜庭,爹好不容易领个正经差事,不要乱说。” “父亲,今日娘亲身子不适,哀求您留下来陪陪她,没想到,没想到父亲你却是去了,去了茶楼……” 他去茶楼做什么,与人吟诗作对,泛舟湖畔。 她们母女,是不是就快要被赶出府了? 顾芊芊捂着心口,仓皇不已。 她这个没有担当的爹!顾澜庭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去前厅等着,父亲处理好了这事,我们再谈你今日办的公事。” 陈荣芳跟了他多年,多少还是于心不忍,顾征麟安慰了顾芊芊,又让人将她送回了院中,这才步履匆匆地去了前厅。 “澜庭啊澜庭,”顾征麟一落座,就忍不住数落起来:“你说你,这事你怎么能当着芊芊的面说呢!”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怎么不能说?”顾澜庭沏好茶,推到他面前。 “哎!”顾征麟闷声喝了口茶,有些愁容:“今日茶楼诗会,明月写了一首‘青梅赋’,我总觉得是她借诗在暗喻我。” 顾澜庭抿了口茶,唇齿留香,她微眯双眼,笑了笑。 “她的意思,应该是要我遣散了后院的人。” “这还不简单,把人送走就是了。”顾澜庭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崔明月出身清河崔氏,比一般的世家贵女更加矜贵孤傲,顾澜庭早就让人摸清了她的脾性,这样的女子眼里是揉不得一颗沙子的。 更何况是一个靠着卑劣手段爬床上位的小妾。 “你陈姨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虽然之前她们是做了不少错事,可她到底给顾家生了个女儿,如今还怀着我们顾家的骨肉。” “也是。”顾澜庭瞥了一眼她那个愁绪万千的爹,放下茶盏:“不过父亲可能不必忧心此事了。” “你的意思,是你已有主意了?”顾征麟两眼放光。 她摇头,惋惜道:“父亲,您与崔家小姐的婚事,可能成不了了。” “怎么可能!”顾征麟一拍而起,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顾征麟对崔明月的喜爱有增无减,她性子温婉,为人处事落落大方,人也生得美貌,两人相谈也总能说到一处,他如今是真放不下她了,恨不得能早日娶了回家。 “澜庭,你会有办法的是吗?”顾征麟想抓住了救命稻草。 顾澜庭蹙眉,将今日府门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顾征麟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后算是缓过来了,人也蔫了。 第87章 爱不会消失,但爱会转移 厅内寂静了许久,顾澜庭悠闲品茗,她爹则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一言不发。 “父亲,金陵城里还有不少好人家的……” “不,我非明月不娶!”顾征麟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还埋怨起了顾澜庭:“澜庭啊,你说你,当时出了事赶紧把她们关进府里,就不会闹得这样难看。” “怎么父亲不去处置做错事的人,反倒怪起我来了?”顾澜庭神色一凛,目光落在顾征麟脸上,颇有些压慑。 “这,这不是家丑不可外扬嘛……”顾征麟马上服软,挤出个笑容:“要怪,得怪我,对,怪我!” 家丑不可外扬?不扬出去,怎么知道受委屈的是谁! 她低头继续喝茶:“那父亲打算怎么处置陈荣芳她们?” “这……” 顾征麟犯难了,要说他与陈荣芳真一点情谊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可这些日子他也确实被她折腾累了,成天整出些幺蛾子来,最让他心惊胆战的,是陈荣芳居然敢去招惹北镇抚司的人。 说到底,终究是他不那么爱她了。 爱不会消失,但爱会转移。 曾经他爱她的母亲,后来他爱陈荣芳,现在,他爱上了崔明月。 顾澜庭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顾征麟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你陈姨确实不能再留在府里了,为了让她安心养胎,过几日把她和芊芊送到城郊的别院去!” 看,明明想另娶她人,却还要粉饰太平。 “澜庭,送你陈姨她们去别院这事,你看能不能由你……”顾征麟厚着脸皮,猛搓双手央求她:“你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把她们装到马车里送过去?” “不成。” “为什么?” “她们今日还在外头说我想杀她们,万一到时候陈荣芳闹起来,一尸两命的,我有口难言。”顾澜庭笑着替她爹添茶:“我得避嫌,这事还是父亲你亲自去办为好。” “我去办?”顾征麟瞪大了眼睛。 “是啊,父亲你好好想想,我就不打扰你了。” 顾澜庭撩袍起身,突然有些期待她爹会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侯府的家丑还是极快地被扬了出去,不过半日,街头巷尾,被人茶余饭后津津有味地谈及,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金陵城了。 顾征麟一想到崔明月可能会因此事改变对他的看法,就惶惶不安。对于陈荣芳,他本想能拖就拖,如今看来是不得不赶紧把她送走了。 顾澜庭今日出府时,看着顾征麟毅然决然地去了陈荣芳的院子。如果不是皇上召她入宫,她是很想留下来看戏的。 第88章 你棋下得好,马屁也拍得不错 她蹙眉,像躲瘟神一样跳到离他三尺远的地方,自顾自地埋头走路。 “真是太无情了。”沈时初大步紧迈追上她,锲而不舍地:“侯爷没有想我?” “你脑子有病就去治。”顾澜庭压低了声音,居然敢在宫里堂而皇之地调侃她。 “是得了病,”沈时初皱眉,低头往她耳边凑了凑,笑道:“不过是相思病。” “……”她无语地顿住脚步,叹了口气:“沈将军,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没开玩笑。”他垂眸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你信我,我护得住你。” 哎,什么护得住护不住的,顾澜庭苦恼极了,这人怎么说不清楚的。 “大庭广众之下,沈将军注意些分寸可好?” “我观察过了,周围没有‘眼睛’盯着咱们。” 顾澜庭看着他那张极为认真的脸,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再纠结下去,恐怕是真会惹人注意了。 二人前后脚入了武德殿,祁凌天端坐上方,裴皖在一旁伺候着,看似如常。 却又不太寻常。 她与沈时初默契地对视一眼,恭敬地见了礼。 “裴皖,赐座。”祁凌天招手让二人上前来,笑道:“朕的棋瘾犯了,召你们入宫对弈几局。” “皇上棋艺精湛,臣这点三脚猫的招数实在是上不了台面,臣能否,能否……”顾澜庭硬着头皮,很是实诚地说道:“能否在一旁替您沏茶?” “哈哈,”祁凌天被她的模样逗笑了:“无妨,那时初呢?你不会也要拒绝朕?” “能与皇上手谈是臣的荣幸,每每棋局结束,臣都有种醍醐灌顶的通透。”沈时初低眉顺眼,说得也是一本正经。 “你棋下得好,马屁也拍得不错。可每次都要你绞尽脑汁地输给朕,不大有意思。”祁凌天想了想,目光落在顾澜庭身上:“这样,棋由你下,至于时初嘛,破个例,可在一旁指点。” 这是何意?顾澜庭有些疑惑。 三人落座,棋局摆开,祁凌天手执白子先走,顾澜庭的黑子紧随而至。从布局设营,到盘中局势渐起,黑子围攻,白子破局,黑子继续设伏截杀,白子进退有度,她一刻不敢分心,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 太累了。 此时她观察盘中之势,黑白胶着,可黑子明明在棋盘下方留了个缺口,特别明显,仿佛就是在那儿等着她的。 沈时初早就察觉到了,而且这一局下得也不像祁凌天一贯的路数。 所以他只是偶尔提一两嘴,其余的都是顾澜庭自己在琢磨。 “那儿,”沈时初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淡声道:“往那儿落。” 她不带一丝犹豫,“啪”地在盘中按下棋子,局势突然分明了。 祁凌天笑了:“罢了罢了,这棋下得朕都有些累了,今日就先这样。” 黑子落局,解了白子的困境,那一方缺口反倒成了白子围杀黑子的铺垫。为臣子的,应当为皇帝分忧解难,死而后已。 顾澜庭与沈时初,在祁凌天铺好的棋局里,写下了这样的棋语。 第89章 抢他媳妇 待到快午时了,二人才从武德殿出来,顾澜庭心事重重地走在前头,沈时初连喊她几句都没听到。 他无奈上前,从后面捏住她的衣领一提。 “我喊你呢,顾澜庭。” 她有些愠恼:“别闹。” “去万秋楼喝酒,去不去?”沈时初拍拍她烦躁的小脑瓜,放软了语气:“我们还存了半坛子嶙峋春在那儿呢,你不想喝吗?” “走!”她握紧拳头,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沉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过就是一个女的,只会舞刀弄枪,绣个花都能把自己手扎了,怎么到头来个个都想打她的主意! 靠窗的位子,可以看到临街繁华的景象,百姓们安居乐业,这便是他们拼死都要守护的安宁。 几杯酒下去,她少有地泛起了红晕。 “别太忧心,方才皇上不也说了,这只是权宜之计。”沈时初摩挲着凸起的手指关节,黑眸闪过几分情绪。 “这事皇……”顾澜庭差点脱口而出。 “确实不妥当。”沈时初脸色一黑,这不摆明了抢他媳妇吗,他很不爽。 呼勒这头野心勃勃的草原狼不甘被拒,再次企图以南部落盟边境的三个重镇和两国互市为交换条件,换一个顾澜庭,真是好大的手笔。 祁凌天倒好,这次直截了当地告诉呼勒,顾澜庭是他属意的宁王妃人选,不能割爱。过几日与南部落盟的狩猎比赛,他更是直接安排顾澜庭与祁瑾一起。 “澜庭,未免徒增麻烦,要委屈你了。” 她当场哑口无言。 他也差点当场暴走。 再好的酒也没有了滋味,正糟心着,两人就看到几个部落着装的人上了万秋楼。 好得很!正愁有气没处撒呢!沈时初放下酒杯,眨眼便越过酒桌,快得顾澜庭差点没拉住他。 “别干傻事。” “我就揍揍他们,不会弄出人命。” “没用,”顾澜庭用力扯紧他的衣袖:“赶紧回来坐下。” 这一向气定神闲的沈将军不淡定了,犟极了。 “我真就揍揍他们。” “万秋楼的老板没惹你?每次咱们来都是好吃好喝地端着?”顾澜庭仰着头,临街温暖的阳光打在她眉眼上,又轻又软:“你这一架打了,人家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他垂眸,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脾气下去了。 “行,我不在店里打。” 那些人在旁边一桌喝得吆五喝六的,满桌狼籍。不多时,便开始满嘴胡话,从部落秘闻,到这次他们来大晋,断断续续地说笑着。 “你们不觉得,呼勒将军有些奇怪吗?” “怎么奇怪了?” “部落里有好几个族主想把女儿嫁给他,甚至让大宗主出面说亲,都被他拒绝了。这次同大晋联姻,听说本来是让耶佐思来的……” 有意听着的人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人打了个酒嗝:“他得到消息后连夜赶回部落,直奔大宗主帐内。” “我就说嘛,将军平时那么寡淡又不近女色,怎么这次突然就愿意了,我还以为是大宗主逼着他来的。” “咱草原上谁逼得了他?谁敢逼他?” 顾澜庭的拳头硬了! 她抬眸看向沈时初,这家伙倒比她要平静。 不,平静得让人心惊。 第90章 别再打我的主意了 “今日礼部好像没有给他们安排什么行程。”沈时初黑眸幽冷,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 顾澜庭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冷静下来。 “这事你不要插手。”她大概猜出他想做什么,可这种事不能假手他人,必须她自己来。 “为什么?我可以给你打打下手的。”沈时初侧过头,目光却没有离开过旁边,那几个人真是越看越不顺眼,好想一拳捶死他们。 “你别闹,反正这事你不要掺和进来。” 她打了就打了,就算日后皇上追究起来,她不过拿一个“气不过”当借口就可了事。 但沈时初不行。 他缺一个搪塞祁凌天的正当理由。 “总之,你不要插手。”顾澜庭很严肃地敲了下桌子,拉回他的视线。 他微扬眉梢,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顾澜庭拿他没办法,只得威胁他:“否则,今后你别想踏进我侯府半步。” 这可是大杀招,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我勉强暂时答应你。” 茶楼迎来客往,食客们推杯换盏,伙计们忙碌地穿梭在酒桌间,南部落盟的那些人酒足饭饱了,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酒楼。 金陵城太繁华了,到处人流络绎往来,偏偏那些人瞧着什么都新鲜,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他跟了几条街,还是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他忍不了了,实在不行就当街揍一顿好了! 顾澜庭跟沈时初出了酒楼就分道而走,既然礼部今日没有安排行程,那呼勒肯定就留在驿站里。她一路强忍怒火,从驿站后门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呼勒背对着窗户,坐在桌旁看一本大晋游记。顾澜庭摸进窗户,拿出手中的麻袋套头拢下,将袋口的粗麻绳抽紧捆住,对着他就是一顿好打。 拳脚不停地落在他身上,他察觉到她还是收敛着的,便也没有挣扎。 “怎么,不动了?”顾澜庭踹了他一脚:“装死?” “解气了吗?”呼勒在麻袋里瓮声瓮气地问。 顾澜庭也不装了,扯下麻袋往他身上一扔:“别再打我的主意了,不然下一次我会杀了你。” 呼勒笑着看她,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顾将军是准备好要当宁王妃了?” “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顾澜庭面如冰霜。 “我说的没错,你就是他留给宁王的。” 呼勒倾身向前,她的眼睛璀璨如星,像月神阿苏勒。 “我想把你带回草原,做我们部落的大祭司。” 南部落盟的大祭司,凌驾于大宗主之上。 “说够了没有,”顾澜庭面露嘲讽,冷笑道:“呼勒,我们在南境交手不下数十次,哪怕两国止战,我跟你也不会有什么情谊可讲。” 那么多南境将士的热血撒在了那片土地上,那些风沙掩埋之下的铮铮铁骨,岂是随意就可抹去的。 “顾将军为什么不能信我一次?” “收起你的司马昭之心。” 顾澜庭懒得再同他说什么,人也揍了,也算是解了点气,她抖落袍裾上沾染的灰尘,转身走了。 第91章 父亲,你不觉得奇怪吗? 以她对呼勒的了解,此事他绝不会就此罢休,这背后还不知又会耍些什么手段,顾澜庭忧心忡忡,不知不觉走到了府门口。 一个内院伺候的小仆从见她回来,小跑着上前:“侯爷,不好了,老爷让陈姨娘扣在院里了。他吩咐我守在门口等您,您赶紧去看看。” 真是糟心事一堆,她这个爹也是个只会惹事的。顾澜庭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往陈荣芳的院子走去。 一众人围在院门口不敢进去,见顾澜庭来了,识相地让出了条道。 院内到处都是瓷瓦碎片,花草盆栽也是一地狼藉,看样子闹得不轻。 她爹一脸愁苦地坐在房门外的石阶上,见她来了,好几十岁的人,嘴一瘪,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澜庭,你可算是回来了。” “父亲,你这是……” 顾征麟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脖子被挠了好几条血痕,束发的玉冠也被抓了下来,几缕头发丝凌乱地耷拉在额头两侧,着实狼狈。 “哎,什么都别说了,你陈姨她又动了胎气,现下肖大夫正在里面诊治,她不让我进去,也不知如何了。” “父亲放心,出不了什么事的。”顾澜庭盯着紧闭的门帘:“父亲,你不觉得奇怪吗?” 顾征麟疑惑地看向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见过哪个有身孕的妇人像她这般折腾的,她这不像是想保胎,反倒是像……” “顾澜庭!” 话音未落,顾芊芊就从屋内冲了出来,她揪住她的衣领前后撕扯着,双目猩红。 “你还要如何污蔑我们?我娘如今就躺在里面,你要是不信你就进去看看!”顾芊芊哭得声嘶力竭:“父亲,娘亲刚才说,她好歹跟了您一场,既然现在你对她已无情分,就请您赐她一纸休书,今后我们,跟您,跟顾家,再无瓜葛……” “这,芊芊啊,你娘,你娘怎么样了……”顾征麟听得耳根子一软,抬脚就往屋里走去。 “父亲,”顾芊芊踉跄着放开顾澜庭,转身拦住了顾征麟:“娘亲说她不想再见您了,你拿了休书,从此,一别两宽……” “休书?”顾澜庭蹙眉,顾自整理被她揉捏得皱巴巴的领口:“用不着这么麻烦,你娘不过是偷偷从后门抬进来的,没有到官府报备,没有纳妾文书,你们要走,赶了就是了。” “顾澜庭,你不要欺人太甚!” “澜庭,够了,别说了!” 顾征麟觉得这话也是在打他的脸,他推开假意阻拦的顾芊芊,正要掀开门帘,肖培升从里头出来了,他微一抬手,阻止了顾征麟。 “老侯爷,您放心,夫人没什么大碍,我已帮她施了针,她睡下了。” “甚好,甚好……”顾征麟缓缓吐了口气:“这些日子还要麻烦肖大夫多加照看,只要我夫人和孩子平安无事,我一定重重有赏。” “老侯爷言重了,此乃我分内之事,您就放心。” 顾芊芊也上前俯身道了谢,说完,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缩在墙角的一个丫鬟,示意她过去。 那丫鬟长得小巧玲珑的,顾澜庭不禁多看了一眼,却发现她的身子好像在发抖。 “荷冉,你跟着肖大夫过去,等药煎好了就端过来。”顾芊芊不满地抓着她的手往前一推:“赶紧的,夫人等着喝药呢,要是耽误了唯你是问。” “是……”她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显然是很惧怕肖培升。 顾澜庭黑眸微敛,周身的气场冷了几分。 第92章 她恐惧又绝望 她招手唤来外院洒扫的一个婢女,指着荷冉问道:“这小丫头是最近买来的吗?” “回侯爷,那是荷冉,早些年就在府里伺候了。” “哦,看着有些眼生。” “她以前是伺候姨娘的,后来被二小姐打发去西厢房干些洒扫的活儿,这么说起来,奴婢也很久没有见着她了。” 西厢房是肖培升的住处,顾征麟每月花不少银子供着他替陈荣芳安胎,看来这肖大夫是两头吃,两头都拿啊。 顾澜庭转头喊住顾征麟:“父亲,不如我们也过去西厢房看看,顺带让肖大夫帮忙处理一下你身上的伤口。” 顾征麟咧着嘴,这才感到周身的酸痛,方才陈荣芳下手可真狠,还尽往他脸上招呼,要是落了疤,也不知明月会不会因此嫌弃他。 顾征麟想到崔明月,情绪又低落下来:“澜庭,你陈姨恐怕是不能挪到城郊的别院去了,可明月怎么办?” “做人不能太贪心,父亲,你得取舍。” 顾澜庭迈着步子走在前头,西厢房虽然偏僻,景致却不错,院子前的竹林,还是她母亲当年特地派人从南方运过来的。 郁郁葱葱,茂林修竹,连风里都带着阵阵清幽之韵。 荷冉坐在院里架起的炉子前忙乎,肖培升从屋内出来走到她身后,冷不丁地抱住她。 “小美人,这些天你躲着不见我,可想死我了。” “肖,肖大夫,你不要这样,大白天的……”荷冉面色煞白,如同受惊的小鹿,用力扭动身体:“你放手,会被人看见的……” “根本没人会来这里,宝贝,来。”肖培升上下乱摸,猴急地扛起荷冉就往屋里走去。 想到肖培升那些可怕的嗜好,她恐惧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肖大夫。”顾征麟入了院子,见四处无人,不禁有些奇怪。 “人去哪儿了?” 顾澜庭站在药炉边上,火烧得很旺,药罐里乌黑的水正咕咕地往外冒着。 “来了来了,老侯爷……”肖培升这时才从屋内气喘吁吁地走了出来,见顾澜庭也在,明显愣了一会儿:“侯爷,您,您也来了……” “嗯,”顾澜庭黑眸沉下几分,盯着肖培升潮红的脸:“肖大夫这儿是不欢迎我吗?” “岂敢岂敢。” 顾澜庭看着强作镇定的肖培升,笑了笑,下颚朝炉子一扬:“肖大夫,药都洒了。” “这,这……”肖培升见状,面带愠色,声音拔高了几度:“荷冉,你去哪儿了,不是让你看着药炉吗?” 还挺会装的。 顾澜庭抬起眼眸,见从屋内出来的荷冉满脸惧色,战战兢兢地走到药炉边。 “你看看你,好好的药都被你熬坏了。”肖培升劈头就是一顿责骂:“你知道这些药材多贵重吗?熬坏了你拿什么赔?” 荷冉一听,抖得跟筛子似的。 顾澜庭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没事,用不着你赔,你好好看着炉火。” “多谢侯爷。”荷冉小声地应了一句,偷偷看了一眼顾澜庭。 “行了,肖大夫,你也别吓一个小丫头,我镇南侯府还没有落到要一个丫鬟来赔药钱的地步。”顾征麟摆摆手,招呼他过来:“我们进屋,你给我处理一下伤口,你也好生给我说说我夫人的情况。” “是,是,侯爷也进屋来坐,别让药味熏着您了。” “无妨,好久没来西厢了,我四处看看。” 肖培升只得作罢,回屋的时候还狠狠地瞪了荷冉一眼。 风吹过庭院,浓重的中药味霎时弥散开来,荷冉呛得咳嗽了几声。 顾澜庭替她撩了几下炉火,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很怕他?” 第93章 否则,我便要肖大夫付出些代价了 荷冉扇着火的手停了一下,摇了摇头。 “听说你以前是伺候陈荣芳的,怎么到西厢房来了?” “是二小姐,她,她让我过来的。”荷冉手里的扇子扇得飞快,火势猎猎而起,风一吹,数不清的火星子冒了出来。 “小心。”顾澜庭拉着她往后连退几步:“差点把你头发烧着了。” “多谢侯爷……”荷冉怔怔地看着顾澜庭,翻腾的热气烘得她的脸蛋通红,她强撑着眨了眨眼睛,别过头继续熬药。 她只是侯府的一个下人,荷冉抬起手背擦了下眼睛。 “我院里正好也缺一个洒扫的人,你如果不想留在这里,可以跟我回去。”顾澜庭见这丫头背着她在哭,心生不忍。 荷冉闻言,脑子嗡地一声全蒙了,她转过身,神色木然。 “侯爷,您是说?”她颤声,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叫嚣着,告诉她,把一切事情都告诉她! “荷冉,药熬好了吗?你仔细着火候。”肖培升在屋里喊了一句,将她拉回了现实。 可是不行,她不敢这么做,她垂下头:“侯爷,我在这里,挺好的……” 顾澜庭看着荷冉通红的眼睛,料定此事绝没有想象中简单。 “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来木樨院找我。” 她说完便往屋内走去,她今日就要好好看看,这个肖培升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爹和肖培升正说到兴头上,一改方才的担忧,不停地在夸赞肖培升的医术。 “澜庭,”顾征麟喜形于色:“肖大夫让我们无须担心,说你陈姨定然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哦?”顾澜庭笑着坐到肖培升对面:“真是让肖大夫费心了,她折腾了这么多次,却次次都能平安无虞,想来也是肖大夫手段了得。” “侯爷过誉了,肖某只是尽一个大夫的本分而已。” 顾澜庭目光淡淡,肖培升应着话,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强势的压迫感,竟生出心虚来。 “肖大夫,我心中有些疑惑,不知肖大夫可否为我解释一二。”她的目光愈盛,颇有点在战场上凝视猎物的感觉。 “侯爷请说。” “都说妇人生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她好几次险些胎儿不保,如今这状况虽说稳定了,但也令人担忧,我担心这孩子生下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澜庭,你就安心等着你弟弟出生!”肖培升还没来得及说,顾征麟反倒嘴快:“刚才肖大夫都跟我保证了,顾家的香火总算能延续了。” 她爹乐得跟个傻子一样,顾澜庭蹙眉,有时还真挺羡慕他的。 “肖大夫,是吗?”她敛眸,睥着他。 “是,是的。”肖培升额头渗出些许细汗。 “那就好,虽然我看不上她,可毕竟是顾家的骨血,绝不能出什么意外。”顾澜庭嘴角泛起一抹淡笑:“否则,我便要肖大夫付出些代价了。” 肖培升的后背猛地升起阵阵寒意,这笑容让他坐立难安。 “侯爷,您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顾澜庭轻轻摩挲着指腹:“肖大夫不必过分忧心,我们都很相信你的。这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专门安排些人手负责你的起居,协助你出诊,这样你就更能心无旁骛地照护她了。” “澜庭,你终于想通了。”顾征麟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感动得一塌糊涂。 “侯爷,不必如此麻烦……”肖培升心惊肉跳,陈荣芳的肚子什么情况,能保得住几天还不知道呢! “就这么定了,肖大夫你用不着跟我们客气!”顾征麟拍板,难得他这个倔强的女儿开口,还想得如此周到。 肖培升浑身卸力瘫坐在桌旁,这个侯爷,可是会杀人的…… 第94章 不过孩子而已 顾澜庭前脚走,肖培升后脚就飞奔到陈荣芳院里,把刚才他们在西厢房说的话吐了个干净,震惊之余,三人不知如何善后了。 原本这个肚子就是为嫁祸顾澜庭准备的,这下好了,全砸手里了。 陈荣芳半撑着身子,勉强靠在床头:“肖大夫,如今怎么办,我这样子,等顾澜庭的人来了,一眼就穿帮了。” “哎,原本我用着药,您此胎还能安稳半月有余,今日您一动气,我们先前做的全都白费了。” “肖大夫,你一定要帮帮我们。”顾芊芊掏出一锭金子塞到他手里:“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肖培升没有接,摇头叹气道:“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况且……” 他忐忑不决:“夫人,二小姐,你家侯爷可是会杀人的,我可不想有命赚钱没命花。” “肖大夫是想脱身了。”顾芊芊拿眼打量他,突然冷笑一声:“收了我的钱却没有把事办妥,我若是将此事捅露出去,你今后在金陵还有立足之地吗?” 肖培升沉思不语。 “还有,你觉得顾澜庭会放过你吗?” “芊芊,你不要威胁肖大夫了,”陈荣芳呵斥了她一句,向肖培升赔着不是:“肖大夫你不要怪她,芊芊她就是太着急了,若真是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再拖了,我也认命了。”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但是一旦用了,就会伤人根本,而且药效最多只能维持两天。”肖培升看着眼前的母女二人:“与以往那些药都不同,此药药性极为霸道,夫人今后就与子嗣无缘了。” “不,这法子不能用。”陈荣芳很抗拒:“这个孩子已经保不住了,要是今后不能再有孕,我拿什么留住老爷。” “娘,我看这法子可行。”顾芊芊扶正陈荣芳的身子,正视着她道:“娘,你要想想清楚,父亲今日已经说了,要我们搬去城郊的别院,他一定是在为娶正妻做准备,若是我们被赶出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成……”陈荣芳喃喃低语。 “娘,您听我说,”顾芊芊耐着性子劝导:“是这孩子没有福气,而且我们当初保下他,不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发挥用处吗?” 陈荣芳有些动摇,可一想到此法的霸道,她赌不起。 “娘,这孩子如果不是我们用药吊着,他早没了,这是他的命数,我们强求不来的。”床榻上陈荣芳又见红了,顾芊芊仿佛没有看见,不停地催促陈荣芳做决定:“如果您现在不用肖大夫的这个法子,孩子照样保不了,更何况顾澜庭插手了此事,您觉得她会轻易放过我们吗?父亲要是知道了,只会将怒气撒在我们身上。” 肖培升耐人寻味地看了一眼顾芊芊:“二小姐,这是极其伤身子的,你们可要考虑清楚。” 顾芊芊置若罔闻,几近疯狂:“所以您必须用药,让一切看起来如常,然后找个适当的机会将这个意外赖到顾澜庭身上,或者父亲身上也行。这样我们才能留在侯府,你还是侯府夫人,我还是侯府的二小姐。” “芊芊,我看你爹另娶之意已定,我要是伤了身子不能再替他生儿子了,拿什么和那个女人斗?” “不过孩子而已,今后您想什么时候有身孕,怀的是男是女,不全凭肖大夫一张嘴吗?” 陈荣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芊芊,你是说……” 顾芊芊起身朝肖培升一福:“肖大夫,我们母女二人如今势弱,万事还要仰仗你。” 算盘打得够响的。 肖培升把手伸到顾芊芊面前:“二小姐,我是个生意人,有钱才能使鬼推磨啊。” 她一狠心,把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撸下放到他手中。 肖培升掂量一下:“二小姐,不够啊,还得再加上之前说好的七千两银票。” “七千两?你坐地起价!”顾芊芊气得差点跳了起来,她去哪儿找这么多钱。 “封口费你总得给我?”肖培升拿着把柄,有恃无恐地笑着道:“就这,我还没跟你算那药的钱呢。” “肖大夫放心,这钱我们一定会准备好。”陈荣芳虚弱地开了口:“只要肖大夫今后多帮衬着,我们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还是夫人懂得道理,”肖培升说完起身:“那夫人先休息,我备好了药给您送过来。” 第95章 明月是铁了心不要我了吗 肖培升的药果然凶猛,不过两个时辰,陈荣芳竟与寻常健康的有孕妇人无异,面色甚至还更红润些。 陈荣芳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觉泪流满面。 若是她再仔细些,腹中的胎儿是否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这药果真了得,”顾芊芊欣喜地看着陈荣芳:“就算顾澜庭站在你面前,也看不出异样来。” 调运全身的气血来维持短时间的精气,之后,身子就会极速衰败。 肖培升从医这么多年,见惯了后宅那些见不得光的隐晦,却甚少遇到这种只为自己利益不顾母亲死活的女儿。 他得赶紧把钱拿到手,顾芊芊这个女人信不得。 ……………………………………………………… 顾澜庭回了木樨院,她爹死皮赖脸地跟在她后面。 “有事?”她皱眉,头痛地看着身后这个尾巴。 “澜庭啊,你陈姨这事你得帮我解决。”顾征麟凑上前,满脸都写着“我是你爹我最大”。 真是服了他,她叹了口气:“我怎么解决?” “我不知道,但你得帮我。”顾征麟理直气壮地。 顾澜庭仰天长长地又叹了口气,摊上这么个爹,婚事要她帮着解决,连带着这个他从后门抬进来的勾栏瓦舍,她都要替他安置了。 “不,我帮不了。” “我是你爹。” 那又如何?顾澜庭翻了个白眼,两人正僵持着,看门小童嘚嘚地跑过来,递给顾征麟一封信。 “老爷,刚才有人送到前门,说是很急,让我们马上交给您。” 缄口盖着青荷印章,散发出淡淡的梅花香气,精致风雅,顾澜庭约莫猜到是谁了。 “是明月。”顾征麟展开信笺,话里都透着喜悦。 她趁她爹读信的空档转身就跑,可没过多久,就听到她爹的一声哀嚎,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吼叫。 “澜庭,你回来,你快帮帮爹……” 她头都要大了。 崔明月信中说,偶然得知府中小妾对他的情深义重,她备受感慨,不忍再打扰。顾澜庭大致看了一遍,总之就是桥归桥路归路,今后老死不相往来了。 她把信塞回给她爹,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 “明月是铁了心不要我了吗?”顾征麟失神地搭拉在太师椅里,半张脸隐在日光的阴影下,很是颓败。 “父亲,你与崔明月之间的事情,我无法插手替你解决。”顾澜庭眉眼平淡:“今日她送这封信来,想来她是想看看你最后的态度。” “我对她的好还不够明显吗?”顾征麟有些不忿:“她知道我非她不娶的。” “如果你对她的好只是停留在嘴上说而没有实际行动,我想她就真的是不要你了。” 顾征麟燃起一丝希望:“那我应该怎么做?” “她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顾澜庭拍拍她爹的肩膀:“父亲这些日子被闹得不累吗?你看侯府上下都成什么样子了,该有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当家主母了。” 顾征麟看似神思恍然,眼神却逐渐清明。 有些事,是该有个决断了。 第96章 顾侯爷,真是巧啊 深秋的风总有股肃杀之气,穿街入巷,卷起阵阵呼啸。 狂风吹了半夜,豆大的雨珠从天上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落了一阵又一阵。 有人急促地敲响了她的房门。 “侯爷。” 门外是她刚向墨染借来监视肖培升动静的锦衣卫暗探,如此深夜,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披了件外衣,打开房门,只见荷冉裹着一床薄被站在探子身后。 “侯爷,她投井寻死被我救了,闹腾着一定要见你。” “辛苦了。”顾澜庭冲那暗探微一点头:“劳烦你继续帮我盯着那个院子。” “侯爷放心。”那人说完,转身便隐没在夜色中。 荷冉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状态也不大对头,咬着嘴唇不住地打寒颤。 “你进了木樨院就安全了,放松些。” 顾澜庭替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试图将她身上的被子拿下来,她却紧紧地扯住不愿放手。 “侯爷,我里面,没有穿,穿……” 她深黑的瞳孔骤然缩紧,片刻后,她隐下翻涌的怒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荷冉,你不用害怕,我拿身干净的衣服给你换上,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侯爷,”荷冉止住啜泣,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扑通跪在顾澜庭面前,拼命地磕头:“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房内的烛火彻夜未熄。 大雨一直下到了清晨才逐渐停歇,荷冉坚持回去了西厢房。 “侯爷,我如今有了盼头,心里也不害怕了,我如果不回去,肖培升会起疑心的。” 顾澜庭摸摸她的脑袋,想起她浑身触目惊心的淤紫和伤痕:“如果遇到麻烦了,你就放个暗号,自会有人来救你。” 偌大的侯府,藏着如此肮脏不堪的交易,她要让顾征麟好好看看,他如珠似宝护着的人,究竟是怎样的蛇蝎心肠。 顾征麟清晨便冒雨出门了,崔明月信中说得决断,那她爹会去哪里,总不能去崔府门口守着! 顾澜庭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好的念头来。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她在皇城脚下西街的包子铺吃得满口流油的时候,崔明思的刀放到了她豆浆碗的旁边。 “顾侯爷,真是巧啊。” “崔大人?”顾澜庭眯着眼,淡定地整理了一下桌面:“相请不如偶遇,不知是否有幸能请崔大人一同过个早?” 崔明思没有给她好脸色,眼神凶得恨不得吞了她。 “小二,再来两屉包子。” “顾侯爷,我没心情同你一起吃包子。”崔明思十分不耐烦,他语气不善地讽刺道:“你那个草包一样的爹想娶我妹妹,我劝你们趁早打消了这念头。” 顾澜庭放下筷子,正色道:“崔大人慎言,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父亲。” “也是,顾侯爷好大的军功,我们崔家得罪不起。”崔明思说着猛地一拍桌子,面带煞气地盯着顾澜庭的眼睛:“但前提是,别打我妹妹的主意,否则我会让你镇南侯府不得安宁。” 第97章 皇上都开口了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小二正好将包子端了上来,顾澜庭推过去给他,崔明思正在气头上,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她。 “崔大人消消气,我们能否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总之我告诉你,我崔家是不会与你顾家结亲的。” 崔明思一想到顾征麟就来气,文不成武不就的一个纨绔,原本靠着祖荫得了个所谓的侯爷,却被皇上拿了个宠妾灭妻的由头褫夺了爵位。 还有前几日他那个宠爱的小妾闹出的丑事,更是传遍了金陵城。 这种人哪怕他如今还是个侯爷,他也是看不上的。 不过他的一双儿女,确实了不得。 “顾侯爷,咱们各退一步。”崔明思语气和缓了一些:“只要你们不再执着于明月,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崔某人绝无二话。” 是商量的口气,听起来隐约还带着些无奈。 “家父是真的很喜欢崔大人的妹妹,还望你能成全。”顾澜庭目光诚挚。 “好赖话听不明白是吗?”崔明思脸色转瞬即黑:“好嘛,我们老崔家的女儿就非得去填你家的坑是吗?你也不看看你家闹的什么事儿,我的明月要是嫁过去了,就凭你爹现在娶的那个货色,指不定要遭什么罪!”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耍了什么花招。”崔明思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顾澜庭的鼻子就骂:“小小年纪,阴损的招数却不少,想让上头来逼我就范,老子告诉你,老子不吃你这套,大不了这个官我不做了,我带着明月回清河老家去。” “崔大人,息怒。”顾澜庭压下他的手腕,姿态放得很低:“这么多人看着,请崔大人多少留些颜面给我。” “哼!” 崔明思用力甩开她的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我这实属无奈之举。”既然话说开了,她也不再藏掖了:“崔家门楣高耀,乃是世家典范,我唯有请圣上出面帮我,崔大人,家父是真心实意想求娶崔家贵女。” 他无法拒绝今上压下来的婚事,气头上的话说了,对面的人态度也算恭敬,可明月是崔家的掌上明珠,顾家后宅那个腌臜之人,她嫁过去是要受委屈的。 “顾侯爷是想让明月帮你去收拾后宅那些烂摊子?” “崔大人不必担心,那些事我自会提前处理好。”顾澜庭说着,拱手一揖:“澜庭在此谢崔大人成全。” “谢什么谢,”崔明思还是有些许的愤懑:“皇上都开口了,我还敢拒绝不成?” 顾澜庭笑笑不说话,不单是皇上的金口圣瑜,最关键的,还是崔明月心里有顾征麟了。 “但是我话说在前头,你爹的后宅一天没摘干净,明月就还是我崔家的人。”崔明思悠悠地叹了口气:“哎,也不知明月看上了你爹的什么。” 她食指轻轻划了几下额头,她爹嘛,空有一副皮囊,胜在有用。 “崔大人同我父亲多年同僚,也许只看到了他在朝堂上的软弱唯诺。但是他没什么坏心眼,与人也多是和善,没有那么多算计。” 崔明思仍旧是一副不甚满意的神色,他的妹夫连个头衔都没有,他很介意。 “至于其他的,他想要的,我的兄弟姊妹想要的,自有我替他们挣回来。” 顾澜庭嘴角微微弯起,日光落入她乌黑的眼眸,都沾染上了几分凌厉的傲气。 崔明思默然收敛了脸上不屑的表情,他想起祁凌天的话。 “明思啊,你家明月只管嫁过去,别小看了如今的镇南侯。” 第98章 何必将军是丈夫 他哪里敢小看她,大晋开朝以来的第一位女将军,簪缨世家,率领顾家军平息了南境纷扰多年的战火。 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 崔明思说实话是敬佩她的。明月将来能受她庇护,也算是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 她爹的婚事总算是能敲定下来了,她即时入了宫,向祁凌天谢了恩,回到府中已过了晌午。 太过安静,就有些不寻常了。 她想起昨夜荷冉与她说的话,招来前院的一个仆从问话,果然,陈荣芳落胎了。 意料之中,她们等不及了。 荷冉见顾澜庭走过来,趁人不注意悄悄挪到院门口,将事情大致与她说了一下。 总归就是把落胎这事赖在了顾征麟头上,她爹被蒙在鼓里,现在正坐在陈荣芳床头边上,哭得可悔可恨了。 “澜庭,你来了。” 顾澜庭掀开门帘,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脑门,她掩鼻往床上瞥了一眼,陈荣芳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半死不活的。 “肖大夫去哪儿了?怎么没在此处诊治?” 顾芊芊闻言抬起头,又垂下,她握着陈荣芳的手,哽咽着:“大姐又何必明知故问呢,肖大夫在府里一直尽心尽力地照护我娘,你去了一趟西厢房,他第二日就不见了,我们母女不过是寄人篱下,小命都拿捏在你手里,还敢说些什么。” “胡闹,”顾征麟这次难得替顾澜庭开腔:“休要胡说,你大姐她昨日还特地嘱咐肖大夫要好生照顾你娘。” “父亲,我们如今说什么你都不相信了。”顾芊芊掩面痛哭:“好,你们放心,我等下就带我娘走,走得远远的。” “澜庭,”顾征麟情绪很低落,哭得嗓子都沙哑了:“我,我失手推了下你陈姨,孩子,孩子没了……” 顾芊芊没有大吵大闹,但恰恰是这种无声的指责,更能刺入人的心底,不断地反思自己的错误,不断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谴责自己。 她看着她爹一副恍然若失的神色,就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父亲,此事与你无关。” “什么?”顾征麟怔然:“我无心的,澜庭,我真的是无心的……” 顾澜庭回头示意荷冉,不多时,一个身穿玄色锦衣的带刀男子在荷冉的带领下,提着肖培升来到了房前。 “侯爷,人到了。” 顾芊芊呆呆地看着进门禀报的荷冉,脑子“嗡”地一下炸了开来。 肖培升被丢了进来,顾澜庭直接一脚把他踹到床前,冷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人先给我弄醒。” “侯爷饶命……”肖培升连滚带爬地扑到顾澜庭脚下:“小人无能,是二小姐,都是二小姐指使我干的,与我无关呐侯爷!” “你血口喷人!”顾芊芊眼神躲闪,慌乱之下抄起椅子对准肖培升的脑袋砸了下去:“你说,我大姐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般信口雌黄……” 狗咬狗的戏码开始了,顾澜庭好心地又踹了肖培升一脚,正好躲开了砸下的椅子。 “啪”的一声,木头做的椅子四分五裂,可见顾芊芊用了多大的力气。 “这要是砸到人脑袋上,可就开瓢了。”顾澜庭惊讶地看着肖培升:“肖大夫,你与我妹妹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肖培升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好啊二小姐,你不仁我不义,就别怪我将你们干的那些好事抖落出来!” 第99章 原来她们当他是个傻子 顾征麟懵着个脑子,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眼前之人瞳孔充血,面目狰狞,似乎还因没有得手而心有不甘。 这可是他温娴秀气的二女儿啊,怎么竟如此可怕。 那些不为人知的算计源源不断地从肖培升嘴里吐出来,顾征麟久久不能回神,他竟没看出来,这对母女的居心如此险恶。 原来温婉懂事、端庄贤淑,都是她们装出来。 原来肚里的孩子早就岌岌可危了。 他的亲生骨肉无法降临到世间本已是十分悲惨了,最后还要被拿来当作献祭一般压榨出最后剩余的价值,去换取她们的利益。 更甚的,是今后陈荣芳不会再有孕,她们却计划要通过假孕,狸猫换太子般地“生”出个孩子来。 顾征麟泪目了,他掏出一片真心对待她们,换来的却是肆无忌惮的蒙骗。 原来她们当他是个傻子。 “父亲,”顾澜庭扶住他抖动的肩膀:“你先坐下平复一下心情,此事我来处理。”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把利刃:“肖大夫,你再好好想想,你还漏了一些事。” 肖培升的眼睛飞快地扫过荷冉,别过头:“侯爷,所有对你不利的事我都交代清楚了,我一心只求财,没有害命,求您网开一面,饶了我……” “不行,不能放过他们,他们下毒害我弟弟,”荷冉只觉浑身气血直往脑门上冲,她上前揪住肖培升的头发:“你把解药给我,你这个混蛋!” 顾澜庭没有制止,而是把手伸到肖培升面前,眉锋一挑。 “侯爷,你别听她瞎说,没有的事……” “肖大夫,我一向没有多少耐心,你知道的,我会杀人的。” 肖培升疼得呲牙咧嘴,右眼皮莫名地抽搐起来,他惶惶然地看向顾澜庭身后站着的那个提着刀的护卫,今天早晨他收拾好包袱想偷偷溜走,还未踏出府门就被抓了回来,如今回想这番阵仗,想来是早就布局好了的。 这个局面,他恐怕是无法脱身了。 肖培升放弃了挣扎:“要解药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荷冉急声问道。 “想跟我谈条件就算了。”顾澜庭拦下荷冉,给了她一个眼神,而后漠然俯视着肖培升:“我最不喜欢被人威胁,如此肖大夫就用命来抵。” 荷冉乖乖听话配合着,她松开手站到顾澜庭身后,对着肖培升说道:“我相信侯爷,她一定会帮我的。” “来人,把他带下去先关起来,等我好好打他一顿出出气,再送府衙。” 肖培升傻眼了,眼见着几个仆从鱼贯而入,架着他直接拖了出去。 “侯爷,饶命,老侯爷,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我一命……” 太吵了,顾澜庭晃了晃脑袋,角落里闷声不吭的顾芊芊蜷缩着身子,她还是将决定权留给了顾征麟。 顾征麟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幽幽地看着怯懦哭泣的顾芊芊,他真的分辨不出真假了。 “澜庭,你做主,我累了。” 他是真的伤心了,走出房门时甚至都没再看这对母女一眼。 顾澜庭默默地看着顾征麟摇摇晃晃的背影,她爹耳根子软,心也软,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断了他心中的念想。 第100章 你不开心 许是受了打击,顾征麟毫无声息地在厅堂坐了半天,没有人敢去打扰,直到顾澜庭处理完院子里的诸多事情来到前厅,他也只是挪了下身子。 “你陈,她怎么样了?”说到底,他还是放心不下的。 “我拿了牌子去宫里请了洪太医过来瞧了,情况不太好。”顾澜庭递给他一杯水:“肖培升给她用的药过分霸道,下半辈子她怕是要抱着药罐子过了。” 顾征麟推开杯子,忽然激动起来:“她们母女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这都是咎由自取。” “她已经醒来了,父亲要去看看她吗?” 他眼神飘离,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见不见的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待她不薄,她狠得下心这样对我,我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澜庭,这些年,你受委屈了。”顾征麟满脸愧疚,他几番想伸手去拍顾澜庭的肩膀,终究还是扯不下老脸。 他对这个女儿,真的亏欠了太多。 顾澜庭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父亲这么说就见外了,我是顾家的人,理应承担起这份责任。” 她说完,目光淡淡地落在顾征麟脸上,因为你不靠谱,所以什么我都得扛起来。 “澜庭……” “父亲,有些话多说无益,你也无需再纠结于过去之事了。” 顾征麟知道她是在怪他,他也无法替自己辩解,终归是他做了错事。 肖培升撑不过几鞭子便交出了解药,锦衣卫出面把人押到金陵府衙,判了个杀人未遂关了起来。 一场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她难得今夜有了闲心,拿着酒坐到庭院里,望着漫天星宿,忽明忽暗,点点闪烁的星芒落入眼中,一时竟看得有些晃神了。 身后墙角处突然响起极为细微的悉索声,她眉心一动,抓起酒壶往空杯里斟满了酒。 “你夜闯别人府邸的行为能不能收敛点?” 沈时初长手一伸,越过她的肩头将杯子拿起,一饮而尽。 “不能。”他的语气带了几分无赖。 顾澜庭懒得与他计较,把酒壶递给他。 他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仰头看向夜空,漆黑如墨的眼眸微微一紧。 “你不开心。” “没有。”她嘴硬,不知不觉握紧了手。 第101章 明早,我在包子铺等你 四周夜风涌动,沙沙作响,她窝在沈时初怀里,久违的安心带着朦胧的睡意席卷而来。 实在是太累了啊,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这么睡着了?” 他微微讶异,不安分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挺不错。 月下的侧颜不施粉黛,却美好得让他呼吸浅浅一滞。 “顾澜庭,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跟我抢你吗?”他上手继续戳她的脸蛋,跟个怨妇一样。 她睫毛突然扑簌几下,沈时初赶紧放下手,乖乖地抱着她一动不动。 “吓我是?拿捏我了是?” 他不敢再过分动她了,万一弄醒了可就不好抱了。 顾澜庭做了个梦,梦里有她的母亲,还有顾子言,她和哥哥都长大了,深秋的天气转凉了,母亲给他们做了衣裳,是她最喜欢的样式。 哥哥还在院里教她练枪,她笑着对他说今后要与他一同上阵杀敌。 说着说着,沈时初居然出现在院子里,她猛然一惊,醒了。 她看着身上的被子,轻轻揉了揉额头,看来昨夜是沈时初将她抱回了房里。 平时她的睡眠极浅,她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沈时初给她下药了。 床头放着张字条,几个字写得飞扬跋扈的:明早,我在包子铺等你。 她捏着字条,想起了昨晚,心里挣扎不定。 他俩似乎有些越界了,头疼。 出了府门,她避开平日里常走的巷道,专挑小街小巷,路程拉得很长。 可她还是低估了沈时初。 她默默地站在离宫门几十米开外的巷口,旁边,是依墙而立的沈时初。 “顾澜庭,想躲我?”沈时初双手环抱在胸,侧着脸挑眉看她。 顾澜庭一脸镇定,回敬他一个眼神:“沈将军你想多了,我躲你做什么?” “包子铺就在宫门前的西街口,你平日入宫的必经之地,你就说你今日为什么要绕远路?” “我今天早上吃多了,不过就是想走走路消消食,沈将军你这是什么逻辑。”顾澜庭很淡定地移开与他对视的眼睛。 “我不是约你到包子铺的吗?”沈时初不淡定了,他欺身上前将她逼回墙角,眼角眉锋都垂了下来。 “什么包子铺?我不知道。”顾澜庭黑眸微微眯起,见他神情有些失落,心脏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 “我留了字条给你。”沈时初目光扫过她的眼睛:“就放在你的床头,你再装一下试试。” “吓我?” 她最不吃这一套,原本温软的眉锋扬起,眼神也变了。 沈时初见势头不好,马上低头认错。 “侯爷,我错了。” 他把额头抵在她颈窝旁边,尾音软得像带了把钩子。 她的拳头硬了!昨晚没揍到他,今天直接给他梆梆两拳。 沈时初闷哼一声:“好痛……” 顾澜庭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舒服了吗?” 他摸着挨揍的腮帮子,目光悠悠地:“看在我昨晚尽心尽力伺候你的份上,你请我吃包子。” “吃什么包子?” 顾澜庭推开他转身就走,他默默地跟了上去。 “我要吃羊肉馅儿的。” 她扶额,她的意思是,吃什么包子! 第102章 围场狩猎赛 没过几日,围场狩猎开赛了。 皇家狩猎场建在西郊安山下,往年差不多的时候也会举行一场由皇家贵胄子弟参加的秋猎。 猎得犄角上缠有金黄丝带梅花鹿者为头奖,可借此向皇上讨个恩赏。 因此次是两国对阵,南部落盟的人本就以狩猎为生,占据了先天优势,所以大晋这边派出的皆是将门子弟。 大家踌躇满志,跃跃欲试。 顾澜庭拉着缰绳,座下黑色战马傲然仰头,发出低沉嘶哑的呼噜声。 许久没上战场了,它显然有些兴奋了。 祁瑾一身锦衣劲袍与她并排而立,这位看似儒雅的王爷被祁凌天外放历练多年,也是在无数次的暗杀里摸爬滚打过来的。 他会挽弓,会用剑,也会操纵人心。 顾澜庭笑着点头:“王爷这风范,一点不输将门。” “顾卿说笑了,与你和沈卿相比,本王的这些架势不过是班门弄斧。”祁瑾面容温润,琥珀色的眼睛平和无澜,周身上位者的气度却不容忽视。 “听闻王爷箭法了得,年年都能猎得头奖,臣今日也想长长见识。”沈时初在一旁开口,声音寡淡,眼角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顾澜庭。 “今年有沈卿和顾卿在场,本王未必有往年的好运气了。”祁瑾淡淡一笑,侧过头靠近顾澜庭,低语:“沈卿不大对劲啊,本王怎么感觉他在闹脾气。” 顾澜庭侧目看了看他,一张长得好端端的脸拉得比西市街口拉面店的拉面还长,真是好大的脾气啊。 “沈将军可能是在思考战术。”顾澜庭慢悠悠地摸着马儿的鬃毛,眉眼弯弯的。 打个猎而已,要什么战术。 他闷闷地冷哼一声,甩着缰绳调转马头想走,没走几步,又晃悠悠地回到了顾澜庭身边。 她双眸微垂,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马儿的脑袋:“你收敛点。” 压低的声音,只有他俩能听到。 沈时初微怔片刻,扬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俩打猎归打猎,没事的时候你离他远点。” 顾澜庭一个眼刀剜过去,他立刻噤声,满眼都是“我错了”。 她苦恼地暗自叹了口气,这么明目张胆的心思,她不信一旁的祁瑾不会察觉。她假装无意间转身,发现祁瑾正和骁骑将军家的小儿子谈笑,心头才稍稍放松下来。 一声长长的号声过后,擂鼓声起,伴着阵阵雄浑的呼喝声,祁凌天拉响彩炮,狩猎赛准备开始了。 呼勒下马,走到祁凌天座前,行了个南部落盟的大礼。 “皇帝陛下,听说贵国秋猎比赛有个传统,猎得金丝梅花鹿之人可以向您提一个要求。” 祁凌天坐于上方,目光深沉:“族主乃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此次猎赛当与以往不同,朕早已命人备好了奖品,拔得头筹者便可获得此物。” 裴皖捧着一个精雕细琢的箱子走到众人面前打开展示,纯金打造镶嵌着宝石的梅花鹿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光芒。 大晋的子弟对金银之物早就习以为常,不甚有多大的反应,对于他们来说,这个纯金梅花鹿还不如皇上的口头赏赐来得实在。 呼勒身后的人发出低呼,他们可是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金块。 “皇帝陛下,入乡随俗,我们如果侥幸赢了,也请您允许我提一个要求。”呼勒俯身恭敬行礼,神色淡然:“您请放心。我不会提过分的要求。” 第103章 伏杀 “那就请沧澜族主入乡随俗,大晋的规矩是朕说了算。”祁凌天面带微笑俯视着呼勒,压迫感十足。 “皇帝陛下……” 呼勒的侍卫鲁迪巴想上前理论,被呼勒挡下,没关系,总是有机会的。 锣鼓累声不断,比赛开始了,马蹄声踢踏在辽阔的草场上,马背上的少年们扬着手中的挽弓飒踏而过。 沈时初带着一小队人马从侧方进入林子,不紧不慢地跟在顾澜庭后面。 “沈大哥,我们杀上去包抄他们,先干他们一仗,不然以为我们好欺负。”跟在他屁股后边骠骑将军家的二儿子勒着马绳,指着呼勒愤愤然地说道:“什么玩意儿,还敢想拿第一。” “想屁吃呢,把他们先揍老实再说。”骁骑将军的小儿子也赞同。 “都别乱来。” 沈时初黑眸微敛,不远处的呼勒像是有所感应,勒转马头往他的方向站定,两人目光对接,电光火石间,仿佛都懂了对方眼里的警告。 顾澜庭和祁瑾一队人马搜索着猎物,逐渐深入林子深处。 梅花鹿领地意识极强,活动范围也多限于内,他们一路仔细观察,却没有发现有鹿群生活的痕迹。 祁瑾下马,随手拉过顾澜庭的马绳:“休息一下,不急于一时。” 顾澜庭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身下了马,她接过祁瑾递过来的水壶,浅浅喝了一口。 “这一片被人动过了。”她记得以前的林子没有那多树,而且这里之前是块空地。 “工部前一阵派人过来扩张围场,这些树也许就是那时移栽过来的。” 她注视着这片浓密的树林,参天而上的枝叶交错,如同织就了一张巨大的网,阳光渗透不进来,树荫遮蔽之下,就连白天都透着股阴凉。 多年战场生涯练就的警觉让她不禁警惕起来。 “王爷,周围太安静了。”她站到祁瑾身边,拇指顶着剑柄缓缓向上推开。 祁瑾也察觉到不对,随行的几个护卫迅速围在了他身边。 “没想到他们居然想在这里伏杀我。”祁瑾无奈地笑了笑:“只是没想到要顾卿陪我涉险,本王心里过意不去。” “这个时候说这些做什么,”顾澜庭目光凌锐扫视着四周:“王爷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此行加上护卫一共只有七人,如果真有人预谋想要暗杀祁瑾,他们势单力薄,后果可想而知。 风涌动树叶,哗哗作响,真是难为他们了,深秋了还能找到挂着那么多枝叶的树,隐匿的杀手绝对不会少。 果然,树林深处一道破空之音,一支利箭飞射而出。 “小心!” 她抓住祁瑾侧身躲过,没想到这位王爷几乎是在转身的瞬间拔箭挽弓,更快的破空之声呼啸着穿越层层枝叶,紧接着便是一个人痛苦的嘶喊声。 见顾澜庭惊讶之色,祁瑾挑了挑眉,淡淡道:“本王也不是吃素的。” 他随身携带的五个护卫个个都是军中好手,单枪匹马皆能以一敌百。他们搭箭,拉弓,一支接着一支飞快地射向前方。 嘶吼声此起彼伏,不多时又归于寂静。 处心积虑地布设,不可能就这么完了,顾澜庭握紧了剑。 第104章 如果双方都死在了这里 依稀有兵剑相交的声音,越来越近。 顾澜庭眸底闪过一片冷厉,听这声势,布局之人是要下死手,一个都不放过了。 “王爷,是什么人想杀你?” “想杀我的人挺多的。”祁瑾半带玩笑,侧过头问她:“害怕吗?” “害怕有用吗?”她转动剑身,寒光流转:“他们要来了,我只管杀便是了。” 前方传来树干枝桠被劈斩掉落的声音,混乱中,她听到了几道熟悉的人声。 她不可思议地敛起眼眸,是呼勒! 鲁迪巴拉弓射向身后追逐他们的黑衣蒙面人,一边紧随着呼勒策马狂奔。 看样子他们的人折损得有些惨重。 这些黑衣人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围攻,把呼勒他们往这片林子里逼,大晋的宁王也在这里,如果双方又恰巧都死了…… 顾澜庭震惊,下意识地把祁瑾推到身后,她提着剑挡在了前面。 祁瑾拉住她,长腿往前一迈与她并排而立:“比这惊险的场面我见过不少,别担心。” “你绝对不能死。” “死不了的。”他淡淡地应着,眉宇间肃杀之气顿起。 黑衣人穷追不舍,呼勒策应了鲁迪巴后回头,勒着马缰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顾澜庭和祁瑾。 他们伏击在这里,是准备守株待兔围杀他吗? 可下一刻,他的脑子否决了这个判断。 他们,也是那群黑衣人围杀的猎物。 “顾将军,看来此刻我们的命运都一样。”呼勒下马走近顾澜庭,一双狐狸眼突然就少了几分杀气。 顾澜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后看:“你有把握吗?” 呼勒指了指自己跟鲁迪巴,无奈地摊开手。 “宁王殿下,原来皇家猎场比我们大草原还要凶险。” “就是,我们带着诚意来到大晋,没想到你们却要杀了我们。”鲁迪巴呼哧喘着粗气,他的手臂被划拉了几道口子,稍稍一动,就有血水咕涌出来。 “族主是明白人,你一看便知,本王如今的处境与你无异。”祁瑾漠然抬眸,脸上是一贯的镇定自若。 黑衣人包围了上来,黑压压的围了一圈,而他们只有九个人。 如此,只有以快制动,先拔得先机,才有机会突围。 祁瑾身后的护卫反应神速,拿着弓箭连发数支,趁着那群人骑马躲避之时,提着刀冲了上去。 “呼勒,不想死的话赶紧帮忙!”她把余下的箭筒都扔给那个站着看戏的人,提剑飞身抹断了好几个黑衣人的脖子。 “爷,她居然敢使唤你。”鲁迪巴愤愤不平。 “闭嘴。”呼勒冷脸喝了他一声。 知才善用,她一向如此。 呼勒迅速抽箭拉弓支援,势如穿云,精准地射穿每一个想挡住她的人。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大晋的这位王爷似乎也挺厉害的,长剑翻袂,招招致命,剑锋上杀气凌然。 祁瑾,执掌着大晋南衙十二卫的王爷,大晋皇帝心目中最属意的皇子。 他们个个骁勇善战,几个来回下来,对方人数虽多,却没有讨到多少便宜,反而是被打得有些困窘。 呼勒一箭射穿左边想偷袭顾澜庭的黑衣人,最后一支箭也用完了。 第105章 可是这次他有些害怕了 “他们就快坚持不住了,大家一起上。”领头的黑衣人扯着嗓子,挥手召集着人马分点包围袭击。 呼勒一个飞踹上马扭断了来人的脖子,几个想围攻他的人纷纷倒地。 顾澜庭执剑连挑几人,和祁瑾合力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 “走!” 她将祁瑾往前一推,留下自己断后。 “顾澜庭!”祁瑾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往身前一带,黑眸涌动:“要走一起走!” “王爷,你先走,我随后就来。”顾澜庭甩开他的手,她握紧已被血染得通红的长剑,眼角沁红:“你不能死在这里,你快走。” “你等我回来,一定等我!” 祁瑾眼眶猩红,这些年来他经历过不少伏击暗杀,处境未必不比这次凶险,他从未怕过,可是这次他有些害怕了。 怕自己赶不回来救她。 鲁迪巴紧跟着祁瑾跑了几步,回头一看,自家主子不见了。他慌张地四处张望,才发现主子像钉子一样站在顾澜庭身后。 “爷,走啊!”鲁迪巴折返,着急地直跺脚。 “鲁迪巴,你跟着宁王回去把我们的人都喊过来。”呼勒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冷声道:“快滚,别死在这。” 眼见着几个护卫护着祁瑾冲了出去,顾澜庭这才松了口气,她没料到的是,呼勒居然选择留下来帮她。 呼勒走到她身后,背对而站:“顾将军,我这次可是把后背交给你了。” “彼此彼此。” 顾澜庭微微喘息,对方人多势众,且身手都不差,就凭他们两个人,恐怕撑不了多久。 祁瑾突围了,领头的恼羞成怒了。 “弟兄们,把剩下的这两个人都杀了,不然回去交不了差,死的可是我们!” 一群人蜂拥而上,饶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也抵挡不住不断斩下来的刀剑,两个人身上都添了不少伤痕,只得且战且退,被逼出了林子。 身后,是十数米垂崖,崖壁下,奔流的长河潺潺作响。 “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逃。” “此番也算是与顾将军同生共死过了。”呼勒抬手擦了下脸上的血,邪魅的狐狸眼上挑。 顾澜庭冷眼睥他,压根不想搭理。 “是谁派你们来杀我们的?”顾澜庭扬起带血的眉锋,丝毫没有被逼入绝境的惊慌。 “你们都是要死的人了,知道了又能如何?”领头的慢吞吞地走近他们,拿刀架到顾澜庭的肩头:“你杀了我那么多弟兄,就先拿你开刀。” “还是我先来,我看不得她死在我面前。”呼勒淡声说着,与她交换了个眼神。 “哟,没想到沧澜族主还会怜香惜玉啊?别急……” 话音未落,呼勒两指微微一曲,犀利如鹰爪瞬间扣断那人的喉骨,他转身握住她的手腕。 “快跳。” 顾澜庭望着底下翻涌的江水,头皮发紧。 “顾澜庭,你还真是……” 不能再犹豫了,呼勒只得将她扯进怀里,抱紧她,纵身跃入了江中。 风呼呼地灌进她耳朵里,极速的下坠过后,一声砰然巨响,沁冷的江水侵袭而来,她张开手扑腾,却发觉使不上劲儿,呼吸也越来越沉重,逐渐失去了意识。 第105章 你们宁王还有个兄弟 她是被一阵暖意包裹着醒来的,呼勒坐在她身边,正不紧不慢地撩着火堆。 顾澜庭眯着眼睛望向周围,是一个小小的山洞,石壁潮湿得往外冒着水珠,她身下的草堆却很干燥。 “多谢相救。” 呼勒侧过头看着她,跳跃的火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的,唯有那双狐狸眼格外清亮。 “顾将军想怎么谢我?”他挪了个位置,示意她过来烤烤火。 顾澜庭也不拘着,衣服还湿润润地黏在身上,她就近拿了根棍子拨动火堆,暖烘烘的好舒服。 “怎么不说话了?”呼勒勾起唇角,这方洞穴静谧安宁,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平静过了。 “你要的谢礼我办不到。” 火花噼啪闪动,她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芒落入,呼勒微微一怔,恍然回神。 “你觉得那些追杀我们的是什么人?”他压下心中叫嚣的悸动,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觉得呢?”顾澜庭把问题抛回给他。 “顾将军用不着如此谨慎,如今我们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这样防着我。”呼勒眉梢微挑,一双狐狸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拿今天这事向你们大晋发难。” 确实,这事发生在大晋的地界里,如果使臣被杀,怎么说他们都脱不了干系,甚至还会引起两国交战。 呼勒见她依旧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捡起棍子戳了戳她跟前的火苗:“你们宁王还有个兄弟对?” 顾澜庭猛一抬眸,审视他的目光透着寒意。 “你说会不会是他?”呼勒笑着问她:“你们皇上只有两个儿子,如果宁王死了,这天下以后不就是他的了吗?” “你绕来绕去,不还是想把这个账算在大晋头上么?”顾澜庭嘲讽他:“一个大男人,八百个心眼子,装腔作势。” 呼勒没有接话,笑容却更加放肆了。 “对了,你好像也有个兄弟对?”顾澜庭眯了眯眼,带了几分玩味:“如果你死了,沧澜族主的位子岂不是要禅让给耶佐思了。” “耶佐思的手伸不了这么长。”他淡淡道。 “未必,利益会使人疯狂。”顾澜庭停顿片刻,提醒他:“还记得跳崖的时候,对方上来的那人称呼你什么吗?” “族主。” 呼勒的脸色逐渐阴沉。 “你要是死在这里,吃亏的可是我们,沧澜族主好好想想。” 他和宁王都是那些人围杀的目标,大晋的王爷和南部落盟的族主同时死在了林子里,四周还有搏杀的痕迹,会给人一种什么错觉? 两队人马相遇,一言不合展开激烈厮杀,最后双双同归于尽。 大晋死了个王爷,南部落盟死了个族主,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双方如何追究? 要么为了两国的安宁此事就此潦草掩盖,要么边境再起战火。 但要说单凭耶佐思,这事是办不成的。 呼勒冷眸微敛:“此事大晋一样脱不了干系,顾将军,不管如何,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 第106章 替她挡了一下 “你自家兄弟要追杀你,还要我们给说法,未免太可笑了。” “原来顾将军不仅一柄长剑使得风生水起,一张巧嘴更是能言善辩,睁着眼把黑的说成白的,在下佩服。” 洞穴上方偶有水珠滴落,滴答地迸发出清晰的回响。 两人都沉默不语,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顾将军怎么不说了?”呼勒率先打破了宁静。 “与你多说无益。”顾澜庭起身,整理着已经烘干的衣服:“如果你想一直留在这里,请自便,我得走了。” “真是无情的女人,”呼勒笑骂一句,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早知道就把你留在上面,这会儿怕是早被剁成肉泥了。” “你的腿?”顾澜庭蹙眉。 他走得一瘸一拐,说得满不在乎:“跳下来的时候被石头划破了。” 其实是替她挡了一下。 伤口又长又深,他整个左小腿的裤管都是濡湿的。 顾澜庭顿住了脚步,犹豫片刻后,抓起他的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多谢顾将军了。”呼勒眉心轻动,狭长的狐狸眼温软了几分。 “闭嘴。” 顾澜庭不吃他这一套,冷冷地喝一声,拖着他往山洞外走去。 太阳落山了,悬在山的那头,照下来的光又暖又软,可没过多久,山风吹起来了,夜幕缓缓降临,整座山陷入了黑暗之中。 “顾将军,你认得路吗?” 他们兜兜转转地在山里走了许久,呼勒觉得每一条路看着都差不多,他都有些怀疑他们是否在原地徘徊了。 她最讨厌他用这种听着就像是在挑衅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停下来,重重地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若不是现下打死他不好收场,她真的很想捅他几剑了事。 “顾将军生气了?” 呼勒听着她咚咚的心跳,莫名的,胸腔里灼热一片。 他的心越跳越快,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想他真的是疯了。 绕过一条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前方豁然开朗,他朝着远处望去,城门了望塔上的灯火忽隐忽现。 “再坚持一下,穿过这里就到西城门了。” “我累了,走不动了。”呼勒杵着不动,脸色平淡,看不出什么异样。 走了一路都没喊累,如今快要到城门了就整出这幺蛾子来,她可管不了那么多,今日之事太过蹊跷了,她得赶紧回去。 “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回去叫人来接你。”她板着脸,神情比夜里的寒风还冷。 呼勒淡笑着掩下眼底的情绪,收回搭在她肩头的手,目光注视着城门方向:“有人来了。” 马蹄声飞扬,踏起滚滚飞尘,浓重得几乎要将月色掩埋。 是沈时初,即使隔了那么远,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策马朝她飞奔而来的人,是他。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来的方向,一如当初在南境,他带着援军踏过踏过逐鹿原。 沈时初几乎是丢了马跑下来的,顾澜庭眼见着他脸色铁青,黑眸翻涌着滔天巨浪,她料定他是要骂人的。 第107章 差点起了屠戮的心思 她的目光总是很平静,好像生死于她而言都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沈时初抬起手,指腹轻轻地抚过她眉角的伤痕,深黑的瞳孔微微颤动。 “没事就好。” 如此清浅的一句话,只有老天知道,他对着林子里满地尸体的时候,差点起了屠戮的心思。 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真的会踏平南部落盟,连雍王也不放过。 顾澜庭这时才感到周身酸痛得厉害,尤其是挨了两刀的背,细细密密地像被蚂蚁啃蚀着,伤口刺痛难忍。 她紧咬牙槽,强忍着痛楚:“宁王怎么样了?” “他没事,带了队人马从北门绕河去找你。”沈时初说着,见她唇色突然泛白,额头上也冒出了些汗珠,他急忙伸手探她的体温,掌心冰凉。 “你的伤口可能感染了,得赶紧回去处理一下。” 顾澜庭挡下他的手,指了指身后的呼勒:“给他找匹马,他的腿受伤了。” 他俩双方都不对付,相互微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族主,请。” 沈时初冷淡地扫了呼勒一眼,扶着顾澜庭上了马,随后一跃而上。 他一路策马跑得飞快,顾澜庭痛得两眼昏花,好几次颠簸得差点从马背上滑了下去,沈时初只得抽出一只手揽紧她,单手拉着缰绳,恨不得这马能生出翅膀直接飞回去。 “呵……”顾澜庭仰着头靠在他肩膀上,抿了下苍白的嘴唇,勉强扯出笑容来:“打了那么多场仗,没想到今天折在了那些人手里,真不值得。” 沈时初揽着她往怀里带,轻声安慰:“不急,等着,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嗯,不急……”她喘了口气,实在是太疼了:“敢砍我这么多刀,别让我找到他们,我一定,扒了他们的皮……” 回到城里已是半夜,沈时初抱着昏睡的顾澜庭闯进了太医院,当值的小医官资历尚浅,手忙脚乱地看了好一会儿,只懂处理一些皮毛,于是沈时初连夜砸了太医院院首的府门,提溜着只穿了一件里衬的老太医进了宫,闹得老人家接连好几天见着他没给一个好脸。 毕竟是经年战场上滚过来的,身体底子尚好,顾澜庭休养了几日,已是恢复了大半。 期间祁瑾来了几次,见她一面又匆匆离开,刺杀王爷和使臣这事闹得挺大的,祁凌天震怒,下令由宁王携南镇府司彻查到底。 倒是沈时初,这几日按时蹲哨,顿顿逼着她把药喝得一滴不剩。 顾澜庭把喝完的药碗随手一放,起身抻抻筋骨,这几日都呆在宫里,她得回家看看她那个不省心的爹了。 沈时初跟了上来,大长腿迈得不紧不慢。 “我回侯府,”顾澜庭侧目:“你就别跟着了。” “我正好顺路,送你回去。” 他说得一本正经,她差点就信了。 “你的将军府跟侯府可正好一南一北,你说的顺路怕是要拐好几道弯?” “你走不走?”沈时初挑起眉头,眼里带笑,透着几分无赖:“那要不我今晚去爬侯爷的墙角?” 第108章 顾家还要靠她撑着 她凝眸,似有无奈又带着警告:“以后不准玩这么无聊的把戏。” 包括现在,她都觉得祁凌天的人也许正隐匿在某个角落里,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为人臣子到这份上,也是有些可怜。 顾澜庭独自回了侯府,她几天不着家,顾征麟竟一点没惦记,问府里伺候他的小仆,她才知道她爹这几天过得可快活了。 陈荣芳娘俩被禁在她们院里,准备过几天就送走,目前也算安分,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所有碍脚石都清除了,这也算是给了崔明月一个交代了,她当家主母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木樨院的花都凋敝了,空落落的,她恍惚记起,当年她母亲还在世时,满院子的缤纷,一年四季都不曾落下。 偌大的侯府,她却时常觉得孤身一人。 “侯爷,姨娘院里的婢子过来请您去一趟。” 顾澜庭回过神来,荷冉站在她身后,她如今已是木樨院的人了。 “把她打发走,我不想见她。” “那个婢子说,陈姨娘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想在死之前再见您一面。”荷冉顿了下,悄悄打量着顾澜庭的神色:“我昨天去了她们院子,感觉陈姨娘是真的快不行了。” “你去告诉她们,要是真死了,侯府会给她备好棺材,”顾澜庭漫不经心地拢着衣袖,话语里透着一股寒意:“至于其他的,让她们别再费心思了。” “是。”荷冉领了差事,即刻便往陈荣芳那儿去了。 陈荣芳要死了? 她摩挲着腰带上的玉扣,顿觉不甚吉利,不能再等了,得赶紧把人送走,否则到时崔家挑理,免不了又得动一番唇舌。 顾澜庭猛然转身,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暗暗的隐痛贯穿过心口,又麻又痹,喉咙里翻涌起淡淡的血腥味。 她不能倒下,顾家还要靠她撑着。 院外头的婢女不肯走,死活要见顾澜庭一面,一直等到暮色初临,顾澜庭准备去前厅跟她爹叙话,那婢女拦在门口,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这地可是石头铺的。”她微一蹙眉,眸光沉了下来。 那婢女抬起头,双眼蓄泪:“侯爷,求您可怜可怜奴婢,就去一趟院里。” 第109章 求你多照看照看她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要求?”顾澜庭冷冷地勾起嘴角,给了她一个可怜的眼神:“你都快死了,你的那个大孝女怎么没在床前尽孝?” “想和侯爷好好说说话,我把她支走了。”陈荣芳病恹恹地合上眼皮,呼吸声沉重。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顾澜庭起身,神情寡淡:“明天我会让人把你们送去京郊别院,你既然要死了,那就别弄脏了侯府。” “你……”陈荣芳闻言,霎时面目狰狞,可她连翻身都没有力气,只能躺着干瞪眼,一对眼珠子在凹陷的眼眶里格外突兀。 “你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她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刚才还一口一个‘侯爷’,这就装不下去了?” “侯爷,是我,是我不对……”陈荣芳抬了几次手,终于抓住了她的衣袖:“我走,我明天就走,可是侯爷,芊芊,能不能让她,让她留下来……” “她自小就娇养,从来没吃过苦,那个别院哪里能住人,她,她会受不了的……” “是吗?”顾澜庭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可我记得当初你让我去别院住的时候,可没有说那里住不得人啊。” 她是个记仇的。 “所以我这不是遭报应了吗?千错万错都是我,侯爷,芊芊她,她跟你都是姓顾的,她也算是你的姊妹,你就看在她跟你同宗同源的份上……” “让你遭报应的不是我,是你的好女儿。” 她甩开衣袖,陈荣芳干枯如爪子的手跌落在床上,咚的一声。 陈荣芳呆呆地望着床顶,压抑的哭声响起,她怎会不知,她落得如斯地步,少不了顾芊芊的推波助澜,那颗药吃下去,她的身子也就到头了。 “可是,她是我的女儿啊,我能怎么办啊,我没法怨她啊……”陈荣芳哑着嗓子:“侯爷,我求求你,我死后,求你多照看照看她……” 顾澜庭眸色微沉,陈荣芳凄惨的哭声充斥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她听得有些烦躁了。 她掀开门帘离开的时候,陈荣芳还在里头不停地喊着侯爷,渐渐的,声音没有了。 前厅,她爹听说她回来了,特地吩咐人备好了一桌菜,桌子正中摆着的,是一大盅鸡汤。 “澜庭,快来坐下吃饭。”顾征麟盛了碗汤递给她,上下左右瞧了她好一会儿:“是不大对劲,你看你的脸色,我听明月说,你是因为受伤了才没有回家的。” 顾澜庭抿了口鸡汤,挺鲜的,她多喝了几口。 见她不出声,顾征麟又给她夹了块肉:“你吃多点肉,多补补。” “父亲这几日和崔家小姐相处得应该很愉快。”她夹起肉放进嘴里,顿了顿,也往顾征麟碗里夹了块他爱吃的油焖笋。 “啊?”顾征麟老脸难得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这孩子……” “对了,明月还说,我跟她的婚事很可能是由当今圣上赐婚,澜庭啊,这是不是你去跟皇上求来的?” 顾澜庭点头:“崔明思有多宝贝他这个妹妹,你想当他妹夫,这事只有皇上出面才办得成。” 她爹顿时高兴得合不拢嘴,就差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父亲,还有一件事,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顾澜庭放下筷子,沉声道:“我刚才去看了陈荣芳,她估计活不了几天了。” 第110章 对皇位的明争暗斗 “活不了几天?”顾征麟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医不是说她虽然身子会差些,但依靠药物可以勉强撑下去吗?” 奈何陈荣芳自己失了求生的念头,听说每日送去的药她也不吃,躺在床上整日整夜地不合眼,点灯熬油般地耗着。 顾澜庭绕过他疑惑的目光:“皇上赐婚在即,她死在府里不合适,我想明日就派人送她们走,父亲若是还有什么话想同她说,想问她的,等下用完膳便过去。” “没什么好说的了,”顾征麟摇了摇头,眼睛有些泛红:“就由得她们走,别院那里多加些人手,芊芊她自小锦衣玉食有人伺候,别委屈了她。” 多年夫妻,还有他尽心养育长大的女儿,他终究还是下不了狠心。 次日清晨,天方蒙亮,一辆马车自侯府后门而出,车轱辘滚过露水打湿的石板路,留下两条浅淡的印痕,顾澜庭远远地看着,回头却见顾征麟偷偷躲在石柱后面。 “父亲起得这么早,少见。”她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你还说我,你不也是特地来送她们吗?”顾征麟指着马车后面跟着的五个护卫和七八个婢女:“澜庭,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你这不是给配足了人手嘛。” 顾澜庭不想再听她爹叨叨,转身走了。 陈荣芳方才死死抓着她的手,暴突的双眼里充满了悲恸,不管顾芊芊怎么哭骂,她还是像昨天一样不停地恳求。 顾澜庭沉下眼眸,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人死罪消,陈荣芳是想用她的死,换顾芊芊一世的太平。 可顾芊芊又岂是个安分守己之人? 用完早饭,顾澜庭便回太医院换药去了。 猎场的围杀闹得人心惶惶的,尤其是在朝堂上明里暗里站队雍王的一党,这几日过得如履薄冰,生怕宁王一个不高兴,就提几个出来杀杀祭旗。 雍王对皇位的明争暗斗朝野上下人尽皆知,即便他人现在不在金陵,此次的围杀,都免不了让人对他生疑。 毕竟如此策划有度的安排,非一般人能为。 呼勒安养在临近太医院的光华殿,顾澜庭刚换完药出来,他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在她前头。 “你的腿没什么大碍?” 她不好装作看不见,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无妨,还能走。”呼勒说着,一瘸一拐地走,看着都费劲。 “你这就表现得有些特意了啊,”顾澜庭敛眸,淡淡地瞥他一眼:“地上的蚂蚁都要被你踩死了。” “顾将军不相信,那我给你看看伤口。”他撸起裤腿,左腿一侧又红又肿,咋一眼看去,长长的伤口十分狰狞可怖。 太医院的伤药有奇效,几天过去了伤口还依稀有血水外渗,确实是伤得不轻。 她尴尬地干咳几声:“是我误会你了。” “顾将军,都过去好几天了,怎么还不见你们大晋给我一个说法?” “宁王已经在调查此事了,相信很快便会有眉目。”顾澜庭正色道,随即话锋一转:“但如果查出是族主你的弟弟参与策划了此次刺杀,那你打算如何给我们一个交待?” 呼勒微微扯了下嘴角,狭长的黑眸蕴着些她看不透的笑意。 “若是耶佐思真的涉及了此事,我会回去杀了他。” 第111章 传信之人的目的 他说得随意,仿佛是杀一个再平常不过之人。 “我在大晋遇刺的消息被传回南部落盟了。”呼勒眼中的笑意散去:“大宗主震怒,已经传令让我回去了。” “你是故意的?” 顾澜庭清冷的面容隐现怒意,南部落盟的人生性凶残好斗,铁定会借机在边境挑衅生事。 “这个消息并不是我的人放回去的。”呼勒找了张就近的石凳子坐下,才继续缓缓道来:“传信之人的目的,我想用不着我说,顾将军都能猜到。” 是想让双方再生嫌隙,让南境再生战火。 背后策划之人,是把他们耍了个遍,还顺带着想要他们的命。 “耶佐思想要我的命不假,但这些弯弯绕绕,他没那个脑子。”说起耶佐思,他难掩嫌弃。 她在南境跟耶佐思交过手,只会纸上谈兵,实战根本不行,要不是当时呼勒替他善后,南部落盟怕是连草原南边的那几块土地都保不住了。 第112章 想见萧国公一面可真不容易 “不是你们干的?”顾澜庭愕然,大步跨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既然不是你们干的,当初为什么要承认?” “受人之托,替人背了这个黑锅。”呼勒淡淡道。 “受什么人之托?”顾澜庭紧追不舍,恨不得直接撬开他的嘴。 呼勒眯着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一挑,嘴角带着些许不怀好意的笑痕:“顾将军为何不去问问沈将军?” 沈将军?沈时初? 下一刻,她直接否决了这个荒诞的想法。 可是…… 她想起了在南境之时,在那个驿站里,包括后来他独自一人又回去调查,期间这些,沈时初他好像是真的在遮遮掩掩地。 他想掩盖些什么? 顾澜庭定了定心神,沈时初的为人她是信得过的。 而呼勒,此人过于狡诈,分明就是在挑拨离间。 “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顾澜庭冷冷地睥了他一眼:“沧澜族主果然惯会蛊弄人心,颠倒是非,可惜在我这里行不通。” “话我已经跟你挑明了,信不信随你。”呼勒起身,抻动几下肩膀:“我得去找你们的皇上了,伤成了这样,我得好好想想要些什么补偿才好。” 呼勒走了,可他的话却卡在了她的心头。 ……………………………… 是夜,月亮刚爬上梢头,半盏微光倾泻,树头上挂上了一层薄纱。 西郊空旷的野地,树影交浮,不多时,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护卫们在十步开外的地方一字排开,把两位主子圈在中间。 “想见萧国公一面可真不容易。”呼勒坐在简易的抬椅上,下颌微扬。 “将军说笑了,实在是事务繁杂,抽不开身来。”萧奇峰一副倦怠不已的样子,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假笑。 “国公确实是忙,不仅要忙国事,还要腾出手来杀我。”呼勒啧啧摇头,懒散地靠着抬椅:“可惜了,我没死成,你挺失望的?” 萧奇峰手指一搐,神色还算镇定。 “国公怎么不说话了?”呼勒掀了掀眼皮,目光倏地染上了厉色:“你和耶佐思打的什么算盘,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将军这话说得我有些不明白了,我没做过的事,你让我说什么?”萧奇峰平静地看着呼勒:“听闻将军受了重伤,我特地带了根野生人参,送给将军补补身子。” 呼勒扫了一眼,笑了:“还是国公自己留着,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用上了。” “将军,刺杀之事,确实与我无关。”萧奇峰神情严肃,一副铮铮做派。 “国公是不是以为只要我死了,沧澜一族上下就得听耶佐思的?哦,对了,顺道再杀了宁王向雍王表个衷心。这样一来,你只需做个局将我们引到一处,再一举屠杀,最后你的人全身而退,任谁都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只会觉得是我们相互厮杀而死。” “届时,国公有未来大晋君主的庇护,又能轻松拿捏耶佐思那个蠢货,整个南境岂不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第113章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警告 “将军慎言,老夫与你合作多年,何曾做过有损将军利益之事?”萧奇峰扬手一甩宽大的袖袍,略有不满地说道:“你若是非得拿南境说事,这些年你们从中得到的还不够多吗?” “所以,国公是觉得跟我合作吃亏了,从耶佐思手里能拿到更多分成。”呼勒故作沉思,恍然大悟般地戏谑道:“原来,这就是国公要杀我的理由啊。” “你这些话简直是一派胡言。” 萧奇峰自认计划得还算周全,宁王和呼勒一死,将引发地动山摇,到时只要再添一把火,南境便会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他就能在这趟浑水里摸鱼。 再者,耶佐思承诺给他的利益让他十分动心,他没有理由拒绝。 “萧国公敢做不敢当,这件事我记下了。”呼勒淡淡地扬起眉头,沧澜族特有的异色瞳孔仿佛带着嗜血的戾气:“你对我赶尽杀绝,以后,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哼,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没了我给你运粮运精铁,南部落盟能撑到几时!” 萧奇峰见呼勒已然认定他就是幕后策划之人,索性端起了架子,他就不信,缺粮缺矿缺武器的南部落盟能找到比他更好的合作伙伴。 “这就不劳国公费心了。” 见呼勒如此淡定,萧奇峰心生出疑惑,他是和顾澜庭一起被救回来的,难道经过生死一劫,两人化敌为友了? 萧奇峰沉下心绪,要是果真如此,南境安宁了,他源源不断的财路也就断了。 “将军可要考虑清楚了,毕竟我们合作了许久,相互间已有了默契不是?”萧奇峰观察着呼勒的神色,半带玩笑半分认真地:“况且,南部落盟也不是只有你一个族主,我能选择你,自然也能选择别人。” “那你就试试。”呼勒浅淡地勾起嘴角:“萧国公不必再费心思索了,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还有,不要想着把手伸到南部落盟来,你留在南境的那些人最好也一并撤回去,否则我见一个杀一个。” 呼勒说得很平静,盯着萧奇峰的眼神却跟他杀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南部落盟是他的底线,任何人想插手进来分一杯羹,都得死。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警告。” 鲁迪巴见自家主子招手让他过来,这才越过一众护卫上前,他其实很不赞成在人家的地盘上深夜赴会,没有安全感。 呼勒仰头靠在抬椅上阖眸浅息,让人抬着走,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爷,这事就真不再追究了吗?” 鲁迪巴不解,他家主子今天见了大晋皇帝后,回来就吩咐他们后天动身回去,主子可是吃了大亏啊。 “嗯。”呼勒懒懒地应了一句。 “那顾澜庭呢?不把她带回盟里吗?”鲁迪巴愤愤地捏紧拳头:“我们可是把盟里所有稀罕的东西都当作聘礼带来了,人不带回去,太吃亏了。爷,你难道忘了,上次她还烧我们的粮草……” 呼勒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鲁迪巴不说话。 “行,我闭嘴。” 他当然想带她回盟里,只是不能是现在了,他得先回去料理了耶佐思。 第114章 不要嫁给宁王 呼勒离开金陵的日期过于仓促,祁凌天为显大国风度,回赠了许多珍品,让顾澜庭惊讶的是,户部还派了精通农桑的几位技匠随他一同回去。 租期三年为限,期间呼勒必须无条件保证技匠们的安虞。 “没有想到是吗?” 送呼勒出城的宁王站在她身侧,他想过呼勒会以刺杀为要挟提出很多无理的要求,也许要钱也许要粮,也许要她…… 却从没想过他会向祁凌天借人。 顾澜庭默然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背影,想起了那天他说过的话。 “顾卿?”祁瑾喊了她一声,随后笑道:“他不按常理出牌,反倒是让我们有些看不透了。” “他可能只是想让南部落盟的人不用再去争争抢抢也会有口饱饭吃。”顾澜庭此时忽然不想把他想得太坏。 说完此话,像是有某种感应一般,呼勒倏地回过头来,细长的狐狸眼在看到她的瞬间弯了下来。 淡淡的眼神,却又仿佛藏了千言万语。 “顾将军,能否移步上前?”呼勒远远地向她招手。 长长的队伍里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她,顾澜庭无法装作没听到,慢吞吞地拉着步伐走了走去。 “顾将军,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呼勒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我们见得最多的时候,就是在战场上,族主是这个意思吗?” “确实,但是顾将军,我想以后我们的见面也许会和平一些。”呼勒往几个技匠的方向看了过去:“不瞒你说,南部落盟也需要休养生息了,再打下去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她微一敛眸,注视着他,显然她是不相信的。 “我前天跟你们的皇上谈了许久,也给盟里传了信,让他们不要因为我再挑起无谓的事端。”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顾澜庭面无表情:“你素来狡诈,谁知道你又在盘算着什么。” 他自嘲地一笑,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也是,谁会轻易相信曾经的敌人。 “你以后会知道的。”呼勒低声说道:“还有,不要嫁给宁王。” 她眼神一滞,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很难看。 “不要嫁给宁王。”呼勒重复了一遍,丝毫不管她此刻就要爆炸的心态:“等我回去杀了耶佐思,等南部落盟完全在我掌控之下了,我会回来跟你们皇上要人的。” “你脑子有病!” 顾澜庭差点失控,一声断喝,呼勒的手下登时围了上来,被他抬手摒退了。 祁瑾听到动静走了过来,见顾澜庭一脸愠色,再看呼勒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她,心中了然几分。 “族主,你该启程了。” “宁王殿下这是在下逐客令了。”呼勒毫不避讳地迎上祁瑾的目光:“王爷要多保重,想要你性命的人还藏在暗处,得多加小心啊。” “族主也一样,回去别被人算计了性命。”祁瑾黑眸透着压迫,面容却是一派温和之色。 这个宁王,跟他老子一个德行,笑里藏针,呼勒对他没有多少耐心,向后面的队伍招招手,一群人拉着满载物品的一辆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第115章 我记得顾卿说过 目送呼勒一行人出了城,她的内心却没有半分轻松。 大晋朝堂这遭被搅弄得风云暗起,人心不安,不知经此一遭,以后还会再生出些什么激流诡谲来。 “顾卿,我们回去。” 祁瑾收回目光,才发觉顾澜庭站得离他有点远,挺刻意的。 “顾卿这是何意?”他眉头轻轻蹙起,声音故意压得低沉。 “王爷,臣就不陪您回宫了。”顾澜庭拱手揖礼,面色如常。 祁瑾只看了一眼,便知她是想避嫌。因为祁凌天的那番话,说想将她许配给宁王。 “我记得顾卿说过,你想自己选。放心,父皇那儿我会去说清楚,无论什么时候,选择权都会在你手中,你无须过于担心。” “王爷还记得?”顾澜庭微微有些讶异,她抱拳俯身深深一揖:“多谢王爷!” “免了,你我之间用不着行如此大的礼。”祁瑾托住她的手往上一抬,温润的眉眼带笑:“但是顾卿,如果有一天你愿意了,一定要告诉本王。” “王爷天之骄子,恕臣斗胆说一句,臣,不敢高攀。”顾澜庭恭恭敬敬地,没有给自己和宁王再留余地。 得了,还是不松口,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祁瑾无奈地蹙着眉头。 “对了王爷,那帮杀手可有眉目了?” 猎场刺杀一事彻查起来阻碍重重,工部负责修缮围场的一应人员事发后突然销声匿迹了,意外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就连他们的家人也找不到了。 杀他们的那帮人别说找了,就算掘地三尺都不会发现他们的踪迹。 明知与雍王干系重大,却始终找不到线索相连。朝堂里目前站队雍王一党的,祁瑾深知他们的底细,没有一府有能力暗中培植这种势力。 所以,那个替雍王做这件事的人如今仍隐在暗处。 至于呼勒,祁瑾试探过他的口风,那只狡猾的狐狸顾左右而言他,责任全都推给了大晋,把南部落盟摘得干干净净。 要继续追查,着实不易。 祁瑾叹了口气,摇头:“锦衣卫出动了数个卫所去探查,一时半会儿得到的线索不多。” “不急,他们总会露出马脚的。”顾澜庭敛眸:“敌暗我明,王爷要多加小心。” “顾卿要是能多在我身边保护我,”祁瑾见她神色严肃,玩笑道:“这样,我也许会更安全一些。” “王爷说笑了,您的身手了得,臣望尘莫及。” 她还是一副恭顺的模样,祁瑾偏偏从她的眼神里得知,她正在腹诽他。 明明能一个打十个,顾澜庭忍不住翻了下白眼:“王爷,臣告辞了。” 倒是有趣,祁瑾也不想为难她,摆摆手便让她回去了。 这一路顾澜庭走得有些心不在焉,过了家门口都没发觉,还是在府门前等着她回来的荷冉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看这丫头的神色,应该是遇着什么她处理不了的事了。 荷冉匆匆跑上前来,小声道:“侯爷,我刚从别院回来,陈姨娘她,没了……” 第116章 以往是爹糊涂 顾澜庭微一顿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去府里找几个嘴巴严实的,随你一同过去料理她的后事。” “是,侯爷。”荷冉说着从腰间布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还有这个,是陈姨娘临终前让我交给您的。” 她展开信笺,陈荣芳识字不多,字写得歪歪斜斜的,斗大的五行字,还是句句不离求她多加照看顾芊芊。 “荷冉,你去账房多支些银子带过去。”顾澜庭拿着信的手垂了下来,面容平静得似乎没有多少情绪:“这几日让别院里的护卫看着顾芊芊,她会发疯的,别出了什么状况。” 荷冉点头应着好,陈姨娘的死给二小姐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她坐在床前拉着她娘的手,呆呆愣愣地一句话都不说,但只要院里的人想靠近去挪动遗体,她就发了疯地撕咬来人。 这些即使荷冉不说,顾澜庭也能猜个大概,说不定后续她还要拿陈荣芳的死来做文章。 入了府,就见顾征麟正在前厅的小池塘边上捣鼓着几盆花草。 “澜庭,你快过来看看。”顾征麟扬着剪子,下手修剪了一段枝杈,又小心地拢了拢花蕾,宝贝得很。 “父亲一向不是不怎么喜欢养花么?”顾澜庭垂眸,看着央央簇簇的花骨朵儿。 “这茶花可名贵着呢!”顾征麟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不乏得意地说道:“这啊,是明月送我的。” 见她爹正在兴头上,她也不打算再提陈荣芳的事了,附和着顾征麟笑了笑:“崔家小姐对你挺不错的啊。” “是啊,明月和我什么都是有商有量的,很多事情也会问我的意见。”顾征麟难掩喜悦,他挺认真地看着顾澜庭:“爹有几句话,想跟你好好说说。” 顾澜庭点头,指腹轻轻摩挲着花蕾旁的叶子。 “这些年你爹我确实过得糊涂,最近我也总会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你的母亲。你母亲在世时,府里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人情事务更无需我操心。后来,后来你也知道……”顾征麟觉得没脸提陈荣芳,停顿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不过现在我遇到了明月,她不像旁人那般看不起我,她尊重我,爱重我,我想侯府以后有她在,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顾澜庭恍惚间有种她爹终于恢复正常了的感慨。 “澜庭,你怎么不说话了?”顾征麟推了下她的肩膀。 “我在想,父亲能想得如此透彻,实在是太好了。”顾澜庭抬眸定定地看着他:“下次见面,你和崔家小姐说,镇南侯府一定不会委屈了她。” “明月说她不在乎这些。”顾征麟笑得憨憨的。 “父亲,镇南侯的侯爵之位,终究还是要留给顾家儿郎的。” “澜庭,你是说……”顾征麟惊讶之余,想起以往他为了这个侯爵之位对自己的女儿咄咄相逼,顿时觉得很羞愧:“澜庭,以往是爹糊涂,其实侯府谁当家有什么关系?你也是我的女儿,这个侯爷你就踏踏实实地当着。” 第116章 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 她搓了几下手指撇清尘泥,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没有理会顾征麟的话。 “唉,澜庭,你去哪儿啊?”顾征麟见她要走,有些发急:“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进去了没有啊?” 顾澜庭冲身后摇摇手,留了个背影给顾征麟。 “这几株茶花金贵,父亲要好好养着。” “这孩子……” 顾征麟是既发愁又心酸,她这个女儿,承受了太多了。 是他太无用了! 荷冉在别院安排好了诸多事宜,又留了几个顶力的老嬷嬷在那儿守着,自己便先回了侯府禀报。 顾澜庭拿着刚收到的南境军报,南部落盟近日都安分守己,这让她有些意外。 按理说,他们应该会抓着这次的事大肆扰边。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提笔刚写完回信,房门被敲响了。 荷冉站在外头候着,右边的脸上被划拉出一条血痕,伤口即使清理过了,依然红得触目。 “是顾芊芊弄的?” “侯爷,我没事,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荷冉一副无甚要紧的神色:“您交代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几位嬷嬷也很得力。” “你过来。”顾澜庭拿了个白色的瓷瓶走到桌子边,抬眸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她的伤痕:“她下手挺狠啊。” “嗯,好大力气呢。当时我们想把陈姨娘先从房里抬出来,两个嬷嬷上去都按不住二小姐,后来院子外头的护卫来帮手,这才制住了她。”荷冉仰起脸蛋,侯爷亲自给她上药,她觉得心头都是暖暖的。 “这几日你多盯着点那边,尤其是顾芊芊。” “侯爷您是担心二小姐会寻短见吗?”荷冉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我觉得二小姐不是这样的人,她,她挺惜命的。” “我知道,”顾澜庭轻轻地在她伤口上把药推得尽量均匀些,眉目淡淡的:“但是她会耍别的花招,她惯用的伎俩就那几个,真闹得凶了就把她绑了让她安静几天,不要让她踏出院门半步。” “您是怕她偷偷回来,闹得老侯爷伤心难过?” “嗯。”顾澜庭把药瓶塞到她手里,叮嘱道:“这药早晚各涂一次,你脸上应该不会留疤的。” “侯爷,我想不明白,她们以前那样对您,您为什么还对她们……”荷冉看着手里的药瓶喃喃道,在她心里,顾芊芊和陈荣芳都是极其阴险的小人。 “荷冉,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记恨着那些事情。”顾澜庭微微俯身,平静无澜的黑眸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 荷冉怔住了,双脚下意识地往后退,有种心底想法被一眼看穿的寒意。 “我听侯爷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顾澜庭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有些人哪怕你不动她,她自己也会按耐不住的。 陈荣芳还是太不了解她这个女儿了,失去了侯府的荣华富贵,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荷冉见顾澜庭没有其他的吩咐,便回去歇息了。 烛台上燃烧的烛芯晃了几下,火光明灭闪动,深夜的风吹了进来,似乎还夹杂着凌冽的酒香。 她抬起头,约莫猜到了来人是谁。 第117章 莫名地挠得她心烦意乱 窗台一阵细微的响动,她拿眼打量过去,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动静了。 难道是她出现幻听了?顾澜庭起身走过去,嶙峋春特有的清冽酒香愈加浓重了。 “你深夜爬墙的习惯什么能改?”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掉在他抱着的酒坛子上。 “睡不着,想找你喝喝酒。” 沈时初倚着墙壁,神情倦懒地挑起眉角,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沁在灯影斑斓的夜色里,顾澜庭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风情万种的骚男人。 她打了个激灵,一言难尽地挪开眼睛,想赶他走,又舍不得酒。 “这可是万秋楼最后一坛嶙峋春了,不喝就得等到明年冬天才有了。” 沈时初掀开封口,四溢的酒香钻进她鼻子里,顾澜庭抿着嘴唇,喉咙滚动了几下。 就知道她馋这口,沈时初故意把酒坛子放到她鼻子下边,声音带着蛊惑的笑意:“侯爷,这酒你确定不喝吗?” 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这个时常出其不意出现在她身边的人,莫名地挠得她心烦意乱。 她有些愠恼地转过头:“沈时初,这是我家,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突出其来地……” 话未说完,她收住了口,惊觉自己这脾气来得好莫名其妙。 她垂下双眸,不太敢看沈时初在一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 “对不起,我……” “没事,”沈时初上前,指腹轻轻按在她蹙起的眉心上揉着:“你最近太累了,整个人绷得太紧了,放轻松些。” 他身上有一股清冷的松香,很淡,却慢慢抚平了她的心绪。 顾澜庭忽地握住他按在眉心上的手,想拨开,却仿佛失了力气,她竭力压制着喉咙间的哽咽:“沈时初,我……” 也许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也许是因为她真的太累了,也许是因为陈荣芳的死让她想起了她的母亲,她强撑着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心里早已狂风暗涌。 这是唯一一次,她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 自从接过顾家军,她便不能再有无端的情绪,她得学着隐忍,万事以大局为重,她也循规蹈矩地做到了。 大局为重?呵,她苦笑了出来,她顾全了那么多大局,谁又来顾全她的大局? “你想说什么?”沈时初低垂着头,心细细密密地疼。 “没什么……” 顾澜庭差点沦陷在他那双一眼望不到底的黑眸里,她整理着自己的表情,找回了理智。 她放开沈时初的手,想着用什么理由来搪塞他才会买账。 “想那么多没用的,你说什么也骗不了我。” 沈时初直接挑明了,顾澜庭倒不好接话了。 “我骗你什么?”顾澜庭故作镇定,其实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她怎么就在他面前失了态呢! “侯爷明明就对我有意思,还要藏着掖着,一点都不诚实。”沈时初倾身探向她,笑得魅惑众生。 顾澜庭哑然,一时竟无言以对,恍惚间,她好像体会到了什么叫沉溺于美色。 她和沈时初如今算是什么关系,她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第118章 北境前线出事了 “我对你没有意思。”她一掌推开他的脸,退回了窗内。 心“咚咚”地跳,她明明没有心虚。 “你自己信吗?”沈时初把窗台敲得“砰砰”响:“顾澜庭,要么你出来,要么我进去,你选一个。”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他是生怕吵不醒别人。这哪像个领兵的将军,简直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大无赖。 他是真懂得怎么拿捏她。 “你挺闲的。”顾澜庭拎着酒坛子斟了满满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皇上没找你去陪他下棋?” “皇上哪有心思下棋,北境前线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顾澜庭停下手里的动作,边境一旦出状况,绝无小事可言。 可大晋与北部边境的几个小国一直都相安无事,镇守北境的统帅郑明虽说有些急功好利,但带兵打仗的本事还是有的,否则北境也不会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太平。 “郑明手下的人越境杀人了。”沈时初缓缓转动着酒杯:“雍王看上了邻国小村的一个姑娘,得不到就明抢,杀了半个村子的人。” “雍王?”顾澜庭震惊:“他在北境?” 宝,最近在改文,更得会有些慢,多担待(比心) 第119章 “你别忘了,郑明可是他的舅舅。祁楠这个草包时常见不到他娘,便跑到北境去找他舅舅哭奶呗。”说起雍王,沈时初是一脸的不屑。 自端仪皇后薨逝,后宫嫔妃都被皇上打发到梁山行宫去替皇后诵经守孝,包括祁楠的母妃郑贵妃。 这一去便是三年之久,后宫空悬。 “算算日子,郑贵妃差不多要回宫了?”顾澜庭指尖轻轻地在桌面打转,滴落的酒水被分成一个个小点:“他此时出现在北境……” 端仪皇后三年孝期已满,后位无人,这位郑贵妃可是眼高于顶的人。 顾澜庭抬眸,虽然不太肯定,但就目前情形而言,这个目的是最接近的。 “想到啦?”沈时初抿了一口冷冽的嶙峋春,淡淡道:“这个草包想借郑明的嘴跟皇上提让郑贵妃当继后。” “郑明这人眼里只有钱,甥舅也要明码标价的。”顾澜庭敛眸,皇后的价码可不便宜。 “人家可是拉了三辆马车的金银珠宝过去,半道被郑明暗中派人劫了一车。”沈时初说着,面露几分可怜之色,摇头:“真是惨,最后还得倒欠他舅舅一车。” 这也是绝了,顾澜庭失笑,即使郑贵妃当了皇后,雍王成了名义上的嫡子,那又如何。 皇位是谁的,得皇上说了才算。 “所以啊,顾澜庭,”沈时初很严肃地正色道:“你可别蹚进这些浑水里,离他们远点。” “你当我是傻子吗?”顾澜庭仰头把杯中酒饮尽,“啪”地放下杯子:“这些,就不劳你费心了。” 相较于她,沈时初的处境更微妙,稍有不慎,便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有些担心:“倒是你,低调些行吗?” 第120章 到底是解围,还是镇压 第二日早朝,便有御史言官上奏弹劾郑明,说他无视皇权威严,身为守将却拥兵自重,未得皇命擅自出兵镇压边陲小国,以至北境一线陷入被动之境况。 “皇上,据臣所知,郑将军此番实乃无奈之举。”萧奇峰立于堂下,身穿紫色蟒袍,好一派凿凿之态。 祁凌天于庙堂之高位,扫了一圈殿上的文武官员,目光最后落在了萧奇峰身上:“萧国公的耳朵倒是比朕的还灵通,那你说说,郑明有何无奈。” “回皇上,北蛮小国几次三番派人乔装潜入我大晋北境矿脉所在之地,企图染指。郑将军发现他们行迹后多次驱逐,岂料北蛮人狼子野心,竟在途中设伏,我军伤亡不少,郑将军他们是情非得已才出兵解围的。” 顾澜庭面色一僵,暗戳戳地瞄了一眼沈时初,这跟他昨晚说的对不上。 “国公爷,到底是‘解围’,还是‘镇压’,你可得说清楚了。” 御史言官们显然不服,手执朝笏面有不忿。 顾澜庭认得其中一人,好似之前在宁王府前见过几次。 再看看宁王,他还是一副淡然闲适之态,和平常无两样。 “方御史是在质问老夫吗?”萧奇峰侧过身,颇有些威胁之意:“你们这些御史言官,除了会在朝堂上搬弄是非,还会什么?” “国公此言差矣,谏诤封驳,纠举百官,是御史言官的职责。”祁瑾淡笑着说道:“想封上御史言官的口容易,可若要堵住百姓们的悠悠之口,那就难了。” “王爷这话是要将老夫置于何地?老夫为大晋殚精竭虑从无私心,如今临了临了,不过是想替郑将军仗义执言,却被泼了一身脏水,也罢,”萧奇峰老脸一横,俨然被气得不轻:“皇上,就当臣没说过那些话,宁王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了,御史言官们敢于直言上谏,此乃好事,国公也别揪着他们不放了。”祁凌天俯视着他:“但是郑明此番做法弄得北境毗邻的几个小国人心惶惶,朕已下旨召他回朝,且看看他自己到时有何说法。” “皇上,万万不可啊!”萧奇峰闻言,登时高声反对:“将镇守的主将召回,就怕万一北境势如水火,何人坐镇!” “无妨,北境也不是只有郑明才会领兵打仗。” “这……”萧奇峰瞪圆了眼睛又不好发作,一时间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退朝时顾澜庭故意走在后头,避开了祁瑾,拐进宫道时,发现沈时初居然还跟在她后面,阴魂不散的。 她走快几步,他就把步子跨得大一些,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就不知道避嫌?”顾澜庭忍不住停下来,压着声音:“这是在宫里,到处都是眼睛。” 他明明知道祁凌天不喜欢他们二人私下有过多的往来,这人却偏偏好像想把这事放到明面上来。 “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沈时初摊手,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没有用,我免疫了。” 顾澜庭气结,她倒是想揍他一顿了事,可是地方不合适,她也打不过他。 “刚才在殿里你偷偷看我做什么?”他靠近她一些,深黑的瞳孔清晰地映出她的面容。 第121章 侯爷养我好了 “偷看?”她回忆了一下,好像有那么回事。 顾澜庭也不否认,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不是说北境的动乱是因为雍王强抢民女才闹出来的吗?” “山高皇帝远,他们为了掩盖真相编个谎言还不容易。” “那依你看,萧国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这是个谎言?” “怎么,想套我的话?”沈时初眉梢沉了下来,眼神带着点蛊惑:“那如果我告诉你了,我可以每天晚上都去找你喝酒吗?” 顾澜庭只是淡淡地侧目扫了他一眼:“爱说不说,我自己会去查。” “唉,你等等我,我又没说不告诉你。”沈时初快走几步追上她,认命地唉了两声。 宫门外的街市早已吆喝起来了,好些铺子支楞起棚架,早市的烟火缭绕,整条街道都热火朝天的。 顾澜庭递给他一大袋的生煎包子:“能说了?” 沈时初拿着竹签,一口一个,吃得眉开眼笑的:“我以后要是留在金陵回不去的话,侯爷养我好了,我不挑食,吃得也不多,很好养活的。” 她嘴角微搐,看着一大纸袋的包子撑了没多久就全进了他的肚子,不挑食是真,可吃得不多…… 顾澜庭干咳几声,示意他赶紧地“有屁快放”。 沈时初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招招手让她靠过来些:“雍王北上,我想应该就是他出的主意。” “宁王早已回京,即便拿着在各地巡查政务的借口,雍王也该回来了,出宫这么久,他就不怕引人疑心?” 所以,一定是得到的利益远大于风险。 顾澜庭慢捻着指腹,萧奇峰的很多得意门生,都在北方各州身居要职。 此番雍王甘冒风险一路北上,原来是去拉拢人心的。 “你的义父好手段。”顾澜庭敛眸:“只怕那谎言也少不了他的手笔?” “顾澜庭,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沈时初有些无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我,他是他,他做的那些事与我无关。” 第122章 可他还是迟疑了 “沈将军真是深谋远虑,佩服。”顾澜庭目有深意地打量他,眼底闪过一抹警告:“但此事,我不想让他牵扯进来。” 朝堂的急流,皇权的争夺,防不慎防的暗箭,她不想让墨染过多地涉入凶险中来。 “他身在镇抚司,就已在漩涡中心,永远无法置身事外。唯有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掌控得更多,才有机会保全自己。” 他如常地说着这些话,语气平淡到察觉不出来有任何的情绪,可是眼睛里的隐忍,一如被强行剪羽的鹰隼。 顾澜庭看了他好一会儿,暗自将闷在胸中的那口气吞到了肚子里。 太压抑,太憋屈了,她握紧拳头,郁恼地朝着旁边的架子砸了过去。 “还有一件事,你给我一句准话,猎场的那次刺杀,是跟萧国公有关。” 顾澜庭正视着他,不容他有片刻的迟疑。 可他还是迟疑了。 “给不了。”沈时初只能迎上她的目光,她这不是怀疑的语气,而是肯定。 与他相处久了,多少能看得出来他是否在隐瞒,既然他不说,再争执下去也无意义。 她觉得心里突然就空落落的,有点慌,有点失望。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好。”顾澜庭连笑都懒得装给他了,只漠然地扯了下嘴角:“我明白沈将军的意思了。” “你明白什么?” 她在金陵虽说不如在南境一呼百应,可凑个百十来人那是不在话下,沈时初是真怕她一冲动带着人把国公府的瓦顶给掀了。 他低眉顺眼地哄她:“这事急不得,你等我查清楚了,我一定带着你连人带屋给他掀了。” 她不为所动:“沈将军多神通广大啊,远在北境的事都一清二楚,反倒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这多少有些说不通。” “拿话刺我是?”沈时初眉心微动,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他心中郁结:“顾澜庭,你在我心里什么份量,你不清楚吗?” “哦,也就那样。”顾澜庭倔脾气上来了,扬着傲然的眼眸:“反正我被人围在林子里追杀的时候,沈将军你人在哪里?” “你,就非得往我心窝里戳吗?” 顾澜庭抿着唇,话一出口,她也后悔了。 沈时初冷了脸,语气也凉凉的:“原来我在顾侯爷心里这么不堪,也罢,多余的话我也不想再说,只是有一点希望顾侯爷牢记,别轻举妄动。” 第123章 可她生性就这样 她还就想动动大晋的这位国公爷了,看这激流暗涌的水底,到底藏着什么大鱼。 “沈将军,告辞。” 沈时初觉得她大概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边境守将多有傲骨血性,她更如是。 可朝堂不同战场,这里的人擅长玩弄人心,诡谲多变,刀剑杀人于无形,官员私下勾连结党,伐除异己之事时有。就萧国公而言,他门下派系何其深固,动他一人,便可能牵连出半个朝堂甚至半个大晋的官员。 你可以上阵杀敌,但不可损了他们的利益,否则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人人都想除之而后快。 这些顾澜庭都知道,可她生性就这样,就想拿剑挑一挑。 沈时初默然地看着她离开,她的背挺得笔直,死犟死犟的。 拦不住了。 傍晚用完了晚饭,顾澜庭支开了荷冉,她拿了本兵册坐到窗边查看,直到月亮爬到半空,房里点的烛火亮了又暗,整个木樨院静悄悄地。 沈时初藏匿在墙外的大树中,呵欠都打了好几个,院里窗边的身影还在拿着册子在看,仿佛不知疲倦。 他的心安定了一些,起码,她没有头脑一热就冲动行事。 就这么躲到清晨,眼都不敢合一下,见顾澜庭推门出来,一夜无事,他才放心地离开。 墙头的树枝发出一声脆响,在宁静中格外清晰,顾澜庭疑惑地转过头去看,只有几片黄透了的叶子掉了下来。 又是一个吵吵闹闹的早朝,她气定神闲地站着,偶尔竖起耳朵听听文官们言语之间互相阴阳。 沈时初也许也是听得无聊了,频频地打着呵欠,终于挨到结束了,他一边掏着耳朵,状似无意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顾澜庭。 “你们听说了吗,萧国公府上昨晚遭贼了。” “什么?何人这么大胆敢去国公府行窃?” 沈时初一怔,眼睛里的慵懒一扫而光。 “可有丢失什么珍宝?”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看国公爷刚才的脸色阴沉得很,最近咱们做事得仔细些,别触了霉头。” 那几个在内阁行走的官员嘀嘀咕咕地说着走远了,沈时初忽地回头,就见顾澜庭负手站在他后边,她微微扬起下颌,神情闲淡。 “呵,挺有本事的。”沈时初敛眸,他这是白白守了一晚上。 “沈将军说什么,我听不懂。”顾澜庭挺冷淡地回应他:“对了,刚才我听李典史他们说萧国公府出什么事了,沈将军不用去关心关心吗?” “是该去看看的,多谢顾侯爷提醒。” 她全程冷漠得让他无名怒火顿起,偏偏又拿她无可奈何,连说一句重话都舍不下心。 沈时初一股怨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真是快被活活憋死了。 “走开,别挡着道。” 这廊道宽得都可以过几辆马车了,她走哪里不行?沈时初蹙着眉头看她,怨气直冲天灵盖。 “顾侯爷是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是吗?” “是又怎么样?”她慢步越过他后停了下来,不远处萧奇峰正和兵部尚书站于一处:“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第124章 同为萧家一脉 同兵部尚书嘱咐几句后,萧奇峰并没有回辅国公府,而是径直去了太华宫。 萧淑清此刻正坐在小花园里悠闲地品茗,蓬山云雾的茶香逸散开来,平添了几分淡雅。 “太后,今年上供的蓬山云雾连太明宫那边都没有多少,还是国公爷有心,知道您爱喝这茶。”齐嬷嬷摆弄着新送来的盆栽,花花草草围了一圈,都是从北方快马加鞭运过来的新品种。 萧淑清满意地点头,放下茶盏,又细细看了眼前的花团锦簇:“楠儿也有孝心,时常记挂着我,给我搜罗了这么些奇花异草,你别说,五颜六色的,看着还挺赏心悦目。” “是,是,让老奴也一饱眼福了。” 主仆二人正观赏着,萧奇峰匆匆而至,宫门的小太监甚至都来不及通报。 “给太后请安了。”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萧淑清见他面容阴郁,步子迈得连身后的小太监都赶不上他,料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萧奇峰一把推开宫女端上来的茶盏,他现在哪儿还有心情喝茶。 齐嬷嬷见状,识趣地带了一众宫女太监退下去了。 “我府里昨夜进贼了。” “进贼?”萧淑清不禁疑惑:“什么贼人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到国公府行窃!” 萧奇峰沉着张脸,思索有顷,无奈地摇头:“那人身法奇绝,入我府如入无人之地,府里的侍卫竟毫无察觉,此人,非同一般。” “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萧淑清不无担忧,同为萧家一脉,荣损与共,若真有什么不可示人之物被有心人偷了去,那可就难办了。 “丢了些我与各州府门生往来的信件,这倒没多大要紧的,最多也就给我扣个结党的帽子,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我担心的是有人起了动萧家的心思。” “你是说,皇帝?”萧淑清心头一怵,神色也紧张起来:“他可是发现了什么?” 萧奇峰当然知道萧太后所指是何事,只是失窃之事太过蹊跷,事发也毫无征兆,若说是祁凌天暗中安排指使的,可这也不是锦衣卫一贯的作风。 “太后,让您的人多留意最近都有哪些人出入太明宫,宫里的消息就全仰仗您了。” “好,宫里一切有我。”萧淑清顿了下,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才低声问道:“你派去刺杀宁王的那些人都处理干净了吗?” “太后放心,那些都是我们萧家的暗卫,身家性命都攥在我手里,翻不出什么风浪。至于耶佐思派来的人,那就更不用我们操心了。” “那就好。”萧淑清拧着的眉头松展了些,又开始埋怨起萧奇峰来:“宁王都已回京多时了,这会儿你还让楠儿去北方,你看,好好一个在外族面前露脸的机会,白白便宜了别人。” “太后,我的好妹妹,您怎么就不懂我这个当大哥的苦心呢!”萧奇峰深深地叹息道:“楠儿此时不在金陵,可免许多麻烦。” “你还好意思说,楠儿去了一趟北境,就惹出了一堆事。” 第126章 郑贵妃得回宫 让祁楠北上,确有萧奇峰的用意。 朝堂上的势力有他在暗中布局笼络,已形成了坚不可摧的联盟。 可在市井民间,宁王的声望这些年逐渐有水涨船高之势,广施仁政,减免赋税,赈济灾民,比比皆是。在民心向背上,祁楠远不及祁瑾。 所以让他这次往北边走,一则是稳固利益同盟,二则是借机让沿途萧奇峰门下的各官员配合造势,做出雍王亲自到坊间体察民情民意,关心百姓疾苦的表象,再由地方官员具表上呈天听。 这一路都好好的,谁曾想到了北境,他居然会惹出这种棘手的麻烦来。 “楠儿这次确实是太没有分寸了,”萧奇峰隐隐有种怒其不争的意思:“为了一个女人就如此莽撞行事,等坐上了皇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如今皇上下了旨,要召郑明回京述职,此事恐怕不好了结了。” “皇帝是知道楠儿在他舅舅那儿了?”萧淑清闻言,本还慢条斯理拂着茶汤浮沫的手一抖:“大哥,你可得想想办法。” “皇上虽暂时还未得知此事跟楠儿有关,但我看他方才的意思,是不相信我那套说辞的。”萧奇峰不无忧心,额上的皱纹交叠:“就怕他盯着这件事,查出什么来,还有宁王……” “这个宁王留着始终是个隐患,不能再找个机会杀了他吗?连带着让那个顾澜庭也一起消失。”萧淑清目光一横:“要是她真成了宁王妃,后患无穷。” 要在金陵城里杀一个王爷和一个侯爷谈何容易,萧奇峰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转,放弃了这个念头。 “现在不是杀他们的好时机,”萧奇峰沉下眼色:“太后,后宫的娘娘们离宫已久,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是啊,郑贵妃给哀家的回信中多次提及此事,奈何皇帝不松口……” “您是太后,寻个借口下个懿旨的事,我就不信皇上他还能因为这个跟您急。”萧奇峰神色凝重地提醒道:“别人回不回来没有关系,郑贵妃得回宫,她可是楠儿的母妃啊。” 萧淑清端起茶盏,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茶汤失了温热,香气也不复刚才馥郁,茶水尚且如此,更何况离得久了的人。 是得想办法让她回来了,再等下去,剩余不多的情谊只怕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耗尽。 ……………………………………………… 顾澜庭回府时特地绕路经过了国公府所在的青雀街,她找了间临街的酒馆坐下,不过几杯酒的功夫,她就发现了好几拨乔装打扮成贩夫走卒的京畿护卫营士兵,无一例外地在国公府附近巡防。 原来是跟兵部尚书要了人。 凭这些人就想抓到她?顾澜庭冷笑,继续给自己斟酒。 “客官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小店?” 顾澜庭点头,冷眼睥着那突然上前而来的掌柜。 “这酒可还合您心意?” 她又扫了那掌柜的两眼,身材说不上瘦小,可总是佝着背,不免多了几分铜臭味。 他对顾澜庭脸上显露出的不耐烦视而不见,喋喋不休地开始吹嘘:“我家的酒在这条街上,哦不,不谦虚地说,甚至在整个金陵城,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是吗?”顾澜庭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梢:“可比得上万秋楼的嶙峋春?” “客官小看了本店不是?”那人说着向柜台的方向招了招手,店里的伙计马上抱了一个酒坛子过来。 “这是春风醉,小店的招牌,仅此一家,别无他售。”他陪着笑脸:“客官要不买一坛回去尝尝?” “行,这酒我要了。”顾澜庭起身,随手甩给掌柜的一锭银子:“多的钱就赏你了。” “哎呀,真是贵客,您常来!” 那掌柜的亲自把顾澜庭送出店门,遥遥望着她的背影,身后走上前一人。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就是她。”来人一脸的阴鸷:“错不了,她就是顾澜庭。” 第127章 怎么哪儿都有你 她提溜着一坛酒招摇过市,沿途不断有擦身而过的香车,装饰华贵,琳琅叮咛,停在道上两旁秩比的金银铺子边上。 果然是金陵城最显贵的坊间,住的也都是些达官贵人。 她晃着步子悠闲地穿过街巷,蓦然抬眸,好一扇贵气的紫檀大门。 “沈府?”她微微一怔,哦,她想起来了,是沈时初的府邸。 金陵城里有这么一句话,青雀坊,青雀街,金林楼里销金窟。 前方不过十几米,便是那金林楼,沈时初的府邸,选在了最繁华也是最贵的地方。 “啧啧,真是有钱。” 顾澜庭想上去踹几脚解解闷气,眼角余光瞥见了身后那几个小喽啰,想想便作罢了。 从酒馆一直跟到这里,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这种蹩脚的技术,她还得装作毫不知情地配合他们。 前面就是金林楼了,顾澜庭仰头望了望它气势恢宏的楼塔,目光顺着一路往下,六层的建筑雕栏画柱,极尽奢华,真不愧是金陵第一楼。 她在考虑着要不要进去。 “顾澜庭,你到这儿做什么?” “怎么哪儿都有你?”顾澜庭悠地转过身,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他回府的必经之路。 沈时初眼睛往酒坛子上瞟,是春风醉。 “你还真是会挑地方买酒。”他淡淡地挑了下眉梢:“万秋楼的酒不好喝吗,偏得来这买。” 还偏偏挑了间萧家人开的酒铺子。 “据说这酒比嶙峋春还要好喝。”顾澜庭摇晃几下酒坛子,若隐若现的酒香飘散。 “这酒难喝得很,下次不要买了。”沈时初说着,目光一直冷冷地盯着她身后的某处:“你是喝醉了吗,被人跟踪了都没察觉。” 她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皮,鼻腔一股怨气呼出,本想用自己放个饵看能钓出什么人来,现在好了,人被沈时初吓跑了。 “沈将军,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帮别人?” “你想说我在帮谁?说出来啊,别憋着。”沈时初被她一语塞得顿时恼怒,自己一番好意,在她眼里却变成替别人掩饰。 “我懒得跟你理论。”顾澜庭见他脸色阴沉得很,一双黑眸摄着她看,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她假装用指尖轻轻刮着额头,垂下眼睛没有看他,觉得自己说得挺伤人的。 可她抹不开面子,心里对他也有气,气他明明知道隐情却闭口不言。 两人就这么在街边僵持着,金林楼前人来人往,过了一会儿,他妥协了,往墙边退了几步让出了道。 “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别再让人跟了尾巴。” 顾澜庭沉默地点了点头,把酒坛子往他手里一塞:“花了我好几两银子,送你了。” “呵,”他哑然失笑,抬眸见她装得一脸的风轻云淡:“顾侯爷,你这是典型的打我一巴掌再给我一颗甜枣啊?” “不要还给我。”顾澜庭面无表情地伸手就要抢回来。 沈时初急忙躲到墙根,把酒抱得紧紧:“还带这样玩的?给我了就是我的。” 不过这春风醉,可真是难喝死了。 第127章 顾芊芊不见了 身后的尾巴没有再跟上来了,反正她来此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就看那些人下一步会对她采取什么行动了。顾澜庭没有多作停留,离开了青雀坊。 回府的路上,她遇到了在街上焦急打转的荷冉,按说这个时辰,她应该在别院,莫非…… “荷冉,”顾澜庭上前按住她的肩头,拍了拍:“怎么了?” 这丫头惊得差点喊出声来,见是自家侯爷,又慌又急地抓着她袖子:“侯爷,二小姐她不见了……” 果然是顾芊芊。 “什么时候的事?”顾澜庭凝眸,别院隔这儿有段距离,顾芊芊娇气,平日外出坐的都是马车,若是仅凭脚程,走一天她也走不到这里。 “就,就半个时辰前,”荷冉懊恼地自责:“都怪我,今日我照例去别院看看情况,嬷嬷们说二小姐她昨夜发了疯地哭了一整晚,一早就闹着要去陈姨娘墓前祭拜,她找了条绳子吊在房梁上,不给去就寻死。” 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惯用的招数。 “那怎么到这里来了?” “二小姐说,香烛祭品她要亲手置办,还说她的衣物都是些时兴款式,颜色花俏,不适合孝期穿着,要来成衣铺买一些素白的衣裙,我见她哭得眼睛肿得只能看到一条缝了,脖子上还有一条红色的淤痕,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我想要不我跟嬷嬷看紧些,总不至于出事,结果……” 荷冉说着着急地哭了起来:“结果她进了一间成衣铺子里试衣,我们等了许久她都没有出来,那老板说她早就走了,我们被她骗了。侯爷,是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我错了,我不应该没有问过您就把她带出来的……” “她那些翻来覆去的招数你招架不住也正常,跟你一起出来的嬷嬷在哪儿?”顾澜庭叹了口气,这丫头心境还是稚嫩了些。 “王嬷嬷在成衣铺附近找人,侯爷您看,就在那儿。” 荷冉往南边方向一指,是有个妇人挎着个竹篮子在几家店之间晃悠,却不太像是在找人。 “王嬷嬷,也算是侯府里的老人了。”顾澜庭眸光微沉,混迹在勋爵人家后宅的嬷嬷们,个个都是人精,后宅惯使的那些手段更是了如指掌。 看来是早有预谋,想要找到顾芊芊,估计得费些功夫了。 荷冉刚想朝王嬷嬷招手,被顾澜庭挡了下来:“你现在即刻回侯府,要是顾芊芊回去了,别惊动我爹,先把她扣起来。再找些人到陈荣芳墓前守着,还有附近的这几条街,让人过来仔细搜查。” 顾芊芊肯定不甘于屈居别院,她心高气傲地自诩侯府千金,若是不能回侯府了,她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偷偷回去找顾征麟了。 顾澜庭收回落在王嬷嬷身上的目光,往那间让顾芊芊失踪的成衣铺走去。 直到傍晚,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侯府里没有消息,附近几条街也翻了个遍,依然找不到顾芊芊的踪影,陈荣芳墓前和别院那边也是静悄悄的。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顾澜庭指节轻轻叩击桌案,眉头突然一皱。 第128章 敢打崔明月的主意 她怎么就没想到,那间成衣铺子与清风楼只隔了一条街而已。 而顾征麟今日出府至今未归,他去的就是清风楼! 是了,这才是顾芊芊的目的地。 顾澜庭利索地抄起长剑,直奔清风楼而去。 长街灯火通明,商铺酒肆茶楼是一间接着一间,店小二的吆喝,四散的烟火气息,无一不是金陵城繁华的象征。 夜晚的清风楼有着更甚白日的喧雅,除了诗酒歌赋,底楼厅堂的正中央,此时楼兰的舞姬正在跳着异族的舞蹈。 她衣着华贵,负手昂然进去的时候,周身的气度吸引了不少目光。 见是贵客,店小二迎了上去:“客人这边请,可与友人有约否?” 顾澜庭环视着一众在吟诗作赋,品酒论茗的人,没有她爹的身影。 “客人若是与人无约,可单独给您开一台,楼上也有雅间望台,视野更好,您看如何?” “镇南侯府的老侯爷,今日可来过这里?” “来过,老侯爷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今日待到约莫午后回去的。”小二很有眼力见,一看便知顾澜庭非等闲人,他回忆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记得是有人来这里找他,他走的时候还挺匆忙的。” “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吗?”顾澜庭呼吸一滞。 “不记得了,不过好像是个女的。” 是顾芊芊吗?顾澜庭屏神思索,她来清风楼,难道就只为了见顾征麟一面? 楼外的秋风打在她脸上,一阵一阵的,清风楼除了有顾征麟,还有崔明月。 难道她还敢打崔明月的主意? 她听荷冉回来说过好几次,陈荣芳死后,顾芊芊多少有些不正常,时常坐在院门前的石板上发呆,有时还喃喃自语,说什么要给她娘报仇。 她也只是听听而已,反正顾芊芊视她为仇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看来,也许顾芊芊口中的仇人,不止她一个。 可单凭顾芊芊一个,是绝对动不了崔明月的,她如今还有什么人可以依靠? 顾澜庭正发愁,一抬眼,不远处穿梭在人群里的那个人,不就是王嬷嬷嘛! 顾芊芊失踪后,她询问了留在别院伺候的几个人,唯独略过了荷冉和王嬷嬷。 这不,这条“漏网之鱼”她自己上赶着咬钩了。 顾澜庭悄悄跟了上去,跟着她来到了一间客栈。 王嬷嬷进去时还格外小心地四处张望一番,真是纯纯多余,顾澜庭抱剑站在离她不过几米的地方,冷眼看着。 客栈里的人倒不多,她似无意地把剑轻轻地放在柜台上,深黑的眸子里隐现些许冷厉。 “刚才进来的那个女的住在哪个客房?” 老板艰难地挤出笑脸:“小店只是小本生意,贵客能否高抬贵手,不要,不要……” “放心,我找个人而已,不会让你的店染上血的。”她冷淡地掀了下眼皮:“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可以一间一间地找。” “这,不是她住店,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带路。” 她懒得多说,拿了剑随着客栈老板上了二楼。 “呐,就是这儿。”老板说完逃也似地跑了。 据老板说这是客栈最好的上房,就只住了一位女子,并没有其他人。 第129章 父亲在哪儿 房内响起一阵悉悉索索,好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还伴着几声怒骂。 “还拿自己当侯府小姐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是什么德性,拿来你。”是王嬷嬷,说话间还带着点喘。 “你把钱还我!” 顾芊芊语气不善,里头摔打怒骂之声越来越大了。 “你这小蹄子,劲儿还挺大!” “老不死的,看我不弄死你!” 顾澜庭推开门的时候,两人手脚都没闲着,抓头发踢下裆,撕扯得分外狼狈。 顾芊芊从凌乱的发髻里找到摇摇欲坠的钗环匆匆扶正,背过身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发饰衣裙。 王嬷嬷呆愣在原地,面上的表情很丰富,她惶惶然地瞪着眼睛,又看了下顾澜庭手里的剑,腿肚子发紧。 “侯爷,您来得正好,我找着二小姐了!”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抓住顾芊芊往前一推:“她正准备逃跑呢,还好我来得快。” “这么说你还有功劳了?” 顾澜庭笑意不及眼底,王嬷嬷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迎面而来。 “老奴,老奴……” “你是当我死了吗?”顾芊芊反手揪住王嬷嬷的头发,厉声道:“你这个阴险的贱婢,你居然敢把她引到这里来!我,我要杀了你!” “够了!”顾澜庭冷脸呵斥她:“这里不是侯府,你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顾芊芊极看重脸面,闻言冷静下来,双眼幽幽地看着她:“顾澜庭,你这话真可笑,我现在,还有何脸面?” 顾澜庭不想与她争执,把手伸到王嬷嬷跟前抖了几下:“拿出来。” 她眨着浑浊的老眼,装傻。 “是要我动手?”顾澜庭失笑,摸着剑柄有些意外:“看来王嬷嬷是要钱不要命了。” “不,不……”王嬷嬷咬着牙,不情愿地把钱袋子掏出来递给顾澜庭。 第131章 我没必要为了你得罪崔家 两家的人马各自分散出去找人后,顾澜庭来到了花厅。 王嬷嬷为了将功赎罪,把人牢牢地绑在椅子上,一脸谄媚地想要邀些功劳。 顾澜庭略过她,径直走到顾芊芊跟前,她紧闭着双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还是不想说吗?”顾澜庭倾身,打量着她颤动的眼睫毛。 “侯爷,干脆喊了仆从上家法,几十棍打下去,就不信她不招认。”王嬷嬷自以为是地凑过去:“这种人老奴见得多了,打之前嘴硬得很,可没几棍就哭爹喊娘地招了。” 背主之人,要是在战场上,她早就一剑杀了:“你提议得很好,我看就先打你。” “侯爷饶命,老奴这把老骨头连一棍都受不住……” “那你就闭嘴。”顾澜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嫌恶。 王嬷嬷唯唯诺诺地退到了边上,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被顾澜庭拿来杀鸡儆猴。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只能把你交给崔明思了。”顾澜庭在她耳边漫笑了几声,不紧不慢地轻声说道:“崔明月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至于金陵守备的手段,你可以到牢房里去试一试。” 顾芊芊的眼皮在微微颤抖。 “盘算好了吗?” 顾澜庭定定地看着她,下一刻,顾芊芊睁开了眼睛。 “我如果说我也不知道爹和崔明月在哪里,你信吗?”顾芊芊了解顾澜庭,起码她不会置她于死地,崔明思就不一样了。 “同你一起走出清风楼的是崔明月吗?”顾澜庭不动声色,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一直盯着她。 “是,”顾芊芊点了点头,迟疑了片刻:“我当时只想着把她骗出来,没想到后来爹追了出来,我见爹很生气,骂了他们一顿就离开了。” “呵,这话你留着说给崔明思听。”顾澜庭敛着黑眸,睥了她一眼:“你是死是活与我而言根本不重要,我没必要为了你得罪崔家。” “我说的都是实话!”顾芊芊着急了,她挣扎着挪动椅子:“顾澜庭,你有点脑子行不行,我孤身一人,如何对付得了两个人?” “你当然不能。”她面容冷静,一语戳破她:“但是你的帮手可以。” 她失去了耐心,朝王嬷嬷勾勾手指:“给你个机会,把她送到守备司去,告诉崔大人,只要能撬开她的嘴,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镇南侯府不会追究,只要老侯爷和崔家小姐能平安回来,一切好说。” 顾芊芊愣愣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王嬷嬷殷勤地往外头跑,看样子应是去喊人帮忙了。 她慌神了:“顾澜庭,我可是爹的亲女儿,你敢!” “有何不敢?你要是死在守备司的牢里也好,就当是谢罪了。等父亲回来,我自会告诉他真相。” “你好狠毒!”顾芊芊咆哮:“你们居然私设刑堂,滥用私刑,你不得好死!” “我死不死的不知道,可你真的是快死了。” 顾澜庭侧身,她身后,王嬷嬷带着四五个仆从来了。 “我,我说……”顾芊芊僵直着身子,猛咽了几口唾沫:“他们关在,关在阡陌巷的一个房子里……” 第132章 我一个人进去 阡陌巷是金陵城三教九流的集聚地,明面上受锦衣卫下属卫所的管辖,暗里其实是王洪的地盘,而此人近来正为了北镇抚使之位和墨染斗得如火如荼。 顾澜庭面色冷若冰霜:“顾芊芊,北镇抚司的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只要他们能帮我杀人,其他的我不在乎。”顾芊芊说这话时沾沾自喜,好像北镇抚司能为她所用,是件极其光荣之事。 真是愚蠢之极! 顾澜庭懒得与她多费口舌,现下不是根究她是如何勾搭上北镇抚司的时候,侯府的侍卫架上顾芊芊在前带路,半个多时辰的路程里,她一直在心里暗暗祈祷。 阡陌巷里划了六个分区,在王洪的不断扩张下,这个“巷”早已跟“坊”差不多了。 众人不敢冒然进去,借着夜色隐在入口前方的一间破屋里。 “他们关在哪间房子里?”顾澜庭把剑架到顾芊芊的脖颈上,剑身微微一侧,锋利冰凉的剑刃贴着她的肌肤划出了一条细细的伤痕。 见了红,一路都在作妖的顾芊芊才消停。 “里面的路乱糟糟的,我记不得了。”顾芊芊反悔了。 “你是不是觉得到了他们的地盘,就会有人来救你?”顾澜庭一副看蠢才的表情:“既如此,那你随我一同进去找人,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动起手来,我不保证你的死活。” 顾芊芊犹豫了,她可不想死。 “北镇抚司的人都不喜欢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更何况这次得罪的是镇南侯府和守备府。你用用脑子,他们会留一个隐患在世上吗?什么样的人嘴巴最严?” 顾澜庭缓缓吐出两个字:“死人。” “侯爷,别问她了,大不了我们杀进去,再等下去,老侯爷就多一分危险。”几名侍卫等不及了,只待顾澜庭一声令下。 “不,人太多反而容易引起注意,此处不同寻常,我一个人进去,你们都守在外头接应。” 顾芊芊一听顾澜庭欲只身前往,脸上的笑容压不住了:“好,好,你要去找死,那我就告诉你,我等着,在外面给你收尸。” 顾澜庭漠然地收了剑,对侍卫嘱咐一番,顺着墙边往顾芊芊说的地方潜了进去。 “她就是这样,每次都让我恨得牙痒!”顾芊芊双目圆瞪,透着一股疯狂。 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理她,皆在担心顾澜庭的安危。 金陵的夜晚没有宵禁,这里更是人员攒动,酒馆、赌坊、勾栏瓦舍……到处都挤了不少的人。 顾澜庭挨着街边的小摊档往里走,自若地在吃喝吆喝的人群里穿插而过。 顾芊芊说人在“洪途赌坊”后面的一间小瓦房里关着,她如今就站在这间小瓦房前。 破破烂烂的,顶上的瓦片掉得没几片了,门也是虚掩着的,整间房子看起来穿风漏眼,就这样的屋子,怎么关人? 最令人生疑的是,居然没有人把守。 她飞身跃上房顶,居高往下审视了好一会儿,里头不大,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她准备折回去质问顾芊芊时,她听到了极为细微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第133章 侯爷说这话就见外了 顾澜庭屏住呼吸,目光仔细搜索着,一边确认声响发出的方位。 空荡荡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烂木头和草垛,这些地方都不像是能藏人的,唯有西南角的一口枯井,她一跃而下,几步跨了过去。 她俯身侧耳聆听,果然,微弱的敲击声就是从这里有规律地传出来的。 顾澜庭抓了几把稻草捆成一束,拿出火折子点燃,借着火光,井底依稀有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黑影。 “父亲?” “澜庭?是澜庭吗?” 顾征麟欣喜地抬起头,真的是他的女儿,她来救他们了。 “澜庭,是我,快救救我们……”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顾澜庭把打水的木桶扔了下去:“父亲,抓紧绳子,我拉你们上来。” 得救的两人从井底先后上来,顾澜庭是第一次与崔明月正式见面,这位大家的小姐除了发髻凌乱了些,白净的脸蛋沾了些灰,其余看着无甚大碍。反倒是她爹,顾澜庭举高火把仔细地瞧着,应是挨了不少打。 虽然鼻青脸肿的,但她已经很久没看到她爹有这般的男子气概了。 “多谢侯爷相救。”崔明月上前欠身一福,十足的大家风范。 “崔小姐言重了。”顾澜庭俯身回礼:“此事皆因侯府而起,牵连崔小姐受此无妄之灾,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崔明月眨了下明亮的眼眸,笑得温婉大气:“侯爷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并没有怪你们。” 她说得很坦诚,全然没有任何的扭拧做派,顾澜庭感激地朝崔明月微一颔首:“我们快走。” “对,不然等那些人回来就走不了了!” 顾征麟护着崔明月跟在顾澜庭身后,三人专挑狭窄僻静的小道,绕了一大圈才从阡陌巷走了出来。 本以为至少要经历一场厮杀才能把人救出来,没想到王洪手下的人居然会松懈至此。 “侯爷,老侯爷。” 候在外头的侍卫见三人平安无恙地出来了,急忙上前汇合。 “那个逆女在哪里?”顾征麟顾不上满身的伤,推开要来扶他的侍卫,终于看到了后排站着的顾芊芊。 “你这个不孝之女!”他四下张望想找个趁手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父亲,此地不能久留,有什么回去再说。”顾澜庭拉住他,压低了声提醒:“崔家小姐还在这里,不要让她再看笑话了。” “好,好,等回去了,你帮我好好收拾她!” 顾征麟这次是真气上头了,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寡言,崔明月问了几句见他眼睛都红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将崔明月护送回了崔府,正要道别,她突然伸手握住了顾澜庭的手腕。 “侯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崔小姐请讲。” 顾征麟垂头丧气地在边上站着,也是,自己疼爱了那么多年的亲生女儿,竟然要谋害他,任谁也会想不通。 “今日是我与人外出游玩,在途中不小心失足滚落到山坳里,所幸得侯爷相救。” 顾澜庭讶然:“崔小姐……” “我知道侯爷的难处,也知道此事定不简单,我会跟我大哥解释清楚的。” 第134章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目送崔明月入了府门,顾澜庭将方才她的话转述给她爹听,顾征麟沉默了许久,满腹的话语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顾芊芊被绑了手脚,嘴里也塞着布条,看着没有丝毫悔意。顾征麟恍惚想起以前她的乖巧懂事,红着眼睛难过地背过身。 事情暂告一段落,可是没有结束。 抓了她爹,还打了他,这事就没完。 顾芊芊被带回了侯府,关在了她原先住的屋子里,一直寻死觅活地要见顾征麟,俨然泼妇一般。 “父亲,你好狠的心啊,你不要我了吗?” “顾澜庭,你不是想杀了我吗,你来啊,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来人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门被她砸得砰砰作响,顾澜庭与她爹对视一眼,仿佛在问他,您确定要进去吗? “我们进去。”顾征麟叹息,眉心皱纹深重:“总得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推开门的那一刻,顾芊芊还维持着狰狞的表情,见顾征麟终于来了,瞬间瘫软在地,脸也马上换了个神色。 她们娘俩不去戏台上唱戏,真是白瞎了这身本事。 顾澜庭默不作声地站在后面,欣赏着顾芊芊的演技。 该怎么演这出戏呢?该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呢? “爹,您来了……”顾芊芊抱住顾征麟的腿,匍匐在地上,哭得有一声没一声地:“娘死了,爹,芊芊如今只有,只有您了……” 闻言,顾征麟愣了,随后一只手落在顾芊芊的头顶,慢慢地摸了摸:“你娘,走了?走了也好,走了就不会再受病痛的折磨了。” “爹您不知道?”顾芊芊止住了哭,恨恨地看着顾澜庭:“我娘死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没告诉爹!” 顾澜庭平淡地点了点头,就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激怒了顾芊芊,她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想去扯顾澜庭的头发,却被顾征麟拦住了。 她无比地愤怒,尖叫着质问:“我娘死了,她死了,爹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你好狠心,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你薄情寡义,我娘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芊芊,你娘的身子是怎样败坏的,你……”顾征麟虽不忍心,却不想被扣上这种帽子:“哎,芊芊,你们自己做的那些事,你难道忘了吗?” 第135章 真想把她丢到北镇抚司去 顾征麟一开始没有细想,以为那些人不过是些市井之徒,扔几块金银便能给人充当打手。可见顾澜庭面容严肃,顾芊芊又是神色慌张的,他惴惴不安起来。 “顾芊芊,与虎谋皮,你能讨得了便宜?如果今夜你留在了客栈里,只有死路一条。” “芊芊,你倒是说啊!”顾征麟急了,越听越觉得事态严重。 顾芊芊缓缓抬起下巴,目光悠悠地:“大家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 “我真是……”顾澜庭无语,真想就这么把她丢到北镇抚司去,让王洪的人活剐了她。 “你别这么说,要不是你大姐及时赶到,我和明月可就没命了。”顾征麟想及此,还有些后怕:“好在看守我们的人好赌,我掏光了全身的金银引诱他们去赌坊,这才有了机会。芊芊,爹看他们当时的架势,可是真打算把我们宰了啊!” “不单是你们,就连顾芊芊,他们都不会留下活口。”顾澜庭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看着顾芊芊,内心有种说不出的矛盾:“你要是还想要这条命,这段时间你就给我安分守己地留在侯府,如果你偷溜出去死在了外头,我不会去给你收尸的。” “澜庭,那些人该不会又是……”顾征麟心头咯噔一下,浑身汗毛竖起:“北,北镇抚司?” 之前陈荣芳和她那个缺德的婶娘就招惹过北镇抚司的人,这娘俩真是一个德性,净惹这些生杀阎王! 顾征麟气得脸色铁青,猛一拍桌子:“得把她关起来,不能再放出去惹事了。” “爹,看在我娘的份上,别这样对我……” “我就是念着与你娘的情分,”顾征麟看着泪眼婆娑的顾芊芊,痛心地摇了摇头:“芊芊啊,你再恨爹,也不能与人合谋来杀我啊!更何况……” 找的还是北镇抚司的人! “不是这样的,爹,我是一时糊涂,我受了刺激,爹,您别走啊,我错了……” 顾芊芊伸出手想去抓顾征麟的袍裾,落了个空,她怔怔地望着两手发呆,想爬起来,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娘,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第136章 问过她手里的剑吗 “娘,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你爱了一辈子的人,竟是个负心之人……” 顾芊芊喃喃低声泣诉,在顾澜庭听来,却是掺杂了不少矫揉造作的虚伪。 哪怕事发后她敢承认一句,她都会高看她一眼。 顾征麟满目愁容地走了,院子里的平地,他硬是走出了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好几次差点没站稳。 “有本事惹事,没本事平事,顾芊芊,我劝你今后安分点。”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有本事你把我扔出府去,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求你半句!”顾芊芊仰起头,双眼淬了毒般。 “放狠话倒是一绝。”顾澜庭嘴角微微勾起,面带嘲讽:“不是我看轻你,你要是想死早就死了。天天把死字挂在嘴边,你看现在连爹都忽悠不了了。” “安分些,”她欠身向前,拍了拍顾芊芊愤怒的脸蛋:“否则,我可保不了你。” 夜已过半,回到木樨院的顾澜庭睡意全无。王嬷嬷刚才被提到后院,没问几句就招了个干净。 顾芊芊给了她不少银子,让她去找陈荣芳的婶娘余芬,那老妇人从中间牵线,曲曲折折地搭上了北镇抚司的王洪。 这个王洪,就是萧奇峰想捧上去坐北镇抚使之位的人。 利益使然,王洪此人嚣张跋扈,无法无天惯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想杀几个顾家的人震震墨染是? 想泄私愤是? 想向萧奇峰表忠心是? 问过她这个镇南侯手里的剑了吗?! 居然敢动顾家的人,那她就把天给捅了。 清晨,浓重的秋雾未消,彻夜未眠的阡陌巷此时静悄悄的,有几个揉着疲倦的眼睛,打着呵欠从赌坊出来的人,看着空荡荡的外头,骂骂咧咧起来。 “他娘的,老子输得就差裤裆没押上去了,想吃个热乎的包子……” 话未落地,眼前整齐肃穆的几列人马,个个身穿盔甲,马上执剑,吓得他们一哆嗦,三步并作两步,连滚带爬地跑了。 “阡陌巷是该好好整治了。”顾澜庭扬起手中的长剑向前一挥:“把王洪抓回来,缺胳膊少腿的没关系,只要是活的就行。” 她带的人马都是以前顾家军留任在京中的将士,个个骁勇,把阡陌巷王洪的产业挑了个遍。 那些跑出来的打手们,没过几招就通通栽倒在他们的剑下了。 顾澜庭勒着马绳,马蹄踢踏着围着抓获的王洪手下的人慢悠悠地转。 去报信的人也太慢了,她都有些等不及了。 终于,道口前头出现了个身影,走得说急不急,再细看一眼,哟,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顾澜庭敛眸,开始松动起筋骨来。 自回了金陵,除了上次宁王遇伏,她都没打过几场群架,这次可得好好打,打爽了。 尤其是敢欺负他们顾家的人,得往死里打。 “弟兄们,都给我看好了,就是这个人打了我爹。” “将军放心,敢惹到顾家军头上的,也是不知死活,保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137章 来得真够快的 王洪气势汹汹地停在顾澜庭对面,看着他养的打手们个个抱头蹲在地上,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线。 他的眼神极其猥琐,滑过顾澜庭的脸和脖颈,继续往下,笑得满脸的横肉都在抖动。 连夜把人救走了,早上就来端他的场子,来得可真够快的。 顾澜庭安然坐于马上,下颚微扬,提起长剑缓缓落在马腿旁跪着的一人的脖子上。 “王副指挥使,我想杀了他,你不介意?” “顾侯爷好大的威风。”王洪笑得更瘆人了:“随意就说杀一个人,真当金陵城是你说了算吗?” “原来王副指挥使也知不能随意杀人啊。”顾澜庭目光冷然:“我当然没那么大能耐,比不上王副指挥使,能在金陵城里呼风唤雨,杀几个人对你来说,就是抬下手的事。” “顾侯爷你是在睁眼说瞎话呢?”王洪指着一地的人:“你带着人闯进我的阡陌巷里,打得我的人满地找牙,到底是谁更嚣张?” “当然是你啊。”顾澜庭挑起剑刃,迫使剑下之人抬头,黑眸杀气隐现:“王洪,你惹谁不好,偏偏要惹我!” 她手起剑落,肃杀之气仿佛凝于剑身,白光一闪而过,那人手臂上瞬间被划拉出一道大口子。 痛苦的喊叫声撕裂了空气,也震慑住了王洪身后的人。 王洪没料到她真敢下死手,从震惊中回神:“好你个顾澜庭,敢在老子面前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 她提起还滴着血珠子的剑,指着对面的一群人:“是你们活腻了,敢打我爹的主意。正好,你们都一起上,省得我杀你们还要找理由。” “大人,我看她是来真的……”王洪身边的人强作镇定地提醒道:“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依属下愚见,咱别跟她杠,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对方再怎么说也曾经是正规军,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活打过来的,硬拼起来,他们几乎没有胜算。 王洪眼角抽搐一下,故作沉思:“侯爷说的什么话,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你只需要知道今日你必须得死就行了。” 顾澜庭说着从马上飞跃而起,闪着寒光的剑尖直指王洪。 她的人见自家将军动手了,拿着剑一拥而上,反正他们是奉旨打人,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 阡陌巷的打手都是些乌合之众,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平日里欺负欺负乡里还凑合,到了顾家军面前,个个被打得落花流水。 王洪在顾澜庭剑下走不了几招就败下阵了,他东闪西躲着,一边叫嚣着:“顾澜庭,我可是朝廷命官,你敢在金陵城里带着你的兵闹事,我要告到皇上那去……” 顾澜庭对着他的后背砍了一剑,她看着王洪血迹斑斑的样子,倒是解恨。 “啊……”王洪吓得屁滚尿流,连爬带躲地:“你,你,我要告诉皇上,你有私兵……” 第138章 皇上默许了 王洪匍匐在地,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不可置信地仰起头来:“你说什么?” “都说王副使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顾澜庭俯下身,审视着脚底下的猎物,黑眸带着几分玩味:“我话说得这么清楚,你还不明白?” 王洪沉默了,脑子却转得飞快。 金陵府,京畿重地的衙门,一只苍蝇飞过都要扒开翅膀仔细审查。 可顾澜庭带着大批人马来阡陌巷,势必要经过金陵府,值守的府卫却毫无动作,甚至都没有制止,王洪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 难道是她向皇上告了状,之所以肆无忌惮,其实是皇上默许了! “今日我只是来和你打声招呼,要是你还敢惦记着镇南侯府的人,下一次,我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王洪气得笑了,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子:“侯爷真是好气性,这叫打招呼?” 顾澜庭看了看周围被揍得服服帖帖的打手们,有些无语地蹙眉:“你们这么不经打,总不能怪我,我忍着没有下死手,已经算是很给你面子了。” 蹲在地上的人面面相觑,各自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原来这叫给面子? “王洪,阡陌巷里头都是些什么营生你自己清楚,在皇城脚下搞小动作,你真以为某些人能一手遮天吗?” 顾澜庭收了剑,眸光扫过两边一溜的青楼赌坊,这里不知葬送了多少户人家的身家和性命。 “阡陌巷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今天的这笔账,我记着,他日一定向你讨回来!” 顾澜庭淡淡地撇了他一眼,一个将死之人,还谈什么以后。 她抬手挡住身后几个气血方刚欲上前了结了王洪的顾家军将士:“算了,我们走。” “将军,你听听他在说什么,这种人就应该就地打死!” “他是该死。” 但不能死在她手上,打一顿勉强出了口气,剩下的就交给皇上处置了。 太明宫武德殿,裴皖替祁凌天沏好了茶,便退到一边候着。 细腻的狼毫在砚台里停了许久,吸饱了墨汁,上好的宣纸上落笔的字遒劲有力,还未写完,祁凌天没有了兴致,把笔一丢。 “皇上,您喝口茶。”裴皖端起茶盏,递给祁凌天:“这是宁王殿下昨日送来的新茶。” 第139章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提起祁瑾,祁凌天面色缓和了不少,茶汤色泽清亮,香气虽不比青罗碧悠长,细嗅之下却隐约有一股沉香,入口甘醇,后韵绵长。 “不错,是好茶。” 裴皖整理着桌案上散落的笔墨纸砚,一边观察着祁凌天的神色:“老奴听说这茶是快马加鞭从东南岩山送过来的,昨儿个才到的。” “宁王一向有孝心。”祁凌天转动着茶盏,眼睛落在一旁堆叠的奏折上。 北地五个地方州牧不约而同地上了折子,还附上了万民书,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真是稀奇。 “裴皖,墨染有消息传回来吗?” “顾指挥使还未有传信回来,倒是雍王殿下让人传回口信,说是再过五日便可抵京。” “再过五日……” 祁凌天脸色微微一沉,他这个儿子经营了这么久,这算盘打得是噼啪响。 “那岂不是和郑将军回来的日子差不多?”裴皖笑了笑:“算起来,雍王殿下私下还应该喊郑将军一声舅舅呢。” “他们甥舅二人还真是心意相通。” 祁凌天随手拿起一本奏折,说得很平静,裴皖看了一眼,便识趣地不再说话了。 天子隐怒,旁人不察,裴皖心里可通透极了。 太明宫外,锦衣卫暗探等候片刻,便入武德殿复命了。 顾澜庭大张旗鼓地带人打了王洪一顿,确实是祁凌天有意为之。 萧家坐大至此,连带着门下的人,都敢在金陵城横行霸道,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你是说她没把人打死?” 祁凌天倒是意外,顾澜庭来御前告状时,可是口口声声喊着要杀人的。 “顾侯爷打得很有分寸,下手的时候全都避开了要害。”探子恭恭敬敬地回禀道:“她说王洪乃是朝廷命官,她只是想替她父亲出一口恶气,是生是死应该交由皇上处置。” “这丫头,还真是……”祁凌天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这公道还非得朕替她主持了。” 这么听话的一颗棋子,他的本意是想将她下到祁瑾棋盘里的,偏偏他那个一根筋的儿子,说什么要让她自己选。 就怕到最后,她选了沈时初! 第140章 来兴师问罪的 顾沈两家祖辈交情匪浅,可在祁凌天眼中,他们的这种交情多少掺了些别的。 起码,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顾澜庭让人把王洪等一众人绑在阡陌巷口示众,不知是谁先朝他们扔了一坨臭泥巴,群情激奋起来,数不清的烂菜梗、石头、鸡蛋纷纷砸了过去。 都是被王洪欺压了许久的市井小民,顾澜庭心里很不是滋味。 朝官弄权,一朝权柄在手,不是为民请命,为了一己私利,欺压平民,百姓有苦不敢言。 这可是金陵城啊,天子脚下,那些勾当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横行无忌。 这些,皆与萧家有着莫大的关联。 顾澜庭牵马回府,一路沉寂,神色肃默。 “顾侯爷终于回来了,我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站住脚步,是崔明思,他站在侯府门前,没有好脸色。 看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府里的下人真是不懂规矩,让崔大人在此干等着。”顾澜庭抬手,请他入府:“若是崔大人不嫌弃,到府里喝一盏茶。” “不必了。”崔明思满脸愠色,语气也不是很好:“我就问你一句,明月真的是掉进山坳里了吗?” “此事,”顾澜庭微一抿唇:“崔大人,我确实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救了舍妹,我很感激。可是顾侯爷,我需要知道真相。”崔明思定定地看着顾澜庭。 她犯难了,说这事是顾芊芊弄出来的,按着崔明思的行事作风,也许马上就会拿着剑入府砍了顾芊芊。 “侯爷不知道怎么说吗?没关系,我来告诉你!” 第141章 而我,没那么多牵绊 如果崔家咬死了不同意,逼急了搬出祖上的勋功来,即便是皇上,也得看着给几分薄面。 顾澜庭握紧拳头,心绪起伏,相比之下,顾芊芊确实没有那么重要,可是…… “崔大人何必拿两家结亲的事作威胁,这种事成与不成不在你我。”她欠身抱拳,对着崔明思庄重地一揖:“但不管怎么说,祸是我们顾家引出来的,你要是想解气,尽管冲我来,我一力承担。” 崔明思见状,不由得后退几步,脑子瞬间冷静了不少。 事情是发生了,可怪天怪地,也怪不到顾澜庭身上。崔明月从来没有对他撒过谎,尤其这次还险些丢了性命,他是气疯了。 他缓缓叹了口气:“顾侯爷,小妹自小身体就比旁人弱,经不起折腾,我这个当大哥的心情,你能理解吗?” 顾澜庭点头,她看着崔明思,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顾子言。 要是她哥哥还在,一定也会这样护着她的。 “昨夜我看明月其实没有受什么伤,她说,你父亲把她保护得很好。”崔明思说着,面容泛起忧虑:“可是镇南侯府身处漩涡中心,昨天那样的事,未必今后就不会发生,我是怕……” “我知道崔大人在顾虑什么,你一直秉持谨慎中立的态度,就是不想卷入纷争中,可是崔大人,你是金陵守备,你坐了这个位子,就已经在漩涡里了。” 崔明思目光一滞,苦笑着摇了摇头:“崔某为官多年,谨小慎微处处避嫌,到头来,却还没有你想得通透。” “崔大人要顾及的人和事太多了,人有了软肋,思虑的也就多了,这是人之常情。”顾澜庭仰头望着镇南侯府的门楣,黑眸平静无澜:“而我,没那么多牵绊。” 不是没那么多牵绊,而是她必须得当一把利刃,才能护得住顾家。 崔明思默默地看着她,眼前这单薄的身躯,扛过南境的腥风血雨,也许,他应该相信她。 “顾侯爷,昨日的事情我不再追问了,也不会再深究你们顾家的责任,但是我仍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交代,王洪这个人,他必须得死。” 见崔明思松了口,顾澜庭心头的石头落地了。 她黑眸微敛,透着凉意:“王洪下了诏狱,皇上会派人专门审问,他离死不远了。” 有皇上当靠山,难怪她敢大张旗鼓地大闹阡陌巷,崔明思不禁要重新审视这位侯爷了。 有勇有谋,处变不惊,做事不拖泥带水,确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势。 “他日若是顾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我崔明思也不是孬种,那些人都敢欺负到我崔家人头上了,我再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真当我是软柿子了。” “谢过崔大人。” 崔明思抬手,压下顾澜庭拱起的双手:“今后我俩不要动不动就来这些虚礼了。” “好,崔大人是爽快人,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得到崔家真正的认同不容易,这一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第142章 之前有些话我说得重了 阡陌巷的事很快就传开了,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地,说什么的都有,萧奇峰为了王洪闹上了金銮殿,反反复复说了几个来回,彻底惹怒了祁凌天。 本就是人证物证俱在的事,王洪根本翻不了案,可萧奇峰非得辨个黑白颠倒。除此案外,他欺压良民,草菅人命,数罪并罚,判了个秋后处决。 这一闹倒好,武德殿上皇帝少有地和辅国公翻了脸,一锤定音,王洪斩立决,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萧奇峰气得差点当场翻白眼,稳下心神来,他转过头去看那个首告者,她居然敢肆无忌惮地拿眼睥着他,还一脸的不屑。 真是可气,可恨!他捂住心口,连着深喘了几口气。 顾家的人,一个个的,生来就是与他作对的。 顾澜庭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留给这位辅国公,随着一众文武官员往殿外走去。 沈时初晃悠着步子,状似随意地靠到她身边,低声问道:“你父亲没事?” “沈将军有心了,他休养了几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顾澜庭淡淡道,听不出喜怒。 “怎么,对我还没有消气啊?”沈时初无奈地笑了,继续叮嘱她:“最近侯府的人出入要小心些,萧家养的暗卫恐怕已经盯上你了。” “没有生你的气。”顾澜庭抬眸看了他一眼:“之前有些话我说得重了,我向你道歉。” “道歉?”沈时初一怔,难得见她放低了脾气。 王洪在诏狱受审时,把全部罪名揽到了自己身上,主审的堂官想深挖下去,硬是审出了一个高风亮节的萧奇峰。 是她过于心急了,总想拿萧奇峰的把柄,结果人家拿捏着王洪的命门。 “你说的对,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看来我在侯爷心里终于沉冤得雪了。”沈时初眉峰轻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总算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了。” “别贫……”顾澜庭还未说完,就见裴皖挪着小步子,匆匆地往她这边走过来。 沈时初也看到了,沉声道:“找你的。” “应该是。” 王洪的事看似解决了,可是顾家还留有手尾。 裴皖走到顾澜庭跟前,笑容满面:“侯爷,皇上让老奴过来跟您说一声,请您留步。” 顾澜庭点头应了声,她回过头去看,祁凌天斜靠在龙椅上,右手支撑着额头,双目微阖,一副倦怠之色。 整个大殿人员散尽,只留了裴皖和顾澜庭,祁凌天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澜庭知道他想问什么,先于祁凌天开口前跪了下去:“臣,知罪。” “朕都还没问你话,你倒先跪上了。”祁凌天摆了摆手:“没那么严重,起来说话。” “臣不敢。”她跪拜在地,说得恭顺而惶恐。 祁凌天锐利的眼睛几番落在她匍匐的背上,眼神明暗不定。 “王洪的供词里,提到了一个人,跟你一样,也是姓顾的。” “她是臣侯府的人,叫顾芊芊。”顾澜庭低着眉眼:“算是臣的妹妹。” “王洪说,她才是主谋,你那日来朕面前告状,为何只字不提她?” 空荡的大殿中,祁凌天平淡的一句质问,回响了许久。 她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一定要保下顾芊芊,明明没有任何好处。 就像如今,她得用自己的脊背,扛下天家降下的威严。 第143章 为什么要保她 她的话在喉咙里哽了许久,终于说出来的时候,嗓音好像是掠过生了锈的咽管,喑哑干晦。 “回皇上,臣,有私心,臣想保下她。” “可是朕听说,你和这个妹妹的关系并不好,她用你们的性命跟王洪做交易,就算是这样,你还想保下她吗?” “臣想保下她。”顾澜庭没有一丝迟疑:“臣没有如实禀报,是臣之罪,请皇上降罪。” 祁凌天的目光愈加晦暗:“为什么要保她?” 顾澜庭仰头正视着上首的帝王,此时的脸色平静得可怕。 她说得坦荡无虞:“她的生母临终前一再哀求微臣,希望微臣能照看她的女儿。” “澜庭,你一向杀伐果决,在这种人身上做慈悲,不像你的作风。”祁凌天笑得幽深难测:“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朕,朕会替你做主。” 言下之意,就是不相信她,觉得她有什么把柄捏在人家手里。 顾澜庭挺着笔直的脊背,镇定从容地摇了摇头:“微臣并没有什么难处,当年父亲将怀有身孕的陈荣芳抬入侯府,臣的母亲一时无法接受,备受打击,最后落得个忧思抑郁而终。要说没有怨恨,那是假的,很多时候,若不是顾及臣的父亲,真是想一剑了结了她们。可是……” 她顿了顿,言语间带上了点别的情绪:“前些日子陈荣芳因为小产拖垮了身子,虽然今后要当个药罐子,但是活完下半辈子不成问题。奈何后来她一心求死,每见微臣一次,就哀求一次,直到死前,她大字不识几个,却给我留了一封手信。臣不是心软之人,只是突然想起了臣的母亲。”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即便是像陈荣芳那样的人,也想为自己的女儿求个后路。 祁凌天默不作声了许久,才悠悠地叹了口气:“她是想用她的死,换女儿余生的安稳,可她的这个女儿,不是省油的灯啊。” “臣知道,臣已经将她扣在府里了,若是要追究她的罪责,臣替她……” “别以为朕看不出来,你将她扣在府里,不就是为保她性命吗?”祁凌天脸上有了些笑容,那些压迫得令人生冷的气势也少了许多:“但是澜庭,朕要提醒你,可不能太心软了。” “皇上圣明,微臣就知道,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顾澜庭眉眼恭顺,伏身一拜:“微臣恳求皇上,这次就放过她。” “也罢,这事是你顾家的人惹出来的,也是你去平息的,处理得也好,替朕,也出了口气。” 萧奇峰联合朝臣,最近一直给祁凌天施压,单单是一个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子,都多次当着众多朝官的面直接讨要。 是觉得他上了年纪,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吗? 祁凌天不禁冷笑,早早地站队雍王,这个辅国公显然是不把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了。 第144章 皇家是不会跟臣子做等价交换的 没过几日,赐婚的圣旨便到了镇南侯府,裴皖宣读完后这黄绸锦绣的婚书,顾征麟激动地双手都在颤抖。 “微臣谢皇上圣恩。”他捧着圣旨,笑得合不拢嘴。 “皇上让咱家给老侯爷带句话,您要好好珍惜崔家小姐,今后莫要再做些糊涂事了。”裴皖轻声细语地说着皇上给顾征麟的敲打。 “是,是,我一定会好好对明月,不会辜负了皇上的良苦用心。” 裴皖点了点头,笑笑地看向一旁的顾澜庭:“皇上还说,近一段时间来顾小侯爷辛苦了,正好侯府要办喜事了,让老奴在宫里的库房里挑了些稀罕的物件儿,就当是贺礼了。” 顾澜庭往裴皖身后看去,黑衣束袍的宫中侍卫正陆陆续续地把一个个箱子抬进院里。 精雕细琢的紫檀木箱,整整二十箱,摆满了院落。 皇上是怕侯府寒碜,给添的聘礼吗?顾澜庭不可思议地看着打开的箱盖,琳琅满目的都是金钗玉环,珠宝金银。 “小侯爷不必惊讶,皇上说,这是您应得的。” 天家的恩赐沉重如山,顾澜庭压下心头的踟蹰,拱手道谢:“劳烦裴公公替我向皇上谢恩,侯府上下感念皇恩,定不会辜负了皇上。” “侯爷放心,您的话老奴一定会带到。” 这二十个箱子,是赏赐,也是施压。 祁凌天同样也在敲打她。 送走了裴皖,顾征麟忙不迭地跑回院里,摸着箱子爱不释手:“澜庭啊,你说皇上得多器重你,才会赏你这么多东西。” 她爹是个没心眼的,皇家是不会同臣子做等价交换的,得了这么多赏赐,得换些什么出来? “澜庭,你在发什么呆?”顾征麟的眼睛被金光闪闪的金银晃得眯成了一条线:“不行,得赶紧让人把这些个箱子搬到库房锁起来,这样放着太惹眼了。” 哎,顾澜庭无语地叹了口气,罢了,就让他开心点,这个没心没肺的憨爹。 侯府整日都笼罩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中,顾征麟难得地拿出银两打赏了全府的仆从,就连巷子后头的几条流浪野狗,都得了几根大骨棒子。 夜色渐浓,顾征麟晚饭时喝多了,红着脸梗着脖子,竟吵闹着要去小佛堂给言兰馨上柱香。 他对着原配发妻的牌位,晕晕乎乎地说了许久的话,顾澜庭就站在外边,听着他哽咽地说着对不起她,红了眼。 凉风入院,一阵一阵地卷着冷意,顾征麟趴在佛龛旁睡了过去,她只得折回院里,想着给她爹拿条毯子。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突然听见屋顶的瓦片响了,极细微的脚步声,飞驰而过的身法。 来人的功夫不错。 顾澜庭镇定自若地关好小佛堂的门,引着来人往外走。 她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应该是萧家派来杀她的人。 “既然来了,就别躲躲藏藏的。” 顾澜庭仰头看向屋顶,片刻后,一个身穿夜行衣,蒙着脸的人飞身而出。 第145章 好好地闹一番 好厉害的身法! 顾澜庭忍不住暗叹一声,来人不可小觑。她脚尖一顿,踢起一旁的木枝横握在手,顺势向前一挥,挡下直劈下来的剑刃。 “铮”地一声,没有意料中树枝断裂的脆响,反倒是那人被震得不得不收剑后撤。 他慢慢扭动手腕,虎口处隐隐传来酥麻。 “铜木?” 这根平平无奇的树枝,细看之下,竟泛着粼粼如金属般的光泽。 顾澜庭看了一眼手中的树枝,随即缓缓抬起:“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置我于死地,真当我镇南侯府是吃素的吗?” 她扬起的眉峰沁着冷厉,比夜色还要寒上几分。 “侯爷做事不懂分寸,不知轻重,有人让我来教教你规矩。” “哦?规矩?”顾澜庭轻笑出声:“萧家的规矩,不适合我。” 那人也不否认,目光犹如鬼魅,阴森森地盯着她:“那就只能让你消失了。” “就怕你没这个本事!” 顾澜庭顷刻间冲了上去,手中的桐木如同坚不可摧的银枪,直冲那人面门。 太快了! 他来不及细思,被这凌厉的气势逼得生生后退几步,她招式一转,桐木的尖端堪堪擦过那人耳峰。 就差一点,顾澜庭懊恼地轻嗤一声,刚才就该朝着他的颅顶劈下去。 他摸了下渗血的耳廓,目光愈加阴沉。 要不是她只是想挑开面巾,此刻自己怕是已经颅顶开花了。 来之前,卫里的弟兄就曾叮嘱过他,别小看了顾澜庭。 南境战况何其酷烈,她能从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顾家十万铁骑对她更是俯首帖耳。 此等心智和坚毅,绝非常人能及。 顾澜庭没有再给他反击的机会,起手就是杀招,一根桐木挥舞出凌厉的杀气,招招致命。 院里的打斗声惊动了侯府的护卫,周围人声嘈杂,纷纷向这边跑来。 “束手就擒!”顾澜庭对准那人的心窝一脚飞踢,将他踹翻倒地。 面巾掩盖下的面孔此刻无比狰狞,阵阵腥甜涌上喉咙。 “噗……”他猛然喷出一口恶血:“还真是小瞧了你……” “过奖了。”她侧身,居高临下地睥着他:“你和之前在猎场伏杀我的那帮人,是一伙的?” “哼……”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血,从腰间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红丸往她跟前一扔,“砰”地一声闷响,浓浓的烟雾瞬间弥散,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侯爷……您没事……” “没事……” 顾澜庭也被熏得头昏眼花,她抬手挡下那些就要去追的护卫:“不必追了。” 那人轻功奇绝,追上去也是徒然。 “就这么放他走了?” 当然不能够,都敢到侯府来杀她了,她不趁此机会好好地闹一番,怎么对得起萧家送她的这个大礼。 第二日,顾澜庭的折子就递到了祁凌天的案头上。 “真是胆大包天!”祁凌天发了雷霆之怒,一怒之下将折子甩到下方,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辅国公脸上。 萧奇峰满肚子的火不好发泄,捡起折子递给了裴皖。 “国公可有伤着?”祁凌天作势起身查看,面色却不甚好看。 “老臣,无碍!” “那就好。”祁凌天坐回上首:“镇南侯于社稷有功,却多次遭贼人行刺,此事朕一定要彻查清楚。” 祁凌天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文武大臣。 “国公,你说呢?” 第146章 义父的买卖,都做到南境了 萧奇峰显然预料到了会被点名,脸色虽然有些难看,却还是应付道:“镇南侯平定南境,军功赫然,是我朝所有将士之典范,今后南境的安宁,还要仰仗这位战神,定然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有意思,杀人诛心。 沈时初黑眸倏地一紧。 “既如此,那此事便交由国公去彻查。” “皇上,”萧奇峰对上祁凌天略带震慑的目光:“臣已年迈,神思倦乏,恐心有余而力不足,担不起如此重任。” “国公太妄自菲薄了,大晋朝堂内外,萧家门生占了朕的半壁江山。”祁凌天压重了语气:“朕倒觉得,此事若要查个水落石出,非你不可。”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祁家的天下,权势滔天的萧家。 堂下不少的文官武将默默地低下了脑袋,生怕一个不小心的眼神,这把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祁瑾手下的几个言官见事态有利,举起朝笏正欲弹劾,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萧奇峰被架了上去,骑虎难下,脸上的神情一时间明晦难辨,有趣得很,祁瑾冷冷地勾起唇角。 要说居功自傲,只手遮天,那非萧国公莫属了。 “怎么,这点小事,国公还要推辞吗?”祁凌天笑了笑,眼底锋寒毕露。 萧奇峰缓过神来,俯身作揖:“萧家上下一心尽忠皇上,还请皇上明察。” “国公言重了,镇南侯及侯府的安全,朕便交给你了。” “老臣,遵旨!” 皇帝老儿还真有一手,沈时初收回落在萧奇峰身上的目光,清冷的面容沉了几分。 顾澜庭上折子的目的他不用看也猜得到,借她的手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萧家拉出水面,萧奇峰再自诩独善其身处身中立也没用,事实胜于雄辩。 顾家,一直是祁凌天手里一把趁手的好刀。 可是,他不愿意! 辅国公府邸,偌大的厅堂里,气氛沉闷得有些怪异。 萧奇峰摒退了下人,他审视着眼前的少年,一时竟有些看不透他了。 “你许久不来看我,一来就给我摆脸色。” 沈时初也不否认:“行刺顾侯爷的人,是义父派去的?” 萧奇峰闻言,蓦地抬起眼皮,须臾才自嘲地摇着头:“原来不是回来看我的,是来兴师问罪的。” 痛心疾首的样子,俨然就是一个受了冤枉的无辜之人。 “义父,在我面前就不必做戏了。”沈时初拿出一枚令牌递到他面前:“这是你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他的语气很平淡,萧奇峰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怎么会在他手里! 萧奇峰压制着心底不断翻涌的震惊,一脸镇静地装着糊涂:“这是何物?老夫从未见过!” “这可是好东西。”沈时初垂眸,把玩翻转着手里的令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马蹄踏箫’,有了它,便可自由出入呼勒营帐。” “哐当”一声,他把令牌丢到萧奇峰脚下:“义父的买卖,都做到南境了。” 第147章 当年之事 萧奇峰这会儿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了,他盯着沈时初,端得比平日里更加气定神闲。 “放肆!”他沉声道,威严十足:“什么南境的买卖,你究竟听信了谁的谗言?” “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个。”沈时初冷淡地扬起眉峰,从腰间又摸出一枚令牌:“这个义父总认得了?” 这是,安插在南境哨所萧家暗卫的专属令牌。 萧奇峰恍然惊觉,原来…… “你当初让我少管南边的事,却暗中把粮食和兵器卖给呼勒,这跟通敌卖国有何区别?” “你手下的人因交易时被南境驿站的馆丞看见了,竟然血洗驿站,几十条人命,一个不留。” “萧国公,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的?” 西北的风沙磨去了他的年少青涩,他早已是独挡一面的少年将军了,叱咤沙场,战功累累。沈家军镇压在西境,边境敌国无不闻风丧胆。 萧奇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突然有种错觉,或许,自己从未看透过他。 “时初,这么多年,你是真心喊我一声义父的吗?” “萧国公这么多年来,不也是一直想把我当成一颗棋子吗?” 沈时初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如今他和萧家最后的一层薄纱也被撕开了,这样也好,他早就疲于应付了。 “好,好,好得很!”萧奇峰闻言,神情一阵恍惚,俨然一位备受打击的老父亲。 他痛心疾首地斥责:“为了一个女人,你不顾我们两家多年的情义。当年你们沈家蒙难,我力排众议在朝堂力保你沈家一门,你父亲走后,我怕你孤立无援,更是将你收为义子,现在看来,终究是老夫错了!” 沈时初黑眸微微一动,几不可察地泛起寒意。 “当年之事……” 他的面容愈加冷冽,当年弹劾沈家的,可都是他的得意门生。 而收为义子,不过是觊觎沈家麾下的千军万马罢了。 “萧国公在我面前装了这么多年好人,装着装着,自己都信了?”沈时初眼神轻蔑:“你可能忘了,第一道天雷落在沈家头上时,是顾家替我沈家挡下的!” “罢了,罢了,是我有眼无珠,养了条白眼狼!”萧奇峰缓缓转身落座,说得有气无力,却目露阴鸷。 “武将在外浴血奋战,却敌不过你萧家门下文官们的唇枪舌剑,莫须有的罪责一条条安到我父亲头上。你步步为局,收我为义子,难道不是为了沈家的二十万铁骑吗?” “这就是你所说的力排众议,保下我沈家一门?” 此话一出,便彻底断了两家的牵连了。 沈时初眸色深寒,眼底情绪暗涌,仿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 萧奇峰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突然仰头大笑,布满皱纹的眼角斜斜挑起。 长得就是一副奸臣的嘴脸。 “可是你不能否认,受我庇护的那些年,你过得很好。时初,你是个懂得感恩的孩子,知进退,也应当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 “呵,国公是在威胁我。”沈时初冷笑,墨色的深瞳满是嘲讽。 第148章 我会让整个萧家陪葬 “算不上威胁,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你还喊我一声‘义父’,大晋朝堂天下,我仍可保你平安无虞”。 萧奇峰端坐上首,背靠着太师椅,他知道沈时初的脾性,只是最后还想再试探一番。 毕竟二十万沈家军摆在那儿,于他而言是张不错的底牌,他不想放弃。 “谢过萧国公,可惜了,我无福消受。”他桀骜的眉眼掠过几分不屑。 “和萧家作对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萧奇峰脸色阴沉,隐隐显出杀意。 “国公错了,”沈时初笑了笑:“背信弃义,卖国求荣的人才没有好下场,而且还会死得很惨。” “老夫堂堂大晋首辅,位列三公,为大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沈将军方才信口雌黄,拿着不知从哪儿得来的令牌欲污蔑本公,这事本公记下了。” “那又如何?”沈时初笑得毫不在意:“我能拔掉你安插在南境的所有暗哨,在金陵,我同样能在你萧家眼皮底下横着走。” “时初,年少轻狂也是没有好下场的。”萧奇峰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皇上忌惮沈家,你们立在西境的军威,看似是替大晋镇守边疆,实则是在打皇家的脸面。那些小国上书朝贡,畏惧的是沈家军的主帅,哪里是金陵皇城里的天家威严。” 打不过他就玩阴的,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离间计被他们玩得透透的。 沈时初微微皱了下眉头,当初就该把那些弹丸小国都一锅端了。 “时初,听我一声劝,这人呐,还是得为自己留条后路。”萧奇峰话锋软了下来,眼神却仍旧犀利:“我年纪大了,膝下也只有婉儿一个女儿,至于对你,我确有私心,但我一直是把你当成半个儿子看待的。” “南境的事,就当是还了这些年我承萧家的情分。”沈时初说着,脸色逐渐冷淡了几分:“国公今后,莫要再打其他的主意,否则,我必定搅得整个萧家不得安宁。” 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沈家这小子这么多年,韬光养晦,沈家蛰伏的势力,也许早就不单单是明面上的那支铁骑了。 这么好的助力,终究是抓不住了。萧奇峰有种无能为力的愤慨。 “哼,你大可拿此事到皇上面前参我一本,本公问心无愧。反倒是你,一个镇守西境的边疆大将,妄图插手南境的事……”萧奇峰停顿片刻,一脸担忧地摇了摇头:“你和顾家的那位侯爷,即是皇上的心腹,又是大患,你说如果皇上突然知道了些什么,你们会有什么下场?” “所以萧国公的意思呢?”沈时初沉眸,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杀意。 “井水不犯河水。”萧奇峰被他的眼神所慑,固自镇静道。 话音落,厅堂里出奇地安静,萧奇峰扳紧太师椅的扶手,凝神屏息。 沈时初直接无视他给的台阶,眼中戾气愈盛:“再提醒萧国公一下,别动顾家,否则,我会让整个萧家陪葬。” 第149章 如果你真的非他不可 真是好大的口气!萧奇峰一把将茶盏扫落在地。 沈时初丢下话就走了,临了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国公没必要为了一个黄毛小子动气。”闻声而来的管家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碎片,恭维着:“您只要动动手指,哪儿还有他们沈家的活路。” 萧奇峰盛怒未歇,这话看似恭维,可在他听来,更无异于嘲讽。 “你懂什么,说话这么不经脑子。” “是,是,小的无知,小的失言了。”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管家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厅堂外边此时传来一阵细碎匆匆的脚步声,是萧婉婉过来了,她方才听府里的下人说沈时初来了,她已经好久没见他了。 “时初哥哥……” 欣喜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在看到自己父亲满脸愠色时戛然而止。 “大小姐您来得正好,国公他正在气头上。”管家一见救星来了,赶紧上前俯身低语几句,便退了出去。 “父亲,”萧婉婉轻轻地走了过去:“是谁惹您生气了?” 萧奇峰回头就见女儿担心地看着自己,心头的怒火也消了大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顶:“没事,父亲只是有些累了。” 萧婉婉望向四周,空荡荡的,不禁疑惑:“父亲,时初哥哥呢?” “你时初哥哥……”萧奇峰蹙着眉心,好一会儿才缓了口气说道:“算了,以后别再提他了。” “为什么?”萧婉婉心头一揪:“可是他,他出什么事了?” 可转念一想,沈时初一直呆在金陵,即使有事,早该传到她耳朵里了。 “婉儿,你记住,你是萧家的女儿,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必须以萧家为先。” 萧婉婉怔怔地伫立在原地,她似乎听懂了萧奇峰的言外之意,又似乎没懂。父亲的眼神决绝又狠厉,这便意味着,她和沈时初…… “可是父亲,不是说好的吗,我是要嫁给时初哥哥的啊。” “婉儿,这事就不要再提了。”萧奇峰沉声喝断她:“萧家和沈家已经决裂,从此以后,势不两立。” “父亲,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时初哥哥不会这么做的,您是他的义父,这么多年我们也从未亏待过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婉儿,”萧奇峰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恼火:“早些年为父就和你说过,要想把沈时初抓在手里,最好的方法就是两家联姻。” “我……” “可是如今,你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已无转圜的余地了。” “我以为他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她微颤的嗓音染上了哭腔:“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父亲,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他这个女儿啊!萧奇峰隐隐有些心疼。就连他都曾以为,哪怕萧沈两家最后没有联姻,沈时初都不会站到萧家的对立面。 是他们疏忽大意了。 “婉儿,你好好想想这半年来他身边都出现了什么人。”萧奇峰扶稳她颤抖的肩头:“如果你真的非他沈时初不可,那就让父亲看看你的手段。” “父亲的意思是……”萧婉婉猛然抬起蓄满泪水的眼眸。 萧奇峰点头,目光中的威压像是越收越紧的紧箍,囚得她喉咙发紧。 “而且沈家的二十万大军对我来说,很有用。” 第150章 做好红烧海参等我回来吃 侯府周围一夜之间多了许多守卫,打着护卫的名号,行着监视的行当。 顾澜庭倒也懒得搭理,干脆告了假躲在府里乐得清闲,就是苦了顾征麟,天天前脚刚迈出府门,后脚就有萧家的人跟在他屁股后边。 这天刚回府,他就气冲冲地冲到木樨院,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就开始大吐苦水。 “那些人就是脑子有病!”他一巴掌拍在桌上,不解气地继续骂道:“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就是出去跟明月喝个茶,一个个地杵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还总往明月身上瞟。” 顾澜庭看着刚送来的边境简报,头也没抬:“哪个?” “什么哪个?我当场就让他们滚开,说是保护我们,其实就是膈应人的!”顾征麟气得发抖:“谁知道他们居然还敢动手推我,还阴阳我就是个吃祖荫的废物!” “都有谁?”顾澜庭抬起头,认真地问道。 “还能有谁?这会儿估计他们还在街口的饺子摊那里。”顾征麟说着,不经意牵扯到嘴角,他皱了皱眉头。 顾澜庭扫了一眼她爹,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便走了出去。 “澜庭,你去哪儿?”他突然意识了什么,急忙追了出去:“别去,爹就是发发牢骚,你回来……” “父亲,你安心在家等着。”顾澜庭摆摆手示意他别跟上来:“让厨房做好红烧海参等我回来吃。” 顾征麟缓缓顿住了脚步,他再傻也知道如今镇南侯府身处的境况,原本只是想到女儿面前抱怨几句,没想到…… 他莫名地叹了口气,心情沉重起来。 饺子摊的老板远远地就瞧见顾澜庭提着剑过来了,他正纳闷呢,以往侯爷来他这里吃饺子,可不是这种神色。 “侯爷,今儿个还是和往常一样吗?” “不,今天不吃饺子。”顾澜庭的眼睛落在中间坐着的一桌人身上,掏出一锭银子给老板:“帮我清个场,免得一会儿伤及无辜。” 老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早就看那些人不顺眼了,天天在他摊子上蹭吃蹭喝不给钱,伺候得慢了就拍刀子。他掂量着手里约莫十两的银锭,心里乐开了花。 “侯爷,我那口大锅还烧着开水呢,泼他们,使劲泼。” 一张八仙桌,六个人正往嘴里塞着饺子,顾澜庭走近了些,听着他们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句句不堪入耳。 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这些污言碎语格外刺耳。 其中一人发现不太对劲,刚一抬头,就对上了顾澜庭的双眼。 就在愣神的当会儿,一种说不上来的惊慌让他发怵。 “怎么不说了?”顾澜庭指腹轻轻摩挲着剑端,近乎不寻常的平静。 “看我们吃得,都不知道侯爷来了。” “戴坚?”顾澜庭挑眉,萧奇峰特地从北镇抚司抽调过来的,王洪以前的手下。 “是,属下戴坚,见过侯爷。” 大家都有些惧她,接连起身给她让出座来。 她摸着剑,和戴坚擦肩而过。 “刚才,你的哪只手动了我父亲?” 风卷着寒意,她侧过脸看着他,连眼角都沁着冷戾。 第151章 凭什么要我高抬贵手 戴坚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迅速窜上头顶,身体像是定住了一般,他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侯爷,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老侯爷啊!” 顾澜庭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那就两只手都废了。 半截剑身出鞘,寒光忽闪。 离她较近的一人率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按住她的手:“侯爷息怒,息怒。” “你是何人?”顾澜庭冷着脸甩开他。 “属下陈嘉,见过侯爷。” 她难得多看了他两眼,贼眉鼠眼的,长得没比戴坚强到哪儿去。 “侯爷,是街上有人闹事,我们出手制止,这才误伤了老侯爷,实在是无心之失。”陈嘉咬着牙硬编了个理由:“请侯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 “你们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顾澜庭目光一转,盯着陈嘉身后的那个人:“哦,还有你,你刚才不是说,我爹的牙口太硬了,还磕着你的拳头了。” 陈嘉心里咯噔一下,看样子今天是逃不掉了。 戴坚缓过劲来,见她只身一人又是个女的,在南境领过兵又怎样,打仗靠的还不是她手底下的那些人,顿时觉得有了底气,也不发怵了。 “我们可是奉了辅国公的命令,这才来镇南侯府保护你们,老侯爷自己磕了碰了,反倒怪起我们来了,真是好人难当。” “别说了!”陈嘉拼命给戴坚使眼色,偏偏这个蠢货还一脸的有恃无恐。 呵,顾澜庭笑了:“拿辅国公来压我啊?” 戴坚以为顾澜庭怕了,更是嚣张:“侯爷你还是赶紧回家看看,免得晚了老侯爷那屁大点的小伤都要愈合了。” 说完,竟大笑起来。 其他的人却不敢,皆是一声不吭地站着。 太蠢了,陈嘉叹了口气,好言难劝该死鬼,由他去。 果然,话音刚落,戴坚就被顾澜庭一脚踹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饺子摊那口冒着滚滚热气的大锅上。 滚烫的开水兜头淋下,烫得戴坚满地乱滚怪叫。 “头儿……” 陈嘉刹住脚步,看着拦在前面的顾澜庭,放低着姿态:“侯爷,他这般模样也算是惩罚了,您能否看在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的份上,高抬贵手?” “我爹他惹你们了吗?”顾澜庭说着,黑眸挨个扫过他们。 “没有,没有,是我们,都是我们的错。” “那凭什么要我高抬贵手?”她漠然转身,拔剑点在戴坚的手腕上比划着。 “侯爷,请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陈嘉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看侯爷的意思也并非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只是想给我们一个教训,您说,我们要怎么做您才能消气?” 顾澜庭眉梢微微一动,把剑提了起来。 那几个动了顾征麟的人也在陈嘉的示意下纷纷跪地,不停地扇自己的嘴巴子,说着讨饶的话。 噼啪的巴掌声里掺着戴坚的惨叫,响了很久,顾澜庭敛下眼中的寒光,终于把剑收回了鞘中。 “回去告诉国公爷,他手底下的人要是再这么肆意妄为,那就不是今日这个下场了。” “是,是……” 顾澜庭懒得再与他们多说,转身离开了。 有几个人不忿于受此侮辱,纷纷起身,鼓着肿得老高的腮帮子,指着她的背影含糊不清地叫嚣:“等……等着,得罪……得罪了国公爷,让她吃,吃不了兜着走……” “得了,这么硬气,刚才怎么怂了?” 陈嘉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戴坚,真惨,烫得跟个猪头一样,都快熟了。 真是自讨苦吃。 能镇得住南境那片修罗场的人,岂会是等闲之辈。 他招呼着众人:“赶紧的都搭把手,把头儿抬到医馆去。” 第151章 凭什么要我高抬贵手 戴坚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迅速窜上头顶,身体像是定住了一般,他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侯爷,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老侯爷啊!” 顾澜庭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那就两只手都废了。 半截剑身出鞘,寒光忽闪。 离她较近的一人率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按住她的手:“侯爷息怒,息怒。” “你是何人?”顾澜庭冷着脸甩开他。 “属下陈嘉,见过侯爷。” 她难得多看了他两眼,贼眉鼠眼的,长得没比戴坚强到哪儿去。 “侯爷,是街上有人闹事,我们出手制止,这才误伤了老侯爷,实在是无心之失。”陈嘉咬着牙硬编了个理由:“请侯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 “你们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顾澜庭目光一转,盯着陈嘉身后的那个人:“哦,还有你,你刚才不是说,我爹的牙口太硬了,还磕着你的拳头了。” 陈嘉心里咯噔一下,看样子今天是逃不掉了。 戴坚缓过劲来,见她只身一人又是个女的,在南境领过兵又怎样,打仗靠的还不是她手底下的那些人,顿时觉得有了底气,也不发怵了。 “我们可是奉了辅国公的命令,这才来镇南侯府保护你们,老侯爷自己磕了碰了,反倒怪起我们来了,真是好人难当。” “别说了!”陈嘉拼命给戴坚使眼色,偏偏这个蠢货还一脸的有恃无恐。 呵,顾澜庭笑了:“拿辅国公来压我啊?” 戴坚以为顾澜庭怕了,更是嚣张:“侯爷你还是赶紧回家看看,免得晚了老侯爷那屁大点的小伤都要愈合了。” 说完,竟大笑起来。 其他的人却不敢,皆是一声不吭地站着。 太蠢了,陈嘉叹了口气,好言难劝该死鬼,由他去。 果然,话音刚落,戴坚就被顾澜庭一脚踹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饺子摊那口冒着滚滚热气的大锅上。 滚烫的开水兜头淋下,烫得戴坚满地乱滚怪叫。 “头儿……” 陈嘉刹住脚步,看着拦在前面的顾澜庭,放低着姿态:“侯爷,他这般模样也算是惩罚了,您能否看在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的份上,高抬贵手?” “我爹他惹你们了吗?”顾澜庭说着,黑眸挨个扫过他们。 “没有,没有,是我们,都是我们的错。” “那凭什么要我高抬贵手?”她漠然转身,拔剑点在戴坚的手腕上比划着。 “侯爷,请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陈嘉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看侯爷的意思也并非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只是想给我们一个教训,您说,我们要怎么做您才能消气?” 顾澜庭眉梢微微一动,把剑提了起来。 那几个动了顾征麟的人也在陈嘉的示意下纷纷跪地,不停地扇自己的嘴巴子,说着讨饶的话。 噼啪的巴掌声里掺着戴坚的惨叫,响了很久,顾澜庭敛下眼中的寒光,终于把剑收回了鞘中。 “回去告诉国公爷,他手底下的人要是再这么肆意妄为,那就不是今日这个下场了。” “是,是……” 顾澜庭懒得再与他们多说,转身离开了。 有几个人不忿于受此侮辱,纷纷起身,鼓着肿得老高的腮帮子,指着她的背影含糊不清地叫嚣:“等……等着,得罪……得罪了国公爷,让她吃,吃不了兜着走……” “得了,这么硬气,刚才怎么怂了?” 陈嘉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戴坚,真惨,烫得跟个猪头一样,都快熟了。 真是自讨苦吃。 能镇得住南境那片修罗场的人,岂会是等闲之辈。 他招呼着众人:“赶紧的都搭把手,把头儿抬到医馆去。” 第152章 他的女儿那么聪明,却又那么艰难 深秋的寒风呼啸着灌进她的领口,顾澜庭眯了眯眼睛,看着她爹举着根棍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澜庭,你没事?”顾征麟上下打量着,紧张地朝她身后望了好几眼。 她用力压下顾征麟手里的木棍:“爹,没事,别担心,那些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顾征麟松了口气,这才把手放了下来:“澜庭,那些人……” “那些人动不了我,也不敢来找我寻仇。” 顾澜庭看出了他的担忧,倒是她爹这次敢拿着棍子冲过来,让她有些意外。 即便来得有些迟,却是真真实实地赶来护她的。 “爹,我们回去。” “啊,好……”顾征麟收回目光,那个烫得跟死猪一样的人,真惨。 一路上,父女二人沉默不语。顾澜庭并没有多在意,顾征麟却是眉头紧锁。如今大晋朝的风向越来越不明了了,他以前只当个闲散侯爷,两眼一睁就是吃喝玩乐,万事能躲就躲,能推就推,靠着祖荫在朝里挂了个虚职,应不应卯上不上朝都随意得很。 可他,并非生性就是如此。 顾家,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盘根错节。 边疆危急,它就是擎天的铁柱,支撑着南境。 一旦纷争平息,四境安澜,这根铁柱就变成了一根刺。 顾征麟想起老父亲弥留之际的呢喃叹息,只觉心情愈加沉重。 坐上那个皇权至上的位子,心是会变的。 他的女儿那么聪明,却又那么艰难,而这些,原本是他这个做父亲该承担的责任。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没有顾全顾家的能力,他太懦弱了。 “澜庭……”他轻轻喊了一声,喉间哽咽。 顾澜庭疑惑回头,见他眼眶发红,整个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爹,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顾征麟平复了下心情,笑着说道:“咱们赶紧回家,你不是说要吃红烧海参嘛,爹等下亲自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啊?” 顾澜庭嘴角微微一滞,她这条小命还是要的…… 戴坚被顾澜庭弄得半死半残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只当是镇南侯在拿人撒气,可后来,事情越发不对劲了。 那些安插在镇南侯府的眼线,一个个断胳膊断腿地被人拔了,明目张胆地。 萧奇峰上朝时把这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又说,矛头直指顾澜庭。 “萧国公,空口无凭,你让朕治镇南侯的罪,证据呢?” 祁凌天面色冷淡,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 “臣是打了戴坚,可是事出有因。”顾澜庭双手一摊,无辜地望着祁凌天:“但方才国公所奏之事,臣没有做,臣不认。” “你说没做就没做吗?”萧奇峰转过身,祁凌天对她的偏袒着实令他生气。 “那国公的意思是这事你说了算?你说是我做的,我就得认下?即使我什么都没干?” “你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不正是你吗?” “你……” 萧奇峰冷哼一声,宽大的袖袍一甩,愤愤不平地就要继续告状,祁凌天大手一挥,随即站了起来。 两侧的文官武将垂首噤声,就连萧家一党的官员,此刻都不敢随意附和。 第152章 他的女儿那么聪明,却又那么艰难 深秋的寒风呼啸着灌进她的领口,顾澜庭眯了眯眼睛,看着她爹举着根棍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澜庭,你没事?”顾征麟上下打量着,紧张地朝她身后望了好几眼。 她用力压下顾征麟手里的木棍:“爹,没事,别担心,那些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顾征麟松了口气,这才把手放了下来:“澜庭,那些人……” “那些人动不了我,也不敢来找我寻仇。” 顾澜庭看出了他的担忧,倒是她爹这次敢拿着棍子冲过来,让她有些意外。 即便来得有些迟,却是真真实实地赶来护她的。 “爹,我们回去。” “啊,好……”顾征麟收回目光,那个烫得跟死猪一样的人,真惨。 一路上,父女二人沉默不语。顾澜庭并没有多在意,顾征麟却是眉头紧锁。如今大晋朝的风向越来越不明了了,他以前只当个闲散侯爷,两眼一睁就是吃喝玩乐,万事能躲就躲,能推就推,靠着祖荫在朝里挂了个虚职,应不应卯上不上朝都随意得很。 可他,并非生性就是如此。 顾家,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盘根错节。 边疆危急,它就是擎天的铁柱,支撑着南境。 一旦纷争平息,四境安澜,这根铁柱就变成了一根刺。 顾征麟想起老父亲弥留之际的呢喃叹息,只觉心情愈加沉重。 坐上那个皇权至上的位子,心是会变的。 他的女儿那么聪明,却又那么艰难,而这些,原本是他这个做父亲该承担的责任。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没有顾全顾家的能力,他太懦弱了。 “澜庭……”他轻轻喊了一声,喉间哽咽。 顾澜庭疑惑回头,见他眼眶发红,整个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爹,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顾征麟平复了下心情,笑着说道:“咱们赶紧回家,你不是说要吃红烧海参嘛,爹等下亲自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啊?” 顾澜庭嘴角微微一滞,她这条小命还是要的…… 戴坚被顾澜庭弄得半死半残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只当是镇南侯在拿人撒气,可后来,事情越发不对劲了。 那些安插在镇南侯府的眼线,一个个断胳膊断腿地被人拔了,明目张胆地。 萧奇峰上朝时把这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又说,矛头直指顾澜庭。 “萧国公,空口无凭,你让朕治镇南侯的罪,证据呢?” 祁凌天面色冷淡,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 “臣是打了戴坚,可是事出有因。”顾澜庭双手一摊,无辜地望着祁凌天:“但方才国公所奏之事,臣没有做,臣不认。” “你说没做就没做吗?”萧奇峰转过身,祁凌天对她的偏袒着实令他生气。 “那国公的意思是这事你说了算?你说是我做的,我就得认下?即使我什么都没干?” “你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不正是你吗?” “你……” 萧奇峰冷哼一声,宽大的袖袍一甩,愤愤不平地就要继续告状,祁凌天大手一挥,随即站了起来。 两侧的文官武将垂首噤声,就连萧家一党的官员,此刻都不敢随意附和。 第153章 这是要杀人的眼神 “明思,你是金陵守备,此事就交给你调查清楚。” 底下的崔明思一怔,让他查?他不太愿意趟这趟浑水。 “崔守备的小妹马上就要嫁入顾家了,崔守备,你打算怎么查?” “怎么查?光明正大地查。”崔明思正色道:“国公爷手底下的人犯了事,你不追究,反倒执着于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 “崔大人这话的意思,是有些先入为主了?”萧奇峰笑了笑,他侧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和轻视。 “回皇上,臣本来不愿接这差事,可被国公爷这么一说,臣还就非接下不可了。” “你是个心眼实诚的,这些年恪尽职守,朕信得过你,当不会徇私枉法。”祁凌天顿了顿:“国公,你说呢?” 他身后是一言不发的群臣,从刚才他就一直在等附和之声,直到现在,他还能说什么。 萧奇峰压着怒火:“都听皇上的。” 每日的朝会都在斗谁的心眼子多,前脚踏出殿门,顾澜庭缓缓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喜欢过这种日子。 “顾侯爷,请留步。” 顾澜庭回头,对来人微微颔首:“崔大人。” “听说令尊前几日受了些外伤,不知现下恢复得如何?” “多是些皮外伤,现已无大碍,有劳崔大人挂心了。” 二人在殿前寒暄,萧奇峰率着一众忐忑不安的群臣朋党正好走了出来,三人一打照面,不约而同地脸色一沉。 “崔大人你看,有些人怕是又要说我们在私相授受了。” “大庭广众之下,我们行得正走得端,别人爱说便让他说去。”崔明思黑着脸,说得挺大声的。 萧奇峰的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不过他有些纳闷,这一向他也没有招惹过崔家,那这无端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崔大人出身清流世家,为人持正,品行自是无话可说,但有些人却未必。” 顾澜庭和崔明思仿佛没听到,自顾继续说着。 好家伙,三个都是不好惹的,后面的朝臣都识趣地往后退。 萧奇峰见他的话掉到了地上,那两个人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还边说边走。 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他颜面何在?! “崔明思、顾澜庭!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辅国公!” 三字称呼,听得人耳根发痒。 顾澜庭步子一顿,敷衍地给了他一个眼神:“正如萧国公所见,我们在密谋一些你不能听的事情,当然得离你远点。” “你身为一个女子,却犹如莽夫,半分教养没有。你也就只配呆在南境杀杀人,当个守门的,真是上不了台面。” “国公,慎言!” 两道男声同时响起。 相较于崔明思陡然拔起的震怒,萧奇峰更慑于突然出现的沈时初。 他此刻就站在她身后,面容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萧奇峰太熟悉他了,这是要杀人的眼神,沁冷、森寒。 神仙打架,已显剑拔弩张之势。 可沈时初不是萧国公的义子吗?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崔家一门多忠烈,不少子弟也是折戟沙场,埋骨异乡的,崔明思瞬间红了眼。 “国公爷此时能站在这里大放厥词,不正是你口中所说的上不了台面的将士们拼死镇守在边境,拿命换来的吗?” “崔大人这是曲解老夫的意思了。” “国公也别把大家当傻子,这些话传出去,会让所有边境将士寒了心。”沈时初垂下眉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萧奇峰脸上。 萧奇峰冷冷地看着他,沈时初这是在当众跟他划清界限了,一点情面不留。 “你打算护着她?” 第153章 这是要杀人的眼神 “明思,你是金陵守备,此事就交给你调查清楚。” 底下的崔明思一怔,让他查?他不太愿意趟这趟浑水。 “崔守备的小妹马上就要嫁入顾家了,崔守备,你打算怎么查?” “怎么查?光明正大地查。”崔明思正色道:“国公爷手底下的人犯了事,你不追究,反倒执着于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 “崔大人这话的意思,是有些先入为主了?”萧奇峰笑了笑,他侧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和轻视。 “回皇上,臣本来不愿接这差事,可被国公爷这么一说,臣还就非接下不可了。” “你是个心眼实诚的,这些年恪尽职守,朕信得过你,当不会徇私枉法。”祁凌天顿了顿:“国公,你说呢?” 他身后是一言不发的群臣,从刚才他就一直在等附和之声,直到现在,他还能说什么。 萧奇峰压着怒火:“都听皇上的。” 每日的朝会都在斗谁的心眼子多,前脚踏出殿门,顾澜庭缓缓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喜欢过这种日子。 “顾侯爷,请留步。” 顾澜庭回头,对来人微微颔首:“崔大人。” “听说令尊前几日受了些外伤,不知现下恢复得如何?” “多是些皮外伤,现已无大碍,有劳崔大人挂心了。” 二人在殿前寒暄,萧奇峰率着一众忐忑不安的群臣朋党正好走了出来,三人一打照面,不约而同地脸色一沉。 “崔大人你看,有些人怕是又要说我们在私相授受了。” “大庭广众之下,我们行得正走得端,别人爱说便让他说去。”崔明思黑着脸,说得挺大声的。 萧奇峰的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不过他有些纳闷,这一向他也没有招惹过崔家,那这无端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崔大人出身清流世家,为人持正,品行自是无话可说,但有些人却未必。” 顾澜庭和崔明思仿佛没听到,自顾继续说着。 好家伙,三个都是不好惹的,后面的朝臣都识趣地往后退。 萧奇峰见他的话掉到了地上,那两个人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还边说边走。 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他颜面何在?! “崔明思、顾澜庭!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辅国公!” 三字称呼,听得人耳根发痒。 顾澜庭步子一顿,敷衍地给了他一个眼神:“正如萧国公所见,我们在密谋一些你不能听的事情,当然得离你远点。” “你身为一个女子,却犹如莽夫,半分教养没有。你也就只配呆在南境杀杀人,当个守门的,真是上不了台面。” “国公,慎言!” 两道男声同时响起。 相较于崔明思陡然拔起的震怒,萧奇峰更慑于突然出现的沈时初。 他此刻就站在她身后,面容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萧奇峰太熟悉他了,这是要杀人的眼神,沁冷、森寒。 神仙打架,已显剑拔弩张之势。 可沈时初不是萧国公的义子吗?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崔家一门多忠烈,不少子弟也是折戟沙场,埋骨异乡的,崔明思瞬间红了眼。 “国公爷此时能站在这里大放厥词,不正是你口中所说的上不了台面的将士们拼死镇守在边境,拿命换来的吗?” “崔大人这是曲解老夫的意思了。” “国公也别把大家当傻子,这些话传出去,会让所有边境将士寒了心。”沈时初垂下眉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萧奇峰脸上。 萧奇峰冷冷地看着他,沈时初这是在当众跟他划清界限了,一点情面不留。 “你打算护着她?” 第154章 他反复确认 “你管得太宽了。”沈时初懒得应付,他看向顾澜庭,语气也变得轻软了:“我们走。” 顾澜庭收回探寻的目光,点了点头。 “萧国公今日说的这些话,我记下了。” 深秋的骄阳悬在当空,萧奇峰脸上如同被火炙烤一般灼热,他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这些年到底是他太宽容了些,才让这些小辈们产生了错觉,如今都敢随意挑战他的权威了。 顾澜庭跟在沈时初身后,绕过一重一重的宫门,今日的皇宫格外安静,安静到足以让她听清自己的心跳声。 她甚至觉得,避不避嫌的,已经不重要了。 “在想什么?” 沈时初突然转身,她差点就撞进他怀里了。 “你……” 顾澜庭往后连退几步,对上了他那双微微弯下的眼睛。 清澈的黑眸带笑,是一贯的张扬,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偏爱。 “怎么了?”沈时初故意倾身向前,目光落在她慢慢染红的耳垂上。 “你和萧家,怎么回事?” “彻底闹掰了呗。”他笑着,目光始终没有移开:“我警告过他,别动我的人,他非不听。” 所以,那些事真的是他干的。 顾澜庭蹙着眉头:“没必要,这样会把你自己置于险境的。” “他奈我何……”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幸好这事皇上交给崔明思负责调查,否则……”顾澜庭只当是他在听她说着:“他们罗织罪名的手段,你难道没有见识过吗?” 一个独自安养在金陵城里的边军主帅,不安分守己地呆着,拔掉了萧奇峰从北镇抚司调来的所有探子。 对上面而言,沈时初这么做,不论什么理由,都是在挑战皇权威严。 “你在听吗?”顾澜庭有些急了,眉眼间尽是担忧:“以后你不可以再这么冲动,那些人我应付得来。” 他反复确认,直到顾澜庭说出这句话,内心一阵狂喜。 她这是默认了,她就是他的人。 脑子里一个念头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他好想好好抱抱她。 可是他的人在感情上有些迟钝,他不能太着急,不能把她吓跑了。 “我在听,以后我都听你的。” 顾澜庭微微讶异,也没有多想,下意识纠正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你不必……” “不,我都听你的。” 她神色复杂地打量他,为什么他笑得这么开心,就挺奇怪的。 “不过这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只动了萧家养的那些打手,至于北镇抚司的人是谁打的,还把他们打得那么惨,你猜猜是谁。” 顾澜庭愣神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崔?” 沈时初微一眨眼算是回答,宫墙拐角处巡查卫队正朝这边走来,带队的是常年跟在墨染身边的近卫。 “我们走。” 顾澜庭眼睛里的情绪沉了下来,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墨染了。 “别太担心,他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沈时初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他爬得越高,站得越近,反而越安全。” “但愿如此。” 顾澜庭转过身,神色黯然,可是伴君如伴虎啊。 第154章 他反复确认 “你管得太宽了。”沈时初懒得应付,他看向顾澜庭,语气也变得轻软了:“我们走。” 顾澜庭收回探寻的目光,点了点头。 “萧国公今日说的这些话,我记下了。” 深秋的骄阳悬在当空,萧奇峰脸上如同被火炙烤一般灼热,他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这些年到底是他太宽容了些,才让这些小辈们产生了错觉,如今都敢随意挑战他的权威了。 顾澜庭跟在沈时初身后,绕过一重一重的宫门,今日的皇宫格外安静,安静到足以让她听清自己的心跳声。 她甚至觉得,避不避嫌的,已经不重要了。 “在想什么?” 沈时初突然转身,她差点就撞进他怀里了。 “你……” 顾澜庭往后连退几步,对上了他那双微微弯下的眼睛。 清澈的黑眸带笑,是一贯的张扬,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偏爱。 “怎么了?”沈时初故意倾身向前,目光落在她慢慢染红的耳垂上。 “你和萧家,怎么回事?” “彻底闹掰了呗。”他笑着,目光始终没有移开:“我警告过他,别动我的人,他非不听。” 所以,那些事真的是他干的。 顾澜庭蹙着眉头:“没必要,这样会把你自己置于险境的。” “他奈我何……”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幸好这事皇上交给崔明思负责调查,否则……”顾澜庭只当是他在听她说着:“他们罗织罪名的手段,你难道没有见识过吗?” 一个独自安养在金陵城里的边军主帅,不安分守己地呆着,拔掉了萧奇峰从北镇抚司调来的所有探子。 对上面而言,沈时初这么做,不论什么理由,都是在挑战皇权威严。 “你在听吗?”顾澜庭有些急了,眉眼间尽是担忧:“以后你不可以再这么冲动,那些人我应付得来。” 他反复确认,直到顾澜庭说出这句话,内心一阵狂喜。 她这是默认了,她就是他的人。 脑子里一个念头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他好想好好抱抱她。 可是他的人在感情上有些迟钝,他不能太着急,不能把她吓跑了。 “我在听,以后我都听你的。” 顾澜庭微微讶异,也没有多想,下意识纠正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你不必……” “不,我都听你的。” 她神色复杂地打量他,为什么他笑得这么开心,就挺奇怪的。 “不过这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只动了萧家养的那些打手,至于北镇抚司的人是谁打的,还把他们打得那么惨,你猜猜是谁。” 顾澜庭愣神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崔?” 沈时初微一眨眼算是回答,宫墙拐角处巡查卫队正朝这边走来,带队的是常年跟在墨染身边的近卫。 “我们走。” 顾澜庭眼睛里的情绪沉了下来,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墨染了。 “别太担心,他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沈时初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他爬得越高,站得越近,反而越安全。” “但愿如此。” 顾澜庭转过身,神色黯然,可是伴君如伴虎啊。 第156章 总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弄臣 “刚回来就不安分。”沈时初轻嗤一声:“真以为在金陵我就不敢动他了。” “走,他们不会动手的。” 顾澜庭撇了一眼那几个躲在暗处的人,一路上他们不知放了多少个破绽,还以为那些人会趁机扑上来。 “可是被人一直盯着感觉很不舒服。” 他语气中透着不耐烦,隐隐带着几分杀意。 “别落人把柄,他们刚回来,恨不得拿点什么事来大做文章,北境的事,皇上的气还没消呢。” 郑明手底下有个悍将,行事暴戾,听说直接斩了对方主帅的人头挂到了边境城墙上,战事是暂时镇压住了,可导火索点燃了。 说不好哪天,北境的战火会再次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北蛮的使臣带着他们国君的手书已经动身来金陵了……” 沈时初说着,无聊地踢着脚边的一块石头,不过眨眼的瞬间,石子就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只听得不远处一声压抑的惨叫。 他这才舒展了眉眼:“相邻的小国也都派了使臣同行,阵仗挺大的。” 她就知道他不会轻易吞下今晚这口气,又惊讶于他的消息来得如此之快。 “你啊……”顾澜庭有些无奈,沈时初这个脾气,要他向祁凌天低头可以,可要换作是祁楠和郑明,说破天了也不行。 “哎,懒得跟他们动手。”他抻了个懒腰,语气慵懒。 顾澜庭半信半疑。 “只要他们不惹我。” “可能吗?诸如今晚之事今后时常会发生,还会更甚。”顾澜庭蹙着眉头:“沈时初,你和我不一样,你在金陵……” 是西境军被扣押在金陵的筹码,而她,是祁凌天手里的一把刀,起码目前是。 真和他们动起手来,她相对安全许多。 “顾澜庭,你怕吗?” 她摇头,面色凝重:“你想干嘛?” “走,暂时没什么打算。”沈时初扬了扬桀骜的眉眼,握住她的手腕:“不过现在想送你回府。” 金陵城里歌舞升平,戍边将士血染黄土。总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弄臣,拿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扣在一顶顶功高盖主的帽子上。 那些人没敢再跟上来了,顾澜庭握紧双手,黑眸微敛,这口气,她也咽不下! 天气是一日比一日冷了,早上起了一阵风,吹散了晨雾,如今已是初冬了。 木樨院很多花草都凋敝了,光秃秃地,荷冉想着再种些什么,正蹲在地上卖力地挖着土坑,身边放着几株已经挂了不少花苞的小梅花树。 “荷冉,别挖了,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你爱吃的。”顾澜庭拢着袖口,对这小丫头是越来越喜爱了。 难得的,木樨院除了她,还带了那么一点人气。 “侯爷,我先把树都种上,今早花圃老板送来的,别一会儿给渴死了。” “那我先过去,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 话音刚落,院外就匆匆跑来一个侍从,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着:“侯爷,那,那雍王又来了。” 她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真烦人,那个草包。 上朝堵她,宫外堵她,连她跟她爹在饺子档吃个饺子,都要来凑个热闹。 还有那个萧太后,没完没了地想宣她入太华宫,太刻意了。 “他人现在哪儿?” “在府门口等着您,咱侯府一大堆人陪着……” 顾澜庭烦躁地拢紧袖口,祁楠这个草包,如今都敢这么招摇地到她府上来了,这事要是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那真是有嘴难说。 是她太给他脸了! 祁楠正沾沾自喜地站在外头,对着侯府的下人一通点评,正说到兴起时,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来由地觉得背后似乎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气场,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无形中仿佛有一把刀架在他头顶上,他浑身发麻,声调都变了。 “王爷的手伸得太长了?连我府里的人都要管?” 祁楠不敢看她的眼睛,强撑着笑了笑:“澜庭,你这话说的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我自认跟王爷还没熟稔到可以这么称呼的地步,你我身份有别,不合适。”顾澜庭眸色渐深,眼神里带着杀伐的果决:“今后也请王爷别再来我镇南侯府了,要是有什么事,请到朝堂上说。” “你,好你个顾澜庭,真是给……”祁楠慑于她的气势,没敢往下说。 “给脸不要脸?”顾澜庭替他说了,面色多少有些鄙夷:“没人求你来我这儿,是你自找没趣。” “送客。” 还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留,不远处刚下马车的祁瑾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看来不用他去解围了。 第156章 总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弄臣 “刚回来就不安分。”沈时初轻嗤一声:“真以为在金陵我就不敢动他了。” “走,他们不会动手的。” 顾澜庭撇了一眼那几个躲在暗处的人,一路上他们不知放了多少个破绽,还以为那些人会趁机扑上来。 “可是被人一直盯着感觉很不舒服。” 他语气中透着不耐烦,隐隐带着几分杀意。 “别落人把柄,他们刚回来,恨不得拿点什么事来大做文章,北境的事,皇上的气还没消呢。” 郑明手底下有个悍将,行事暴戾,听说直接斩了对方主帅的人头挂到了边境城墙上,战事是暂时镇压住了,可导火索点燃了。 说不好哪天,北境的战火会再次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北蛮的使臣带着他们国君的手书已经动身来金陵了……” 沈时初说着,无聊地踢着脚边的一块石头,不过眨眼的瞬间,石子就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只听得不远处一声压抑的惨叫。 他这才舒展了眉眼:“相邻的小国也都派了使臣同行,阵仗挺大的。” 她就知道他不会轻易吞下今晚这口气,又惊讶于他的消息来得如此之快。 “你啊……”顾澜庭有些无奈,沈时初这个脾气,要他向祁凌天低头可以,可要换作是祁楠和郑明,说破天了也不行。 “哎,懒得跟他们动手。”他抻了个懒腰,语气慵懒。 顾澜庭半信半疑。 “只要他们不惹我。” “可能吗?诸如今晚之事今后时常会发生,还会更甚。”顾澜庭蹙着眉头:“沈时初,你和我不一样,你在金陵……” 是西境军被扣押在金陵的筹码,而她,是祁凌天手里的一把刀,起码目前是。 真和他们动起手来,她相对安全许多。 “顾澜庭,你怕吗?” 她摇头,面色凝重:“你想干嘛?” “走,暂时没什么打算。”沈时初扬了扬桀骜的眉眼,握住她的手腕:“不过现在想送你回府。” 金陵城里歌舞升平,戍边将士血染黄土。总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弄臣,拿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扣在一顶顶功高盖主的帽子上。 那些人没敢再跟上来了,顾澜庭握紧双手,黑眸微敛,这口气,她也咽不下! 天气是一日比一日冷了,早上起了一阵风,吹散了晨雾,如今已是初冬了。 木樨院很多花草都凋敝了,光秃秃地,荷冉想着再种些什么,正蹲在地上卖力地挖着土坑,身边放着几株已经挂了不少花苞的小梅花树。 “荷冉,别挖了,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你爱吃的。”顾澜庭拢着袖口,对这小丫头是越来越喜爱了。 难得的,木樨院除了她,还带了那么一点人气。 “侯爷,我先把树都种上,今早花圃老板送来的,别一会儿给渴死了。” “那我先过去,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 话音刚落,院外就匆匆跑来一个侍从,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着:“侯爷,那,那雍王又来了。” 她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真烦人,那个草包。 上朝堵她,宫外堵她,连她跟她爹在饺子档吃个饺子,都要来凑个热闹。 还有那个萧太后,没完没了地想宣她入太华宫,太刻意了。 “他人现在哪儿?” “在府门口等着您,咱侯府一大堆人陪着……” 顾澜庭烦躁地拢紧袖口,祁楠这个草包,如今都敢这么招摇地到她府上来了,这事要是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那真是有嘴难说。 是她太给他脸了! 祁楠正沾沾自喜地站在外头,对着侯府的下人一通点评,正说到兴起时,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来由地觉得背后似乎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气场,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无形中仿佛有一把刀架在他头顶上,他浑身发麻,声调都变了。 “王爷的手伸得太长了?连我府里的人都要管?” 祁楠不敢看她的眼睛,强撑着笑了笑:“澜庭,你这话说的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我自认跟王爷还没熟稔到可以这么称呼的地步,你我身份有别,不合适。”顾澜庭眸色渐深,眼神里带着杀伐的果决:“今后也请王爷别再来我镇南侯府了,要是有什么事,请到朝堂上说。” “你,好你个顾澜庭,真是给……”祁楠慑于她的气势,没敢往下说。 “给脸不要脸?”顾澜庭替他说了,面色多少有些鄙夷:“没人求你来我这儿,是你自找没趣。” “送客。” 还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留,不远处刚下马车的祁瑾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看来不用他去解围了。 第157章 敢把京畿营的人调过来 镇南侯府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祁瑾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拒人于门外,丝毫不留情面,看得出来她是很厌恶了。 “王爷,雍王过来了。” 随行的护卫侧身站到了马车前,却被祁楠当众踹了一脚。 “皇兄还真是有闲情。”祁楠走到近前,透过车窗看着祁瑾,阴毒的目光瞬间即逝,换了副嬉皮笑脸的嘴脸。 “忙中偷闲而已,谁让你不担事,”祁瑾靠坐在车内,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连个小差事都办不明白。” “我哪儿有皇兄这般好手段,恐怕这位镇南侯早已是皇兄的囊中之物了?” 祁瑾面露些许戏谑:“我要是你,不如好好想想那些办砸了的差事该怎么善后。” “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皇兄手底下的人,在这金陵城都要只手遮天了。” 祁楠嘴角轻微一搐,也懒得再装了,什么兄友弟恭,什么笑里藏刀,萧奇峰叮嘱他要做些表面功夫给皇帝老儿看,可如今处处被祁瑾压一头,就连小小一个镇南侯,都能摆脸色给他看。 他目光阴鸷,祁瑾他暂时动不得,可那不识好歹的顾澜庭,他堂堂一个王爷,还治不了一个侯爷。 “这次,就当是你不懂事说错了话。” 祁瑾声调冷冽,平淡的眉眼落在他身上,幽深的黑眸仿佛有一股漩涡,暗涌逼人。 不过片刻,暗流汹涌散去,桃花眼里是一贯的平和。 “皇兄心虚了?看来我说对了。”祁楠仰着头,一脸挑衅:“皇兄放心,今后我一定看你的脸色行事。” 祁瑾漠然地笑了笑,掩下车窗,候在一旁的护卫见状,朝车夫使了个眼色,直接无视祁楠随行离开了。 不可名状的怒火升腾而起,他随手揪住身后一名随从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去京畿护卫营,给我调一队人马过来。” “王爷,这可使不得,擅自调用……” “本王做事还要你来教吗?”祁楠想起萧奇峰的话,眼睛转了一圈:“这样,你和京畿营的护卫长说,就说本王今日要到京郊散散心,让他派些人来保护我。” 随从还在犹豫,祁楠一个巴掌甩了过去:“别以为萧国公让你跟着我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想想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此时侯府里的顾澜庭正听着下人们的回禀,说祁楠还一直赖在外头不走。 她缓慢转动着手里的茶盏,不出府就是了,她就不信他能站上一天。 荷冉正在卖力地给梅花树刨坑,顾澜庭笑了,打趣道:“荷冉,你是要挖井吗?” “侯爷,别笑,等梅花开了,满院飘香,整个院子别提有多美了。” “行,你若是真喜欢,改天让花圃老板再多送些到府上来。” “谢谢侯爷。”荷冉擦了把脸,也不管尘泥会不会糊到脸上。 “你这……” 顾澜庭站起来,正想给她擦擦嘴角,抬眼就瞧见守门的下人跑着过来了。 “侯爷,外头又来了一队人,好像是京畿营的。” 顾澜庭的脸色沉了下去,还敢把京畿营的人调过来,看来今日恐怕是不能善了了。 门被拍得震天响,祁楠在门外叫嚷着,门里侯府的护卫个个严阵以待。 大家见顾澜庭来了,纷纷让开,退守到两边。 “侯爷,是京畿营的人,刚才还想攻门。” 第157章 敢把京畿营的人调过来 镇南侯府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祁瑾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拒人于门外,丝毫不留情面,看得出来她是很厌恶了。 “王爷,雍王过来了。” 随行的护卫侧身站到了马车前,却被祁楠当众踹了一脚。 “皇兄还真是有闲情。”祁楠走到近前,透过车窗看着祁瑾,阴毒的目光瞬间即逝,换了副嬉皮笑脸的嘴脸。 “忙中偷闲而已,谁让你不担事,”祁瑾靠坐在车内,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连个小差事都办不明白。” “我哪儿有皇兄这般好手段,恐怕这位镇南侯早已是皇兄的囊中之物了?” 祁瑾面露些许戏谑:“我要是你,不如好好想想那些办砸了的差事该怎么善后。” “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皇兄手底下的人,在这金陵城都要只手遮天了。” 祁楠嘴角轻微一搐,也懒得再装了,什么兄友弟恭,什么笑里藏刀,萧奇峰叮嘱他要做些表面功夫给皇帝老儿看,可如今处处被祁瑾压一头,就连小小一个镇南侯,都能摆脸色给他看。 他目光阴鸷,祁瑾他暂时动不得,可那不识好歹的顾澜庭,他堂堂一个王爷,还治不了一个侯爷。 “这次,就当是你不懂事说错了话。” 祁瑾声调冷冽,平淡的眉眼落在他身上,幽深的黑眸仿佛有一股漩涡,暗涌逼人。 不过片刻,暗流汹涌散去,桃花眼里是一贯的平和。 “皇兄心虚了?看来我说对了。”祁楠仰着头,一脸挑衅:“皇兄放心,今后我一定看你的脸色行事。” 祁瑾漠然地笑了笑,掩下车窗,候在一旁的护卫见状,朝车夫使了个眼色,直接无视祁楠随行离开了。 不可名状的怒火升腾而起,他随手揪住身后一名随从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去京畿护卫营,给我调一队人马过来。” “王爷,这可使不得,擅自调用……” “本王做事还要你来教吗?”祁楠想起萧奇峰的话,眼睛转了一圈:“这样,你和京畿营的护卫长说,就说本王今日要到京郊散散心,让他派些人来保护我。” 随从还在犹豫,祁楠一个巴掌甩了过去:“别以为萧国公让你跟着我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想想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此时侯府里的顾澜庭正听着下人们的回禀,说祁楠还一直赖在外头不走。 她缓慢转动着手里的茶盏,不出府就是了,她就不信他能站上一天。 荷冉正在卖力地给梅花树刨坑,顾澜庭笑了,打趣道:“荷冉,你是要挖井吗?” “侯爷,别笑,等梅花开了,满院飘香,整个院子别提有多美了。” “行,你若是真喜欢,改天让花圃老板再多送些到府上来。” “谢谢侯爷。”荷冉擦了把脸,也不管尘泥会不会糊到脸上。 “你这……” 顾澜庭站起来,正想给她擦擦嘴角,抬眼就瞧见守门的下人跑着过来了。 “侯爷,外头又来了一队人,好像是京畿营的。” 顾澜庭的脸色沉了下去,还敢把京畿营的人调过来,看来今日恐怕是不能善了了。 门被拍得震天响,祁楠在门外叫嚷着,门里侯府的护卫个个严阵以待。 大家见顾澜庭来了,纷纷让开,退守到两边。 “侯爷,是京畿营的人,刚才还想攻门。” 第158章 个个杀气十足 方才一路她还在想是不是下人们看错了,京畿营的人不至于这么没脑子,公然挑战公侯权威,皇权私用,可是大忌讳。 “领头的是哪个?” “是汪实,一开始他也不敢动手,雍王不知跟他说了什么,他才不情不愿地,不过到现在为止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小子精着呢。” 汪家的老二? 前些年汪家老大参与了一件贪墨案,是祁瑾办的,从下到上的官员几乎无一漏网,该判的判,该杀的杀。汪家的老大本该判斩刑,最后却判了个流放,老二也被摘了出来。 这事才过去多久,他不乖乖地低头做人,那她就要教他怎么做人了。 “去祠堂,把‘清风剑’请出来。” “是!” 府里知道这把剑来历的人都挺直了腰杆,要动真格了。 祁楠见里头一时没了动静,自以为是地叫嚷着:“里面的人识相点,赶紧把门打开,本王便不与你们计较。” 没人回应他。 “顾侯爷,本王不过是想邀你一同去京郊马场散散心,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去不去的,你倒是应本王一句。” 还是没人搭理他,祁楠被下了面子,心头很是不爽,阴阳怪气起来:“镇南侯府大门紧闭,实属不寻常,来人,去给本王把大门轰开,看看顾侯爷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门内,顾澜庭淡淡地挑了挑眉,亲王砸公侯的府门,大晋立朝以来头一回。她倒要看看,这扇门打开了,祁楠怎么把它关回去。 汪实是个会盘算的,心眼子也多,知道顾家不好惹,如今被赶鸭子上架,进也不是,退又不行。 “汪实,你没听到本王的话吗?” “王爷,卑职觉得要不再等等,兴许侯爷还在考虑呢?”汪实笑得极其谄媚:“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子,总要矜持矜持。” “哪儿那么多废话,本王让你砸你就砸。” 他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了,去京郊散心是假的,喊他们过来就是来砸门的。 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王爷,卑职不敢,这可是重罪。” “不敢?”祁楠抬起脚踩在汪实的肩膀上,弯下腰用力一压:“当初本王救你们汪家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要不是本王,汪家早就被满门抄斩了,今日不过是一件小小的事情,你都如此推托,既然这样,汪家也没必要留了。” 汪实低着头,肉眼可见身体在颤抖,口腔里是牙齿磕破下嘴唇的血腥味。 “卑职,什么都听王爷的!” “这就对了,”祁楠狂妄地拍了拍汪实的嘴角:“一条狗而已,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汪实凝视着眼前朱紫色的大门,门楣高耀,苍凌厚重,他眯着眼睛往上看,无形中感到阵阵压迫。 一等功勋的勋爵世家,他此刻如蝼蚁般。 “头儿,真的要砸吗?”京畿营的人不是傻子,有几个跟在汪实身后,踟蹰不前。 汪实点了点头,横竖都是死,他一咬牙:“侯爷,得罪了!” 京畿营的人还是怕死的,哐哐砸了几下门,雍王不满意,上前猛踹几脚,大家心里都憋着气,敢怒不敢言。 真出了事,他是皇亲贵胄,要打要杀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他们可是要挨板子的。 “给我砸。” 京畿营的人只好照做,也不知是哪个,最后撬的那一下,明明没用多少力气,原本结实的大门“滋啦”一声开了。 砸门的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坏了…… 两排握着剑的护卫个个杀气十足,汪实觉得,只要他们胆敢踏进侯府一步,也许就是人头落地。 雍王根本没有意识到此事有多严重,他自顾自地晃荡着步子,独自入了府。 顾澜庭站在院子正中,微扬着下颌,眼神冷厉,透着沙场的肃杀。 第158章 个个杀气十足 方才一路她还在想是不是下人们看错了,京畿营的人不至于这么没脑子,公然挑战公侯权威,皇权私用,可是大忌讳。 “领头的是哪个?” “是汪实,一开始他也不敢动手,雍王不知跟他说了什么,他才不情不愿地,不过到现在为止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小子精着呢。” 汪家的老二? 前些年汪家老大参与了一件贪墨案,是祁瑾办的,从下到上的官员几乎无一漏网,该判的判,该杀的杀。汪家的老大本该判斩刑,最后却判了个流放,老二也被摘了出来。 这事才过去多久,他不乖乖地低头做人,那她就要教他怎么做人了。 “去祠堂,把‘清风剑’请出来。” “是!” 府里知道这把剑来历的人都挺直了腰杆,要动真格了。 祁楠见里头一时没了动静,自以为是地叫嚷着:“里面的人识相点,赶紧把门打开,本王便不与你们计较。” 没人回应他。 “顾侯爷,本王不过是想邀你一同去京郊马场散散心,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去不去的,你倒是应本王一句。” 还是没人搭理他,祁楠被下了面子,心头很是不爽,阴阳怪气起来:“镇南侯府大门紧闭,实属不寻常,来人,去给本王把大门轰开,看看顾侯爷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门内,顾澜庭淡淡地挑了挑眉,亲王砸公侯的府门,大晋立朝以来头一回。她倒要看看,这扇门打开了,祁楠怎么把它关回去。 汪实是个会盘算的,心眼子也多,知道顾家不好惹,如今被赶鸭子上架,进也不是,退又不行。 “汪实,你没听到本王的话吗?” “王爷,卑职觉得要不再等等,兴许侯爷还在考虑呢?”汪实笑得极其谄媚:“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子,总要矜持矜持。” “哪儿那么多废话,本王让你砸你就砸。” 他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了,去京郊散心是假的,喊他们过来就是来砸门的。 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王爷,卑职不敢,这可是重罪。” “不敢?”祁楠抬起脚踩在汪实的肩膀上,弯下腰用力一压:“当初本王救你们汪家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要不是本王,汪家早就被满门抄斩了,今日不过是一件小小的事情,你都如此推托,既然这样,汪家也没必要留了。” 汪实低着头,肉眼可见身体在颤抖,口腔里是牙齿磕破下嘴唇的血腥味。 “卑职,什么都听王爷的!” “这就对了,”祁楠狂妄地拍了拍汪实的嘴角:“一条狗而已,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汪实凝视着眼前朱紫色的大门,门楣高耀,苍凌厚重,他眯着眼睛往上看,无形中感到阵阵压迫。 一等功勋的勋爵世家,他此刻如蝼蚁般。 “头儿,真的要砸吗?”京畿营的人不是傻子,有几个跟在汪实身后,踟蹰不前。 汪实点了点头,横竖都是死,他一咬牙:“侯爷,得罪了!” 京畿营的人还是怕死的,哐哐砸了几下门,雍王不满意,上前猛踹几脚,大家心里都憋着气,敢怒不敢言。 真出了事,他是皇亲贵胄,要打要杀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他们可是要挨板子的。 “给我砸。” 京畿营的人只好照做,也不知是哪个,最后撬的那一下,明明没用多少力气,原本结实的大门“滋啦”一声开了。 砸门的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坏了…… 两排握着剑的护卫个个杀气十足,汪实觉得,只要他们胆敢踏进侯府一步,也许就是人头落地。 雍王根本没有意识到此事有多严重,他自顾自地晃荡着步子,独自入了府。 顾澜庭站在院子正中,微扬着下颌,眼神冷厉,透着沙场的肃杀。 第159章 我杀不杀得你? “顾侯爷是在戏耍本王?”祁楠站到她面前,明明一身锦衣华服,穿出来的却是市井无赖的痞气。 “王爷破我府门而入,听起来,却是我的不是了?” “你府中无人应答,本王是担心你的安危,不得已而为之,这是关心则乱。”祁楠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故意刁难本王,当然是你的不是了。” 顾澜庭眸光一敛,唇角微微勾起,笑得玩味:“擅调营兵强闯我的府邸,被你说得轻描淡写的,以往我是不信的,原来王爷颠倒黑白的能力还真是非常人能及啊。” 祁楠并不否认,反倒是凑到顾澜庭跟前,目光在她脸上贪婪地流连。 这张清冷仿佛不沾一丝俗尘的脸,他看一次,就沉沦一次。这周身凛厉的肃杀之气,没有令人望而却步,就像是画卷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引人无限遐想,忍不住想一探再探。 祁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一道彪凛的掌风从眼前闪过,他打了个激灵急忙后退几步。 侯府护卫的剑已出半鞘,寒光忽闪,祁楠惊厥狂呼。 “你们好大的胆子,想杀本王?” “告诉你,你敢动我的女儿,我就算赔上这条命也要杀了你!” 顾澜庭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拦在自己前面的顾征麟,他紧紧握着清风剑,怒极地挥舞着,那一巴掌他是铆足了劲儿,差点就扇到了祁楠。 “父亲?” “澜庭别怕!有我在,今日就算是闹到了金銮殿上,我们也不怕他!”顾征麟说着,把剑重重地往地板上一杵,长长地出了口气。 “碍手碍脚的老东西……”祁楠狠狠地啐了一口:“你是有几条命敢挡老子的路?” “王爷是想在我侯府大开杀戒吗?就像在北境那样,强抢民女不成,就屠了半个村子的人。”顾澜庭扶稳了顾征麟,把清风剑拿到了手中。 祁楠听到“北境”二字时就已然慌了神,他强装镇定地审视着顾澜庭,可微微颤动的嘴唇出卖了他。 顾征麟闻言更是惊愕不已:“什么?屠了,屠了半个村子的人?”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刮过的声音,就连两边握着剑的护卫,此刻的呼吸都猛然一滞。 见惯了生死,也无惧生死,此时此刻听到这种灭绝人性的屠杀,不少人当场怒得眼眶发红。 “满口胡言!” 祁楠有些失了理智,慌乱间一脚踹在顾征麟的心窝上,撒气般用了十足的力气。 顾征麟眼前一黑,剧痛袭来,他捂着肚子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在了地上。 “澜庭,”他蹙着眉头,痛得直喘气,一把拽住剑已出鞘的女儿:“别,别冲动……”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把家人看得比命还重。 “祁楠!” 锋利的剑刃擦着他胸前的衣物而过,撕开一道口子。 祁楠目瞪口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顾澜庭,你,你……” “我什么?” 她提着剑的手缓缓抬起,寒芒落在祁楠的眉心上,距离不过分毫。 “你为一己私欲大肆屠杀,致北境子民安危于不顾。你利欲熏心搅弄权柄,陷害忠良朋比为奸。你视人命如草芥,你为人为臣,皆是罔顾天道国法,如今剑锋悬颈,我杀不杀得你?” 她步步紧逼,祁楠连连后退。 “我是大晋的王爷,杀了我,你们全家都要给我陪葬!” 顾澜庭冷冷地勾起唇角,漠然道:“王爷,好好看看我手里的这把剑。” 剑身泛起的寒光,粼粼如霜刃。 “顾澜庭你在说什么,本王听不明白。”祁楠歪着脖子想离剑刃远点,生怕她发起疯来真的伤了他:“汪实,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来救本王!” 原来,他不认得这把剑啊。 碰上今日这种状况,京畿营的人肠子都要悔青了,别说挨顿板子了,说不好连命都要搭上。 侯府的这些护卫是实打实从战场上下来的,汪实叫屈:“王爷,侯府的人拦着,咱们的人进不去啊。” “杀了他们,天塌下来有本王担着。” “汪实,真动手了,你可就没有退路了。”顾澜庭带着警告:“今日之事,京畿营最好不好掺和进来,否则,我让你们有来无回。” 势已成水火,进退两难,顾澜庭是非要分出个缘由来。 汪实沉默了,祁楠是断然不可能死在镇南侯府的,但是他们…… “老侯爷,您劝劝小侯爷,”汪实把目光转向顾征麟:“别把事情搞大了不好收场,您老也消消气,行吗?” 顾征麟适才缓过劲来,他压住喉间涌起的腥甜,轻轻地握住了顾澜庭的手腕:“澜庭,有什么事,父亲陪着你一起到皇上那儿去讨个说法,你先把剑放下。” “父亲,你先坐下休息,我有分寸。” “澜庭,哎……”他摆了摆手,摒退上前想搀扶他的下人,与顾澜庭站到了一起。 府门外突然一阵噪动,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还伴着盔甲摩擦的声音。 顾澜庭眉峰微微一动,黑眸隐在眉骨的阴影之下,明晦不定。 听这阵仗,至少两队人马,还是重甲。 汪实回头见到来人,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第159章 我杀不杀得你? “顾侯爷是在戏耍本王?”祁楠站到她面前,明明一身锦衣华服,穿出来的却是市井无赖的痞气。 “王爷破我府门而入,听起来,却是我的不是了?” “你府中无人应答,本王是担心你的安危,不得已而为之,这是关心则乱。”祁楠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故意刁难本王,当然是你的不是了。” 顾澜庭眸光一敛,唇角微微勾起,笑得玩味:“擅调营兵强闯我的府邸,被你说得轻描淡写的,以往我是不信的,原来王爷颠倒黑白的能力还真是非常人能及啊。” 祁楠并不否认,反倒是凑到顾澜庭跟前,目光在她脸上贪婪地流连。 这张清冷仿佛不沾一丝俗尘的脸,他看一次,就沉沦一次。这周身凛厉的肃杀之气,没有令人望而却步,就像是画卷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引人无限遐想,忍不住想一探再探。 祁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一道彪凛的掌风从眼前闪过,他打了个激灵急忙后退几步。 侯府护卫的剑已出半鞘,寒光忽闪,祁楠惊厥狂呼。 “你们好大的胆子,想杀本王?” “告诉你,你敢动我的女儿,我就算赔上这条命也要杀了你!” 顾澜庭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拦在自己前面的顾征麟,他紧紧握着清风剑,怒极地挥舞着,那一巴掌他是铆足了劲儿,差点就扇到了祁楠。 “父亲?” “澜庭别怕!有我在,今日就算是闹到了金銮殿上,我们也不怕他!”顾征麟说着,把剑重重地往地板上一杵,长长地出了口气。 “碍手碍脚的老东西……”祁楠狠狠地啐了一口:“你是有几条命敢挡老子的路?” “王爷是想在我侯府大开杀戒吗?就像在北境那样,强抢民女不成,就屠了半个村子的人。”顾澜庭扶稳了顾征麟,把清风剑拿到了手中。 祁楠听到“北境”二字时就已然慌了神,他强装镇定地审视着顾澜庭,可微微颤动的嘴唇出卖了他。 顾征麟闻言更是惊愕不已:“什么?屠了,屠了半个村子的人?”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刮过的声音,就连两边握着剑的护卫,此刻的呼吸都猛然一滞。 见惯了生死,也无惧生死,此时此刻听到这种灭绝人性的屠杀,不少人当场怒得眼眶发红。 “满口胡言!” 祁楠有些失了理智,慌乱间一脚踹在顾征麟的心窝上,撒气般用了十足的力气。 顾征麟眼前一黑,剧痛袭来,他捂着肚子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在了地上。 “澜庭,”他蹙着眉头,痛得直喘气,一把拽住剑已出鞘的女儿:“别,别冲动……”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把家人看得比命还重。 “祁楠!” 锋利的剑刃擦着他胸前的衣物而过,撕开一道口子。 祁楠目瞪口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顾澜庭,你,你……” “我什么?” 她提着剑的手缓缓抬起,寒芒落在祁楠的眉心上,距离不过分毫。 “你为一己私欲大肆屠杀,致北境子民安危于不顾。你利欲熏心搅弄权柄,陷害忠良朋比为奸。你视人命如草芥,你为人为臣,皆是罔顾天道国法,如今剑锋悬颈,我杀不杀得你?” 她步步紧逼,祁楠连连后退。 “我是大晋的王爷,杀了我,你们全家都要给我陪葬!” 顾澜庭冷冷地勾起唇角,漠然道:“王爷,好好看看我手里的这把剑。” 剑身泛起的寒光,粼粼如霜刃。 “顾澜庭你在说什么,本王听不明白。”祁楠歪着脖子想离剑刃远点,生怕她发起疯来真的伤了他:“汪实,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来救本王!” 原来,他不认得这把剑啊。 碰上今日这种状况,京畿营的人肠子都要悔青了,别说挨顿板子了,说不好连命都要搭上。 侯府的这些护卫是实打实从战场上下来的,汪实叫屈:“王爷,侯府的人拦着,咱们的人进不去啊。” “杀了他们,天塌下来有本王担着。” “汪实,真动手了,你可就没有退路了。”顾澜庭带着警告:“今日之事,京畿营最好不好掺和进来,否则,我让你们有来无回。” 势已成水火,进退两难,顾澜庭是非要分出个缘由来。 汪实沉默了,祁楠是断然不可能死在镇南侯府的,但是他们…… “老侯爷,您劝劝小侯爷,”汪实把目光转向顾征麟:“别把事情搞大了不好收场,您老也消消气,行吗?” 顾征麟适才缓过劲来,他压住喉间涌起的腥甜,轻轻地握住了顾澜庭的手腕:“澜庭,有什么事,父亲陪着你一起到皇上那儿去讨个说法,你先把剑放下。” “父亲,你先坐下休息,我有分寸。” “澜庭,哎……”他摆了摆手,摒退上前想搀扶他的下人,与顾澜庭站到了一起。 府门外突然一阵噪动,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还伴着盔甲摩擦的声音。 顾澜庭眉峰微微一动,黑眸隐在眉骨的阴影之下,明晦不定。 听这阵仗,至少两队人马,还是重甲。 汪实回头见到来人,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第160章 这么精彩的一出兵荒马乱 身披铠甲的士兵包围了镇南侯府,一道门内外,压势重重。 “国公爷,您来了。”汪实狗腿地跑过去:“您来了,卑职心里就踏实了。” “废物。” 萧奇峰越过汪实,连跨几步走到侯府门口。 “顾侯爷,不打算让老夫进去吗?” 顾澜庭微微侧头,淡淡地扫了一眼:“国公该不会是想和雍王一样,带兵破我府门,强闯而入?” “你持剑挟持雍王殿下,这可是大罪。” “一张嘴就要定人的罪,这个习惯可不好。”顾澜庭手腕一动,剑身贴紧祁楠的脖子:“别动。” “顾澜庭,你识趣点把剑放下……”祁楠还在嘴硬:“本王,本王可以暂且饶你一命……” 萧奇峰黑着脸,要不是他派去看着祁楠的人机警来报信,今日不知要惹出多大的事端。 他沉下气息:“我劝你还是先把雍王殿下放了,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算算时间,那位也该来了,那她就再添一把火。 顾澜庭冷声道:“一个王爷,一个国公,都能随意调动京畿卫队,恐怕今日我死在了府里,你们都能给我安个罪名,自圆其说?” “顾侯爷!”萧奇峰陡然拔高了声调:“莫要在此危言耸听,你……” “难道不是吗?”顾澜庭打断他,冰冷的黑眸带着慑人的压势:“你们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手段,实在是令人佩服,雍王在北境闯了祸,你们祸水东引,受苦受难的是黎民百姓!” 萧奇峰惊骇之余,已顾不上反驳,额头上青筋隐现。 她是如何得知北境的事?知道多少?有没有埋下什么祸根? 亦或是…… 萧奇峰沉沉地看着顾澜庭,反复权衡着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金陵城里杀一个侯爷,究竟划不划算。 “萧国公在想什么?”顾澜庭近乎挑衅地扬起眉峰,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哦,是了,那次在京郊猎场,国公没能杀了我,一定很后悔?” “现在杀了你们,也是一样的。” 萧奇峰杀心肆起,他抬手向前一挥,身后的重甲兵得令,一拥而入。 汪实不敢不从,只是他们几个磨磨蹭蹭地,跟在了最后面。 顾澜庭黑眸微紧,看向了皇城的方向,在一阵兵甲啷哗中,她隐约听到了车马滚动的声音。 她反手收回剑,往地上狠狠一掷,“铮”地一声过后,剑身斜斜地倒了下去。 萧奇峰这才看清楚。 瞳孔猛然一震,他想要喝停冲府的卫兵,但已然来不及了。 身披铠甲手持兵器的士兵冲了进去,俨然围剿一般包围了里面的人。 双方针锋相对。 “把剑都放下。”顾澜庭轻声说道。 侯府的护卫没有丝毫犹豫,一瞬间全都把剑丢到了地上。 “澜庭,你这是何意?”被顾澜庭护在身后的顾征粼忐忑不已:“这把清风剑,终究是无用了啊” “父亲,别怕。” “我不怕,我与你和侯府共进退!” 得了自由的祁楠气焰很是嚣张:“顾澜庭,想跟本王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闭嘴!”萧奇峰怒喝一声:“京畿营的人听令,赶紧撤出侯府!” “不准退!”祁楠摸了把脖子,眼里凶光毕漏:“把他们都杀了!” 蠢货!萧奇峰暗骂一声,侯府外,车马声戛然而止。 一切都刚刚好。 裴皖下了马车,鬃白的拂尘四下甩动:“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味儿啊!” 萧奇峰冷冷地盯着顾澜庭,他大意了,这死丫头真是好算计。 裴皖的目光逐一扫过眼前众人:“没想到,老奴还能在金陵城里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出兵荒马乱。” “裴公公莫要误会了,事出有因,我等皆是为了雍王殿下的安全着想,这才……” “国公用不着和老奴解释,裴皖笑笑地一揖:“老奴承受不起。” 可是侯府所有人手里连一根针都没有拿,就这样默默地站着如同待宰的羔羊。 裴皖看了一眼面色青白的顾征粼,试探着问:“老侯爷这是怎么了?” “裴公公,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保护不了我的女儿。”顾征粼说话带喘,尤其是方才听了那么多凶险之事,他更是难掩悲愤:“他们一个个要置我女儿于死地,置镇南侯府于死地,好,我们认了!” “老侯爷这是说的什么话……”裴皖眼见顾征粼艰难喘息,急忙招呼着:“快,快扶老侯爷坐下。” “不,裴公公,你带我进宫,我要见皇上!”顾征粼捂着心口,嘴唇哆嗦着:“我想问问皇上,我们顾家到底哪里得罪了雍王殿下,竟要遭此灭顶之灾!” “父亲……”顾澜庭喉间哽咽。 “澜庭,我们拿上清风剑,进宫,皇上要是怪罪下来,有为父顶着!” 今日的顾征粼,态度强硬得好像换了个人。 “裴公公,是顾澜庭,她先拿剑挟持了我。”祁楠见势不妙,拦着裴皖解释道:“这里大家都看到了,我只是自保。” 裴皖深深地看着祁楠,叹息:“自保?雍王殿下的口气好大,哪种自保是领着兵来杀人的?” 祁楠哑然。 裴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清风剑,摇了摇头。 自先皇赐下“清风剑”,它就一直安静地供在顾家的祠堂里。 日月昭然,清风辉朗,铮鸣息息,可斩邪佞,可断昏聩。 寒芒闪烁,凝聚了多少贬斥春秋。 顾澜庭俯身拾起剑柄,搀扶着顾征粼:“裴公公,劳烦您了。” “侯爷言重了。” 无人再敢阻拦,萧奇峰和祁楠尾随着,也与他们一同进了宫。 这一出闹得轰动,祁凌天沉息敛目,看着殿中站着的一众人,许久未发一言。 “父皇,儿臣知错了!” 在萧奇峰的示意下,祁楠率先跪了下去。 “你不是知错了,你是害怕朕会责罚于你。”祁凌天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顾澜庭扶着顾征粼,父女二人低着头,一直不曾说话。 祁凌天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清风剑上,久久,突然叹了口气。 第160章 这么精彩的一出兵荒马乱 身披铠甲的士兵包围了镇南侯府,一道门内外,压势重重。 “国公爷,您来了。”汪实狗腿地跑过去:“您来了,卑职心里就踏实了。” “废物。” 萧奇峰越过汪实,连跨几步走到侯府门口。 “顾侯爷,不打算让老夫进去吗?” 顾澜庭微微侧头,淡淡地扫了一眼:“国公该不会是想和雍王一样,带兵破我府门,强闯而入?” “你持剑挟持雍王殿下,这可是大罪。” “一张嘴就要定人的罪,这个习惯可不好。”顾澜庭手腕一动,剑身贴紧祁楠的脖子:“别动。” “顾澜庭,你识趣点把剑放下……”祁楠还在嘴硬:“本王,本王可以暂且饶你一命……” 萧奇峰黑着脸,要不是他派去看着祁楠的人机警来报信,今日不知要惹出多大的事端。 他沉下气息:“我劝你还是先把雍王殿下放了,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算算时间,那位也该来了,那她就再添一把火。 顾澜庭冷声道:“一个王爷,一个国公,都能随意调动京畿卫队,恐怕今日我死在了府里,你们都能给我安个罪名,自圆其说?” “顾侯爷!”萧奇峰陡然拔高了声调:“莫要在此危言耸听,你……” “难道不是吗?”顾澜庭打断他,冰冷的黑眸带着慑人的压势:“你们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手段,实在是令人佩服,雍王在北境闯了祸,你们祸水东引,受苦受难的是黎民百姓!” 萧奇峰惊骇之余,已顾不上反驳,额头上青筋隐现。 她是如何得知北境的事?知道多少?有没有埋下什么祸根? 亦或是…… 萧奇峰沉沉地看着顾澜庭,反复权衡着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金陵城里杀一个侯爷,究竟划不划算。 “萧国公在想什么?”顾澜庭近乎挑衅地扬起眉峰,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哦,是了,那次在京郊猎场,国公没能杀了我,一定很后悔?” “现在杀了你们,也是一样的。” 萧奇峰杀心肆起,他抬手向前一挥,身后的重甲兵得令,一拥而入。 汪实不敢不从,只是他们几个磨磨蹭蹭地,跟在了最后面。 顾澜庭黑眸微紧,看向了皇城的方向,在一阵兵甲啷哗中,她隐约听到了车马滚动的声音。 她反手收回剑,往地上狠狠一掷,“铮”地一声过后,剑身斜斜地倒了下去。 萧奇峰这才看清楚。 瞳孔猛然一震,他想要喝停冲府的卫兵,但已然来不及了。 身披铠甲手持兵器的士兵冲了进去,俨然围剿一般包围了里面的人。 双方针锋相对。 “把剑都放下。”顾澜庭轻声说道。 侯府的护卫没有丝毫犹豫,一瞬间全都把剑丢到了地上。 “澜庭,你这是何意?”被顾澜庭护在身后的顾征粼忐忑不已:“这把清风剑,终究是无用了啊” “父亲,别怕。” “我不怕,我与你和侯府共进退!” 得了自由的祁楠气焰很是嚣张:“顾澜庭,想跟本王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闭嘴!”萧奇峰怒喝一声:“京畿营的人听令,赶紧撤出侯府!” “不准退!”祁楠摸了把脖子,眼里凶光毕漏:“把他们都杀了!” 蠢货!萧奇峰暗骂一声,侯府外,车马声戛然而止。 一切都刚刚好。 裴皖下了马车,鬃白的拂尘四下甩动:“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味儿啊!” 萧奇峰冷冷地盯着顾澜庭,他大意了,这死丫头真是好算计。 裴皖的目光逐一扫过眼前众人:“没想到,老奴还能在金陵城里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出兵荒马乱。” “裴公公莫要误会了,事出有因,我等皆是为了雍王殿下的安全着想,这才……” “国公用不着和老奴解释,裴皖笑笑地一揖:“老奴承受不起。” 可是侯府所有人手里连一根针都没有拿,就这样默默地站着如同待宰的羔羊。 裴皖看了一眼面色青白的顾征粼,试探着问:“老侯爷这是怎么了?” “裴公公,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保护不了我的女儿。”顾征粼说话带喘,尤其是方才听了那么多凶险之事,他更是难掩悲愤:“他们一个个要置我女儿于死地,置镇南侯府于死地,好,我们认了!” “老侯爷这是说的什么话……”裴皖眼见顾征粼艰难喘息,急忙招呼着:“快,快扶老侯爷坐下。” “不,裴公公,你带我进宫,我要见皇上!”顾征粼捂着心口,嘴唇哆嗦着:“我想问问皇上,我们顾家到底哪里得罪了雍王殿下,竟要遭此灭顶之灾!” “父亲……”顾澜庭喉间哽咽。 “澜庭,我们拿上清风剑,进宫,皇上要是怪罪下来,有为父顶着!” 今日的顾征粼,态度强硬得好像换了个人。 “裴公公,是顾澜庭,她先拿剑挟持了我。”祁楠见势不妙,拦着裴皖解释道:“这里大家都看到了,我只是自保。” 裴皖深深地看着祁楠,叹息:“自保?雍王殿下的口气好大,哪种自保是领着兵来杀人的?” 祁楠哑然。 裴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清风剑,摇了摇头。 自先皇赐下“清风剑”,它就一直安静地供在顾家的祠堂里。 日月昭然,清风辉朗,铮鸣息息,可斩邪佞,可断昏聩。 寒芒闪烁,凝聚了多少贬斥春秋。 顾澜庭俯身拾起剑柄,搀扶着顾征粼:“裴公公,劳烦您了。” “侯爷言重了。” 无人再敢阻拦,萧奇峰和祁楠尾随着,也与他们一同进了宫。 这一出闹得轰动,祁凌天沉息敛目,看着殿中站着的一众人,许久未发一言。 “父皇,儿臣知错了!” 在萧奇峰的示意下,祁楠率先跪了下去。 “你不是知错了,你是害怕朕会责罚于你。”祁凌天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顾澜庭扶着顾征粼,父女二人低着头,一直不曾说话。 祁凌天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清风剑上,久久,突然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