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道发财符》 第1章 财神欠债 阴云遮天,雾蒙蒙的。 薄雨如线轻轻打在山下竹林中,簌簌声响。 瘦弱矮小的身体支着一根斑驳的竹竿立于云雾缭绕的山前。 他扶了一下遮挡视线的斗笠,再昂着头望向几乎不见顶的高山,左右环顾,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这才伸手摸了摸反挂在怀中沉甸甸的包裹,抬步上山。 持竹杖上山的是个年幼的小和尚,约五、六岁。他披着粗布僧袍,双脚套着草鞋,只一张斗笠遮雨,瞧着像是没吃过几顿饱饭,连脸颊都消瘦了下去。 小和尚记得,眼前这座山叫桂蔚山。 他曾听人说过,桂蔚山上有个神仙,能解这世间所有疑难杂症。他也曾碰见来过桂蔚山的人,那人原本跪在灵感寺中两年,每日愁眉不展,后来他的生意做大,不过短短半年便搬离了小镇。 临行前,小和尚也正要离开灵感寺,于山下遇见了那个曾经虔诚的佛前信徒,那人说,这世间的佛不会给人钱财解灾,若想日子过得好,还得拜财神。 传闻中的人间财神位于桂蔚山顶,若旁人也有幸能走到桂蔚山,将心中所愿说出,便能得到一张发财符。 出家人本将钱财视为身外之物,可如今,他也要为这身外之物千里迢迢找到山前。 上山的路并不难走,好似桂蔚山上的财神并未给来访者设下什么考验与限制,小和尚顺着一条被脚印踏出的路,不过一日半便到了山顶,看见了一所古朴的竹院。 若用财神住址来看,这院子未免过于简单了些。 他以为自己能瞧见什么琳琅满目,亭台楼阁,金砖玉瓦堆成的宝庄,可实际上竹院前青石铺路,前院左边为花圃,右边为鱼池,一方亭,一书舍,一株被挂了许多竹牌红线缠绕的树,便再没有其他的了。 细雨连绵下了数日,小和尚正欲推开栅栏而入,便听见花圃那边传来人声。 此时院中尚有旁人在,簇拥成一片的各色花朵下跪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那人连磕了几个响头道:“还请大仙赐我一张符,救救我的儿子!” 许是因为落雨的缘故,书舍大门紧闭,只有半扇窗户开了一条缝,一只簪在窗台黑瓷瓶中的玉兰花伸出半截花枝,袅袅沉香顺着窗沿如小仙瀑布一般坠下。 “幼儿才五岁,已然奄奄一息,可那神医开口就是一千两黄金,否则就不给我治。我家钱财倒尽也不够数,得知桂蔚山上的大仙号称人间财神,便请您大发慈悲,赐我发财符,让我带回去救治吾儿性命!” 男人说罢,不住地磕头,眼泪与雨水混在了一起,好似下一刻就要伤心欲绝了。 眼看着他额头已经有了血痕,小和尚心下微沉,想着那人这般紧要的情况,不知屋中财神还在犹豫什么。 他担忧地朝那半开的小窗里看去一眼,可惜里头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好一会儿窗户里才传来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清灵又有些随意:“治病嘛,何须发财符,我这儿有张去病符倒可让你拿回去救命。” 小和尚以为如此更好,也省得给那黑心的大夫占了便宜。 可那正在磕头的男人却有些犹豫:“小儿病症古怪,去病符怕也未必能解,况且……况且我已在神医处治疗,欠了不少药钱进去,不还也不妥当……” 一声嗤笑轻飘飘地传来,下一瞬男人便被一股力量踢出了院子,直直地摔在了泥泞的水洼之中,溅了满身脏污。 “滚。” 只此一个字,男人便抖若筛糠。他颤巍巍地再朝院落里看一眼,本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瞬便又被人无形中踢了一脚,扭伤了腿。 无人碰他,他却落了满身的伤,男人哎呦直叫唤,一抬头瞧见站在院外栅栏旁抱紧包裹的小和尚,顿觉脸上无光,只好扶着腿一瘸一拐地赶紧下山去。 与那人擦身而过时,小和尚听见书舍窗户里传来的声音。 “小师傅前来有何所求啊?” 若从竹窗外朝里看,自是看不见书舍中有何陈设,越过那玉兰花枝与袅袅沉香青烟,便能瞧见书舍内的一方乌木台上此刻正有座朦胧的山形放着微光,竟与桂蔚山外表一致。 山中天地变幻,其实也不过只在这方寸之间。 乌木台旁坐着的女子望向一点暗淡的光沿着下山的路慢吞吞的走,耳畔似乎还能听见那人不甘的咒骂声,肥肥胖胖的光点正是方才被她踢出院落的男人。 纤细白皙的手指对着那光点一弹指,才下山的男人又脚下一滑,咕噜噜地朝山下滚去好几节,这才算是真的负伤而归了。 沈清虽不能瞧见他狼狈的模样,却也能想象得出那跟个包子似的人一旦滚下山有多滑稽。 薄唇轻抿露出一笑,她这才将目光放在那缓慢朝院中靠近的另一道光点上,瞧着淡淡的金色,倒是叫她起了些兴趣。 桂蔚山是座仙山,这座山的主人也是个闲散的仙人,号丹枫,早已离山数百年,而这些年山上就只有沈清一人。 准确来说她也不算是人。 她只有一魂一魄,得山间灵气化出身躯,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丹枫仙人,故而沈清的身世也都只是从丹枫仙人那里听说而来的。 丹枫仙人因渡劫时走了捷径,这才被留凡间,以画符之术替凡人消解苦难,留守这座桂蔚山已经许多年。可丹枫仙人有一颗向往大千世界的心,在沈清醒来之后便将自己会的画符之术一一传授,她教得囫囵,沈清学得也不精。 在那短暂的教学时间里,沈清知道了自己的由来。 丹枫仙人说她上辈子欠债无数,导致死后魂魄不全,如今也只算是半个游魂,如若想将魂魄补全投胎转世重新做人,便要积累功德。 沈清忘却前尘,不知自己为何会欠债,但从丹枫仙人那欲语还休的眼神中看得出,自己大约生前真的负债累累,说不定是还不起钱被人打死的,那样不光彩的死法,自不好直言。 总之她信了丹枫仙人的话,认了丹枫仙人为师,学了丹枫仙人的法术,就此留在桂蔚山的书舍内以画符来解决寻上仙山之人的烦恼。 师父说,她要有一双慧眼,学会如何看透一个人灵魂的善恶。 如若她交出去的符造福于人,她便功德加身,可她若识人不清,从她手中出去的符祸害一方,那她也要受符所累,离投胎转世之路也就越来越远了。 沈清起初不太会看人的善恶,交出去的每一张符都很犹豫。 丹凤仙人又是个不靠谱的,教会了大半符咒用法后便将法术书籍往书舍里一丢,让她自己学习。 那些治病救人的符,沈清不算太拿手,许是与她上辈子为钱而死有关,她命里带金,发财符画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一日一符,可得十两金,十两银。 因此,渐渐前来仙山求财者倒是盖过了往日求寿求运的。 时间久了,她看人的本事便越来越高,一个人上山抱着怎样的目的,饶是他舌灿莲花说得再动人或可怜,也逃不过沈清的法眼,一眼便能看穿他魂魄里的颜色是清是浊。 方才那白胖的男人便是,灵魂的光点中杂着一抹灰,瞧着便不像好人。说是什么为儿子治病欠了债,理由也不编得像样些,不过一两句话就套出他为财的本性,一千两黄金,他也敢狮子开口。 而眼下已经走到院子里的小和尚便不同了。 沈清隔着窗看了一眼那恭恭敬敬站直身躯的瘦弱小僧人,他灵魂纯澈,身上的功德竟能透出金光来,但古怪也古怪在这儿。 这世间信佛的不入仙门,一个佛门弟子如何会走上桂蔚山,似乎还有些踌躇。 且他年幼,瞧着不过才几岁,又哪儿来那么多功德的? 沈清掌心支着下巴等他率先开口。 佛门弟子的确不跪仙,小和尚身量不高,腰杆却很直。他将怀中的包裹解开,几步走到了屋檐前,把东西放在了檐下台阶上,再退回方才的位置。 “有位施主让我将此物带上山,交给你。” 沈清一顿,挑眉朝那包裹看去一眼,她隔空挑开包裹,紧接着包裹中飞出一道红光,朱红的枫叶越过薄雨印在窗棂之上。 雨水浇透了枫叶,丹枫仙人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 “吾徒清清,师父在外有难,恐难归山,幸而偶遇沙弥相助,欠之大情,特书一封债条以钱财相抵,拖其将两物交由你去,见之,你便明我心意。” 话尽,枫叶也在窗棂前融化,斑驳的红消失,院中的小和尚还直愣愣地杵着。 沈清抿嘴,再朝那包裹瞧去,只见露出的一角黑乎乎的,究竟里面藏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好关上窗起身,几步走到书舍门前,跨入细风中。 小和尚以为人间财神应当穿金戴银,珠光宝气,可从书舍里走出来的却是个着月色长裙,玉簪挽发的年轻女子。 只见年轻女子弯腰想要捡起包裹,里头沉甸甸的分量却让她险些脱手,搬出一样形状怪异的黑石后,她才将另一沓厚厚的纸张抓在手中。 那纸上也不知写了什么东西,女子看了许久。 小和尚倒也有足够的耐心,想等她看完,可心中还挂着来桂蔚山时所求之事,几次张嘴,又觉为难。 就在他犹豫之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咚”。 再抬头,方才还仙气飘飘的女子此刻歪坐在了台阶上,瞪圆了一双美眸露出一副被雷劈了似的表情,双手颤抖地将那一沓纸张捏变了形,仿佛遇鬼了。 不,便是遇鬼,也未见得有她这般崩溃,连尖叫都喊不出声来。 小和尚担心她出事,连忙上前询问:“大仙,你、你怎么了?” 沈清目光呆滞,举起手中的纸凑到小和尚跟前,哑着声音询问:“小师傅,我眼神不大好,你帮我看看,这是何物?” 小和尚瞥了一眼上书之字道:“债条。” 沈清又问:“欠了多少?” 小和尚抿嘴,难掩心中惊愕:“万万曰亿,万万亿曰兆,万万兆曰京……” 他一顿,回道:“欠了九京两……黄金。” 第2章 不靠谱的师父 沈清觉得,自己也许是幻听了,又或是幻视了。 手中的纸逐渐形变,眼前小和尚担忧的脸也模糊了起来,她头脑一昏,视线一暗,只觉得自己仅剩的一魂一魄也被打散。 投什么胎啊,魂飞魄散也省得还钱了。 “大仙?大仙!” 小和尚扶着沈清的脑袋,可他身躯太弱,还是让沈清倒下。 细密的雨势逐渐转大,啪嗒啪嗒于静谧的山林间淋得人心乱如麻。 沈清虽半昏了过去,可意识还未混沌,那一沓债条她其实看得清楚,无需小和尚解释,只是她不肯认命,又觉得荒唐。 丹枫仙人一直不太能靠得住,她说她修炼数万年才得到如今仙身,能在人间拥有自己的一座仙山,可自从成仙之后她亦不务正业,沈清往年从不见她修炼,后来更是不见此人踪影。 丹枫仙人走时留了一封信,让沈清好好照看桂蔚山上的花草,养好池子里的几条锦鲤,多积福,多累功德,争取早日投胎。 几百年不见一面的人,如今却让人带了债条回来了,那一张张债条有的上头字迹都斑驳了,也不知是欠了人家多少代,累加起来数不尽的钱财,落款处全是沈清的名字。 要不然……跑? 可她一缕幽魂,能跑去何处?听说山下捉鬼降妖的道士也不少,她除了会画些符之外,半点自保的本事也没有,离了这座山,不出几日小命就交代了。 沈清转念一想,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反正她早死了,这功德日日年年的累计,还不知要积多少年。她这边勤勤恳恳,那头师父大笔一挥就将她数百年的努力付之东流,还不如湮灭于天地间来得清净! 真要去赴死,沈清又很不甘。 可九京两的黄金,便是她不眠不休画符还债,也不知要还多少年,且那些债主有的早死了,欠的债转为其子子孙孙身上,便是沈清有钱去还,也得找到人才行。 说到底,都是师父惹的祸! 一口气提上胸膛,沈清猛然睁开了眼,吓了小和尚一大跳。 她也不顾形象,盘腿而坐,任由风吹着雨打湿半边身躯,再低头细细去看厚厚一沓债条,脑子逐渐清晰了起来。 “小师傅是如何认得将这包裹交给你之人的?”沈清没空去看小和尚,只想问问能否找到丹枫仙人的踪迹,她要把那成了精修了仙的红枫树揪出来,再把这些债条扔到她脸上去! 小和尚见她翻动债条的手越来越快,那飞舞的纸张一串串数不清的数字,叫小和尚心中生了几分愧疚,郁结在心的话就更难开口。 沈清问他,他便老实作答:“有一年我途径皓阳山下,见一女子在雪中打坐,便将自己的棉衣盖在她身上……后来过了一个镇子她寻我而来,还将这两样东西交给我。” 彼时丹枫仙人是追着小和尚到了下一个镇子,她扬起一张笑脸上下打量了小和尚一眼,意外道:“竟是个苦行僧,真叫人佩服。小沙弥,你这棉衣帮我大忙,替我度了一劫过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便写个债条予你,若你日后遇见困难可去桂蔚山凭借条寻人,多少钱财皆不在话下。” 小和尚回想当日,其实那女子脸上蒙了一层纱,他并未看清对方长相,所谓救命也不过顺手而为,他也无功不受禄,并不敢接受女子好意。 哪知原来当日所见之人便是桂蔚山的主人,丹枫仙人并未顺其意,还将包裹塞进了他的怀中,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便离开了。 “你会需要的……待你到了桂蔚山,请将这两样东西交给她。” 一个苦行僧,吃的饭菜都是讨来的,他以为他此生都不会有需要用钱的时刻,但怀中包裹沉甸甸的,不等他拒绝,那女子便化作一阵风消失。 旁人之物不能随意丢弃,小和尚便只能一路带着,没想到却被对方一语成谶,需要用钱的时刻这就到来了。 但…… 小和尚看向几乎头冒青烟的沈清,她已然负债累累,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偿还,便是号称人间财神也不能解眼前困局,他又何必开口提钱,给人增添麻烦。 “既然东西送到了,我便离开了。”小和尚抿嘴,戴上斗笠转身正欲离去。 沈清紧皱眉头,手中债条终于翻到了底,她问即将走到院子竹栏前的人:“敢问小师傅法号?我该如何谢你?” “小僧法号见月,不过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小和尚说罢,便听见身后传来:“等等!” 沈清觉得这名字眼熟,便将手中债条往前翻了几张,果然在诸多债条中瞧见了见月之名。 她又问:“何见,何月?” “目之所见的见,月光的月。”小和尚回道。 沈清抽出那张债条,回想起红枫叶中的传话,丹枫仙人说此人于她有恩,果不其然,债条上一行行字迹所书,一件旧棉袄,价值万两金。 沈清抿唇,吐出心中浊气,伸手揉了揉发疼的额角道:“见月小师傅,你还不能走。” 书舍大门敞开,窗台前的青铜香炉中燃着的沉香正散发薄薄的香气。 小屋从外看寻常,真走进头似入了另一番天地。乌木台上仙山发着微光,四面墙壁上滚着一层青光,再往上看便见云霞萦绕于头顶,顺着墙边挂下各色线铃。 见月颇为局促地坐在圆凳上,他身旁的桌面上除却一副茶具,便剩他一并带来的古怪石头。 一盏金汤茶冒着热气儿,不远处的沈清随手从墙边扯了一下紫色的线,清脆的铃铛声传来,屋顶上的云霞翻滚,原先放在案上的书都被一道光揽了去。 再眨眼,乌木案上的仙山消失,书舍,只是一间普通的竹屋,薄光从屋外照入,雨停风止。 沈清走回桌旁,瞥了见月一眼,再伸手戳了戳石头,问他:“这是何物?” 见月今日也算大开眼界,心中震惊这世上真有仙址,忽被沈清问话,便更是紧张。 他摇头道:“不知。” 沈清眯着眼看他有无说谎,但一瞧见他光秃秃还雨痕未干的头顶,想起他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便信了他的话。 丹枫仙人那不靠谱的,想做什么她也不知,但能与九京两黄金的债条放在一起的东西,必然不是什么俗物。 先没管那石头,沈清将方才抽出的债条放在见月的面前,问道:“这个,你可能撤回?” 见月见状,先是一愣,而后收起债条道:“不过一件旧棉衣,不值当万两黄金,想来、想来是那位仙人的玩笑,不能当真的。” 闻言,沈清一笑:“小师傅通情达理。” 既然债主都愿意将债条作废,沈清至少算少了一些债背负了。 一张薄薄的黄纸在见月手中碎成无数片,又被他攥紧于手心,不知该丢到哪儿去。沈清朝他一伸手,见月拘谨地将碎纸交给了她,那凌乱的纸片落入沈清的手中不过刹那又恢复成一张完整的债条。 一时静谧,见月连呼吸都忘了。 沈清怔怔地望向那张债条,羽睫轻颤,胸腔一窒,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攥紧手中纸道:“眼看天色不早,小师傅暂且在山上留宿一夜。” 见月一怔,起身道:“不妥不妥。” 沈清朝他瞥去一眼,脸色略冷,似是不耐烦:“你上山来不是只为将这两样东西交给我的?心中无所求者,来不了桂蔚山,所求越深,山路越平,你畅通无阻一日半便到了院外,可见郁结在心之事等不及人的。” 她一针见血,见月虽犹豫,却还是应了下来。 山间书舍前后没有客房,沈清随手递给了对方一张符,那符折成了星芒,她让人将符带到亭后再展开,便有住处了。 见月虽不明所以,但有求于人只能顺着她的话去做。 他出了书舍,沿着竹檐越过花廊,待出了凉亭便将手中星芒符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符纸一展便似鸟儿飞走,落地后突然膨胀,薄烟散去,原本空荡荡的草坪间拔地而起一间竹屋,一门两窗,屋内桌椅板凳一应俱全。 沈清见那头竹屋已起,便关上了书舍的门窗,薄袖一挥,几盏烛火点燃。她坐在桌旁,借着昏黄的烛光细细去看复原的借条,这上头的字虽不多,但下在借条上的禁制却尤为复杂,非寻常之力所能破坏的。 如若毁了债条就不用负债,那她早一把火把那些债条都烧了。 之所以将债条交给见月,是因为沈清以为债主有权可决定债条的存在与否,现下看来,也不行。 指尖点着额角,沈清陷入沉思,忽略了烛火闪烁的微光后,还有一块黑漆漆的怪石。 她将债条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听到一声咚响,一魂一魄险些被吓散。 沈清回头去看,原先放在桌上的怪石不知为何滚到地上去了,那石缝中隐约闪过一缕暗蓝色的光,她正要细看,光芒却又消失了。 对不明之物,自有忌惮之心。 沈清犹豫了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怪石方才发出蓝光之处,便是这一刹犹如被雷霆击中,她心口猛跳,再睁眼却已不在书舍之中。 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黏腻又冰寒的气息朝她逼近,四面八方袭来的压力似是将她包裹在某个密闭的空间中。 沈清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了凉冰冰的东西,矛盾的坚硬与柔软的结合,因看不见,更叫她汗毛竖立。 第3章 石中之界 沈清没出过桂蔚山,几百年来唯一打发时间的消遣,除了种种花草养养鱼,便是看书。 书舍之顶连接人间天地,挂在墙上的线铃那一头绑着的是不同门类的书籍,她虽熟读符册,却也看过一些志怪话本,知道些道门法术。 这世间的法,离不开一个阵字。 所谓符,便是以符咒画阵,才能达成所想。 好比长寿符借的是天地之间的灵气,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浊气下沉,浸染全身,五脏俱败则命不长久,而长寿符中的灵气代替了身体里的浊气,那人便可长命百岁。 去病符与长寿符同理,运道符自也是借的天地气运。 这些阵在桂蔚山上也处处可见,以阵化形,成了见月暂住的竹屋,以阵化气,便可以让桂蔚山上说下雨就下雨,说天晴就天晴。 但在阵之上,还有个界。 整个桂蔚山就是一个界,于外来看未必可见,若非心中所想便是将桂蔚山外的路踏平了也找不到山下来。 可这个界只是小小一座山,是丹枫仙人成仙之时才被天地所划的一处住所。 这种小小的界,天下不知凡几,有多少如丹枫仙人这般未入仙界的散仙,便有多少座这般供散仙修炼的仙山。 沈清从不了解界,她知每一个界中都有其特定的时间、空间的划分,也许此界中的一天,而界外已经过了百年,这些都是她从书上看到的。 但此时此刻,沈清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跳入了另一界中。 黏腻的、莫名缠绵暧昧的、冰冷彻骨的所有感知,都是这一界中给她带来的感受。她方才也不知碰到了什么,此刻动也不敢动,只睁大了眼睛希望能在无尽的黑暗里窥见一丝光。 心跳得很快,沈清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她甚至有一种感觉,存于胸腔的气越来越薄,她好似泡在水中即将溺毙。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也不再胆怯龟缩,四肢无措地挣扎起来。 也不知手脚碰到了什么,总之她这一剧烈动弹,反而于黑暗中踢出了一些光,是她在那颗怪石头上看见的暗蓝色的光。 似雷雨夜中的闪电,噼里啪啦绽开后再归于沉寂,便是那光芒绽放的一瞬,沈清看见了一层银白的鳞甲。 柳叶形状的鳞片如附着一层冰,所有寒气都是从那而来的。 突然那冰中之物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呼吸带着温度拂过她的耳畔,像是有什么巨物从她身边擦过。 沈清震惊得无以复加,本能地叫喊出声,便是这一张嘴,水液钻入口鼻之中,填进了她的喉咙与胸腔,沈清如过电般猛然一颤。 “咳咳,咳咳——” 憋闷过度的心口在她重新找回呼吸时一缩一缩地发着疼。 沈清浑身失力般趴在了桌案上,身上冷汗涔涔。她仿佛才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发丝与衣袂上全是水痕,哗啦啦地还在往地面流淌。 沈清捂着胸腔咳嗽,口鼻流水,再抬头,眼前又是屋舍之中,放在她眼前的债条完好无损,而掉在地上的怪石…… 沈清颇为忌惮地往后退了两步,只瞪着眼去瞧,石头……还是那个石头,再没有蓝光,也没有寒气。 可她方才的感受不是假的,而她衣服上的水迹足以证明,她刚才的确意外闯入了另一界中。 那一界,在石头里。 屋外的风吹了一整夜,沈清挑灯看遍了以她名义欠下的债条。 她不知丹枫仙人从何而来的能力,竟能真将这些债背在了她的身上,且几番研究沈清知晓这债若不如数偿还,必是不可清除。 要么,还上头记录的银钱,要么,便是与银钱等值的条件。 债条上的禁制便是债主本人也无权解除,一夜过去,沈清只研究出她果然从号称人间财神的身份变成负债累累的穷鬼。 这些债条中有不少每日都在变幻,债条上的债主一旦死去,债条自动延续其子女身上,一代代累加,只要不还清,那将无穷无尽。 晨光透入窗棂时,沈清正扶额叹气,又忍不住手捂心口,只觉得魂魄震荡,马上就要再死一次了。 她没想过自己生前负债而死,死后还要还债。 丹枫仙人莫名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见月,就不怕对方弄丢了?那小和尚看上去至多六、七岁,竟也能跋山涉水而来,还背着那么重的包裹。 说到重……沈清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怪石。 自从昨夜无意间入了石中之界,她便用自己的外衣盖住了那石头,避免有什么意外情况让她掉入进去,憋死在界中深水里。 摸不透的东西暂且不必去管,先将眼前之事解决。 沈清起身推开门。 昨天落了大半日的雨,晚间又吹了一整宿的风,院中花圃里的花落了许多花瓣,缤纷的颜色铺在青石路面上,盖住泥泞。 沈清越过花廊,于凉亭内双臂环抱于胸前,眯起双眸看向正在屋中打坐的见月一眼。 “小师傅早啊。”沈清开口,见月睁眼抬眸朝她看来。 女子衣袂翩翩,花廊的紫藤花一路攀到了凉亭顶,与凌霄花一并盛开,挂了半边,此时被风吹过如珠帘摇摆,更衬得沈清高高在上,如世外谪仙。 见月起身,恭敬地回礼,在他跨出竹屋的刹那,脚下所踩的路便变回了草坪,符纸化作飞鸟,飞入了山林青竹野花之间。 见月惊诧,但见得多了,回神也快。 沈清将见月的债条拿出递到他的面前,见月见状一时踌躇,便听见对方道:“小师傅来桂蔚山必是有事相求,不如你我开门见山,直说。” 见月盯着债条看了半晌,终是抬手接下了。 他道:“小僧的确有事相求。” 沈清落座于凉亭,指着对面的位置请见月一并坐下。既然对方是她的债主,那便不能与以往上山求符的人同处。 见月才坐下,便见月色广袖拂过白玉桌面,两盏金汤茶飘着热气儿,微涩的苦香味传来。 沈清自认识人很准,昨日她看见债条头脑发昏,也未仔细看看见月小和尚,如今对方坐下她才认真上下扫了一眼,意外这小和尚日子过得竟然蛮苦的。 见月的手上有很厚的老茧,他随身带着斗笠却无蓑衣,衣衫较为褴褛,身后的行囊也是粗布制作,不能防水,打结处拴着一根竹竿,瞧竹竿尾部上的泥与磨出的痕迹,可见这根竹竿跟了他很久。 除此之外,他这身僧袍也不大合适,袖子刻意挽了几道,但裤脚略长,坐下时才能露出草鞋,与他脚踝上各种新旧交叠的伤。 沈清于心中已有定论,一个身负功德又满是伤痕的小和尚,舍弃佛门来仙山求问,必是生活上遇见大关了。 “实不相瞒,小僧此来……此来……”见月瞥了一眼沈清,想起对方昨日背负的债,实在难以开口。 倒是沈清抬起茶盏抿了一口,替他说出:“你是来求发财符的?” 见月一怔,没有反驳便是承认。 若是以往,沈清自然二话不说,她闲来无事便在书舍画符,发财符累计也有许多张,散出去一些也不算什么。只是眼下情况的确特殊,那些她平日里随放的发财符,如今却是一张也不能轻易动弹的。 难怪小和尚如此难以启齿。 “小师傅知我情况,唉,要说这发财符,我可真的给不了你。”沈清说完,见月也乖巧地点了点头,他理解她。 但沈清又瞥了一眼被他捏在手中的债条,转了口气道:“世间万事难解,钱不过是捷径而已,若我能不动一分一毫解决小师傅眼下困局,不知可行?” 此话一出,见月眸光立刻亮了起来。 小和尚长得挺清秀,只是实在没过过几天好日子,面黄肌瘦的,叫沈清难得生出几分同情。 见月连忙起身鞠躬道:“若大仙能化解灵感寺困境,小僧愿为大仙日日诵经祈福。” “不必,不必。”沈清又非佛门信徒,还是残魂一缕,哪承得起僧人诵经。 只希望她解见月困局,也同时能还请她欠见月的万两黄金,毕竟在那些甚至还有十两,百两的债条堆里,见月可是个“大债主”。 沈清的符还有许多,任凭那灵感寺中是有人生病,还是有人短命,她都能救上一救,但见月将事情说明,沈清却有些无措了。 她对人间地貌并不熟悉,甚至显少出过书舍,自不知见月口中的灵感寺位于何处,更不知凡人竟分三六九等,一层层势力如难以跨越的阶梯,而见月想要救人,实如蚂蚁撼象。 如今人间国度号南楚,按照见月委婉的解释里来看,南楚的现局很乱。 帝王昏庸无道,大臣贪赃枉法,便是地方官员也只知剥削百姓。 好在不论朝代如何更迭,每一任皇帝对佛道二教还算恭敬。若是名闻天下的道观或寺庙,皇帝甚至会亲自去拜。灵感寺只是平桥镇鹤山上的一座小庙,庙里的和尚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时日子也算过得去,但近来灵感寺却惹上了大麻烦。 平桥镇隶属于潍州,潍州有一行善之家姓赵,赵老爷虽经商,但因世道乱,百姓苦,他多缴税不说,每个月还在城门前布施粥粮三次,请府中大夫义诊一次。 赵老爷虽与平民亲近,却与官家也有桥梁,其女因才貌动人在二十多年前被途径潍州的严亲王看中,纳入府中做妾,二十多年来深受恩宠,连带着赵家也跟着沾光。 但三个月前,严亲王通敌被斩,赵家亦被卷入其中。 可赵家积善世家,满潍州的百姓皆知,得知赵家也要被满门斩首,赵府的下人便带着赵家年仅两岁的小公子爬狗洞避开杀生之祸,躲入了灵感寺中。 灵感寺主持见孩童年幼,心生不忍,收留赵家的小公子。但官兵追上鹤山,他们虽不轻易与佛门为难,可灵感寺也拖不了太久。 提及此,见月便焦灼难安。 他便是灵感寺的和尚。 “小师傅原本上山,是想怎么做?”沈清问。 见月脸色尴尬,低声道:“世事纷乱,官员愿缓限便是有所图谋,只要、只要……” 沈清替他说下去:“只要钱财到位,买通知州,随便找个理由糊弄上级,赵家小公子的命便能保住了。” 第4章 有这顿,没下顿咯 积善世家,就连不顶事的小寺庙都愿意以寺中上下十几口人的命为其冲锋,便可知赵家的确善名远扬。 花钱买命之说,一点儿也不“和尚”。 沈清抿嘴再朝见月看去:“你年龄虽小,却难得看事如此通透,知晓钱财买命,保赵家香火。” 若赵家小公子的命当真保住了,也算灵感寺日行一善,换做以往,交出发财符应会收回不错的功德,但…… “小师傅说,严亲王通敌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沈清问完,见月便知道她的意思了。 南楚地广,平桥镇离桂蔚山甚远,见月身量小步伐慢,能从平桥镇一路赶来,便是取了发财符回去也未必能来得及。 见月此番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而来,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会信这世间有仙山,仙山之上有仗义疏财的财神了。 细风吹过紫藤花,沈清道:“这样,我随小师傅走一趟。” 见月原本只是想厚着脸皮求一张发财符买下赵家小公子的命,却没想到沈清愿意随他下山。 沈清的茶在听见月说故事的途中饮尽,见月还呆愣在方亭内,沈清已抬步走入花廊了。 她要随见月一并下山并非随口说说而已,沈清昨夜思索良久,既无法破除债条上的禁制,便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将眼下力所能及的债还了去。 九京两黄金,债条一一列出成千上万列,她若真的只坐在桂蔚山上不作为装成没看见这些债条的模样,债条上的债目只会随时间越滚越大。 说是魂飞魄散一死了之,可到底一条命属于自己,若不是对填补魂魄投胎转世还抱有一线希望,沈清也不会甘心在桂蔚山画几百年的符。况且欠债之人是丹枫仙人,她师父云游四海行踪不定,等着对方回来还债断无可能,倒不如身入凡尘在还债的途中找一找师父。 如若找到,说不定后头的债一并化解,若找不到……总归是不能坐以待毙。 不论是寻找丹枫仙人,还是还债,她都得下山走一趟。 沈清所欠见月万两,不能轻易打发了去,倒不如尝试解决他为钱所难的困境,若能以事相抵,债条清除,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总要找个人试一试这债条除了还钱,还能怎么破解。 真叫她画发财符?画断了手也别想能还清。 她之所以选择随见月去灵感寺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在这世间实在不认得什么人。 沈清对凡尘之事一窍不通,总要找个引路人才行。 见月年幼不滑头,又是和尚不说谎,对她还有所相求,自是最好的人选了。 走过短短一道长廊的路,沈清站在书舍门前叹气。 她不愿拖沓,只等将桂蔚山中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最好明日就能出发。 桂蔚山是丹枫仙人的住址,但几百年来都是沈清打理,山中也有灵兽灵花无数,就说那院子鱼池里的锦鲤便都吸饱了仙山上的灵气,颇通人性。沈清要走,自是不能把它们都带着,但山间无主,亦要给他们安排一个安全的环境。 她先是去了一趟山下,将山门大阵启动,自此桂蔚山便暂且消失于天地间,不再接凡尘遇难人。 封锁山门大阵开启之时,桂蔚山上的鸟雀悉数飞走,成群的鸟越过高山,仰望云霞,将这一界与外界隔绝后,沈清才走上了回书舍的道路。 书舍顶上还有连通外界的书阵,满墙线铃上的铃铛都被她拆了下来,只保留了乌木台上的几本关于人间杂说的话本,也不知能教会她多少。 书阵停用,天色也渐暗,见月在凉亭内吹了一日风,目光落在正在花圃中浇水的女子身上。 其实从外貌来看,沈清并不多沉稳,约二十左右,亦不盘复杂发髻,行坐颇为讲究,又非从人间礼法,她虽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却还是不足以了解人性。 见月走遍大江南北,形形色色的人路过他的生命,自能看出眼下浇花之人心无城府,浑身透着纯澈,这种人入世,不知当世小人比妖魔鬼怪还要难缠,大抵是要吃亏的。 浇完了花,沈清转身来喂鱼。 几把鱼食撒入水中,沈清掌心支着下巴,看向水面上倒映的火烧云。 时值傍晚,天边的云霞绚丽多彩,映入水中化作了另一个世界。昨夜风吹着许多花瓣一并浮在水中,锦鲤争相衔花,早已吃了半饱,以至于沈清投喂鱼食,那些鱼儿只是游来看看,张嘴的没几条。 沈清道:“我劝你们还是吃多些,有这顿,没下顿咯。” 鱼群滚在了一起,各个半越过水面看向她。 沈清解释:“我要下山了,方才将符化入了水浇了花,停了它们生长,眼下将符揉进食中喂给你们,辟谷时间过长至少你们不会饿死。” 如此一说,鱼儿们纷纷多吃一些。 其实提起下山沈清的心中也有踌躇,离了桂蔚山,说不定很快就会遇见捉鬼降妖的道士。碰到通情达理的知晓她虽为半残的魂魄却没做过坏事,还能放她一码,若碰见个妖道,必是要拿她身上积累的功德炼丹提升修为的。 总要有个傍身之物才可。 喂完了食,沈清转身回了书舍,她记得书舍中有道小门,小门上落了禁制,那些符阵都是丹枫仙人所设。 师父曾说,门内藏有她的宝贝,千叮万嘱沈清不许碰。沈清记得师父临走前似乎才进过一次那道门,说不定里面藏着的就是她往日修仙途中得到的神兵利器。 眼下沈清就站在这道门前,她望着与她个头一般高的小门外层层叠叠几圈金阵,咒文滚动,环环相扣,犹豫再三还是伸出手揭开其中一道符。 丹枫仙人从不防她,这些符都是防外人的。 以往沈清尊师听话,眼下她已被丹枫仙人弄得焦头烂额,哪儿还管她藏宝门上的禁制,若有可保命的软甲,长剑,刀枪之类,便是她不会用也要多带几样一起下山。 咬着下唇,沈清一连揭开六道符,嘴里喃喃:“师父啊师父,你不仁在先,就别怪我不义了。” 她拿了丹枫仙人的宝贝,还要在这里头留下字条,以免哪日丹枫仙人突然回来看见了字条,自是知道沈清的难处,该心疼心疼她弟子,也就不会追究沈清盗宝了。 第七道符揭下后,符文停摆再倒流,金色的符阵星芒迸发,似电光般的纹路沿着小门四周蔓延,再如火煋般湮灭。 沈清的手掌贴着小门,轻轻一推,门便打开了。 她并未看见另一翻天地,屋中暗沉,只在开门的刹那见风,门角烛灯点燃,照亮了里头一排排放着的东西。 沈清愣怔地望向堆成几座墙般高的坛子,还有从小门中飘出的淡淡香气,脑海中嗡声一片,她回想起丹枫仙人对她说的话。 桂蔚山那不靠谱的主人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往往叫沈清“吾徒清清”时,多半是迷离着眼神笑呵呵的。她说小门里收着的都是她的宝贝,可沈清怎么也没想到,她藏了一屋子酒,除了酒,这屋子里什么也没有。 曾游历四方的红枫树最喜人间繁闹,后来拥有了自己的仙山后便受了约束,她从人间带来的酒,可不就是她的宝贝,一次舍不得多喝,还怕与沈清分享。 “她居然给一屋子酒下了七道束封符!!!”沈清咬牙启齿,只差尖叫:“师父啊师父……你脑子没事儿!” 丹枫仙人的脑子有没有事,暂不论,总之这一刻沈清的脑子绝对是不清醒的。 她带着一种报复性的目的冲入了小屋,先是砸了一墙酒坛,再拆封后每一坛喝一口,喝完就扔,一边糟蹋藏酒,一边咒骂丹枫仙人。 天暗时分,一屋子从人间带来的好酒便被沈清挥霍一空。满地潮湿,飘出的酒气都能把人熏醉,更何况完全不会饮酒的沈清还喝了不少进去。 看到无坛可砸了,沈清才晃悠悠地扶着墙壁,望向门角上正燃的烛台,她眼眶酸涩,心中生出了委屈。 此番下山,她是抱着赴死之心的,明日如何未可知,只叹鬼生坎坷。 魂魄尚未凑全就要替师还债,沈清长叹一声,甩了甩被酒水打湿的广袖,她终是离开了这间藏酒的屋子。 关上门,一切恼怒与不甘也被关在了酒香四溢的黑暗中,她定了定神,始终没能清醒过来。 眼下看路晃动,走路摇摆,所见一切皆成双影,沈清捂着脑袋嘀咕:“这东西,究竟算什么宝贝啊?” 她也曾看过书,那些人间话本里写过酒,说这玩意儿能解千愁。眼下沈清试过了,不能解愁,反倒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凭着并不清晰的视线与凌乱的步伐走到了桌旁,勉强扶稳自己,再一定睛,迷迷糊糊:“咦?我的衣服,怎么在发光?” 她不记得自己的衣裳何时落在地上了,且那衣服里头似乎还盖着个什么东西,一道道暗蓝色的光透过衣衫闪过她的眼,光芒跃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沈清揉了揉眼,指着蓝光道:“别亮了,刺眼!” 蓝光显然不听人话,反倒是越来越亮,照得书舍半面墙都是蓝色的。 沈清弯腰一把掀开盖在地面的衣裳,她认出这个古怪的东西了,正是师父叫小和尚带来的怪石头。只是她记得怪石头是黑色的,怎眼下变得纯蓝不说,还如覆了一层冰,透着寒气与危险。 有一股危险的气息从怪石中迸出,卷着寒气,似人粗重的呼吸,拂过沈清的耳畔。 沈清一瞬起了半身鸡皮疙瘩,烈酒搅动意识,她愈发混沌了起来。 手腕上传来黏腻的触感,腰间箍紧了力道,周围的气越来越薄,沈清直面朝怪石摔了过去,只听见噗通一声,她周身浸泡在冷水之中。 是熟悉又陌生的黑暗,沈清看不见自己的身躯,却能在那闪烁的蓝光中看到一抹白影。 她实在是喝多了,忘记了上次所见白影之庞然,此刻却像是怕自己被溺死,本能地朝光源伸手,妄图抓住救命浮木。 黑暗无法完全吞噬的白花花的一片近在咫尺,沈清伸手一抓,便抓到了带着温度的柔软触觉,指腹下凹凸有致,宛若触碰人脸。 她顺着指尖凑近去看,霎时望进一双瑰丽神秘的眼眸中。 那双眼的瞳孔,是金色的。 第5章 极为好看的男人 寒冷不断侵袭着沈清的理智,反倒将她的醉意驱散了一些。 她立刻反应出她此刻与一个人贴得极近,近到看不见对方完整的脸,只有那双定定望着她的眼似无底的漩涡,要将她仅剩的一魂一魄都吸了进去。 沈清立刻推开近在咫尺的人,闭上眼再睁开,那白花花的果然是赤身裸出的皮肤。乌黑的发丝在水中绽成了万千随水纹而动,那人虽半遮半掩的,可她仍然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男人。 一个极为好看的男人。 他的眼在水中不受限制,也学着沈清眨了一下,瞳孔颜色在睁开的刹那骤变,与沈清一般成了乌墨的黑。 没有那一点亮金,这个男人的锋芒都敛了大半。 沈清觉得无法呼吸,越发憋闷,她抬头看一眼上方,这水不知从何而来,漫无边际,便是游也游不出去。可憋痛的胸腔越来越难受,她四肢挣扎,妄图像上回一样只要难受到了极点,就能从这全是水的界中挣脱出去。 沈清发髻在水中散乱,湖色的发带都被她挣脱开来,她捂着胸腔双腿摆动,眼看离那名一眼就觉得很危险的男人越来越远,可她却依旧没有离开窒息的环境中。 这水古怪得很。 也许是这石中之界古怪。 沈清不过一缕残魂,因积累功德而化人身无惧阳光,可说白了等同于鬼,应当不会再“死”一次,但这要命了的感受还是让她一直处在濒临“死亡”的痛苦之中。 难道这石中之界,能杀鬼不成?! 这个念头一出,沈清便挣扎得更狠了。 赤身的男人原本已经变成了黑暗中的一点白光,却不知他察觉到了什么竟朝沈清这边游了过来。 他的速度很快,不受水的阻碍,刹那出现在沈清面前时睁圆了一双眼,略微歪头仔细观察她此刻的痛苦挣扎,那双懵懂的眼中含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犹豫。 沈清此刻只想骂人,但她太难受了,难受到实在憋不住这一口气,还是张嘴呛入了一口水。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沈清觉得自己这回真的要“死”了。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从口中滚出的气泡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戳破,那双漂亮却又好奇的眼又再度凑到了跟前。他学着沈清张嘴,又微微蹙眉,不解自己为何不能吐泡泡。 于是那只修长的手指探入了沈清的口中,指腹按压她的舌尖,似乎在找她的嘴里有什么不同于人的窍门。 近来之事本就让沈清频繁陷入崩溃边缘,眼下将死还要被人折腾,她哪能气顺? 贝齿咬合,她用尽了力气,像是要将在她嘴里逗她舌头的这根手指咬断。可沈清咬下去才惊觉此人手指奇硬,犹如咬上了一块石头,硌得她牙根发麻。 被咬之人毫无痛感,眼中的好奇多了些诧异,他凑近了脸去看沈清的嘴,食指被困便用拇指擦过她的牙齿,另一只空悬的手又触碰他自己的嘴唇,指腹贴上牙后,对着沈清眨了眨眼。 沈清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在心中狂喊救命,肺腑中最后一点儿气都要殆尽,她本抱着赴死之心下山,总不能还没走出桂蔚山,就魂断石中之界! 那张脸又一次朝她逼近,这一次只要沈清抬一抬下巴便能撞上他的脸。 男人的手指还在沈清的嘴里轻轻动了动,紧接着他当着沈清的面张开嘴,露出了两排白牙。 构造相同,如果不去看他虎齿处那一对尖利的獠牙的话…… 他不是人。 沈清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后又懊恼。 也对,她一定是被酒糊了脑子,若真是人,怎能在水中如此畅行无阻?他甚至无需于水下呼吸。 还是说,他有腮? 沈清伸手左右掌住了男人的下颌两侧,指腹轻轻摩挲,只觉得触手皮肤光滑,未见有腮。 她的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遇见怪物了。 心口传来一丝疼,沈清终于松开了牙齿。 她再没力气与之抗衡,眼前所有的视线在一瞬间转黑,她即将溺毙于水里,贴在男人下颌的手也失力地顺着水流而动,离开了带着温度的皮肤。 沈清的四肢不动了,她的嘴里也再吐不出气泡,那双圆眼逐渐闭上。 黑色的长发于水中与另一股发丝纠缠,高大颀长的男人与她越来越近,他看向被沈清牙齿松开的手指,其实上面有个淡淡的咬痕,但对于他而言,沈清的牙还是太软了些。 和她的嘴唇与舌头一样软。 男人见她朝水深处沉去,便跟着她游,可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缓慢下坠,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从鲜活,变得无趣。 大掌扣住了沈清的后颈,冰凉的发丝缠绕上了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敲了敲沈清的脸颊,她没动,也不用那双大眼睛看他了。 她为何不动? 莫非是不喜欢这里? 那她从何而来? 漆黑的眸子眨了眨,男人的手捏了一下沈清的脸,而后像是得到了一样心仪之物般将她搂入怀中。 沈清做了一场噩梦。 起初那梦境还算美妙,毕竟她看见了一张罕见的俊脸。 数百年来,曾入桂蔚山求符者甚多,年轻的或年迈的,好看的或丑陋的,她也见过不少,但却是没见过那种漂亮到浑身发光的美丽脸庞。 拥有那张脸的主人,张嘴却露出尖利的獠牙,他朝她凑近,像是要将她一口吞下。 于是沈清在梦中挣扎,却被冷水缠绕,四肢僵化怎么也逃不脱。 她呼吸越来越困难,马上就要窒息而亡了,下一个刹那她便睁开了眼,浑身冷颤般坐起身。 沈清定定地望向眼前,她还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而她坐在一座漆黑的孤屿之上,昂首望不到天,垂眸却是大片的黑水深潭。 一阵冷风吹来,激得她头昏脑涨,但酒意散去,人却是彻底清醒了。 那些杂书上所说饮酒忘事的情况并未在沈清身上发生,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仗着心中一口气破坏了丹枫仙人的藏酒室,又是如何坠入深潭,遇见一个神秘的男人的。 莫非此地还是石中之界? 应当是了。 可这一回她为何没能离开? 沈清扶着略痛的额头,仔细回想,她第一次进入石中之界是意外,在界中发生异动,蓝光流走石面时她无意间闯入,剧烈挣扎时被一股力量推出。而第二次进入石中之界,却是被神秘力量拉入的。 她没碰那块石头,却是石头将她吸进来了。 难怪不论她怎么挣扎,便是将死也出不去,眼下酒醒,人依旧在界中。 沈清伸手搂着双臂,水中传来一阵阵寒意,冻得她牙齿生颤。这里静悄悄的,只有这方寸孤屿凸出水面薄薄一层,便是前后左右也走不出十步路。 忽而一阵诡异的感觉从背后传来,沈清猛然转身,于是她看见了梦中那个露出獠牙要吃她的男人。 沈清倒吸一口凉气,勉强镇定,直至她退至孤屿边缘,尽量与那趴在孤屿边,歪着头看她的人保持一定距离。 四目相对,久久沉默。 沈清心中已然咆哮,这男人一直看她做什么?!而且他为何不眨眼?竟动也不动,也忒吓人了! “你……”沈清定了定心神,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再说,便问:“敢问,你是此界主人吗?” 男人眨了一下眼,没回答。 沈清勉强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友善的笑意,见他没有出水的意思,便只能蹲下来尽量与他齐平,温声道:“误闯贵宝地,该是我先自我介绍的。” 沈清往前挪了三步,想了想,还是往回退一步道:“我叫沈清,沈香之沈,清澈之清,我乃桂蔚山丹枫仙人之徒,并非有意入界打扰,不知……此界出口在何处?” 男人似乎在学她,抿了一下嘴,张口道:“毕沧。” 倒是出乎意料与他漂亮得颇具攻击性的相貌不同,男人的声音清朗年轻,语气也算得上温柔。 沈清恭维:“好名字,敢问……我该如何出去?” 毕沧略抬眉,沉吟片刻后道:“你也,好名字。” “……”沈清:“多谢。” 毕沧闻言,支着身体半出水面:“我也,多谢。” 沈清:“???” 潮湿的发丝往水里滚着水珠,男人半支出水面的身体露出结实的胸膛,沈清目光下移才发现他未穿衣裳。 也对,印象中他在水里本就一丝不挂。 从未见过男子身躯的沈清回想起她还碰过他的皮肤,双手掌住他下颚处去摸腮时的场景,顿时似一把火烧上了脸,她立刻移开了目光。 “你、我……”沈清揉了揉脸,再度开口:“我非有意闯入,该怎么出去,还请阁下告知。” “出去?”毕沧垂眸思索了一番,再看向她:“去哪?” “桂蔚山。”沈清道:“我是桂蔚山的人,自要回去桂蔚山。” 毕沧唔了声,他想起她后来沉在水里的画面,明白她应当是不适应这里。也对,此寒潭狭小,都伸不开腿脚,难怪她要离开。 沈清见对方再度归于沉默,心生奇怪,怎的沟通如此困难? 她还想再提醒对方一次,就差把“放我走”直白说出,话才到了嘴边声音便被吓吞了回去。 沈清震惊看向身下的孤屿,能让她避开水的地方本就只有方寸,眼下石面迅速裂开。水面忽而上升,黑水滚出骇浪,像是要将她吞没。 孤屿似海面一叶扁舟,根本经不起任何一浪拍打,沈清摸了摸袖子里,此刻她连能保命的符都没有,只在危难时刻于脑海中想出了个阵,手指凭空画了一半,手腕便被抓住。 毕沧顺着浪花朝她扑了过来,他的速度很快,背后是那熟悉的暗蓝色光芒,在随水浪流动的符文中炸开火树银花,绚烂的光彩叫人眼前闪过一道道白光。 她什么也没看清,只感受到了嘴唇触碰到毕沧温热柔软的肩膀。一只手掌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掌护着她的后脑,还有不知什么东西卷起了她的腰。 沈清又重新栽入了水中,翻滚的水带着她的身躯不知旋转了多少圈,庞然的漩涡让她头晕目眩,耳畔是那道熟悉的呼吸声—— 旋转不知何时停下,沈清头脑一阵发晕,她的鼻梁重重地砸在了某人的胸膛,激起酸痛,再睁眼,所见是潮湿黑发纠缠着白皙的皮肤。 沈清低头,对上了一双眼。 而她此刻正骑坐在毕沧的腰腹上,手腕还在他的掌心中。 第6章 你的脑袋好亮 沈清的心跳依旧紊乱,呼吸停滞,双眼眨也不眨,头脑一片混沌。 直到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松开了些她这才骤然回神,抬起眼望向四周,入目皆是熟悉的摆设。 沈清已经回到桂蔚山的书舍里了,满室的酒香尚未散尽,她好像在石中之界并未待太长时间,屋外的天正是傍晚,太阳即将落山。 发上还在往下滴着水,沈清再朝身下坐着的人瞧去……这一切都不是梦,她真的从石中之界里拉了个男人出来了! 沈清身子一弹,迅速起身往后退,不退不要紧,一退反倒一眼将毕沧给看全了。 男人白皙的身体横陈,肌理分明,湿漉的黑发贴在他的身上其实并未遮住几分关键。沈清脸颊骤红,连忙转身,瞧见对院的小窗还半开着,依稀可见花圃中冒头的花枝,她立刻做贼心虚般冲到窗边,颤抖着手关上了窗。 最后一丝光都被阻隔在外,屋中瞬间暗了下来。 想起身后还有个赤身的男人,沈清埋头往桌案的方向冲,她从方桌旁的抽屉里翻找出一张符纸,对着书籍上的图绘画了几道再将符纸点燃抖落。 青烟散尽,靛蓝色的长袍挂在了她的手臂上。 此时毕沧已经起身,离了水直至对方站直了沈清才发现原来他很高大,足比她高出一个半脑袋。这身量叫沈清的眼也不知该放哪里,平视望不见他的双眸,只能看见对方结实的胸膛。 沈清快速将长袍展开踮起脚往毕沧身上一披,遮住他那白得几乎发光的身体,这才松了口气。 毕沧初得衣裳还有些好奇,那长袍只是披在了身上,他学着沈清的穿着方式将两臂从袖筒里伸出,可腰带怎么也系不好,便只能抬着一双无辜的眼,眨巴眨巴望向沈清。 沈清:“……” 她走上前,拉过松散的腰带,垂着头也不看对方,一边给毕沧系腰带时,一边在心中琢磨。 不对劲。 沈清念了一句清净诀,先将自己身上弄干,免得这潮湿黏腻的感受糊住了她的思绪,待将毕沧的衣裳穿戴好了她再认真朝对方看去。 男子纯澈的眼眸很漂亮,正一瞬不移地望着她,见她身上干爽了,于是也学着沈清方才的举动单手比了个结印,清净诀含糊念出,竟也能让他烘干了浑身湿意,干燥清爽地焕然一新。 如醍醐灌顶,沈清豁然明白过来有何处不对劲。 毕沧的行为举止皆如稚儿,他似乎并不觉得男女赤身面对彼此有何可羞耻的,不会穿衣,话说得也少,便是念清净诀也是学着沈清的语调…… 沈清再望向桌旁碎裂的石块,石中之界被打破,他们才能从那怪石中出来,但碎石无法复原,毕沧自然也不能回去石中之界了。 要说那是怪石,眼下看来,更像枚孕育生命的——蛋。 若一切真如她所猜想的,那她岂不是毕沧睁眼后所见的第一个人,这人该不会是雏鸟情节发作,从此以后赖上她了? 且麻烦在于……沈清回想起对方的獠牙,眼前这还不能算作人,而是妖!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只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腰。 沈清吓得连忙站直了身体低呼一声,毕沧随着她站直的动作微微昂起下巴避开了被她撞上的可能,即便如此,他也没后退半步。 他贴得极近,一如本能的依赖与亲近。 “沈、清。”毕沧开口唤她的名。 那双眼极具诱惑力,对视超过三息,便能被他迷惑了过去。 毕沧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双眸微弯,忽而道:“你的脑袋,好亮。” 沈清:“……” 那是灵台功德啊! 什么叫做脑袋好亮? 不过,这不会说话的劲儿倒是符合了她的猜测,毕沧初入世,不通礼。 说好听了叫天真单纯孩子心性,往难听了说就是个傻子。 片刻静默。 “坐。”沈清指着圆桌对面,自己率先落座,再看着毕沧坐下,这才广袖一拂,变出两盏清茶来。 茶是花茶,瓷白的茶盏中紫玉兰花随温水绽放,伴着几朵半透明的茉莉,清浅的花香飘出,冲散了酒气。 沈清端起茶盏盯着毕沧的举动,他正用手指戳着茶水中的花瓣,玩儿了几下觉得无趣,便碾碎了茉莉,捏烂了玉兰。 一眼从上扫到下,沈清看他因弯背而露出半截的锁骨,与长袍之下赤着的一双脚,犹豫了会儿,想起他直接唤她沈清,便也直呼对方的名讳:“毕沧。” 听见自己的名字,毕沧的手指离开了搅浑的茶汤,抬眸望向她。 沈清既知他什么也不懂,便只能用对待小孩儿的态度去对待他,于是双眸一弯,露出了抹好态度的笑,温声询问:“你在石中之界待了多少年了?我似乎见过你的原身,只远远瞥过一眼,银白色的像一尾鱼。” 毕沧望着沈清的笑,没回答,却反问:“你为何,这样?” 沈清不解:“怎样?” 毕沧指着她扬起的嘴角道:“假笑。”手指隔空移到了她的脖子:“掐嗓。”再点上她的胸膛:“心跳好快。” 沈清略惊讶,毕沧虽单纯,却并不好骗。 她清了清嗓子,哎了声转移话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毕沧哦了声,回道:“我睡了三万年,原身亦不是鱼。” 沈清忽略了后半句,只震惊于毕沧竟在石中之界里自顾自修炼成长了三万年!便是她的师父丹枫仙人从一株枫树苗开始修炼直至现在,也没有三万年! 眼前之妖,竟然三万年还依旧是一颗蛋?偏生被她赶上对方脱壳了! 一个妖若能修炼三万年,怎么也得是个半仙了。 沈清一口气将花茶饮尽,忽而想起了一件事,再细细打量了毕沧几眼,她的脑海中有个冲动的想法,可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很妙。 在打定主意之前,还得先试探一番。 沈清是一缕魂,怕捉鬼之阵,却不怕伏妖之符,丹枫仙人在书舍里收了许多降妖的符纸,沈清记得她收在何处,便起身去寻。 面对满屉的黄符,沈清想了想从中挑了三张,一转身,正见到毕沧端起她那盏花茶凑到鼻尖去闻。 趁其不备,沈清催动第一张符,黄符立时朝毕沧的方向飞了过去。他未察觉,可黄符并未能碰到他的身躯,在距离他一臂左右便化作齑粉消散。 沈清一怔,这回她走到毕沧身后,状若无异地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茶盏,想不动声色地将第二张符贴在他的肩上。 她的手才碰上毕沧的肩,那人便回眸正好盯着她的举动。 一时有些尴尬。 沈清眨了眨眼,当着他的面将伏妖的黄符贴上去,黄符黏上了毕沧的衣裳却未见有任何反应,毕沧似乎嫌它不好看,对着肩头吹了口气,黄符便轻飘飘地落地了。 沈清:“……” 她呆愣地望向手中第三张符,心中诧异。 三张符皆为伏妖所用,第一张为引雷,伤皮不伤筋骨,第二张为天火,烧身不烧神魂,至于她手中的第三张便是伏诛,寻常小妖,碰即灰飞烟灭。 沈清犹豫着前两张若对毕沧有害,她还好给他修养回来,可也不知是符的问题,还是毕沧真就有那三万年修为不怕符咒,竟一点效果也没起。 这第三张……沈清不敢轻举妄动。 试一试? 沈清捏紧黄符,长舒一口气,其实不用试了。 她的本意便是要看毕沧的能耐,此番下山,沈清怕的就是遇见捉鬼降妖的道士,她还想着丹枫仙人能给她留什么法器,到头来整个桂蔚山中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一个也无。怪石之中的妖倒是在意料之外,沈清原本想着他头脑简单,若四肢发达妖力雄厚,不失为人形法器,若能带着毕沧一起下山,或许他能保命也说不定。 因此,沈清才想试探试探他。两张符用下,毕沧已然可以躲避尘世间绝大部分妖道的祸害,如此也够了。 将伏诛符收回,沈清开口:“我近来有事要离开桂蔚山,你可有其他去处?” 不待毕沧回答,她便立刻道:“若你无处可去,不如随我一起?” 毕沧眨巴眨巴眼,似乎在打量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实际上沈清无药可卖,对着一个初入世的鱼妖,她只能明着来:“你若想跟着我,那就得事事听从我的安排,不可犟嘴,不可擅自做主,若遇危险,不可弃我而去。” “你需知晓,你一介鱼妖,头脑也比较简单,凡尘妖道很凶残,被他们抓到了你那就是剥皮抽筋拔掉你的鱼鳞炼丹!”沈清说着,默默为自己拘一把泪。 那些妖道还会镇魂烧骨剥夺她的功德叫她灰飞烟灭…… “你得坚信,这世上只有我不会害你,你只有跟着我才能保命。”沈清语重心长地说着,还轻轻拍了拍毕沧的肩,盯着他的眼道:“所以,待你我离开桂蔚山后,你需得凡事以我为主,做任何事前得先告知我,可听明白了?” 毕沧睁着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点头。 沈清考验他,指着窗外:“山下有什么?” “妖道。”毕沧回道:“坏人。” 沈清又指着自己的心口问:“我呢?” “沈清。”毕沧抿嘴:“好人。” 沈清再指向他,这回不用问,毕沧便开口:“我要听话。” “听谁的话?”沈清提醒。 毕沧坚定地望向她:“听沈清的话,沈清,不会害我。” 这回沈清总算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毕沧从她的眼神中看出自己的表现应当不错,轻呼一口气,再手指戳了戳沈清的手背。 沈清不解地看向他,只见男人嘴巴一张一合,通知般道:“我要脱了。” 毕沧听话地先知会她一声,然后动手解起衣服来了。 第7章 他是傻子 沈清一把按住了毕沧正在解腰带的手,双眸震惊地望向他:“你干什么?!” 毕沧抓了抓胳膊道:“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沈清慌乱地拢起他的衣裳,为了防止毕沧突然脱衣,只能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襟,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带,瞪圆了眼问:“哪里不舒服你说!别突然就脱!” “不是突然。”毕沧认真道:“我有听话。” 他分明是告诉沈清他要脱了,这才脱的。 沈清不想与他纠结他到底有没有在脱之前告诉自己这件事上,便是告诉了她,也不能说脱衣裳就脱衣裳啊! 不过考虑对方的心性还什么都不懂,沈清便只能耐着性子与他解释:“你是男身,我是女体,按照正常礼俗而论你我甚至不该在一间屋子里独处,但你我皆非凡人,这等礼俗就免了,可就算不是人,也不能随意脱衣。” 毕沧没挣扎,沈清抓着他的衣襟离他很近,说话间发上与袖中的香风迎面拂来,其实他并未太认真听她到底在说什么。 沈清还在教他男女之防与懂得羞耻:“衣裳是蔽体遮羞的,你的身体也要遮好,不能随意被人看去了。” “可你看过。”毕沧一句话叫沈清险些岔气。 她深呼吸,只能解释:“我、我不是随便什么人。” 毕沧挑眉,他很少有什么表情,神情多半也是学沈清的,乍一露出些许质疑的神态来,便叫沈清异常心虚。 不过毕沧牢记沈清的话,不可犟嘴,所以他不去纠结为何沈清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看他的身体,却还依旧不许他在眼下只有他们二人的情况下脱衣。 他只是真心觉得,这衣裳贴在身上的感觉很不舒服,粗糙的布料磨着皮肤,痒得他鳞甲都要长出来了。 但……沈清不让他脱,那就暂且不脱好了。 沈清见他打消了脱衣的念头,便顺手将他的衣裳理好。 屋外的天早已暗下,一日就这样迅速略过,沈清与见月已经谈好,待桂蔚山上的一切布置收拾妥当她便随见月一并下山,离开就定在明日。 她还需再给见月一张符,免得那小和尚今夜无处可宿。 再看向眼前这个不定因素,沈清道:“我出门一趟,很快回来,你不许乱跑,屋中的东西也不能乱碰。” 山间有许多丹枫仙人所设的禁制,虽不防沈清,但防外人,丹枫仙人即便是人间散仙却也修成了仙体,她设下的禁制若被外力损坏,其反噬之力便不是一介小妖能扛得住的了。 几番交代,沈清便出了书舍木门。 今夜无星,只一轮弯月高挂,花廊尽头的方亭内,一身褴褛的小和尚正打坐诵经。 沈清见他认真便未上前打扰,只是让手中符纸化作鸟雀飞过花廊,飞到小和尚的身边停下,等他诵完经后自然就能看到。 清风拂过,阵阵花香,沈清本因要离开桂蔚山入世还债有些惶恐,被突然出现的毕沧那么一打扰,紧张一扫而空,反倒自在许多了。 水来土掩,怕什么? 收拾好了心情,沈清与院中花草鱼儿最后作别,再回到书舍,一推开门便看见脱光了衣裳坐在桌旁抓胳膊的毕沧。 沈清:“……” 关上木门,她背过身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为何又要脱衣服?!” “不行,沈清。”毕沧看了一眼生了薄红的胳膊,有些为难道:“我不能穿。” 他忍了,可忍不住。 从未接触过俗世衣裳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根线穿插在一起编织而成的衣服上粗糙的触觉,感受很糟糕,且他已经快要将胳膊抓破了。 沈清以为毕沧在装模作样,但当她走近看见毕沧白皙的皮肤上几道红痕后微微怔住,这人也不算将衣服彻底脱光,这不,长袍还松垮地挂在他腰间遮住关键部位呢。 毕沧的眼神挺无辜的,沈清心中生奇,她那么用力咬过这人的手指,皮都没破,一件寻常的衣裳却快将他的皮肤给弄烂了。 但不论怎么样,也不能裸着。 “等着。” 一件件衣裳摆在毕沧面前的桌案上时,沈清正在燃烧最后一张符,抖落出月色长袍后她道:“这是最后一件了。” 她也没机会下凡去买衣裳,所穿的都是符纸变化而来,当初对着绘符的图书所画符纸就这么多,沈清可全用来变化男衣了,她自己都没得穿。 毕沧顺着那些布料一件件摸过去,哪个都不满意,只能在不满意中选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再将衣服递给沈清,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她,非常勉强的模样。 沈清瞥了一眼那布料,嘀咕了句:“什么命啊,还得穿绸缎。” 便将其他衣裳收回,又道:“自己穿好。” 毕沧总算消停片刻,沈清紧绷的精神放松后也有些疲惫,她本想临行前好好休息,可大约是在石中之界昏过一次的原因,竟半点瞌睡都没有。 风吹半宿,一夜无眠。 见月一早便在书舍门前等着了,伴随着初升的阳光飞来几只蝴蝶,忧愁的心思在书舍大门打开的那一瞬散去一半。 沈清是信守承诺之人,此番下山全无准备,却也做尽了她能做的一切了。 见月意外她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一身月色长袍,广袖如云,衣袂晕染着潦草墨字,相貌不俗,气度非凡,不知是何身份。 见月不自在地于毕沧身上打量,等待沈清介绍此为哪一位大仙,不过沈清无视了见月眼神中的询问,她心思另在他处。 这一两日琐事太多,沈清并未仔细去想过毕沧的身份,但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她的确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一路下山沈清都在仔细回想自己以前阅过的书籍里,可有哪一处记录过毕沧这两个字。 待到了桂蔚山脚,出了山门大阵,沈清抹去桂蔚山存世的最后一丝痕迹时她才恍然记起,她以前好像的确在某本书中见过毕沧,但拥有此名的似乎是上古时期的某只凶龙,而非鱼妖。 凶龙? 沈清朝身后不远处的毕沧看去一眼,高大的男人墨发长及脚踝,一根玉簪挽于脑后,风吹过额前几缕略微凌乱,但他发丝柔顺,倒另有几分好看。毕沧长袍拖地,因不谙世事莫名多了几分清冷谪仙的意味,如果……他没有摘下一株蒲公英放进嘴里去吃的话。 毕沧含着蒲公英,感觉不对就立刻吐了出来,不过蒲公英的种子黏在了他的舌头上,毛躁地卡着嗓子,没能吐干净反倒惹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见月虽默不作声,但眼神震惊。 这种没头脑的家伙,是凶龙? 沈清将脑海中关于毕沧身份的猜测挥去,认定只可能是同名,且或许她记忆有误,那记录毕沧为上古凶龙的书籍未必是实史,而是某种人间传说的话本。 毕沧吐不干净嘴里的蒲公英,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沈清,对上沈清目光的刹那他朝她走了过来。 沈清很想装作不认识他,无奈人已经走到跟前,甚至曲腿弯腰将脸凑到她眼前,伸着沾满蒲公英的舌尖对着她……沈清只好替他摘掉蒲公英的种子,顺便压低声音问他:“你为何要吃花?” “是花吗?”毕沧眨眼,也学她压低声音道:“我看它圆圆的,像内丹啊。” 沈清:“……” 便是某种生灵的内丹,那也不是随口胡吃的东西啊! 拍着毕沧的胳膊让他站直,沈清再朝见月看去一眼,小和尚与她对上目光的那一刹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般转了半身……沈清扶额,毕沧是个傻子的事大约是藏不住了。 三人出了一片竹林,时值正午,再回头去看,桂蔚山的山巅于纤云中彻底消失。 见月心中有些怅然,不过才短短几日,他来时心中充满了不确定,却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沿着桂蔚山的轮廓埋头苦走。眼下离开,桂蔚山于层峦叠嶂的山川间被抹去,这世间奇迹,大抵一瞬而逝。 还好,他抓住了一线生机。 几人彻底离开了桂蔚山的范围后,山林间崎岖的小路便渐渐开阔,越过荆棘再往前走便是一条可通马车的小道,虽弯弯绕绕,却能明显看出此处常有人来过。 这一路她都跟在见月身后,一边看着毕沧怕他再乱吃东西,一边打量见月。 小和尚年纪不大,做事却很老成。 见月执着一根竹竿走在前头,打荆棘,踩野草,为沈清与毕沧开辟一条不那么难走的道路,他自己的手臂上与脚踝上大小不一的疤痕处又新添了细碎伤口,而他浑然不觉得痛。 眼前路终于开阔,见月将竹竿重新别在了背后的行囊束带上,稚嫩的声音道:“这条路是我来时路,再往前走二十里便有一个村庄,天黑前能赶到村庄,我们便暂且休息一下。” 沈清听他的安排点了点头,她又不熟路,自是见月说怎么走便怎么走。 但…… 她瞥着见月胳膊上还在冒血珠的细小伤痕,眉头略蹙,突然开口问:“你不疼吗?” 见月闻言,不解地望了她一眼。 他身量不高,消瘦的脸颊上竟也不知何时刮出了一道痕迹。 沈清随手摘了一片叶,以叶画符,再将那片叶子贴在了见月的脸上,见月这才明白她问的疼,是他手脚处的伤。 小和尚露出一抹淡然的笑,解释道:“大仙,我是苦行僧,这点伤口算不得什么的。” “苦行僧?”沈清挑眉,见她的叶符奏效,见月身上的血已经止住了,这才问:“苦行僧是什么僧?” 她以前读的那些话本里,似乎没提到过和尚还有这一种。 见月语气轻松,开口道:“这世间苦难皆有量数,每个人的一生中都要经历些许,其数不变之下,我若一生多受几分苦,那这世上必然有人能少受一些苦。” 沈清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此修行之法,一时怔住。 “便是替他人承受苦难以修功德?”沈清心道,难怪他年急这般小,功德却很厚。 “修功德?”见月一愣,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让世人多快乐一点。” 他说得很真诚,沈清再度语塞。 见月甚至用一种“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义”的眼神看着沈清。这要沈清怎么说?若不给她积功德,她是怎么也干不出这种事儿的。 佛家,真就如此大无畏?舍己为人得太夸张了些? 刚学沈清用树叶画完一张符的毕沧,也将那张符贴在了见月的脸上。 啪的一声,好似给了对方一记耳光。 而后他看向沈清,肯定道:“他是傻子。” 沈清:“……” 见月:“……阿弥陀佛。” 第8章 以符化马 如见月所言,他们沿着车辙的痕迹一路往前走,果然步行二十里便能见到村落人烟。 山峦之下,划分均匀的田野之间坐落的小村庄只零零散散十数栋房屋,村子不大,却是沈清生平第一次所见。 夕阳将落,赤红的光沿着山川缝隙洒落大地,今日的太阳颜色格外的深,斑斓的朱光照在田埂上奔跑归家的孩童身上,再往前看,炊烟袅袅,依稀有人声远远传来。 沈清看着这从未出现于她眼前,却在她看人间话本时频繁描绘于脑海中的画面,心跳有些快,生了几分怯意,却也多了几分向往。 小村子没有碑坊,沿着土路往前走便直通村落中央,再小路分散,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只需一刻钟左右。 正值人间三月天,满村落的梨花都极致盛放,白色的花瓣在晚风中飘零,借人家几缕香。 若是见月一人来到村落里,只需拿出他化缘的钵,糊弄一餐饱,便能随便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睡过这一晚上,可眼下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大仙,自然不能马虎。 沈清也不懂人间的礼法,见月让她与毕沧留在原地等待,她就没再往前多走一步。 小身板的和尚走到栅栏前敲了敲,开门出院子的是个围着麻布的妇人,她只听见月解释了几句便朝沈清与毕沧的方向看来,本还连连点头答应,却在看见沈清与毕沧后有些为难犹豫了起来。 “小师傅,我家简陋,饭菜粗糙,只怕会怠慢了你们。”妇人说着,余光又瞥了一眼毕沧。 沈清能听到他们说话,只需沉思一番便知道妇人为何又犹豫了。 她与毕沧的打扮有问题,他们束发一丝不苟,身上不染纤尘,又男俊女俏地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与苦行僧一路的人。若只是见月,妇人随便给点儿斋饭也能应付,但加上他们俩……恐怕整个村子也再找不出第三个与他二人这般穿衣打扮的讲究人了。 沈清很期待能住在寻常人家,但她也不是会为难人的那个。 于是手肘杵了一下正嗅梨花的毕沧,她低声道:“都怪你非要穿绸缎出门。” 毕沧有些无辜,可似乎从她的话中品出其他意味,便反问:“原来可以不穿吗?” “……”沈清语塞于他思路跑偏,低声呵住他不合时宜的举动:“不可以!” 见月只讨到了斋饭,没能给沈清和毕沧安排上住所,回来时他还有些失落与紧张,毕竟两位大仙是他从仙山上请下凡的,若有怠慢,就怕大仙一恼,灵感寺之事就耽误了。 沈清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见月钵中飘着两根白菜叶的汤水,里头的米掐粒能数,实在不像是什么美味佳肴。 大约是这个村落太穷了。 见月将钵递给了沈清,沈清没接,只是笑道:“我业已辟谷,你自己吃。” 她魂魄一缕,无需吃喝,至于毕沧……饿一两顿也没什么大事儿。 见月面露愁容,可也觉得供奉大仙,这一碗白菜粥实在拿不出手,只能窘迫收回,还在考虑晚间休息之事。 沈清看穿了他的想法,道:“既然急着赶回去,便不必刻意休息,小师傅若能坚持得住,我们一路快马加鞭前往鹤山也行。” 沿着村中一条道往山后走,见月脚步没停,一边赶路一边捧着钵喝粥。他原先在桂蔚山就饿了两顿,那一日沈清喝多了陷入石中之界,而见月的干粮早已吃完,眼下有东西能果腹,自是要趁热吃下。 沈清与毕沧迎合他的步伐,怕自己走快了小和尚喝粥呛饭,便状似闲步,这一路走去,倒是有好些人家特地打开门窗朝外看她与毕沧。 那些眼神算不得多友好,打量居多,又有些忌惮,像巴不得他们快点儿离开。 待见月喝完粥,三人也离开村落一截路,沈清才没忍住问:“他们为何那样看我们?” 见月道:“这一片隶属于芜州,朝廷查严亲王余党时查到过此处,芜州知州曾为贿赂严亲王加征当地赋税,这几年芜州的百姓过得都很苦。他们虽有良田收益,但层层剥削落在手上也仅供温饱,芜州知州在严亲王之后被查办,州内大小官员都受牵连,新知州尚未到任,芜州百姓也都惶惶不安,怕极了将上任的知州也是个贪官。” 说着,他朝沈清看去一眼:“二位大仙穿着不似寻常人家,倒像京城里的官员私服视察。” 先前见月提起灵感寺与赵家一事,便说到过这个通敌卖国的严亲王,沈清只知道严亲王被斩首,却没想到数年前曾与他有过上贡牵扯的地方官员也都被一一盘查定罪。若这般算,举国上下得因严亲王一个死多少人? 沈清数百年来只在桂蔚山,自诩来桂蔚山求符者甚多,也算有过几番见识,可彼时她只将凡尘之人在书舍门前跪说的遭遇当成故事。这世间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曾在桂蔚山书舍前哭求过健康、运道甚至拿走发财符的人,真到了没有仙术法咒庇护的人间,生死亦不过一瞬之间。 沈清此刻懂的,见月或许早就懂了。 否则他佛门中人,亦不会改求仙家来救。 小和尚为赵家之子和灵感寺上下十数名和尚的命奔波数月,已经吃足了苦头,沈清原本不觉得此番下山为见月解决困难有何棘手,可到底在眼下多了几分用心。 “都说快马加鞭,你饭也吃好了,不如我们这就骑马走?”沈清开口。 太阳彻底落山,月亮也渐渐升起,见月闻言一时为难,踌躇道:“大仙,小僧无银买马。” 沈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掏出三张黄符,她对着其中一张念了句咒,手指折了几下,黄符于掌心翻飞,翩跹而出时化作高大的骏马,马儿抬起前足打了个响鼻。 见月怔怔地望向他才只到其腹部的高马,再愣愣地转头望了沈清一眼。 沈清摸了一下鼻子,假装没看见。 化形符有数,沈清不知她要在人间还债多久,故而带出来的化形符用一张少一张,而她绘画化形符的功底不到家,每每要废上四五张符才能画成一张。 化形符可变化世间万物,日后大有用处。 沈清承认,她一开始还债的态度并不端正,毕竟见月也不真是她的债主,说到底还是她那不靠谱的师父惹下的烂摊子,但……人命短暂转瞬即逝,世事变化如此之快却有人真诚对待。 毕沧说见月是个傻子,沈清也如此认为。 但也只有傻子为他人奔波的一腔热忱,反倒能激起人冲动行事。 “会骑马?”沈清问见月。 见月点头,沈清便再用化形符变化出一匹高马,准备变化第三匹时,她又朝毕沧看去一眼,还是将第三张化形符收回。 她可以与毕沧共乘一骑,一来毕沧未必会骑马,二来……化形符真的用一张少一张,她舍不得浪费。 上了马背,沈清朝毕沧伸手,毕沧借着她拉过来的这一股力坐在了马前端,然后将沈清挡了个严严实实。 沈清:“……” “到后面去!” 她拍了一下毕沧的肩,等他翻身下马,再坐在马匹后端,沈清顿时察觉到一股热源于后背贴近,陌生的气息迅速将她笼罩了起来,就连周围呼出的气都带着毕沧的味道。 那是石中之界水面拂风的清冽气味,随毕沧的呼吸,伴着夜风与一簇梨花瓣略过了沈清鬓角的发丝。 她抓了抓微痒的脸颊,忽觉无措,手指绕着马鬃道:“符化马不知疲惫,赶路速度也很快,你只需将你要去的地方告知它,再抓紧缰绳,它自会寻到目的地。” 见月应声,小小的身躯坐在高马上好像马蹄一动就能将他给颠下来,不过他倒是比沈清想的要顽强许多,骏马飞驰,见月就伏在马背上抱紧了马脖子,动也没敢动。 耳畔的风呼啸而过,三人两马乘着月色前行,沈清垂眸看了一眼毕沧箍着她腰的手臂,只觉得背后起了薄薄一层汗,能轻易听见毕沧的每一次呼吸。 从芜州到潍州途径数县,若是靠人的一双腿至少得走两个多月,便是骑马也得十日,不过因这一路未曾耽搁,倒真叫沈清几人在第四日的清晨赶到了潍州荷城。 途中吃喝,见月解决他自己就成,三日中有两夜借到了宿处,还有一夜没地方住便一直赶路,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能这么快就将到目的地。 刚到荷城城门前,入目便能看见一张贴在城墙上的告示,通缉画像好几张脸。 入城排队,还得下马通关,沈清牵着马视线扫过告示上的字迹,知晓这画像上通缉的人都是谁。 画像共五幅,四男一女,男子中三个为壮年,还有个小孩儿,女子则是个年过六十左右的妇人。下书通缉者的信息,妇人为赵家主母,小孩儿则是被灵感寺救下的赵家子,至于三个壮年是赵家的家仆。 沈清见此处竟有赵家那小孩儿的画像,心中疑惑,正要去问见月,便见小和尚站在画像下方昂着头定定的望着,一双纯澈的眼意外地有几分历尽千帆的沧桑与怅然。 沈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赵家主母——姚莹。 “你不是说,赵家的小孩儿在灵感寺?”沈清走到见月身边,压低声音问:“若他行踪确定,又何须画像通缉?” 见月闻言回神,见周围无人注意他们,这才道:“平桥镇离荷城甚远,镇中官员并未将寻到赵公子的消息上奏,正因如此,赵公子才有一线生机。” 便是平桥镇的官找到了赵公子,却又想从中谋些油水贪图灵感寺百十年的香火钱,便将消息压住不放,如若灵感寺给足银两买下赵公子的命,那赵公子的消息便不会走漏出去。 所以荷城虽在潍州,但潍州知州并不知晓赵公子下落,灵感寺上下悟通了这一点,才会让见月来求发财符。 可平桥镇的官员又怕和尚们将赵公子转移,便找了个由头在山下把守着。 时间一久,就算平桥镇的官员极力压住消息,也难免会有走漏的可能。 沈清几人方入城,身后便有一辆马车匆匆而过,沈清顾着见月,伸手拉了他一把,而她自己则被毕沧揽住了腰,三人一并后退几步。 马车走得很快,风吹起车窗帘,露出里面妇人的相貌,虽只一眼,沈清也看清了对方。 那妇人解了钗环,布巾包发,但露出的面容端庄清秀,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最重要的是她与城门前通缉画像中的赵家主母一样,右侧眉尾之下有一粒小痣,很难叫人记错。 第9章 沈清身上是香的 马车走远,沈清的目光也从那飞扬的尘土中收回。 才转身,原先一直跟着她的毕沧却不见了,沈清心下漏了一拍,那可是她的“保命符”,哪能说丢就丢了?! 一抬头,沈清便看见了不远处的身影。 毕沧身量不仅比她高出近一个半脑袋,他比这满街人都高出些许,一身墨色晕染的绸缎加上柔顺流畅的长发,相貌身段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毕沧离得不远,只往前走了十来步,他此刻就站在一个糖画摊旁略微歪着脑袋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看着卖糖画的老板绘图。他的身边还有一群拿着铜板排着队吵嚷着要买糖画的小孩儿,毕沧那么高的人,鹤立鸡群般站在孩童之中,实在违和,但也有些逗趣。 沈清本还想揪他出来,告诉他日后别乱跑,可眼下觉得他睁圆一双乌溜溜的眼望了望糖画再望了望身边的小孩儿,盯着别人手中的铜钱发起了呆,沈清便觉得好玩儿,也就不想着呵斥他了。 “阿弥陀佛。”见月笑道:“没想到毕沧施主还有几分童心。” 这几日见月也知道了沈清与毕沧的名字,主要毕沧凡事都要过问沈清,总将她名字挂在嘴边,后来见月又“大仙、大仙”地称呼他们二人,沈清干脆自报姓名,让他就用对待凡人的那一套对待他们。 一路“大仙”叫过来,太引人注目了。 听见月说毕沧有童心,沈清乐了:“你不如直接说他傻。” 见月摇头道:“毕沧施主其实不傻,他很聪慧,只是不通世事天性单纯。” 沈清撇嘴:“得了,他下山第一天就吃蒲公英,你其实当时也看见了?” 见月露出一抹浅笑,出家人不打妄语,所以他不能说自己没看见,也不能说自己没当时没震惊。 但有些事他看得比沈清透彻,毕沧从不会骑马要抱紧沈清的腰到一只手箍着沈清的腰一只手牵缰绳,让她能靠在他怀里于马背上颠簸着睡一路过来,也不过才短短一夜功夫而已。沈清以叶画符为见月治伤,毕沧也学着画了,他们的符都奏效,见月切身体会,自然不会觉得毕沧的举动都是小孩子学样而已。 许是因为沈清也是不通世事,性子单纯,所以没在意这些小细节。 见月忽而感慨,这两人被他牵扯入世,也不知是对是错。 毕沧相貌出众,荷城又是他们一路走来第一个有闹市的地方,道路宽敞但路两侧人也多,来往中不乏见之惊艳而滞步的女子。 沈清见一个两个排队买糖人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三个四个的都围着毕沧转,甚至其中还有一名女子胆大地上前搭讪,说要送毕沧一串糖画时,沈清便觉得不对了。 她牵着马走上前,站在糖画队伍后头,歪出小半边身子眯起双眼看毕沧如何应对。 “这位公子可有看中的图样?我赠你一支可好?” 问话的女子年纪不大,未盘发梳髻,一缕发丝从额前垂下,一朵新鲜的芙蓉花别在耳后。她声音娇滴滴的,样貌也不差,寻常男子大约真会被她这一问而心猿意马。 毕沧却在对方靠近时往后退了两步,以手捂住口鼻,只露出漂亮的眼震惊又有些嫌弃地看向对方。 这模样,好似她嘴里味道大。 周围几个伴着她一起过来的姑娘们见状都纷纷低声笑了起来。 女子哪儿受过这样的气?顿时甩了一下手帕恼羞成怒道:“做什么?买不起还在这儿拦路?” 买了糖画的小孩儿散去,只有几名姑娘与毕沧中间隔着两人的位置,一左一右地占据在摊位前,沈清牵着马就在几步之外,听见这声尖酸略微挑眉。 她眼神扫了三俩成群的女子们一眼,她们的打扮都与周围妇人不同,再看那头见月离得远远的,绕路走到这一方,和周围男子看见那些女子轻佻的眼神便大约猜出这些女子的身份了。 沈清在桂蔚山的几百年内其实也见过几个痴情的女人,那些女人中亦有沦落风尘的可怜人,她们提起自己的过往都为心酸苦,也不见眼前这般端着架子好像外貌能吸引几个男人便引以为豪的。 “做什么?欺负我们外来的?”沈清将马交给了见月,几步走到毕沧身边。 女子其实已经打量毕沧好一会,见他一直是一个人杵在糖画摊位前没动也没给钱这才大胆上前要送对方一支糖画搭讪的,谁知这会子对方冒出了一个同伴来,反倒让她再次没脸。 “你们到底买不买?不买何故拦路?”女子扬声问。 沈清也嗤一声笑出:“那你到底送不送?送不起也不必开口。” “送什么?”女子一愣。 沈清便道:“送糖画啊,刚才你不还问他可有看中的样式,你买一支赠他?” 那本是女子压低声音询问毕沧的话,却没想到被沈清听了进去,她身后跟着的几个见沈清与毕沧穿着似乎不像寻常人,也不愿惹事,便只当个和事佬道。 “算了,我们走。” 周围的人的确有认出她们几个的,都停下来准备看热闹。 几名女子本就是两条街外的花街柳巷中结伴出来买胭脂的,路遇落单的俊男,便拿出自己的本事想逗一逗,也不想过于抛头露面,便悻悻离开。 沈清撇嘴道:“原来是送不起啊。” 这话说完,那几人走得更快。 再看糖画摊子的老板一脸看戏的表情,沈清瞥了一眼他插在草桩子上的糖画问毕沧:“你想吃?” 毕沧摇头。 沈清见他不想吃,便拉着人就走,宣告此处热闹散去,周围看客该干嘛干嘛去。 待周围没人了,她才小声嘀咕:“你不想吃,在那儿站那么久?” 毕沧道:“他说,他会画龙,可龙,不长他画的那样。” 沈清唔了声:“图绘记载,龙是鹿角马首蛇身,他画得虽不精细,但糖画而已,大差不差就行了。” 毕沧闻言,想要反驳,张嘴时又想起沈清说的不许犟嘴,便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怎能大差不差呢? 每长一寸角,每生一片鳞,都是挫骨扬灰般的疼,差一点,其实是天渊之别。 就着毕沧沉默的这个空隙,沈清抓着他手腕的手略微用力,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压低声音又几分呵斥道:“叫你别离我太远,提醒你山下没好人,你看你才离开我几步路便被人凶了?” 提起这,沈清又觉得好笑。 她抬眸眼神在毕沧的脸上扫了一圈,心道男子长得太好看也不行,如毕沧这般一眼便叫人惊艳的,但凡遇见个胆大的便敢直接上来搭讪。 “不过你方才为何捂着口鼻避开她?若你不当众落她的脸,她也不会恼羞成怒地与你作对。”沈清询问。 毕沧回答:“她的味道,不好闻。” 沈清从那几名女子身边走过,除了胭脂水粉的味道,便是那些女子簪在头上的鲜花有些气味,虽混杂但也不能说难闻,何至于让毕沧大退两步? “什么味道?”沈清疑惑。 毕沧回想了一下,他无法形容那一种气味,毕竟以前从未嗅到过,便只能通俗形容道:“酸酸的,咸咸的,反正不好闻。” 其实一路走来好几日,除却桂蔚山,毕沧敏锐地闻到了这世间许多复杂且多样的气味,其中有好闻的,如竹子,雨水和梨花,也有不好闻的,干枯的霉味儿和腐朽的味道,还有方才在那几人身上嗅到的。 沈清疑惑他是否是乱说,但又想起来他是妖,古书有云妖的嗅觉就是比寻常人要灵敏许多,因此有部分的妖会靠气味来辨别事物。 她抬袖在自己身上闻了闻,这举动叫毕沧弯了弯眼睛,他道:“沈清身上是香的。” 沈清闻言,眸光一亮,心情颇好,有些满意地牵回了自己的马。 这一打岔,沈清一时也没想起来她在马车里好似见到被通缉的姚莹之事。 荷城虽算不上多繁华,却也是他们一路走来遇见的第一个城池而非乡镇,城中恰是赶集时,热闹络绎不绝,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便要花去很长时间。 沈清第一次面向人间,即便表现得再沉稳心中也有许多好奇,只有在人烟多的地方她才能切身体会到以前所看的话本中描述种种场景,逢节假日必更精彩。 相比她眼睛到处乱转,毕沧倒是安分了许多,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沈清,似乎周围走过的人都与他无关。 至于见月……既到潍州,那离平桥镇也不远了,他知后面的路程很快便到,眼下还在想着该如何让沈清出手救人。 一条街走到尾,热闹散去,摊贩的吆喝声远远从街巷的另一边传来,几人沿着主路往后城门的方向步行,若能在天黑前离开荷城,那他们便能在次日赶到平桥镇。 见月犹豫几番,终是开口:“沈施主可想过,若见到了鹤山山下的官员,该如何救下赵公子的命?” 沈清一脸惊讶道:“我都到潍州了,你才想起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见小和尚一脸震惊又茫然,沈清伸手摸了一把他圆溜溜的脑袋,不再逗他:“我先去跟你们平桥镇的里正讲道理咯,若他不愿讲道理,便瞒天过海。” 沈清想得很清楚,届时找一块石头或一根木桩贴上化形符,再于符周设阵。 寻常人的眼睛看不穿此障眼法,便将化形符变化的小孩儿交出去,待到官员走了,催动符周几阵,一把火将化形符燃烧后,所有人只会以为那小孩儿意外丧生于大火,也与灵感寺众人无关了。 这是沈清最快能想到的,不必花钱还能不惹麻烦的办法。 她颇为沾沾自喜,待法子一说出,见月便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此举不妥。” “什么?”沈清疑问:“为何?” 见月却一本正经道:“出家人不打诓语。” 意思是他们不会帮着隐瞒那贴了化形符的石头或者木桩不是赵公子本人喽? 沈清不明佛门弟子到底是怎么守着森严的诫规的,也不懂佛门弟子如何修道,见月不求功德却做了苦行僧,明明救人心切又不愿帮忙隐瞒。 “这是善意的谎言,你们也不必非说那就是赵公子,你可以沉默。”沈清说完,见月还是严肃摇头。 沈清便道:“我不信你这辈子一句谎话都不说?” “小僧没说过。”见月笃定。 沈清却道:“你年纪还小,一辈子长着呢,哪知道以后一句谎话也不说。” 见月欲言又止,终是沉默了下来。 他的一辈子,已经剩不了多少天了。 第10章 小和尚是师叔祖?! 沈清想的办法见月虽未采纳,但她暂时也没打算改 她瞧着见月的年龄小,不懂事,在灵感寺内也做不了主。一寺中有方丈主持,年长者藏了朝廷捉拿的钦犯,便知道后果严重,既要保全赵家公子的性命,总要为此付出点儿代价,若是连谎话都没法儿圆,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的。 出荷城后又是天黑,三人日夜兼程赶往平桥镇,到达鹤山下比预想中的还要早一个时辰。 鹤山虽名为鹤山,实际上只是平桥镇后方的一个小山丘,从山门前的一条路徒步越过这座山也只要两个时辰左右,山上也只有灵感寺一座寺院。 南楚国境内大小寺庙道观无数,声名远扬的那些引各地游人香客争相拜访,而如灵感寺这般没什么名气的,便只能圈住当地信徒为其供香。即便如此,灵感寺也常年香火不断,寺中和尚不多,但每日晨钟暮鼓风雨无阻,很得当地百姓的信任。 沿着鹤山下的小路绕行,沈清都在听见月介绍灵感寺的由来。 灵感寺虽小,但在平桥镇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三百多年前一名苦行僧四处游历,来到平桥镇时已经年迈,他便在此处落脚。 他没去镇中打搅旁人,只在山上盖了一间小茅屋打算于此处圆寂,也算为自己身后选了个山明水秀的清净地。 一日镇中有个孩童贪玩,跟着野兔上了山,迷失在山间,便被老和尚救起。后来老和尚送孩童下山,众人才知道山上住着个心地善良的僧人。 找回孩子的人家念及恩情,每日都会上山给老和尚送斋菜,后来便有人跟随一道听老和尚说佛法,时间长了,小茅屋外的人越来越多,灵感寺便由此而生。 灵感寺的一砖一瓦都是靠平桥镇的百姓搭建而成,老和尚三百年前就已圆寂,但在他之后一直有人守着灵感寺,传至现在,寺中和尚加上见月,也才只有十三个。 沈清道:“我听闻人间的和尚都有法号,你的法号就叫见月?听起来不像个和尚,可有何特殊意义?” 见月闻言,似是回想起了一些过往。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如今回味却依旧清晰,记忆中的师父是个长胡子纤瘦的老和尚,旁人都说和尚胖胖的有佛相,可师父却因有病症瘦骨嶙峋了大半生。 师父说,他与佛有缘,生来特殊,因是在夜晚相逢,拨云见月,是个好兆头,才给他起了这个名。 见月只道:“法号是师父起的,意义大约就是,他捡到我时,一抬头便看见月亮了。” 沈清听出了话中玄机,意外地朝见月看了一眼。 原来他是被灵感寺捡来的,也对,这么小的年纪,若是有父母长辈在世,谁舍得将他送去寺里当和尚,当的还是为天下人分担苦难的苦行僧。 沈清瞧见见月眉目柔软,知道他想起的回忆并非伤感或怨怼,便问:“你想起了你师父?” 见月点头,沈清又问:“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月轻声道:“一个散漫的长者。师父很豁达,他能将所有事都往最好的方向去想,可惜身体不好,缠绵病榻数年……但他自己不觉得难过。” “听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沈清说罢,也想起了丹枫仙人。相较于见月对他师父的亲近与怀念,沈清与丹枫仙人相处数十年,却始终觉得师徒之间有一层戳不穿的隔阂。 丹枫仙人与沈清也说过许多她的过往,她好喝酒,一旦喝多便放下散仙的架子对沈清勾肩搭背,可她多半是清醒的。丹枫仙人清醒时对沈清又是另一种态度,有些疏离,有些严肃。 相比起来,沈清更喜欢喝多了的丹枫仙人,然,或许就是因为丹枫仙人时常喝酒喝昏了头,这才给沈清带来如此大的麻烦,那样厚厚一沓债条,也不知能不能还得完。 见月想起他师父时,快乐居多。 沈清如今回想起丹枫仙人,只觉得头疼。 步行至山门前,那里果然守着几个官兵,见月脚步停顿,数了一下坐在山下石块上插科打诨的官兵,低声道:“他们撤了一半的人。” 沈清笑道:“这是好事,说明他们不打算和你们继续僵着了。” 见月摇头:“或许表示,赵公子在灵感寺的消息已经走漏出去,若山下官兵太多会引起旁人注意,平桥镇的里正就瞒不住了。” 沈清眨了眨眼,看那一群中还有迎着太阳睡懒觉的官兵,便问:“他们封住百姓上山的路,用的是什么理由?” 见月微愣,回答道:“说灵感寺中失窃,或有匪盗藏入鹤山,为保安全,暂且不许百姓上山礼佛。” 沈清闻言瞥了见月一眼,再转身看上一旁沉默的毕沧,想要找到点儿认同感。毕沧也学着她看一眼见月,而后声音不低不高地传来:“他是傻子。” 沈清虽不言语,可心中颇为赞同。 平桥镇的里正为了钱可以欺上瞒下,连这种谎都能说得出来,而见月想要保下一条性命,甚至都不愿以沉默帮着隐瞒。 近到山门前三人便没再继续前行,见月说他知道一条小道,就在离山门不远的地方,他离开灵感寺时便是从那里走的。 原先里正派在山下守山的人多,见月还想三个人一起走小道恐怕会打草惊蛇,却没想到里正撤了一半人,如此倒是方便了他们。 一行上山的路很难走,若不是见月提起这里有路,沈清甚至都不看不出这里曾走过人。 见月道:“这条路便是平桥镇的百姓也未必走过,林木遮蔽了小道,的确难走了些。” 见月依旧是一根竹竿在前头带路,沈清看他竹竿敲打的野草旁已经有些断痕,心中微顿,再走几步路,果然顽强的野草丛下,有被深踩过的一道脚印。 已经有人在他们前头上山来了。 鹤山不高,灵感寺也不大,即便山路难行,可也只需小半日三人便走到了灵感寺的后门,若绕到正门去瞧,还能瞧见两个不务正业的官兵。 里正对灵感寺的态度就是耗着,只要上头没发现,他便派人盯着灵感寺,一旦上头有人察觉出什么,他也好立刻拿下灵感寺。 见月虽未明说,不过这几日沈清也察觉出来了,南楚的官场很乱,人人都为自己而活,自私且贪婪,不像是她话本中所见的宁和温馨。 步行至小木门前,腐朽的门上长满了青苔,斑驳生锈的铁锁只需轻轻一扯就断,可见月还是小心翼翼地对待这风吹雨打数年的木门,推开门,便是一阵清浅的佛香传来。 寺庙常年燃香,周围的花草树木都濡染着檀香的味道。 佛门不入道,道家不拜佛。 这古怪的两种关系,在见月找到桂蔚山,而沈清踏入灵感寺时微妙地被打破了。 桂蔚山很少点香,沈清也是第一次闻到寺庙的气味,漆黑的旧房子像是被搁置的净室,常年没有人打扫,老旧的桌椅板凳上都堆满了灰尘。 再推开一道门,有光照入,一株巨大的菩提树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几缕光线顺着叶缝坠下,光影斑驳投在朱瓦金墙之上。 沈清的耳畔似乎响起靡靡之音,悠远传来,像是低声的吟唱,她一瞬觉得有些恍惚,头脑昏沉,一步没能跨出旧室。 脚下踉跄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臂扶住了她。 沈清骤然回神,就那么短暂的几息,她好像险些被什么东西拉远了。 再朝扶着自己的人看去,树叶的剪影落在毕沧的脸上,清风拂面,阵阵佛香也无法冲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水的清冽干净的味道,那味道倒是让沈清清醒了许多。 毕沧眼神中有些疑惑与担忧,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好像看到沈清的身体变得淡薄了。 不切实际般,如一张透光的画。 “沈清?”毕沧抓着她胳膊的手没忍住再用力了些:“别走。” “走?”沈清晃了晃脑袋:“走去哪儿?” 毕沧也不知道她会去哪儿,但他的确感觉到如果方才他不拉着沈清,沈清的身体便会从淡薄变得透明,于他眼前消失。可眼下去看,那些又像是他妄想出来的幻觉,她就真实地被他抓在了手心里,没有离开。 “难怪说仙道与佛门相冲,各路佛祖菩萨,我可是你们灵感寺的和尚请来的,咱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事毕后也各不相干。”沈清言罢,定了定神,还是跟着见月走入灵感寺的小院。 见月在前头带路,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沈清与毕沧有无跟上。 虽说灵感寺不大,可院子也不少,除却大雄宝殿之外,还有其他好几个佛堂,每个佛堂配备了几方院落与两三个和尚敲木鱼燃香。 一直绕了三间院子,沈清才看见寺庙里的人。 大和尚约四十好几的年纪,身形壮硕,正在给廊下新种的花种翻土,见月见之便喊道:“慧智。” 大和尚抬头,一眼先是看见了沈清与毕沧,紧张地握紧手中锄头,再瞧见见月,愣了一下才回神道:“见月师叔祖!你、你回来啦?!” “师叔祖?!”沈清闻言,震惊地看向眼前小孩儿。 怎么见月年纪虽小,辈分这么高吗? 慧智扔掉锄头,跨过栏杆就朝见月跑来。 那样高大壮硕的人,待奔到见月跟前了又急匆匆地刹住,蹲下来弯腰抱住了见月,带着些许哭腔道:“师叔祖,师父说你这一走或许再也回不来了,你、你还是记挂着我们的,你真的回来了!” 沈清在桂蔚山上见多了人哭,却也没见过年近半百的和尚抱着小和尚一边喊师叔祖一边哭的画面。 见月轻声道:“当日下山前我便说过是去想办法了,这几个月寺中一切可好?那赵家的小公子如何了?” 慧智见有外人在,也不好太丢脸,擦了擦眼角道:“寺中照旧,赵公子也还好好的,只是每日都有官兵来敲门……师叔祖,你当初说你去想办法筹钱,如今可是筹足了银两?” 说着,慧智才反应过来般望向沈清与毕沧这衣着相貌非凡的二人,立身问:“二位施主可是前来搭救赵家遗孤的大善人?” 沈清:“……算,算是。” 她可没打算出钱。 发财符,如今是一张也给不了的。 “这二位……是我请回来帮忙的仙人。”见月道:“慧智,你去请方丈来,我们在客堂相会,再来细谈赵公子之事。” 慧智闻言一惊:“仙、仙人?” 沈清立刻正经了起来。 怎么?她不像吗? 第11章 你是、我的、惊喜! 寺中客堂本就是接待外客所用,里头没有供奉任何佛像。 沈清被见月请为上座,他自己则站在一旁等着。 沈清心中有许多疑问,可她还没问出口,那头慧智就已经将整个寺庙中能叫来的和尚都喊来了。 也不知慧智是如何介绍沈清与毕沧的,总之十来名和尚走入客堂看见他们二人时都有些踌躇和不满。 小寺庙的方丈也身兼主持之位,瞧着年近七十,长胡子挂到胸前,高高瘦瘦的。 年长的方丈看见见月也要拜他一拜,称其一声师叔,可见见月才是整个灵感寺中地位最高的和尚。 如此一来倒是有些麻烦了…… 沈清原想着见月年纪小,在寺中或许说不上话,才打算将那瞒天过海的主意说给方丈听,请寺中方丈决定的,却没想到方丈竟也要听见月的话,那被见月驳回的方法怕是不能用了。 见月正在向寺中大小介绍沈清与毕沧的身份。 得知二位是从仙山上而来,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佛法与道法相悖,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见月是去求仙道帮忙来了,还没听沈清的主意,便都摆出一副不予接受的样子。 几个月前潍州下了第一场大雪,有人说看见京城里的大官冲入赵家,将赵家人都绑了。后来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严亲王通敌卖国在京中被斩首示众,与之相关的一干人等都要受到牵连。 赵家才出事,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潍州。 事发后没几天,清晨天未亮便有提篮的年轻女子说要来寺中敬香,彼时寺门未开,若不是年长的老和尚睡不着起得早,还不一定有人发现她到底敲了多久的门。 老和尚是扫地僧,那时天又是最冷的时候,山间雪未化,他提醒了女子寺门未开,不予敬香,可那女子跪地哭求,像是遇上了天大的麻烦。 老和尚正犹豫之际,便听见女子挎着的提篮中传来一阵哭声,女子掀开提篮上的棉布给老和尚看,那篮子里躺着一个才一岁左右的小娃娃。女子说,她是赵家少夫人身边的婢女,而她带来灵感寺的正是赵家如今唯一的子嗣。 赵少夫人曾来过灵感寺求子,回去便怀上了,她几次都说灵感寺灵验,甚至出了月子还带这婢女一起来平桥镇还愿,所以婢女认得来灵感寺的路。 赵家是满潍州都知道的积善世家,灵感寺能撑到现在,也少不得对方香油钱给得足,况且一条小生命就在大雪中哇哇啼哭,老和尚根本无法狠心将二人赶走,遂请问了方丈。 方丈道,赵家距离灵感寺数百里,婢女竟能抱着一个一岁的孩子一路赶来,或许便是赵公子命不该绝,该是他们灵感寺救人一命的时候,缘分如此,便将孩子藏了下来。 只是那婢女才下山便被平桥镇闲逛的官兵碰上,赵公子的踪迹败露了。 里正三番四次派人前来敲打,当初也是见月听出了里正的意思,暗地里与他们同意了花钱买命这一办法。 可灵感寺本就是为民求福,根本不指望平桥镇百姓来拜佛的香火钱,愿意给的给一点儿,不愿意给的也不强求,所以几百年来其实和尚们的日子过得也很拮据。 在没钱的当下,寺中有个小和尚说他听镇子里的人提起过桂蔚山,山上有个财神颇为灵验,若是为好事相求,那对方就会赐予一道发财符。 所有人都当那是子虚乌有的怪诞之说,偏偏见月听进去了,还当真了。因为他说他也听过桂蔚山,曾有个神秘人交给他两样东西,让他日后若有机会,带上桂蔚山。 见月说,一切皆是因果,他的一件旧棉袄导致丹枫仙人将债条和怪石交给了他,而多年后的如今,灵感寺便有需要桂蔚山帮忙的时刻,该是他将这两样东西物归原主了。 可因果当真说不得,见月没能求到发财符,却请来了桂蔚山上人间传说的“财神”本人。 至眼下。 方丈空明摇头道:“师叔,这不太好?这世间哪有神仙呢?” 沈清闻言,挑眉道:“怎么没有神仙?允许你们有佛祖菩萨,不许我们有各路仙家?” 空明打量了沈清一眼,法杖杵地道:“我知晓这世上的道士道姑都有些自己看家本领在,或请风看雨,或降妖除鬼。可这姑娘年纪轻轻,便是身入道家学了几分本领,又如何能与朝廷对抗,何况我们也拖不起了。” 说着,空明再问见月:“师叔,您可是……被人骗了?” 一旁也是空字辈的和尚应声道:“是啊,师叔,也许是你年纪大了,有些事记错了?” 沈清从他们的话中琢磨出不对劲的地方来,这一屋子和尚瞧着都比见月年长,却都没有见月辈分高,沈清原以为是因为当年捡起见月的老和尚是寺中位高权重的,眼下听来,却是因为见月年纪大? 他年纪能有多大? 七岁?八岁? 总不会超过十岁? 沈清的思绪只飘远了一会儿,眼看客堂内一群和尚焦急地围着见月劝说,活像是欺负小孩儿。佛家与道家本就不两立,佛门弟子救人最后却要让道家仙人来救,和尚们心里有不舒服是正常的,可那处处不信任道家法术的语气便叫沈清不适了。 沈清也没与这些和尚口舌之辩,只双手合于襟前比了个结印,指尖指向见月时,便有一股气劲从见月脚下荡开,将那些围着他的和尚们都推开几步。 残存于地面的阵法如点点火星,不过两次眨眼便化为灰烬,仿佛从未出现过。 说是佛门弟子,但到底也只是凡人和尚,他们从未离开过鹤山,自没机会见到这世间术法万千,乍一感受,倒是都静默了。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儿做什么?若你们有办法,还能让一个孩子千里迢迢来我桂蔚山求神?”沈清说着,走下台阶面对方丈道:“救人是好事,可再好的事也不可意气用事,求仙问道分门派,行善积德也分门派?” 方丈一时语塞,竟深思起来。 沈清转身看向从方丈进门后便一直沉默的见月,略微弯腰眯起双眼看向小和尚,后伸手拍了拍他光滑的脑袋道:“你与他们商量,商量出个结果再来找我。” 十来个和尚见沈清摸见月的脑袋,纷纷倒吸一口气。 沈清将客堂留给他们自己,若他们意见不能统一,便是她有再好的注意,再高的法术也不行。 朝毕沧招了招手,沈清又问:“我们歇哪儿?” 灵感寺中并未设有供外人休息的僧舍,方丈直言:“施主乃女子之身,不宜留在寺中,山下镇中客栈多,女施主选一间住下,挂账于灵感寺即可。” 沈清本也没打算留在灵感寺内,不过听主持这么摆明了赶人的说辞,微微眯起眼眸,心中不悦。 怎么说她在桂蔚山上也一直受人尊敬,虽非神明胜似神明,眼下倒成了他们灵感寺的麻烦了。 “空明,不得无礼!”沉默许久的见月此时才终于开口,他望向沈清与毕沧的背影,这二人是他请回来的,自然不能让寺中和尚唐突了去。也只有他知道,有些话,沈清说得对。 修佛修道成佛成仙或许有门派之别,但若为救人,又何须死守着成见。 他们不可能护着赵小公子一生,也许甚至躲不过这个月,或明天。 见月想将心中话说出来,尚未开口,便见沈清挑眉反问:“哦?你说你们寺中不留女客?” “是,这是一贯的规矩。”方丈应声。 沈清眨了眨眼,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和尚,最后落定在见月身上,意味深长:“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勉强。见月小师傅,我等着你的消息。” 说罢,沈清挥了挥袖子便朝外走。 她才跨出客堂没一会儿便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从背后袭来,沈清眉头紧锁,回眸的一刹好似有道金光在眼前闪过,紧接着她脚下地面迸发出几道深刻的裂痕,未灭的火星在微风中闪烁,焦枯味与佛香的气味冲撞在一起。 沈清心下狂跳,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 这算是寺庙中供佛给她的下马威?因为她在寺庙中设阵施法?触怒了他们? 沈清在心底嘁了一声,再垂眸瞥了一眼地上阵法碎裂的痕迹,按捺住凌乱的心跳,她拽着毕沧快速绕过院落,往灵感寺的后门而去。 出了灵感寺,沈清才松开毕沧的手。 她抬头细细打量了毕沧一眼,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隐瞒,但男子的眼神过于纯澈,与她对视起来还以为沈清在和他玩闹,甚至歪着头抿着嘴卖了个乖。 沈清:“……” 清了清嗓子,她问:“方才是你帮我挡下那一道佛光的?” 毕沧闻言,不解地问:“佛光是那道金色的光吗?” 沈清一时语塞,他连佛光是什么都不知道,竟能在那道光射来的当下设阵为她拦了一劫。 毕沧为她挡下佛光的阵,是她在灵感寺客堂内护见月所设的阵形,若说他以前就会,可这阵法为沈清几百年来在桂蔚山研究得出。或许护人之阵法大致相同,但不会十成相似,若说他以前不会,那他学习的本领未免也太强了些。 只看一眼?便能完全照搬下来? 巧合吗? 不,不会是巧合。 类似情况不止一次发生,之前沈清没细想,如今回忆,毕沧好像什么都不会,却惊人地聪明。 沈清一时心思复杂,难道是因为他有三万年的道行,所以学任何事物都只需看一眼就成? 可说到底,这是好事! 当初将毕沧带下桂蔚山,沈清是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只想着或许毕沧能保她性命,却没想到,毕沧的能耐远超乎她的想象。 沈清按捺不住紊乱的心跳,她一把捏住毕沧的脸,欣喜道:“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这话落入毕沧耳里,便只剩下六个字——你是、我的、惊喜! 他有些得意,嘴角抿出一记浅笑,学着沈清的举动也抬手捏住了她的脸颊。 指腹碰到光滑的皮肤,险些从她的脸上滑过,温热的手指触碰到微凉的脸颊时,沈清脸上的温度迅速攀升,霎时从耳尖红到了脖子。 毕沧这模样又俊俏又乖巧,那双眼若满是欢喜地盯着一个人,还真叫人有些受不住的闪耀。 沈清立刻松开捏着毕沧脸颊的手,摇了摇头挥去他的手道:“我们……先、先去镇子上转转,天黑了再回来。” 毕沧盯着方才碰过沈清脸颊的手指看了会儿,指腹摩挲,又听沈清这么说,疑惑地问:“回来?” 沈清点头,带着些许瞧不上道:“这些和尚不是说出家人不打妄语?不是说灵感寺不留女客?我倒要看看他们自打嘴巴的模样。” 第12章 不能吃,沈清 空明和尚让沈清在平桥镇随便选一家客栈,报灵感寺的名挂账在寺下,沈清也没和他客气,与毕沧下了鹤山直入平桥镇,要了两间客房便出门瞎转悠去了。 平桥镇虽为镇,却比沈清一路骑马而来见到的许多乡镇都要富饶一些。或许正因如此,镇子的里正才以为灵感寺三百年来积累了许多香客的香油钱。 镇中主街分纵横两道,北面与南面相通,贯穿镇子的前后,此街前为酒楼饭馆,后为客栈茶肆,西面是胭脂水粉、成衣首饰金器铺,东面则是卖些干果蜜饯的小摊和两家药铺与一家医馆。 沈清与毕沧并排而走,因衣着与常人不同,相貌又极为出众,不时被人打量两眼。许是一路过来这种眼神见多了,他们二人也习惯了旁人的侧目,至少没刚出桂蔚山前两日那么不自在。 闹市沈清只在话本中读过,匆匆赶来灵感寺的途中她也没什么心思去看周围路过的喧嚣,如今知晓灵感寺当下情况便也心安理得地闲逛起来了。和尚们急却也没那么急,至少没急到愿意接受仙道的救济。 沈清心中觉得可笑,和尚都不急,那她急什么?于是在平桥镇中闲荡的脚步愈发自在了些,慢吞吞地路过各色摊贩前,偶尔见到几样新奇的小东西还会驻步细细打量。 从茶肆转到了金器珠宝铺子,一路安静陪同的毕沧倒是难得主动上前凑近去看那些被掌柜的放在朱漆托盘上的精细首饰。玉珏、东珠、玛瑙串,还有一些金镶玉的朱钗和打磨圆润的玉佩环,一溜儿瞧过去,各个都很吸人眼球。 沈清双手背在身后,微微眯起双眼。 毕沧垂眸打量珠宝,她则静静地打量他。 她虽过得随意,万事不真往心里去,可不代表她是个傻子,既知晓毕沧非一般人物,便想探究清楚他到底是谁。 怪石不会是丹枫仙人随意捡的,若毕沧不特殊,也不会被丹枫仙人与那九京两黄金的债条放在一起交给她。 不过另一方面而言,能被丹枫仙人交到她的手中,至少表明毕沧非凶妖恶兽。 沈清看着毕沧的时间长了,眼神难免从观察他,渐渐变成了欣赏。别说她了,便是从珠宝铺子前头路过的来转悠的女子们都在店铺前驻步,瞧那气质非凡衣如流云发如瀑的男子温柔着眉目像是在给心仪女子挑选首饰般,任谁都会略略动心。 啧了一声,沈清撇嘴收回目光,她没从毕沧的身上看出半分装傻的可能。 旁人可能会以为他的眼神柔和纯澈,沈清却算是看出来,毕沧看那些首饰的眼神与当初在桂蔚山上给他自己挑衣服是一模一样的。 带着些许嫌弃,又有些为难地从中挑选。 一圈看下来,毕沧连将那些物什拿起来打量的念头都没有,再转身朝靠在门口柱子上打哈欠的沈清望去,他默默走回了她的跟前。 “沈清。”毕沧叫她。 沈清咂嘴,不看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毕沧闻言,略弯下腰来看她,抿了抿嘴道:“可是,我饿了,你的命,能吃吗?” 沈清一顿,瞪大了眼睛直视毕沧,见他眼神认真,还真朝她身上打量了起来,顿时背后起了一层薄汗。 沈清在心中安慰自己毕沧是她师父交给她的妖,且才从蛋中出来,什么也不懂,应该不知道这世上的妖的确可以吃人魂魄来补给自身力量的? 但妖性……很难说啊。 尤其是这种才入世分不清善恶的妖。 下一瞬,毕沧的手指就轻轻点了一下沈清的额头,说道:“你这里亮闪闪的,看上去也很好吃的样子。” 沈清:“……” 她立刻挥开了毕沧的手,吞咽了一下道:“不是饿了吗?两个馒头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两声干笑,她立刻拽着毕沧离开了人多的地方,双手抱住对方的胳膊,快步走到方才路过的一家包子铺前。 热腾腾的包子馒头才出锅,除却蒸出来的那一屉,还有个圆盘煎锅里头码着油煎的饺子,香味扑鼻,价格也算公道。 沈清如今虽舍不得花钱,却也不敢饿着毕沧,便指着那些包子馒头道:“这些,你可以随便吃,吃到饱为止。” 毕沧古怪地看了沈清一眼,再将目光挪到了软白冒着热气儿的包子馒头上,摇了摇头:“不吃这些。” 沈清撇嘴,回想起这位妖穿衣裳都得绫罗绸缎的娇贵劲儿,心想他该不会是想吃什么山珍海味? 于是就这么问出:“那你想吃什么?” “刚才看到的那些,勉强也可以。”毕沧伸手摸了一下肚子,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说:“成色不好,数量也不多,但塞牙缝还是够的。” 刚才那些? 沈清张了张嘴:“该不会是珠宝铺里的……首饰?” 毕沧理所应当地点头:“珍珠,玛瑙,珊瑚,玉石,都可以吃……但是太粗糙的就不吃了,吃了肚子痛。” 说完,他朝沈清露出一抹乖巧的笑。 沈清哑言,几乎是气音问:“勉强够塞牙缝?” 毕沧:“嗯!” 沈清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意道:“那你的牙缝可真够大的啊!” 毕沧没听出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但听出了她的怒气,虽不解她的怒意从何而来,但还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尖利的獠牙,凑到她跟前展示:“你看看,我牙齿很整齐哦。” 沈清:“……” 好嘛,这举动,毫不亚于威胁她说如果不给他吃珠宝,他就要吃掉她额头上亮闪闪看上去很美味的功德了。 花钱?买铺子?喂鱼妖? 沈清攥紧自己的荷包,不可能!妥协一次就有二次,这一次塞了牙缝下一次也不知他何时会再饿,若一味用珠宝玉器给他果腹,沈清第一笔债还没还完,就要再负债无数了。 将人从包子铺前拉走,考虑到接下来的对话不便被周围人听去,此处离客栈还有些距离,沈清只得把毕沧塞进一条窄巷子里,自己跟着钻进去。走到来往路人看不见的深处,她这才一只手臂撑着墙面,带着几分压迫般瞪向毕沧。 毕沧嫌墙壁脏,所以没贴上去,所以本就窄小的巷子里,沈清的身体几乎挨着他的,二人的呼吸再深一些,胸腔便能对贴了。 他身量高,沈清的手臂撑起墙壁时往上举了些,广袖挂在手肘处,露出一截白嫩细瘦的胳膊。 她的皮肤香香的,毕沧低下下巴凑过去闻了一下。 沈清再瞪他,砸了一下嘴道:“现在,把话说开!为何非要吃珠宝?” 毕沧看她秀气的眉毛皱着,想用手指戳一戳,但基于他已经察觉出沈清的脾气不对劲,故而没敢轻举妄动,只道:“我以前都是吃那些东西的。” 沈清眨了眨眼,石中之界辽阔,大半是水,而珍珠玛瑙珊瑚玉石一类多为自然水生的宝物,那石中之界为孕育毕沧的“蛋”,恐怕也难生出第二只妖或生灵来,他吃那些东西果腹,也说得过去。 “也就是说,你其实不是不能吃别的东西?只是你不知别的东西能吃。”沈清挑眉。 毕沧闻言,轻轻眨了一下眼。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沈清的身体几乎压在了他的胸膛上,他的嗅觉灵敏,狭小的长巷中原本都是潮湿的泥土气味,却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铺满了她身上的香气。 毕沧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只是在沈清问出这话后,有些画面如尖锐的刺,以戳穿他胸腔与脑海的力度,破开眼前画面。 他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捻起一块如梨花模样精致的糕点,那只手笼罩着朦胧漂亮的金光,腕上戴着镂空雕花的金镯,将糕点送到了他的嘴边。 模糊的声音伏在他的耳边道:“也许你不是不能吃别的东西,只是你不知别的东西能吃,尝尝看。” 他尝了,只一小口,腹痛了一整天。 那种绞痛的感受于此刻重现,毕沧的手轻轻盖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不过一眨眼,他又回到了逼仄的小巷,对上沈清那双明丽的眼。她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影子,她的眉目之上,是一圈温暖的金光。 “不能吃,沈清。”毕沧摇头:“会痛。” 痛? 沈清明显不信,可回想起毕沧穿着寻常布料的衣裳身上起的那一片红,又有些犹豫。 此妖能保命,可也不能用真金白银养着,若今后只能食珠宝果腹,那她还不如不下桂蔚山。 沈清自诩能看见人之灵魂的颜色,也算见过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起初也被隐瞒过,可后来任何谎言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只要让她直视双眼,真真假假立时分辨。 “看着我的眼睛!”她踮起脚尖贴近毕沧道:“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毕沧微微一怔,他感受到了沈清踮脚凑过来的那一瞬,贴上他胸膛的绵软,隔着两层春衣之下,还有跳跃的心脏。 噗通……噗通—— 两道心脏此起彼伏,叫毕沧的视线飘忽,最终落在她白衣心口刺绣的一枝海棠上。 不敢看她的眼?沈清哼了声,拽过毕沧的胳膊便朝外走。 是真是假,其实也无需看,试一试就知道了。 “走,我带你去吃东西。”沈清拽着高大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出溢满了她身上清香的窄巷。毕沧一步跨入喧闹的街市,阳光顶头而晒,温暖迎面而来。 沈清买了一个馒头,趁热撕下一小块递到毕沧的嘴边,盯着他的眼神似乎只要他不张嘴吃掉,她便抓住了他说谎的把柄,非要好好教育他一番。 毕沧看向她的手,修长,白皙,指尖透着薄薄的粉,与模糊记忆中捏着糕点喂他的手几乎重叠,可腕上却空无一物。 他恍惚了一下,最后挣扎:“真的会痛。” “痛了我负责呗。”沈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不要拒绝。 毕沧连伏妖的符都不怕,一口馒头总不会要了一只有三万年道行鱼妖的性命。 她说她负责,毕沧便暗自叹气,他搞不懂沈清为何总有这种试探的想法,或许她天生好奇心较重……可毕沧还是就着她的手,吃掉了这一口馒头。 馒头有面食的香味与粮食淡淡的甜,软软的,并不难吃,凡人食物的味道于味蕾迸发,毕沧吞下了一小口馒头。 沈清盯着他,等他反应。 毕沧抿嘴,耸肩,眼神中莫名带着几分对待无理取闹孩子的宠溺般,继续张嘴,等着沈清投喂。 一个馒头下肚,沈清没问他还饿不饿,但毕沧没再开口提要吃东西。 回到客栈时已是未时,毕沧跟着沈清想要进她的房间,结果被沈清按着脑门推了出来,再推入了另一间房后,他知道他们各睡各的。 毕沧还从未与沈清分开过,当然,她就在隔壁,如此也不算分开。可至少自他睁眼起,沈清就一直在他的视野里,如今见不到人,难免有些不习惯。 毕沧揉了揉肚子,他已经感觉到凡人的食物落入他的胃里,难以消化,且如附骨之疽般,侵染着他的五脏。 第13章 沈清,我疼。 沈清回到客栈房里,第一件事便是燃一根香,点一张符,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她那不知所踪的师父。 无奈香燃尽,符成灰,沈清传给丹枫仙人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她往软榻上一躺,长叹一口气,数日奔波的疲惫此刻袭来离入夜还早,她还能先睡一觉。 离了桂蔚山,沈清很少有放松的时候,陌生的屋子里一觉睡过去,竟意外做了一场梦。 梦中回到了她白日拉着毕沧进过的那条窄巷,也是她将对方困在了自己的身体与墙壁之间。年轻男子身上清冽的香味充斥着鼻腔,白日不曾察觉过的距离上的亲近在此刻变得更为清晰且暧昧了起来。 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毕沧的眼神依旧是懵懂的,他学着她凑近的模样,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喊她的名字,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唯余心跳。 白日里的气氛分明不是这样,梦境中的沈清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她眼中的毕沧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让沈清愈发地看不清他,于是她踮起脚靠近,这一幕似极了她让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证明他有无说谎。 可梦境中后来的走向与现实截然不同,她的靠近并未停止,那只原本于袖中捏紧的手却突然掐住了毕沧的脸颊,将他拉近。 太近了! 近到她在这一瞬只能看见对方的眼,近到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两颗滚烫的心跳贴着彼此。 毕沧有些意外,却不再被动。 他的手轻轻掌住沈清的后脖颈,指尖勾缠着她的发丝,缓慢闭上双眼的那瞬,微凉的鼻尖碰上了她的脸颊。 预料中唇上柔软的触觉并未到来,因为沈清被这一幕吓到呼吸骤停,猛然惊醒! 客栈客房中的窗户半开着,轻轻地吹动搁在窗台上小瓷瓶中的几枝迎春花,鹅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颤颤,一如沈清此刻摇摇欲坠的理智与神魂。 她捂着心口几乎忘了呼吸,梦境中的画面尤为逼真,毕沧身上那股清冽的香味似乎还在她的呼吸中缠绕。 噗通、噗通—— 她在房间中听到了另一道心跳! 沈清猛然朝身侧瞧去,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毕沧闭上眼微微皱着眉,苍白着一张脸将身体蜷缩,他就依偎在沈清的身边,将她几乎挤入了软榻的最里侧。 月色倾泄,顺着窗棂落入屋内,将客房内一切摆设都照得清楚。 沈清突然清醒,这里是她的房间,也就不是她做了古怪的梦境境闯入了毕沧的屋子,而是毕沧趁着她熟睡,来到了她这边。 心下松了口气,她安慰自己大约是因为她这几日太过疲惫,本就一魂一魄的身体经不住所以睡熟了,毕沧贴近时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才会让她梦境中的情境产生变化。 不过他为何会来她的屋内? 沈清伸手推了一下毕沧的肩,不悦道:“喂!醒醒!不是与你说过了男女不可同住一屋?你跑来我这边做什么?” 毕沧的身体有些僵硬,那么高的人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鬓角与额前的长发被冷汗打湿,半贴在脸上。他眉头皱着,呼吸很沉,沈清推了他几下也没见他醒来,她便立刻察觉出毕沧的不对劲了。 “你怎么了?”沈清俯身去看他的脸,如此近的距离,她才看清毕沧的脸色有多难看。手指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一片冰凉,远低于常人的体温了。 心下微沉,沈清挥袖点燃了一根蜡烛,将烛灯放在软塌台前,她握着毕沧的手腕便为他把起脉。 沈清不懂看什么疑难杂症,但一些小病症她还是能把得出来的,这也是因为丹枫仙人早些年或画符或炼丹的时候意外伤到过身体,从那时起沈清便励志要看医书替她治病。 可惜沈清的医术才入门,丹枫仙人便对画符炼丹完全失去了兴趣,时常游山玩水,不在桂蔚山,渐渐的沈清也就没再碰过医书。 仔细想来,那也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让她治病看人,沈清一时拿不准,但还是静下心来去观察毕沧的情况。 人与妖的体质必然不同,人间的医术似乎对他也不太受用。沈清竟从毕沧的手腕上没摸到他的脉,慌乱之下她又想起颈部的脉搏,便拉开毕沧的衣襟,手指贴上了他颈脖处。 他脉搏跳得很慢,沈清又将手掌探入他的前襟,掌心覆盖在他的心口处去感受心跳,偏偏毕沧的心跳又很快。 摸了一手汗水,沈清啧了一声,心想人间的大夫若遇见毕沧这情况,大约也会一头雾水手忙脚乱的,情况危急下,倒是可以画符先镇住他的魂,保住他的命,等他清醒了再问问他究竟哪里不舒服。 如此想来,沈清便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黄符,正欲绘符,便听见了毕沧喊她的名字。 “沈清。”他的手指轻轻拽住了沈清的袖摆,沈清一惊,符也忘了,连忙凑上前问:“你醒啦?” 毕沧唔了声,双眼有气无力地半睁着,水盈盈的,眼尾染上些许薄红,脆弱又莫名娇媚。 他开口道:“沈清,我痛。” 沈清略慌了些,对待病患本能地温柔了许多,她抬手抹去毕沧额角的汗水,问他:“哪里疼?” 毕沧轻声道:“肚子痛,你说过会负责,沈清。” 闻言,沈清一怔,回想起她白日喂给毕沧的那个馒头。 他竟真的不能吃吗?! 馒头又非什么有毒之物,怎么会让一个连伏妖符都不怕的妖吃下后便动弹不得,仿佛快死了般? 毕沧那句她说过她会负责的,宛如一把利剑刺中了沈清的良心,若非她偏偏不信要去试一试,也不会让毕沧大半夜顶着病体前来求救,求救不成,还晕倒在她身边了。 “对不起啊,毕沧……”沈清眼下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安慰,若说她不是有意的,可那整个馒头都是她喂下去的,若说她就是有意的,可她确实无心要害他。 “你若真的会疼得这么难受,当时就该严厉地拒绝我啊!”沈清一边帮他擦着汗水,一边嘀咕。 谁知这话轻,可还是被毕沧听进去了。他的眼中闪烁着烛火的光,吐出的气息也是冰冷的,却道:“我不可以和沈清犟嘴的,要听沈清的话。” 这是她教他的,下山之后,他得事事都依从她,否则若遇到了妖道,便会被人抽筋扒皮,练成丹药了。 沈清一时语塞,心中愧疚更甚。 她知道毕沧是个才入世什么都不懂的鱼妖,可她也试探过知道他足够聪明不好欺骗,谁知偏在某些事情上是个死脑筋。 “你既然知晓你吃这些东西会疼,那必定是以前经历过?可知如何缓解?”沈清问完便道:“若你也不知,我便只能给你画符了。” 毕竟是对付妖的符咒,镇住神魂虽能保命,可一定不会舒服就是了。 毕沧望着她的脸,昏暗的烛火偶尔闪烁,窗台上的迎春花在她熟睡时被风吹落了几朵,此刻就嵌在了她的发丝之中,朦胧中的沈清变得特别好看,也特别像……他偶尔于脑海中得见的某道影子。 他好像的确经历过同样的情况,彼时也疼得他冷汗直冒,凡间的食物若经过加工便会对他的脾胃肺腑有所损伤。不过他的自愈能力不错,所以往往只需睡上一觉,疼过之后便会渐渐好转。 即便如此,毕沧还是想让她做点什么。 有一种办法可以缓解疼痛的,他的记忆里有过那么一幕。 毕沧抓住了沈清的手,将她的手引至腹部,以掌心按着他腹上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肌理,他告诉她道:“揉一揉就好。” 沈清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绸缎,轻易就摸到了他身体上肌肉的轮廓,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身体像是要被火烧着了似的。 她还记得自己看过毕沧的身体,就在不久前,在桂蔚山的书舍里……她知道他的身体有多漂亮,自然也一晃而过地瞧见过某些不该看见的物什其实很有分量。 “揉、揉一揉?揉哪儿?”问完这话,她险些将舌头咬断。 毕沧随着她的问题露出一记疑惑的眼神,再将视线落在腹上,他握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按了按。 沈清干笑两声,已在脑海中给了自己两耳光。 她能揉哪儿?!自然是哪儿痛就揉哪儿啊! 毕沧这要求……似乎也不那么令人为难,转念一想,他就像是个闹肚子的孩子要人给他揉一揉,这、这也没必要想歪。 都怪她先前做的那个梦! 该死的偏偏这个时候她还满脑子都是毕沧赤身横陈的模样! 沈清闭上眼,默念了两句清心诀,柔软的手掌已经顺着毕沧的胃与腹,隔着衣裳轻轻地揉着,心底不确定地问:“揉一揉就好了?就不疼了吗?” “嗯。” 毕沧不清楚她为何会闭上眼睛,不过因为吃错了东西他倒是难得被沈清温柔以待了。 她的脾气好像不太好,这也是毕沧这些日子与沈清相处下来发现的,她在见月的面前会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其实经常暗自抓狂。毕沧知道她对自己也不是句句都是真话,时不时会用打量的眼神观察他,但她也很真实,夸赞出自于真心,怀疑也大大方方的。 沈清是矛盾、又随性的一个人。 腹部的手很温暖,一个小小的暖源不断揉抚着他的肚腹,似乎能让他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温,也可能是那个馒头已经彻底被他消化掉了。 沈清不知自己揉了多久,但手腕已经有些酸了,可她也不敢停,便问:“你有好些了吗?实在不行不要硬抗啊。” 毕沧靠在充满沈清气息的软枕上,半眯着眼慵懒着,将她紧张的模样尽入眼底。 他轻声道:“你这样,我很舒服,沈清。” 沈清:“……” 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啊,臭鱼! 第14章 早有阴谋 沈清一直蹲在软榻边上,腿都有些发麻了,而揉着毕沧肚子的手也逐渐使不上力气来,直到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敢悄悄抬头睁眼。 毕沧已经靠在软枕上睡着了,一副恬静的模样。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不过好在身上没那么冷,也没再继续出汗,呼吸平缓,心跳也归于正常。 沈清松了口气,心下疑惑,这就算好了? 她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动作一顿,低头才看见毕沧一直将她袖摆上的束带握在手里。 春夜较冷,屋外的风也添了几分凉意,将至子时,沈清原本想着这个时候带毕沧去一趟灵感寺,抓一抓那几个说谎的和尚的,不过被他这么一闹,倒是耽搁了些许,这个时间,恐怕寺里的人早就睡了。 拂袖为毕沧盖上一层薄被,沈清起身动了动手脚,看来今夜她只能只身上山了。 正欲离开,又不安心,沈清还是在毕沧熟睡的床榻前后分别贴上了两张符。一张是安神所用,一张是护身所用,一般的盗贼小妖,怕是冲不破沈清符咒下的防护。 沈清离开客栈,乘着夜色一路往鹤山而去。 山下的官兵到了晚间便更是玩忽职守,个人成堆地靠在一起睡了过去。沈清走过他们身边时甚至都没人睁开眼瞧她一下,就这么让她堂堂正正地从前往灵感寺的主道沿着台阶一路而上。 其实这种情况,只要灵感寺的人胆子再大些,总能想办法将那赵家的孩子抱离寺中,再离远些,至少离开潍州,便可随便找个普通农户收养。 到了灵感寺大门,望着紧闭的寺门和寺前凉亭内裹着棉被熟睡的官兵,她朝自己身上贴了张符,将肉身隐去,便能穿墙而过。 沈清的肉身是她以数百年功德修来的,在她有意识起,也不过是魂魄各一缕,如一阵风,算不得正常的鬼。 以魂魄之姿入寺庙的确冒险了些,可她总觉得灵感寺中还藏有别的秘密。 踏入寺中院落,沈清将身上的符撕下,肉身重塑后,再点燃一缕香,顺着香烟飘去的方向一路往寺中北侧的禅房而去。 手中香烧至一半,她还没找到想找到的人,倒是意外在一方小院里看见了见月的身影。 小和尚只穿着单薄的衣裳,于夜风中望着月亮发呆,突然见到闯入视野中的女子,他微微一怔,四目相对,沈清尴尬地眨了眨眼。 原来这个点,灵感寺里还是有和尚睡不着的。 “沈施主。”见月起身。 他倒是不意外沈清的出现,也没有被打扰或被人闯入领地的不悦,甚至温吞地对她行了一礼,歉然道:“白天的事,是寺中几名弟子的不是,若冲撞了沈施主,还请沈施主看在他们凡胎肉体的份上,不要与他们计较。” 见月都这么说了,沈清自不好太小气,她只细细打量眼前人的灵魂。 见月的灵魂很干净,他的人生似乎没有欲望,但魂魄中的些许杂色倒是出卖他,他有遗憾。 一个小孩儿,竟有遗憾。 见月在沈清的眼里也是团迷,沈清有些好奇,便将手中的香随意地插在身旁的泥土里,朝见月走去,至他对面,与他对坐。 见月瞥了一眼沈清插在地里的香,一时愣怔,随后笑问:“沈施主有话要说?” “不,我是有话想问。”沈清手掌支着下巴,眼神落在见月手臂处的旧伤上。 他从桂蔚山出来,用竹竿扫平荆棘方便沈清与毕沧行路时,身上就落了好些细小的伤。但沈清以叶符去除了他身上的新伤,故而那些伤口在短时间内愈合,不留疤痕。 沈清画符时其实有些心疼小小的苦行僧,所以那张为他治疗的符咒虽是以叶为符,可却能消除他身上近几年来所有伤痕。即便见月是苦行僧,即便他营养不良所以才长不高看上去也显小,却也不会岁就在外行走,灵感寺的人不怕他被人拐了卖了? 以此可见,见月身上的伤不止十年,他或许也不是表面上看过去这般年岁。 有些事沈清得过且过,她无所谓旁人的秘密,只要不涉及自己,可其实她已经被见月拉入了喧闹的凡尘,她跨进了灵感寺,有些事就不能置身事外。 了解自己的债主亦是其一。 “寺中和尚喊你师叔或师叔祖,究竟为何?”沈清问。 见月知道他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因为小僧年长他们许多。”见月用稚嫩的声音,说出骇人听闻的话:“沈施主或许不信,其实小僧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 沈清嘴巴微张,属实有些震惊。 见月见沈清吃惊的表情,眉目弯弯,露出一抹笑意,此刻沈清才从他的眼神中瞧出几分慈祥的味道来。 难怪她一直觉得见月过于老成了些,这一路上与人交谈,为人处世上,其实他懂的很多。也难怪他的身上竟积累了那么多功德,闪闪发光的,若非这数十年苦行哪能得来? 沈清还以为,穷苦的孩子早当家…… “你是生了什么病吗?”沈清倒是知道这世上有种小儿病,得此病的人会一直长不高,数十年保持着孩童的相貌,可不代表得病者不会老。 至少她没从见月的身上看见半分老态。 “还是说,你修了什么能返老还童的道?” 这也算正常猜测,沈清不知道佛家如何修佛的,可她们仙道的确有返老还童之术,只是修来不易,且算旁门,无大作用,甚少有人愿意去碰。 见月却说:“我与沈施主说个故事听。” 沈清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香,又看了见月一眼,暂且愿意等他说完这个关于他自己的故事。 见月想了想,下巴微抬,眼神又落在了明月之上:“从前有个孩子,他本应当有疼爱他的爹娘,也该有平凡的一生,读书识字,娶妻生子,从商亦或科考……就像最普通的人那样生活,也许一生庸庸碌碌,最终归于沧海一粟。 可或许那个孩子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所以此生从呱呱落地时起,便注定了他连最平凡的生活也无法拥有。” 见月的确生了一种怪病,又或者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诅咒了,他生来便是一张老脸,皱纹密布,斑痕长满了全身,就连带出来的几丝胎毛都是枯黄发白的。 他的爹娘在见到他的那一瞬便吓得险些将他摔死,接生的稳婆大喊一声妖怪,这家人生了一个银发皱痕斑斑的孩子之事,很快就传遍了那附近的村落与乡镇。 乡里的老者说他是妖物,是邪祟,需得一把火烧了才不会给村落里的人带来灾祸。 可见月的爹娘不是个狠心的人,即便他们也害怕,却也不舍得自己的孩子被大火活活烧死,所以他们对同村的百姓说他们会将见月带去山里丢弃,让他自生自灭,可实际上他们跋山涉水,最后将他放在了寺庙门前。 平凡的人心想,若他真是妖,菩萨会收了他,若他不是妖,佛也会救下他。 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最终躺在灵感寺冰冷的石阶上,他才睁眼没多久,其实看不太清自己爹娘的模样,只是身边的暖源消失,本能地哭喊起来。 那是平桥镇连绵阴天数月一个最普通的夜晚,灵感寺的老方丈在起夜时听到了哭泣声,顺着声音推开门,霎时云雾拨开,月光落在了长着银发满脸皱痕的婴孩身上。 佛怜悯世人,又或是老方丈怜悯他,那夜见月没在冷风中冻死,他被老方丈抱入了怀中。 方丈给他起名见月,是因为他出现时,乌云密布的夜空里月亮出来了,从那天起,平桥镇也是难得的出了几日晴。 方丈说也许见月与佛有缘,从此便将他养在了灵感寺。 他的生长很古怪,从年迈的相貌渐渐变得年轻,从老方丈照顾他,变成了他照顾老方丈。 他叫老方丈师父,就在灵感寺内敲钟,听经,可他却算不得和尚,因为方丈总说他的尘缘未净。 见月从不去想俗世里的亲生爹娘,他将灵感寺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归所,直到老方丈圆寂,直到他经历过了人世间的一些感情,拥有或失去…… 他剃了发,离开了灵感寺,成了苦行僧。 在外游历数十年,他从健壮的中年,逐渐步入了青年,再到少年,最后成了如今这般孩童身子。 见月的五脏早已不再年轻,他知道如若他的一生注定要与人反着来,那他或许还有几年可活。但他也感受到了身体衰败带来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或许命不久矣,而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回到故土,至少要死在他唯一的归宿。 所以半年前见月回来了灵感寺,又逢灵感寺遇难,他再去寻桂蔚山。 后面的事沈清就都知道了。 沈清听到这还一直沉默着,她也见过一些怪诞之事,心有感慨,可又觉得也许正因为见月不同于旁人,才让他拥有了完全不同的经历阅历。 见月虽无爹娘的疼爱,可也收到了老方丈的关怀,他自比旁人苦一点,但他瞧着甘之如饴,甚至佛性广散,觉得做一个苦行僧是个好差事呢。 沈清暗自叹了口气,却也同情当年被丢弃的孩童,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见月圆溜溜的脑袋,接而对上了见月尴尬的眼神。 见月以为沈清知道他的年纪,应当对他做不出这种对待小孩儿的抚摸了。 谁知沈清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反倒挑眉:“怎么?就算你七十多岁,你还以为你能活得比我久吗?” 见月一怔,释然一笑:“也对。” 沈清摸过了小老和尚的脑袋,再起身理了理袖摆,走到月洞门便拔出几乎燃至尾声的香道:“那我眼下总算知道,你为何急切地想要找我来帮忙。因为你怕你自己活不久,而你视为一切的灵感寺也会被朝廷借由窝藏赵家逃犯的名义查封。” 见月沉默,也算默认。 沈清转而看向他道:“若想解决此事,总要找到事情的源头。” 见月不解,沈清问他:“白日之事,可有落定?” 见月摇头苦笑:“小僧的口才实在不行……” “我早猜到你说不动。”沈清晃了晃手中的香道:“因为他们与你所求不同,所以也不会与你站在同一方,你就不想知道他们为何如此排斥我来?” 见月微微愣怔,定定地望向沈清,似有所悟。 沈清道:“见月小师傅,随我走,你这寺中不留外客女客的规矩,怕是早就破了哦。” 第15章 灵魂颤栗 引路香所剩无几,沈清带着见月已经到了香烟指引的目的地。 这一路上见月都很安静,他没问沈清那支香是做什么用的,也没问沈清到底要查灵感寺中的什么,直到二人经过白日的灵感寺后门,一路到本应无人居住的禅院前,瞧见了陈旧的禅房里尚点了一盏灯。 沈清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自己来得迟,说不定计划落空,此刻看着窗棂上因烛火映出的两道身影,没想到还被她歪倒正着撞了个现成。 即便隔着门窗,沈清与见月也能轻易分辨出禅房内交谈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没有头发,光溜溜的脑袋投上窗棂,低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一句便能听出他就是灵感寺如今的方丈。 沈清回头看了见月一眼,见月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却始终沉默着。 沈清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带到了门下,二人靠墙并排坐着。 明月高悬,银光倾泄,老旧的禅房砖头上刻着经文,稚嫩的字体一排列过去,已经被灰尘覆盖厚厚的一层。 沈清伸手摸了一把墙面石砖上雕刻的字,侧耳听着禅房内的对话。 “阿弥陀佛,老夫人不必担心,老衲的师叔年纪大了,时有糊涂才叫人上山横插一脚,但此事不会耽搁太久,里正派来的官兵已经熬不住了。”空明双手合十道:“今夜来前老衲已经在外巡看了一遍,这几日他们都很松懈,想要将小公子带出山里并非难事,只是……先前答应老夫人的银两怕是凑不齐全了。” 妇人的声音亦有些老态,沉稳内敛,温声道:“多谢空明大师,银两并非大事,只要不牵连到灵感寺中诸位师父便好,待我将霖儿出了潍州,必会向普若寺的主持引荐诸位大师。” 此话一出,见月忽而猛然抬头回眸望去,目光隔着一扇门窗,怔怔地落在了妇人的轮廓之上。 接下来又是空明的一番道谢,二人并未说太久的话空明便从禅房里走出来。 沈清的本意是捉灵感寺方丈一个正着,谁让他白日说谎,骗人女客不能留在灵感寺内,最好是能让她找到切实证据打了空明的脸,叫灵感寺上下看看他的道貌岸然。可眼下她却没有现身,只在昏暗的角落里望着空明离开,空明一走,禅房内的烛火也熄灭了。 沈清心中不忿,奈何见月扯着她的袖子,小老和尚垂着头,不想让她揭开灵感寺的丑闻。 是了,丑闻。 空明与那妇人对话虽然只几句,却能大差不差地拼出完整信息。 赵家被严亲王牵连是真,被查封抄家斩首也是真,而赵家的老夫人借着赵家忠仆保住了自己与赵家的血脉亦是真。 可什么少夫人身边的丫鬟带着赵小公子千里投奔灵感寺以求庇护的故事,怕是没那么动人。 空明接纳了赵家的小公子留在灵感寺,恐怕如今这旧禅房里住着的妇人就是那满城通缉的赵氏姚莹,他不怕朝廷会因为赵家一事牵连灵感寺,也不怕灵感寺上下十几条人命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就此断送。 他早已找好了出路。 真相太过现实,见月毕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一时半会未必能接受。 离开禅院,沈清与见月并肩而行,她的手轻轻搭在见月的脑袋上,一副安慰小孩儿的举动去安慰他。 她问见月:“你离开灵感寺多少年了?” 见月回答:“差不多……五十年。” 沈清又问:“那这空明和尚可是你在寺里时他就来了的?” 见月仔细回想了一番,有些不确定。 他离开灵感寺时发生了太多事,彼时师父圆寂不久,而他亦站在人生的分岔路满心困惑。其实见月那时很痛苦,所以灵感寺究竟来了几个新人出家他也记不太清,浑浑噩噩的。 如今只能道:“小僧离开灵感寺前,的确有一名才出家的少年。” 其实那个才出家的少年是不是空明都不要紧,这五十年来见月未曾回来过,寺中上下对他并不熟悉,也没多少感情在。 一个和尚若有了上进心,那是件多可怕的事呢? 他能说谎,也能害人。 不必见月去提,沈清也知道那姚莹口中的普若寺一定是个闻名天下的大寺,香火鼎盛,里头的和尚哪怕是个没名没分的小沙弥走出来,也要受许多百姓尊敬的,比之潍州一个寻常小镇旁山丘上的灵感寺,好之千倍万倍。 赵家怎么说也曾是潍州的富贾,积善世家的名号能打出来,除了每个月的施粥与义诊,少不了往各个寺庙里添香油钱。姚莹身为当家主母,与普若寺的方丈有些交情也正常,凭着这些年赵家送给普若寺的香油钱,她引荐几个和尚入寺的面子还是有的。 “如此一想,也算好事。”沈清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道:“至少不必你一把年纪忙前忙后的担忧了,他们其实早找好了退路,我看那赵老夫人是个聪明之人,说不定早就摸准了平桥镇的里正是个贪财的,才故意放出灵感寺内香油多,又藏了赵家小公子的消息出去。” 见月闻言,身子一僵。 沈清继续戳穿道:“如此一来,里正会帮着她隐瞒赵小公子的行踪,看似为难灵感寺,实则也算保护了灵感寺。待到赵老夫人带着赵小公子铺好了离开潍州的路,里正捉拿不出罪犯还耽误这么长时间,必不会与灵感寺善罢甘休,他没理由杀和尚,总有理由为难和尚,这样一来灵感寺的和尚们就有合适的借口离开这里了。” 官兵迫害,百姓哀哉,和尚们走投无路离开了扎根数百年的小山丘,投奔普若寺普度众生去了。 所以从一开始一切都是被安排好了的,见月……不过是空明没想过的一个变数。这个变数数月前还担忧灵感寺的安危,自己主动离开,说要去为灵感寺筹谋钱财,想办法买下赵小公子的命,替他们度过这一劫。 谁知变数带着沈清回来了。 沈清白日在客堂内施法,多少给空明造成了一些震撼,这才让他急切地找赵老夫人谈话,或许赵老夫人带着赵小公子离开的日程要提前了。 “沈施主是如何得知,寺中有女客的?”见月问完,又摇头叹息道:“是我糊涂了,您是大仙,什么也瞒不过您的法眼。” 沈清闻言瞥他一眼:“不,我是看到了,却不是用法术看到的。” “你心急救人,上山时并未看清,就是你带我上山的那条小道其实在我们之前已有人经过。野草有被人打断的痕迹,地上也有绣鞋的脚印,还有荆棘上挂着一截手指长的藕色丝布,可见上山的一定是个女人。”沈清道:“她先我们一步,看着脚印清晰的程度不过才半日功夫,自是在我们到达灵感寺时,她还在山上,所以我便用引路香试一试。” 那条藕色丝布,在沈清看见时便被她取下,绕香点燃,引路香便能带她找到丝布的主人。 “这回你可以放心了,赵小公子不会有事,灵感寺的和尚也都有出路。”沈清言罢,又从袖子里掏出她欠见月的债条,上面的金额未变,却不知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还清呢。 见月本该是高兴的,他白担心一场,可他实在笑不出来。 入佛家不得犯戒,空明的谎言却一个接着一个种下,他与商贾携手,玩弄朝廷,藐视法规,也玷污了佛门清净地。 机关算尽,这四个字本不该出现在寺中,灵感寺原是见月心中的一方净土,可或许要不了几年,这里就剩下空落落的一方方院子。 无人敬香,无人拜佛,便是往日暮鼓晨钟声也再听不见了。 空明带着寺中上下自有更好的去处,可灵感寺呢? 灵感寺怎么办? 见月心绪凌乱,他突然回想起自己这一生经历过的各种事,从近往远去看,直至看到了老方丈还在世之时。那时寺中的和尚也不多,可他们与平桥镇的百姓就像是邻里般亲近,他们每日要做的事很少,只守这一方小寺,供他们心中的佛。 沈清将债条折了折,她突然想起来她从见月的灵魂深处看到的那一丝杂色,证明其实见月这一生也是有遗憾的。 沈清醍醐灌顶,将债条收起道:“见月小师傅,你不如与我说说你的遗憾?或许我替你解决了遗憾,我欠你的债也就……” 她的话并未说完,因为见月的唇下挂着一抹红,不知是他咬破了唇还是从肺腑中上涌出来的血,下一瞬人就在沈清的面前倒下去了。 “见月!”沈清连忙扶住了见月,可他已双眼空洞,目光滞涩地望向明月却无星的夜空,嘴唇喃喃,连喊了几声师父。 沈清闻言,连忙四下看去。 她以为见月大限将至,看见老方丈的魂魄来接他了,不过周围并未瞧见旁人的魂魄,倒是月色照在见月的脸上,像是为他渡上了一层柔光。 他攥紧胸襟前的僧袍,嘴唇一张一合,说了许多胡话。 也许是人年纪大了,记忆混乱,那些话沈清都听不明白,但在见月昏过去之前,她清晰地听见见月唤了几声“阿莹”。 阿莹? “喂,什么莹?银子的银?”沈清的话见月没能听见,她以为今夜的消息将和尚吓死了,还在胡思乱想若见月死了,她欠见月的债是不是就落在了灵感寺上?若是落在了那个空明老和尚的头上,那就完了! 债条上的那一万两,空明是绝对一分都不会少地让沈清吐出来的! 沈清摸了一把见月的手腕,查探他的脉搏,好在他脉搏虽乱,但人还活着。 她不能将见月留在灵感寺内,且不说她半夜闯入灵感寺会让空明借口说多少难听的话,就说将刚吐血的见月交给早已利欲熏心的空明,他都未必能好好给见月看病,让见月能活下去。 沈清并未思考太多,她直接抱着和尚小小的身躯出了灵感寺,一条下山路的官兵都睡死了过去,也无人睁眼看看正有个少女从鹤山山路正门离去。 将人带去了平桥镇,沈清连夜敲响了镇中医馆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慢吞吞地将门打开一条缝,老大夫揉着眼睛瞧见沈清怀中嘴角还沾血的和尚,总算打起精神放二人进来。 沈清把见月平放在医馆诊室的小床上,待老大夫为他把脉。 “思虑过深,气血上涌,不过并无大碍。”老大夫说着,手却没离开见月的腕部,他眯着眼睛探了好一会儿,才嘶了声仔细朝见月瞧去,询问:“敢问姑娘,这位小师傅可是灵感寺的和尚?” “是,你怎知晓的?”沈清问。 老大夫却道:“啊呀,那就没错了,五脏老化,人却越长越小,看来老夫没认错,他是见月大师啊。” 沈清挑眉,坐下时还念着见月灵魂处的遗憾,便问老大夫:“老先生知道见月师傅?是听过他还是见过他?你可知他当年为何会离开灵感寺?” 第16章 逆行人生 见月的身体与常人不同,逆生之事实在怪诞,老大夫也不好多言。 谁知沈清已然知晓见月的病,老大夫便以为他们关系亲厚,长叹一声,专心给见月扎了几针后才道:“老夫当年还是个药童,跟着师父上山为释见大师看诊,见过见月大师几回。当时的见月大师并未堕入空门,后来见月大师剃度那日我还在场看见过,从那之后没几日见月大师便离开了灵感寺,去做苦行僧了。” 老大夫一家信佛,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灵感寺上香,他自然知晓苦行僧的意义。 不是随便什么和尚都能经得起数十年苦行。 这世间很少有人知道见月的秘密,但老大夫因曾经与见月也算交熟,其实看过见月从有头发变成没头发,亲身经历过他为何会削发为僧。 “见月大师在出家之前,其实也有过快乐的时候……只是后来所有都离他而去了。”老大夫以为,也许能做到苦行数十年的和尚,除去有一颗向佛虔诚之心,必还因为身后了无牵挂。 沈清默默听着,话正到关键时,街道上忽而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百姓敲锣打鼓地叫嚷着,一时间把平桥镇主街道上的几十户人家全都喊了起来。 医馆内只点了两盏烛灯,与街道上来往奔走的火把相比实在算不上明亮,那晃眼的光从门窗前奔过,老大夫止了话题连忙起身朝外走,待走到门前拦住一人问:“发生何事了?” 奔跑的是个壮硕的青年,青年手上举着火把正要家家户户传话,被老大夫一问连忙道:“我也不知情,只是南街的永和客栈掌柜的连带小二突然跑了出来,说是遇见了妖怪,瞧着他们二人被吓得不轻。也有人说看见了妖怪窜上屋顶,这不才让我们起来聚集在一处,就怕妖怪吃人!” 沈清闻言,立时起身要朝外走。 她临走前还不忘让老大夫照顾好见月,她得赶紧去看看情况。 沈清与毕沧所住的客栈就是永和客栈,偏生毕沧就是一只妖,且今晚还生了病,难道是他的病没好,又被痛醒化成了原形?!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沈清出了医馆便往南街永和客栈跑,一路上倒是遇见了不少年轻人,甚至惊动了官兵,有人守在南街前不许沈清过去,说那头危险。 永和客栈的一侧房屋已经被大火烧着,火焰从窗口窜出,冒着腾腾的黑烟。沈清一眼就认出那是她房间的窗口,她心下一沉,确定是毕沧出事了。 看着烈火燃烧的房间,毕沧便是化作原形也不会留在那里,只是不知此刻去了何处。 沈清于人群中看见了一抹熟悉的影子,认出那是客栈小二,她上前拦住了小二的去路,顶着周围的嘈杂声问道:“那只妖跑去哪儿了?” “你、你、你与那妖是一伙的!”小二也认出了她。 年轻貌美的女子与俊俏的男子白日一起来投栈时报的是灵感寺的名号,所以小二记忆很深。 今日客栈投宿的不多,小二早早睡去,半夜却突然听见了“哐当”一声巨响将他惊醒。小二起身去二楼查探,才走到楼梯口便见到一间客房中燃起了火焰,有道人影如鬼魅般迅速出现在他面前。 他认出那是白日投栈的客人,可小二吓得不敢出声,只能看见男人张嘴时尖利的獠牙与对方沙哑的声音问他:“她去哪了?” 小二哪知他问的是谁,他见这男妖从另一个房间出来,还以为那随这男妖一并过来的女子已经被他一把火烧死了,小二见到男妖的瞳孔变成了金色,霎时吓软了腿,扬声便喊掌柜的。 掌柜的来时,男妖已然翻窗而出,不知所踪。 眼下看见沈清,他再一次被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全。 沈清也不欲向其解释,只再问了一句:“可看清那只妖往哪个方向跑了?!” 小二被她吼得尖叫一声,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一个方向道:“我我我、我只看见他往那边去了,现在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沈清不再与他废话,连忙顺着小二指去的方向跑去,她也顾不得在这些寻常百姓面前施法,捻起一张符便踏于脚下,飞身上了屋檐。 一阵阵惊呼声于背后传来,沈清已经离开了平桥镇的主街。 从高处去看,毕沧离开的方向似乎不难寻找,他也是从屋顶走,一路倒是有火烧过的焦痕,一直蔓延到镇子外。 出了镇子便是一片田野,月色之下,田埂之间也可看见烧出的点点火星。 好在现下是初春,入夜有露水,草叶上的潮气让那些火星不足以旺盛燃烧,否则凭着妖火一路烧过来,怕是半个镇子都要被毁了。 沈清沿着妖火而去的方向飞走一段,这里已经离平桥镇有些远了,恰处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一眼望过去无田也无地,无屋也无舍,只有远处山川与花草丛生的野地。 火星从这里就断了,但迎面而来的风中,妖气却更浓了些。 “毕沧!” 沈清找了个稍微高点儿的地方,双手扩于脸前,扬声喊着毕沧的名字。 已过丑时,月亮也隐入了云层之中,旷野里的风很大,吹得沈清的身体微微发冷。没有月光照明,她的视线也受阻碍,目之所及皆是灰蒙蒙的。 一路追过来,沈清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如若毕沧跑了,她算不算弄丢了师父交代给她的妖?又或是……来日她离开平桥镇,会否立刻就遇到捉鬼的道士要夺走她的功德? 想得最多的却是毕沧对人间很陌生,这一片人生地不熟的,他贸然跑出去是不是会遇到危险?他身体好些了没? 明明她离开前在榻前留了护身的符咒阵法,又为何会被妖火破开? 沈清喊了许多声毕沧,一直得不到回应。 望着远方的山,越过那些山川便能到另一所城池,那是沈清随见月来平桥镇的路,想到这里她微微一怔,难道是毕沧没见到她,所以沿来时路回去了? 思绪才至,便有一阵飓风从身后吹来,扬起了她的衣袂,发丝凌乱地遮住了视线。 寒意突至,沈清来不及回头,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身,冲力过强,叫她双脚离地,几乎整个人被人抱了起来。 熟悉的呼吸声从耳畔拂过,若非她此刻清醒着,险些要被这呼吸声拉回之前陷入石中之界的错觉里。 现在也无需回头了。 沈清的双手按在毕沧的臂膀上,她虽腰细,可也禁不住这样用力地去勒,叫她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疼疼疼,松开些。”沈清拍着毕沧的手背,双脚还费力地踮起,妄图能站稳。 “我听到你唤我,我就回来了。”毕沧的声音带着些许喘息,从沈清的头顶传来。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用力一抬头,后脑正好撞上了毕沧的下巴,可偏偏这人就如不知疼般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还叫沈清疼得有些发晕。 “是是是,我在叫你,你能不能先松开我?”沈清咬牙切齿,现在是腰也疼,头也疼。 毕沧却道:“不行,松开你,你就跑了。” “……”一时语塞,沈清怒道:“跑什么跑?我的身家性命都挂在你这儿了,你不跑就不错了,还怕我跑?” 说到这儿,沈清便更气,干脆去踩毕沧的脚。 臭鱼妖的脚与他的下巴和手指一样硬,踩了也毫无反应。 沈清道:“是你跑了,在平桥镇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若不追过来,你是不是打算回去桂蔚山?” 沈清无法回头,自看不见毕沧的双眸呈金,在听到她说这句话后,他眸光一扫先前的阴霾,于黑夜里闪闪发光。 毕沧的喉结滚动,沈清的手还在拍打他的手臂,她那点儿力气实在不够看的,如同挠痒一般,所以毕沧暂时还不想放开。 被沈清问到他是否打算回桂蔚山。 毕沧回答道:“是。” 沈清哼了声:“你还真打算走?” “我不走。”毕沧的下巴轻轻磕在沈清的头顶上,回想起他睁眼只看见空荡的房间,而整个客栈里再没有沈清的气息时内心的慌张与无措。毕沧眉头微蹙,暴戾地想将沈清化作一架白骨,揉进他的血肉之躯中。 那是他内心原始的野性与本能在作祟,但理智占于上风,所以毕沧不会那么做。 沈清还在不断地用手肘顶他腰腹,或踩他的脚,努力挣脱。毕沧知道再这样抱紧,沈清就该真的生气了,于是他稍微松开了些力道,却还是不肯放开她道:“我记得我拽住你衣裳的。” “可是我一睁眼,你就不在了。”毕沧的声音有些委屈:“我记得你住在桂蔚山,所以回去,找你。” 沈清:“……” 心跳在此刻漏了一拍。 好听的声音似风,男子的呼吸带着温度,二人贴得很紧,沈清甚至能感受到后背传来有力的心跳声。 她在这一瞬突然变得很嘴笨,说不出什么话来,便只能嘀咕:“你回不去桂蔚山的。” 山门都被她封了,他又如何能找到回去桂蔚山的路? “那你,去哪了?”毕沧问她。 沈清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头,没掰动,于是无奈地举起右手道:“我发誓,我不走,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她都发誓了,毕沧便只能从抱着人,变成了拽沈清的手腕。 他吃过亏了,拽她的袖子,她人一样会不见。 沈清终于能平稳地站在地上,悬着的心也放平缓了,她这才回头朝毕沧看去。 乍一看见金色的眼眸,沈清愣了愣,毕沧似乎察觉出她的出神,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双眼便从金色化为墨色,他像是从妖恢复成人,乖巧又温顺地站在她的面前。 沈清伸手拨开额前的发丝,叹了口气解释:“我去鹤山上办些事,本是打算带你一起的,不过你生病了,我便自己去了。” 她继续道:“我在软塌前后都留有符,若真是丢下你跑了,又何必给你安神符与护身符?” 毕沧眨了一下眼,歪着脑袋问:“符?” 沈清:“……” 好嘛,她的符果真对他不起任何效果。 沈清的手臂还带着吹久了夜风的凉,毕沧的手却是暖的,握着她的手腕摩挲,像是要将她那块冰冷的皮肤搓热。 手臂没热,沈清倒是因为他这过于亲昵的举动,脸红了些。 “下次做事不要这么冲动,你可知你将平桥镇的人吓了一跳,那镇子你怕是回不去了,否则被人见到,必定要去请道士拿你。”沈清无奈,望向毕沧的眼道:“总之你记着,我不会无缘无故地丢下你。” “那有缘故呢?”毕沧问:“什么缘故,你会丢下我?” 沈清本想说,她的命系在他身上,她才不会丢下他。 可想起臭鱼妖今日干的蠢事,便恐吓他道:“你要是让我生气了,我自然是要丢下你的。” “不会的。”毕沧摇头道:“我听沈清的话。” 沈清哼了声嘀咕:“那我方才叫你放手,你还不放?” 毕沧抿了抿嘴,反驳:“我放了。” 虽然迟了会儿,但他放了。 所以他还是听话的。 沈清抬手朝他额头上敲了一下,腹诽他笨,但又认同他的破坏力。 有这能力,将来若遇到危险才能保护好她嘛。 “走,咱们还是要回平桥镇去,不过这一次你就在镇外等着我。”沈清说着,领毕沧往回走。 毕沧似是委屈地与她商量:“我想看见你。” 沈清才不接他的话:“怪你自己。” 谁让他现在成了平桥镇人人喊打的妖,沈清若带他回镇,便是给自己惹一堆麻烦了。 第17章 沈清,别怕 沈清与毕沧趁夜色而归,待到平桥镇外,天已经亮了。 离平桥镇不远的地方还有个小村庄,昨夜镇中的喧嚣并未影响村庄内的人,平桥镇出现妖的消息也没那么快传出,沈清便让毕沧在那村子里等她。 毕沧起先不情不愿的,沈清便只能用假装生气来威胁,她眉头一皱,笨鱼妖倒是听话了不少。 沈清也不好麻烦村庄里的人给他住处,便给了毕沧几张符,一张张叠成飞鸟的样子塞入了他的手心。这符与她在桂蔚山上给见月的一样,可化作屋舍,能扛风吹日晒,屋内五脏俱全,可以给毕沧提供一个安静的场所。 屋子就落于村庄后方,被一丛野生的山茶遮挡,隐约露出房屋一角,但若无人穿过那片山茶花,便不会发现这里还住着个人。 沈清将毕沧安排在村落后方是想着村落形成便说明这里足够安全,不至于荒郊野岭虽无人打扰,却也充满未知。再者若平桥镇中的官兵真有捉妖的意图,闯入了村子里来,见村庄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便不会耗太多时间在这里搜查,宁和的人烟反倒给了毕沧庇护。 从村庄后侧离开,毕沧一直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在沈清第三次回眸瞪他的时候他才停下脚步。毕沧就站在一株不足腰高的山茶花堆旁,手指绕着腰间垂挂的一缕绸,睁圆了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活像是被丈夫丢在家中无措的小媳妇儿。 沈清:“……” 此情此景,倒让她觉得自己该说点儿什么。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一些以前看话本中临别时主人公互相对对方的叮嘱与倾诉,在这一刻具象地出现在沈清的脑海中,这些话她都说不出口。 于是沈清嘴巴动了动,道:“藏好自己,别再闯祸!” 毕沧点了点头,沈清瞬间肉麻,鸡皮疙瘩起了半边身子,一刻也待不下去,她连忙小跑着离开,这一次没再回头。 将毕沧安顿好,沈清回到平桥镇前绕了半边镇子,特地从鹤山脚下路过。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阵中闹妖一事给里正提了个醒,山下守山门的官兵比沈清来的那日多了两倍不止。 再入镇子已是巳时,南街永和客栈的火已经被扑灭了,紧张了几个时辰的百姓在太阳升起后才渐渐放松了心态。他们怕妖如同怕鬼,以为天亮了妖就不敢出来,实际上天亮了鬼都敢出来…… 沈清没去南街,她也怕被永和客栈里的小二或掌柜的认出来,而后平白被揪到里正跟前去解释自己昨夜为何会踏黄符飞檐走壁。沈清倒是可以说自己去捉妖,可一旦这么说出口,平桥镇才出现妖,她怕是也不得自由,总有一堆意想不到的麻烦找来。 一路上沈清沿着街边躲着人走,待到医馆前,还没跨进去便看见见月从里头出来了,他身后跟着老大夫,任凭对方怎么说也不肯留下来看病。 见月垂头往前走,眼前道路被人拦住,一抬头,便对上了沈清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竟是止住了步伐,还与沈清打招呼。 “去哪儿?”沈清问他。 见月双手合十道:“小僧想回灵感寺。” 沈清哦了声:“灵感寺下好多官兵把守,你短时间内应当是回不去了。” 见月闻言面露不解,他昨夜昏过去的,方才迷迷糊糊转醒,自不知平桥镇发生了什么事。 老大夫适时插话:“见月大师还是随老朽先回医馆,街上来往的人多,里正派了许多官爷轮流巡逻,镇里才闹了妖并不安全。大师的身体还未好,至少待我那碗药熬好了你喝下再说上山之事。” 见月听到闹妖脸色便更难看了,沈清看着他朝医馆里抬了抬下巴,见月便只好转身回去。 若鹤山下的官兵真的变多了,那条上山的小路恐怕也行不通了,见月昨夜才得知灵感寺收留赵小公子的真正原因,也知道如今寺中还住着赵家的主母老夫人,仔细思索一番,若他非要回去惹来了官兵,恐怕也会暴露山上姚莹的行踪。 回到医馆内,老大夫前去熬药,留了院落的一角给沈清和见月一起晒太阳。 几个木架上面放了簸箕,里面晒得半干的药材散发着苦涩的气味,院角的长春花开得旺盛,红红粉粉铺了一大片。 见月就坐在小木凳上,他不知从哪儿找出一串古朴的佛珠在手中数着。 “愁?”沈清眯着眼看向见月魂魄里不安跳动的那一丝杂色,提出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建议道:“去知州府报官。” 见月闻言震惊地望向她,沈清靠在藤椅上伸了个懒腰,仿佛事不关己般随意道:“空明既然能为了去普若寺对外破戒说谎,便代表他能为了保命再多说几句谎言,一旦官府真的冲上灵感寺,在寺中找到了姚莹和赵家的小孩儿,他自有办法将灵感寺从中摘干净。官府看在灵感寺几百年敲钟的份上也不会过于为难一群和尚,毕竟谁能想到一寺方丈会说谎?届时灵感寺保住了,麻烦也消失了。” 见月动了动嘴,风不知吹过几阵,好一会他才开口:“那赵家的小公子怎么办?” “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你既想保住小孩儿的命,又想保住灵感寺,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见月大师要学会取舍。”沈清说完揪了一朵长春花。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保住小孩儿命的办法,只要官兵先冲上鹤山,将灵感寺与赵家之事撇开关系,她自有办法蒙混过关地带走那个无辜的孩童,再将他交给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妻照料。 不保荣华富贵,但至少衣食无忧。 见月却道:“还有……” 还有谁? 沈清状似看花,实则余光没从见月身上移开过,见他吞吐便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啊,我忘了。”沈清故作恍然:“山上还有个赵家的老夫人呢,我在通缉的画册上看过她,她叫什么来着……阿莹?” 昨夜沈清听见了,见月喊了一声阿莹,她当时怕见月死了没去细想,还以为他在愁钱,但人一冷静后理智回归,脑海中的记忆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通缉的画册上既有画像,便有信息。 赵氏,姚莹,原籍便是潍州平桥镇人。 一声阿莹,叫见月捏紧手中的佛珠,数珠的动作停下,脸色也难看了些。 但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所以他只停了几息便继续数珠,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再看向沈清道:“沈施主有话要问?” 沈清微笑着摇头:“我看,是你有话要说。” 见月的确有些话想说,只是他不知要如何开口,那是年少时的错过,其实过去了五十多年,只能算作他拥有无数际遇的生命中的一刹。可有些印记,就是会停留得更久。 见月不忌讳自己的过去,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也不怕谈起自己的经历。 他没想过会再见到姚莹,但说到底,他心中对姚莹始终有些歉意。因为这一丝歉意,也因为以他过去对姚莹的了解,他想着姚莹找上灵感寺来帮她度过这一次难关,也许也是走投无路的选择。 见月是在寺庙里长大的,但当年的老方丈说他尘缘未净,虽说见月一直称其师父,但其实他算不得和尚。 他没有剃度,他可以随时下山离去。 遇见姚莹时见月二十四岁,彼时老方丈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医馆的大夫隔三差五便会上山为他扎针。他记得那是九月初一,镇中有家酒楼开张,可请人吃茶,加之天降暴雨,来上香的人除却几个年迈虔诚的,寥寥无几。 见月等到午时也不见大夫过来,焦急地想要下山去寻。 雨越来越大,见月穿戴斗笠蓑衣,在一条长长的无人山路上走了许久。泥水冲断了山路,下山变得更加困难,他便只能往山里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寺庙后山的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上。 那里有女子的哭声。 她边哭边骂,身上全是泥水,早已没有半分形象。 乍见有人过来,女子吓得拔出头上的银钗对着见月。她以为是什么山林野人,又或是不怀好意的坏人朝她走近,银钗先是对着见月,瞧见对方没有停下脚步,便立刻对准自己的脖子。 见月这才止了步,他没敢说话,只伸手指了指女子身旁缠绕在花丛下躲雨的蛇。 女子看见了,大声尖叫着朝见月的方向跑来,结果扭伤了腿,更加狼狈。 见月扶住了她,驱走了蛇,他全程沉默,自然,斗笠下蒙着一层黑纱,也没叫女子看见他的面容。 女子说她是平桥镇人,祖母早间来寺中礼佛,天突然下了雨,她便自告奋勇来送伞,谁知走到半路发现大雨冲坏了山道,她就只能绕行,越绕越远,险些困死在山里。 若不是见月来了,她恐怕活不成了。 见月在山间捡起一根竹仗递给她,让她当拐杖走路,谁知女子以为他要拉她行走,便拽着竹仗的另一头,一瘸一拐地跟在见月的身后。 她的话很多,性子过于活泼,瞧着衣裳的布料也像是富庶人家出来的。这或许不是她第一次上鹤山灵感寺,可在此之前,见月从未见过她,或许见过,只是记忆不深。 他听见女子边哭边骂人,那一串脏话,叫他记忆尤甚。 他将女子送下了山,一路送到了平桥镇外,这才想着从另一边入镇去找大夫。 女子猜到了他怕被人看见误了她的名声,心想他体贴,少女怀春般娇羞地想要从那层面纱之下探看见月的相貌。她没能看见他的容貌,见月被她的莽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女子大笑,竟自报家门:“我叫姚莹,镇中新起的那家酒楼就是我家开的,你可以去尝尝酒菜,我不收你钱。” 见月不想过多与旁人接触,他心中尚有几分因病而生的自卑,所以他捂住耳朵转身跑了,假装自己没听见,就绝不会去找她。 可世间缘分之妙,便是姚家的确是个信佛的虔诚信徒,姚家的老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上山,若平日天气好,也会来灵感寺。 往年姚莹年纪小,不愿意跟来爬山,只偶尔随祖母前来拜一拜。 但那场大雨之后,见月在灵感寺中见到姚莹的次数便变多了。 见月若见外人,还是会因为一副皱痕斑斑的模样而戴上帷帽。他偶尔会被姚莹撞见,那姑娘心大,好似不懂男女之防,总一伸手就拦住了见月的去路,道一句好巧,他也上山来礼佛了。 她问他:“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你是哑巴?” 问完还拍着胸脯道:“别担心,我不是想笑话你,也不会因你特殊而可怜你的。” 见月摇头,只低着声音道:“我会说。” 他的声音有些老态的沙哑,可姚莹听不出来,她只当他腼腆,甚至兴奋见月从不与旁人交谈,偏对她开口,她觉得自己在见月的心中一定很不一样。 她总向见月诉说她家酒楼遇见的各种琐碎事,时间久了,见月也偶尔向她吐露些心中的抑郁难受。 老方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的意识也有些模糊,记忆偶尔错乱,会以为见月还是小时候,担心他一旦圆寂,见月无人照顾。 见月告诉姚莹,他有个很重要的人可能就要离世,他还不太能接受生死之隔。 姚莹说:“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那时我一直哭,祖母说,人活着不会一无所有,娘亲虽走,但我还有爹爹,还有祖母,还有身边其他爱我的人,我仍有寄托。若对你很重要的那个人真的有一天离开人世了,你也不会孤单的……” 姚莹的话欲言又止,她的眼神很亮,似乎带着盈盈的水光,透过那层遮住脸庞的薄纱,见月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 他不会孤单的,因为她那时,愿意成为他情感的寄托。 许久沉默,见月听到了自己紊乱的心跳声,他的心并不坚定,他曾以为自己一定能堕入空门,却在这一刻产生了犹豫。 但下一瞬,姚莹的话又将他拉回现实。 她道:“你人很温柔,一定长得也斯斯文文的,我们这么熟了,能给我看看吗?” 她如往常拍了拍胸脯道:“你放心,若你脸上有疤有胎记,我也不会嫌弃你,更不会可怜你。” 他能摘下帷帽吗? 见月清醒地知道,他不能。 他的这张脸和这具苍老的身躯,断了他所有冲动、与妄想。 第18章 沈清,别怕 那一日见月几乎算是狼狈地逃走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再去寺前寻找姚莹的身影,他一直陪在老方丈的身边,听着他最后时光里说的各种胡话。 人在病重时是认不清身边陪伴着的人的,但有一夜老方丈醒来见到趴在床侧的见月,突然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见月惊醒,分外欣喜,他见老方丈的精神似乎比之前要好上许多,不过下一刹他又清醒,无措地明白这也许是回光返照。 两个苍老的人面对着彼此,老方丈的皱痕多,见月也顶着黑白交杂枯燥的长发,四目相对,见月忍不住默默流起了眼泪。 老方丈怜爱地抚着他的脸,如同见月儿时磕破大哭一般帮他擦去脸上的泪痕,他说堕入空门本该无欲无求,可他还是会有不舍。因为人不是孤单的,人的感情很复杂,而见月从小就感情重,寺里的一株小树苗被冻死了他都能捧着佛经对念半日,这样的人,尘缘难尽。 他说见月还年轻,他一直在山上长大,并未看过外面的大千世界,若有一日离开了山,他见到了鹤山之外的风景,遇见了除了和尚之外的其他人,或许会后悔当初冲动剃度,既难成佛,不如从一开始便不入空门。 老方丈调笑他道:“老衲听闫大夫带来的小药童说,你与镇子里的一位姑娘走得很近。” 见月立刻想起了姚莹,分明已经避开多日,可他还是能轻易回想起姚莹的所有生动表情。 可老方丈笑着笑着,又露出悲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见月的头顶,喃喃一句:“可怜的孩子啊……” 他或许预见了见月的将来,他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见月的异常,是成全自己,还是成全他人,全凭见月自己的选择。 那夜过后老方丈便在禅房圆寂了,见月仿佛流干了他在那一生能流的眼泪,难过老方丈的离世,难过自己这可怕又痛苦的身体,难过他或许只能辜负姚莹。 可见月还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第一次穿上寻常的衣服,将发丝梳得整齐,于十五那日守在灵感寺前。他远远就看见了姚莹,她又随祖母上山礼佛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下观望,似乎是在找谁。 见月与她一同踏入灵感寺,相距不过几步路,他们走到了同一间佛殿前,姚莹踏入时见月便停下了脚步。 他们一个在佛殿里,一个在佛殿外。 见月看着姚莹诚心叩拜的背影,又望向威严的佛像,从入寺门起直至现在,三百零九步,每一步他都在期待姚莹能朝他看来,可那寻找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在他的身上,他知道他的悲伤与来不及诉说的情感从此没了寄托。 或许姚莹说得不对,这世上总有人会一无所有。 “后来呢,你剃度了?”沈清依旧支着下巴,眼神有些同情,但那些同情的眼神早已伤不了见月一分一毫。 提起这段往事,见月竟还能释然地笑一笑:“后来小僧剃度了,离开灵感寺时听说镇中酒楼家的女儿要出嫁,她自有她的缘分。” 见月第一次遇见姚莹,姚莹便将自家酒楼的位置告诉他,见月从未去过,他离开平桥镇时倒是从那家酒楼前路过。东家有喜事,红绸挂满了飞檐与门窗,凡是路过的都能赏一把酥糖。 小二眉飞色舞地招待所有人,见月也被热情地塞了一把糖。 听人群里的人说东家姓姚,公子中举了,连着家中小姐也找了一门好亲事,男方是潍州首富赵家的三公子。赵家生意广在京中也有人脉关系,人人都说她是嫁去当少夫人享福了。 接亲的队伍排得很长,见月看见了赵三公子,他身量高,面庞白,虽来接亲但笑得有些腼腆,瞧着是个温柔好说话的人。 见月没见到姚莹穿着红嫁衣出来进花轿,他握着手中那一把酥糖与所有凑热闹的人背道而驰。这一刻他忽而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与姚莹捅破那一层关系,他们依旧止于礼数,从未僭越,或许就是因不曾真正拥有,所以也不算失去,不会痛不欲生。 姚莹嫁入赵家后又发生了什么见月便不知道了,他离开平桥镇后除却半年前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的病让他迷惘过,他知道他这一生或许很难再与旁人产生感情,既一无所有,便还是当了和尚。他想去看看老方丈说的鹤山之外的大千世界,他想去遇见遇见除了灵感寺里的和尚之外的其他人。 他未必要有不舍与欢喜,也未必非要与人交往关系,牵扯感情。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那干脆,就去做些有意义的事。 “灵感寺的由来便是因苦行僧而始,小僧便想,也许我也会在苦行的途中找到一处可以让小僧停留的山头。”见月双手合十,望向月光。 他的眸光有些亮,沈清想那应当是他最初的向往,而这五十年光阴飞逝,人的心境是会变的。苦行的途中见月不会永远都是那个二十多岁才遇懵懂的青年,所以他没有另寻山头,没有与灵感寺的创寺大师一样留在一处传扬佛法普度众生。 他回来了灵感寺。 沈清豁然开朗,她在这一瞬明白见月灵魂深处的遗憾,或许不是年少时求而不得怯懦放弃的感情。 他从未真正走出过迷惘。 “老方丈有句话说对了。”沈清吹去手中的长春花道:“人不是孤单的,至少……不能是孤单的。” 见月不明白沈清这句话的用意。 恰时老大夫端来了药,二人的话也就此止住。 见月端着药碗规规矩矩地喝药,喝完了之后才道:“小僧方才想了想,如若赵家已有对策自救,那便由他们去,其实无需钱财买命。赵老夫人既然已经来到灵感寺,便说明从鹤山离开潍州一路都已经打点妥当,待他们离开后这事也会渐渐平息……只是让沈施主白走一趟了。” 沈清眯着眼看他有无说违心的话,可这和尚还真做得不错,他没如空明一样满嘴谎言。 “赵家人走了之后,灵感寺怎么办?”沈清反问。 见月有些踌躇,可还是说:“万事有因必有果,灵感寺的因果,已不在沈施主的考量之中。” 意思便是沈清是他请下山来救赵小公子的,而他的求仙本意就是救下无辜的孩童,既然赵小公子无需沈清动手去救,那沈清便可以回去继续做她的人间财神,守住仙山,等功德上门。 可的确这世间万事皆有因果,见月来找沈清让她下山是因,但救赵小公子与否,却不是沈清的果。 她长叹一口气,撇嘴道:“没了你这个债主,你当我没其他债要还呢?” 见月抬眸看她,认真道:“小僧无需沈施主还债,沈施主不欠小僧什么。” “你说了就算?”沈清嘁了声,若算,在桂蔚山时他就能撕毁债条,而不用沈清特地赶来平桥镇了。 偏见月是她债主中的大头,若是千儿八百的,她画几道发财符给了也就给了,这可是万两黄金…… “他们想走怕是短时间内也走不成了,我说过,山下守卫变多了,这是意外,但也一定给姚莹敲响了警钟,她那么聪明不会不作为,赵家的小孩儿未必真能逃脱。”沈清起身,拍着见月的肩膀道:“你就安生地先养伤,别再吐血,否则我欠你的债也不知道要落在谁的头上。” 如若是要投胎转世,还算见月的,那沈清就更悲剧了。 谁知道他下辈子是谁?在哪儿?而这世间的鬼魂,未必都能立刻转世投胎。 就好比她,坚守仙山几百年,还不是半点魂与魄都没修出来? 沈清让见月乖乖在医馆里吃药,嘱咐老大夫看好他,并给了他一张符,那是传唤符,只要撕掉符纸沈清便能知晓见月有要事找她了。 安顿好见月,沈清想带上毕沧去一趟灵感寺。 这世上的确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但那是对于寻常凡人而言,沈清毕竟不是普通人。见月愿意将自己的过去告诉沈清,无非是他认识姚莹,知道姚莹的为人,这个世道中女子嫁为人妻后便有许多不得已,她聪明懂谈条件与自保是好事。如若姚莹与赵家的小公子都能活下来,若灵感寺也能保住,那当然再好不过。 出了医馆沈清沿着平桥镇的小路走,她眯起双眼越过平房屋顶看向几座高楼,酒楼客栈中没有姚家的那一栋,听平桥镇的人说姚莹的兄弟中举后又考得不错,留在京里做官了,小镇里的酒楼自然也就不必再开,早已转手,改了店名换了装潢。 白衣苍狗,物是人非,皆如是。 沈清有保住姚莹与赵小公子的办法,也能助他们离开。 灵感寺的和尚冠冕堂皇她很不喜欢,能越过和尚直接与姚莹交谈那便更好,沈清还有数道化形符,想要瞒过那些官兵的眼睛也不算难事。但她也会与姚莹讲条件,灵感寺是见月如今唯一的归处,名声不得败坏,庙堂不能空。 想好这些,沈清已经走出了镇子,她一直在想事情,并未看到身边有人来去匆匆,待到发现人越来越多时空中飘着焦味,不远的山丘下冒着黑烟,大火肆意燃烧。 沈清心下一紧,那是毕沧所在的村庄! 她连忙跟随人群朝那边跑去,越跑心里越是不安。 村子里的房屋不多但很紧密,因为是镇外的村子,很少有人能用得起好的材料搭建房屋,又因靠山,房子大部分用的都是木头,野火一窜便高,烧得尤其快。 “有妖,救命啊,有妖!!!” 错杂的人群中突然传来尖锐的一声,便是这一声叫那些急忙赶去救火的人止了脚步,恐惧让现场变得更加混乱,孩童的哭啼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时不时传来的惊叫。 沈清的心跳得很快,她看见有个孩童就坐在村口的石头上,膝盖磕破,周围无一人看顾他,想来是与家里人走丢了。 眼见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孩童很快就会被淹没在人海里,那些逃命的人未必会注意他,只需一人一脚便能将他踏成肉泥。 沈清连忙把孩童从人群中拽出,她护着孩童出了危险的区域,瞧见镇口巡逻的官兵跑来,便把孩童交给官兵,转身便要往火光里冲去。 “唉,姑娘,大火烧起来了,快别过去,太危险了!” 沈清不得不去! 她听到了有人喊妖,毕沧就在这个村庄的后方,隔着一排山茶花,他离山最近!沈清在想难道这火是因毕沧而起?他昨夜离开平桥镇的时候的确在客栈燃起了妖火,妖火一路蔓延至很远……莫非是他出了什么事? 越想越乱,沈清干脆冲进了村庄,以最快的一条小道往那山茶花丛后方跑去。 她捂住口鼻,越过大半村庄终于在火光的尽头看见了朵朵红花,沈清正要跑过去,一簇火焰烧至眼前,刺目的火光带着灼热的气息仿佛要将她吞没。 一只穿过火光的手成爪朝她而来。 沈清的二指夹住了黄符,只一声去,大火立刻中分,如一道风刃将它们割开,而那只突然出现的手也变得清晰,下一瞬抓在了她的前襟。 白皙的手指很凉,沈清才在火里穿行,身体滚烫。 几根手指穿过了她前襟的衣料,贴上她的皮肤,宽掌轻轻按在了她心口的柔软处,就像是被人占了便宜……不,她此刻就是被人占便宜了! 沈清瞪大双眼,惊愕又羞耻地望向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毕沧的双瞳里倒映着她的身影,额角还有一滴汗顺着鬓发滑下,他有些慌张惊恐,但此刻慢慢淡定下来,只是掌住沈清胸口的手一直未动。 分火符在二人周身形成了飓风中心般安全的一隅,火光遮蔽了所有外界的身影,但嘈杂的声音不断传来。 高大的男子松了口气,沈清却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 她缓慢垂下眼眸盯着毕沧那只不规矩的手,嘴角抽搐。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清捏紧分火符,话才问出口,人就被毕沧拽着前襟的衣衫朝他扑了过去,直接冲撞入他的怀中。 沈清的鼻尖撞上毕沧的胸膛,手中的符轻飘飘地落地。 她心跳奇快,比乍见火光时还要紊乱。 周围的火并未因符落地而燃烧过来,这里依旧形成了风眼,银光化作护身的结界,那不是沈清会施的法术。 她的脸贴着毕沧的心口,他的心跳似乎比她的还要乱。 男子像是安慰她般一直顺着她的后背,声音轻柔地传来:“沈清,别怕。” 第18章 别生气,沈清 怕? 沈清当然不怕! 且不说她魂魄一缕本就是鬼会不会被火烧死,就算她不是鬼,她黄符万千,怎至于在凡火中身亡? 若不是毕沧那一只手伸过来,她的分火符早已开辟一条路,她都走出火圈,走到他的住处了! 等等,思绪至此,沈清才骤然回过神来,她还没陷入毕沧温柔安抚的声音里,清醒后便立刻推开了对方,瞪着他问:“你怎么回事?怎么走到哪里哪里就出事?这村子怎么会起火的?” 分明她早上走时还好好的,怎傍晚回来就完全变样了? 毕沧刚要回答,沈清又摆手道:“等等,先离开这里再说。” 此处正处于火势中心,尚且危险,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话音才落,沈清还没找到火少的方向,周围阻拦住大火的银光便骤然劈开一条通往山后方的小道,她微愣住,拽着毕沧的手便从那处离开。 离开了火光再回头看,镇外山后的小村落算是彻底毁了,不远处还能看到老者跪地哭泣。想要在此处盖一间房恐怕需要数年努力,砖石木材价格不菲,即便里正是个好官,愿意为民向朝廷批拨抚银也未必能抵他们损失的十分之一。 更何况平桥镇的里正贪赃枉法,说不定还会以这大火的由头瞒上欺下私吞抚银。 越过山茶花丛,一间精致的木屋出现在眼前,小屋倚靠着花朵而建,屋门前还有桌椅。这里离火很近,如若整个村子都被大火吞灭,没道理沈清交给毕沧的符纸幻化的木屋会完好无损。 回想起于大火中形成的风眼结界,还有她在劈开大火前毕沧那只越过火海朝她伸来的手,他的手上可没有任何被灼伤的痕迹。 沈清想到这儿,再细细去看木屋四周,此处像是有个无色琉璃罩彻底将木屋与火光隔开,不远处的上空黑烟腾腾,可靠近木屋的这一排山茶花都被好好保护了起来,一片花瓣都不曾被大火烘焦。 这是毕沧下的界! 风火不穿。 她震惊地朝毕沧看去,而毕沧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认真地打量她,像是要检查她有无被火舌舔上,在确定沈清的确没事时才朝她露出一抹浅笑。 这一笑叫沈清回神,她眨了眨眼,心中骇然。 鱼妖竟然会设界?! 也对,石中之界就是他打开的,他自然是有些本事在,可能打破结界与会设立结界完全不同!破界有误打误撞的可能,可设界便需要足够的法术凝住结界,界中的一切不受外界干扰,以沈清这一魂一魄的身躯,自没那么强大的精神力。 “毕沧,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清这话没问出口,她看着毕沧那懵懂的眼神,便是问了他也不知道,刚遇见他时,他甚至连说话都不怎能说得清楚。 村落里的哭喊声犹在,从沈清的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有个壮年男子从火堆中拖出了个面目全非的尸体。村子不光房屋被毁,甚至有人来不及逃脱被火烧死了,看着那死状,在沈清到前恐怕就早已丧命。 沈清心中沉甸甸的,一股酸涩无力之感使她眉头紧皱,回归正题,再问毕沧:“这火是怎么回事?” 毕沧见她如此严肃,挺直了背后道:“不是我。” 沈清微顿,她没说话,毕沧便露出有些委屈的眼神:“别怀疑我。” 沈清的确怀疑过大火是因毕沧而起,谁让他昨夜才在平桥镇中放过一次了,但沈清没认为毕沧有纵火杀人之心,只是在猜测他也许不是故意的。 毕沧知道如何打消沈清的疑虑,他拉着沈清的手走出结界。木屋化作飞鸟翩跹而来,钻进了毕沧的袖子里,与此同时保护山茶花的结界撤下,一丛鲜花骤然被大火吞没。 沈清的目光落在毕沧的袖子里,她眉头微皱,轻声念了句咒语,对着毕沧的袖子勾勾手,飞鸟符好似完全忘了自己真正的主人,竟没给她半点答应。 走出村落后方,这里尚未被大火侵害,好在村前有一口池塘,不至于让这火顺着村子烧到田里的庄家,村子里的壮年人都在极力救火,可杯水车薪,不见成效。 毕沧的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圈,这才看到了个身影,伸手指过去:“是他放的火。” 沈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可此刻他们二人处于山脚处,野草疯长几乎遮蔽了她的身形,便是沈清踮起脚也只能看见最靠近他们这边的首排人影,并未看到毕沧指着谁。 毕沧见她看不见,自然地用双手掐住沈清的腰,将她往上一举。 沈清:“……” 她都突兀地冒出野草一大截了! “快快快,快放我下去!”沈清压低声音呵斥道:“等会儿被人瞧见了!” 她一个人被人瞧见没关系,可村庄里起了大火,镇子里也有人前来帮忙,还有先前镇中巡逻的官差,他们若发现毕沧,定然要以为村子里的火是毕沧点的。 于是毕沧将她放下了些,这高度正好是毕沧的下巴从背后磕在沈清的肩头处,他的声音贴着沈清的耳边传来:“那个穿红衣的,脸上有痣的男人,是他放的火。” 穿红衣的便是官差服,脸上有痣之人也只有一个。这些官差救火都不积极,大约是受镇中里正影响,他们并未真心地想要百姓安好,但在一堆插科打诨中有个人更加敷衍,甚至与身边人闲聊起来。 “看到了,放我下去。”沈清抓着毕沧的手腕,等毕沧轻轻将她放好站稳了,这才问:“你看见他了?” 毕沧点头,早间沈清离开后没多久,果然有巡逻镇子的官兵顺便到附近村庄问话,明明这村庄很小,要问话也只需问一两家,可那官兵偏偏绕了好几家,看似态度认真,实则更像是在踩点。 毕沧又指着个靠近村庄粮仓的草垛道:“他在那里放的火。” 那时毕沧无趣,坐在院中数花,他其实并未看见这个官兵,但他能嗅到一些不一样的味道。阴谋在造成伤害之前,人会心虚,那股不好闻的气味险些将山茶花的香味掩盖。 难闻的味道从两方袭来,一个山上,一个山下。 不过那些味道离沈清都有些距离,即便是有阴谋要做坏事也与沈清无关,所以毕沧并未去管,他依旧数他的花,在火势蔓延之时用结界护住自己的小屋。 沈清说让他留在这里等她,哪儿也不许去,毕沧就哪儿都不去,乖乖等待沈清回来找他。 沈清果然回来了,可谁知她竟走入了火中,毕沧看见火势越发旺,他怕沈清有危险,便不顾她的叮嘱离开了木屋,冲入火海想将沈清救出来。就在他的手抓住沈清衣襟的刹那,沈清的黄符也将大火分开。 她能自保,她自有几分本事在。 毕沧抿嘴歪着头,朝她笑了笑:“我有听话的。” 沈清有些意外,她伸手捏了一下毕沧的鼻尖:“你是说,你在他放火之前就闻到了难闻的味道,猜出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毕沧点头。 先前在荷城,毕沧也说那青楼女子的身上很难闻,可那味道沈清却闻不到,莫非他身为妖,当真有预见什么的能力?就连阴谋的味道都能闻见…… “可你若真知道他要放火烧村,为何不去阻止?”沈清又问。 毕沧愣住,那表情像是在反问沈清,他为何要阻止。 “你若阻止,大火就不会烧起来,也就不会有人被烧死了。”沈清回想起方才被人拖出来的焦尸,心中依旧闷闷的。 如果毕沧有能力预见这一切,合该上前制止火灾发生才是。 毕沧能察觉到沈清的情绪有些低落,她在惋惜一条性命,也有些怜悯被害的村庄,可他不懂,他没有这些感受。 “死掉的,是对沈清,很重要的人吗?”毕沧小心翼翼的问。 如果是,那他就做错事了,他应该在听见那个人呼救时把他一并拉入自己的小屋来的。 如此一想,毕沧又有些焦虑,如若沈清因为他做错事而生气,丢下他怎么办? 念头一出,毕沧立刻抓住了沈清的手腕。 沈清如今对他们俩拉拉小手的举动早已免疫,也不觉得如此不合适了,她只是有些难以理解毕沧的思路。 “不是说他对我重要才要救他,而是因为他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不该枉死啊。”沈清道:“不管我认不认识他,若我有能力去救,且不伤害自身,那伸手助人一把又算得了什么呢?” 毕沧没听过这样的道理,所以他不懂。 他只是诺诺的,抱着不要惹怒沈清的态度去与她探讨:“可如果……对我不重要,我就不会去在意了。” 若对他不重要的人,哪怕死在他面前,死状惨烈也与他无关,这是毕沧的道理。 沈清一时语塞,她有些明白毕沧的话,就好比当下千里之外,有个她没见过没听过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去,那也与沈清无关,她当然也不在意。只是人的情感很多样且复杂,见面都有三分情,人的情绪之中包含了英勇与悲悯,事情到了眼前便不一样了。 这道理,她不知如何说给毕沧听。 因为他是妖,他的情感和情绪甚至本性,都与人不同。 “别生气,沈清。”毕沧很怕沈清生气,他又想起昨夜醒来沈清就不见了的画面,立刻将她的两只手都抓住。 毕沧弯下腰去望她的眼,带着几分可怜与乞求地问:“我现在做什么,你能高兴?” 沈清谈不上生气,火不是毕沧放的,他也没有救人的理念,他甚至当真如他自己所言,乖乖地就在那山茶花后方等着她回来,又如何能真的以这场大火来责怪他呢? 至于她如何能高兴? 把见月的债还了,应当就能高兴一丝。 可当下沈清还是有些烦躁,她一脚踢在了毕沧的小腿上,这人丝毫未动,不怕痛般紧张兮兮地望着她,给沈清脚指都踢疼了。 见沈清皱眉咬紧牙,毕沧突然福至心灵般通透了,他用很虚假的语气发出一声“啊呀”,再缓慢抬起被踢的那只脚,试探般地对沈清喊了一声:“好疼?” 沈清:“……” 这算什么?演戏哄小孩儿吗?! 她捏住毕沧的脸,昂着头瞪他道:“教你第一课,不许说谎。” 毕沧哦了声,慢慢站好。 他是一点都不疼,又因沈清这话稍稍安定了些,他原本怕自己惹沈清生气她会偷偷跑了,但她说教他第一课,是否表示还会有第二课,第三课? 沈清果然再道:“教你第二课,条件允许,便要见义勇为,别什么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虽说后面这种态度,与她们仙道修习颇为符合,可……那是在眼不见众生的仙山上,既然入世,顺手而为之的好事,做了便当积功德,总没坏处的! 毕沧闻言,纤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他懂了些,又不是特别懂,便只能伸手指着大火的方向问:“现在,灭火,还算见义勇为吗?” 眼睁睁看着别人放火而不阻止,大火都烧成这样了才想着救…… 沈清撇嘴:“算将功补过。” 她松开毕沧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黄符,有些为难地嘀咕道:“求雨还需摆坛设阵,眼下是没这些条件了,也不知得烧几张符才能奏效。” 沈清正要走出这些野草堆,才拨开草丛,便听到轰隆一声雷鸣,吓了她一跳。 脚步顿住,再抬头看。 已是傍晚,方才太阳还红彤彤即将落山,本是万里无云,就连云霞都找不见几朵的天不知从何而来了一堆乌云聚集,黑压压地朝平桥镇上空飘来。雷电穿梭其中,蓝紫色的光噼里啪啦绽开,雷鸣只响了三声,骤雨倾下,如盆淋般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小村庄前拼命救火的人早已精疲力尽,眼看大雨忽至,只觉得是上天有眼,纷纷跪地又是哭又是祈祷。 浓烟滚滚,即便雨水降临,也帮不了他们几分。 沈清看向眼前化作一串串水线的雨,抬头望了一眼分雨的琉璃罩,一如毕沧阻拦火光设下的界,此刻正悬在她头顶上空,避免她被雨水淋湿。 沈清一时没敢回头,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口砰砰乱跳,手中的黄符早已捏到变形。 “你做的?” 问出这话后,沈清又觉得不可能。 真是蠢啊,鱼妖怎么能随意地呼风唤雨?就是她师父丹枫仙人借雨化势,也得比结印,念咒语,哪有这么简单…… “嗯。” 毕沧的手从后方握住了沈清的手腕,轻轻摩挲着她脉搏跳动之处,他问她:“你高兴吗?沈清。” 他手指触上来的那一瞬沈清倒吸一口凉气。 她高兴吗? 呵呵,她害怕。 第19章 不像正经结契啊 毕沧的能力,超出了沈清猜测的太多。 这叫她不禁想起她曾模糊地记得毕沧这个名字是属于某本书中记录的上古凶龙,那是人间话本中编造出的故事,还是确有其事的仙道史录? 毕沧握着沈清手腕的手轻轻晃了晃,他想让沈清回过头来,他想看见自己下了一场雨后是否哄好了沈清,若沈清高兴了,应当对他笑一笑。 沈清将黄符收起,深吸一口气后再转身,面对毕沧带着几分讨好的眼神,她眉心不禁蹙起,心中疑惑再生。 毕沧的法力的确超乎她的预料,但对于她而言这也算得上一件好事,至少只要毕沧在她身边,她就不必担心在人间可能会遇见的那些未知危险。再者,叫毕沧沉睡三万年的怪石是师父丹枫仙人托人交给她的,而丹枫仙人也不过是个才历过天劫数千年的散仙,未能飞升上界,够不上上仙神明一片衣袂,遑论能得到上古之物? 这世间大抵分为三界,修炼得道后为仙,入仙界,而活着的事物皆在人间,死后的鬼魂沉于阴界,三界虽表面看上去互不干涉,其实亦有界缝可供往来。 便好比丹枫仙人的桂蔚山为天地间一小界,实际上也还在人间,而丹枫仙人时不时周游天下,化身于人,与人无差。 亦有如沈清这般,魂魄不全无法投胎转世的遇见造化,弥留于人间,未入阴界。 自然,沈清是好运的,她拜了丹枫仙人为师,算不得一般鬼魂,这世间留下的鬼魂多半是执念所化,不去阴界未必是件好事。 这三界实实虚虚,从未真能彻底分开,但三界之外还有一界,是为上界。 上界神明自天地初成之前便已存在,创万物,造生灵而衍化出如今众人目之所见的一切。上界与这三界分离,无路相通,上界神灵也不得入三界之中,否则便会给苍生带来灾祸。 这些话都是丹枫仙人最初教导沈清时说给她听的,丹枫仙人说她是红枫化身,修炼万年才得以历劫,她所历的劫,便是上界落下的雷霆,通过上界的考验便可修得仙身,成为世间散仙,为世人解惑。 书上所述之毕沧,乃上古凶龙,即便被人称之为凶龙,却也是实打实的上界龙神,与三界毫不相干,遑论能化作眼前的男子,笨拙地站在沈清面前。 凶龙降世,天早就撕开一道裂口,摧残万物,哪还有凡人能存活? 沈清将此毕沧与彼毕沧联想,实在是有些荒唐,除却名字,他们什么都不一样,也不可能一样。 沈清心中是有些害怕,毕沧的能力未知,倒是在相处的过程中一点点被挖掘出了几分,他在石中之界的三万年,必然不真是睡过去的。 丹枫仙人成仙前的修炼加之成仙后也不足两万年,那毕沧比她稍微厉害那么一点,似乎也说得通。 一串串雨水从周身落下,带着初春的寒意,不远处百姓的呼喊声还不时传来,打乱沈清的思绪。她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全都抛却,摇了摇头再定睛看向眼前之人,俊美,但就是一条怕惹她生气的傻鱼。 镇子里的官差姗姗来迟,大雨降下之前他们已然在赶来的路上,断没有落雨便往回走的道理。 沈清一看那几十上百个围在村庄前本来打算救火的官差,隐约觉得事情未免有些太凑巧了。 “他为何要放火烧村?”沈清在那脸上有痣的官差眼神中看不出仇恨,他又非对村庄有怨有仇,那放火烧村便另有目的了。 毕沧见死不救那一茬暂且揭过,他现在对沈清过分讨好,听见她的疑惑便赶紧道:“还有一处也烧着了。” 沈清眨了一下眼,毕沧伸手指了指身侧的山,道:“寺庙,也烧着了。” 此话一出,沈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姚莹还在山上,如若灵感寺着火那官差必然会前去救火,等同于直闯入灵感寺,姚莹未必能藏得住。 若姚莹暴露,里正便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或许能躲过朝廷的追查与追杀,但姚莹身为赵家主母,是赵家如今的核心人物,她逃走时还带着几个忠心的家仆,她也许知道赵家与严亲王之间的往来交易,断不是钱能买下的一条命。 沈清抓住毕沧的手腕道:“走,随我上山!” 她本想上山与姚莹交易,她帮助姚莹和赵家的小孩儿离开灵感寺,但也要姚莹作废与空明的交易,空明能走,灵感寺其他不知情的和尚不能。或许之后里正会多加为难灵感寺,但那也是之后的事,只要灵感寺还在,平桥镇的百姓还信佛,压力无非只是一时。 上山途中沈清想了许多也想不通为何灵感寺会着火,里正本就拨了许多官差守在鹤山下,照理来说灵感寺应当暂避锋芒,不要引人注意才对,此刻却生了事端。 沈清与毕沧未从鹤山南面上山,那里是上山路的正门,她们就从村庄后方的北面往鹤山上走,这条路能慢慢绕至那日见月带他们走过一次的小路,可直通灵感寺的后门。 待行至熟悉的小路上时,杂草垂垂,一眼便能望见鹤山的山头与穿过林木偶尔瞥见的灵感寺庙顶朱漆。 大雨并未下太久,就在沈清看见灵感寺上方滚起的黑烟时停下,她朝毕沧看去一眼,毕沧眨巴眨巴眼道:“火灭了。” 所以也没有继续下雨的必要。 但因这一场雨,今日天黑得更早一些。 山林中也有许多雨迹,即便雨停了,沈清的衣衫也还是在这些雨水中打湿。泥泞的道路变得更加不好走,毕沧就一直拽着她的手腕扶着她,二人一路安静,毕沧也摸不准沈清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听到了许多声音,寺庙前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各种讯息传入他的耳中,他知道沈清去灵感寺是有事要办,心中高兴她愿意带自己一起,又有些烦闷这些人的琐事扰了他与沈清的安宁。 他们本应该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给他一个机会,让沈清笑一笑的。 “沈清。”毕沧的食指贴着沈清的手腕轻轻抠动了几下,学以致用地问:“我还能将功补过吗?” 沈清闻言,眉头一皱:“你还有事瞒着我?” 毕沧连忙摇头,可想起来她让他不要说谎,于是点了点头道:“我以为那些,都不重要。” 沈清一时语塞,她耐着性子道:“重不重要,先说来听听。” “寺里的火,是老和尚放的。”毕沧道:“在放火之前,他们有往来。” “他们?”沈清挑眉。 毕沧点头:“脸上长痣之人,与老和尚说过话。” 这火竟然也与灵感寺有关?! 沈清连忙问:“他们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毕沧一瞧她认真了,便松了口气,还好他也算有点用处在。 “老和尚让他申时点火。”毕沧抿嘴:“但灵感寺的火是未时燃起的,除却寺里,还有一条从寺庙后方往北而来的路上,一共三处火点。” 那官差原本是镇中执勤之人,昨夜镇中起火闹妖之后,里正便多派了官差把守鹤山,那人是其中之一。后来他找了个机会上山,与看守寺门之人交代了几句话便假意下山,实则饶过灵感寺半面,在侧门处与空明会面。 空明道:“时不待人,机不可失,今日申时将镇子后方的村落烧起来,引越多人去越好,我会在山上配合。” 空明只需说这一句话,那官差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敢见面太久,官差便匆匆下山。 下了山后他找了个要回家的由头与人换岗,又在半途中恰好遇见出镇巡逻在周围村落问话有无遇妖的小队,他谎称自己有心仪之人就在附近村落之中,他要跟去看一看。 镇外鹤山北面之下的这个小村落,那官差逗留的时间最长,村子里的确有几个年轻姑娘,其余官差在走时还调侃他假公济私要去安慰情妹妹,便没特地留下来等他。 那时他只是来踩点,申时准时赶到,烧了火后便从山脚下绕回了镇子里。 大火燃烧起来时,他被前去救火的队伍半途截住,又把人带了回来。 这一切自然是安排好的,那人要亲眼看见火烧得足够旺盛。 但在村子着火之前,其实灵感寺的一角禅房已经出事,一道巨响声伴随着老和尚大喊的一声:“有妖!”,紧接着火光猝燃,点着了禅房边的庖房,稻草与柴火堆相连,山间几处留有火苗痕迹。 灵感寺外的官差不敢冲进去救火,反而让火势蔓延到不远处的菩萨殿。 是寺庙里的大和尚慧智冲了出来,大喊大嚎地才将那些官差叫进寺庙里头帮忙,他知道官差为何不敢冲入,因为他们都听见了一声“有妖”。 “灵感寺内有妖?”沈清疑问出声,便立刻摇头否认:“不可能!” 她不曾在鹤山上感受过妖气,且她切实地知道灵感寺中的佛像的确有几分佛光在,寻常小妖根本不敢靠近,遑论在灵感寺内纵火? 火是空明放的,那句有妖也是空明喊的,他必是听说了昨夜镇子里闹妖,也在山上看见了妖离去的方向燃起一簇妖火才想了这个办法,借着妖的名义弄出点动静来。 从灵感寺一路往北面山下而去,配合着那官差在山下村庄里放火,恰好是一只妖惹事后逃跑的路线,可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沈清此刻也无需问毕沧为何明知道这些而不去阻止了,她更好奇的却是另外一点。 “官差在山上与空明说话,你在山下是如何知道的?” 还听得那么清楚,一字一句地背下来了。 甚至那官差是如何换岗,如何遇见出镇巡逻的官差,又找了什么借口,他全都知道。 毕沧眨了眨眼,觉得自己似乎说得有些多了,心虚地朝沈清看去。 沈清说过,不许说谎的。 可沈清话都已经问出来了,总不能不回答。 毕沧甚至会与人谈条件了:“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沈清:“……” 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毕沧这才道:“你不让我跟着你,我……我就一直看着你。” 沈清曾看书上说,这世间厉害的妖其法力可能比神仙还高,之所以不修仙身只是不想被仙界所桎梏,如丹枫仙人的界是桂蔚山,她曾也轻易不能离开的。妖比仙更自由,也更随心所欲。 妖力足够强盛的妖可放大自己的所有感官,听百里之内的所有声音,看百里之内的所有身影,一只鸟雀飞离枝丫、一只蚂蚁搬动草叶、甚至是一阵风吹过巷口,也都在他所有感知之中。 毕沧说,沈清虽答应过她不会跑,可他还是不放心她,他用自己的感知覆盖了整片平桥镇,用意识跟随着沈清,确定她安然无恙。 灵感寺上的火与镇外山下村庄里的火距离沈清很远,烧不着她,就与他无关,所以他也不在意那些阴谋的臭味中,潜藏着什么动机。 沈清又开始觉得害怕了。 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呼吸间已经能闻到从灵感寺方向传来的烧焦的味道。她离灵感寺近在咫尺,但姚莹暂且不是她此刻脑海中的首位,她在想毕沧。 “你说你一直看着我……你如何能找到我的?”平桥镇那么多人,他怎就能锁定她了? 毕沧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朝沈清伸手,沈清怔了怔,她起了些躲避的心思,但身体还是僵着没动。 毕沧的手穿过她的发丝,指尖擦过她的耳廓,从她那一缕缕长发中勾出了一根银白色的发,夹杂在黑发之中。细看那么格格不入,但若混杂在满头发丝中最不起眼的耳后角落里,便是沈清自己也不曾察觉到过。 她才不会生白发,这具身躯是她以功德修为所化,怎么可能长出白发,更何况这根发丝实际算不上是真的白发,更偏银色,接近透明。 “你的?”沈清问。 毕沧点头。 沈清骤起一身鸡皮疙瘩:“何时放的?” 他动了动嘴唇,有些委屈道:“昨夜找到你的时候。” 也就是说沈清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双脚离地,憋得都快喘不过气来时,毕沧搂着她背后的双手,已经在她身上动下手脚,将他的一根发种在她的头上了。这么说来,她倒是去哪儿都能被毕沧知晓了,也不怕遇见突然的危险,因为毕沧总能找到她。 是好事…… 沈清安慰自己。 是好事吗? 好个屁啊!!! 这鱼妖像鬼一样不知不觉地在她身上接了他的一样东西,这算什么?她是他的所有物吗?! 拍开毕沧的手,沈清聚精会神捻出那根银发,用力一扯,然后疼得眼睛几乎要泛泪花了。可那银发还是好端端地长在她的头上,没扯下来,甚至不能扯断。 “什么情况?!”沈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 毕沧顶着那张漂亮的脸,用人畜无害可怜无辜的眼神看向沈清,委委屈屈道:“弄不掉的,我加封印了。” 沈清:“……” 这种无赖的行为就不要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了啊! 第20章 阴谋的味道 毕沧从沈清的手中接过那根银发,温柔地将其藏入她万千黑发之中,顺便帮她理了理发丝,抿嘴露出一抹纯良的笑道:“这样沈清就跑不掉了。” 沈清:“……” 妖的某些行为,还真是可怕得令人发指! 沈清看得出毕沧没有加害她的心思,他甚至有些粘人得过分,她心知他对这个世间的未知更多,因她是他第一眼所见的人,总归是有些特殊性与依赖在,但…… “毕沧,这样不好。”沈清想要与他讲道理:“你不能未经我的同意,便在我身上安上你的物品作为眼线,供你监视我的行踪。” 毕沧闻言,睫毛轻轻颤动。 啊……原来除却保护沈清之外,他也可以用这根发来监视她的行踪!那这样她日后去哪儿,做什么,他就都知道了! 毕沧原本只想着看她有无离自己太远,是否有跑走的意向,又或者身边会否有危险发生呢。 现在这根发,倒是多了更多用处了! 沈清完全没想过她此刻一句话就将自己给卖了,甚至在看见毕沧眼眸亮了的一瞬间还以为她说动了他,便再接再厉道:“况且你答应过我,在做任何事之前至少要知会我一声,这次悄无声息地便将你的头发编入我的发中,便是不对。” 毕沧点了点头,态度端正道:“对不起,沈清,我知道错了。” 沈清唔了声,心道毕沧虽法术好似无底洞般让人探不出虚实,但好歹人还算单纯,比较好说话。 她颇为欣慰,再劝道:“那你现在就将你的头发……” 毕沧却快她一步打断了她要说的话:“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一声,我把头发种在你的发丝里,加了封印,弄不掉的。” 什么?!事后再说算什么? 沈清本欲扬起的微笑立刻落了下来,她皱紧眉头,怒瞪毕沧:“不行,拔走!我才不要你的头发,拔走拔走!” 毕沧只睁大眼望着她,明明听见了也不作为,摆出一种绝不改变的态度,还真叫沈清一时没有办法。 现在看来,她显然不是毕沧的对手了! 沈清原本以为毕沧只是一个比寻常小妖厉害一些的鱼妖,可事实绝非如此,此人的妖法深不可测……也对,她的符对他从来就没奏效过,沈清也自然不会是他的对手。这根藏于她身上的头发除非毕沧自愿主动拔去,否则沈清用尽办法恐怕都躲不过他的视线。 可她本来也没打算躲啊!她还指望毕沧能当她的护身符,护住她一条小命呢! 沈清眨了眨眼,在毕沧的头发落在她头上之前,她还自己设想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俩绑在一起,危险与共,以免危机来时毕沧扔下她一个人跑了的情况发生。 眼下这根发丝虽不是她绑住了毕沧,但也算给她多了一丝保障。 且眼下不是纠结这根银发的时候,道理等离开了平桥镇沈清可以慢慢说给毕沧听,最好是能哄得他将这种术法教给她,再将她的头发种到他的头上去。 沈清要这根线握在自己的手中才能安心。 “未经过我的允许便擅自做出这种事,便是不尊重我。”沈清伸手戳了戳毕沧的心口,低声道:“教你的第三课,要懂得尊重他人意愿,不可强人所难。” 毕沧唔了声,垂眸看向被沈清戳过的心口,她虽戳得很用力,毕沧感受得却是酥酥麻麻的,很微弱的痒意。 他问:“何为,尊重?” “……”沈清真是被他打败了,她刚想解释,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窸窣声,本能伸手捂住毕沧的嘴,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将人推入了杂草丛中。 二人隐蔽于林木之后,于幽暗中看见从灵感寺后鬼祟而来的身影。 空明和尚那光秃秃的脑袋还是很好辨认的。 不远处灵感寺大火烧着后的烟还在往上窜,空明和尚见要等的人迟迟未来有些焦灼,大约一刻钟后沈清才在山林的另一头听见了动静。 来者是个浑身黑衣的男子,长发高束戴了个染了墨的斗笠,身形矫健,踩在草叶上的动静也很微弱,肩宽腿粗,像个练家子。且他似乎很熟悉此处地形,轻易就隐藏于黑暗之中,在确定周围安全才慢慢走出来。 “你可算来了!”空明见到人,长吁一声阿弥陀佛,继而道:“今日我见到刘河,他在里正府上听说州府中有人似乎听到了风声,有官差已在来调查的路上,灵感寺不安全,是越快走越好!本来老夫人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偏偏下了一场雨打乱了计划,但还不算太麻烦,只是时间提前,大人们那头可都安排妥当了?” 黑衣男人点头:“路上关卡都打点清楚了,劳烦方丈回老夫人,随时可以动身。” “不必回话了,大人们且去准备着,老夫人差老衲来时已经吩咐过,如若可行,今夜便要动身,等不得了!”空明说罢,便将怀中锦囊交给黑衣男人,男人接过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转身就走。 见人已经走远了,空明却没立刻离开。 他出了林子,站在林外望向几乎被烧了一半的灵感寺,目光惆怅,脸上露出哀色,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年岁已深,恐无多少时日,兢兢业业在灵感寺中敲了五十年的钟,到头来得到的却微乎其微……但愿这次没有做错。 沈清还压在毕沧的胸膛上,她的手依旧捂着对方的嘴,目光朝黑衣男人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再朝空明看去。 毕沧垂眸看着与自己贴得极近的女子,心跳不可遏制地快了几分。沈清松开捂着他的手时,他心间还有些许失落,呼吸中是她手腕上的清香,那香味萦绕四周,久未消散。 “现在,你能闻到什么味道吗?”沈清轻声询问。 她踮起脚,嘴唇就贴在他的脖子旁,呼出的气带着炙热像是能烫伤毕沧的皮肤。 这话轻飘飘地传来,毕沧遵从本心道一句:“好香。” “香?不是臭吗?”沈清疑惑地朝他看了一眼。 因才落过雨,天上无月,四周光芒暗了下来,沈清无法看清毕沧脸上的表情,只瞧见他的双眼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水光。 沈清与毕沧离得很近,所以他呼吸到的味道就更重了,重得像是一簇不知名的鲜花糊住了他的肺腑,叫他有些头晕目眩的错觉。 “嗯,沈清香喷喷的。” 毕沧说完,沈清便愣住了,她伸手朝他额头上敲了一下,脸骤然红了起来:“谁让你闻我了?闻他!” 沈清指着空明,毕沧闻言,眉头皱了皱:“他那么臭,有什么好闻的?” “你不是说,你能闻到阴谋的味道?”沈清真想把他的脑子敲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毕沧哦了声,点点头道:“都有,寺里的人身上也有,一直都在,不好闻。” 毕沧一句“寺里的人身上也有”,沈清便知道会散发出这气味的人是谁了,其实当她知道这山上山下的火都是空明撺掇着人去放的之后,她便隐约猜到了原因。 沈清知晓人心易改,她在桂蔚山上看过太多例子了,有些人求取发财符时满心真诚,但当他们真的变得富裕之后却能做尽坏事,对亲近之人赶尽杀绝。沈清虽不知道这世间的规则,可她却比见月更熟悉人性,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不同的环境,造就不同的人。 见月说,赵家是潍州世代积德行善的世家,除却家中有一女纳入严亲王的府中为妾之外,不曾参与过严亲王通敌叛国之事。赵家为百姓谋福祉,比潍州的官还要得民心,这样的好人却因严亲王之过被连累,府中几十条人命无一幸免,只有赵小公子逃出来了。 孩子是无辜的,的确如此,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童无法参与通敌叛国之罪,但这不代表赵家无辜,不代表姚莹无辜。 沈清拍着毕沧的肩,朝灵感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问:“你能不能给这寺中的一处禅院设下结界?” 毕沧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她。 沈清道:“我是个好奇心颇重之人,若有疑问,必要弄清。” 毕沧虽不明白这与让他设界有何关系,但只要是沈清的要求,他无不答应。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先把那老和尚抓住了。”沈清言罢,从一旁的树枝上扯下一片树叶,以叶画符,飞快地朝空明跑过去。 空明听到了身后动静,可他年纪大了反应慢,加上方才见过黑衣人他还以为对方去而复返,故而未设防备,待看见身后来人时想要喊人已是来不及。 沈清将那树叶直接塞进了空明的嘴里,左手的结印比完后再朝他光秃秃的脑袋上敲了一下,空明双目瞪圆,直直地朝身后泥泞的土地上倒去。 她当然没有杀了他,一个大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的老和尚,她还没必要动手杀死。 沈清只是让他暂且不能动弹罢了。 她没顾空明一把年纪躺在地上是否会伤身,总归她也不会让他躺太久就是。 依照见月曾带她走过的地方,沈清没有小心翼翼地打开老旧的锁,而是直接推门而入,那斑驳的锁就这么晃晃悠悠掉在地上,一如灵感寺如今的破败。 寺里的和尚此刻都在前头处理寺庙被烧后的狼藉,院子里没人,一路畅行无阻。 沈清刚走到了姚莹住着的禅院外,一个莽撞的大和尚突然冲了过来。他右手举着锄头,左手捧着一盆被大雨浇透的花,粗声粗气道:“你们竟敢私闯我佛门净地!” “你佛门净地又不止我一名女子,你也别太严肃了。”沈清笑了笑:“慧智大师对?” 她还记得大和尚的法号,实在是因为这和尚过于憨实了些。 几次皆是空明与姚莹接触,便可知道灵感寺的其他和尚并未参与赵家之事,小寺中人只听主持与方丈的,何况灵感寺的主持与方丈都是同一人,想来大多和尚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毕沧见慧智手上还举着锄头,眉头一蹙,眨眼的功夫那锄头便在慧智手中化为齑粉,顺着僧袍落了满袖。 慧智震惊又惶恐,沈清却笑:“大和尚,要不要看戏啊?” 沈清眼神示意毕沧可以行动,禅院周围便有一道暗淡的银光形成了屏障,将禅院内与外彻底隔绝开,结界与外界剥离,银光也化作了透明的琉璃罩。 结界内的人所说的话,做的事,外界无人能察觉,便是有人此刻闯入此禅院,也只能看见空荡荡的院落。 沈清让慧智只在门外听着,不要出声,自己径自走到禅房外,一掌推开了房门。 禅房内没点灯,说明房中的人还是有些谨慎的,沈清踏入后也不去找,只是挥袖将桌上才灭不久的蜡烛点燃,微弱的光自然就将立柜旁的身影照了出来。 姚莹自知藏不住,慢慢走出。 六十好几的妇人若是农村妇,恐怕早已蹉跎得消瘦,但姚莹的身段依旧丰韵,脸庞微圆,有些富态的端庄。几十年富庶的生活也让她养出了上位者的姿态,与见月说给沈清听的故事里的不会笑话旁人是哑巴,也不会看轻旁人脸上有疤的小姑娘,赫然已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姑娘不是空明大师找来的人?”姚莹的目光扫过沈清与毕沧,眸光闪了闪便淡定下来:“谁让你们来的?” 沈清端坐在桌旁,看见桌上有茶壶,打开尚有热气冒出,闻了闻,清香扑鼻,没有苦涩,可见这赵老夫人即便是在逃命的过程中过的也是极好的日子。 “赵老夫人,坐。”沈清给自己倒了杯茶,浅尝一口,味道尚可。 她道:“我是你的一位故人请来的,他让我救赵家子嗣,但我有几点疑惑若不搞清楚,救人也救得力不从心。” 姚莹虽警惕,但也不敢在寺庙弄出什么动静,她只沉着脸坐在沈清对面,轻声道:“姑娘年纪轻轻,能认得我的什么故人?” 沈清此刻没提见月,只瞥了一眼姚莹的脸色。 对方虽心慌面上却很镇定,仿佛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般,淡然地与沈清直视。 沈清道:“我问赵老夫人几个问题,还请老夫人如实作答。” “如实告知后,你便会自行离去?”姚莹摆明了无需沈清去救,她更相信自己的安排,现在她只想赶紧将沈清打发走,以免二人点烛对座被寺庙前头的官兵察觉。 “你先回答看看。”沈清放下手中的茶盏,那双往日有些懒散的挑花眼锋芒毕现,像是这一眼便能看穿人的骨肉,直击人心。 “赵家追随严亲王,参与通敌叛国之罪是真,对吗?” “寺庙与山下村庄的火,是你吩咐空明与官差勾结所放,为的是引走山间官差,方便你夜间逃跑,对吗?” “待离开潍州,你也不会安生过活,大约还要与朝中严亲王旧部联系,重振赵家,对吗?” 第21章 合该入我仙道 沈清其实对于帮助见月之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置身事外的,债条上虽写了她的名字,可钱毕竟不是她本人欠下,对于还债一事,沈清感受到更多的是无奈,便少了认真与主动。 可自从来到了灵感寺,当她弄清楚了灵感寺救下赵家子嗣的真相后,自己的身上好像也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她按照别人的计划去走。 她被安排入这些人的人生经历之中,便能与身边人共情。 被欺瞒背叛的气恼与无奈,此刻也如茶盏杯壁上蒸腾热气熏出的水珠,细密地布上她的心头,一求真相抹去。 沈清的三个问题,姚莹一个也回答不了。 她既然不回答,那沈清便当她是默认了。 “我来还原一下你的计划。”沈清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道:“严亲王死后,有一部分通敌的证据和路子落到了他最信任之人的手中,分散下去,赵家其实也有几道线索。朝廷追查之前,你便让亲信带走赵家的孩子,自己也及时躲过一劫。” 既然能从赵家的三少夫人坐上赵家主母的位置,姚莹的谋算可谓深。 赵家曾与潍州的官员都打过交道,姚莹熟知潍州境内各地方官员的特性,恰好平桥镇的里正又是个见钱眼开贪得无厌之辈,她便利用这个机会,先将孩子送到灵感寺,再将消息透露给里正,好让里正派兵光明正大地保护了赵家子嗣的安全。 这样她也能放心地将逃离潍州的路线安排妥当,再与严亲王的旧部联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严亲王倒下,可他暗藏的亲信还有在朝廷任职的,这几个月姚莹一直从中周旋,终于安排出一条妥当的路线,可以让她与赵家如今唯一的子嗣一并逃出潍州,去到安全的地方。 她想让赵小公子活自然是真,可她也不甘心赵家就此落败,才要拿住一个男婴的命,作为自己日后东山再起的筹码。 烧村庄,是为了将多数官差引去山北面。 如若不是毕沧的一场大雨,这火此刻恐怕还烧得旺盛,鹤山北面的村庄紧挨着山底,一旦火势蔓延,恐怕能将鹤山也一并烧着,姚莹便可趁乱离开。 “但绝不止于此。”沈清看向姚莹逐渐苍白的脸:“你自然曾与普若寺的方丈熟识,但这世上的和尚不是各个都如空明一般,愿意为了前途与私利背弃佛门,接纳一个满口谎言的信徒。更何况普若寺举国闻名,你又能许他什么撼动他佛心的条件?” 这是沈清刚才将空明弄倒之后才想明白的事,她一步步穿梭在灵感寺的禅院中,想起第一次上山时闻到满寺的佛香,可今夜之后充斥在呼吸里的只有焦枯的苦涩味道,她突然就懂了。 真相的确很可怕,未看见的比看得见的更残忍。 “你从来没打算推荐空明与灵感寺的和尚去普若寺,你只是放出一个诱饵,让老和尚陷入你的陷阱,心甘情愿成为你的棋子罢了。”沈清道:“若你只要想引开官差,山下放火即可,可烧了寺庙这些和尚才没有任何退路。你知道平桥镇的里正一旦知道他们既给不出香油钱,又弄丢了赵家的孩子,必不会大发善心还帮他们修缮寺庙,一个没了寺与佛的和尚,最终也留不住。” 大火烧去的其实也不光是灵感寺和尚的退路,还有姚莹与空明勾结的证据,她不会留空明的性命的,她不在乎别人生死。 因为她已经放火烧村,村庄里已经有人在大火中死去,她的内心毫无愧疚。 沈清觉得很矛盾也很荒唐,一个佛教信徒,积善世家出来的女子,竟也能将人命看得如此轻贱,甚至将一个立于山头三百年的寺庙毁于一旦,烧了她每月诚心叩拜的佛像,在她的信仰面前以人命铺就自己的逃生之路。 在这里面,姚莹是主谋,赵家护送她离开的侍卫皆知道一切,空明是棋子,可他也不算完全糊涂,满寺院的其他和尚也许无辜,但他们也都默认了空明的举动。 他们被怂恿得入佛便不信仙道,固执己见地认为哪怕他们都死在寺庙里,为赵家人丧命,也无需沈清来搭救。 甚至一致排外,将整个事件中唯一被蒙在鼓里,还以良心见世人的见月推了出去。 他们甚至认为见月会因年岁已高而死在外面。 只有见月是傻子。 姚莹的计划虽未完全实行完毕,但其实与沈清说出的也大差不离了,她震惊居然有一个人能如此透析自己的想法,也恐惧这个人眼下未必是同她站在一边的。 “我曾建议他去报官。”沈清低声喃喃:“现在看来,那竟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只可惜,那样的选择早已过了时机,眼下灵感寺被毁了大半,也已经有人因为姚莹而被大火烧死。 姚莹从沈清口中听到报官二字,心口剧烈跳动,思绪活络起来,立刻开口道:“姑娘如此聪明,看穿了我的计划,怎看不穿赵家与严亲王的真实意图是为这苍生百姓着想呢?” 姚莹捏着心口悲愤道:“正因我赵家每月施粥义诊,才早早看清了如今南楚国最丑陋的一面!边境战事不断,有的是人为了扞卫自己的国家与领土抛头颅洒热血,可京中皇帝每日酒池肉林,听信妖道谗言妄图炼丹成仙,为此不知害了多少人,又有多少百姓在他残暴的统治与剥削下苦不堪言!” “严亲王见南楚局势难改,深知不破不立!他不忍百姓受苦,我们也不想再看见每日前来求米哭诉的百姓越来越多。赵家便是富贾一方,也救不了所有人的苦难。”姚莹垂泪:“通敌叛国?这南楚国还有何值得我们留恋?或许等到边境云国打过来,灭了那昏君的妄念,天下百姓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念头,也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大计。 听人说云国的百姓生活得安宁幸福,可南楚皇帝空占富饶广阔资源丰富的土地,却从未做过一件对百姓好的事。他们不是要害人,他们是要救人! “姑娘何不与我们一起?你也必然看见了,潍州中贫富差距极大,平桥镇还算好,但却有无数的乡镇里百姓面黄肌瘦,苦守着一亩三分地,到头来的收成全被剥削,难道你就不动容?难道你就真忍心?”姚莹阅历久,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她不信自己的话无法说动沈清,更何况她所言非虚:“南楚如一株看上去枝叶茂盛粗壮的大树,可实际上其根早已腐烂了。” 沈清的确看见了,她才从桂蔚山离开,便看见了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活状态。 天下百姓的确有人过得很苦很难,可这就是他们通敌叛国的理由吗?战争引来的难道不是更大的牺牲?谁又能保证待云国占据南楚地界,改朝换代后新的皇帝是否会如同对待云国子民那样施恩于南楚的子民? “赵老夫人,一棵树坏了,首先想到的应当是去治,而非砍。”沈清道:“且不论你们是否真能改变国局,便是若干年后成功了……也不足以抵消你眼下做过的一切。” 有的人自愿冲锋陷阵无可厚非,但有的人却是被骗被害,无辜受累的。 也许姚莹说得对,推翻腐朽的王朝难免需要牺牲,但不能以正义之名,行罪恶之举。 “即便姑娘不答应与我们一路,可否看在我也是一心为民的份上,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放我离开?”姚莹诚恳地看向沈清。 她言辞句句真心,若是也对这朝局不满心存抱负的有义之士或许真的能被她劝说成功。 但……沈清不是什么有义之士。 毕沧显然也不是。 男子见沈清沉默,特地提醒:“她很臭。” 当然臭了。 说一千道一万,无非是眼下不想死,她都能纵火伤人,把空明的命也算计进去了,还说什么为了南楚国的将来?她眼下杀的人,难道不是南楚国的百姓?她本就立身不正,有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假仁假义。 满腹算计之人的话,最不可信。 沈清如今对姚莹已经没什么疑惑了,哪怕她还有没猜到的部分,她也不再感兴趣。她只是仍旧有些好奇,落在姚莹身上的目光探究地去看她的魂魄,混乱纷杂的颜色是这世间大多数人的样子。 有善良,有虚伪,有真诚也有谎言,有自私还有狠绝,那些复杂多变的才是真正人性的颜色。 “赵老夫人,你知道人生下来的时候,魂魄只有一种颜色吗?”沈清问她。 姚莹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 沈清自顾自道:“在经历不同的事后,产生了不同的念头,人灵魂中的颜色便会多一些,但大致不变。颜色越深,欲望越重,所求越多,便越容易迷失自我。经过数年,一个人或许与当初的自己变得完全不同。” 她看不出眼前的姚莹,是见月口中的样子。 她甚至无法想象眼前的姚莹,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的样子。 沈清觉得有些可惜。 “但我近来也遇到过一个人,他的魂魄颜色很单纯,也许与他的人生际遇有关,他很难与这世间产生真正的联系,才不会被世间传来的各种信息诱惑,以至于他可能十年二十年甚至七十多年,都仍保持着同一颗真心。”沈清道:“便是灵魂深处难得的一丝杂色,也与欲望无关,是他人生的迷惘,也是他濒死的唯一诉求。” “这个人你也认识的。”沈清看向姚莹:“就是我所说的你的故人,五十年前,就在这座山上,就在这所寺庙外,他曾救过你一回。” 如若当年见月没有见到姚莹,也没有救过她,或许姚莹意外死在山里,便没了她如今摧毁见月仅剩的念想与寄托。 又或许她当年幸运活下来,灵感寺还是会被大火烧去。 姚莹似乎已经想起那个人是谁了,她有些意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眼神恍惚,张嘴想问沈清那个人的去向,可她其实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见月的名字,也从未见过见月的相貌,即便眼下开口,也不知要问什么了。 “有的人变了,有的人一生都不会变。” 这就是人啊,很有趣。 沈清起身笑了笑,此刻她对姚莹是真的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了,因为她泯然众人,毫无亮点,而有的人的美丽,也许真的只能存留在回忆之中。 沈清离开时姚莹依旧没能问关于见月的任何疑问,在沈清开门的刹那,她却道:“姑娘已知我的全部,离开这里后应当不会再引官府的人过来?” 沈清撇嘴没有回答,踏出房门。 慧智神色混沌地跟在沈清身后,待出了这所禅院才道:“不,不行,不能放她走,她害了灵感寺,也险些害了我们所有人!你怎能答应放过她?” 沈清闻言,有些意外:“慧智大师,出家人慈悲为怀,赵家的小孩儿是你们主张要救的,为了孩子着想,放过他仅剩的唯一亲人不也是一件好事?” 慧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只知道他们都被骗了,被利用了,灵感寺也被人毁了,可如今却要放过始作俑者,怎么也不对! 沈清眨巴眨巴眼,笑问:“慧智大师,佛门都说因果,救人是因,被害是果,你们应当欣然承受。” “可、可……”慧智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就觉得不该如此。 沈清越看他那傻愣的样子越好笑,她想佛家取法号还真有意思,大和尚法号慧智,是慧也没有,智也没有,脑子也比平常人不好使。换做一般和尚,大约真的只能阿弥陀佛,他心中有怒又不敢言,憋屈的模样实在太滑稽了。 于是沈清抬手,也拍了拍他光秃秃的脑袋,就像之前拍见月时一样。 “你合该入我仙道,这样你现在就能光明正大地冲进去手刃了她。”沈清又笑:“且我仙道没有什么不打妄语等戒律,万事从心而为即可。” 慧智脑子笨,毕沧的脑子显然也很简单。 “你骗她的?”毕沧也以为,沈清放过姚莹,不打算干涉她了。 “什么叫骗?”沈清理所当然道:“我刚才答应她什么了吗?……哎你们说夜里报官,州府的人会否受理啊?” 沈清曾建议见月去报官,可最好时机已经错过。 无可挽回便要及时止损,眼下与明日、后日相比,仍不算迟。 人间之事,自有人间法规。 第22章 都是执念 从后门离开灵感寺时,沈清没忘了还倒在地上的空明。 老和尚愣愣地睁着眼睛躺在泥污里,在看见沈清时瞳孔骤然收缩,像是遇见了鬼似的。 沈清拍了拍毕沧的肩道:“把他带走。” 毕沧疑惑地朝沈清看去,那眼神似乎在问,如何带走。 沈清撇嘴:“人家是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你这么高的男人,背个老头儿不费事儿?” 毕沧抿了抿唇,嗯了声后看着空明片刻,又开口:“不背行不行?” 沈清道一句随你,她管毕沧是拖着人走还是扛着人走,总之只要好好地将这老和尚带到山下镇子的医馆里,将话与见月说开就行。 但她万万没想到,毕沧是牵着人走的。 空明虽浑身不能动弹,却不代表他没有意识,他的眼睛能看,自然也能感受身体上的变化。 毕沧的手指虚空对着他画了几下,空明的身躯便如一页薄纸般轻飘飘地浮上半空,诡异地立着,一根无形的线缠绕在毕沧方才画咒的指尖,他走到哪儿,空明便飘到哪儿。 老和尚吓得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可他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沈清偶尔回头瞥一眼飘在他们身后的空明,只觉得他不像个活生生的人,轻得宛如一缕幽魂,颇为瘆人。 “你方才对他动了什么手脚?”沈清低声问毕沧。 毕沧抬手,将牵着空明的手指递到了沈清的眼前。 今夜无月,林间光也很暗,正因如此沈清才能看得见毕沧的食指指腹上有一串小小的金色咒文,如细沙流动,束缚住了一串气。那是空明周身的气,以气载物,拖起空明便轻轻松松,再牵住空明周身之气,便能轻易将他的身躯拉走。 沈清觉得神奇,桂蔚山的各种仙法符咒典籍上并无此类法术。 她轻轻摸了一下毕沧的指腹,明明那双眼是看着他的手的,可毕沧却觉得心里跟着被触碰的指尖一样,泛着些许痒意。 “你怎么会这些法术的?”沈清抬眸看向他,眼神很亮,充满着对未知术法的好奇与兴趣。 毕沧一时被她问住。 他怎么会的? 毕沧眨了眨眼仔细回想,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会的了,在他想要不碰空明也能将空明轻松带走时,这术法就自然而然地顺着脑海流入了指尖,他未曾刻意去回忆起咒文如何书写,法术就已经生效了。 如今望向眼前这双眼,毕沧试着回想一下此术法的由来,脑海中回荡的却只有水声,与一簇闪过眼前的金光,再多却记不起来了。 沈清见他一直沉默,道一句小气。 妖有妖的秘法,为其数年修炼得来,若句句都能对外透露,那谁都会去走捷径了。 沈清不再追问,可毕沧也不想承认自己小气,他只是没想起来,而沈清不许他说谎,所以他也不知要如何告诉她,他是何时会的,怎么会的。 所幸沈清并未真的追究此事,眼下更重要的事是下山去找见月。 从灵感寺回到平桥镇已过子时,毕沧问他是不是也能去镇子里,问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就喜欢黏在沈清的身边。 沈清道:“深更半夜,无人看你,快走。” 这个时间镇子里的人早就睡下了,医馆也早早关门,沈清没有惊动老大夫,而是从晒药的小院翻墙而入,径自走向见月养病的小屋,敲响房门。 见月未睡,屋子里还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灯,烛火晃动后没一会儿房门便被人打开了。 见月看见沈清与毕沧尚未有什么反应,待见到飘在他们二人身后的空明时才满脸震惊,赶紧让了一条道,叫三人一并进屋。 医馆分给见月的屋子很小,他一个人住尚可,一下挤入四个人便显得拥挤了起来。 一张床,一张桌,几个矮板凳,半根燃烧的蜡烛……三人各坐一角,空明依旧飘在空中。 沈清率先开口,认真看了见月一眼:“你身体好些了?” 见月点头,面色依旧有些沉重。 “那再听到一些不太好的消息之后,应当不会再吐血昏厥了?”沈清真的很怕他受不了打击就这么一命呜呼,她的本意是为见月好的。 见月抿了抿嘴,片刻后长舒一口气,对沈清道:“沈施主有话请直说。” “既然你让我直说……那我就让他全告诉你算了。”沈清动动手指,被空明含在嘴里的树叶落了下来。 空明终于能开口说话,手脚也能轻微地动弹,可他还是脚尖悬空,离地半丈。若是一开始他被解了符,必然大声尖叫着喊救命,可这一路过来空明也想明白了,他得罪不起沈清与毕沧,最好就是老实配合。 待见到见月,空明心中大约猜到了结果。 他没有抵抗,轻易便将他与姚莹的勾结说出。从姚莹派人假装信徒请他解惑时起,一切计划就都在姚莹的掌控之中。她走了一步险棋,因为她选择让一个和尚陪自己说谎演戏,姚莹以利益算人心,可说到底空明也的确有私欲。 说到他帮着姚莹进入灵感寺,帮着她打探里正与州地官员的动向,帮着姚莹放一把火烧了灵感寺,空明已渐渐无颜面对见月,头垂得很低,根本不敢看他。 见月一直在医馆里没出去,今日只听说镇子外头好像有个村子着了火,却不知原来灵感寺也被烧了。 放在桌面上的手握紧又渐渐放松,见月突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了无生趣。 “师叔!是我被蒙了心智,是我一直有些不甘心!” 空明说,这些年里灵感寺的和尚一日日变少,许多他的师弟都还俗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他看着那些人携带妻子儿女一并拜佛,想起他们也曾与自己同起同住,暮鼓晨钟,他的心生了妄念,他想要证明自己当初出家并非行错了路,而是那些还俗的和尚弃了佛心。 他每夜跪在蒲团上念经,听着门前走过的小和尚们说寺里的香火越来越少,香油钱倒出来只叮当响了两下,是不是这世上的人都不再信佛度众生,他们念经还有没有意义时,心中的妄念如春日的种子一样疯长。 “我知这世道破落,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我佛慈悲,我不求来拜佛之人都给足香油钱,所以我一直兢兢业业守着灵感寺,可其实世道不是如此……” 离开平桥镇,灵感寺的和尚被人称为秃驴,可其他寺庙的和尚却能被尊称一声大师。 普若寺曾有个小沙弥路过平桥镇,那日是初一,本应当是上香最多的日子,可灵感寺前稀稀落落,香槽里燃着的香只有零星几支。有人说镇子里的人都去听大师讲经去了,那是普若寺里出来的,圆头坠耳,一脸佛相。 什么是佛相? 灵感寺里的和尚,没一个有他们口中的佛相。 一个坐立于山间三百余年的寺庙,一个从无一日停歇念经的老和尚,就这样被那才十几岁、可能连《法华经》都背不全的小沙弥比了下去。无关其他,只因即便是寺与寺,也如这朝中人,有高低贵贱之分。 “所以我想往上爬!我想离开这里,我已经七十岁了,这几年我的腿日夜都疼,我知道我没有多少时日,我只想在我死前不要再做一个寂寂无名的和尚,我只想知道我这几十年光阴没有虚度,我也想走出去便因袈裟上有名寺的绣纹而被人一眼认出……我不能,我不能敲钟念经几十年,到头来什么也不是!” 空明陷入了他的执念之中。 他必然也曾在某个时刻羡慕那些回归寻常人生活的和尚,可他不愿承认自己的羡慕,他要用自己的成就来证明此一生选择不曾踏错。他佛心动摇,他怕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当姚莹的诱饵递到他面前时,他轻易咬钩。 他宁可抛下灵感寺去做普若寺里一个年迈的扫地僧、伙房和尚,也要以此来证明他这一生至少有所成就。 空明声泪俱下。 他也有破戒时的惶恐,夜夜噩梦的折磨,可他没有退路可走,所有悔恨都成了他前进的绊脚石,灵感寺里烧去的佛像,怎就不算是空明化成灰烟的佛心? 沈清道:“可她没打算举荐你去普若寺,一旦她今夜离开灵感寺,明日你就会圆寂于禅房里。” 空明愣怔,不可置信地望向沈清。 同样震惊的还有见月。 即便空明告诉他,山下村庄里的那把火其主谋是姚莹,他还是觉得云里雾里,好似在听话本故事,难以将空明口中之人与记忆里的少女重叠。 但沈清没有对他说谎的必要,是以见月呼吸停了许久,才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世人总会变的,他有所准备,却依旧觉得内心荒凉。 空明执念荒唐,越错越多,而他白白行走数十年,说什么替世人分担痛苦,苦行途中却从未真正见过什么,成过什么,他从未寻找到过自己。 沈清一直看着见月,当他许久没有呼吸,沈清便提着心生怕他就这么睁着眼活生生地被气死了,可当见月垂眸吐出一口气,沈清又担心他郁结在心一时想不开跑去自尽。 见月的确短时间无法接受如此巨大的改变。 无法接受灵感寺被烧毁,无法接受空明的背叛,无法接受姚莹变成了步步为营枉顾他人性命的陌生人,可即便无法接受,这些事都已经发生了。 “那么现在,见月小师傅。”沈清见他神色稍微好转了才开口询问:“你的诉求是什么?” 她是来帮他解决困难以此还债的,见月知道,灵感寺之事或许不单单只关乎他自己,也关乎沈清,所以更要慎重处置。 “不论赵老夫人如何,赵家的小公子始终……始终是无辜的。”孩童不曾参与阴谋阳谋,他的人生不过被人掌控。 见月道:“沈施主是小僧请来救赵小公子的,所以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还请沈施主务必保住赵小公子的性命。” 沈清点头,继续望着他。 见月又沉默了许久,那双放在膝上的手紧了又松,他最终开口:“小僧想……天亮时去报官。” 沈清有些意外,略挑眉,又有些欣慰,宛如看着孩子终于长大的老母亲,嘴角抿出一记浅笑。 见月的声音很轻,却越说越坚定:“若小僧从未认得过赵老夫人,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了。放火烧寺者,是纵火罪,叛国逃亡者,是通敌罪,南楚理律罪罪有书,罪罪有法,灵感寺不是掩盖罪行的避风港,也不该为错误牺牲。小僧是灵感寺的和尚,我佛慈悲,但因果有报,视恶无睹,无异于纵恶伤人。” 沈清眨了眨眼,笑容越深:“何必等到天亮?” “现在就去?”见月抬头问。 沈清支着下巴懒散道:“我劝你先好好睡一觉,明日上山了才有精力面对被烧了的寺庙,至于报官嘛……我想那慧智大和尚此时应当已经到了知州府衙,他总比你脚程快些。” 可不得快? 沈清让他报官,他拔腿就要跑,不过为了妥善,沈清还是给了他一张符。那大和尚踩着符连跑带飞的,此时应当已经求得知州派兵追查了。 沉默许久的空明听见沈清这话,眼底颜色渐渐淡下,其实当他在见月带着沈清回来的那一日起心里就一直很不安,他猜测到这个结果,果然也是如此结局。 沈清虽让见月好好休息,可这晚见月还是睡不着,索幸灵感寺那头的消息来得很快,天亮后的几个时辰,街上便传遍了里正被知州问责的消息。 平桥镇很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从街头传到巷尾,无需见月特意去打听,他只坐在医馆门前晒太阳,那前来买药的几个人一人一语也将过程拼凑完整了。 其实州地官府早已收到风声,平桥镇的官差看守鹤山之事若以灵感寺内有盗贼偷盗的名义能行一时半刻,却不能瞒太久。慧智来前,已有知州的人在附近打探,如今不过是证据确凿,更好出兵捉拿而已。 姚莹在与沈清对话后便立刻离开,她自是想带走赵家的孩子,可那孩子由和尚看守,她若深夜贸然出现要带走孩子,怕是引起动静,便更加走不掉了。 说到底,赵家的孩子也成了姚莹的弃子。 如沈清猜想的那样,她要留下赵家的男婴,不过是方便自己之后的行动,赵家后继有人,便不会真正脱离京中权与利的旋涡。 姚莹与赵家护卫取得联系后便按照原本的计划天不亮之前就离开了平桥镇的范围,不过慧智和尚的动作比他们都快,知州又求功心切,大动干戈地将姚莹在襄城外拦了下来。 赵家是否真的通敌卖国在潍州的百姓口中众说纷纭,绝大部分的百姓都坚信赵家只是被拖累了,可闹出再大的事,最终也好似无关他们,不过闲谈几句便不再上心了。 知州大人亲自来了平桥镇,将平桥镇的里正革职查办,里正死前也要拖个人下水,便说除却姚莹,灵感寺里还藏了个赵家的孩子。 知州带兵浩浩荡荡要上鹤山去捉赵家子嗣时队伍正从医馆门前路过,见月一颗心沉甸甸的,慌张无措地跟了上去。 守在鹤山下的官差早已被撤,百姓上下自由,好些为了看热闹的也跟了上去,无人察觉到人群中不过腰高的小和尚。 待上山来,平桥镇的所有百姓都与见月一样,第一眼看向了被烧坍塌了的佛殿,心中一片唏嘘或无奈。 见月没想到前来开寺门的竟是空明,昨夜沈清带他离开后,他便再没见过他们。 知州的兵围住灵感寺,空明得知其来由,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灵感寺中并无赵家子,知州大人可随意搜查,但请勿动佛像。灵感寺遭逢大火,枯顶易塌,为安全起见,还是搜查的人少些为好。” 第23章 请佛来说谎 看热闹的人不敢踏入,但知州带来的官差统统冲了进去,小寺庙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人一并进来过了。 知州也不疾不徐地走进去,入了院落他才发现其实这间寺庙很小,虽禅院数个,可一半被烧,剩下的一半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搜这里的确要不了太多人,五六个一刻钟也就能转完了。 以空明为首,寺中的和尚都站在了院子里,他们脸上到底是有些惊慌无措,眼神顺着那些搜查的官差来来回回的转。 待官差回话,并未在禅院中搜到婴孩后,空明才松了口气。 知州到底是有几分看人的本事,在官差回话后他分明看见空明的眼神不自然地落在烧了一小半的大雄宝殿里这殿被毁得还不多,里头有座整所灵感寺内最大的佛像,大门敞开,门前支着几根粗壮的木柱以防意外。 因着还在修葺中,方才官差并未搜查那里头。 知州没出声,迎着空明的目光朝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 空明见状脸上一僵,连忙道:“大人!” 知州回望向他,空明张了张嘴,片刻后道:“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个洞,里头恐不安全,还请大人当心。” 知州并未因这话退怯,反而更觉得里头有鬼,当下步伐加快,几步跨入了佛殿之内。 见月就在官差后方,他的目光也随着知州的步伐落在大雄宝殿之上。 殿顶漏了个洞,阳光从洞孔中探入,如纱如帐,尘土纷飞,如粒如光。那一丝光亮正落在殿中佛像摊在膝前的手上,佛香混杂着焦枯气味,众人屏息等待,最终等到知州只身出来。 殿中除却佛像与几个蒲团,还有两旁倒下的烛台便什么也没有了。 知州心中气恼,怕是那里正知道自己摊上大事后痛恨灵感寺,便随意攀咬。一行人大张旗鼓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连同那些跟着上山的百姓也随之去了大半,只零星几个人走得慢,偶尔回头看一眼灵感寺,心中惋惜这寺庙怕是无法存留了。 见月没走,他仍旧站在禅院的正中心,温暖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的眼神从未移开过那尊小半边脸已被熏黑,可似乎面带笑容的佛像。 灵感寺好像彻底与赵家之事分割了,知州此回来过,见到了灵感寺的现状怕是不会再来派兵打搅,但若让他出银修缮恐也是空谈。 但不论如何,灵感寺好似暂且安全了。 寺里的和尚都不说话,只有空明面色惭愧地不知要如何面对见月,他神色紧张,怕见月见到他会冲过来将他的一切恶行抖落。 可见月没看空明,他依旧盯着那尊佛像,眼神疑惑地落在殿中仅有的一束光照落的地方。 不信佛者,不知佛像的手势。释迦摩尼的佛像通常右手举起说法印,而左手则舒展地轻轻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手背朝上,可眼前的佛像左手却变了。 手背朝下,掌心朝上,像是温柔地托着什么,托着……那束从天而降的光? 空明实在受不住,踉跄地冲到寺庙前,确定寺外无人了才关上门赶回来,这时见月已经走入了大雄宝殿,他的眼神落在释迦摩尼不对劲的那只手上。 空明也走了过去,扶着长凳站上去,踮起脚要从释迦摩尼的身上看出些什么来。他心中满是疑惑,又震惊,又慌乱,还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不见了?人不见了?”空明喃喃,满心焦灼与无措。 “什么人不见了?”见月不明所以。 空明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大难临头般道:“我、我将那孩子藏在佛像怀中,可那孩子不见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见月瞳孔震颤,再朝释迦摩尼佛像看去。 只见佛像手中的光逐渐化成了个影子,碎花棉布包裹着的婴孩就乖巧地躺在了宽大的手掌之中,他是醒着的,却没有哭闹,一脸纯然地望向双目微垂,肃然又温柔的佛像。 空明听到了孩童的呓声,大惊之下才颤抖着双手将孩子从佛像手中抱出。待他站稳了脚,释迦摩尼的佛像好似从未改变,托着婴孩的手一直轻轻地盖在膝盖上,那束温暖的光随着时间变幻角度,照见莲花座的一角。 沈清这个时候才踏入了禅院,她一直都在寺庙里,昨夜将空明带下山与见月说清一切后,她又将人带了回来。本想跨入大雄宝殿,可沈清看了一眼那佛像的脸还是生了些许退怯。佛、道不同,她也就没跨入,而是干咳两声引起见月注意。 沈清有些焦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毕竟上一回她在灵感寺内施法便有一道佛光照射过来,而这一次她的阵直接设到人家佛祖手上去了,也不知会有何种坏事降落,说不定不止一道佛光亮起,势要将她这小小魂魄之身晒成飞灰。 见月与空明一并走出来,他满心疑惑,一会儿看看沈清,一会儿看看毕沧,最终又看向空明,看向老和尚怀中的男婴。 空明动了动嘴,轻声道:“对不起,师叔,我到底还是破了戒,说了谎。” 昨夜沈清将空明从医馆带出后,空明一直都是呆滞着的,他知道他一念踏错,之后的每一步路都无可挽回了。慧智去报官,灵感寺包庇逃犯的罪名也逃不掉,他原本只是想去普若寺,不想于灵感寺内一生寂寂无名,可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还害了灵感寺。 空明在得知姚莹有意事成后杀他时,他便想过死。 沈清看穿了他的念头,问他:“一死了之固然痛快,但因你而起的烂摊子谁人收拾?” 空明愣怔地看向她。 沈清眉目弯弯,朝空明笑道:“老和尚,左右你的谎言已不下百句,多一句也不多,但若因这一句谎能救下赵家的小孩儿,救下灵感寺十三个和尚,那也算功德一件?” 毕沧在沈清说话时便一直看着她,才学的知识于这一瞬起到了作用。 他道:“这叫将功补过。” 空明恍惚,他曾经的过真的能补吗?他做错的事,犯下的错,可能再做上千件上万件好事也不能补过了,但沈清的话却说得很对。 他早已破戒,乃罪人一个,又何惧身负骂名,至少还能救人。 所以空明听了沈清的话,他回到了灵感寺,装作什么也不知情的模样,等待官府的追责与盘查。他将赵家的小公子藏于佛像怀中,盖上莲花布,那大雄宝殿正在修葺,墙面与屋瓦焦黑了一半,只盼官差惜命,不要过多逗留。 如此见月也算知道为何方才知州进殿没能看见婴孩,因为沈清说过她有符,可做障眼法,若官差不入大雄宝殿那她便省了黄符,但若官差入了佛殿,她也能将一切蒙混过去。 她借佛像,为她撒了一个谎。 “沈施主真是……”胆大妄为。 见月心惊,沈清当然也怕。 所以她现在才焦灼着想要拉见月离开,他们可以出了寺庙慢慢说,好过她如今就站在大雄宝殿面前,还总觉得那释迦摩尼的眼睛盯着她看,看得她出了一身薄汗。 “可……”见月还有话要问,沈清立刻打断道:“我们非要站在这里说吗?” 问完,她便牵住毕沧对见月招手道:“走走走,先走再说。” 见月到底是跟着沈清暂时离开了灵感寺,走到了寺后他曾带她走过的那条小路口。这条布满野草的小路因这几日偷摸着上下鹤山的人越来越多,竟踩出了一条明显的泥道来。 见月心中不解:“即便空明可以配合沈施主保下赵小公子,但昨夜慧智前去报官,知州大人又如何会真将灵感寺排除在外?” 他以为,慧智知晓了空明与姚莹的勾结,以慧智的性子不会什么也不说。 “大和尚的确冲动,很容易就说漏了嘴,但他有一点不错,就是好骗。”沈清抿嘴一笑。 与其说好骗,倒不如说他笨。 慧智要报官前,沈清特地问过他:“到了知州府你要如何说?” “自然是告诉知州大人赵家参与通敌叛国,方丈与赵老夫人早有勾结,纵火烧山……”慧智话才说到这儿,沈清便打断了他,蹙眉一副不认同的样子道:“慧智师父,你要是这样说那怕是会耽误太长时间,反而不妥。” “此话怎讲?”慧智一脸单纯。 沈清道:“若说来龙去脉,数年经营哪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我若是知州,问你赵家通敌叛国可有证据?你如何知晓?你与赵家是何干系?一问问砸下来,说到白天也说不清,那个时候姚莹早跑了。” “那、那怎么办?”慧智急了。 沈清便笑着哄他:“你到了知州府,甭管见到了谁,只要是穿官服的便大喊‘赵家逃犯藏身鹤山灵感寺内,害人性命,请大人速速捉拿’,谁问都是这一句,他们知晓事态严重自会来查。” 慧智张了张嘴:“可,可方丈也与此事有关,还有那些火,还有、还有赵家的小公子……” 沈清啊呀了一声:“慧智师父,不是我说,你嘴忒笨,说多反而误事。待拿了姚莹,知州必来灵感寺问话,届时你再将来龙去脉细说也不迟。” “对对对!”慧智轻易被沈清蒙混了过去:“我这就去,这就去,就喊赵家逃犯藏身灵感寺,就这样喊!” 慧智去了,事情也果然办得利索,一个灵感寺的大和尚来报官,而知州早已追拿赵家逃犯多日无果,眼下哪能放过姚莹,别说慧智不多说,便是知州也急得不多问。 至于今日知州前来,慧智为何沉默了起来。 沈清抿嘴,对见月露出一抹笑道:“你回去将他嘴里的叶符取出,他就能说话也能动弹了。” 一模一样的招数她昨夜才用在空明身上,不过沈清留了一份力给慧智,让这大和尚能好端端地站在和尚群里。 见月望着沈清沉默许久,他一直昂着头,像是要从眼前女子身上看出点什么来,而这笑脸盈盈的姑娘,似乎也与他初见时所感大不相同了。 见月以为沈清是不谙世事,出尘脱俗,她最初也的确表现得如此。 如今他却觉得,沈清竟意外的通透,她的身上有大智慧,虽行事有些我行我素,以佛家来看,颇为离经叛道,可她依旧被灵光照耀,道心极稳。 这一眼看了许久,看到沈清面露疑惑神色,看到毕沧眉头皱起,拦在了她身前,一双眼冷冷地与见月对视。 见月回神,弯腰致歉:“唐突了。” 再回眸看向破落的灵感寺,见月的心中百感交集,似乎灵感寺十多名和尚的劫难也因这一场大火而安然度过了。 只是今后鹤山上,还会有灵感寺吗? “见月小师傅。”沈清按住毕沧的手臂,将他推开些,她有话要与见月说清,便干脆直言道:“我先前告诉你,老方丈有句话说得对,因为人不可能是孤单的,也承受不了孤单。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外苦行数十年最后为何还要回到灵感寺?难道真是人之将死,念旧故土?还是说你一生迷惘,对感情仍有期盼呢?” “你对灵感寺有情,对老方丈有情,也曾对姚莹有情,既能坦然面对,又何必害怕失去?”沈清似是无所谓道:“况且失去了就再培养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见月以苦行来与世间剥离,他不再与任何人产生过多联系,不过是因为不敢。 沈清一针见血,指出他其实很害怕,他知道人的感情很复杂,只要一情有寄托之处,便还算活着。可他也害怕尚未拥有便要面临失去,他害怕一生重复在寻找寄托与失去寄托的过程中,反复被难过与孤单吞没。 “人皆有一死,一死即了之,你害怕死吗?”沈清问他。 见月摇头,沈清便笑得更加灿烂了:“你看,你连死都不怕。” 这一瞬见月豁然开朗。 他知道他钻了几十年的牛角尖,其实他一直明白他心中有那么一丝遗憾,遗憾他从未有胆再踏出一步与这世间的人或事握手、拥抱。 带着遗憾死,固然是他早已习惯早已认定的结果,但若可了无遗憾,又有何惧呢? “多谢你,沈施主。”见月随着她的笑容也慢慢笑了起来:“多谢。” 沈清眸光一亮,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见月这般真诚且发自内心的笑容,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咦?你这样笑起来还蛮可爱的嘛。” 见月一把年纪被说可爱,颇为尴尬。 毕沧却在听到沈清说他可爱之时眉头皱了皱,不自然地抓着沈清的手。 他的手心很烫,指腹带着些许霸道地按在沈清的手背上,反复摩挲。 沈清疑惑地瞥了毕沧一眼,她本还想与见月谈谈,但看见灵感寺后门处的空明老和尚抱着孩子一脸焦灼地看过来,她便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了。 灵感寺内还有一堆事,见月也有得忙,而她功成身退,再好不过。 第24章 人不是孤单的 下山的一路毕沧都一直握着沈清的手没放开,沈清挣了几下没挣脱,于是皱着眉头向他露出一记疑惑的眼神。 毕沧抿了抿嘴没开口,他看她一眼,有些傲娇地收回,可没见沈清搭理他,又满心不悦委屈地再看她一眼,确定沈清与他对上视线了,这才将下巴一甩,继续盯着树枝数树叶。 沈清:“……” 毕沧如此反复了第六次,沈清终于忍不住了:“有话直说,你总白我做什么?” 毕沧有些扭捏,见沈清终于肯开口主动与他说话,这才闷闷地问“为何要对和尚,说可爱?” 沈清眨了眨眼,实话实说:“他小嘛,笑起来还有虎牙,看上去就是可爱啊。” 甭管见月实际上多大,可沈清能看见的就是个才几岁的小孩儿,平日里老成得要死,难得露出那样赤诚的笑容,总会受些触动,叫人遗忘他的年龄。 毕沧似乎不太满意她这个回答,眉头皱了又松开,再问:“你喜欢小的?” 沈清不明所以,毕沧紧接着也对她展开一抹非常僵硬且虚假的笑,甚至露出森森白牙,那两颗尖利的獠牙像是要随时向她索命般闪着寒光。 毕沧道:“我也有牙。” 沈清一怔,脖颈子发凉,她突然觉得周围的风变得稀薄了起来,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沈清盯着毕沧的牙,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威胁。 “哇……”沈清干笑了两声:“你的牙,真白啊。” 毕沧闭上了嘴,依旧不满地瞪着她,问出今晚的第三问:“不可爱吗?” 沈清:“……” 明白了,感情是要她夸啊! 沈清琢磨出味道来了,她是毕沧睁眼所见的第一人,所以毕沧对她依赖,这种依赖自也会随着日夜相处而生出几分特别的感情来,且不论那是什么情,只要是情就会有攀比与嫉妒心。 他是妖,不太懂收敛自己的情绪,因着沈清夸见月可爱没夸他,所以用如孩童闹脾气的方式板着脸,摆出一副你不夸我我就不高兴不理你的架势,等着沈清来哄呢。 沈清搞清楚原因,再看毕沧的眼神便变得游刃有余多了。她双臂抱胸,昂着头看向朝她俯身微微扁着嘴的男子眯了眯眼,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这两天毕沧也的确帮了她许多忙,能得夸奖。 “你何必要与见月比可爱?”沈清双眉微抬,眼里透出几分笑意道:“我们毕沧是俊俏那一挂的,身量高,肩宽腿长,还生了这副好相貌,最最重要的是法力无边,天底下哪有这样优秀的男儿哟。” 毕沧在她每说一句话时,眼眸就多亮了一分,那微皱的眉头松开,抿着的嘴角上扬,不过刹那周身便浸润在欢快的氛围之中,得意得头上都快开出朵花儿来了。 沈清见他那模样,噗嗤笑出了声。 毕沧朝她逼近,皱了皱鼻子道:“我闻得出来,沈清,你没说谎。” 沈清坦然点头,配合他的高兴歪着脑袋继续笑。 她的确没说谎,句句都夸在毕沧的要点上。 毕沧心情好了,不闹别扭了,不过抓着沈清的手还是没放开,甚至更紧。 沈清见状,心思活跃起来。 她跟在毕沧身后,再接再厉:“而且我们毕沧最听话乖巧,通情达理,这么好的人,一定不会未经他人许可便随意监视他人……好毕沧,你那头发老飘到我眼前,银色一根,怪怪的,摘了好不好?” 许是方才沈清将他心里夸爽利了,所以在听到沈清后面这段话时,毕沧扬起的嘴角依旧没落下,但他也没回头,轻声细语地打破沈清的小心思。 “这句是骗人的哦,沈清。” 沈清:“……” 沈清以为,毕沧和慧智和尚有异曲同工之笨,但有一点她在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就深刻体会到,毕沧很好哄,但不好骗。 离了鹤山,沈清与毕沧站在山脚下看向面前一条路,一方通向平桥镇,一方去往未知,二人呆愣了会儿沈清才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从荷包里取出见月的那张债条,字迹还在,欠的债也还在,这叫沈清如遭雷击,顿时崩溃地大叫一声。 毕沧如临大敌,脊背紧绷,立刻捧着沈清的脸担忧地望向她,生怕她是病了还是哪里痛了。 沈清苦着脸,她捏着手里的债条,只想将这玩意儿吞了。 接近傍晚,山下无人,赤红的火烧云照洒山间,鹤山下的野竹林内平地而起一间木屋,木屋被最外一层的竹枝遮掩,倒是隐蔽。 沈清大咧咧往木屋内的椅子上一坐,恶狠狠地盯着被她放在桌面上的债条,咬牙切齿。 债条不清,她就不走了! 毕沧不明所以,乖巧地坐在一旁看着她。他虽然不知道沈清为何生气,但他知道这气不是冲着他来的,所以他并不紧张,甚至看着沈清气鼓鼓的脸,想伸手戳一戳。 平日里过于单纯的人在这个时候难得聪明了起来,毕沧虽然想戳,但他不敢,他知道只要他一根手指头戳上了沈清的脸,沈清的气就落到他身上了。 天色渐暗,沈清依旧盯着债条没动,彷如老僧入定。 木门外吹过夜风,竹影婆娑,沈清开始陷入了自我怀疑。 难道她的猜测是错的? 钱债就是钱债?不能以事相抵?莫非这债条只能她一张张绘出发财符,再变出万两黄金来送到灵感寺,这事才算完吗? 寂静的夜,被一声怪响打破。 咕噜—— 沈清回神,朝毕沧的肚子看去一眼。 毕沧见她终于动了,眼神依旧担忧地望向她,他还从未见过沈清这样安静且认真地真就在一个地方坐着几个时辰动也不动的。 沈清没有无视毕沧关切的目光,她只是长时间盯着毕沧的肚子,回想起他浑身是汗苍白着脸缩在软榻上让她给他揉一揉的画面,片刻后开口:“等风头过去了……我带你去买点儿吃的。” 总不能真把他饿死了。 只是镇子里近来事多,知州并未离开,走十步便能遇见一个官差,沈清也没能带毕沧去买吃的。 毕沧饿着肚子,颇为疲懒。 沈清前途渺茫,也很萎靡。 忽而有一天早晨她在山下听到了一声钟响,沉重的铜器发出庄严的声音,从鹤山传至整片平桥镇,久违的佛香顺风飘远,叫原本趴在桌上的沈清难得抬头朝外看去。 温暖的阳光照入斑驳的竹林之中,透过木屋的小窗,为她的手臂笼了一层浅光。第二声钟响传来时,沈清看见被她压在茶杯下的债条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张白纸,晕着杯托下的一圈水痕。 沈清骤然清醒,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债条就连债主本人都撕不掉,又怎会轻易被水打湿? 当她拿起债条仔细去看时才发现,它是不是变成了一张白纸,迎着阳光纸张变成了半透明,隐约能见白纸之下有个颜色略深的褶印——了之。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沈清便还清了欠见月的万两黄金。 她愣愣地盯着“了之”看了许久,回想起她在这山下也不过才住了五日,五日前债条未清,五日后便结束了? 沈清弄不明白,便想上山去找见月。上山去灵感寺的人很多,超乎沈清意料的多,她虽一直住在山下,却并未走出木屋去看过,故而不知道这短短五天内踏上灵感寺的人早已过百。 那些人肩上挑着东西,一派和气积极,甚至还有寻常百姓提着香,走十步便在路边小道上插上一根,便是这些香浸染了整座鹤山,连着沈清在山下木屋内都能闻得见。 到了灵感寺外,沈清才知道那些挑着担子的人都是来修被大火烧去的部分灵感寺,寺内寺外皆能看见和尚的身影,其中跑得最快忙得最多的便是怀中抱花的慧智。 慧智一眼就看见了沈清,迎面招呼过来。 “沈施主。”慧智难得沉稳了些,看着沈清的眼神有些敬畏,又有些不自在。 沈清自然知道他气恼她用叶符堵住他的嘴,但也没再见官差往山上来便知道,慧智想明白过去之事是侥幸,灵感寺能逃过一劫归功于沈清的隐瞒,便也没再下山多此一举。 “沈施主是来找见月师叔祖的?师叔祖就在后院,小僧带沈施主去见他。” 沈清点头。 她到底是有些担心自己进寺庙会被佛光重伤,故而还是带着毕沧一同前往。 这一路她没开口,却是慧智没忍住,这几日他都憋死了,这一憋怕就是一辈子。 “方丈走了。”慧智垂眸看向怀中的长春花道:“那日官差下山后,方丈便跪在大雄宝殿里念经,第二天我们去看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了,至于去哪儿也没说。” 他们找了三日,昨天才确定如若空明自己不愿意出现,他们是找不到他的。 慧智本有一肚子气,他与灵感寺的其他和尚一样,都不知赵家与空明的算计,乍一听到他们都成了空明平步青云的弃子,慧智恨不得让官府将空明也抓起来。可他到底也理智了些,后知后觉地明白沈清不让他开口说话的真正原因,就连里正恐怕都要被斩首,就更别说他们这些牵涉其中的和尚。 可到底灵感寺的师兄弟们是无辜的,慧智不擅撒谎,却要帮着隐瞒,他知道这样不对,可他看见见月,又觉得这样很对。 见月是苦行僧,信奉这世上苦难有数,平摊世人,若他苦多,旁人便会苦少。 慧智以为他也如见月一样,若他背的多,其他师兄弟们便能轻松一些,倒不如让真相就烂在他的肚子里,也好过伤了其他不知情的人。 “我也是要多谢沈施主的,若非沈施主保住了灵感寺的名声,灵感寺也不会迎来转机。”慧智道:“不知是否因本寺这一场大火的缘故,又或因帮助官府捉拿了赵家逃犯,名声竟是传出去了些,荣城的朱家愿出善钱为本寺重修,阿弥陀佛。” 慧智双掌合十,只觉得也算否极泰来。 沈清静静地听着,他们三人已经走到了见月所住的禅院外头,这禅院未被大火波及,院中还有一株老紫藤,顺着围墙攀爬了大半,碧绿的叶片在风中颤颤。 慧智一时没开口出声,他有些意外地望向院子里的人。 沈清自然也看到了,微风拂面,阳光正暖,一个七岁孩童相貌的见月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男婴,姿势别扭,脸上还带着些无措,但那双眼却很温柔。 这半年来赵家的小公子一直都是慧音照料,他不认人,也不哭闹,所以任是谁抱都扬着一张笑脸。 可见月之前从未抱过他,慧智有时觉得也许是因为他们与这位师叔祖以前从无接触,所以他对他们都有几分疏离。 沈清见状,突然明白了今早那张债条消失的原因。 五日前她提醒了见月,见月却仍有一丝犹疑,但他看着灵感寺的和尚们因寺庙得了善钱重修心情很好,他也想笑一笑融入其中。许是这层师叔祖的身份在,许是他已经很久不曾主动与人攀谈,几次尝试最终无果。 不久前前头修殿缺了人手,婴孩还在睡,慧音便请见月代为看着。 慧音知道见月不喜与人接触,便道:“师叔祖别担心,这孩子听话,他便是醒了也不会哭闹的。” 婴孩的确如慧音说的那么听话,慧音才走了没多久孩子就睁开了眼,柔嫩的小脸被阳光晒得微红,见月犹豫了会儿,就这么起身站在青藤编织的小床边为他挡着太阳。 他站了很久,也看着孩子很久。 这段时间内,见月心中起了无数念头,被按下,再复生,直到那孩子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见月在这一瞬突然想起了早已圆寂数十年的老方丈,他突然回想起在他还是孩子时老方丈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第一次摔跤,第一次学会自己吃饭,第一次识字,第一次学着跪在蒲团上静心念经…… 人不是孤单的,他是人。 哪怕他生来有病,生命倒流,可他也是人,所以他也不会是孤单的。 见月扪心自问,难道他出走五十多年,重新回到这片故土,不就是想要得到这个答案吗? 老方丈说他最重感情,他却因害怕躲避所有会产生感情的机会,他对所有人都疏离,但出家为僧不是与世隔绝,我佛尚且慈悲,有怜悯之心,有无疆大爱,他又何必执着孤单,何不放下对自我的偏见,学着去拥抱。 如沈清说得那样,即便失去也不可怕。 所以见月抱起了襁褓中的孩子,他无法与慧音那样掐着嗓音说哄孩子的话,便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安抚孩子的背。 他没回头看一看,自不知晓此刻沈清就离他不过十步之外。 他沉浸于这几十年来第一次主动拥抱,即便是对一个小婴儿。 慧智想要喊见月,肩膀又被沈清拍了拍,沈清对他摇头,转身便与毕沧离开。 “沈施主不是找师叔祖有事?”慧智问她。 沈清颇为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回:“现在没了。” 她确定她所猜想无错,事可抵债,那一张张债条,并非都需要她画符来还。 至于见月,沈清也无需特意去道别。 人之缘分便是如此,突如其来地遇见,又悄无声息地分别,若再有缘,自会再见。 下了山,沈清朝毕沧开口:“你说这佛家取法号当真有趣。空明,皆空才明;慧智,大智若愚;见月……” 毕沧疑惑地看向她,等她继续说。 月是黑夜里的一盏灯,拨云才得见。 “拂去心头事,见月也见光。”沈清停顿,朝毕沧弯了弯眼:“那你呢?你的名字有何特殊意义?” 第25章 新债主出现! 沈清问毕沧,他的名字有何特殊意义。 毕沧一时怔住,他仔细回想后摇头:“记不起来了。” 沈清唔了声,她原本就没打算他能记得起来什么,不过是想诈一诈他,看他是不是对她有所隐瞒,毕竟在沈清的眼里,毕沧依旧是一团未知的迷。 这团迷,也许等与丹枫仙人取得联系后才能揭开。 沈清在木屋的这几日,平桥镇的百姓口中只有两件事,一是姚莹被抓,二是灵感寺重建。 当然,前者讨论得更多,尤其是今日,听说知州要先开堂审,得了姚莹的认罪书与严亲王的余党信息后后再将人押送上京。也是今日,知州府上的官差将平桥镇的里正一并带走,回州府衙门定罪。 平桥镇的里正平日里就没干过几件好事,镇上的百姓多半去看热闹了,连着酒楼与客栈都关了门,一时间纵横的两条街道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道人影,还都是年迈走不动道的。 这倒是个好时机。 沈清本想与毕沧先离开这里,不过既然镇中无人,她还念着自己欠毕沧一顿饭,加之了去一张债条,沈清的心情颇好,便干脆直接带他上街。 “去做什么?”毕沧问她。 沈清挑眉,露出一记不怀好意地笑道:“先前不是和你说,我要带你来买吃的吗?” 毕沧回想起那个折磨了他半夜的馒头,顿时觉得肚腹生疼,他抿了抿嘴,问沈清:“不吃行不行?” 沈清故意道:“那怎么可以?你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毕沧的确很饿,他这几日没什么力气,自从离开桂蔚山后这么长时间他甚至都没喝一滴水,自然不是不想喝,而是这世间的水都带着一股难闻气味,他不愿意去喝。 可比起肚子疼,毕沧觉得肚子饿还是好受一些,毕竟那些人间的东西他吃了会难受不说,还不能增加任何饱腹感。 所以毕沧露出一副为难模样,拽着沈清的袖子俯身望着她,又问一次:“不吃行不行?” 沈清继续逗他:“不行。” 毕沧更委屈了,嘴都翘起来了,他这样人高马大的俊俏公子乍一露出孩子气的表情,显得好笑不说,更让沈清特别想要欺负他。 毕沧拗不过沈清,他牢牢记着要听沈清的话,不再挣扎,故而道:“那我晚上和你睡。” “什么?!” 沈清脸上骤然一红,左右看了两眼,生怕这话被旁人听了去。好在有那耳力的年轻人都出镇去看热闹或上鹤山去帮忙了,没人知晓毕沧在大街上这般口无遮拦。 沈清瞪他:“你胡说什么?谁要和你一起睡了?” 毕沧直勾勾地看着她,理所应当她该和他睡似的,还道:“不一起睡,你怎么给我揉?” 沈清:“……” 原来他说的一起睡,是为了方便他腹痛的时候她能在旁边陪着给他揉肚子…… 沈清咬了咬舌尖,暗自唾骂了一句。 本该如此啊! 毕沧哪知什么男女情事,是她自己脑子不干净,胡思乱想,但也怪毕沧脑子不聪明,胡言乱语。 沈清不再搭腔,拉着他便往先前在镇子里碰上的那家玉器铺子走。 小镇里的东西不算多好,如毕沧所言,许多玉器其实暗藏裂缝与杂质,卖不出太高的价格,但无奈毕沧的眼里只认这些做食物,沈清即便不能让他饱餐一顿,至少也能让他填填肚子。 她承认,她是因为这些债条节俭了些,但也不算抠门。 万两黄金的债都还了,那便花个百两喂鱼妖也算不上什么。 好歹她沈清也号称人间财神! 毕沧看见包子铺就紧张,但当沈清拉着他路过包子铺时,他又没忍住停下脚步,提醒沈清:“走过了。” 沈清笑了笑:“蠢。” 她没停脚步,就这么拉着毕沧的手一路走到了玉器铺子前,坐在案后的掌柜正打盹儿,一瞧有客来了,连忙起身招待。 上一次来毕沧从头看到尾,一样也没看上,只觉得这些东西勉强塞塞牙缝。 可这一次经过了包子铺,再看见这些玉石玉佩玛瑙珊瑚,他顿时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一双眼圆溜溜地朝沈清看去,在沈清的笑容里看出了肯定,毕沧也立刻展颜,露出一记单纯又兴奋的笑容。 那双眼亮晶晶的,看沈清就好似仙女下凡,藏不住的欢喜。 沈清颇为受用,朝那些首饰抬了抬下巴,对掌柜道:“所有天然未雕琢的,全都包起来。” 掌柜顿时也露出如毕沧那般发着光的笑脸,眼角的褶子都能夹苍蝇了,沈清顿时干咳一声,瞥过眼,实在不能看。 便是这一眼,她瞧见了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一席暗红束袖裙,衣襟与腰带上都绣了白梅,她五官端正,眉宇英气,瞧着约双九年岁。 女子发上戴着发钿金钗,发饰打造成精巧茶花造型,镶嵌着红宝石,金钗挂玉,九环贴着长发,走起路来偶尔发出清脆响声。至于她身上的配饰倒比头上的简单,仅束袖各缝了一串东珠,腰上挂着一块通体纯色的和田玉,长靴勾勒银花,打一眼看过去便知道她浑身是宝。 尤其是那一把佩剑。 沈清目光落于对方腰间。 佩剑剑鞘上珍宝无数,剑穗上挂着的也是难得一见的黑珍珠。 许是沈清这一眼看的时间过长,走在前头的年轻女子眉头微蹙,也朝玉器铺子望来。 沈清略有些看人看过头了的自觉,在那女子要朝她这边转头时她便收回了目光,颇为心虚地伸手摸了一下鼻子,目光落于一旁毕沧的身上。 毕沧人站得很直,离沈清五步左右,他就在展玉大堂的正中间,没在看店铺里托着玉器宝石的丝绸盘子,一双眼却怔怔地朝外望。顺着目光一瞧,毕沧看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路过玉器铺前又驻步的女子,二人隔着半条街,似在长久对视。 沈清微怔,眼神于毕沧和那女子身上来回,最终定在毕沧动也不动的那双眼上。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而后紊乱地咚咚敲着胸腔。 沈清抿嘴,毕沧不动她也就不动了,非要看看这人要盯着人家姑娘看多久。 毕沧其实并未看太长时间,因为他察觉到沈清的目光,于是转过身朝她望来,一双眉眼单纯带着些许询问,他略歪着头,好似在等沈清吩咐他什么。 沈清盯着他那双眼片刻,只轻笑了一声。 笑容不达眼底,后不再看他。 路过铺子前的女子也走了,走出小半条街后停在了一家兵器铺前,跨步而入,与那正在打铁的男人不知说些什么。 掌柜在这时包好了所有未经雕饰的天然玉石珍珠玛瑙一类,长盒短盒拢共二十七、八样,垒得很高,价格也比沈清原先估摸着的要贵个二十两左右。 但她现在心思不在这上头,掌柜的伸手要钱,她便从荷包里取出一张发财符于掌心一翻,一小块金条便躺在她的手里。 掌柜的瞧见金条顿时两眼放光,他本还有些可惜自己要看铺子而没能凑上里正被抓的热闹,却没想到迎来了个财神,这一趟比他半年挣的都要多了。 给了钱,沈清转身就走,她没拿走任何一样东西,毕沧想跟上她,但一瞧桌案上堆着的物件,又平平稳稳地将那些盒子端在了手上,加快脚步追上沈清。 毕沧才跟上沈清,沈清便走得更快一些。 毕沧再追,她再走快。 三回合后,沈清几乎带着几分小跑的意思,可毕沧仗着腿长,饶是手上端了许多东西也不急不慢地轻松跟了过来,非要与她并肩。 “沈清。”毕沧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看着沈清的侧脸,肯定道:“你不高兴。” 沈清哼了声:“一下子花了我这么多钱,我能高兴吗?” 毕沧抿嘴,眉心微蹙:“不是这个。” 沈清一顿,毕沧接着道:“你让老板包下时,还是笑着的。” 不说毕沧知道沈清是否在说谎,单是凭着他这双眼,他也能看见沈清情绪的变化。她原本牵着他的手过来,笑盈盈地说要给他买吃的,可吃的还没下肚,付钱的时候她就板着一张脸了。 沈清停顿,转身朝毕沧看去,几回张嘴又不知道自己要质问他什么。 她为何要生气?她生气的唯一理由除却花钱还能有什么?难道还能是因为她看见毕沧盯着人家姑娘看了老长时间,傻愣愣地与人隔街眉目传情? 这个念头生出来时,沈清便立刻将它打散成一团雾,赶紧从脑子里挥出去。 他看不看姑娘,与她何干? 只是…… “我当你才出蛋壳不通世事,先前荷城有漂亮女子主动请你吃糖你不要,眼下却盯着人瞧,怎么?短短几天,开窍了?”沈清说完,闭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确定疼了才清醒了些。 她这话怎那么酸呢?酸得她都觉得自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可更不对劲的是毕沧。 “蛋壳是什么?荷城在哪?什么是糖?还有……我盯谁了?” 几问下来,沈清才压下去的怒气又腾腾上升,她真想敲开毕沧的脑袋看看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前些天才发生的事他怎么就完全没印象了?问出这话时还分外无辜地看向她,好似她冤枉了他一样。 “就是刚才那个红衣……”沈清及时止住,脸上薄红,还是道:“罢了,无事。” 她何必非要刨根问底? 她又不是毕沧的什么人,管他看谁呢?他爱看什么看什么。 不在意。 沈清哼了哼,她一点也不在意! 就因为沈清与毕沧在街边你一言我一语竟没一句对得上,二人耽误了些时间,反而等到那红衣女子带着丫鬟与护卫从铁铺里出来,沿路返回,正好从他们身边经过。 于是沈清清晰地看见,毕沧那双眼在红衣女子出现的那一瞬,又跟着对方的身形晃了过去。 “去死你!”沈清一脚踹在毕沧的腿上。 此人一点儿也不疼,分毫未动,反而撞得沈清脚尖发麻,一时没站稳朝后倒去。 一声轻呼,二十多个精致礼盒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毕沧搂着沈清的腰将人抱住,动静不小,惹得几人朝他们看来,包括即将路过的红衣女子。 女子身边的丫鬟瞪大了双眼,似是从未见过有年轻男女能如此豪放,当街搂抱,还抱得这么紧的。 女子也双眉微抬,一副看戏的表情。 沈清:“……” 这回想死的是她了。 有人认出了红衣女子,呀了一声:“朱大小姐!” 红衣女子闻声回眸,是一个打家具店铺的老板娘,四十好几笑呵呵地与她招呼,说感谢她近来对生意上的照顾,又问了对方何时离开。 “今日便走。”红衣女子回道。 “哎呀,今儿就走吗?有些可惜了,您不看灵感寺竣工啊?说起来这都多亏了您出手相助,否则咱们镇上的人想祈福上香都没地儿去呢。”老板娘说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大善人,大善人。” 红衣女子本想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可那老板娘一瞧便是个健谈的,一旦搭上话怕没完没了,反倒耽误了他们的行程,于是她只是笑一笑,便颔首告辞了。 沈清从毕沧怀里挣扎起身,红衣女子也阔步离开。 毕沧看着落了满地的“食物”,弯腰将其一个个捡起来。 一旁店铺的老板娘笑嘻嘻地还在挥手绢儿,沈清脑子一转,连忙问:“敢问大娘,方才那位姑娘就是出善钱修灵感寺之人?” 老板娘方才只顾着看红衣女子,眼下目光落在沈清与毕沧身上,红着脸道:“哟,好俊俏的后生。” 她这眼神,分明是打趣沈清方才与毕沧当街搂抱。 沈清反正马上离开,也无所谓脸皮了。 老板娘便道:“是啊,就是她,她可是荣城朱家的大小姐,朱晓!真赶巧从咱们平桥镇路过呢!若不是她豪掷千金,灵感寺怕就此没了,朱大小姐如此善举,一定会受菩萨保佑的!” 朱晓? 荣城! 沈清在慧智嘴里听过荣城朱家,当时她就觉得似曾相识,眼下人名被人提到了跟前,她立刻想起什么般从荷包里搜罗债条。 老板娘兴致勃勃地看她竟能从那么小的荷包里拽出那么厚一沓纸,震惊她是不是会变戏法。 沈清仔细于债条中翻查,总算找到了,荣城朱晓,她的又一大债主,欠的比见月还要多! 沈清没想到她竟无需踏破铁鞋,债主自己凑到跟前来了。 她颇为激动地抽出那张债条,转身对毕沧道:“跟上那女子!” 话音未落,人便与刚捡起所有首饰盒子的毕沧撞到了一起。 戏剧性的一幕再度发生,于是长盒短盒落一地,沈清的腰又被毕沧搂住,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距离。 老板娘抬起手绢捂住眼,扭身回店:“哎哟,青年人哟,我可什么也没瞧见。” 沈清:“……” 第26章 雨夜梦魇 沈清本想立刻跟上朱晓,不过对方似乎真的赶着离开,待沈清跟到镇前只看见一行人策马离去,于小道上扬起一片灰尘。 沈清没马上取出化形符变化成马追上去,得知朱晓是自己债主后的那个兴奋劲儿渐渐淡下,她的理智也回笼了。沈清如今跟上朱晓其实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贸然与对方说她欠对方银钱,再交代自己是桂蔚山上下来的“财神”,这话未免太过荒唐,说不定会让朱晓当她生了癔症,从此躲她远远的。 朱晓与见月不同,见月是主动求上桂蔚山的,可今日沈清与朱晓只有一面之缘,不曾了解过她,又如何能让她信任自己。 荣城,沈清要去,朱晓,沈清也要想办法去结识,待到她显露手脚,朱晓知她不凡后再透露身份……总之还得徐徐图之。 沈清于人间所知甚少,荣城在哪一方也不清楚,她只能就近找了个正在田耕的大叔,问了荣城大致的方向,知晓要往北走,便带着毕沧一起上路。 官道边上,毕沧看着两匹高大的骏马,一黑一棕,再看向盘腿坐在一旁草地上整理债条与黄符的沈清。她的荷包里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丹药、习法的册子,叮铃桄榔倒出来能有一小堆。 毕沧眼睁睁地看着沈清将其他东西整理好了,再把方才她买的那些珠宝玉石全都拆了礼盒放进荷包里,只剩两块光秃秃可怜的玉环静静地压着欠朱晓三万两黄金的债条。 “沈清。”毕沧抿嘴,一时踌躇:“别生气。” 沈清哼了声:“我自己买的,我不能收着吗?” 毕沧动了动嘴,虽没开口,可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这些都是沈清自己答应要买给他吃的,现在却又反悔了。 沈清看穿他眼神中有些委屈,可她也难以抹去臭鱼妖明明还在与她说话,那眼神却快她一步率先朝朱晓溜过去的那一口气。 “我又不是出家人,出尔反尔又如何?”沈清说得理直气壮,待将荷包里的东西都整理好了,她才将那两个小巧的玉环扔向毕沧。 毕沧本能接住。 他身量高,手也很宽大,手指且长,小玉环在他手心中如同一双婴孩的镯子,五指一攥就能完全藏住,这东西……吃了与没吃又有何分别? 沈清翻身上马,毕沧察觉到再看她,又看向另外一匹马,有些话即便不问他也知道,沈清不想和他坐在同一匹马上。 她那么舍不得化形符,方才在整理荷包时甚至肉疼地清点了一遍,却还是眼也不眨地用了两张符,化出两匹马,就是为了避开他。 可为什么? 毕沧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得沈清生了这么大气,他甚至能嗅到沈清身上的、那股如同未成熟果子的生涩酸气,可她就是不愿与他说。 毕沧握着手中两枚玉环,抿嘴走到沈清身边,手才碰上她马脖子上套着的缰绳,沈清便抖了一下胳膊,那匹马不快不慢地朝前踏步,显然是她不想让他碰。 毕沧眼眸微垂,慢慢落下的手逐渐收紧,待沈清离去数十步之远,他才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安安静静地跟在她的后面。 这世间离了银钱便不能活,沈清与毕沧二人想找个地方投宿都要花钱。自然这些钱与给毕沧买珠宝玉石比算不上什么,但沈清多的是飞鸟符,可化五脏俱全之小屋,住宿嘛,有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有些钱还是该省就省。 既无需去城镇里投客栈,那沈清和毕沧便无需赶着天黑前进城,待到月升时,二人才找了个临水的林子休息。 飞鸟符从沈清的手中飞了出去,就在小溪边上化作了一间木屋。这林子里长了许多山杜鹃与野丁香,正是开得最旺盛的时候。杜鹃红艳,丁香芬芳,若不是心里装了些许事,沈清倒是有心思坐在溪边好好赏一赏。 溪水里倒映着半轮月亮粼粼的光,偶尔带下几朵上游落入的花瓣。 明明骑马奔走了一整天,沈清却一点困意也没有,她取出一根香与一张符,点燃香后再烧符。待香燃尽了,依旧没有丹枫仙人的消息,就连被她封了界的桂蔚山上也没任何丹枫仙人回去的动静。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沈清盯着顺水流走的符灰,低声骂了丹枫仙人一句,乍觉得周围过于安静,回头看去,毕沧竟靠在木门前睡着了。 沈清起身朝他走过去,便是离得这么近也不见毕沧有反应,她心跳一顿,若不是毕沧呼吸平缓,她险些就要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不过之前毕沧倒是很少有睡得这么沉的时候,总是沈清起他便立刻起,眼下沈清都蹲在毕沧身边了,他眼皮动也没动,依旧睡得好似很安稳的样子。 难道是累极了? 咕噜一声从男子的腹部传来,沈清愣怔,朝毕沧的肚腹看去。一双指骨分明的手平放在被腰带束紧窄劲的腰上,他的手下还压着两块玉环露出一角。 沈清看见了,意外毕沧竟然没有吃,心想他该不会是饿晕过去了? “喂,起来。”沈清伸手戳了一下毕沧的脸,没反应,再大声喊了一句,毕沧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困极了似的抬眸朝沈清望去。 好看的男子本能地露出一抹笑,温温柔柔的,相比之下默默生了一天气的沈清就像那个欺负人的。她也有些不自在,又觉得自己生闷气颇为幼稚,到底是拉下脸,起身不看毕沧道:“要睡去里头睡。” 睡在外头着凉了,身体哪儿浸了寒气再说疼,她可不帮他揉。 毕沧嗯了声,起身便往屋里走。 小木屋中有一扇较大的屏风,左右阻隔如同两室,一边是床一边是榻,这是以前丹枫仙人教沈清所绘。桂蔚山上风景秀丽,因山高水长,各种植物花草也繁多,山间四季各有美景,丹枫仙人便会将这飞鸟符化作的木屋建在山顶,或崖边,亦或是瀑布旁。 彼时屏风隔出两室,床是丹枫仙人睡,沈清卧在榻上。 如今沈清坐在床边,看向镂空屏风勾勒花纹的一角里,月色透窗而入,落在沉沉睡去的毕沧脸上。 那么高的身子,缩在那么小的榻上,小腿都是悬空在外的,他竟也能睡得香。 沈清抿嘴,手指轻轻敲着床侧雕花,脑海中闪过她发现毕沧在看朱晓时的画面。当时感受有些说不上来,眼下夜深寂静,便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股耐人寻味的酸涩来。 这也正常。 沈清慢慢抬手,捂着略微加快的心跳,告诉自己,是人都有攀比与嫉妒心,就连毕沧这样的蠢鱼都会因为她夸见月一句可爱而生闷气,那她酸上一酸,也很合理。 她与毕沧……是看似简单又不那么简单的关系。 她是毕沧第一眼见到的人,她与毕沧之间,必然是毕沧更依赖她,更亲近黏着她,所以沈清偶尔也会耐下性子教他一些道理,顺着他的依赖允许他不太过分的靠近。可感情这东西是双向的,就好比沈清养了一条狗,时间久了也能处出感情来,若她每日喂,每日带出去玩耍的狗突然有一天对别人伸舌头憨笑,她的心里自然也会不舒服。 当然,毕沧不是狗。 他虽为妖,但更近于人。 道理却是这个道理。 沈清慢慢将心中那点儿杂绪抚平,也收回目光,不再看毕沧。 想通了,睡觉! 夜风吹动花枝,丁香摇曳,落在毕沧脸上温柔的银光褪去,月隐入云中,半开的窗突然被风吹得啪嗒一声关上。 他眉心微皱,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放在腹上的手不自然地收紧,似是陷入了某种梦魇之中。 起初的梦境里,毕沧看不出什么实际的画面,他睁着双眼,所见皆是模糊的,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耳畔有很细微的流水声,舒适的温度,偶尔可在灰蒙蒙里看见几点闪烁的光,那毕沧便会顺着水游向光芒,再张嘴将其吃掉。 他的想法很简单,喜欢的东西就要拥有,吃进肚子里是最好的办法,这样那灰暗中的光就完全属于他。 毕沧并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好,他已经适应了在灰暗的世界里寻找光芒的生活,好像那样的生活已经度过了很长时间,算不清到底是多少年,甚至可能是多少万年。 直到有一天,混沌之中破开了一道裂缝,忽而大片的光涌入,彻底将笼罩他的灰暗驱散。 水流不再是他熟悉的温度,有什么东西带着耀眼到几乎灼人的光芒朝他靠近,而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只挥动的手。 云霞斑斓,流光溢彩,那只白皙的手上挂着一只精致漂亮的金镯子,镯子迎着那些霞光折射出各种各样的、毕沧不曾在灰暗中见过的颜色与光芒。 很漂亮。 漂亮到他心跳加快,耳鸣、失焦、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好似听到尖锐的耳鸣中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那声音询问:“喂,喂,你没事?” “完了完了,要让乾长老知道我炸了云潭,必饶不了我的!” 毕沧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的视线也慢慢变得清晰,那是他第一次脱离水,也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双眼,甚至可以说……是他第一次遇见生灵。 光,从天而来。 灼人的热度,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近在咫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 但他没看清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模样,他只来得及对上对方的视线,那只戴着金镯的手便匆匆盖住了他的眼。金镯中有陌生的香气,远高于他体温的手指与掌心阻隔了光芒,他只听到对方嘀咕“你没见过我,没见过我”…… 黑暗再度向他侵袭,那句“你没见过我”似乎转了语调,伴随着雷霆轰鸣声与极寒将他笼罩。 毕沧什么也看不见,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冷,他很疼,好似身上所有的筋骨都被拆分、碾碎,再也拼凑不全。 未知的恐慌笼上心头,犹如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紧紧握住,他无法挣脱,逃不掉也躲不掉,他即将要溺毙于这种恐惧、黑暗与寒冷中。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他的呼吸停滞,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好像一切都在离他而去,好像他的灵魂与肉身分离,好像……他死了? 死这一念仿若惊雷,轰隆一声将他的梦境炸碎。 久而未动的心在这一瞬狂跳,毕沧猛然惊醒。 他看见黑暗中一束微弱的烛光,昏黄暗淡,照见一双担忧的眼。 毕沧的额角汗水滚落,打湿发丝,也打湿他的衣裳,叫他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拎出来的一样。他的身体虚弱得不像话,分明脸色苍白,看上去随时能再晕过去,手上却有一股叫人难以挣脱的力,紧紧地抓着沈清的手腕。 天还未亮,昨夜起风,子时过后开始落雨,眼下正暴雨雷霆不断,雨水淋断了花枝,也稀里哗啦地打在木屋的屋檐与门窗上。 沈清听到了雷声,但真正唤醒她的却是这个屋内逐渐凉下来的温度。 这里冷得不像话,好似一瞬从春天进入了隆冬腊月,一股股寒气从她背后逼近,释放寒气的人正蜷缩在榻上,好似陷入了噩梦,胡乱说着呓语。 满屋妖气,毕沧身下的木榻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可他身上却冷汗淋漓。 沈清叫了他几声,他没醒。 她伏在他的嘴边想听他到底在说什么,可那些话很乱也很轻,沈清根本分辨不出他梦见了什么,又或者这不是梦,而是他的身体出问题了? 沈清有些慌乱,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能点燃一根蜡烛照着他的脸,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毕沧的手捏碎了他掌心的玉环,沈清怕玉环伤了他的手心,便小心翼翼地将玉环碎片取出。 恰是一道雷声落于林间,蓝紫色的光于窗前闪过,夜风吹动烛火,明灭的瞬间,毕沧握住了沈清的手。 四目相对,两道心跳,同样紊乱,咚咚地砸着彼此的胸腔。 沈清一时忘了呼吸,她看见毕沧在睁眼的刹那,眼角划过一道水痕,不知是眼睛附近的汗水,还是他闭上眼时积攒的泪。 他的眼神很惶恐无助,就连这么近的烛火也照不进去一丝光。 沈清的心跳忽而停了一瞬。 “没事的。”她反握住毕沧的手,轻声安慰道:“你哪里疼?我、我给你揉揉?” 第27章 找到它 哪里疼呢? 浑身都疼,那种挫骨扬灰般的疼痛似乎还于四肢百骸中折磨着他。 毕沧的理智此刻尚未完全回归,他有种半梦半醒之间的混沌感,一时不知自己究竟是陷入了另一个梦中,还是已然醒来。 毕竟……眼前的这双眼如此熟悉,他好似才于梦中对视。 只是彼时这双眼的主人周身萦绕着耀眼夺目的光,让他一时无法看见对方的全貌,而眼前……毕沧知道他抓住了沈清的手,她也与他一般被暗淡的夜笼罩着。 大雨滂沱,夜风呼嚎,飞鸟符化作的木屋看上去脆弱,实际上很却坚实,即便屋外肆虐的动静像是要将他们一并卷入泥泞与暴雨中,可屋内依旧平静。 毕沧的血液逐渐回暖,温度也顺着沈清握着他手的掌心一点点传达全身。 他僵硬的身体终于能动弹,毕沧反拉着沈清的手腕将人拥入怀中,扑通扑通的两颗心跳冲撞着彼此的胸腔。沈清被尚未完全恢复的毕沧拥抱着,只觉得那寒意顺着她的皮肤钻入,冻得人瑟瑟发抖。 与之相反,毕沧却觉得难得的舒坦。 怀中抱住的沈清犹如一个温暖的小火炉,将梦境里束缚着他的黑暗驱散。 他如同紧紧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呼吸间汲取着沈清身上的味道,所有相贴的皮肤都感受着她的温暖,拥抱得越来越紧,好像这样就能抚平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那些稀里糊涂的画面逐渐在他的一呼一息间消散,待到他的头脑彻底清醒,意识回笼,再仔细去想梦中的经历却变得愈发模糊,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沈清感觉得出,原本毕沧抱着她时浑身都在发抖,时间久了他也慢慢从噩梦中缓过来了。搂着她腰的手逐渐放松,没有勒得她那么疼,可依旧用一种不容抗拒的禁锢姿势,他尚在汲取她的温暖,或许还需要她的安慰。 男子始终没有男女之别的概念,饶是沈清教过他几回,他也仍是该牵手就牵,想拥抱就抱…… 沈清慢慢抬起手,从毕沧的肋侧穿过,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有些生疏地拍了拍。 她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沈清没怎么与人接触过,即便几百年来在桂蔚山上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可她与那些人都保持着距离,甚至有些人她连对方的面孔都没怎么看清。而丹枫仙人……那是一个算不得多负责的师父,不过她给了沈清一个可以锻炼、积累功德以投胎转世的机会,所以沈清对她依旧有感激、尊敬,只是她们也从没有这般亲近。 大约感受体温,是最容易让人陷落情感的方式。 沈清一遍遍轻拍着毕沧的后背,即便她什么也没说,将她抱在怀中的人也逐渐放松,没有继续颤抖了。 只是毕沧一身的汗水,还是染湿了她的衣袂。 两道清净诀后,沈清与毕沧盘腿于榻上面对着彼此而坐。 一小截蜡烛已经燃烧至最末端,烛光暗淡地落在两张神色不一的脸上。 沈清是有些窘迫,明明白天她还对毕沧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可方才却安安静静地被毕沧搂在怀中快一个时辰,拍他的后背拍得手都快酸了才算把这鱼妖哄好,能让他放开她。 因为沈清不太好意思面对毕沧,也就没能看见毕沧的眼神含着些许复杂的探究,那道视线一直落在她的眼上,似乎想要从她的眉眼中看穿什么。 长久的静谧便容易陷入尴尬,于是沈清开口问道:“你方才梦到了什么?” 毕沧睫毛微颤,仔细回想了一下,只能说出一句:“一双眼睛。” 沈清心道,什么眼睛能让他吓成那样? 便问:“是血糊糊的,恶狠狠的眼睛吗?” 毕沧抿嘴,摇了摇头。 二人再度陷入了沉默中,却又同时开口。 毕沧:“你还在生气吗?” 沈清:“我给你的玉环你怎么没吃?” 四目相对,略停顿后再度同时回答。 沈清:“我才没有生气。” 毕沧:“没胃口。” 这回倒是毕沧率先反应过来了,他眸光一亮,双手撑在榻上朝沈清靠近,有些激动地问:“你不生我的气了?” 沈清一见毕沧人高马大地遮挡了烛光,仿佛一座小山般又带着他的妖气朝她扑了过来,心下一慌,连忙伸出脚抵着他的心口位置,往对面轻轻踢了一下道:“坐回去!” 毕沧再度坐回原位,却难得不再沉着脸,那双眉眼亮晶晶地望向沈清。他嗅觉灵敏,其实知道沈清说的她没有生气是谎言,但他也有感受与双眼,知道眼下的沈清的确没再生气了。 也许她白天气过,但晚上还是抱着他许久,还说要给他揉一揉。 那白天的事便不重要了。 毕沧很容易便被哄好了,甚至因为心情转好,方才说的没胃口也成了空话,就在沈清的注目下,毕沧的肚子又发出了一声“咕噜”。 沈清瞥了一眼他的肚腹,抿嘴低头翻着荷包,将白日里买来的那些东西悉数倒了出来,几十样物件七零八落地堆在了二人中间。 “吃。”沈清道:“本来就是买给你吃的。” 毕沧抿嘴露出一记颇为纯澈的笑容,他拿起一块未经雕琢的玉,还未张嘴便看见沈清略弓着背,眯着眼朝他看来,带着几分好奇。 沈清挑眉:“看我干吗?吃呀。” 她倒要看看,一个连馒头都不能吃的妖,该如何去吃这些坚硬的石头。 毕沧眨了眨眼,握着玉石的手才抬起至心口位置,那摇摇欲坠的烛火噼啪一声彻底熄灭。木屋内顿时暗了下来,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玉石珍珠借着微弱的月色闪烁出一两点光。 那光眨眼就在沈清的眼前消失了。 闪电到来时有那么一刹从门窗外照亮屋内的摆设,毕沧眉眼弯弯地朝她笑,而沈清放在榻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消失了,光至后便立刻离开,紧接着轰隆隆的雷鸣声音大到仿佛要将天劈出一道裂口。 黑暗中,沈清震惊地问:“吃完了?就这么吃完了?” 毕沧唔了声算是回答。 沈清:“……” 这才过去两息,她也不过眨了一下眼而已,就这么错过了毕沧吃掉那些稀奇古怪东西的画面。 他张嘴了吗? 是嚼碎了咽的,还是直接吞的? 沈清其实很好奇的!可她想了想,最后只问出一句:“吃饱了吗?” 黑夜里沈清的视线或许并不好使,可毕沧却能看得清楚她的每一个举动。她震惊的表情,她疑惑的眼神,还有她抓了抓头发一副耐人寻味的样子,全都落入了毕沧的眼眸中。 她张嘴闭嘴好几次,却问他是否吃饱了。 毕沧想起沈清说的,不能说谎,所以他应当回复她,这点东西怎么可能能吃得饱?也就塞塞牙缝的量,若想让他吃饱,大约要堆满十个这木屋的珠宝才够勉强。 但…… 若沈清不知他说的真假,那她又怎能断定他的回答,是否是谎言? 毕沧不想吓到她,便道:“饱了。” 沈清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毕沧吃得如此迅速,只怕这点儿东西不够喂的。现在听到他说饱了,至少心里轻松了些,这鱼妖虽吃得怪且贵,但好在胃口不算太大,还能养得起。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沈清到底是疲惫了,确定毕沧无事后她摸黑回到了自己的床上。隔着屏风,沈清能听到毕沧的呼吸,好似有一双眼也穿过了屏风,一直跟随着她而动。 她以为自己会别扭得睡不着,可实际上很快她就又再睡了过去。 离天亮尚早,且骤雨催眠,沈清这一次睡得很沉,便是电闪雷鸣也没惊醒她。 她没看见木屋内如线似烟的一缕缕银光漂浮于她身侧,叫那雷霆骤雨的声音无法打扰她的睡眠,银光带着毕沧妖气的气息,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安抚着她的头顶,叫她能安然休息。 毕沧的脚步声很轻,不过短短十步便越过了那道并无多少遮拦作用的屏风,来到了沈清的床前。 暗夜里的眼倒映着沈清熟睡的脸庞,毕沧只觉得有一种尖锐的东西戳刺着他的头脑,细细密密的疼倒是能忍受,可叫人无法忽视的却是徘徊于脑海中的声音。 那是梦魇被打破的刹那,钻入他脑海逼迫他醒来的声音,如今在沈清熟睡后又再度响起。 ——找到它。 找到什么? 他看着沈清露在薄被外一只白皙的手,空荡荡的手腕总是能刺痛他的眼,那里好像缺了什么。 妖气汇聚的银光轻柔地缠绕在沈清的手腕上,化成一圈镯子的形状,又被无形的风吹散。 暴雨连下两天,拖了沈清与毕沧赶往荣城的脚步,待雨停后又二十几日,二人兜兜转转才终于来到了荣城外。 从离开桂蔚山到抵达荣城已经过去两个月,天气渐暖,尤其是荣城属南楚江南一带,气候宜人,一旦步入六月便有了几分暑气。 正午的阳光当头照晒的话,正在行走的人身上便会生出几分薄汗,故而荣城外那些田里的庄稼汉都已经穿上了汗衫,便是姑娘家也人手一把扇,或遮阳,或扇风。 沈清与毕沧下马,她抬眸看了一眼荣城的城门,高大庄严,城墙石砖厚实且城墙颇高于她一直以来经过的那些城池。 来时路上沈清已经对荣城几番打听,包括朱家的人与事,她也有所了解。 荣城是江南一带最大且最富饶的城池,城中曾出过好些读书厉害的才子,在南楚开国时期贡献人才,其子嗣也在朝中做了大大大小小的官,后来荣城也有才子之乡的美名。 而荣城除却才子,还有佳人也尤为出彩,或许是江南水土养人,这里的姑娘大多长得白嫩娇弱,弱柳扶风,婀娜多姿,容貌姣好的比比皆是。 沈清以前在桂蔚山的书舍里偶尔也会看些民间话本子,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大多出于荣城。 既有才子佳人,荣城的风月场所也很丰富。这里读书考举的竞争压力大,自然有那些自诩满腹经纶却不得志的酸秀才或书生,酒水下毒,这些人作几句吟风弄月的诗词,写几篇痴男怨女的爱恨故事,全都卖入了那烟花之地,广为流传。 这样一个缠缠绵绵的城池里,却在二十年前出了个远近闻名的悍妇。 那悍妇不动则在家中摔锅扔瓦,动辄便要提枪策马,喊打喊杀。 悍妇于十年前去世,可她的威名犹在,后来好长一段时间荣城中但凡有性情刚烈或泼辣些的女子,都被冠以悍妇之名,为这事,朱家也被笑话了许久。 是了,那悍妇便出自朱家,是二十年前嫁给荣城首富朱家家主为正妻的詹芸焦,亦是朱晓的生母。 沈清既然想要还欠朱晓的三万两黄金,自然是要将朱晓的生平打听清楚。 不过来荣城这一路她能听到的关于朱晓的消息少之又少。许是因为她年纪小,也不常在荣城外走动,关于朱晓的故事,沈清只知道她八岁丧母,三年前因外祖父病重便离开了荣城前往湘山见外祖父最后一面,可后来却在湘山留了三年。 前段时间朱晓才从湘山离开,一路赶回,路径平桥镇时大发善心地给了一笔善款重建灵感寺,又比沈清提前几天到达荣城。 沈清是不熟悉路,所以耽误了些,沿途打听的消息自然也只是陈年旧事,并不新鲜。 当她进了荣城才知道,原来关于朱晓的故事已经翻了新一页,城中曾对于她母亲是悍妇的讨论早已不鲜,但朱家依旧是百姓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回谈的,依旧不是什么好话。 沈清没去客栈,她找了驿馆休息,相对来说驿馆收费便宜,且人更多更杂,能打听到的消息更多。 她与毕沧才选好了房,拿着钥匙跟随小厮前去认房的途中,便见到另一个急匆匆跑来的小厮一脸看戏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吐露出一个惊天消息。 “朱家那位大小姐,刚回来才几天啊,就在扶月桥上把她未婚夫打得鼻青脸肿,王二公子的牙都掉了一颗,血流了一地啊!” 沈清脚下一顿,问:“刚打的吗?” 那小厮搭话:“可不是?血还是热乎的呢!” 第28章 有情人对杀? 要说王家,沈清也在打听朱家的时候顺带听到了些消息。 京中有王氏兄弟俩,老大当家,为正二品光禄大夫,日日在皇帝跟前办差的大人物;老二在吏部任职,虽官位不大但油水很多,这两位都是从蓉城考出去的。 而蓉城王家,便是这两位大人的二房兄弟一脉,虽未考上个一官半职,但架不住有能耐的血亲。 王家在蓉城也算得上是书香世家,偏偏王家二房这一脉下来的儿郎没几个能读得进书的,无才学,却一身莫名傲骨,事事效仿京中大房家的作风,颇有些狐假虎威之势。 即便王家二房的名声没有京中大房那么有威望,但在蓉城也是有头有脸的,这样的世家却在六年前与世代经商的朱家定了姻亲关系——王家嫡二公子王瑞澄与朱家长女朱晓定了亲。 六年前定亲,三年前朱晓为送外祖父最后一程而离开蓉城,她再回来也不过三日,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未婚夫的牙给打掉了……这够荣城百姓谈上好几天了。 沈清再追问:“他们二人可走了?” “走?王二公子倒是想走,朱大小姐可没让。”小厮说得兴起:“我也是上元楼送信才撞上了这个热闹,若非赶着将回信带来,肯定要站在扶月桥底下将热闹看完了再走……扶月桥离这也不过半刻的路,姑娘若是感兴趣大可以去瞧瞧。” 沈清当然感兴趣,她只知道朱晓与王二公子是未婚夫妻,却不知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到要当街打骂的地步。沈清如今对朱晓仍是一知半解,若想替对方办事来还钱债,总要和她相交、相熟才行。 认了驿馆的房间,沈清便带着毕沧朝小厮指引的扶月桥方向走。 驿馆不似酒楼客栈在主街两侧,要弯弯绕绕走过两条小路才能步入主街,上了主街便可见城池两侧楼阁相连的悬桥。 荣城有名的悬桥共三座,分别为“扶月”“望仙”“春风”,三座悬桥挂了灯笼彩绸。“望仙”与“春风”架在主街之上,“扶月”下却是一汪潺潺小河,小河将荣城一分为二,左为风月场,右是百姓屋。 沈清眼下就站在扶月桥的右侧,望着桥上乌泱泱的人,看热闹的都站在悬桥扶手上了。桥下也停了两艘船,船内的人朝桥上探头探脑的,可见未婚夫妻当街对打的热闹并未退散。 “朱晓晓,你这个泼妇!” 男人几乎劈了嗓子,喊完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他边哭边喊:“你这悍妇,与你娘一样是个疯子,就你这样的人若与小爷退了亲,这世上就再也无人敢娶你,你嫁不出去了!哎哟,啊!”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气,有的人怕事情闹大,赶紧转身跑了,从沈清身边路过时还嘀咕着是否会闹出人命此类感叹。 沈清眼皮一跳,她可不想自己的债主成了杀人犯,这样她不论是还钱还是还债都变得更加棘手。 此处看热闹的人虽多,可都考虑到朱晓与王瑞澄是世家子弟,皆不敢靠得太近,所以沈清拉着毕沧很容易就走到了人群的最前端,自然也看到了驿馆小厮说的场景。 并无打死人的情况,也没满地鲜血,不过地上的确有几口血水,其中躺着一颗碎牙。 王瑞澄此刻就靠在扶月桥的边上,人已经有些站不起来了,他眼眶肿了,脸也肿了,便是如此也依稀能看得出是个长得斯文的读书人模样。 王瑞澄一只手撑着护栏,一只手颤抖着指向红衣女子,哆哆嗦嗦道:“你、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不能跳,二爷,千万不能跳,您不会浮水啊!” 人群里一只手捂着脸的王家随从虽打不过朱晓,也不敢抵抗,却还清醒地提醒了王二公子千万不能冲动,城中河颇深,跳进去人就没了。 周围人见王瑞澄实在哭得可怜,且的确见了血,言语里已然对朱晓多番指责。 “她娘当年便是出了名的悍妇,咱们荣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有其母必有其女,果不其然,这朱晓比她娘还要心狠手辣。” “可不是,当年朱詹氏虽横,却也是因为朱老爷总流连烟花柳巷之地,她最多落得个善妒之名。可你们瞧瞧这朱大小姐,莫说她还未曾与王二公子成亲,就说那王二公子平日里也从未狎妓,至多与友人喝了几次酒,这又招的哪门子醋?” “上来就要杀人了,还有没有王法?” “王家的小厮可去报官了?” “报什么官?这朱晓不就仗着外祖是鸿胜将军,舅舅又在边境抗敌,咱献州的知州都是她舅娘家的旁支,这才肆无忌惮藐视王法,敢当街杀人呢么。” 一句句,一字字,将朱晓说得简直是血液里流着毒的仗势欺人之辈。 越是如此,那王瑞澄哭得就更甚,上气不接下气般道:“朱晓,你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朱晓是只身而来,未带丫鬟与护卫,她虽换了一身红衣,腰上还是那把挂着黑珍珠剑穗的宝剑。此刻她的手就搭在剑上,握了又握,僵硬的脊背似乎在衡量如若此刻她杀了王瑞澄,后果能否承受。 沈清看得出朱晓身上渐起的杀意,再看一眼那一边哭爹喊娘一边往桥边蹭的王瑞鹏,思忖一番,转身朝毕沧轻轻踹了一脚,手上顺势将他往人群中推去。 毕沧后退三步,踩到了身后人的脚背,那人发出一声哎哟,引得周围几人看来。 “好啊!你敢背着我做这些事,看我不打死你!”沈清举起手,眼珠子于左右转了转,见人都朝她看来了,她才一巴掌……落在了毕沧的胸膛上。 啪地一声,因周围人在看过来的那一瞬过于安静,反倒显得这一声尤为清脆,好似她打得有多重。 沈清只感受到毕沧肌理挺有弹性的,她掌心都没痛,这惯来没痛觉,浑身如硬铁的男人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毕沧还是有些感觉的。 他觉得沈清方才抚摸了他一下,摸得他心头痒痒的。 但他还是露出了一记疑惑的眼神,在周围满脸写着看热闹的人群簇拥之下,他那眼神尤为无辜且懵懂,茫然不解沈清这是要演哪一出。 沈清也不指望毕沧能配合了,自顾自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以为你装无辜我便全不知情?我们相识多年,我原以为对你也算了解,却没想到你竟然……” “竟然怎样?”有人问了。 沈清一顿,皱着眉头一时没想起来,便道:“不就是你们男人那种事?” “噢哟——” 看热闹的大多是被朱晓与王瑞澄引来的,但同一座桥上两对情人对打还是头一回。这些人不敢轻易置喙朱晓与王瑞澄之事,只能藏匿于人群中议论,可对沈清与毕沧完全不熟,好事之心骤起,反倒与沈清搭腔了。 有那也吃过亏的女子哼声道:“这世上男人都一个样!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套!没想到瞧着这样端方的男人,竟也俗不可耐,下流无耻!” 沈清接话:“对!下流无耻!” 毕沧睁大了双眼:“???” “你还敢瞪我!”沈清说完,又是一巴掌……挠到了毕沧的胸膛上,而后摆出一副委屈姿态,眼神像是向周围人求助,却也瞥见了那王瑞澄在听到这些话时脸上的不自在。 她继续道:“枉我家人放低门槛,愿将我与你作配,可你这样……你对得起我吗?还作配,我呸!” 显然眼下沈清这边的戏比朱晓那边的好看,毕竟这世上的人大多同情柔弱又深情的女子,加之沈清与毕沧的相貌的确远胜于朱晓与王瑞澄,偶有人感叹这样一对璧人都能见异思迁反目成仇,一时间闲话变多,却不再只攻击朱晓。 朱晓大约听出来了什么,她终于没继续用那恶狠狠仿若要杀人的眼神紧盯着王瑞澄,反而回眸朝沈清的方向瞥了一眼。 二人之间离了十数步,大半座桥,分明周围人头攒动,遮蔽了多数灯光,可朱晓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沈清与毕沧。 月前,她与这二人在平桥镇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他二人如胶似漆,当街搂抱,眼下却要喊打喊杀,势同水火了? 朱晓微眯着眼,瞧出沈清打毕沧打得并不真心,那男人顶着张俊脸满面茫然,显然是愣住了,这出戏不似真的,倒像是故意演给众人看的。 王瑞澄眼见朱晓没再紧盯着他,方才还一副羸弱模样的男人立刻直起腰跑了起来,待冲出人群,才有人惊呼:“哎?王二公子能走啊!” 朱晓一怔,再回眸,好不容易堵上的人却已下了扶月桥,挤入人群最多的花街柳巷中,再想追上就不容易了。 王瑞澄一边在前面跑,他的小厮一边在后头追,朱晓一掌打在悬桥护栏上,愤恨地盯着那逃亡的背影,张嘴想说的话生生吞了回去。 “王二公子跑了?” “真的跑了,他方才不还要死了吗?流了那么多血,竟跑得那么快!” 又一大半人的目光追随王瑞鹏的背影而去,沈清趁着这个时候抓着毕沧的手腕,将他拉出人群,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王瑞澄跑了,朱晓也没再追上去,沈清与毕沧在人群尚未回过神前不知所踪,此处的热闹也算消停。 扶月桥上的人逐渐散开,桥下停着的两艘船也一并驶离,朱晓握着剑,沉着脸,逐步走入了巷子里,远离了人群,像是要回家。 沈清其实并未真的离开,见朱晓独自离开后,她便与毕沧跟了上去。 深情分明见到朱晓进了巷子,可当她自己拐入巷子后只见月色深深,未照见朱晓的身影,却照亮了一把明晃晃的剑。 毕沧的手按在了沈清的脸上,捂着她的嘴将她往后揽了一步,那把剑距离沈清的脸只有一掌,只差她这一步便能见血。 “谁派你们来的?” 清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沈清被毕沧捂着嘴说不出话,反倒是从毕沧的身上闻到了微弱的妖气,他对朱晓似乎也有敌意。 两道杀意于窄巷相撞,沈清立刻清醒,拽下毕沧捂着嘴的手道:“我们没有恶意。” 朱晓收回剑,慢慢从黑暗中走出,走到月色下,露出了一张清冷肃穆的脸。她在仔细打量沈清与毕沧,自然也对上了毕沧那双不善的视线,眉头一簇,似乎再问:这种眼神还算没有恶意? 沈清读懂,转过身捂着毕沧的眼,低声呵斥:“别瞪人家!” 毕沧身子一僵,熟悉的角度,熟悉的触及皮肤的温度,还有她手腕上的香,唯一欠缺的便是那只金镯,可这所有感受皆与梦中重叠。 毕沧没了动静,沈清以为他安分了,这才转身对朱晓笑道:“真的没恶意,若非如此,我方才也不会抛去脸皮帮你一回了。” 朱晓哼了声:“帮我?还是在讥讽我?” 沈清不明所以。 朱晓却道:“自知我踏上归途,她一路派了三波阻拦都被我清理了,若我没猜错,你是第四波?” “先是平桥镇上盯着我看,确认目标,再是跟踪我一路来了荣城,方才扶月桥上看似解围,不过是拿我痛处刺我心脏,想让我孤身而返,最后尾随我至窄巷,不就是想杀人灭口吗?” 沈清听着一句句莫须有的罪名,脸上逐渐露出的眼神,比方才她在桥上打毕沧那一巴掌时毕沧展露的还要茫然无辜。 朱晓一开口就是一个暴雷:“若我没猜错,你是金如意派来的?只要我死,那贱人与她女儿便可高枕无忧了。” 沈清深吸一口气,消化了这段话后,反问:“若我没记错,金如意是你后娘?” 朱晓一听“后娘”二字,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骂道:“我没那么恬不知耻的娘!” 沈清哦了声。 她这一路打听一路问,问出来的都是什么啊? 告诉她的人都说是小道消息,结果是家喻户晓,真正不为人知的朱家秘辛,眼下朱晓正在告诉她呢! 沈清抓了抓脸,梳理清楚后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后娘……哦不是,朱老爷的续弦,是派三波人杀你的幕后指使?” 朱晓蹙眉:“你是第四波。” 沈清坚定摇头:“不,我不是。” 第29章 长街密谈 乌云遮蔽了半边月光,长街上的风吹不进窄巷,沈清否认自己是金如意的人后朱晓便噤声了。 她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后知后觉过来自己也许真的误会了沈清的身份。 先前那三波来杀她的人都蒙着面,虽然跟踪了她一段时间却从未用真面目在她面前出现过。后来他们更是背后出刀,也的确没有似沈清这般,还特地在扶月桥上演一出戏的情况。 只是方才在扶月桥上朱晓心情不佳,也有几分冲动在,所以在听到沈清对毕沧说的那些话和这二人拙劣的演绎后,便自动带入沈清的对白是在嘲讽她。 朱晓抿了抿嘴唇,最终收回了剑。 “难道你们出现在荣城真的是巧合?”朱晓转身,阔步朝窄巷的另一头走去。 沈清跟上对方,走了两步见毕沧正垂着脑袋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她疑惑了一瞬,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毕沧回神,望向沈清的同时,被沈清握住了手腕。 她自顾自地拉着毕沧追朱晓而去,并回答朱晓先前的疑问。 “算不得是巧合。”沈清道:“毕竟我真是跟着你来的。” 沈清本打算自报家门,可朱晓在知道她是跟着她来荣城后却没了任何表示,一句疑问没有,反而让沈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自己的身份。 穿过窄巷便是另一条街道。 那片是平民住宅,越过平民百姓的住宅后才到一片富家商贾或书香世家的大宅院,朱家在那儿,王家也在那儿。 三人先后出了窄巷,路便宽敞了许多,不过眼下天色已暗,寻常百姓家早已熄灯,只零星几所或许家中有人尚未归来的,故而在门前挂了灯笼,勉强照明。 月色倾泻于青石板路,习习晚风穿过屋舍扫向道路两旁顺着墙根而生的花草。 长久的安静。 沈清一直在朱晓身后三步远,她知道朱晓在思考,她等朱晓主动问她些什么,却没想到长街走了小半,朱晓却道:“我大约知道你是谁了。” 沈清愣了愣,挑眉疑惑:“你知道?” “你是从东方来的?”朱晓问。 沈清有些惊讶,桂蔚山的确在山河以东。 朱晓又嘀咕:“丢了自己的山头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找我,你一定欠他许多。” 沈清哗了声,几步上前,眼中闪过惊讶与好奇:“你竟然真的知道!是如何知道的?你知我从山上来?知我走了许多路?还知道我欠你钱?!” “别这样说,他是他,我是我,你欠他的不代表你欠我。”朱晓朝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沈清看去,有些无奈地皱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清愣了一瞬,有些不解她说的那个“他”是谁,莫非是她的娘亲? 沈清下山也不过才两个月,债条上面荣城的债主写的就是朱晓的名,但这债条也有可能是从朱晓的娘亲那儿继承到她身上的,这么一来话就说通了。 当年丹枫仙人其实是欠朱晓娘亲的钱,可朱晓的娘亲于十年前去世,于是这债条落在沈清的手里,她看到的便是朱晓。可或许朱晓的娘亲去世前与她提过曾有个东方而来的仙山上,某个神仙欠了她三万两黄金,所以朱晓猜到了她的身份,知道她为还债而来。 理清楚后,沈清便道:“欠不欠你,你说了不算,总之你只需要知道我现在来找你是为了还债,为了还清我欠你的钱,我或许可以替你完成一个愿望。” 朱晓眉头皱了皱,又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沉默了片刻后才问:“你能完成我一个愿望?” 沈清略微挺胸,颇为自信道:“当然!” 朱晓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可瞥了毕沧一眼后又变成了失声一笑,摇了摇头道:“你帮不了我。” “你不说,如何知晓我帮不了你?”沈清问。 朱晓却顾忌着在场还有男子在,终是没说出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是对沈清挥了挥手道:“我不需要你还我什么,若你真的在意你欠的那些钱,那便当我这个债主大方,否了你欠他的那些银两,就此作罢。” 那怎么行? 若这路子真行得通,沈清当初也不必在灵感寺耗上那么多时间了。 朱晓脚步略加快了些,没回头:“我还要在王瑞澄回家前堵住他,不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难解我心头之恨!至于你们俩,请自便!” 沈清一听她竟还要抄小路去杀人,她自然不会放任朱晓胡来。 她还以为方才已经与朱晓说通了,却没想到这个债主也是个恣意妄为的,不过朱晓对王瑞澄有恨至少表示她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有所在乎,定有所求。 “朱大小姐。” 朱晓微怔,她还以为自己刚才说那番话已经足以支走沈清了,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跟着她而来,且步伐很轻,走过这半条街她都没有发现。 沈清轻松跟上朱晓,脱口而出自己的猜测:“那王二公子做了对不起朱大小姐的事?” 朱晓闻言驻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直勾勾地朝沈清盯去。 这眼神看得沈清生笑,她摆了摆手道:“别这样看着我,我并不知晓你与王二公子间有何隐情,但从方才我于扶月桥上提及无耻下流时他心虚了,由此可得王二公子极有可能有负于你。” 这也就能说清朱晓为何会当街追着人打,还一副气得要杀人的样子了。 若是一般偷腥,不至于闹得这么凶。 朱家也是荣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如若朱晓真的看不上王瑞澄,大可以退婚,既没退婚,便说明朱家人想要朱晓咽下这口气。 朱晓的娘亲早死,还有悍妇之名,当年她娘亲还活着时朱晓的爹就花名在外,可因为一个金如意,朱老爷上演了一出浪子回头金不换,二人情意绵绵,还生了个儿子。 金如意是朱老爷的续弦,正因为金如意小意温柔,又一副与朱老爷鹣鲽情深的模样,就更衬得朱晓的娘亲詹芸焦飞扬跋扈,难怪不得朱老爷的心,还将男人越推越远。 自然,这些都是沈清打听来的,是否是事实还有待商榷。不过今日从朱晓的口中可以探得金如意绝不是旁人口中的娇弱美人。 而朱晓……极有可能早年丧母,亲爹不疼。 “朱大小姐,我猜你一定看不上王瑞澄文弱,更不齿他的为人,但朱家愿与王家结亲,你无法抗争家里,所以特意在外将事情闹大,好让王二公子主动与你退亲。”沈清说这些话时,双眼紧盯着朱晓的神色,来断定自己猜得有没有错。 朱晓沉默,其实也就是默认。 沈清接着道:“你当街将他打成这样,他也没一气之下说出要与你退亲,所以你打算在他回家的路上劫下他,重伤他,好让王家人知难而退。” “是又如何?”朱晓略抬起下巴,满不在乎道:“让我忍下这口气,为他人做嫁衣,想都别想!” 她就是要闹,就是要让王家知道,一旦让她嫁进去,那今后王家将不得安宁。 “哪怕背上一个悍妇之名?”沈清问。 朱晓嘁了声,显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如何。 沈清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朱晓的肺腑:“哪怕众人会因此翻出你母亲的陈年旧事,除却对你的指指点点,还要借你往你母亲身上再泼脏水?” 朱晓脸色僵硬,垂在身侧的手也逐渐收紧。 沈清知道她对她母亲有很深的感情,方才扶月桥上那些人私底下提起朱晓的母亲,她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也都听到了。杀意从那一刻迸发,若非沈清急中生智,朱晓或许真的会一时冲动拔剑杀了王瑞澄,哪怕赔上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 “我可以帮你啊。”沈清露出真诚且势在必得的笑:“我可以让王家主动向你退亲,且让王瑞澄当众承认他的错处。” 朱晓抿唇,有些犹豫:“你有他们王家的把柄?” 沈清摇头:“没有啊。” “那你凭什么?” 她反手拍了一下身后毕沧的肩膀,微微抬起下巴道:“凭他。” 莫名被点名的毕沧略弯下腰,对沈清露出一记疑惑的眼神。 沈清啧了声,拽着毕沧的衣襟将他拉下,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不论我说什么,你先应下来,只要解决了朱晓心头大患,我欠她的钱也就都还清了。” 朱晓眯着双眼看他们二人交头接耳。 沈清交代完毕沧,毕沧便听话地点头嗯了声:“我可以。” 朱晓:“……” 你可以什么啊你可以。 沈清看穿了她的眼神,微笑回答:“他什么都可以!” 对付几个不会法术的普通凡人而已,能有多难?她之前去灵感寺还有可能会受到佛光渡魂的危险,荣城中既无寺庙也无妖鬼,能生出什么变故? 朱晓也不知自己该不该信这二人,可瞧着他们莫名自信的样子,她渐渐也被他们带偏了想法。朱晓当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可她也不愿意已故生母再度变成旁人的谈资。 朱晓心生期待,如若这二人真能让王家主动退亲,王瑞澄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干的丑事说出来,自然最好。 朱晓问她:“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见她答应了,那一切都好办。 “想要办成此事自要朱大小姐配合,你想个办法将王、朱两家的长辈聚集在一处,安排我在场,剩下的只需交给我就好。” 朱晓将信将疑,犹豫间时间已匆匆过去。 他们三人走出这条长街,离王家还很远,不过朱晓在此处耽搁,想来也堵不到王瑞澄了…… 又是片刻静默,朱晓哼了声道:“好,我暂且信你俩,谁让你俩是他……算了。今日之事也算个理由,明日我便与家里说我是一时冲动干了糊涂事,伤了王瑞澄心中有愧,故在思雀楼摆了一桌酒宴请两家长辈主事,特与王瑞澄致歉。” 王瑞澄掉了门牙,王家不想失了这门亲又要找回面子,朱晓愿在门庭若市的思雀楼向王瑞澄道歉,他们必然带着一家老小全部到场。至于朱家这边……朱晓也会想办法的。 沈清点头:“我就住在周巷驿馆,定了思雀楼的宴期后,朱大小姐记得差人来告诉我。” 朱晓应下,三人便在街头分开。 沈清望着朱晓的背影,还有些云里雾里,她对毕沧笑道:“我怎么感觉这次还债很轻松啊?” 才见第二面她就知道朱晓的难处,还轻易得到了对方的信任,且解决朱晓的难处于她而言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毕沧问沈清:“我要做什么?” 沈清摇头:“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我解决此事,欠朱晓的债条清空后你便上去邀功。朱家乃荣城首富,腰缠万贯,或许朱晓一个高兴就许你些报酬,你便可借机要些珠宝玉石,权当是换自己的一餐饭。” 这也是沈清方才为何会当着朱晓的面将功劳让给毕沧的原因。 毕沧疑惑:“你为何不问她要报酬?” 沈清理所应当道:“我是来还债的嘛!还债归还债,报酬归报酬,我欠她的,你又没欠她。” 这种赖皮话,沈清竟也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本着便宜不占是笨蛋的态度,沈清并不觉得自己如此安排有何不妥。 打了个哈欠,她心情颇好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回走,边道:“困了困了,走,回去睡觉。” 毕沧嗯了声,与沈清踏着月色走上归途。 至周巷,那窄小的巷子里只有一盏油灯,昏暗得连路都照不清楚。 沈清第三次打哈欠,忽而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寒气随着她的呼吸钻入五脏六腑,叫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毕沧亦僵了背,猛然回头朝一个方向望去。 “毕沧?”沈清抓着他的袖摆轻声问:“你有没有感觉到一股恶意……” 她的话还没问完,手中抓着的袖子便溜走了。 方才还站在她身边的人突然没了踪影,好似化作了一阵风,油灯下徒留虚影,片刻消散。 毕沧只觉得周身彷如有千万根尖锐的针顺着血脉流淌,而他的头脑如遭雷劈,疼痛吞灭了他的理智。 ——找到它。 又是那个声音! ——找到它! 心如高悬,慌张不安,又生恐惧。 毕沧咬紧牙根,目光盯着荣城一角,颤抖着重复脑海中的声音。 “我要……找到它。” 第30章 你是在哭吗 窄巷里的油灯灭了。 沈清还有些呆滞地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保持着悬空的手,绸缎从指尖溜走的触觉依旧。 环绕于沈清身边的恶意犹在,那股沁人的寒冷挥之不去,可让她更难受的却是在她发现异样的刹那,毕沧便弃她而去了。 沈清承认她带毕沧离开桂蔚山是有私心的,她不止一次叮嘱过毕沧一定要在行动前征得她的同意,也不止一次提醒过他山下的人间很危险,需要无时无刻跟在她的身边才能保证安全。 显然毕沧并未将这些话当做一回事。 沈清的心里忽而涌上了难言的失落与酸楚,这比她看见毕沧长时间盯着朱晓时还要难受。 如若她的感知没有错呢?如若在方才那一刹,窄巷中的确有危险发生,那她现在还能活吗? 沈清不知道她能不能活。 恶意尚未完全消散,顺着夜色扩散开来的却是熟悉的妖气,那是属于毕沧的类似寒潭清泉的冷冽气味。 沈清就站在窄巷口,目光落在毕沧妖气传来的方向,漆黑的深夜里看不清任何一道悬飞的身影,由此可见他其实离她很远,至少隔着大半座荣城。 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义无反顾的离开? 又是什么让他释放出如此强大的妖气?像是要将整座荣城都化为自己占领的区域般,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任何一个生灵也别想在此天罗地网中蒙混过去。 ——找到它。 毕沧的头很疼,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理智与身躯都不受控,有一股熟悉的力量强硬地将他从沈清身边带走,一直带到了眼前这片深宅长巷之中。 长巷前种了一排柳树,石狮朝南,共有四府六宅,前后二十七院。 夜风吹开薄云,月光很亮,将他的身影也照得很清晰。 毕沧看向青石板路上投出的影子,黑暗中的轮廓仿佛也长了五官,拥有了自己的思想,漆黑如藤蔓于四周攀爬,顺着这条长街上住着的人家,挨家挨户地去试探。 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毕沧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沈清并未跟上他。 心跳刹那漏了一拍。 毕沧有一瞬慌神,他有些记不清方才离开窄巷时沈清的表情了,她好像与他说了什么话,还抓着他的袖子。 可他做了什么? 他被那股力量牵住了神智,就在那一瞬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失控,思绪被困,头脑一片混沌,眼前所见是整片亭台高筑楼宇林立的荣城。便是那样的荣城也与他来时所见不同,视野的边缘一寸寸暗下去,只有这条长街灯火通明,他凭着本能迎光而来…… 就站在这里。 妖气不受控地外溢。 他……丢下了沈清。 毕沧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沈清就在追来的路上,他的妖气扩散得很快,几乎在几息之间便涵盖了整片荣城。他能听到荣城内所有人的呼吸声,包括那丝银发所在的位置,带着他发丝的女子并未离开驿馆的巷子口。 “回去。”毕沧的脚往后退了一步,他焦急道:“我要回去!” 他答应过沈清不会轻易离开她,他也答应过沈清,在做任何事之前要先与她说明,贸然离开,沈清一定会生气! 毕沧不想让她生气。 在来荣城之前,沈清已经生过他一回气了,那时她整日没与他说过一句话,目光也从未停留在他身上,就好似他根本不存在。 那种感受很难熬,毕沧再也不想经历。 “回去!”毕沧用尽全力后退。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来这处,不明白他到底要找什么。 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毕沧浑身冒着冷汗,莫名的惶恐从心头四散开来,他的妖气丝丝缕缕地试探着眼前长街里的每一户,每一所屋子。 他走不掉。 “你是谁?!”毕沧紧紧捂着头,浑身颤抖,他声音沙哑地低吼着:“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突然“啪”地一声,抵抗这股力量的理智好似断裂了那么一瞬,毕沧四肢僵硬,目光诧异地落在妖气汇聚的角落里。 丝丝血腥味从一家府宅边的小路里飘了出来,那股味道很淡,若非妖气不能探得。 毕沧抬步朝那处黑暗走去,待站在妖气传来处他才看清那里算不上小路,甚至算不上窄巷,只是两座院墙中的一条缝隙,可缝隙之中却躺着一道身影。 这两道墙的夹缝很薄,便是三岁的孩童也不能穿过,却有一个成年男人蜷缩在其中,他的身躯只剩皮包骨,就算骨头也是散架的。男人头骨碎裂,皮肤干枯焦黑地贴在身上,衣衫完整,却像是被人吸干了所有血肉般睁着暴凸的双眼,狰狞地望向墙外,正与毕沧对视。 那股熟悉的气息并未完全消失,就在这个男人微张的嘴里还残留着它曾存在过的痕迹。 毕沧怔怔地看向那个男人的嘴角,那是他死前被人咬破的伤口,也是他身上仅剩的一丝血液。 他被人杀死了,那人用一种诡异的法术剥夺了他的血肉,甚至吞没了他的灵魂。 长街无半分魂魄飘出,这个男人便是死也不能投胎转世,他这尸骨也保存不了太久,眼下看似成型,实则脆如枯叶,只需轻轻一敲就能碎成灰沫,风一吹就散尽了。 杀人者去了何处? 毕沧捂着咚咚狂跳的心口,瞬间意识到那股源自于他脑海深处诡异的力量并未再度控制他,他便回神,立刻往驿馆的方向跑去。 待毕沧回到驿站的巷子前沈清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将妖气全都收回,自也没有感知她的去向,不过静下心来后毕沧知道,她只是回去驿馆房间了。 他沉默着往巷子里走。 油灯灭了,窄巷里也有好几道如那死人的墙缝,黑洞洞的仿佛能吸人神魂。 毕沧的房间与沈清相邻,他站自己的房门前看向沈清的房间,沈清的房内没点灯,看似休息了,但毕沧知道她没睡着。 因为在他回来的时候她也察觉到了他的脚步,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就连现在恐怕都是瞪着房门,摆出一副若他敢进去,她便敢出手伤人的姿态。 沈清的确盘腿坐在床上等着呢。 屋内无灯,但客房梁下点了一盏,此刻正照见毕沧的身影投在她的门扉上。 沈清有些矛盾,她见毕沧回来却站在门前没立刻进来向她解释,心中便不爽利,可又想着她与他这种言而无信之辈没什么好说的,别见面最好。 几番纠结,她自己也搞不懂想要什么结果时,毕沧的身形动了动。 他没回房间,也没进来,而是靠在沈清的门前慢慢滑下身子,就这样坐在她门口台阶上,明日一早沈清开门时第一眼便能看见他。 这算什么? 示弱?卖乖?装可怜? 还是自知理亏所以干脆不作为? 沈清轻轻哼了声,转身躺下不再管他,心道他爱睡哪儿就睡哪儿,若明日她开门看见他还靠在门前,那她就去将毕沧在驿馆的房给退了,还省了一笔钱。 如此想着,沈清也未能睡安稳。 她迷迷糊糊的好似进入了梦乡,耳朵却能灵敏地听到房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待到那窸窣声消失后,她才算是彻底睡过去。 再醒来,沈清甚至都没开门就看见了毕沧的那张脸。 男人的“床”从门前台阶变成了沈清床前的脚踏,他支着那双长腿,双手抱着膝盖脸歪在手臂上。毕沧睡得并不安稳,他仿佛陷入了梦魇,可到底没有大汗淋漓,也没说什么梦话。 沈清微微眯起双眼,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腰,脚趾点地找到了自己的一只鞋,还有一只……被毕沧坐在了身下。 挨了一脚,毕沧也醒了,睡眼朦胧地望着她。 沈清一只脚穿了鞋,另一只脚架在膝上,冷着张脸居高临下地睨他。 毕沧既然没回房,又怕沈清生气,还在她床边缩了一晚上就等她醒来,想必是有话要说。沈清也不似昨夜那么忿忿不平,现在就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合理又合适的解释来。 毕沧开口,语调真挚:“我的脑子好像坏了,沈清。” 沈清:“……” 毕沧怕她不信,还伸手指了一下额角的位置道:“昨晚这里很疼,有人在说话,让我去找东西。” 沈清眯着双眼想看他有无说谎,可她实在看不透毕沧。她先前觉得此人单纯,可他又极为聪明,后来她觉得他好哄,实际上他还相当固执,所以她先前觉得他至少诚实,眼下也未必是他演得好。 若说演,谁会拿脑子有病这种劣质的谎言当借口? 沈清懒懒地搭了一句:“哦,找什么?找到了吗?” “我不知要找什么。”毕沧似乎很困惑:“那是一种感觉,有股熟悉的气息在昨晚出现过,那时我跟随气息而去只看见……” 沈清打了个哈欠,显然对他的话不感兴趣,还摆出一副“你继续编”的懒散态度。 毕沧抿嘴,接着道:“我看见了个死人。” 沈清一怔,睫毛轻颤,也在这一瞬间彻底清醒了。 如若说她觉得毕沧前面说的话都是他昨夜察觉到不对劲后丢下她的借口,那最后这句倒是与沈清昨夜最后看到的画面相符了。 昨晚毕沧走后没多久她便察觉到了毕沧的妖气在蔓延全城,可那股笼罩着她的恶意与寒气并未消失,沈清当时失望又气愤,不是没想过追上妖气骂毕沧一顿,可她到底是有些害怕的。 因为那股束缚着她的恶意钻入了她的脑海汇聚成了零碎画面,她看见一个男人在极速死亡,魂魄被分化成灰白色的烟,如鬼面图腾般朝她扑了过来。 那一瞬沈清吓得往后倒退两步,迎面而来的冷风中恶意消散,可寒气深重,叫她不得不赶紧回到驿馆。 至少这里人多阳气重,一般鬼魂不敢过来。 沈清只有一魂一魄,她甚至算不得是鬼,可当她亲眼看见一个完整的魂魄被撕碎甚至被摧毁的刹那,她便不想再去找毕沧了。 谁知道她会不会在找人的途中被那不知何物袭击,而后数百年功德毁于一旦。 而眼下,毕沧说他看见了个死人。 沈清问他:“你看到的人是如何死的?” 毕沧回道:“精血尽干,魂魄无存。” 沈清只觉得那股恶寒又一次袭上心头,她捂着狂跳的心口,确定自己昨夜看见的没错。 “你看见的死人是在何处?”沈清道:“你那时应当离我很远。” 毕沧点头:“我们隔着大半荣城,那人死在了……” 他仔细回想,妖气探索的长街里每一道门前都有牌匾,而那死尸所在的墙缝旁正门较为辉煌,月色明亮,他记忆深刻。 毕沧的手在床沿处写下两个字,他还不认得这世间的字,所以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甚至字迹连笔,与牌匾上的分毫不差。 沈清望着这两个指尖潮气汇聚的字,直到字迹消散她的心跳也依旧疯狂地撞击着胸腔,许多疑惑绕上心头。 毕沧写的是——朱府。 荣城不是只有一家姓朱,可能以府称之的只有一家了。 朱晓的住处离驿馆很远,毕沧看见的死人也不在沈清跟前,沈清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看见那人死去时狰狞的画面片段,更头疼自己的债主家里染上了人命。 “兵不血刃杀人,轻而易举夺魂,既非妖鬼,难道是邪门术士?”沈清有些庆幸她昨夜没碰上那术士,否则被人收了还不是眨眨眼的事? 思及此,她一巴掌打在了毕沧的后背:“让你别乱跑!你跑那么远,若那怪东西来夺我的魂你当如何?!” 毕沧睁大了双眼,一副被惊吓的模样。 倒不是因为沈清打他,她打人不疼,却是因为沈清的那句话。她说她也会被人夺魂,就像那墙缝中的男人那样,风一吹便散了。 毕沧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他被沈清这么一提醒,起了类似的念头都觉得呼吸不顺,心口难受。 无声的惊雷于他心头炸开,毕沧在这一瞬头晕目眩,那不过因一句话而起的假象却勒住了他的喉咙,仿佛要逼死他一样。 毕沧如于深海沉浮,抓救命浮木般凭本能地朝床上身影扑了过去。 他的手臂紧紧搂着沈清的腰身,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从头顶到脚底,从手臂到肩背都遮得严严实实,压得沈清甚至透不过来气,仿佛骨头都要被他的重量给碾碎了。 沈清直想骂人,可她还没骂出声呢,便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带着堵塞的鼻音于耳畔响起。 抱着她的手臂颤抖着,越收越紧。 “沈清不会有事的。”毕沧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处,带着明显的恐慌道:“我不会,不许沈清,有事……”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滑入了锁骨。 沈清瞪大双眼,心跳暂停,几息后又疯狂鼓动。 “毕沧。”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喊出对方的名字后,试探地问出:“你是在哭吗?” 第31章 眼泪,果然是利器 沈清若不问,那哭声至少是闷着的,不明显。 沈清问出口后毕沧也不掩饰了,他丝毫没有男儿有泪不轻弹之概念,肆无忌惮地呜呜哭出声来。不过好在毕沧还知道给自己保留一点脸面,没抬头让沈清看清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 沈清一时语塞,满心荒唐。 “喂,我还没魂飞魄散呢。”沈清顿了顿,又道:“你这哭得也太惨了点儿!” 人间谁家办白事,磕在灵前大哭的大致也就如他这样了。 沈清想推他推不动,想走又走不掉,只能双臂无力地摊着,等毕沧先哭够了再说。 半刻钟后…… 毕沧丝毫没有哭够,他甚至连姿势也没换,依旧闷在沈清的肩窝处哭得她那一块衣衫都湿透了。他不大哭也不大闹,不似得不到心仪之物的小孩儿般以哭来索求什么,就这样陷入了莫名的悲伤中,难以释怀般将沈清鬓角的发丝都沾染上潮气。 沈清本还有些无奈,现下却是气笑了。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毕沧的后背,顺着他的发丝揉了揉他的脑袋,哄慰道:“好了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哄还好,毕沧只是默默地呜声哭,哄了他那双手臂险些要将沈清勒死,脸还在她脖子上蹭了蹭,蹭得她耳垂至衣襟处到处都湿哒哒黏糊糊的。 男子因为哭了很长时间,鼻尖与嘴唇都是微凉的,偶尔擦过沈清的皮肤激起一片颤栗,叫沈清呼吸微滞,眼神也变得不自在了起来。 她此刻才察觉自己应当是被毕沧抱糊涂了,这么长时间都未发现他们二人过于亲密,竟手脚并交地搂抱在床上,贴着彼此的心跳静待了许久。 “你先起来。”沈清推了推他的肩,没用,无法后只能手指灵活地挠着毕沧的腰。 “呜……噗,咯咯……” 劲瘦的腰身彷如一条扭动的蛇,哭了好半天的男子终于在这一瞬抬起头,漂亮的桃花眼沾染湿气,睫毛都粘成一缕缕翘起。毕沧鼻尖微红,嘴唇还抿着,眼泪糊了满脸,就连额前的碎发都被打湿了一些,此刻他正无措地望向沈清,又将目光落在她于他腰间造作的手上。 沈清知道自己出手打毕沧,这人多半是不疼的,所以才会出此下策,没想到竟这么有用。 一时望见哭了好一会儿的毕沧,沈清愣了瞬,脑海中只觉得“出水芙蓉”也不为过。 毕沧本就长得端方,不似一般妖面容生得邪性,他剑眉星目好像个温柔的正派人物,这会儿眼神纯澈,还梨花带雨般哭过一回,活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小媳妇儿,乖嫩得出奇。 沈清的双手还搭在毕沧的腰上,而他双腿支在她腿侧,臀与腿悬空,没给沈清体重上的负担,却依旧控制住了她躺下的位置。 此架势,如同对峙。 他没彻底放开沈清,沈清也没彻底挠开他。 但好在哭声止了,那能淹死人的眼泪也渐渐干在他脸上,唯余薄红的眼眶。 “你怕痒?”沈清挑眉,手指再动。 才只挠了一下,她的两只手腕就都被毕沧抓住。不过眨眼的功夫手腕相贴,沈清惊呼一声,她的双手被他一掌困住,按在了床头,姿势别扭,逼得她直腰挺胸。 毕沧的动作极快,力量也完全不容小觑,手指修长分得开,轻松禁锢住了沈清两手让她无法动弹。 发丝于他肩侧滑落,轻轻扫过沈清的脸颊,她睁大了双眼盯着骤然近在咫尺的面容,男子略急促的呼吸带着炙热的温度吹上了她的脸庞。 毕沧很错愕,不明所以地望着沈清,还问她:“这是什么……法术?” 他的声音带着才哭过的鼻音,听上去很可怜,行动上却很强势。 什么……什么法术? 沈清比他更糊涂,几息后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反问:“你以为我对你施法?” “不是吗?”毕沧眨了一下眼,说出他方才的反应:“腰,软了一下。” 沈清:“……” 这话似乎有点歧意。 沈清解释道:“不是法术,就……你大约痒痒肉比常人敏感了些,我只挠了一下就这么大动静。” “痒痒肉?”毕沧眼中露出几分好奇,视线顺着沈清的眼一路下滑,路过被迫挺起的胸膛与肋骨,落在她被腰带掐得极细的腰肢上,空出的那只手也顺着沈清挠他的大致方位触碰上去。 沈清的心跳在这一瞬暂停了,她盯着毕沧的手,甚至能察觉到他的体温。 毕沧五指动了动,挠了沈清几下,双眼探究般盯着她的面容,却未见她与他一样有多大动静,反而面色如常,至多……偶尔轻皱一下眉头。 那眉头也未必是因为他挠她而皱。 毕沧不死心,换了另一边腰去试,一寸一寸探,都快挠到沈清的肚脐了,沈清只能出声阻止:“我不怕痒。” “你的痒痒肉呢?”毕沧问。 “……”沈清语塞,又无奈:“我的痒痒肉不长那儿。” 毕沧似乎有要试试她的痒痒肉到底长哪儿的冲动,沈清心想再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便只能出声打断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 她道:“你先从我身上下去,我还没说原谅你呢。” 毕沧愣了愣,也想起来他自己方才抱着沈清哭了好半天的事,痒痒肉的事立刻被他抛开,再看来眼神里带着委屈,大有沈清如果不原谅他他就继续哭的架势。 沈清暗骂一句脏话,心道真是怕了他了。 “原不原谅你,等你带我去见那死尸再说。”沈清说完这话,便是给了毕沧一个台阶。 毕沧难得听出弦外之音,顺阶而下,他松开沈清的手,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沈清这才看见自己半边发丝与衣襟被他哭得湿淋淋的,无奈地念了一句清净诀,顺便嘀咕了句:“你水做的吗?” 也太能哭了。 难怪那些话本子里有些貌美的女妖只要哭一哭便能轻易虏获男人的心,将男人变得糊涂,什么蠢事也能做出。 眼下看来臭鱼妖仗着自己几分美色,眼泪也有些惑人的作用,被他哭着哭着,沈清都不记得自己气什么了,现下回想昨夜驿馆前巷子口之事,只觉得后怕与恐惧多些。 出了驿馆,毕沧带着沈清一路往朱府而去。 荣城繁荣,建造有序,有钱人家的宅邸大多买在一处,远离城中官邸与衙门。 早间在门前洒扫的下人们大多认得,彼此打了照面后便各自忙碌,乍一见到沈清与毕沧这两道陌生的身影都面露好奇,目光探去,只等他们停在谁家门口。 此刻沈清与毕沧站在朱府与隔壁林府唯一贴近又窄细的墙缝处,那里只剩下一件半旧不新的衣裳,不见完整的尸骨。 毕沧怕沈清以为他在骗她,急忙道:“这衣裳就是那男人……” 话音未落,沈清便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我知道,我看见了。” 衣裳下压着一块焦黑的指骨,只要有人将衣裳从里头抽动出来,那指骨也会被磨为粉末。 沈清沉着脸,在朱府与林府的下人一同上前询问之前拉着毕沧离开那处。 她心里沉甸甸的,昨夜瞧见那男人被人夺魂的画面不断闪回脑海,却不知这人到底是死在朱府还是林府谁人手下。 “二小姐,这么早便出门采风啊。” 一道声音从二人身后响起,沈清脚步停顿,脑海中诡异的画面消失。 长巷前的风吹来了几缕荷花香,花香中还夹着几分微凉,娇柔的女子声音含笑应道:“是啊,听说儒园的荷花开了,今儿天好,我想去瞧瞧,画两幅。” 沈清缓慢转身,目光落在了朱府前缓缓走出的一道桃粉色身影上。 女子发髻微松,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只戴了一朵新鲜滴水的芙蓉。她身形曼妙,行步婀娜,与下人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丝毫没有架子。 女子身后跟着个背书篓的丫鬟,里头大约放的是文房四宝。 这人长得标致,柳眉凤眼,面如粉桃,却笼罩着一层朦胧感,身上阴气极重,便是哈口气都能吹到沈清这边来。 沈清眉头微蹙,一般有此阴气的女子,不是鬼魅便该早夭了,瞧她年近二十竟还好端端的能出门采风,实在古怪。 沈清摸不清她的底,但此人是从朱府出来,又被称之为二小姐,想来她应是朱晓的妹妹? 沈清在打听朱府与朱晓的消息时的确听过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为朱老爷的续弦金如意所出。 这个妹妹与朱晓年龄相差不过三个月,先夫人詹芸焦死前都无人知晓这位二小姐的存在。詹芸焦死后朱老爷迅速与金如意成婚,正正经经地将人家娶进门,连带着朱姿也变成了名正言顺的朱二小姐。 也有人说金如意原本就是朱老爷养在外的外室,朱姿为朱老爷与外室所生,詹芸焦悍妇之名传遍荣城,若当时朱老爷不将金如意与朱姿身份瞒得紧,这娇滴滴的母女俩恐怕会被詹芸焦一根长枪串死。 大约是詹芸焦名声太臭,以至于亡人未过三十日,新妇携女迎进门这种丑闻,反倒没人说三道四了。 金如意曾派人杀过朱晓,这位二小姐可知情? 沈清瞧朱姿款款上了轿子,轿夫起身扛着二小姐往儒园方向而去,她跟了两步,目光又不自然地朝朱府牌匾上扫过一眼。 “发动你灵敏的嗅觉,帮我闻一闻这位朱二小姐。”沈清抬起手肘撞了一下毕沧的胳膊:“她身上阴气重得不像话。” “臭。”毕沧无需跟上前去闻,他的目光也随着沈清的视线落在朱家大门前,道:“都臭。” 与阴谋诡计的臭味不同。 毕沧抿嘴解释:“灵感寺处的臭,是酸的,她的,是腥的。” 沈清抬眉,心道这朱府果然不简单,若轻易便能让她化解了朱晓的难题,这三万两金的债条便轻松得不切实际了。 她对毕沧道:“跟上她。” 儒园是荣城中一位儒士的府邸,那儒士无一儿半女,想得也开,晚年时将自己的宅院交给了一众文人学子,他一生藏纳的书籍字画皆在其中。儒园对众人开放,可入园观赏,假山湖石,奇花异草,亭台楼阁各有巧思,是荣城文人墨客闲来无事的栖息之所。 后来这儒园也成了世家公子小姐相看或游玩的圣地。 朱姿入了园便让丫鬟前去荷塘边占领一处庇荫的好地方,铺好文房四宝,研磨后她便过来,在此之前,她要自己独逛。 此话一出沈清就知道朱姿来儒园另有目的,丫鬟那边不必分神去看,倒是这柔弱的娇小姐对儒园好似不太熟悉,埋着头越走越偏僻。 沈清虽跟着朱姿,未免打草惊蛇,她离对方很远。这儒园中的花草很多,竹子与海棠相伴,花瓣簌簌落下短暂遮蔽视线之后再拐一个弯,出了月洞门沈清竟没再看见朱姿的身影,就这样将人跟丢了! “她发现我们了?”沈清惊讶:“我还特地隐藏了脚步!” 莫非这朱姿就是那夺魂的术士?道行法术皆在她之上? 沈清正疑惑之际,毕沧却指着一个方向道:“在那里。” 沈清顺着指尖看去,那是一所旧屋,像是以前这户人家堆放杂物所用,门窗皆小,窗户上还长满了藤蔓花枝,小门闭不拢,上面的锁也没了。 沈清正要靠近,毕沧却突然一怔,拉住了她。 沈清回眸询问:“有危险?” 毕沧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些许疑惑,拽着沈清的手却没松开,只道:“有怪味。” 沈清只听没有危险便可,她也没管毕沧抓着她,依旧放轻脚步朝那小屋靠近。 屋子被藤蔓遮蔽大半,从外看不出什么,但光芒顺着叶片花朵投入屋中,屋内依旧算是明亮的。这里的确是儒园中偏僻的角落,没有名贵花草,也与书屋相反,更无特别景致,所以屋子里的人才有些肆无忌惮。 破旧的木门并未关严,几道急促的呼吸声与娇俏的呻吟从门缝与花叶中传出,与此同时沈清的一根手指掀开一枝珊瑚藤,恰露出里头纠缠的两道身影。 人前娇弱温柔的朱姿此刻衣衫半褪,背对着沈清与毕沧的方向露出大半片白腻的肩背。她跨坐在男子的腿上,腰带还紧束着,任由那一双手在自己身上肆意抚摸造作。 二人都有些急切,以至于忘乎所以,完全没发现有人将他们亲热的画面尽入眼底。 沈清震惊了,因为里面的男人昨天还在扶月桥上哭得仿佛死了爹妈一样,牙都被打掉了一颗,今日便用那张还肿着的嘴去亲吻朱姿的耳垂。 “好姿儿,我可是为了你才落了一身伤,今日就让我多弄弄你,可好?” “澄哥哥,委屈你了,啊……” 沈清顿时收回了手,压下花枝,不忍去看那画面。 虽看不见,却听得着,那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与哼哼唧唧的声音便是她再退出十步也能听得清。 沈清皱眉,转身欲走,却一头撞入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毕沧怀中。 鱼妖不懂羞耻,他只是好奇,于是他重新拨开那枝花,一双眼定定地看向屋中二人,问沈清:“他们在做什么?” 第32章 丑闻 沈清一只手捂住了毕沧的眼,避免他透过花枝缝隙看见什么非礼勿视的画面,再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也避免他说出什么非礼勿言的话来。 这姿势有些费劲,沈清几乎踮着脚整个人扑到他的身上这才勉强控制了一半尴尬场面,剩下的一半……只盼着那屋子里的两个人顾忌着点儿。 儒园好歹是个对外公开什么人都能来的园子,若真碰见个半途迷路的,他们二人的丑闻就被撞破了。 丑闻…… 沈清一顿,反应过来昨夜在扶月桥上朱晓为何会那么冲动,一副要杀了王瑞澄的模样,原来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未婚夫与本家妹妹暗通款曲了! “不许看也不许问,我们先离开这里。”沈清实在听不进那屋子里的淫词浪语,领着毕沧先走。 出了这方院子那些声音就听不太清了。 此处如此偏僻,朱姿来时连头也没抬,闭着眼就知道路怎么走,显然他们二人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了。 走得足够远了沈清才收回了手,顺势朝毕沧的额角推了一下,怪他方才莽撞。 毕沧抬手碰了一下被沈清戳着的额角,略弯腰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方才他问沈清的话,沈清还没有回答他。 毕沧的听觉比沈清灵敏得多,隔了一方院落沈清已经听不清朱姿与王瑞澄的动静了,可毕沧却听得清清楚楚。他能听到那女子似乎又哭又笑,能听到那男子似乎又痛又爽,只要他的妖气再往那方向探上几寸,或许还能看见他们是如何在一张老旧只铺了薄薄绢布的木榻上颠鸾倒凤的。 沈清有些犹豫如何与毕沧解释,便只能道:“于他们二人的身份而言,所行之事不合规矩,但于此事本身来看,就是一些情之所至,干柴烈火……而后共赴巫山。” 毕沧轻轻眨了一下眼,目光落在了沈清的脸颊上,她在说这话时表现得很无畏,可脸却悄悄红了,如同一簇火焰迅速蔓延,连带着耳根都变了色。 毕沧试探般问了句:“他们,是何身份?” 沈清道:“王瑞澄与朱晓有婚约在身,照理来说应当避开朱家其他姑娘,甚至该洁身自好等待成婚。至于婚后他要纳妾还是如何也看朱晓意愿,而不是婚约未解,婚礼未成之时与自己的小姨子搞到一张床……咳咳,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 这些人情关系一类,也都是沈清以前在话本上看来的,她来人间时间不久,可也有一双眼会去看。不论是小家还是大宅,其实都很看重礼义廉耻,风俗人情,律法规矩,凡人活得不如神仙妖怪恣意,若想安生度日,则守方圆,不能率性而为。 道德方圆,亦在守序之一。 沈清会对毕沧说这些,是因为毕沧不是人,他是妖。 妖性较于人性更加野蛮,若能教会他公序良俗,礼义廉耻,从此毕沧看待事物便可多从人的角度去出发,有利他于人间行事。 这也是沈清的师父曾教过她的,所谓定性。 于世界规则之下,性格可以多变,或易怒,或天真,或懒散,或狂妄。 这些皆不可超出世界规则,因为一个人的能力决定其一生成就,而其成就又与其性密不可分。能力越强之人越不可藐视世界规则,否则一旦被其冲破,便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于毕沧而言他人之生死无足轻重,他若守人界规矩,至少不会去害人,可一旦他破了人界的规矩,以其妖力肆意祸害,便会造成生灵涂炭。 于情,于理,于法,沈清都得一一把关,帮他制定那个“度”。 思及此,沈清略恍惚了一瞬,再仔细回想丹枫仙人还在桂蔚山上的那几百年,其实她交代给沈清的话很多,定性之说反而找不出具体时段与出处了。 念头一闪即过,沈清便不再去回忆。 毕沧似乎有所顿悟:“所以方才那种事,王瑞澄只能与朱晓做?”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根代表王瑞澄,一根代表朱晓,两指对碰了一下,指尖在沈清的眼前点呀点的,就像两个紧密交叠的人,在上的那位正起起伏伏。 毕沧疑惑:“可这样做有何好处呢?” 沈清:“……” 一把按住毕沧乱比画的手指,沈清抿嘴思索了会儿,看似老成,实际内心已然崩溃。 她怎么知道这样做有何好处?! 她又没做过! 不过……她看书向来很杂,有些缠绵悱恻的话本里偶尔也描述过鱼水之欢,虽不细致,但沈清大约知道男女之间若是这样做,大约是为了……舒服? 一抬头,沈清对上了毕沧那双求知若渴又纯澈的眼,他的眼瞳明亮,倒映着她微红的面容,要对着这样报以学习的眼神说出“舒服”二字,沈清真的做不到! 倒不是因为她觉得有多羞耻,而是她怕毕沧没开窍,转而对她来一句“那我们也舒服舒服”,若真如此,她就要以头抢地了。 所以她道:“大约是他们着急生小孩儿,这样或许就能拿捏朱晓了?哎呀他们凡人的事儿我其实懂的也不多,好些没德没品的事我也不能理解。” 如此,也算蒙混过去。 王瑞澄只是嘴上说得厉害,与朱姿在小屋中也就闹腾了一刻钟左右,朱姿便理了衣裳扶着那朵缺水快蔫的芙蓉花寻到了丫鬟,又借口外头风大,还是收拾了笔墨归家了。 沈清虽发现了王瑞澄与朱姿的关系,却没弄明白朱姿的身上为何会有那么多阴气。她从朱姿出朱府一路盯着她回到了朱府,她身上的阴气持久不散,不像是从哪儿沾染来的,却是于她本身而生的。 回到驿馆,沈清假装与小厮聊起了扶月桥上朱晓暴打王瑞澄一事,借着话题引到了朱姿身上,想多打听些金如意与朱姿的消息,谁知收获平平。 除却金如意与朱姿母女俩是出了名的脾气好与身体差之外,其他倒没什么了。 沈清撇嘴,再打听王瑞澄。 小厮提起王瑞澄便笑了笑:“王家二公子人也不错,只偶尔与朋友喝点花酒,却也从不在青楼里过夜,除却不是读书或习武的这块料之外,也没什么可挑的。” 毕竟家境优越,亲大爷在朝中做三品大员,他长得也不错,不搞花头便是最大的优势了。 沈清听他这么说,眉头微蹙,又问:“照你这么说,朱大小姐配他算他高攀了?” 小厮一怔,本能道:“怎么可能?就朱大小姐那脾气,任凭哪个男人也看不上的!” 沈清却道:“可她亲娘母家雄厚,外祖父虽亡却也曾是一品将军,亲舅在外抗敌,功勋加身,便是整个献州也是她舅娘家的人脉。如若王二公子娶了她,凭她这层关系,王家不说往京里走,便只在献州谋个一官半职也很好说?” 如今南楚在打仗,都说皇帝昏庸,但有多昏庸尚未波及到这些日子过得还不错的平头百姓上。可只要有战争,朝中武官便稳稳压住文官一头,何况朱晓的亲舅乃三军将首? 以她的身份,若非亲爹是个商贾拖累了她,要她嫁入京中王孙贵族也未尝不可。 小厮有些尴尬地点头:“理是这么个理……” 可女子哪儿能跟男子比呢? 沈清故作恍然:“这么说来,先朱夫人也是京中贵女啊,当初是如何嫁到朱家来的?” 小厮咦了声,将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出:“听人说,是她对朱老爷一见钟情,利用家里地位逼迫朱老爷就范,说起来朱老爷年轻时也的确貌比潘安。” 沈清哼笑了一声,指着身旁毕沧的脸问:“比他还好看?” 沈清与小厮说话时,毕沧一直看着窗外,他眼神落定一处,似乎正在发呆,突然被点了名这才缓慢回神,而后对上小厮尴尬的视线。 小厮笑道:“自然是没有,但也绝不差,若姑娘有机会见到便知晓了。” 沈清在小厮这儿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了,总之说来说去,荣城中的流言就是朱老爷当年俊美,上京做生意时被詹芸焦相中了,詹芸焦利用母族势力强行嫁入了朱府,甚至为了独占朱老爷乱吃飞醋,动不动便要打要杀,招至臭名远扬。 沈清的确有些好奇众人口中相貌优越的朱老爷到底长什么模样,所幸她也没等太长时间便有机会见到。 扶月桥未婚夫妻大打出手事件之后的第五日,沈清收到了朱晓的来信,让她次日申时末至思雀楼。 戏台子朱大小姐已然搭好,就看这出戏在沈清的操控下,往哪个方向去演。 思雀楼是荣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若想占位还要提前打招呼,能容得下朱、王两家的至亲族人,几乎就占了思雀楼一整层桌椅。 朱晓此番动作极大,说起向王瑞澄道歉,她丝毫没有为自己找补面子而包下思雀楼的意思,更以示众人来表示自己的诚心。 沈清不作为她朱家的亲友出席,朱晓只是在一楼正对着两家主桌的梁柱下给她单独安排了一桌,与其他来思雀楼吃饭的人一并看戏。 朱家闹出这么大动静,好些人都好奇他们这或许是将婚宴对外办在酒楼里了。 天色暗下来时,思雀楼百灯长明。二楼、三楼围栏上花团锦簇,王家与朱家的长辈携孩童逐渐落座,王老爷与朱老爷面对面,脸色都不算好看。 “都怪我教女无方,晓晓她像极了她母亲……但如今她已有悔过之心,知错能改也是好事。” “也是犬子的过错,那日多喝了两壶酒,乱说几句话才招来笑话,还叫令爱不要放在心上。” 沈清这桌提前上了酒菜,她心思不在饭席上,便随手抓着把卤水花生边吃边等。 毕沧见她吃花生吃得挺高兴,主动担起了剥花生的职责,埋头认真给每一粒花生剥壳去衣,再放入沈清的手中。 被小厮说得能叫詹芸焦惊为天人非卿不嫁的朱老爷于沈清眼里并无多少才貌,只是个长得中规中矩的中年人,四十左右,蓄了胡子,许是近来操劳生意,沧桑了许多。 她再将目光落在纤纤玉指捻着珠白花生粒的毕沧身上,只感叹詹芸焦白于京城活了十几年,能看上朱老爷这种货色,真是没吃过好的。 认真剥花生的人突然指尖一顿,似有所感地抬眸朝二楼一处望去,沈清顺着他的视线一并看去,便瞧见两道婀娜身影相伴而来。 身着桃粉花裙的朱姿挽着玉面蓝衣的金如意现身,二人一模一样的姿态,与人招呼着便坐在席上。 眼下人到齐,也需沈清出手了。 她抬起手肘撞了一下毕沧的胳膊,低声道:“等会儿上头如若打起来,你记得保着点儿朱晓。” 毕沧没太大的反应,甚至手上的花生也没拿稳,咕噜噜地滚到了桌子角。 沈清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怎么了?” 毕沧眨了一下眼,略回神道:“我以前……见过她?” 沈清一惊,忙问:“你见过谁?” 金如意与朱姿落座后身形被花遮挡,其实从楼下并不能看见她们,可那层层花瓣遮不住毕沧的双眼,他的视线透过花瓣仿佛能看穿人的骨肉。 他分明没见过对方,却为何会觉得那个人很熟悉? 不是这副皮囊,却是同样的气息。 楼上朱晓与所有到场的人都打了招呼,暗红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围栏边,右手轻轻敲着围栏木雕,信号给出,只等沈清了。 沈清被毕沧的话扰得有些犹豫,但知道朱晓那边等不得,否则她就要真的当众致歉,沈清在她面前也再无信任可言。 “你若不舒服就在这里等着我,别乱动。”沈清交代完,又顿了一下,认真地望进毕沧的眼里,问他:“这次你还会丢下我吗?” 她觉出毕沧不对劲,也怕数日前驿馆巷子口之事再重演。 毕沧如遭雷劈般立刻回望了沈清,摇头道:“我听你的话,就在这里,不会乱跑的。” 沈清沉默了瞬,起身换了个人少的角落,半边身子藏在柱后。她确定好这梁柱与二楼相通便抬手于柱身上画下一段符咒,再从荷包里掏出了一瓶丹药倒出一粒,用指尖用力碾碎丹于符咒之上,那咒文便如细虫般顺着木纹钻入,游至二楼。 百条符虫半途死了许多,但还有一小部分顺利地钻出二楼地板,黏在王瑞澄与朱姿的鞋子上。 沈清见符已挂身,便比了结印催动符文。 此符虫于神鬼无效,却能逼得凡人说出真话,越是情急之下、意志不坚的,便越容易为符虫操纵。 已有王家族老不耐烦道:“朱家丫头,你请我们来不是说有大事宣布吗?” 当着荣城百姓的面打他们王家的嫡孙,自有长者不悦。 朱晓于楼下瞥见沈清绕柱的身影,心口狂跳,没把握,却还是硬着头皮看向颇为得意的王瑞澄,道:“其实今日有话说的,是王二公子。” 王瑞澄一愣,蹙眉问:“朱晓你搞什么?!你今日摆宴不就是为了向本公子道歉?快道歉,道完了先前的事本公子也就不追究了!” 朱晓握紧手心,藏住紧张的汗水,昂首道:“我不觉得我需要向你道什么歉,反倒是二公子不如仔细想想,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第33章 好大一张床 “我有何对不起你的?!” 王瑞澄拍桌而起,引起的动静叫楼下食客都忍不住昂首纷纷朝二楼看去。 “朱晓!我王瑞澄自问已经够迁就你了!你为人冲动,脾气暴躁,归来时我说要为你接风洗尘,你却对我冷嘲热讽,后来更是莫名将我堵在扶月桥上对我大打出手!这么看来你是对你我二人的婚约尤为不满啊……不然,就是你朱家看轻我王家!认为我能任你拿捏打骂!” 王瑞澄此话一出,王家在场的长辈都坐不住了,各个义愤填膺的模样,指着朱晓嘀嘀咕咕,好似对她这即将入门的媳妇极为不满。 朱晓一时被人迫至哑口无言,她本就不擅与人口舌之争,原以为信了沈清有何把柄能拿捏住王家,让王瑞澄主动退了这门亲,却没想到王瑞澄毫无悔意…… 难道是她被人骗了?! 朱晓的目光一直于一楼游移,急着寻找沈清的身影。 “你说!你到底对扶月桥上伤我一事有无悔改之心!”王瑞澄步步紧逼,周围立时鸦雀无声。 一楼与三楼的正在看戏,就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了精彩。 二楼朱、王两家的亲友也将目光落在这两位年轻人身上,看他们撕破脸皮的模样便知道,即便今日朱晓还是向王瑞澄致歉,恐怕他们日后也未必能成婚了。 王瑞澄逐步朝朱晓靠近,他身后有这么多长辈在,料朱晓也不敢再出手打他,所以他仗着势,难得压了朱晓一头。 朱晓盯着王瑞澄越来越近的脸,手已经扶在了腰间佩剑之上。 决绝之势并未起,王瑞澄却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朱晓面前,他的表情从仗势欺人与问心无愧变成了惊疑不定。 众人瞧着王瑞澄这一跪都傻了眼。 朱晓也傻了,她一只手紧张地握着剑柄,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二楼围栏,方才于她眼前绕柱的沈清此刻已经越过一楼看戏的人群,缓缓走向她原先安排好的位置,也抬起了头,从下至上地看了过来。 朱晓的心跳得很快,她没看王瑞澄,却一直看向眼神清冷的沈清。 下一瞬王瑞澄便朝自己的脸上连扇了两耳光,声音响亮,指印立刻就浮出了脸皮,惊得朱晓回神朝他看去。 “朱晓!”王瑞澄尚不知自己身体为何会不受控制,正愤恨地盯着朱晓,张合着嘴才喊出对方的名字,紧接着下一句就是:“是我王瑞澄不要脸,对不起你!” “澄儿!”王老爷一愣,与夫人一并起身,怒瞪着王瑞澄质问:“你在做什么?!这么多人在场,你还不快起来?!” “爹,娘,孩儿没脸起来。”王瑞澄就着磕头的姿势转身,他眼里望着在场所有亲人,完全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做,这么说,只觉得刹那头晕目眩,身子却更加不受控制。 “孩儿做了对不起朱晓之事,孩儿……”王瑞澄的手颤抖着指向朱家席上坐着的朱姿,这一指立刻叫朱姿脸色苍白,身子忍不住发抖。 “澄哥哥,是我姐姐对不住你,你快起来。”朱姿不知他要说什么,怕得口无遮拦,只想赶紧将这一节绕过去。 谁知她话音才落,王瑞澄便语出惊人:“孩儿与朱家的二小姐朱姿趁着朱晓去她外祖父家这三年里,早已私会数次。朱晓昨日在扶月桥上对孩儿大打出手,也是因为她看见孩儿藏了朱姿的肚兜。”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回是整栋思雀楼都鸦雀无声。 “你在胡说什么?”王老爷不可置信,在这一瞬竟苍老了起来,他弓着背,一会儿望着王瑞澄,一会儿望向还愣住尚未回神的朱姿,浑身颤抖道:“你、你竟干出这样不要脸的事,辱我王家门楣家风!逆子,逆子啊!” 王老爷的父亲与京中当官的王大人为堂兄弟,虽也饱读诗书却中年中举,还是举人末,听候二十多年也未被差个一官半职,还是京中大堂哥不忍心,在他老年时给了个献州的闲差,也算全了他当官的心愿。 王老爷看着父亲一辈子恪守礼法,就为了当个好官,可惜他不是个读书的料,而今将过半百却也只是秀才之名,更别提他的两个儿子。长子虽笨,可至少沉稳,次子有些小聪明,却是这么个不成才,学尽了京中纨绔风气! 王老爷自诩他王家是书香门第,礼仪之家,最是不齿离经叛道、轻佻放浪之辈。 如今他自家的孩子,却干出这等丑事。 王瑞澄的哥哥已经走到他身边强势地将他拉起来,再一手捂着他的嘴,满头大汗道:“我这蠢弟弟定是来前喝了酒,喝糊涂了,这场宴席在二人婚前办在外头,本就荒唐,不如就此散了。” 朱晓虽懵,却还有所准备,她于这一刻突然想起金如意母女俩是如何在朱家演戏的,手掐大腿硬生生逼着自己红了眼眶。 “王家大哥这么急着带他走,是怕他说出更多丑闻吗?”朱晓一副悲痛的模样道:“王家大哥可知我是如何撞破他与我妹妹关系的?” “你闭嘴!”朱老爷也觉出不对,连忙起身要去打朱晓。 朱晓侧身躲过,急道:“因我归来那一日,王瑞澄假模假样地说要为我接风洗尘,袖子里的绢布却露出一角被我发现,他说那是他随身带的手帕,我讥讽他堂堂男儿竟用粉桃绢布做手帕,他便恼羞成怒离去了。” 那所谓绢布手帕,不过是王瑞澄在见朱晓前才从朱姿那头离开,至于他为何非要在朱晓归来那一日还要见上朱姿一面……正是朱姿怕极了朱晓一回来就要与王瑞澄成婚,刻意要挽留王瑞澄的心与身,做出那种他人虽去接你,可前头还在我这处温存的扭曲想法,就为占朱晓一头。 此刻朱姿早已头脑混沌,抖如筛糠,她压力过大,情绪过激,竟捂着口鼻干呕了一声。 这一吐叫所有人惊了。 朱晓也惊了,她怔怔地望着朱姿,朱姿眼泪滚滚,根本止不住这紧张的呕吐。 “你有了?”朱晓问她。 朱姿如遭雷劈,连忙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朱姿此刻说没有任谁也不信,那头王瑞澄虽被王家大哥摁住了,可还是口无遮拦了一些什么话出来,断断续续地拼凑在一起,便是一堆不能听的剖白。 朱姿只觉得周围一双双眼睛如同鬼魅般盯着自己,扰得她心神不宁,她本能地朝母亲求助,却见金如意也带着质问,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要把她的脉。这些鬼魅的眼究竟是沈清的符虫摧毁她意志的幻象,还是确有其事,朱姿显然已经分不清了。 “娘,我真的没有怀孕,我发誓!我每次与澄哥哥幽会后,都有喝药的。”她哭得梨花带雨,拽着金如意的袖子恳求母亲相信自己:“我知道错了,娘,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一句句无形且无声痛骂朱姿的话逼得朱姿思绪混乱,她为了给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将自己的心理动线全都说了出来。 “我嫉妒朱晓,娘,为何她能成为爹名正言顺的女儿,我却要躲在外头一个月只能见爹一回,明明娘才是爹的妻子。”朱姿抹泪道:“明明娘与爹认识得更久,明明娘才是爹的心上人,若非詹芸焦出现,娘与我便不会在外躲上这么多年!” “姿儿!你疯了?”朱老爷猛然转身,要落在朱晓脸上的耳光最终因为害怕朱姿说出更多真相而落在了朱姿的脸上。 朱姿有那么一瞬间被打清醒了,直到金如意扶住她,悲伤地望向朱老爷:“老爷,姿儿身子不好,你、你怎么能对她动手呢?” “便问回你自己!为何什么都与她胡说!”朱老爷咬牙切齿,目光扫向思雀楼下越来越多的人影,怒喝道:“回家!” “我不回去!”王瑞澄此时却突然躁动起来:“我要与朱晓退婚!” 朱晓要的就是这句话,她连忙应声:“好啊!从此以后你我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话已经说出口,王家想拦也拦不住,至于朱老爷的心思已经不在与王家结亲这件事上。他只想赶紧将自家人带走,免得这场闹剧成为整个荣城的笑话,更免得……朱姿稀里糊涂,说出不该说的话。 符虫虽有用,却也有时效。 沈清掐着时间算来那钻入王瑞澄身体里的符虫怕是很快就要死了,但朱姿那头还得有一会儿。 她见有人害怕朱、王两家的势力,已经给他们让开一条离去的路,便一脚踢翻了桌子,拦住二楼下一楼的阶梯口,随便对一个小二喊道:“你这茶水怎么是酸的?” 小二看戏看懵了,一时呆滞地发出了一声:“啊?” 道路被堵,王家人离开的脚步也变慢。 沈清给毕沧使了个眼神,毕沧难得顿悟得快,朝那桌子加了码,重如巨石,三个人都没能搬开。 有人叹真是出了奇了,也有人以为这是他们想看戏,故意假装搬不动的。 实际上思雀楼的小二是真的搬不动,那头朱家人堵在楼梯上,气得要骂人了。 “小二哥,对不住,我方才才知道这茶水是被我家大哥加了醋,和你们思雀楼无关。”沈清此刻开口,将黑锅甩在了毕沧的身上,又道:“我兄妹二人初来乍到,听说你们荣城一楼一园都很有名,楼是思雀楼,是从京城御膳房里归乡养老返聘的大厨,园是儒园,张儒士造福天下文人,慷慨送出自己的宅府。” 众人不明白她这算哪一出。 沈清继而道:“但你们可知这儒园闹鬼啊?” 一时静默,有那读书人立刻反驳。 沈清满脸无辜道:“我没说谎,那日我与兄长入园迷了路,走到偏僻的一方角落,有个长满珊瑚藤的小屋,那里面就传来过女鬼的哭声哩!” 儒园、珊瑚藤小屋。 便是这两个词刺激得尚在挣扎的王瑞澄说出真相:“那是我与朱姿幽会之处,是我无耻,我对不住朱晓还想着有朝一日能享齐人之福……” 沈清啊呀一声虚假地捂着嘴,仿佛自己才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 毕沧一旁瞪大了双眼看她演戏,待所有人的兴趣又被引上朱、王两家时,毕沧才慢慢朝她走过去。沈清笑得很狡黠,仿佛恶作剧得逞后颇为得意的笑,这种笑毕沧好似在哪里见过,记忆里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也这般看过他。 “你怎么能骗人呢?”毕沧有些恍惚,在这一瞬竟不知自己是在梦境中那团迷雾里,还是就身处现实。 沈清笑着道:“不添一把柴,太对不起这出戏了。” 毕沧微怔,这次的回答与他记忆里的不一样,记忆中他问过对方怎么能骗人,那双弯如月牙双眼的人说的却是“因为我想欺负你啊”。 这一瞬,毕沧从恍惚中抽离,清醒自己是在思雀楼中。 沈清尚认真看戏,二楼的戏台上众人险些要打在一起。 王瑞澄身上的符虫已死,落成了他身上的一粒痣,他知道自己方才做过什么,此刻越是清醒,便越是后怕。他望着大哥愤怒的双眼,看着父母的失望,趋利避害成了本能,知道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为了避免王家再落人口舌,便只能将脏水往朱家泼了。 王瑞澄没敢回头,只想着挽回点王家的名声,便学着方才不受控的模样大喊:“爹!娘!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是我做错了事,我对朱晓的错已经无法挽回,可这也不是孩儿的本意啊!是、是朱姿!是她先勾引我的!” “澄哥哥?”朱姿尚且糊涂着,乍闻此话,犹如被雷劈了一般。 王瑞澄边哭边喊:“朱晓当年离开荣城前,朱姿频繁对我说朱晓亲娘跋扈,朱晓也苛待下人,我从那时对她有了偏见,后来朱晓离开后,朱姿便时常主动来寻我……这,这我几个友人能作证,儒园观景,先几次都是她主动来找我搭话的。后来我见她小意温柔,又怕朱晓彪悍,便对她动了心,做出这种错事,可说到底,却也是她朱姿编排亲姐,引诱我在先,我是被蒙蔽了。” “她对我说她想嫁给我,便主动献身,我年轻不禁诱惑,干了糊涂事……” “她说她有办法与我在一起,她已经劝说了朱老爷要她与朱晓一并嫁入王家,这都是她说的,她自己说的!我才、我才大意了……” 王瑞澄将自己撇得干净,因他先前不曾主动与朱姿攀扯,最多得个愚笨风流的名声,再怎么都比诋毁自家姐妹名声,趁虚而入,还想成为平妻的朱姿要强许多。 朱姿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双耳嗡鸣,视线也变得模糊,整个人摇摇欲坠。 王瑞澄的话中有真有假,她却不知要如何反驳了。 第34章 一场狗咬狗 沈清看得明白,王瑞澄也不算太糊涂,这世上漂亮的女子多得是,他又不是真爱惨了朱姿,又怎会为她放弃整个王家。 如若眼下王瑞澄不拿出态度扭转局势,王老爷回去便能将他打死,以正门风。 “朱兄,你瞧瞧你家这……唉,你自己的女儿,自己管教!”王老爷拿了话柄,便不给朱家人反驳之机。 朱老爷又啪啪两耳光扇在朱姿的脸上,愤恨道:“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怎能干出这种腌臜事来?!” 第三个耳光再打过来,金如意连忙帮着朱姿挡了过去,却被朱老爷一手甩在了鬓角,乱了发髻。 朱晓呼吸声都停了,她属实没想到今日能这么精彩。 看到朱家乱成一团,看着这两个在人前和睦恩爱的夫妻终于也不顾场合大打出手,朱晓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畅快得头脑都变得清醒了许多。 当年外祖父的遗言似乎还言犹在耳,朱家是口烂泥坑,恶臭总能浮出水面。 “你为何要打我娘?!”朱姿见到金如意朱钗落地,连忙抱住了金如意,不管不顾道:“当年我娘为了你牺牲了多少?她每天都在哭,看着你娶妻生女,从无半句怨言,你竟还这样伤她的心!” “你闭嘴!”朱老爷恨恨地指着朱姿。 朱姿却哭道:“当年朱家生意上出了岔子,或有牢狱之灾,你为了能帮朱家度过难关便将我娘藏在山里,假装自己从未娶妻,再入京寻了贵人之女得她青睐,这才借着岳丈之势渡过难关。那十年里我娘就在山里守着你的名声,吃尽苦头,她分明是你的发妻,却要看你与别人举案齐眉,我分明是你的女儿,却要看着朱晓占尽父爱……” 若非她嫉妒,嫉妒她生来什么也没有,朱晓却什么都有,她又如何会想要找机会抢走朱晓的一切! 朱姿的情绪起起落落,一面怕自己做的事一旦公之于众,她会成为所有人唾弃的对象,走到街上都要被丢烂菜叶的。可另一面她又憋屈,气恼!这么多年来深埋在心里的委屈如若不一吐为快,她就要再看着朱晓青云直上,过上她永远也够不着、追不上的生活了。 她不要永远不如朱晓,她不想自己分明是堂堂正正的朱家小姐,却成了旁人口中外室所生! 甚至,甚至她不是朱晓的妹妹,她其实比朱晓还要大半岁…… “姿儿!不要再说了!”金如意怕极了她说出更多秘辛,毕竟朱晓就站在不远处,连带着王家众人,还有楼上楼下的食客,金如意不敢想象如果朱姿今日将往年旧账翻出,朱家与她会落到什么田地。 金如意用力地捂住朱姿的嘴,眼眶含泪,又带着恨意地朝朱晓看去。 朱晓被她这眼神冷不丁地惊出满身凉意,可她依旧抓住了方才朱姿所说话中的重点,步步紧逼:“妹妹说了什么?什么牢狱之灾?什么从未娶妻?什么贵女青睐?还有……” 朱晓的话并未说完,因为朱姿突然浑身抽搐了起来。 朱姿越想越痛苦,于她身上造作的符虫也落成了耳后一粒小痣,理智逐渐回归,可意识并未完全清醒过来。金如意捂着她的嘴,朱姿觉得呼吸不顺,胸前起伏,数年不曾有过的病症卷土重来,那一口喘不上的气憋在胸腔里,她双腿一软,朝后倒去。 “姿儿!”金如意连忙扶住朱姿,慌得双手颤抖。 “够了!你还要逼死你妹妹不成吗?!”朱老爷见状只能呵斥朱晓,夫妻俩并未真的闹翻,而是一左一右地围着朱姿,满眼担忧、无措。 朱晓的脸色逐渐冷了下去,她看向自己的亲生父亲,回想起朱姿方才说的话。她说朱晓是名正言顺的朱家大小姐,说朱晓拥有了她未曾拥有的父爱,朱晓只想嗤笑。 朱天醇从未爱过她,也从未爱过她的母亲,旧年朱天醇娶詹芸焦的真正原因已经找不到证据,但朱晓有记忆,她知道自己母亲是怎么死的。 她的母亲,死在朱天醇冷漠的目光里。 所幸,朱晓也不期待朱天醇的爱。 今日已经超出她之预期,她原本以为这场闹剧会终止于王瑞澄向她退婚,却没想到王瑞澄还有些脑子,用一招卸磨杀驴,逼得朱姿说出一些旁人不知道的话来。 为何当年詹芸焦死后的第二个月,金如意便带着女儿上门了? 为何朱晓与朱姿的生辰只差了三个月? 外人会自行于脑海填补空缺,觉得詹芸焦仗势欺人,霸占朱天醇,而朱天醇在詹芸焦怀孕之期无法纾解,这才找了外室,甚至为了顾全詹芸焦的体面,将外室藏了十年,直到詹芸焦死后才让人进门。 可事实的确如此吗? 朱晓冷眼看着气喘吁吁、仿佛马上就要死去的朱姿,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拦路的桌子被人给移开了,朱家与王家那些还要脸的长辈纷纷抬袖捂着面庞,赶紧阔步离去。 沈清见状咦了一声,疑惑地朝毕沧转头,想问他这戏看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放他们走。 眼神才落在毕沧身上,沈清便怔住了。 汹涌的妖气从毕沧周身不断涌出,冷冽的寒意几乎能将她冻僵,这突如其来的冷让思雀楼里的人都莫名打了个寒颤,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像是被人夺了魂,那双往日纯澈的眼僵硬且呆滞地盯着二楼某一处,他的呼吸都停了。 沈清直觉不对,抬手按住了毕沧的肩:“你怎么了?” 毕沧恍惚了一瞬,视线似乎朝沈清这边瞥了一下,又好似没有,他薄唇微启,像是连声音也发不出。 很疼。 毕沧藏于袖中的手早已握紧,他在奋力抵抗那种不受控的恐惧感,可没有用,一旦那股力量想要操纵着他,他便没有反抗的余地。 毕沧只觉得这片刻的抗拒已经要将他五脏六腑都撕碎了,头脑似被尖锥刺穿,胸腔也如随时要爆裂开来。 他听见了沈清的声音,沈清在看他,可他无法去看沈清。 熟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视野的边缘逐渐淡去,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于二楼那个女人的身上,就像是那一夜他离开沈清身边时的前兆。 毕沧突然慌了神。 他答应过沈清不会离开的,他不能走! “毕沧?”沈清触碰到毕沧的身体,骤觉他身上烫得厉害,如同被火灼烧了一下,惊得沈清收回了手。 他的妖气分明是冷的,身体却烫得惊人。 沈清忍了忍,再度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她又想起上次抓着毕沧的袖子时,他眨眼就消失了,于是这回改为抓住了他的手。 “你怎么了?喂,毕沧,你清醒清醒。”沈清也觉得疼。 她就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了的铁,掌心都被烫破了一层皮,可她不敢松手,思雀楼的场面太混乱了。 王家与朱家的人尚未完全离开,楼外还围着许多看客,她的大债主朱晓尚站在二楼处,这么多人,这么多条命,却都被妖气笼罩,被寒意侵袭。 沈清不知毕沧发生了何事,可她脊背发凉,有种说不出的恐慌。 她知道一旦毕沧在此时失控,那她就完了。 数百年功德毁于一旦,上百条冤魂孽债加身,他们都得完了! “毕沧!” 沈清改为两只手抓着毕沧,生怕他有何举动。 毕沧动不了,他察觉到自己的视野中已经没有其他人的存在,黑暗笼罩着一切,唯有一处绽放微弱光芒,那道金光闪烁,与他梦境里的一模一样。 五彩云霞,身背光环的人影一瞬闪过了他的眼前,再睁眼,毕沧看到了那只熟悉的镯子。 ——找到了! 莫名的声音锐利地刺穿他所有意志。 立刻有一种熟悉的冷意朝沈清袭来,她仿佛在这一刹回到了驿馆的巷子口,数张鬼面闪过眼前,那些被打散的魂魄化作一场风,吹散了她身边的人影。 沈清闭上了双眼,挥去脑海中的恐惧,在毕沧离开她身边的刹那便从荷包里掏出数张黄符扔了出去。 好在她在引符虫上王瑞澄与朱姿身的时候于思雀楼梁柱下设了阵,在二楼简单形成了个阵圈,那本是为了避免符虫乱跑粘错了人,眼下却能救命。 数道黄符贴上柱身,沈清双手迅速比了结印再将束缚之力汇聚于掌心用力朝地面拍去,阵成之时,她在地板上留下了道血掌印。 至少这阵能保二楼之外其他人的安危,做完这一切,沈清再抬头朝二楼方向看去,只此一眼她便愣住了。 周围的一切都停了。 风声,言谈声,甚至是呼吸声。 所有人都保持着不同的姿态,瞪大双眼,或瑟瑟发抖,不论怎样,他们都在这一瞬被定格,仿佛时间停止。 不对! 沈清看向一滴从她眼前缓慢滑过的酒水,那是王家人往外冲时撞上了小二,托盘上的酒壶倾倒,壶口喷出的一滴酒。那滴酒浮于半空,慢得不可思议,但它的确在动。 这世间没有让时间停止的法术,但有界可与另一界分离,界与界间时间并不对等,界中一日,界外百年。所以眼下思雀楼处于界中,那些看似被定身了的人,或许于他们本身而言一切都在有序发生,只是他们以为一眨眼的时间,此刻在界中无限拉长。 沈清回神,看见了毕沧。 他没离开思雀楼,却是站在二楼闹剧中心,离朱晓很近,他背对着沈清,叫沈清看不清他到底在看谁,又要做什么。 目光落在朱晓的身上,沈清眉心微蹙,咽下那股莫名酸楚的感觉,她心想毕沧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该不会是为了朱晓?! 沈清踏上符,轻身上了二楼,翻过围栏再去看,此刻毕沧正与朱晓擦肩而过。 他没看朱晓,却如提线木偶般一步步朝倒在地上的朱姿走去。 朱天醇与金如意一左一右地扶着朱姿,朱天醇面目扭曲难掩担忧,金如意的一滴泪也挂在眼睫上欲落未落,而他们怀中的朱姿双手紧紧抓着衣襟,脸色发青,一副濒死之状。 沈清浑身一怔,她看见了一缕残魂。 比她这种一魂一魄的还要残。 若说沈清是被撕碎的纸,那么那缕魂魄便是碾碎的灰烟。魂魄看不出原形,甚至无法分辨是男是女,那魂魄化作一缕细沙,充满了阴气,正从金如意的袖子钻入朱姿的鼻息里。 沈清醍醐灌顶,这一瞬突然明白过来为何朱姿的身上有那么重的阴气了——她一直在吸食人魂。 可金如意的袖子里怎么会藏有残魂?若这思雀楼中有残魂,沈清不会发现不了的,除非那残魂被什么法器给封印了。 思及此,沈清细细去看金如意的袖口,便见那薄纱轻袖下盖着什么,圆滚滚金灿灿的,像是一个镯子。 还不等沈清看清,金如意的手便被另一只手给抓住。 沈清顿时朝毕沧看去。 男子蹲在了金如意的身侧,指骨分明的手握住金如意纤细的手腕,轻柔地抬起凑到眼前,那姿态像是要亲吻上去。 沈清只感觉一阵恶寒,还未开口阻止,便看到毕沧其实并非是温柔对待金如意,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 那是一枚漂亮的金镯,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沈清没见过那是什么花,每一片花瓣之下都有细小的咒文。金镯做工惊人,整体镂空,花枝藤蔓缠绕成镯子,可那空心处却像是有何秘法,往外绽放着微弱的金光。 摘下镯子后,毕沧便毫不留情地将金如意的手丢掉了。 “这是什么?”沈清上前询问。 毕沧闻声微怔,僵硬地转头朝沈清看去,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吓到沈清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眼,眼白血红,瞳孔赤金,那双眼仿佛随时都能滴下血来,在看见沈清时似乎暗藏着像是要将人拆吞入腹的疯狂,还有那么一丝……惊诧? 沈清往后退了一步,又被人握住了手腕。 她吓得连忙甩手,但是没甩掉,反而被对方抓住手凑到跟前去看。灼热的呼吸喷在了沈清的手背上,吓得她浑身鸡皮疙瘩纷纷竖起,只觉得下一瞬自己小命不保,恐怕魂魄要比那镯子里的残魂还要碎。 沈清害怕地闭上眼,迅速开口讨饶:“是我是我,我是沈清啊!毕沧你脑子清醒一些,我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这点魂魄都不够你塞牙缝的,你你你,你别……” 她话音未落,便被毕沧打断。 “你受伤了。”毕沧握着沈清的手腕,缓慢翻过她的手,看到她掌心处被火灼烧般的烫痕,那些伤口上还有细碎的沙粒,应当是沈清结印后贴了一下地面封印所造成的。 轻柔的风带着暧昧的温度,随着毕沧呼出的气一并落在沈清掌心的伤口处。 第35章 是不是很疼 沈清憋了半天气没敢动,见自己迟迟没死成,这才睁开一只眼看去。 高大的男子眉头担忧地皱着,他温柔地托着沈清的手掌,谨慎地吹去她手心伤口处沾染的灰尘与细小沙粒。 沈清心跳很快,又莫名漏了一拍,停滞片刻后再度疯狂地鼓动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毕沧的眸子。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正常的眼白,正常的黑瞳,稍微有些异于常人的卷翘浓密的睫毛。 沈清生疑,迅速眨了几次眼来确认自己究竟有无看错。 毕沧察觉到她的视线,垂眸望来,那双干净的眼里倒映着沈清呆愣的模样,毕沧问她:“是不是很疼?” 沈清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心中纳罕。 方才难道真是她看错了? 那双可怕的眼只出现了一次,眨眼就消失了。可在看见那双眼之前,沈清还看见了被分裂的魂魄一张张朝她扑来的鬼脸,更看见了金镯里飘出的残魂,也许都是那些影响了她的视线,叫她一时错看? 毕沧虽在思雀楼中设了界,却也没真的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没有人死,没有见血,也就不至于癫狂到……会露出那么残忍的眼神的地步? 沈清抿着嘴,抽动了一下手腕,没抽出来。 毕沧嘴一扁,声音沙哑:“是我弄伤沈清的……” 沈清:“……” 别!别露出那种要哭了的表情! 沈清怕极了毕沧的眼泪,他的泪是江河湖海,流不尽的。 她连忙摇头:“不不不,这没什么,我这身躯也是功德法术所化,修一修就好了。” 毕沧呼吸一窒,却没有松开沈清的手,而是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其上。一只属于男人的大手轻轻盖在了沈清柔软的手心上,毕沧微凉的妖气丝丝缕缕顺着沈清的伤口钻入,像是涂上了凉冰冰的药膏。 沈清早些年初学法术时,也常将自己弄得不是这儿破一块,便是那儿破一块,医术药术符术她样样都懂一些,虽不精通,但治好自己并不麻烦。 况且她会画符,这点小伤对沈清而言算不上什么,也不用毕沧耗费自己的妖力去修复。 这话她没机会说出口,看着毕沧那模样,如若沈清连这点小事都不用他做了,他或许会更自责。 伤口因毕沧而生,这的确没错。 待毕沧松开手时,沈清的掌心已经看不出任何被灼伤的痕迹,只是新生的皮肤略红,握拳酥酥麻麻的,也不疼,这倒是比符快多了。 毕沧治好了沈清一只手,又去治她另一只。 沈清这才抽空开口,轻声询问:“你方才怎么了?” 毕沧眨了一下眼,抬眸朝她看去,犹豫了会儿才说:“我告诉过你的,我脑子坏了。” 沈清:“……” 毕沧见她语塞,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真的脑子坏了,沈清,如果我脑子好好的,肯定不会伤害你。” 他把他身体异状时,沈清害怕他跑了而抓他的手腕,却被他法术所伤的情况,称之为是他伤害她。 其实也算不上。 这不是毕沧主动的。 “你一定很疼。”毕沧隔着治疗的手还要对沈清的手心吹气,他用一种对待小孩儿的态度对待沈清,连哄带慰的,温柔得不行。 双手都被治好了,沈清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再瞥一眼周围尚僵着的人群,蹙眉问:“你把他们弄成这样是想做什么?还有那枚手镯,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看见里面有许多残魂……” 毕沧单手一翻,方才藏住的金镯再度出现于他的掌心中。 如此近的距离,沈清才看清那镯子上的花纹,其实那些花瓣并不平整,每一片花瓣上都有金色的符文流动。这花就像是活的一样,在沈清好奇地伸手碰了花瓣一下时,瞬间颤了颤,发出刺眼的光。 那光是一瞬迸出的,沈清眨了两下眼,金镯的光就再度暗了下去。 花瓣与叶片的缝隙里不断往外涌出黑灰的烟与气,准确来说,那是碎魂化作的阴气,如人之阳寿,离开金镯后没多久便散了。 这些都不是完整的魂魄,所以无法长久存留,碎成灰烟的魂魄没有意识,也无法投胎转世。 沈清意识到这一点只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般,吓得人浑身发寒。 沈清单手比了个简单的结印,将这些残魂阴气驱散后再瞥金镯一眼,猜测道:“这像个法器。” 且非一般法器。 她突然回忆起毕沧突然离开的那天晚上,又问:“你当时就是去找它?” 毕沧唔了声,点头:“好像是的。” “好像?” 毕沧道:“我是今日见到了,才知道原来是要找这个东西,但这个东西是什么我也……” 他顿了一下,这一瞬在脑海中回忆起了这物件究竟是什么。 毕沧见过此物不止一次,在他那迷迷糊糊的梦境里,那只曾遮住他双眼的手,那道呼在他耳畔的风……风里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对他说:“此乃本君之界,你可要进来玩玩?” 拥有界的,大小得是个仙位了。 毕沧的本体庞然,寻常界根本装不下他,便是沈清所住的桂蔚山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块长了草的石头,能叫他进去玩玩的界,必然辽阔。 “你又发呆?”沈清弓起手指弹了一下毕沧的额头。 毕沧眨了下眼瞬间拉扯出了回忆,他轻轻握了一下手中的金镯道:“它叫坤灵,应当……算个容器。” “容器?难怪装了那么多残魂,瞧这深浅不一的颜色,约有几十条人命了。”沈清说完又朝还定着没动的金如意与正吸食人魂的朱姿看去一眼,奇怪这东西怎么会落在金如意的手中。 她与毕沧在朱府旁的墙缝中看见了一具不成型的男尸,那男人的魂便彻底消失了,想来对方的魂魄应当也化成了阴气,被锁在坤灵镯中。 朱府没有沈清惧怕的妖道术士,有的却是一个用法器杀人的妇人。 法器无辜,其既然是容器,便是装什么都行,装的是功便成功,装的是鬼便成鬼,只看它落在什么人手中。 “赶紧将界撤去。”沈清拉过毕沧的袖摆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朱家仍有古怪,如今看来詹芸焦当初会嫁入朱家却是被朱天醇给骗了的,朱晓真正想要了去的心愿绝不止与王家退亲这么简单。沈清今日也不算白忙活,至少炸出了几个有用消息,朱晓看重其母,或许解了她母亲的死因,让世人都知晓朱天醇的真面目,朱晓也能得偿所愿了。 沈清拽着毕沧前脚离开了思雀楼,下一瞬思雀楼便恢复了所有生气,嘈杂声起,王家人匆匆离开,朱家人也走了大半。 朱姿一口气终于喘了上来,她紧紧地抓着金如意的手道:“娘,娘救我……” “娘会救你的,姿儿别怕,娘不会让你有事的。”金如意才说完这话,突觉手腕一轻,她抬起自己的手仔细去看,左手腕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这一下立刻将她吓得三魂七魄没了一半。 “我的镯子呢?”金如意无措地从左手摸到了右手,再摸向袖子与怀中。 朱天醇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镯子!丢了便丢了,日后我再给你买一个。” “不能,不能丢了的。”金如意彻底慌了神:“那个镯子不能丢,快帮我找找,快找找啊!” 朱天醇见她喊得声音都劈了,吓得一怔。他看向怀中奄奄一息的女儿,再看向向来端庄,眼下却有些痴了疯了的妻子,一时怒急攻心,喉头腥甜,恨恨地朝朱晓瞪去。 都怪她,若非是她,也不会有这一场闹剧! 朱晓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她于一楼看了一圈,没看见沈清与毕沧的身影,一时好奇方才两人明明还在这儿的,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 沈清与毕沧暂且回到驿馆内。 她想法简单,如若朱晓觉得此次思雀楼一事有用,肯定会再来找她,也无需她巴巴地问上朱家大门,反被朱家人盯上。 荣城入夜了也照常热闹,尤其是思雀楼才闹出动静,那些闲话一传十,十传百,也不知传成什么模样,喜好看戏的大约今晚都睡不着了。 沈清也没睡。 驿馆的屋子面朝西,小窗无风,到了晚间也依旧闷热得很。沈清屋中点了一盏灯摆在窗台下,摇曳的光与明亮月色相衬,皆不及静静摆在桌案上的坤灵镯闪耀。 沈清与毕沧面对面盘膝坐在长榻上,榻中正对窗口,上头放了个四方的棋桌,棋桌隔开二人,他们却头抵着头,各趴在棋桌一侧细细打量坤灵镯,似要将它研究透彻。 “我发现你这妖很奇特啊。”沈清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嗅觉灵,能闻见人之善恶阴谋欲望;眼光灵,这样精细的法器隔着老远也能被你盯上,且成功取来己用了。” 毕沧隐约听出了沈清话语中阴阳怪气的试探,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最好不要随便接话,否则一个不妙便容易引火烧身。 “你说它叫坤灵,你是从何得知它还有个名字的?”沈清见毕沧沉默,故意戳一戳他的手臂,不许他搪塞过去。 毕沧沉吟了会儿道:“我梦见过。” 好理由。 梦里真假难辨,沈清也无从追究,这镯子可以叫坤灵,也可以叫灵坤,叫笨蛋都行,反正都凭毕沧一张嘴一句话的事儿。 “那你可知此物如何用?”沈清再问。 毕沧眨了眨眼,认真回答:“藏东西。” 沈清:“……” 她解释道:“一般法器不通法术之人不能操纵,我方才细细研究了一番,坤灵镯上符文繁复,多半是我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勉强与法术残本对应几句,却难以解释完全。不是我自吹,我看过的符咒文献比我师父丹枫仙人都多,就连我也没能解它一星半点,金如意又是如何能操纵它杀人夺魂的?” 毕沧听沈清这么说,略疑惑地歪着头:“你看不懂?” 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好像她就该什么都懂似的。 沈清脸上一红,躲开目光:“这上头符文恐怕是万年前所书,我看不懂不是很正常?” 毕沧顿了顿,开口道:“可你解了它的封。” 沈清一惊,连忙后退与棋桌拉开距离,双眸震颤地盯着坤灵镯一副防备的姿势道:“我何时解了它的封?!” 毕沧眨了眨眼:“在思雀楼,你碰了它一下。” 沈清当时手指点了一片花瓣,催动坤灵镯上的符文,金光闪烁,解了封后的坤灵镯将外层藏纳的残魂都驱散出去,眼下这枚镯子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就等着认主了。 沈清听毕沧这解释特别不靠谱:“你还比我先碰了它呢,它怎么不认你当主人?” 毕沧回答:“这不是我的东西。” 沈清反驳:“那也不是我的啊!” 毕沧闻言呆愣了一瞬,他垂眸看向坤灵镯,镯子本闪耀金光,却在听见沈清说这话后仿佛通了灵,懂得了难过般暗淡了下来。毕沧的心里亦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努力去翻找记忆里梦境中的零星片段,想将其拼凑完全,以此证明他没有推断错误,这镯子应当就是沈清之物。 可沈清不认。 此刻沈清不知想到了什么,对坤灵镯已然没有初知它要认自己为主时的反感,却多了一些别样心思:“你说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法器若遇识物者,想来能卖不少金银。 说来惭愧,沈清很缺黄白二物,她心思活跃,已经在想这法器能不能卖得三万两黄金,好让她还了欠朱晓的债去。 毕沧将坤灵镯拿走握在手中,打断了沈清猜价的臆想。 说到底这东西还是毕沧弄来的,认不认主也只是毕沧去说,如何对待此物,得看毕沧的态度,沈清自然不会不经过毕沧同意私自将坤灵镯卖了去。 她从未拥有过自己的法器,所需所得皆会画符,坤灵镯看上去便很不一般,若能为己所用自然很好,可沈清也害怕。这东西曾装过那么多条人命,凡是被吸入进去的魂魄都被打成残魂碎魂,化作阴气。 沈清只有一魂一魄,她怕自己在睡梦中被卷入坤灵镯里,无声无息地消散于世。 毕沧不知她害怕坤灵镯,只是自顾自地陷入了难言的失落中,好一会儿才说:“不能卖掉。” 沈清摆了摆手,也无所谓:“啊,不卖不卖,你的东西嘛,你做主。” 金如意不知从何渠道得到了坤灵镯,但显然她用镯子杀人,此物便不能留在她的手里。毕沧拿走坤灵镯且不论他是何意图,只要他不用它害人,沈清便觉得这算偷还算抢,都无伤大雅。 天色不早,沈清也要休息。 毕沧被她推出房门,眼看着房门关上,沈清熄了灯,他站在门前许久,待听到沈清平稳的呼吸声后才缓慢地回到自己的房里去。 好不容易找到的东西,毕沧看得很紧,便是睡觉也要将坤灵镯握在手心。 这一夜注定难眠。 混沌之境,伸手不见五指。 毕沧什么也看不见,触不到,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如空室回响。 “你是谁?”他问:“为何要我找坤灵?” 一双鬼魅的眼骤然于漆黑中出现,猩红眼白,赤金瞳仁,邪气四溢,那股疯狂凶狠劲儿好似随时都要将他人神魂吞没了般。 有声音传来,与他声线相似,却更为冰冷、阴寒。 ——吾名,毕沧。 第36章 此界,便是坤灵 “你也叫毕沧?” 毕沧问完,便听见一声低笑。 那声音毫无笑意,暗含些许苦涩,却近在咫尺。 毕沧转身去看,那双眼却跟着他,除却这双猩红的眼之外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猜到自己大约又陷入那诡异的梦中了。 自从于石中之界苏醒后,毕沧便经常梦见一些他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分明记忆中他从未离开过石中之界,沉睡三万年之久,却总能于梦境中勾勒绮丽幻象,那些幻象零零碎碎,艰难拼凑。 他直觉自己大约是忘记了什么,那些被某种力量压制住掩藏住的东西,连带着隐秘的回忆,正在重新回到他的身体。 所以他听见了这道声音,受其控制,寻到了梦境中出现过许多次的坤灵镯。 思及此,黑暗中坤灵镯渐渐现身,它成了漆黑里唯一一点光芒,镯身金花盛开,藤蔓生长,离他越近,便越显得奇大无比。直到那金花的花瓣远超他的身体,他的视野也被金光笼罩,黑暗驱散。 ——吾带你去瞧。 那个自称“毕沧”的声音再度开口,刹那间毕沧便置身于另一方世界。 凉风拂面,他嗅到了枯萎与凄凉的味道。 那是万物凋零,了无生气的画面。 眼前世界只有灰白两色,远山凋零,近水枯竭,大地龟裂,寸草不生。一阵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过毕沧的眼前。他望着空旷的天地,此处大到无边无际,却失去了所有生机。 风沙遮蔽几分视线,天灰蒙蒙的,地也灰蒙蒙的,枯索味带着一股悲凉被毕沧吸进了肺腑。他见山不是山,见湖不是湖,广阔天地只有他一人置身其中,像是要被这一股沉沉的死气吞没。 毕沧恍惚,他好像曾来过这里。 从那座形如月牙的山峰里,毕沧找到了些许回忆,画面如被青苔覆盖的墙面,灰暗斑驳脱落后渐渐显出生动一角。 那座在风中萧索,逐渐风化消散的月牙峰曾是碧色的,山是玉,树是翡,月牙处还滚落潺潺清泉,粉花飘零,如仙如画。 纯蓝的苍穹之下珍宝无数,弯腰拂一块石都能沾满手金沙。 不过一眨眼,那幻象消失,回归现实,月牙峰已缺一角,山泉早已干涸,哪见树,哪见花。 毕沧窥见的生机,早已逝去数万年之久。 “这里发生过什么?”毕沧的心中怅然若失,似有一股伤痛将他笼罩,他的耳畔依稀听见雷鸣,可他知道这里不会下雨,但凡能有几滴雨水,此处也不会枯死成这般惨烈模样。 ——此界,名为坤灵。 坤灵? 毕沧一怔:“镯子。” 原来是他误会了,那镯子不是法器,而是一界,界名坤灵,他还以为那镯子叫坤灵。 如若沈清在场,必然知道以界化器随身携带是上古神术,那是所有修仙之人遥不可及的向往,她若知道坤灵镯为界,必不会想要将其卖掉。 但一界由其主而生,界被毁成了这副模样,可见创造此界之神多半是陨落了。 ——它的主人,离开太久了。 毕沧从那道声音里听出了些痛苦,连带着自己的心也跟着抽痛了几下。 他也在梦中见过坤灵镯的主人,他梦见的第一个生灵便是她,只是他从来没能看清她的长相,他清晰地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手触碰他眼睛的触感,记得她身上笼罩的那层金光的温度,偏偏就是记不起她的容貌。 那一定是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又或许,她是一个对他脑海中形成声音,控制他的身体与意识的灵魂来说,很重要的人。 坤灵中的风再度拂过毕沧的耳畔,他忽觉浑身一痛,像是被那阵风带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抓不住,摸不着。 意识坍塌,毕沧像是从山崖坠落,失重感击散了他所有幻想,一切重归于混沌黑暗之中。 那双诡异的双眼离他很近,就像他们从未离开过这里,就像他从未进入过坤灵之界,就像那枯败的山河皆是他的妄想。 毕沧觉得,他的脑子真的有病,且病得不轻。 因为他不断后退,看见那双眼与他渐渐远离,视线清晰之后才惊觉他正处于万镜之境。 四面都是镜子,那双如影随形鬼魅的眼,本就属于他自己。 毕沧浑身颤栗,他望向镜子中的男子——对方高大却消瘦,银发垂地,黑袍下如一具行尸走肉的骷髅,露出在外的皮肤皆白到惊人,更衬得那双眼阴沉、疯魔。 毕沧缓慢地抬起手,他看着镜子里的人与他做出同样的动作,那只手只剩皮包骨头,指尖如爪,在触碰到眼睛时轻而易举割破了眼下皮肤,滑出一道猩红的血线。 紊乱的心跳与呼吸声重叠。 毕沧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血色糊住视线,将他的意识彻底吞噬。 沈清睁眼时就看见毕沧盯着她的脸,吓得她的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甚至惊出冷汗。 “你怎么在这里?!” 裹紧薄被,沈清睁大眼瞪向端坐在床头圆凳上的男子,再看一眼自己的房门,她昨夜明明锁起来了! 毕沧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干涩的哑:“我想你了。” 沈清被他这话弄得满身鸡皮疙瘩,她古怪地望向毕沧,有些意外对方的脸色看上去那么差,苍白如纸,唇还有些干,像是好多天没睡觉快熬不下去的颓废感。 “你怎么了?”沈清问他:“昨夜睡得不好?” 毕沧摇头,不知是说他没事,还是承认他睡得不好,也许是根本就没睡。 几息之后,他又驴唇不对马嘴自顾自地说了句:“总觉得,好久没见到你了。” 说这些话时,毕沧的视线一直黏在沈清身上,甚至像是极为不舍般,连眼都没眨一下。 沈清抖了抖胳膊,甩掉肉麻。 大清早无声无息地跑到她房里来盯着她瞧看她睡觉,她一睁眼被吓就不说了,还要被迫听这种黏糊糊的话,搞得就像她与毕沧是什么情人关系一般。 如此想来,沈清揉着滚烫的脸,骂了毕沧一句:“你有病啊?” 毕沧愣了一瞬,嗯了声:“我脑子坏掉了。” 沈清:“……” 她无言以对。 推开毕沧,沈清念了句清净诀,再打开门窗通风,好让屋子里的妖气散一散,也让风吹散她脸上的热意,不要因为这不通人情世故的鱼妖说两句好听话,就莫名陷入暧昧的氛围里。 昨晚思雀楼之事的确起了效,便是驿馆里的人也都在谈。 王家丢了脸,实在不敢再求朱晓原谅,王瑞澄清早便与朱家退了婚,不再耽误朱晓的未来前程,至于朱姿的名声自然也不好听。 提起朱晓,荣城人对她的印象都不太好,大约是拜其母詹芸焦所累,朱晓学不来女儿家的柔弱温婉,走哪都带一把剑,便让人觉得她随时都会大打出手一般。如今朱晓的口碑稍有些回转,但因朱家出了这种丑事,朱晓身为朱家的大小姐,连带着朱家主家旁系的同龄姑娘日后想再议亲,多少都难上几分。 朱晓本人对此并不在意,与王家写了退婚书,朱晓神清气爽地便来了驿馆找沈清,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沈清伸手搓了搓左边脸颊,听得心不在焉。 奇了怪,毕沧从她醒来就一直盯着她看,如今人坐在她左手边,像是要将她左侧脸给看穿了,那灼热的视线仿佛带着温度,连着她这半边脸都被看红了。 “不过你们是如何成事的?我未见你用王家的把柄要挟他们啊。还有朱姿,她就像得了失心疯,现下回过神来已经哭了一宿,门也不敢出了。”朱晓抚着心口,只觉得这口气顺畅许多。 沈清呵呵干笑了两声,端起茶杯饮一口,试探道:“其实我并非有他把柄,而是会些手段。” 说着同时,沈清的手点了一下茶盏,几滴茶水滚在桌面上,水迹成字——桂蔚山。 朱晓见此奇状,愣了会儿道:“你会法术?你是术士?” 沈清一愣:“你看不起我?我比术士不强上许多?” 朱晓瞪大双眼:“可你们二人不是东林山的义士吗?” 这回轮到沈清疑惑了:“什么东林山?” 朱晓张了张嘴,脑子一团浆糊,解释道:“就是东林山的义士啊,我舅家表兄曾帅兵路过东林山,帮过一对侠士,侠士二人结草衔环曾许过表兄愿为他效力。后表兄书信于我,他怕我回荣城身边无人可用,便请他二人特来相助,不、不是你们吗?” 沈清:“……” 片刻沉默,朱晓知道自己一定是认错人了! 沈清轻轻啊了声,看向桌上逐渐干掉了的水痕,勉强道:“也算美丽的误会。” “那你们是何人?”朱晓一时头皮发麻:“为何会知道我的事?为何要特别帮我?” 沈清道:“家师桂蔚山丹枫仙人,师父大约是受你祖上恩惠,欠钱三万两黄金,如今债条落在你的身上,变成了我欠你三万两黄金,所以我是来还债的。” 朱晓闻言,冷笑了一声,显然不信。 沈清再道:“昨晚思雀楼一事朱大小姐应当知我实力,我不曾与王公子接触,只需画上一张符便可让他吐出实话。说实在的,我没有那么多银钱可还朱大小姐,且以朱家财力,你也不差这些银钱,倒不如我还朱大小姐一愿,以此抵债,还清则离,互不相干如何?” 什么丹枫仙人,什么祖上恩惠,什么三万两黄金的债条,朱晓只觉得稀里糊涂。 凡人世界,能碰上术士已然难得,更别说是些会道法的仙道,如今所谓仙人弟子都站在朱晓面前了,她一时恍惚,只说自己要回去好好想想。 沈清也知她为难,便道:“朱大小姐好好想想,您心中真正所求为何,只要您能说出,我必竭尽所能办到。” 朱晓闻言张了张嘴,可她已然起身摆出要走的架势,驿馆堂内路人来回,到了嘴边的话再度被她吞了回去,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清原以为朱晓几次吞话,她想知道朱晓心中所求大约要等很久,却没想到对方白天才走,晚上就又来了一趟。 朱晓来前,沈清正与毕沧各坐一张小板凳,在驿馆院子里一边纳凉一边大眼瞪小眼。 她已经被毕沧这样盯着一整天了,盯得她头皮发麻,浑身难受,一颗心老是怦怦乱跳,胡思乱想毕沧这眼神的含义。 毕沧被沈清盯着看还挺乐意的,他甚至眉目弯弯,笑得温柔,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沈清咬牙切齿,眼神用力,一百句脏话化成眼刀,只求能把毕沧逼退。 她没能成功,反而瞪了太久眼,双眼干涩,微微泛疼。 “算你狠!” 沈清捂住双眼轻轻揉了揉。 她也管不了毕沧,白日里她无数次让毕沧别看了,对方反反复复就只有“我想看”“你好看”这两句,一句表达他的意愿,一句恭维沈清让她一时半会儿也生不起气来。 眼下一想,这臭鱼妖有几分聪明劲儿在。 沈清揉完了还觉得眼眶不舒服,频繁眨眼,顺带问了毕沧一句:“你眼睛这么久不眨,不酸吗?” 毕沧睫毛微颤,反问:“很久吗?” “大哥,这都一天了。”沈清翻了个白眼。 毕沧唔了声:“一天不过也只是一眨眼,我想看沈清一辈子。” 沈清:“……” 救命啊! 她又掉了一身鸡皮疙瘩了啊! 沈清顿时发出怪叫:“谁教你说这些话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毕沧歪头疑惑,教?这都是发自内心的话,不过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需要谁教? 不过…… “误会什么?”毕沧不解。 沈清顿了顿,眨巴眨巴眼后将视线挪到墙角照着月光的野草上,声音如蚊子一般道:“误会你我之间是什么两情相悦的道侣关系……” 这声实在太小也太含糊,嗡嗡哼哼,毕沧没听清,沈清也不愿再重复。 毕沧端着他的小板凳凑近沈清,半边身子贴了上去,还想追问:“什么关系?我没听清,沈清。” 恰是此时朱晓到了。 她风风火火的,大步跨入小院,一眼就看见沈清红彤彤着脸颊有些娇俏地半垂着头揪地上的杂草,而毕沧离她极近,广袖轻压沈清的胳膊,探过身去像是要看她的脸,又像是要随时亲在沈清的鬓角了。 朱晓脚步一顿,扭身背过去,一句话打破氛围:“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但你俩稍微快点,我有话想说。” 沈清一惊,看向墙角被她揪得光秃秃的野草,再盯着手指尖沾染的草汁,惊恐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一副思春的小女儿姿态。 回神后她推开毕沧的脸,连忙起身踢开小板凳道:“不打扰,朱大小姐有话直说。” 毕沧碰了一下残存沈清指尖温度的脸,也跟她一并起身。 想问的话没有答案,只能等待下次。 朱晓握了握剑,下定决心般道:“在说之前,我先带你们去个地方。” 第37章 世道不公 沈清跟着朱晓一路往城外走,出了城又行十里左右,月上中天,三人才至一座小山丘下。此处像个避暑之地,山丘不高也不广,山下傍着条河,似乎便是这条河将荣城从中一分为二,遥遥顺水光看去,还能看见荣城临水一方尚亮灯的亭台楼阁。 上山一半朱晓便带沈清到了地方,沈清这才发现这地山腰周围圈了砖,像是专门划出了一块地,砍了树平了路,尽头还有一座生了野草孤零零的坟冢。 无需沈清去问这是谁,她甚至没有特别靠近,只在距离朱晓五步左右的位置,眼神于碑前扫过,果然看到了詹氏二字。 朱晓很自然地弯腰将碑边一根野草拔了再丢去一旁,她的指尖扫去一片落在碑上的叶,不见得有多悲伤,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这里是我母亲的埋骨处。” 沈清嗯了声,目光从坟上移开,一时不知要看哪儿,便盯着远处荣城的灯火。 人死十年,魂魄早已不在,此处坐南朝北,也算个风水宝地,太阳日日从坟前过,詹芸焦的气息也早就消散,天地间除却几人尚与她流着同样的血之外,便再无任何关联了。 大约是看透生死这道关,沈清没多悲凉,想了半天才只能安慰一句:“她或许过得很好,我是说……她也许早投胎转世了。” 朱晓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哼了哼,不说信不信,但也算被安慰到了。 如若这世上的人真的有轮回转世之说,对于詹芸焦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你是仙人,必也知晓我母亲是京中人氏,我外祖父乃鸿胜将军,膝下二子一女,詹家男多女少,我母亲是自幼被骄纵惯养长大的。”朱晓道:“这样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人,若留在京中听从母族安排婚事,现在可能还过得很舒畅。” “事既过莫总提,多思伤心。”沈清说完,揪了根野草在指尖把弄。 她瞥了一眼身边的毕沧,想看他听旁人提起已故亲人是何反应,却见毕沧两耳不闻,对上她的视线还能露出一笑来。 “过不去的,只要朱家人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那这事在我心里便永远也过不去。”朱晓道:“当年我年幼,知之甚少,外祖父将死才将我传唤至身边,若非如此,我不能得知过往真相,也不会在外待了三年才归。” 鸿胜将军年迈,自知时日无多,只想在临死前见一眼自己的女儿,却没想到连人带信传了数月,最终等来的是朱晓,也是那时他才知道詹芸焦已经死了好些年了。 老将军当即吐出一口血,昏迷数日后悠悠转醒,看着与詹芸焦有几分相似的脸庞,稀里糊涂地便将朱晓当成了詹芸焦的鬼魂。他满头满脸的沧桑与颓败,眼中含泪,颤抖着手指向朱晓道:“你为何便是死心眼,就是不听劝啊……” “如若当年你听我一言,不要狠心跟去荣城,凭我与你二位兄长,又怎会护不了你呢?而今你却比我先到阴曹地府……这样也好,也好,你必是比我先见到了你娘。” 鸿胜将军后来的话越说越糊涂,身体终是没熬住,在朱晓到他身边的第十三日便死了。 他死之后只有小儿子赶到,大儿子尚在战场抗敌,根本无法送老将军一程。 朱晓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舅舅,她依稀记得母亲曾提过,但那也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后来詹芸焦再没对朱晓说过京城里的事,更不允许朱晓去问,每每问及都是沉默落泪。 她或许早就后悔了,只是后悔得晚了,最后那一年多病在了院子里,从未走出去过。 小舅对朱晓并不亲近,只瞥了她一眼随意问了几句,待处理完外祖父身后事后也回去练兵,朱晓本要回荣城,可又收到了大舅姗姗来迟的信。信里问的话多一些,对朱晓的关心也多一些,甚至派了人照看她,问她将来,像是在替他死去的妹妹尽责。 朱晓自幼没体会过几分亲情,对她情重的外祖父死了,大舅舅的关切成了朱晓那段时间迟迟没回荣城的羁绊。 那里是詹家老宅,里面有许多詹家的老人,他们偶尔与朱晓聊起詹芸焦,拼凑出一个与朱晓记忆里完全不同的女子,也是与荣城百姓口中所说的,完全不同的故事。 詹芸焦生在武将之家,一屋子粗人叫她对读书人天生多了几分喜爱,她没有烦忧的长大,虽有些骄纵,却也很天真,说是被京城求亲之人踏破门槛一点也不为过。这样一个掌上明珠第一次见到南方来的长衫公子,立刻便被吸引了。 荣城水土养人,朱天醇年轻时的确有几分俊俏,但若说满京男子皆不如却也夸张。朱天醇唯一讨巧的便是他是经商的,走南闯北见识广,随口编出的故事另加上自己的经历,轻易便引得詹芸焦向往。 詹芸焦对他动了心,也对京城外的天地动了心。 她知道一旦她留在京城听从父母安排成婚生子,便与京中其他闺阁里的大小姐并无不同,朱天醇却给她编织了一场足够她为之一搏的美梦。他说她会带她去行商之路上见过的山河,会带她去看海,去看沙漠,去看春风花尽山,秋来枫烧林。 他念了几首酸诗,送了几样京中人不稀罕可詹芸焦却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便让詹芸焦铁了心要与他成亲。 詹家本不同意,满门将士,位高权重,家中唯一宠爱的小女儿怎能嫁与一介商户。更何况朱家经商无道,朝廷才除贪污受贿,他家也在行贿商户名单上挂着,虽排在末尾,但也不干净。 千劝万阻,詹芸焦就是认准了朱天醇,朱天醇甚至以退为进,写了封信与詹芸焦诀别。信中提到他离京之日,会路过的地方,那是他们第一次碰面的场所,留步将回忆封尘,便一别两宽。 詹芸焦见信哪能不心动,她当夜收拾了包袱,带着自己的物件追随朱天醇而来,二人私奔了。 朱家大哥年长,早已娶妻生子,此事对他影响尚不太大。可二哥才说了一门亲,家中却出了个与人私奔的妹妹,女方那边不放心,亲事作罢,偏那女子是詹家二哥偷偷喜欢了好几年的,这门亲就像跟着朱天醇来荣城的詹芸焦,追也追不回来了。 詹家成了京中的笑话,却不能不为自己的女儿打算。老将军从此便当做詹芸焦嫁去了荣城,还是动用了朝中的关系,将朱家从那行贿的名单上划去,指望他这份留情,能让朱天醇对自己的女儿多好上几分。 大约是世间男子皆薄幸,詹芸焦跟着朱天醇来荣城不过短短两年,便险些被朱天醇逼疯。 朱家度过一劫,朱天醇便暴露本性,他对詹芸焦越来越敷衍,越来越冷淡,曾在京中说要带她游山玩水的誓言一个未能实现,甚至夜里回来被詹芸焦发现他怀中有女子之物,身上也带着暧昧痕迹。 詹芸焦从未受过这般苦楚,哪能轻易放过? 她与朱天醇大吵大闹,闹得满府上下皆知,她说朱天醇骗了她,可她又不能真将这个骗了她的男人完全放下。 詹芸焦第一次动心,唯一一次出格的冲动,给她带来了接下来几年的无尽痛苦。 她与朱天醇吵闹后发现无用,也想过一走了之回到京城去找詹家。朱天醇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那几日对她很好,只说前头都是逢场作戏,这世上的商人皆要趟名利场,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否则便别谈利益。 他举例京中哪个世家子弟不是妻妾成群,而他可以保证不论在外如何,他也永不纳妾。 半个月,朱天醇终于将詹芸焦哄好,那段时间他好似很爱她,詹芸焦也怀了朱天醇的孩子。 十个月后朱晓出生,詹芸焦以为她的生活终能安定,她想她已经失去了这么多,牺牲妥协了这么多,总该过上平稳的日子,可没多久却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偷偷来到朱府要钱,朱天醇每次都给,每次都不少。 詹芸焦以为自己的心千疮百孔,应是没有一块好肉再被伤害了,却没想到她如今怀中的孩子,也不是朱天醇唯一的种。 詹芸焦开始满荣城寻找那个被朱天醇养在外面的女人,凡是朱天醇去过的地方,凡是与他可能有所接触的女子,都被她凶狠地盘问过。她是武将家出身,有些力气在,便是寻常男子也未必能近她身,更何况那些柔弱的女子。 几回找错了人,詹芸焦的名声也在蓉城臭名远扬,有人说她是妒妇,有人说她是悍妇,也有人说朱天醇对她那样好,她嫁入朱家好几年了才生了个女儿朱天醇也没纳妾,她却不知好歹,偏要朱家绝后。 詹芸焦被这些流言蜚语淹没了,她不是个多坚强的人,她在朱天醇给她编织的幻境中与现实中来回挣扎,不愿承认自己当年做错了看错了,也不愿妥协硬生生吃下这颗苦果。她在蓉城没有任何寄托,只有朱晓能够倚靠,而京城里的詹家好似也早已放弃了她,她写出去的那些信,詹家从未回过。 詹芸焦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好像也没有力气再跋扈,有时她远远看着朱天醇从不远处走过的身影,看他甚至都没有用余光瞥一眼她们母女二人,她就想一刀捅死对方,也杀死过去愚蠢无知的自己。 詹芸焦的确这么做了,可她没成功。 匕首划破了朱天醇的手臂,鲜血流了一地,詹芸焦满脸是泪见自己未能一击毙命大声哭了起来。朱晓也哭了,她年幼无知,不曾体会过父母温情,却也在这一刻明白过来,有些幸福她一生都不会拥有。 詹芸焦被朱天醇以失心疯为由关在了朱府的小院里,朱家下人都看见了夫人险些杀死老爷,自然也以为詹芸焦疯了。那些话一传十十传百,从朱府传至整个荣城,传成詹芸焦是那京城里仗势欺人,又自食恶果的可怜人。 朱晓没有被关,她会经常去看詹芸焦,她依稀记得母亲早年时候还有些在京中养出的天真烂漫,将朱天醇曾对她说过的天地说给朱晓听,只可惜那些天地,詹芸焦从未见过。 突然有一日詹芸焦死了,她悬梁了,朱晓虽难过,却也觉得她这样算是解脱。 詹芸焦死后没多久金如意便带着朱姿嫁入朱家,朱晓古怪自己亲爹到底算是薄情还是深情,薄情那样对待她的母亲,深情于连一个带着孩子的半老徐娘他也愿予正妻之位。 昨天宴席上的一番话,倒是点醒了朱晓。 金如意从来就不是后来者居上,詹芸焦也非朱姿口中的棒打鸳鸯,如此倒也能理解为何金如意买凶一路杀来,就怕朱晓回到荣城。只要抹去朱晓,詹芸焦曾出现在朱家的所有痕迹就都消失了,金如意未必不知道朱姿与王瑞澄的关系,只要朱晓死,只要朱姿嫁给王瑞澄,他们一家就能幸福美满地走下去…… 多恶心。 “今早王瑞澄来退婚,我很高兴,朱姿倒是想见他一面,不过王瑞澄不愿再见她了,那我就更高兴了。”朱晓苦笑了声:“可我高兴没多久,便觉得索然无味,你可知我从你处回去看见了什么?” 沈清手中的野草已经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突然被朱晓问话,她装作自己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反问:“看见什么了?” 朱晓道:“我看见有媒人去王家给王瑞澄说亲了。” 沈清不解:“你对他还有余情?” 朱晓仿佛被恶心了一样,又道:“我还看见朱家三房的兄弟几个来朱府,说要与朱天醇分家,因为他们家都有未出嫁的女儿,都被人退亲了,有一个还没说亲的,约好了于儒园见一面,也被回绝了。” 沈清闻言一怔,她有些心虚,将手中的草蚂蚱扔给了毕沧,难得认真:“是……因为昨天思雀楼一事吗?” 这话其实问了也是白问,只有这一种可能。 “真讽刺,也真恶心啊。”朱晓握紧佩剑道:“同样一件事,朱姿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王瑞澄与我退婚后便立刻有媒人说亲,朱家其他女眷无辜,也受牵连婚事作废。这世间人将名声礼节门风看得比什么都重,稍有差池,便能三言两语毁了一个人的一生,饶是如此却也有男女之分。” “王瑞澄那种腌臜东西都有人再要,我嫣儿妹妹……”朱晓顿住,眼神生痛。 朱嫣是三叔家的女儿,早时候偶尔来朱府串门,她天性活泼,在詹芸焦被关后的那一年没人陪着朱晓说话,她会凑过来分朱晓一块糕点。她们见面次数不多,要说感情也没太深,可朱晓喜欢她,也从未想过会因为自己的事而连累她,害她被退婚。 今日回去后,三叔在朱府里闹分家,朱晓特地绕去了三叔家,她没进门也没看见朱嫣,一时不知自己是对是错。 突然她看见有人经过三叔家门前指指点点,说:“就是他们朱家的姑娘,未出阁呢勾引姐夫,两人搞到一起肚子都搞大了呀……” 谣言如狼似虎,朱晓冲过去道:“做错事的人是朱姿,不是这家的朱姑娘,你们若不知情不要乱说,毁人名声不怕天打雷劈吗?!” “不是你们朱家的姑娘干出丑事吗?我乱说什么了?”那人反驳,又被另一个人拉走。 他们认出了朱晓,不欲与她争论,可朱晓觉得恨,觉得荒唐。 这世道倾向男子,苛待女子,对詹芸焦是如此,对朱嫣是如此,不问事实,只管将人置之死地,而对那些男子过错草草揭过,轻轻放之。 朱晓不甘心。 沈清问她:“所以你想如何?” 让她改变世道?将这天地逆转?别说沈清,便是丹枫仙人在场,恐怕也要说一句此愿疯极。 朱晓轻声道:“我时常在想,我若是个男子就好了。” 沈清骇然:“你想变成男人?!” 第38章 她之所求 不怪沈清大呼小叫,实在是这个愿望过于荒唐。 男女想逆转性别,沈清勉强理解,朱晓方才表现出对这世道于男子女子间不公的对待,眼下又想要往天平倾斜的那方改变,符合人性的自私,却不符合沈清的认知。 朱晓听得出沈清这一问中的不赞同,她没急着解释,只是苦涩地笑了笑:“我曾是这样想的,在詹家老宅的那三年里,我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我是个男子就好了。” “女子于这世道要面临的约束更多,条条框框如沉重的枷锁,早两年我懂的东西不多,十多岁前只在朱府生活,人生第一次出趟远门便是为了送外祖父最后一程。”朱晓轻轻叹气:“在那之前,我也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女子,但詹家随便一个小丫头都会几分拳脚功夫。” 小舅虽离老宅近些,可他对朱晓不亲近,也是后来朱晓听詹家的老人说小舅自从被王家姑娘退了亲后就再也没说亲了,一直孤身至今。大舅舅对朱晓还算亲近,信里不显得生疏,甚至让她有机会在老宅学些把式,免得与她母亲一样到后来身子骨不好,年纪轻轻便离了世。 朱晓对习武的确感兴趣,她在詹家学了三年,腰上的佩剑也是大舅舅从边境一个敌军身上夺来的战利品,因宝石多做工精,便送给她傍身。 朱晓的身体日渐硬朗,听着詹家人说起詹家子弟上阵杀敌的热血过往,也时常能听到身边人对着她习武的背影念叨。 朱晓于习武上有天赋,哪怕是后学的,也依旧比一些自幼习武的要利落得多,他们感叹可惜朱晓是个女子,如若是个男孩,大约是像小舅更多一些的。 小舅膝下无子无女,大舅倒是有两个儿子,只可惜大儿子死在阵前,小儿子也伴在身侧,将来哪一日出战再回不来也未可知。詹家一门都是为国可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好汉,朱晓庆幸自己的身体里还流了一半詹家的血,她也想上阵杀敌,也想哪怕死在战场上,也好过于深宅大院中与其他女子争风吃醋。 王瑞澄不是个良人,他既不上进,也不英勇,文不成武不就,或许将来会在房里纳妾,甚至对待她与妾室的女子会有偏颇。朱晓从未体会过父母恩爱的氛围,也想象不出她若嫁人为妻后该怎样才能过得比她娘更好,她可想的结局,大约与詹芸焦并无不同,又或是不过长寿一些,但也行尸走肉。 于是朱晓就越发想要变成男子。 只有她变成了男子,她就可以逃离深宅大院对她的束缚,只有她变成了男子,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报名参军,她或许可以往上爬,有朝一日成为大舅舅手下的兵。 朱晓有过一段时间很痛恨自己女子的身份,所以她再也不穿裙子,再也不梳少女髻,再也不用粉粉嫩嫩的丝巾、首饰,也再没涂过胭脂。 她想她若成了男子,她的作为一定比朱天醇、王瑞澄之辈要更高,更远! 可惜了她不是。 朱晓几步走到沈清面前,她突然掀开了自己的长裙,沈清眼疾手快,踮起脚便捂住了毕沧的眼,一脸震惊地看向朱晓裙下。 她裙子之下,是一条墨色长裤,与绑带在小腿处的匕首。 沈清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朱晓方才疯了,掀了裙子就要她往她身上多变二两肉出来呢。 疯狂的心跳尚未平稳,朱晓便道:“裙子是我穿给外人看的,因我知道我还是朱家大小姐,我若做男子扮相在世人眼中便是有违常人,这确实可以让朱天醇丢人,但也会败坏我母亲的名声。可长裙之下才是我想做的自己,我深知一个人的远见与其所见所闻紧紧关联,我知道我所向往的是与寻常女子相悖的一条路,我对相夫教子毫无期待,满腔血性只寄铁马金戈。” 朱晓越说越激动,她就要上来抓住沈清的手,可她又怕,怕她说的这些会被沈清以为她疯了,就像詹芸焦当年一样…… 所以当沈清问出她心中所求时,她不知要如何去说,几次三番难以启齿,便是因此。 可人的心境会改变,朱晓不再被动地因为周围人可惜她是个女子,她便坚定地向往着如若她变成男子就好了。 朱晓告诉沈清:“就连今日早间我与你说完话,你告诉我你是从仙山上而来的仙人时,我依旧有几分期待希望你能将我变成男子,那我可以追随舅舅,做出一番宏图。可就这短短半日我的心境便大为不同了,我思索许久,越发清醒地认知到其实成为男子并没有多好,这世间法则看似偏向男子,可那并非女子之过!” “若我要上战场,就要以我自己的身份去上!若我要杀敌,就要用我自己的双手去杀!若我有朝一日血洒山河,那我必是以我自己,以朱晓,是名女子的身份报效南楚!” 朱晓语气坚定,可眼神仍有些犹疑,她想从沈清这里获得支持与赞同,故而轻声问出一句:“无人规定女子就该温柔贤惠、相夫教子,无人规定女子不能奋勇无畏、马革裹尸,对吗?” 这话,自然是对的。 沈清一时语塞,她没想过朱晓会有如此大的抱负,她先前从朱晓的身上看出了些许矛盾,好比她分明不需要,身边却带着丫鬟,分明她穿着裙子,却要配一把长剑……原来她的身体里潜藏着如此大的能量。 她有一分伪装,还有九分希望展露世人的真我。 从山丘上下来时只有沈清与毕沧二人,朱晓说她回来荣城还是第一次来到母亲的坟前,她在她的母亲坟前说出如此有悖常理之话,大约是吓到她的母亲了,她打算留下来陪一陪詹芸焦。 天已过了子时,深夜的风依旧带着几分白日的暑气,荣城连着小河的灯火仍然通明。 沈清回去时特地走了水路,一艘小舟慢吞吞地顺着小河流入城中,两岸楼阁灯火通明,她与毕沧坐在船头昂着下巴看向这幅深入其中却又置身其外的画卷。 此处为荣城的烟花流向之地,十二时辰从不歇业,这里陪酒卖唱的皆是女子,所有人都摆出一副孱弱姿态依偎在饮酒作乐的男人怀中。也许转个身她们的脸上也会露出嫌恶的表情,可世道让她们既想在此处生存,便要依附于男人。 水桥之上传来谈话,近日众人口中闲聊的必然躲不过朱家与王家,沈清听了一耳朵,心中有些萧瑟的凉意。 那些喝多了的男人中不乏提起朱姿的,说起这话有些甚至用恶心的嘴脸去看待自家尚未出阁的表亲姑娘,一双眼看向女子时满是欲望,但提及自己又莫名自豪。任意男子似乎都能配得上这世上顶好的姑娘,男尊女卑之劣状下,或许有许多人都生出过如朱晓先前那般心思——若她们也是男子就好了。 水桥尚未到扶月桥便停下了,小船靠岸,沈清与毕沧走向归途。 嘈杂声逐渐被抛之身后,待入巷子里,四周一片静谧,所有声音都听不见时沈清才有些不明所以地问了句:“你说她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毕沧一路安静,手中把玩着沈清送给他的草蚂蚱,闻言抿嘴,不知要如何开口。 他其实根本没怎么听朱晓说的话,起初不听是因为他在看沈清,后来没听是因为沈清将他的眼睛捂住了,熟悉的触感让他有些云里雾里地不知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 月光照入眼前,现实里他的手心多了一个草蚂蚱,是沈清亲手编的。 关于朱晓的诉求,毕沧觉得很怪。 “她想解救全天下的女子吗?”问出这话,毕沧顿了顿,又认真道:“那大约要杀掉一大半的男子才行。” 沈清一顿,朝他瞥了一眼:“你也是男子,你如何想的?” 毕沧露出满脸疑惑,沈清便知道她与他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仙道界中分不出个男女尊卑,谁的法术修为高,谁说得便算,且他们一心追求大道,很难去评判这世间的公允、对错与否。从沈清一路看来,南楚这个国度的确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官府贪污,平民受苦,却也还有朱家、王家这种处于中间过着奢靡生活又干着搅浑水的乱事。 可这是世道,世道至极,会有紫微星降生。 沈清不是那颗紫微星,她只是一魂一魄妄图能积累些功德好投胎转世的鬼,她也无法干涉世道运行之轨迹。 沈清与毕沧下山前,朱晓告诉她,她想去参军。 眼下已经走到驿馆的房门口,沈清也没明白,朱晓想参军,去参军就是了,这要她如何帮?难道是要她在军中划一个要职给她,好让她也名留青史,为女子正名? 若真如此,又显得肤浅了。 沈清陷入沉思中没有察觉,她开门时毕沧也跟着进来了,甚至在沈清忘记关门时贴心地帮她把门锁上,再陪着她一起坐在榻上撑着下巴,好似也在为此事烦忧的模样。 沈清后知后觉毕沧没回他自己的房间,便道:“回你自己屋里去。” 毕沧摇头,认真道:“我帮沈清想对策。” 这话毕沧也只是说说而已,其实以他的角度来看,若他是沈清,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老老实实去还那些债。若真要铁了心还债,那便应债主所求,杀这天下男子大半,剩下的总会学乖。 沈清不知毕沧的脑子里想着多极端多血腥的画面,她只是心疼自己的钱。 “我给你在隔壁付了房钱,你每日往我房里钻,这不是白白浪费我的银钱?”沈清指尖轻轻敲在桌面上:“若你不能好好在你自己的房中待着,那我就把你那房退了去,也省得给我增加债务上的负担。” 毕沧问言,眸子一亮还很赞同:“这也好,那我就能和沈清一起睡了。” “哼哼。”沈清干笑两声,翻了个白眼:“你想得美,你睡大街上去。” 毕沧也笑,不过他是真开心地笑,眉眼弯弯如月牙,嘴角还有浅浅的梨涡:“沈清舍不得我睡大街的。” 所以退了那间房最后的结果,就是毕沧能看着沈清入睡,再看着沈清醒来,就像之前他们在山里飞鸟符幻化的木屋中一样,他喜欢那面遮又遮不住的屏风,叫他每次睁眼都能看见沈清的睡颜。 瞧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沈清更不开心了。 她正烦着呢,凭什么毕沧这么开心? 毕沧见她眉头紧锁,便还是硬着头皮替她想办法,问:“这世间女子想上战场参军,是否十分困难?” 沈清点头:“难,首先参军的除了行军军医或许能有女子之外,剩下随军的女子都是一些……” 沈清顿了顿,又觉得难受了起来。 那些随军的女子,都是替战士排解欲望的军妓,真要在军营里混出名声来,朱晓也不知要杀多少敌人,建多少功勋。 更何况她如今情况,朱家不可能放她去从军。 朱家…… 沈清忽而醍醐灌顶。 “朱晓只说她想去参军,可没说让我帮她当将军啊!”沈清突然朝毕沧倾身而去,眸光亮晶晶地望向他:“她说她想去参军,想去杀敌,哪怕死,也想用她自己,用朱晓这个女子身份去死,所以一旦她去参军,必是真名真姓,记录处会核对她的身份,确认她是荣城朱家之女,如若真这样,朱天醇一定不会同意。” “南楚重孝,子女听从父母之命,就连与王瑞澄取消婚约朱晓都不能自己做主,更何况是去参军。”沈清一拍桌子,兴奋自己找到了关键所在:“如若没有朱家支持,朱晓就永远走不出荣城,没了一个王瑞澄,还有下一个李瑞澄!她如何能与亲生父亲忤逆?既不重孝,便受法规,她真正想让我解决的,是朱家放她自由这件事。” 从不愿与王瑞澄成婚起,朱晓要的,就是不被朱家安排的人生与命运。 她对朱天醇无爱,或许因她母亲之事,还生了恨意,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手刃自己的亲生父亲,律法就是如此,她想要的,是脱离束缚。 “那就……”毕沧见她终于笑了,便也跟着笑笑,顺便按照自己心中所想,出了个馊主意:“杀了朱天醇?” 沈清:“……???!!!” 她扶额:“你为何会想到要杀朱天醇?” 毕沧食指轻轻抓脸,小声道:“他不是好人。” 言下之意,杀了坏人,等于办了好事。 沈清一时无法反驳,便只道:“他若要死,自有律法去惩治。” “那我们……”毕沧再出一计:“让官府抓他?” 就像让官府去灵感寺抓姚莹一样。 沈清想骂他还真不愧是笨鱼一条,可一顿,又觉得此计可行。 亲爹入狱,后娘杀人,三叔还分了家,朱晓要去参军,那简直是毫无负担,轻装上阵了。 第39章 手掌心的桃子 沈清既有了目标,便不坐以待毙,从朱晓口中得知朱天醇当年之所以找到詹芸焦也是为了躲避朱家曾涉贿赂或有牢狱之灾,既行商便不可能毫无漏洞。 朱家这么多年能在蓉城坐稳富甲一方,只凭朱天醇兢兢业业做事?他能拐骗将军府的女儿便可得知,朱天醇绝非本分人,想从他的身上做点文章很简单,翻翻朱家的账本便行。 若想翻朱家账本,至少得让朱家先乱上一乱,人一乱便会露出马脚,所以沈清打算先从金如意身上下手。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能三番四次派人截杀朱晓,有此狠心,必是于她眼中害人性命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坤灵镯中几十条人命的魂魄虽已经被沈清无意间一指点散,可这镯子从金如意手上摘下,她显然知晓如何运用,甚至用魂魄化作的阴气来保住朱姿性命,一个寻常妇人哪懂这些,背后定有人指点。 沈清想让金如意认罪很简单,心中有鬼者,必惧鬼魂。 如沈清所料,这几日金如意的确很慌张,是朱晓从未见过的无措。她不时于家中翻箱倒柜,似乎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不敢太声张。 朱家近来于荣城闹了个没脸,朱晓的三叔极力要求分家,族中生意一分为二,已将朱天醇惹得心烦,回家再对着金如意那张慌了神紧张的脸,也渐觉讨嫌。 沈清要帮朱晓,自然也要朱晓配合。 她让朱晓书信一封交给献州知州府,那州府大人是朱晓大舅舅妻子家的旁支,也算沾亲带故,朱晓只管说在府上找到了她娘当年的遗物,想要交给大舅舅,可物件贵重不能走信使托送,便只能拜托知州府帮忙。 朱晓以前也从未让李知州办过什么事,这还是她头一回开口,对方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知州这官虽不小,可也只是地方官员,不是京官,更离詹家十万八千里远。他也听闻远在战场的詹将军当年很看重他的妹妹,早些时候还让他多关照荣城内朱家的情况,虽未言明,但李知州在朱家的生意场上能放则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多或少给朱家带了些效益。 朱晓回来荣城前,李知州也收到过表姐那边来信,信里提了朱晓一句,故而对于朱晓请他帮忙,李知州也乐意卖个人情。 朱晓约定李知州三日后于清风台相见,届时将自己母亲的遗物交托给他,沈清便有办法拿住金如意。 清风台位于荣城外十里地的桃林前,这处也是世家公子小姐踏青纳凉的好去处,眼下正值盛暑,桃子成熟,满桃林都飘着浓郁甜蜜的桃香。 沈清与毕沧、朱晓三人站在清风台旁的凉亭内,避开阳光。 朱晓还有些紧张:“我未搜到我母亲什么重要遗物,待会儿李大人过来,我要将什么东西交给他?” 詹芸焦死得早,那时朱晓还小,詹芸焦的一应物件全都是朱天醇处理的。朱天醇对詹芸焦向来不喜,所以朱家根本没留詹芸焦任何旧物,朱晓翻箱倒柜才从自己那里搜到了个母亲送她的玉环,也不知这玉环是从詹家带来的,还是随随便便从蓉城某个商铺买来的。 沈清瞥了她手心的玉环一眼,以手扇风道:“遗物并非重点,重点是把金如意引来。” “你又怎知她一定会来?”朱晓心里实在没底。 那日她在母亲坟前与沈清一番剖白后,次日沈清便主动寻来说有办法帮她达成所愿了。朱晓不知沈清是如何揣摩的,但对方问她是否想要无后顾之忧地离开荣城,朱晓毫不犹豫就点头了。 彼时沈清扬起一抹自信的笑道:“那就按照我说的做。” 于是朱晓按照她说的,先是一封信送到了献州知州府上,确定收到李知州的回信后再定会面的时间与地点,而后又把沈清交给她的字条塞进了金如意的房中,这就忐忑地拿着一块玉环来了清风台。 选这个地方也是沈清的意思。 一来眼下天热,除却来采摘熟桃的,很少有人愿意往清风台这边跑,此地空旷,不会伤及无辜。二来清风台离荣城城门不远,一旦闹出点什么动静,也很快便能得到支援。 阵阵桃香甜得叫人发醉,沈清回头朝林子里看了好几眼,外围这一圈树上早被人摘秃了,或许往深处走还能找到几株挂着熟桃的树。 沈清有些馋嘴,便将朱晓留在原地:“你就在此等着,李大人来了你先拖住对方,随便你说些什么,记得趁机透露你想参军,也好让他那边先给詹将军传消息,好过将来你突然出现在军营里。” 朱晓本觉得自己还算聪明,可在某些事上脑子的确转得没沈清快,她就没想过要向大舅舅那边打好招呼。 交代完,沈清拽着毕沧的袖子道:“走,我们去摘桃子吃!” “哎,沈……”朱晓来不及出声,沈清就已经带着毕沧钻进了桃林,眨眼的功夫二人便没影了,更叫她急出了一身汗。 好在没一会儿李知州便带着其夫人与一行十来人的兵队策马而来,那些人自然是为了保护他的,到了地点只站在清风台另一侧,没靠近凉亭。 “李叔,婶婶。”朱晓别扭地称呼二人,这也是沈清教她的,说这样喊亲近些,更能拖时间。 果然,李夫人被叫一声婶婶,连忙把正事先放到一边,拉着朱晓的手上下打量她两眼,哎哟一声:“晓晓竟长这么大了,当年我们家姑娘嫁给詹将军时,我与你娘亲关系甚好,还睡在一张床上聊夜话呢,说起来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朱晓对詹芸焦和李夫人相熟并不知情,也或许她们根本没多少交情,客气话说着,三人便坐在了凉亭里。 沈清听到有人来了,马蹄声靠近时她便察觉到,不过她没必要出面去见李大人,她要等的人是金如意。 桃林深处的确有不少树上的果子没被人摘,沈清选了颗又大又红的,吹去桃皮表面的绒毛,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层皮便露出里面水淋淋的嫩肉,桃香扑鼻,沈清赶紧咬了一口。 果然很甜,桃汁浸着沈清的唇,还有一点沾上了鼻尖。这桃子好吃得沈清双眼泛光,盈盈地望向毕沧,推荐道:“你也尝尝!” 被咬了一口的桃子凑到眼前,毕沧看了一眼沈清咬的那道痕迹,她的齿痕还留在上面,桃汁丰沛,顺着她捧起桃子的指尖滑到了她的掌心处,于那里积了一块小小的水洼。 毕沧喉结滚动,莫名觉得这扑过来的桃香带着一股热气,与沈清身上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缠着暧昧的香。 他的视线盯着沈清的嘴,又看向被她咬过的桃子,最后落在她湿淋淋的指尖上…… 薄唇微抿,毕沧吞咽了一下道:“我吃不了这些。” 沈清这才想起来,可怜的小鱼妖只能吃些玉石玛瑙的硬物,根本没机会尝人间的食物,她顿时用同情又可惜的眼神看向毕沧,啧啧摇头后再自己啃了一大口。 比起那些酒楼饭馆里烧好的菜品佳肴,沈清更喜欢的还是自然的产物,一颗桃子下肚大半,她这才含着桃肉道:“你没机会吃真是可惜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桃子。” 或许是因为沈清表现得这桃子实在美味,以至于毕沧的眼一直落在她的嘴上,察觉到自己或有馋人嫌疑,沈清不好意思地道:“你说你只是不能咽下去,又不是不能尝一尝,不然你咬一口含在嘴里沾沾味道,而后再吐出来怎样?” 她说得认真,毕沧也看得认真。 他一直盯着沈清的唇,现下被桃汁染得更润,就连人中那一块也沾得湿漉漉的,对他说话时舌尖舔过嘴角,将一小块如芝麻大的软烂桃肉卷进口中。 毕沧忽而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其实比起咬上桃子,他突然明白也有其他的办法让他尝到沈清说的美味。 手指微动,毕沧几乎没有犹豫地握住了沈清的手腕,将她瞬间拉进了怀里。 沈清的手上还举着小半颗桃,骤然被人抓住手腕搂住了腰,她脑子糊涂了一瞬,脸颊比思绪先意识到羞耻,迅速红了起来。 沈清扭了一下腰,嘟哝道:“要尝满树都是……大热天的,你抱我做什么?放开!” 毕沧没放开,他的视线一直在沈清一张一合的嘴上,就连握着她手腕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一股来自本性的冲动让他想在沈清说出拒绝的话之前,先堵住出声的源头,可该如何去做叫他一瞬为难了起来。 “我们来这儿是有正事的,我交代给你的你可别忘了,你你……你做什么这么盯着我?”沈清直觉到一阵紧迫感,就像她变成了被人盯上的猎物,那种压力源自于比她高出许多的男子,他甚至倾身逼来,遮住了沈清头上的日光。 毕沧越来越近,沈清的心跳也奇快无比,她回想起这些天毕沧看她的眼神,还有这人总找各种理由和借口非要和她睡在同一间房的情况,脑海中的弦绷紧到几乎要断裂。 一个胆大妄为的念头突然闪现。 沈清惊觉,毕沧该不会是喜欢她?! 不是第一眼见到她而产生的雏鸟情结? 难怪最近他像突然开了窍般,肉麻兮兮的情话不断,还露出那种黏糊糊的眼神,头脑也灵光了许多,找到的理由让沈清无法拒绝,好几次真让他宿在了自己房间榻上。 眼下看去,近在咫尺的男子容貌俊美,他五官细看之下其实很温柔,唯有眼尾微翘显出几分妖态。而今这一丝妖性也被无限扩散,那股熟悉的妖气裹挟着沈清的呼吸,让她瞬间不清醒了。 两道紊乱的心跳在安静的桃林间响起,沈清的理智一直在挣扎:推开他,快推开他!他想占你便宜啊! 可眼睛和身体根本不听她的话,那双眼迷惑头脑,凑近去看,毕沧变得更加赏心悦目。 于是沈清自暴自弃,一抿嘴,一闭眼,等那呼吸落在脸颊,下一瞬,她的唇上便落下了一道温热的触觉。 不是嘴唇,她被毕沧捂嘴了。 沈清立刻睁大双眼,露出莫名的眼神,而后倒吸一口凉气,看到了更加刺激她理智的一幕。 沈清没有察觉自己其实很紧张,那小半颗桃子早已被她无意识地捏烂在掌心,她的手很小,兜不住破碎的桃肉,那桃肉混着桃汁沿她手腕处滑落,几乎没入袖口。 毕沧高抬起她的手,他侧过脸,高挺的鼻梁于阳光下落了一层浅浅的光。男子薄唇轻启,伸出了一截舌头,沿着沈清小臂上的桃汁,往她手腕处舔。 毕沧眉眼垂下没看见此刻沈清用怎样震惊的眼神望着他,就好像桃子的确很美味,尝入口中的桃汁混着沈清的气息,被他一口吞下。 喉结滚动后,毕沧似意犹未尽,于她腕骨处又舔了两下,彻底将沈清的理智给舔没了。 她忘了挣扎,却随着毕沧滚动的喉结也吞咽了一下,咕噜一声,却是她自己的口水。 毕沧听到了声音,再抬眸看来,明明是与往常一样的眼神,沈清却从里面看出了几分欲色,而她如晒中暑般晕晕乎乎,好半天才吐出一口热气来。 完了! 这是沈清的第一感受。 她发现她完全不是毕沧的对手!她刚才还满脑子糊里糊涂的想法,手腕处酥酥麻麻的感受告诉她,若方才毕沧真按着头亲下来的话,她也未必会反抗。 将手中的烂桃子扔掉,沈清深受打击般往后退了几步。 沈清不是蠢货,自然知道自己心境的变化,如若她打从内心深处不再将毕沧当成一个对她有雏鸟情结的小妖,而当成一个寻常男子去看的话,那她一定没有任何抵抗能力,轻易就能被毕沧哄走。 沈清太了解自己了! 像方才那样的事要是再来几次,她半夜一定会做春梦的!!! 毕沧见沈清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震颤仿佛很崩溃的样子,顿时露出不解又担忧的眼神靠近询问:“你怎么了?” 沈清抬起那只满掌心桃肉渣的手做出一个拒绝的姿势,另一只手扶着额头闭上眼深吸几口气道:“你先让我缓缓。” 她得将杂念摒除,多回忆几篇往年看过的民间杂书,那些人鬼殊途、人妖殊途、仙人殊途,最后身陨道消的悲惨故事,以此告诫自己。 妖与鬼,也是殊途啊! 毕沧抿嘴,一时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明明是沈清让他尝一尝桃子味道的,他当时靠近,听着沈清说着各种拒绝他靠近的话被扰乱了心绪,只想堵住她的声音。于是他捂住了她的嘴,她果然安静下来了,可沈清手中的桃子已经被她捏烂了,毕沧看桃汁顺着她的小臂下滑,险些要染脏她的袖口,所以鬼使神差地…… 后知后觉般,毕沧也闹了个红脸,耳尖仿佛滴血,舌尖在口齿中打转,舔过尖利的獠牙,微痛感掩盖他舔过沈清手腕的触觉,但她袖间的香似乎还绕在呼吸间。 两个人一个盯着一个躲着,两张脸一张比一张红。 沈清就要出声让毕沧别再看她了,再看她脑海中回顾的那些凄惨故事也就起不到效果了! 恰是此时,毕沧警觉地抬起头,妖气一敛,低声道:“金如意来了。” 第40章 拿下金如意 沈清让朱晓偷偷塞进金如意房中的字条上写道让她单独前往,金如意果然只身而来。 字条内容简短,未提及姓名,只说在思雀楼中得到了一只花藤金镯,若金如意想要回金镯,就要来城外清风台后的桃林相见。 坤灵镯应当是金如意不当得来,且她利用镯子杀人,必也不想让人察觉坤灵镯内藏人残魂的秘密,选在荒郊野外倒是更能引她现身。 果然,毕沧察觉到金如意后不久,便有一道纤瘦的身影于桃林的另一侧缓慢走入。她很谨慎,四下查探,手上还挂着一个藤篮,是打算若被人发现,就说自己是来采摘桃子的。 沈清见到金如意便轻轻拍了一下毕沧的肩膀,她早先与毕沧商量好,一切按照她的计划行事。 毕沧犹豫地看了沈清一眼,一时没动。 沈清压低声音道:“去啊,你不是说你可以吗?你若不行,我就上了。” “我行的。”毕沧立刻回话,又小声问:“你方才……” “现在是谈这些的时候吗?”沈清一把推开了毕沧疑惑探寻的脸,指着金如意的方向道:“事若不成,那我俩就一拍两散。” 对付鱼妖还是威胁有用,毕沧立刻僵直了背,将什么桃汁脸红心跳的全都抛到脑后。他脚下一顿,再跨出时周身带风,吹动桃林树叶沙沙,沈清眯了一下眼,毕沧的身形就在视线中消失了。 有毕沧在,沈清倒是不担心有何危险。 白日撞鬼的可能性很小,可不代表毫无机会,金如意前不久才杀一人,眼下还未忘了她所杀之人的相貌,所以当她在空无一人的桃林内等待传信之人出现时乍见几株桃树之后的身影,便立刻停了呼吸不敢动弹了。 男人一身暗绿色的布衣,头发散乱,身形在桃树之后若隐若现,可露出的一双眼却很有神,隔着不远的距离紧紧盯着金如意,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金如意心跳骤停,她手中的藤篮落地,忍不住后退几步,生怕是自己看走了眼。 “谁在那里?!”她胆子倒大,揪着前襟的衣衫也没跑开。 金如意本还犹豫引她前来的人是否真的捡到了她的镯子,可眼下看见张栋的身影,金如意虽畏惧,却也确定对方定是拿到了镯子了! 那男人如鬼魅,明明烈阳当空,他却没有半分影子,就在金如意问出这话后骤然消失。 桃林处刮起一阵阵冷风,此处就像是变了天,不知从何而来一朵乌云压下,耀眼的阳光变得暗淡,寒意袭来的刹那,金如意骤然转身。 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双目圆瞪,瞳孔无神又恐惧地望着她,那脖子扭曲,嘴角含血,似有雷鸣于金如意的耳畔炸开。 她听到飒飒风中传来一句:“我死得好惨……” “啊!!!——” 朱晓汗毛竖立,听到这声立刻握紧佩剑朝桃林看去,她有些担忧,不知这破碎的声音到底是沈清喊出来的,还是金如意已经到来了。 李知州扶着被吓得不轻的夫人,他们三人闲聊许久,本已经谈到了正事却被这声惊叫打断。他倒还算镇定,回眸给了跟随过来的官差一记眼神,那十几人便分两拨,一拨来凉亭护主,另一拨入桃林搜查。 李知州此番带出来的人皆训练有素,方才听见动静便已经辨别了对方的大致方位,等他们看见人影时,只见到一个妇人卧地不起,颤抖着手指向不远处站着的男子道:“你别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我非本意要杀你的!” 他们想凑近,又被沈清拦下。 众人见那妇人神情异常,口中提及了杀人便也慎重地保持安静。一群人围在桃林处,看那女子疯疯癫癫地抓紧自己的左手腕,可那上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沈清盯紧着金如意的手势,想看她如何操纵坤灵镯来夺人魂魄,大约是因为坤灵镯不在金如意的手上,所以她只是反复摩挲着手腕,并未进行下一步动作。 毕沧见她再度沉默,回头看向沈清,沈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再问:看我做什么?继续啊! 毕沧顿了顿,几步朝金如意靠近。 可他每一步走近都仿佛要了金如意的命,金如意吓得又是几声尖叫,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向那张熟悉的脸,头脑混沌,极其怕死。 “为何要杀我?”毕沧开口逼问:“为何要我的魂?” 金如意哆哆嗦嗦道:“我、我只是想让姿儿活下去,她的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我曾问过你能为我做什么,是你自己说你愿意做任何事,我问过你,你同意了!这便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毕沧面露疑惑:“我同意了?” 金如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来,她抹去脸上的泪,忽而对着毕沧娇俏地笑了笑,一副柔弱模样道:“张哥,你看在我们之间也有些情分上,放过我……你已经死了,无可挽回,可、可你的家人们还在,我会替你善待他们。你别,你别再吓唬我了,我害怕,张哥,我真的害怕……” 便是此时,朱晓带着李知州与其夫人赶到。 朱晓看见金如意对着毕沧哭哭啼啼说尽好话的样子一时怔住,再朝另一边冷眼旁观的沈清看去,心中骇然,又升起几分期待。 沈清几次三番帮她,每一次都出乎意料,朱晓渐渐觉得,她或许真的能远离朱家的纷扰,远离荣城,去过她自己属意的人生。 见到李知州来了,先行一步的几名官差纷纷行礼,压低声音道:“大人,似乎有命案。” 毕沧见周围人多了起来,也明白沈清的计划成功了,其实已经有人听到金如意承认自己曾杀过人,故而他再次回头,想问沈清下一步。 见沈清点头,毕沧才道:“我于那镯子里待得不长,却见到了许多其他人的魂魄,你说你与我有情,那早我之前的那些人是否也都与你有情?” 金如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被吓呆了,十数年来她从未失手,自然也没有鬼魂跑出来向她质问,那些曾被她杀死的人中有男有女,若想博取信任,自然要演上几分情。 可金如意不敢说,她哆哆嗦嗦哭着摇头道:“没有,没有的张哥,我只心悦你,那些人……那些人都是他们该死!” “可我也该死吗?!”毕沧再问。 金如意崩溃大哭:“张哥,张哥对不起,我实在不知要求谁了。前几日朱晓回来,老爷只提了一句让她与王家公子早日成亲,姿儿当时哭了一夜,醒来身体便不好了,我想要姿儿活着,我舍不得我的女儿受苦……” “所以你杀了我,炼化我的魂魄为阴气,去养你女儿的命。”毕沧说到这里,桃林内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要金如意承认她曾杀过人,且不止一个,引来李知州,便是想错开荣城的官,以免朱天醇花钱欺上瞒下,将这事不了了之。 毕竟张栋的身体早已化成灰飞,所有证据都只有金如意口述,他自可以说金如意生了癔症,如当年对待詹芸焦那样,冠以失心疯的名,便可保住她的性命。 眼下李知州在场,这么多双耳朵听到她承认自己杀人,此人还是朱天醇的续弦,站在朱晓的立场上,李知州也不会装作视若无睹。 金如意哭喊着张哥,只求他能放过自己一条命,毕沧已经完成沈清交代他的所有要求,一丝也不愿假意与金如意纠缠,他转身便走。 金如意还以为张栋良心发现愿意放过她,才松了一口气便看见了一抹红。 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晒在人身上,暑气的热意驱散她身上的寒颤,可她只觉得心中更冷,仿佛五脏浸入了冰水之中,从头到脚都冻得僵硬。 因为金如意看见了朱晓,还看见了一众官差,她恍惚自己方才说过什么,再想去周围寻找张栋的身影,哪还见到张栋其魂,有的只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对她叛下死刑。 金如意离开朱府并未与任何人交代,关于坤灵镯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午后金如意被李知州拿下,直接送去了荣城当地府衙的牢房内。 李知州虽关了金如意却没立刻审她,反倒是李夫人将朱晓拉到一旁说话,问她想要如何处理金如意。 朱晓微怔,一时不解,李夫人也不与她兜圈子,直说道:“说来她也毕竟是你的后娘,你若还想家和,我与老爷便有和的办法,但若你不喜她,那便有不和的办法。” 沈清与毕沧因是见证人,且毕沧在其中施展妖术扮演着张栋的角色——谁让只有他见过那男人的容貌,只有他幻化出那张脸才无懈可击。 此时二人就站在距离朱晓的不远处,分明察觉李夫人在说这话时,朱晓僵硬了几分。 “她杀了人,不是该按杀人定罪吗?”朱晓的声音有些哑。 李夫人一时没看穿她的心思,便笑道:“傻姑娘,只要你想救下一个人,有的是办法让那个人活……我们是亲戚,前些年往来密切,你娘还给我写过信,若非如此,我家大人如何会放朱老爷生意上的纰漏,亲人嘛,就是要互帮互助才是。” “你说我娘给你写过信?”朱晓闻言直觉不对,便问:“何时写过?” “前几年还写过呢,不过后来你娘何时去世我便不知情了。”李夫人扶着朱晓的手道:“我还替你娘给詹将军去过信呢,其实詹将军一直都很记挂你们的,如若你有意去詹将军府上,将军夫人、也就是我家大人他那表姐,一定会善待你。我们帮你,你也帮我们,日后见了詹将军多好言几句,我家霖儿的仕途还得詹将军多帮扶呢。” 朱晓只觉得这些话如一道道惊雷,轰得她思绪混乱。 几年前詹芸焦还给李夫人去过信?可詹芸焦已经死了十年了,且朱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府中银库越来越丰,原来是因为献州知州也有帮衬? 朱晓深知詹芸焦不会给李夫人写信,因为她无颜面对詹家所有人,除却才来荣城那一年她后悔了,给詹家送去两封信之外,待生下朱晓后便再也不想那些了。 她悔不当初,又如何会在信中要李知州帮衬着朱天醇经商? 朱晓踉跄了一下,再看向李夫人,她看着那张温和友善的笑脸,就在不久前清风台的凉亭内她还觉得李家婶婶人好,眼下再瞧,这笑容中几分试探,几分虚假,皆是有利可图而露出的伪善。 李夫人问她,她想要金如意生还是要金如意死。 原来让她分外棘手、几次死里逃生的金如意,在李知州与李夫人的眼里生死也不过只是她一句话的事吗? 也只在此刻,朱晓才真正明白于南楚国,官大一级压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有詹家的背景,荣城朱家算得了什么,王家得了什么,可她又算什么呢? 朱晓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僵硬地挤出一分笑道:“就……秉公去办。” 李夫人微微挑眉,自然而然将这句话默认为朱晓不愿要金如意好,毕竟没有哪个人会喜欢后娘的。 从府衙出来,朱晓盯着天看了许久,心绪不宁。 沈清与毕沧紧随其后,看她那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一时也不知要如何安慰。世道变差了,官员若想坐稳位置,不可能两袖清风刚正不阿,好官无好日,于这些官员的眼里,只看名利。 朱晓不搬出她娘的遗物,不提此物是交给詹将军的,李知州未必会亲来。 沈清猜到这一点才会让她去说谎,但这世上会谎话的人何其之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沈清路过朱晓的身边时朝她看去一眼,又道:“你现在想弃武从文怕是来不及了。” 整治朝纲,惩治贪官污吏,想将南楚上下毒瘤清除,单凭一人热血无用。 “大舅舅是否也是……”朱晓以为,詹家于官清白,于将勇猛,于国尽忠。 “为何要去想那些尚未有结论之事呢?”沈清道:“想好当下,想好你自己要走的路,至于能否更改时局我不能有把握,但不论是山还是水,总有第一个去尝试的人,不是吗?” 朱晓微怔,又豁然开朗。 “你不好奇吗?”沈清微笑:“那一封封送到李知州府上的信究竟是谁代笔?” 朱晓当然好奇!甚至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可她还要听对方亲口承认。 朱晓抬步往朱府方向跑,待到朱府门前天色已暗,晚霞落在朱府金漆大门上,与她一并过来的除了沈清和毕沧,还有从府衙赶来查搜朱府中关于金如意杀人证据的官差。 官差跨入朱府时,一群丫鬟家丁发出惊呼,连忙去报朱天醇。 朱天醇从正厅走出,眼见两队人马一左一右沿廊下入府,心下生慌又勉强稳住,堆着笑脸拦住一人问:“这位大人,不知发生何事要搜我朱府啊?” 那官差冷着一张脸抽出搜查令怼到朱天醇的面前,硬声道:“知州大人于郊外桃林听你府上夫人亲口承认她曾杀过人,特批我等前来搜查,朱老爷,烦请配合领路。” 朱天醇一听金如意曾杀过人,连忙摇头:“不会不会,我夫人胆小柔弱,平日里连杀鸡声都怕,又怎会去杀人,是不是误会?” “误不误会,自有大人定夺。” 第41章 人命官司 朱天醇跟着搜府的官差前后跑着,见那些官差像模像样地进院搜查,甚至连他与金如意的寝室也不放过时,才惊觉金如意或许真的惹了大麻烦了! 朱姿身体不好,这几日又因为思雀楼一事脸上无光,一直躲在房内不敢出去。 近来暑气重,朱姿又怕热,心绪难安地靠在窗边望着一院花树,纠结今后的日子该如何过去。发了一日呆,忽听院子里传来不小的动静,朱姿连忙捂着心口喘着气,探出一小截身子去看,便见几个官差神色凝重地进了她的院子。 官差身后跟着朱姿身边的丫鬟,那丫鬟说这是未出阁女子的闺房,不可随意进出,但官差也不听,直接推开了朱姿的房门,进门便翻箱倒柜地找,若是搜到了一两张信纸类的东西便都收缴。 朱姿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慌张地躲在丫鬟身后,一口气似要喘不上来般颤着音问官差为何要搜府。她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在官差走时听见丫鬟道:“小姐,夫人大约是出事了,现如今人被扣在了府衙里。听闻是李知州亲自抓的,我们……我们朱府该不会真摊上人命官司?” 朱姿恍恍惚惚:“什么人命官司?” 丫鬟知道的不多,回答不上来,朱姿的心里却有些明白了。她从小跟在金如意身边长大,金如意之事她不说全程参与,却也猜到看到了一些,只是她一直都装作不知情而已。 眼下金如意惹上人命官司,还是被李知州抓走了,朱姿立刻便想到了朱晓,震惊之余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就此晕死过去。 自从朱晓来信说要归来,朱家便不再安宁了。 朱姿无数次幻想过朱家只有她爹,她娘,还有她与弟弟四个人和和美美地过活,朱晓离开的那三年,是她最快乐也最轻松自在的三年。 可朱晓回来后,一切都迅速转变。这才不过半个月,从王家退亲,到她名声扫地,再到金如意入狱,再这样下去,朱家散了,朱姿的幸福也将毁于一旦。 她若有所思,只恨自己身子孱弱,无法与朱晓拼命。 非但朱姿猜到了朱家有此一劫与朱晓有关,朱天醇也渐渐反应了过来,李知州是朱晓舅娘家那边的旁支亲戚,这些年来一直对朱家颇有照拂,朱天醇甚至受过对方几次便利还送了礼去,却没想到到头来被朱晓摆了一道。 朱天醇也不管那些搜府的官差,只把朱晓拉入书房质问。 朱晓没有丝毫隐瞒道:“是我约见了李大人,可我也不知晓金如意竟真亲手杀过许多人,你也别怪我,若非这一出你也未必能看清金如意的为人。” 朱天醇怒问:“你这话是何意思?” 朱晓轻哼:“她在你眼皮子底下都能与人苟且,更何况是之前你不总在她身边的那些年?你当金如意真是什么柔弱可欺的小女人吗?她手上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保不齐你哪日招惹了她,也被她杀了灭口。” 朱天醇挥去桌上的笔墨,大声吼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朱晓也不惧他:“朱家下人总有几个出事的,你就没有怀疑过?金如意借口那些人手脚不干净发卖了出去,一年总有一两个人后来没了踪影,这朱府难道是贼窝不成?总能揪出贼人来?如今想来,她其实真的挺可怕的。” 朱天醇仔细回想,府里确实总留不住人,新人进,旧人走的。可他忙于生意从来没管过这些,金如意持家有方未出过什么大的纰漏,他也就没去细想过缘由。 朱晓见他沉思,忽而道:“你借着我母亲与詹家之名,没少与官府打交道?” 朱天醇一顿,不知她如何会晓得这些,他被金如意之事扰得头皮发麻,一时没能反驳,便坐实了他的确私下干过这些事。 朱晓在詹家老宅那三年,其实隐约猜到了自己父亲不是什么好东西,詹芸焦之死亦有他的缘故在。他擅骗,擅使计,一步步将詹芸焦逼疯、逼死,却又如水蛭一般吸干詹芸焦最后一丝血,用詹芸焦的名,行他的便利。 朱晓的心中生了一股恨。 她年幼时詹芸焦精神不济,对她谈不上多好,可至少也有心爱护,也抱着她哄她入睡。彼时朱晓心中有怨,她看不破自己的爹娘关系不正常,她只是怪父亲太忙了,甚少对她关爱过,后来长大了,知事越多,她对朱家的感情就越淡薄。 从詹家老宅回来朱家,朱晓矛盾又无措,可谈不上厌恶至极,眼下再看朱天醇那张虚伪的脸,朱晓觉得恶心。 有些话不必问清,事实不言而喻。 詹芸焦吊死在梁上三日,还是朱晓去找母亲时才发现的。她是第一个看见詹芸焦死状的人,后来午夜梦回,噩梦纠缠的日子里,她怕母亲会化作鬼魂怪她为何不早一些去看望她,这样她至少不会吊到脖颈拉长,浑身变色。 但有时人,比鬼可怕得多。 官差搜朱家院子时,沈清带着毕沧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堂而皇之地跟着一些官差进院仿佛闲庭散步般左右打探。 这些官差都是听了李知州的吩咐才来的,李知州都礼待三分的人,他们也不敢含糊。 沈清与毕沧相貌出色,气质非凡,一眼便能看出不一般,李知州见朱晓与他们二人相识,特地问过一句沈清与毕沧的身份。先前朱晓将他们二人认错,以为是边境打仗的大舅舅给她派来的帮手,索性那两位义士也没来,朱晓便干脆借着这二人的身份继续往沈清、毕沧身上套用。 李知州只知道沈清与毕沧是詹将军指派的人,对他们多了几分笑意,这也更方便沈清接下来要办的事。 入了金如意平日所住的院子,沈清先顺着墙角的石与木打量两眼,望着亭台楼阁的建设,瞧着风水不错,倒是没有摆出什么阴邪的阵法。 朱府没有古怪,只是隔着一道院墙,另一边朱姿住的地方远远飘来了几丝阴气,那是从朱姿身上传来的,以消耗阴气护住她的神魂,延长她的寿命。 仔细看了一圈下来,沈清一无所获,心中纳罕:“怪了,金如意会用坤灵镯杀人,但她府上排布干净,只讲风水,连个辟邪的铜镜都没有,她又如何敢杀那么多人的?” 沈清一开始还担心金如意杀多了人心中有鬼,会在朱府设各种辟邪阵法,她怕自己魂体不稳进府受伤,特地拽着毕沧形影不离的,入院之前还叮嘱他一定要顾好自己,谁承想这院子里什么也没有。 毕沧道:“被收入坤灵里的不论何物,都无法自主出入,那些残魂被困早已失去意识化作阴气,跑不出来的。” 所以金如意也不担心会被鬼伤。 亦正因如此,白日金如意看见了张栋的鬼魂才会吓成那副样子,什么话都敢往外吐露。 可沈清依旧有疑惑:“照理来说法器认主,坤灵镯既被金如意所用,应当不会轻易被你夺走,可它若不为金如意所用,又为何能帮金如意藏魂呢?” 沈清自顾自嘀咕,见朱家真的没什么好搜的便也不再去看。 毕沧却因她这话愣怔了许久,坤灵镯就在他的怀中,此刻像是发着烫般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一阵阵灼人的温度。在他找到坤灵镯之前,脑海中的那道声音一直在指引着他,毕沧也的确于坤灵镯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因为那个气息在,他才会误以为自己或许曾认得佩戴镯子之人。 事实上他对金如意毫无印象,可坤灵镯上仅有的那一丝熟悉气息也在沈清的手触碰之后消失了。 那种熟悉的感觉,一如他在混沌中睁开眼时见到沈清的感受。 彼时毕沧还未离开石中之界,他沉在水中,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却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突然顺着水流滑过他的鳞,如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身体,带着些许痒意将他唤醒。 毕沧睁开了双眼,远远瞧见了于水中沉浮之人,她很纤瘦,小小一只甚至还没有他的一片鳞长,就在他的长尾右侧,手脚于水里挣扎着。湿漉的衣衫贴着女子的身体,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将那股气息浸入水中,吸入毕沧的肺腑。 豁然开朗之后,毕沧彻底从沉睡中苏醒。 可那道人影转瞬即逝,毕沧甚至没来得及抓住她她便从水中消失,毕沧想要去找到她,他甚至能感觉到水里还残余她曾出现过的痕迹,那漂浮于黑水之中的一根乌发轻轻缠绕上了他的尾巴。 于是毕沧的意识于水中蔓延,石中之界无法找到的人,他就将意识探出石界之外。 他比较幸运,因为意识生出石界之外后他立刻就找到了她,他将她拉入了自己的世界里,看见她又一次出现在水中,这一次混着她气息之外的,还有一股醉人的香气。 毕沧化作与她一模一样的人身,朝她靠近。 他好奇她的一切,那种将他唤醒的气息仿佛天生便该生长于他的身体里一般,他对她有难以言喻的亲近与喜爱,只要见到她,他的心跳便出奇地快。 后来她在孤屿之上对他露出了一抹笑,带着试探般告诉了他她的名字。 ——沈清。 一枝紫薇花颤下一大片花瓣,将毕沧从记忆中唤回。 他看向走在前头拨弄花枝的身影,沈清的步伐有些快,似乎不太满意这次一无所获。 坤灵镯已经没有再灼烧他的皮肤了,毕沧也渐渐回过神来,他忽而意识到他先前失控地要去寻找坤灵镯,要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其实不是被沈清一指意外点散。而是那股熟悉的气息也如无数藏匿于坤灵镯中的残魂一样,只有很淡很浅的一缕,在那些残魂消散之际,它也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毕沧脚步略微加快,他走在沈清身后,嗅着从她身上传来的清浅香味,看着早已刻印在他脑海中的侧脸,那一闪而过的猜测于这一刻得到证实。 坤灵镯上的气息,与沈清身上的相似,甚至与她相融,化作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那一息极弱,弱到对沈清的一魂一魄没有任何填补,弱到在它融入沈清身体之后,毕沧便以为它消失了。 法器尚会认主,何况坤灵镯。 毕沧在不知此镯实则为坤灵界时,便已默认它就是沈清之物,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此想法,也不明白,沈清为何会不认得她的所有物。 “沈清。”毕沧突然喊住了她。 沈清回眸,恰有一道过廊风吹乱了紫薇花瓣,毕沧望向她的眉眼之上,就在沈清的灵台处闪烁着的金光,似乎相比他与她初次相见时要亮了许多。 沈清不明所以,一挑眉,毕沧顿了一下道:“我大约知道她为何能用坤灵镯了。” “说来听听。”沈清慢下脚步等毕沧靠近。 毕沧道:“我之前在镯上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在你解开它的封印之前,那气息还在,那是坤灵之主的一息。坤灵认其主,可那一息无意识,所以它就将拥有它在它面前诉说需求之人当成了它的主人,以为那些需求是附着于坤灵镯中其主的要求。” 沈清有些意外:“那道气息现在没了吗?” 毕沧望着她疑惑的双眼,她似乎真的什么也不知情,偏偏他也满心疑惑,不知如何解释。 沈清一拍脑袋反应过来,毕沧说在她触碰镯子意外解开封印之前,那股气息还在,既然封印被她解开,那气息自然也就消散了。 这也就解释得通金如意为何能使用坤灵镯,她不过是仗着镯内有这镯子原主的一息在。 可这镯子她从何而来,如何知晓用途依旧没得到答案。 沈清思索了番又道:“明日我们去一趟衙门,我看那李知州以为我是詹家派来的人,对我还有几分客气,不如便仗着这分客气,我们去狱中探一探金如意的底。” 自己搜查,远没有从金如意亲口说来得方便,大不了届时再设个障眼法,骗金如意吐出实情来。 沈清以为不过才一天,金如意在府衙的狱中关着,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却没想到就这一夜金如意便逃了。 沈清得到消息竟比朱晓还早。 次日沈清与毕沧到了荣城衙门,拜见了李知州,越过朱晓那一层关系想找李知州带她去见一见金如意。李知州也很愿意替詹将军手下的人办事,二话不说亲自带人前去,却没想到几人到了狱中只看见穿着金如意衣裳的丫鬟面朝墙里坐着,后脑上有一个血窟窿,人已经死了许久,身体都凉了。 李知州大发雷霆,盘问之下才知道昨夜朱姿来过。 朱姿带着丫鬟与吃食,塞了狱中看守银钱,只说是怕她母亲在狱中过得不好,特地来看望一番,谁知她们母女二人在狱中竟也敢对人下手,使计脱身。 第42章 罗织梦境 金如意若不逃,她杀人之事尚未证据确凿,若朱天醇再找比李知州官高一级的塞足银钱进去,此案还有得拖沓,偏偏金如意畏罪潜逃,彻底坐实了她的罪行。 李知州于荣城府衙发了好大一通火,生怕自己在沈清与毕沧面前落得个办事不利的名,日后再想找詹将军托关系将他调入京中,或为他儿寻谋差事便难了。 浩浩荡荡一行官差出府衙捉拿金如意,甚至分了一批人将朱府也包围了起来。 这事发生得很快,昨日朱天醇才知道金如意被抓,今日金如意便跑了。朱府内外皆有官兵,他尚且年幼又骄纵的儿子还什么也不懂,哭喊着要找母亲。 朱府彻底乱了套,朱晓也趁机进了平日朱天醇不允许她进的书房,翻箱倒柜去找朱天醇的把柄。 朱晓与朱天醇没有多少父女之情,她只想找个机会脱离朱家,却没想到这一翻不但翻出了朱天醇贿赂官员的实证账本,还在那账本下方找到了几封陈旧的信件。 信件是从京城寄来的,每一封都被打开了,里面的纸张泛着淡淡的黄,可用料极好,这么多年过去字迹依旧清晰。厚实的纸张一页页诉说着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思念,最早从二十年前詹芸焦偷偷跟着朱天醇私奔的第三个月起,詹夫人便舍不得小女儿,几次三番询问近况。 这些信从未落入过詹芸焦的手中,每一年都有,有的某一年还寄来了好几次。信的最初是关怀詹芸焦在朱家过得可好,后来几年是詹夫人后悔自己当初管束詹芸焦太严苛,她在信中说也许她将朱天醇招入詹家,又或是不在意门第,风风光光地将詹芸焦嫁去荣城,她们母女的关系是否就不会这样冰冷。 詹夫人以为詹芸焦从不给她回信,是因为詹芸焦没有原谅她,其实是詹芸焦怕詹家不再承认她了。 詹夫人的信断在几年前,最近的一封是从献州府衙寄出,信是李知州写的,但里头有朱晓大舅舅的交代。信中寥寥几句是詹夫人最爱幼女詹芸焦,大舅舅托李知州略加关照朱家。 可那时詹芸焦早已死了。 “你在做什么?!” 朱天醇在自己书房见到朱晓的身影,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几步上前瞧见被朱晓紧紧握在手中的信,心下震颤,又恐惧,又慌乱,朱晓唯独没有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丝后悔与惭愧。 朱天醇想夺去朱晓获得的东西却被朱晓躲过,她只是冷眼看着朱天醇,若说之前她知父亲冷血还会有恨,那今日便是连这点恨都不愿浪费在朱天醇的身上。 朱晓一句话也没问朱天醇,她不愿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甚至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在朱晓眼中,朱天醇与金如意无异,他们都是杀人凶手……不,朱天醇更恶毒,他用美好假象编成一张网,困死了天真无知的詹芸焦。 朱天醇见朱晓要出去,大喊一声:“你这是要毁了朱家数代的心血,毁了我!朱晓!我是你爹!” 朱晓没有回头,她的脚步没有停顿,只要她将这些朱天醇贿赂的证据交给李知州,朱家便会一朝回到二十年前。他本该在那时就受到惩罚了,若非詹芸焦,若非詹家,他早已锒铛入狱,何至于逍遥二十载,害惨了身边人。 朱晓一路从朱府赶往荣城府衙,府衙里只有李夫人在。 朱晓说她有朱天醇贿赂朝廷命官的证据,李夫人闻言脸上一僵,随后露出慈爱的微笑拉着朱晓的手道:“将那些东西交给我,待我家大人回来,我便递给他。” 朱晓不明所以,她想要亲自揭发朱天醇的恶行。 李夫人却道:“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他或许当年欠詹家,欠你母亲良多,可至少将你抚养长大,若你以子女之身状告亲爹,便是实情也逃不过一个不孝之名。” 朱晓道:“孝不孝顺,我不在乎。” 李夫人摇头:“立身在世,名声亦很重要,若你落了不孝之名,来日便会有人敢说你不忠,若你成了他人口中的不忠之人,总会有人以为你不义……你先前不是还与我们提过你想去边境找詹将军?在那地方若无忠义之名,寸步难行。” 李夫人说的是实话,朱晓也听进了心里,她知道自己颇为冲动,现下渐渐冷静下来,知晓这事还是交给李夫人去办最好。 与李夫人长谈一番,朱晓才发现府衙都空了,她原不知道府衙里的官差去了何处,一心只想着与朱天醇划清界限,眼下事情落定才想起从昨日起她便没再见到沈清,于是问了一句。 李夫人道:“金如意逃了。” 朱晓一惊,难怪今早起便有官差围住朱府,她还以为是李知州为她撑腰仗势,原来是金如意不见了。 “那沈仙……沈姑娘是去找金如意了?” 见李夫人点头,她便没再说什么了。 朱晓只知道沈清与毕沧是仙山上而来的仙人,仙人大约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索性朱晓不急着离开,近来事多,但每一次剥开朱家的遮羞布,将过去现实展露,便更让朱晓坚定自己要选的道路。 她想等沈清回来,亲自对沈清道谢。 至于沈清,此刻她满心只想将金如意找到。 比起李知州出动府衙所有官差去找人,毕沧寻金如意的方法便简单粗暴得多。 他只需将自己的妖气四散,如须顺风蔓延,便能在妖气所达的范围内找到目标。 毕沧知道金如意不在荣城,对方此番逃脱或许还有后招,沈清的意思是越少人跟着越好,以免伤及无辜,便支开李知州,让李知州负责荣城内的搜寻,她与毕沧紧忙离开荣城,直往金如意逃走的方向。 金如意与朱姿是月上中天离开了荣城的,大半天的时间二人也未离开荣城外周山范围。 昨夜朱姿携丫鬟带着吃食来找金如意时,金如意便泪流不止,她没想到第一个来看她的竟然是身在病中连门都难出的女儿,而非那个与她同床共枕二十余载的男人。 朱姿进了狱内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将饭菜取出,就在丫鬟布菜的时候她便从袖中抽出沾满迷药的手帕从后方捂住了丫鬟的口鼻。待丫鬟意识模糊之际,朱姿再拿起桌上的烛台砸破对方的后脑,直至她没了气息。 这一招金如意万分熟悉,以至于她吓呆了,一条人命就在无声无息中逝去…… 午时的风吹乱了金如意与朱姿的发丝,她们母女二人抱着毛驴不快不慢地往山里头走,因为她们都不会骑马,而马车又太过招摇,便是这条毛驴也是朱姿好不容易弄来的。 毛驴并不颠簸,可朱姿喘个不停,她紧紧抓着金如意的手,满手心的汗却五指冰凉。 金如意心中酸涩,回想起牢狱内丫鬟的死状,她记起了自己第一次杀人,那一次她杀的也是身边照看她的丫鬟,彼时朱姿也不过才三岁,却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深。 “姿儿……”金如意觉得自己对不起朱姿,如若不是她朱姿现在还好好地在朱府当她的小姐。 朱姿误会金如意舍不得朱天醇与后来生的弟弟,勉强压住胸闷喘气道:“娘亲别怕,等我们走远就好了,弟弟还小,官府不会追究他的,反倒是将他带在身边才不安全。” 朱姿抱着毛驴的脖子回想起过去,虽然模糊,可她仍有印象,金如意第一次杀人是为了她,因为她想救她的命。 金如意幼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后来寄养在朱天醇祖母身边,说起来他们也算有些亲缘关系,青梅竹马长大,到了年龄便成婚,金如意对朱天醇的情谊很深。朱家当年即将出事,朱天醇想到了去京中娶贵女为朱家度过难关的主意后,便将自己的妻子送走了。 金如意无处可去,便被朱天醇养在了荣城外的秋实山里,他在山中盖了一座小庄子,还给金如意派了个丫鬟照料她的起居。 后来詹芸焦与朱天醇私奔来了荣城,詹芸焦成了朱天醇名正言顺的妻子,金如意嫉妒詹芸焦,她也曾偷偷去找过朱天醇,她想为朱天醇生儿育女,以此来证明朱天醇的心里还有她。 金如意如愿怀了孩子,可没过多久她又听说詹芸焦也有了身孕,金如意不知朱天醇对她到底是真情多还是谎言多。他每每在她面前情深义重,好似爱她如命,可转身荣城里便总有消息传来,说詹芸焦脾气差他还异常纵容。 因思虑过重金如意这一胎养得并不好,以至于朱姿的身体自幼便差,从会哭开始喝药就比喝奶还多。也许是因为朱天醇对金如意有爱,或对朱姿有歉意,亦或是他真的舍不得朱姿,所以他常常来庄子里看望她们母女俩。 朱姿早慧,从金如意与朱天醇的只言片语中便揣摩出了他们畸形的夫妻关系,她受不了金如意的眼泪,不愿意娘亲受苦,所以她嫉恨詹芸焦与朱晓,认为是她们夺走了原本属于金如意与她的一切。 朱府里的弟弟是詹芸焦死后,金如意回去好些时间才怀上的,在此之前一直都是朱姿与金如意于庄子里相依为命。 “娘亲,其实去了荣城,回到朱府后的生活也不如我想象中的那样好过。”朱姿迎风双眼酸涩,没一会儿便流下眼泪:“明明离爹那么近,可他却没有以往离得远时看重我们了。他是商人,重利,知道朱晓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后也让我们多番忍让她,现在想来,人都是如此善变的,远香近臭,可笑至极。” “娘亲,我时常在想我们还在庄子里的日子,虽苦了些,虽看似什么都抓不住……咳咳,咳咳咳!”朱姿突然揪紧前襟的衣衫,终于有些承受不住地从毛驴身上摔了下来。 好在毛驴不高,朱姿没摔多严重,金如意连忙扶住了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女儿。 母女俩都眼含热泪,一时觉得前路渺茫,天下之大,又哪里是她们的容身之所。 朱姿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她想告诉金如意,以前的日子她虽会嫉恨朱晓,可看似很有盼头,光是想象爹爹将他们接回朱家后的幸福生活,她也会欢欣雀跃。但回到朱家之后,看似圆满,可情谊易逝,早不复当年。 浓烈的妖气带着热腾腾的风刮向四面八方,如一张紧密的天罗地网,叫人无处可逃。 金如意与朱姿毕竟只是一介凡人,哪跑得过沈清与毕沧的双腿,二人才到秋实山下沈清便追来了。 “金如意。” 沈清叫了她的名。 金如意还在顺着朱姿的心口,想叫她将这口气平复下去,只要缓过去便还能活。 朱姿看见沈清与毕沧踏风而来,连忙拽着金如意的袖子缩入娘亲的怀中,就像她小时候害怕时做的那样。 金如意回眸看向沈清,再见她身边站着的高大男子,她意识恍惚了一瞬,渐渐回过神来他们二人曾站在桃林一角,亲眼看着她被李知州抓走。 “是你们?是你们做的这一切!”金如意如今哪还能不明白自己早已被盯上了,她只觉得寒意席卷四肢百骸。她到底只是个小妇人,没忍住惊恐喊问:“你们为何不放过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坤灵,是你从何而来的?”毕沧问她。 金如意怕得瑟瑟发抖,还是将朱姿紧紧抱着:“什么坤灵?谁是坤灵?!” 沈清提醒她:“就是那枚可以收人魂魄的金镯,你曾用它杀过几十条人命,这东西不是你的?谁交给你的?” 金如意愣怔,恍惚惊醒他们原来是为了那镯子而来,难怪前一刻镯子还在她的手上,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回想起镯子的来由,金如意也渐渐猜到了眼前二人非寻常人的身份,她抓紧朱姿的胳膊,摇头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也从没见过什么能杀人的镯子。” 沈清知晓眼下用她的性命威胁她,金如意大约是不怕的,再看她怀中气喘吁吁的朱姿,沈清略有主意:“金如意,人是你杀的,与你女儿无关,你不想她跟你一样成为逃犯?” 金如意一颤,怀中朱姿摇头:“娘亲,别听她的,只要躲过这一段时间我便回来找爹,官府咳咳……官府的人没那么好的耐心,不会紧抓着我们不放的。” 眼下官府的确很会敷衍了事,或许几年之后这案子没了可结的利益,也就不了了之。 沈清微微眯起双眼:“你若就这样带她走,以她的情况活不过三日,但若将她送回朱家再找灵丹妙药吊命,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不,不!我不要回去,我要与娘亲在一起……” 金如意的一滴泪落在了朱姿的脸上,任凭朱姿怎么说也无法动摇金如意的爱女之心,她能为朱姿杀人,自也愿意将自己的性命奉上,更知道,只有回到朱家才能对朱姿更好。 “将交给你镯子的人交给我,我会劝说朱晓,放朱姿一回。”沈清直攻人心。 说到底朱姿只是做人有问题,无触犯律法,本就不该随金如意一起逃命。 金如意抬头看向沈清,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点头道:“好,那你随我而来。” 她抱起朱姿驮在毛驴背上,轻声开口:“就在这座山上有一个庄子,那是我住了十年的地方,你跟我去那里,我将一切说给你听。” 第43章 金符夺命 金如意没有其他选择,有毕沧在,沈清也不怕她耍什么花招。 跟在金如意身后,沈清才发现对方对秋实山的山路很熟悉,似乎曾来过这里许多次。待到他们走入山里远离尘烟,一座隐蔽于竹林内的小庄子便显现在眼前。 山外通往秋实山庄子有一条小路,因长时间没人走过,这条路上长满了杂草,杂草通向庄子门口。小庄有四座小屋,两方院落,屋子有主客厅、书房、一间一进一出的卧房与一间靠在主卧边上只有一扇独门独窗的耳房。 金如意牵着毛驴走在前头,看着熟悉的庄子,回忆过去,似乎看到了十多年前自己还在这里生活的影子。 待到小庄门前,蛛网爬满了庄子外半人高的青石围墙,藤蔓植物沿着石缝疯长,这里早没有人住,可院子里的花依旧开得很好。 “当年朱家遇事,老爷便将我安置在这里,给我留了两个丫鬟与一个厨娘照顾起居。”金如意推开围墙外的门,走过花园介绍这些花都是她当初与朱姿所种,再到客厅,往后通了个纳凉的院子后又是她们住的卧房。 沈清听她说起这个庄子的由来,又从金如意的滔滔不绝中拼凑出对方与朱天醇的故事。 沈清对那些故事并不感兴趣,不久前朱姿深夜带她去看詹芸焦的坟,也对她说过詹芸焦的过往,沈清当时也没怎么听。 人世间的故事她已经听了许多,在桂蔚山上的几百年,她都是听着别人的故事度过的。金如意与朱天醇还有詹芸焦的过往并不算她听说的故事里最精彩的那一类,与那些真诚求符之人的一生相比,他们的故事里充满了利益、欺瞒与自私。 沈清心想,大约所有人在无可挽回的时候都要为自己辩解几分,她想要知道坤灵镯是谁交给金如意的,总要拿出诚意,至少听完她想说的故事。 金如意扶着朱姿到了她们曾经住的屋子里,陈旧的柜子里还放了许多当年没来得及收走的衣裳,甚至床榻上的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因用料很好,十年过去被褥上除却落了灰尘,竟一丝没有腐烂。 朱姿坐在凳子上捂着心口细细喘气,金如意则一副怀念过去的模样慢慢擦去柜子与床榻上的灰尘,嘴里说的还是她与朱天醇的情意绵绵,听得沈清已经生出了几分不耐。 “金如意,你的确吃过苦,但被你杀的那些人也很无辜,与其沉湎于对过去的不甘与无可奈何,不如坦然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至少……不祸及下一代人。”沈清瞥了一旁脸色难看已经不能站起来的朱姿一眼。 “你懂什么?如若我不杀人,不用他们的魂魄填补姿儿身体上的亏损,我的姿儿根本无法长大。”金如意轻轻摸着床榻上朱姿小时候玩过的那个布老虎。 到底是岁月摧残,那布老虎不过轻轻一捏便裂开了一条口子,翻出了里面的棉絮。 沈清却说:“你可知这世上功德孽债息息相关?你今生犯错,杀人无数,来世未必能再有善运,或许不能再成为人也说不定。” “那又如何?”金如意转身望向沈清道:“来世我也未必还是我,我只知道这世上任何一个母亲都不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病死而无作为。” 沈清告诉她:“那些阴气会伴随着朱姿的魂魄,累及她的下一世。” 也许朱姿身体不好,寿命短暂,早早离开了人世,可或许金如意没有横插一手,朱姿早已投胎转世,眼下过上了更好的生活,拥有更健康的身体。但金如意有一点说得也对,凡人看重血缘牵绊,投胎转世的朱姿未必还是金如意的孩子,正如金如意所言,今生与来世,非同一人而论。 沈清不想与她辩驳这些,她愿意跟着金如意来到这里,是为了问清坤灵镯的由来。 金如意静静地看着沈清与毕沧片刻,好一会儿才道:“你随我来。” 路过朱姿身边时,金如意轻轻抚摸朱姿的脸颊道:“姿儿在这里等娘亲,娘亲马上回来。” 朱姿没有多少力气跟着金如意走,若再不好好休息或许真的要命丧于此。她的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金如意背对着门前的光走出视野之中,而方才她与朱姿说话时,还往朱姿的手里塞了一个破烂的布老虎。 那是金如意亲手缝的,当年她们要回朱家,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过上期待中那般美好的生活而遗忘在这所旧宅当中。 离了寝室再到种满花的前院,彻底避开了朱姿,金如意才道:“你紧逼我,无非是想知道那镯子的由来,金镯的确不是我的,是十五年前一个老道士赠予我的。” 沈清问她:“什么老道?他又为何要将这镯子赠予你?” 金如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着颤,她道:“那老道穿着紫色的道袍,非常高挑且纤瘦,长须垂到了胸下,白发白须,可皮肤看上去却不像个年迈之人。” 沈清微微一怔:“驻颜术?” 金如意见她沉思,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一瞬,她紧张地说:“关于这人身份由来我只能告诉你一人,不许他听。” 沈清看向站在身侧的毕沧一眼,金如意垂眸脸颊微红,摆出了一副难以启齿的羞赧状态道:“总之就是不好叫男子听去。” 她这样扭捏,一时叫沈清的脑海中闪过许多歪门邪道的术法,那些仙道修炼的书籍上也有过关于驻颜术的记载,有的偏门更是专注男女欢好、同穴双修。 若那老道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术法,或与金如意有何难以言明的关系,沈清也不愿她告诉毕沧,免得毕沧听了半知半解,回头还要来问她。 沈清朝毕沧挥了挥手,又警惕地看了金如意一眼。 金如意就是一个普通妇人,倒是没什么可怕的地方,毕沧也没走远,只是出了这方院子,与沈清隔着半院花丛,一抬眼便能看见彼此。 金如意走近沈清低声问:“我的镯子是在你的身上?” 沈清微顿,金如意又笑:“我想起来在桃林见过你们二人一面,那男子看上去高大威猛却事事都要以你为准,你是他的主人?” 沈清蹙眉:“我们还是谈谈镯子的由来。” “我要你与谈的就是镯子问题。”金如意与沈清离得足够近,近到说话只需要用气音,她伏在沈清的耳边低声道一句:“对不住了……” 沈清直觉不对,一股寒意袭来,她往后连退两步却已是来不及,眼前能见的便是金如意那双猩红的眼与狰狞的五官。 胸腹生痛,沈清垂眸看向自己的心口,金如意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符朝她贴来。那符是金子做的,只有半截手指大小,上头雕刻的符文复杂,在贴上沈清身体的那一瞬符咒启动,产生的火焰刹那烧焦了沈清前襟一片皮肤。 沈清连连后退,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忍着疼痛没有呼出,而那金符几乎嵌入了她的胸骨,腐蚀着她的身体,腾起阵阵焦味。 金如意往前两步,她抓住了沈清挂在身上的荷包,想抽开荷包带从里头找到坤灵镯,嘴上却道:“是你们逼我的,你们为何要缠上我?若让我与姿儿就此离开,我也不会对你痛下杀手!是你们找死,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 沈清嘴唇微颤,只嗅到一阵复杂的花香,金如意的那只手并未碰到她的荷包带,庞然的妖气覆盖四周,这一瞬仿佛天地变色,沈清踉跄了一下,一切于她眼中都变得极为缓慢。 她坠入了一界之中。 就像之前在思雀楼里那样。 她身上的疼痛在这一瞬变得极为漫长又微弱,皮肤腐蚀后腾起的薄烟也如一层朦胧的雾遮蔽了她的视线,模糊的目光里,沈清看见毕沧紧张焦迫的双眼。 他的速度大约很快,那满院子野蛮生长的花悉数被打散,纷飞的花瓣漂浮于空中迟迟未落。一只白皙纤瘦的手捏住了嵌入沈清心口的金符,陷入了她的皮肉之中,将那金符生生挖出。 沈清不能动弹,就在金符离她身体而去的那一瞬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大口喘气之后意识逐渐回笼,双腿一软,她便被毕沧抱入了怀中。 温暖的怀抱与熟悉的妖气包裹着她,叫她险些被金符分裂的一魂一魄也渐渐归位,周围的风仿佛停了一般,飘散的花瓣轻轻地扫过她的脸颊与手背。沈清抓紧毕沧的袖子,她看见毕沧眼中的惊恐与无措,她想出声安慰他,一时没能说话,倒是在吸气时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心下一沉,目光朝金如意的方向看去。 金如意维持着抢夺沈清荷包的姿势,她的五官还是狰狞的,含在她眼底的疯魔与冷漠直叫沈清心寒。再看一眼毕沧手中捏断的金符,金符上挂着一截红绳,红绳上沾了几丝棉絮。 原来她早就做好打算,引沈清来这庄子,不过是为了取布老虎里的这道金符。 沈清咽下胸腔翻涌而上的那一口血,渐渐察觉出金如意的不对劲来,她细细去看金如意,意外看见金如意的指尖沁出了一滴血,方才她嗅到的血腥味也是由此而来。 沈清心口狂跳,她抓紧毕沧的手臂,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询问:“你把她怎么了?” 就仿佛方才那道金符是打在毕沧的身上一般,男子一时没有回话,尚还惊魂未定地将视线落在沈清的胸前。或许是沈清的声音暂且唤醒了他,毕沧颤抖着手毫不犹豫地捂住了沈清心口的伤,紧紧地按住那片柔软的皮肤,他心跳奇快,紊乱地冲撞着胸腔与他残存的理智。 “她要杀你……”毕沧搂紧沈清,在这一瞬反应过来沈清方才陷入的危机,再开口时已经带着几丝哭腔:“她想杀你,我……我就杀她!” 沈清也顾不得毕沧的手按在了她哪儿,只是在毕沧说出这话后猛然明白过来金如意的身体哪里古怪。 界中的时间缓慢却非停止,沈清看见金如意的每一寸皮肤毛孔里都渗出了血珠,密密麻麻地浸出了她的衣衫,就在她又一次眨眼之后,毕沧设下的界消失了。 方才还想要杀沈清的妇人刹那在她眼前消失,不过是一息之间,活生生的人便化作尸骨全无的血雾。沈清只听见“呲”的一声,被血水打湿的衣衫便沉重地坠在了铺满花瓣的地面。 风中有花也有血,可金如意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来。 沈清一时忘了呼吸,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套血衣。 毕沧没有回头看金如意一眼,他只是紧紧地搂着沈清,这一刻他的眼里也只有沈清。他设下界是为了避免沈清被那金符伤得更重,取下金符后再撤界,也是为了能让自己的妖气更快去修复沈清的身体,只是那金符有几分厉害,似乎也伤了沈清的神魂。 毕沧掌心的妖气顺着沈清腐坏的皮肤游走,他紧蹙眉头,眼眶都红了:“你的心跳很快。” 沈清几乎与他同时开口:“你把她杀了?” 毕沧仿佛没听见她的疑问,灌入更多妖力,自顾自地问她:“是不是很疼?” 沈清被他那一道妖力冲得心口发闷,没忍住咳嗽了起来,她见毕沧没回答她,抬手便是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啪! 沈清愣住了,她的本意不是要扇毕沧的耳光,只是想打他的脑袋。怪他冲动,怪他手段残忍连个全尸都没给金如意留,别说全尸,发丝都没剩。 只是沈清手上没力,抬起的高度碰不到毕沧的脑袋,却在他的脸上落下了浅浅的无道痕。 沈清的心跳暂停,她紧张地盯着毕沧。 回想起金如意的死状,沈清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她怕自己激起毕沧的妖性,最终也落得金如意那般下场。 可毕沧似乎并不在意那道耳光,他只是愣了一下,在对上沈清视线的那瞬感受到她的双肩瑟缩地颤了颤,于是轻声问道:“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妖气强烈地灌入被腐蚀的胸腔的确有些疼,但比起那金符带来的伤害来说,这点疼倒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沈清瞥开眼不敢与他对视,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道:“你怎么能杀了她?我来找她就是为了问她话的,你……” 她不知该如何指责毕沧,毕竟如果不是毕沧在此,沈清恐怕已经着了金如意的道,真叫她杀了,再用她的一魂一魄去填补朱姿的寿命。 “你不怪我?”毕沧也有些意外,他定定地望着沈清的眼,结果被沈清瞪了一下。 沈清怒道:“谁说我不怪你了?!” 毕沧轻声道:“你怪我不是因为我杀人,而是杀她后你就不知坤灵镯的由来了。” 沈清想张嘴反驳,又一时语塞,最后含含糊糊道:“我又不是傻子……” 金如意若不打算杀沈清,沈清只会将她交给官府惩治,可金如意已经要杀她且险些得手了,沈清就做不来以德报怨之事。 再看那团血衣,沈清又没忍住瞪毕沧一眼:“可你……你杀得也太……” 太血腥,太残忍,太干净了。 毕沧摇头:“不怕,她的魂还在,你想问的话,依旧可以问。” 沈清:“……” 重点在这吗?这样可怕的手段,她都忍不住浑身发寒了! 片刻沉默,沈清认命地叹了口气。 重点还真在问话这儿。 第44章 癸酉月,壬申日 毕沧将沈清扶到了客厅前木质台阶上坐下,屋檐遮蔽了大片阳光,阳气过盛的地方没有躯体庇护的鬼魂一般不敢轻易现身,只庆幸毕沧并未将金如意的魂魄也同她的身体一样撕成灰沫。 沈清从荷包里取出了几张符,另一只手捂着尚在疼痛的心口,再将符贴于檐下庇荫的墙面。黄符间朱砂串联,逐渐于墙面形成了一道红线勾勒的人影,只有大致轮廓,没有完整的手足,五官上也只剩下一张嘴与一双耳。 血雾中散落的魂魄逐渐被阵法凝结,那一滴滴血洒在了红线人影的轮廓之内,金如意的鬼魂被困其中,她倒是可以借用沈清以黄符画出的耳朵听声、嘴巴说话,但那双眼却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到底是对付鬼魂的黄符,沈清亦有些畏惧,方才濒死的感受还残存身躯,她将毕沧往前推了推,自己躲在他的身后。沈清也不去看墙上贴着的金如意的魂,只问她那所谓长须紫袍的老道究竟是谁。 金如意死得没有任何痛苦,她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经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此刻她才知道沈清与毕沧之间,真正不好招惹的其实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可一切都太迟了。 她可以什么都不说,任凭这二人猜去,但也可以说出实情,好让他们救朱姿一命。 “我不能确定他是何人,但隐约也猜到了他的身份。”金如意变成了鬼魂,声音便凄婉得多。 墙面上鲜血汇聚成的嘴一张一合,金如意道:“我若告诉你们一切,你们千万不要伤害我女儿的性命,将她送回朱家。” 沈清瞥她:“你还有讲条件的资格吗?” 金如意叹了口气,其实她与道士并不相熟,三言两语便能说清。 在朱姿三岁那一年有个道士路过秋实山,偶然见到了抱着朱姿想要去荣城内求医的金如意。老道士眸光一亮,立刻瞧出了朱姿的身体状况,他取出一枚瓷罐,打开后一股青烟朝朱姿的面门扑去,没一会儿朱姿的脸色便渐渐转好,人也清醒过来了。 金如意为了感谢,请老道士入庄子喝了一杯茶,老道士摸着胡须对她说他方才给朱姿闻的是阴气,采魂补魂,那是人的魂魄炼化而成,可以延长活人寿命的东西。 金如意本也害怕鬼魂之说,可老道士说他们相见即有缘,便将金镯赠予金如意。 老道士也不隐瞒金如意,他说她的八字与金镯很贴,唯有八字与金镯相符之人才能戴上镯子,迷惑这法器,让其听命。想要用金镯杀人,还得所杀之人同意,所以老道士告诫金如意,一定要在万无一失时下手,不然,便从亲近之人下手,得对方一句应肯,叫镯子听去,才能收了人魂。 他教给金如意一道结印与一道口诀,告诉她这结印手势是收魂之用,而口诀则对应他留下的那枚金符。 金符是老道士自己练的,专门应对恶鬼恶魂,便是寻常妖怪被此符缠上也不能轻易脱身,他这么做是怕金如意碰上硬茬,好给她一样能够保命的东西。 他要金如意用鬼魂养金镯,至于养足够多的鬼魂又有何用他便没再透露了。他说他与金如意是双赢,金如意可以用那鬼魂炼成的阴气保全她女儿的性命,他则可以在金如意死后取回自己的镯子。 老道士目光精亮,绝非善类,不可能做赔本的买卖。 金如意怕其中有诈,便故意问他:“你不怕我转身把这镯子卖了?又或是有人见钱眼开,朝我来抢?” 他高深莫测道:“不怕,这镯子丢不掉。” 说完这些,老道士便从庄子离开了,从那之后金如意就再也没见过他。 或许是老道士瓷瓶里的阴气足够,朱姿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发病。可一年冬天朱姿半夜深喘,山庄离城中甚远,想要套马车再去找大夫怕是来不及,金如意迫于无奈想起了那枚镯子……她用身边信任的丫鬟练手,当着病发痛苦的朱姿的面,杀了她此生所杀的第一个人。 老道士说的话没错,金镯的确可以收人魂魄,那些从镯子花隙中飘出的阴气的确能让朱姿多活一段时间。 那时她没有回去朱家,她被朱天醇养在城外,身边只有女儿可以相依为命,她决不允许朱姿死,为此,她也学会了心狠决绝,所杀之人越来越多。 “也是很久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说荣城曾有个大人物造访。”血色的唇哑声道:“来者是京城而来的大仙,深受陛下器重恩宠,被封为明光国师,我不知国师是否是我见到的老道,但荣城百姓口中说国师造访的时候,便是我偶遇老道的那一年。” 说到这里,她与坤灵镯的因缘便也结束了。 “癸酉,壬申……” 毕沧忽而开口念了四个字,金如意便止住了声音,她没想到不用她说,便有人猜出了她的生时,但眼下这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她的孩子,是还在庄子里发病的朱姿。 金如意哭喊道:“求求二位放过姿儿,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从未害过任何人!” 沈清的目光落在毕沧的背上,掌心下的跳动紊乱,她沉声道:“朱姿真的没有害过任何人吗?” 那牢狱里躺着的那个丫鬟之命,又算在谁的头上? 到这个时候沈清已经不愿再听金如意的声音,她挥袖将墙面上贴着的几张黄符揭去,沾染着血沫的黄符落地,墙上的鬼影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沈清没有迫害金如意的鬼魂,只是抹去了她的执念,让她飘荡于天地间,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她会沉去阴界投胎转世的。 至于庄子里的朱姿……那女人看似孱弱,但因这些年吸食了不少阴气,一时半会儿也死不掉,倒不用特地让她带回荣城,只需向荣城朱家透露一声她在这里便会有人来找的。 “我们走。”沈清扯了扯毕沧的袖摆,毕沧回神想要去抱她,却被沈清一掌推在了额头上。 她撑着毕沧的胳膊道:“我能自己走。” 毕沧哦了声,视线担忧地落在沈清的脸上,还时不时顾着她脚下的路。他没问关于朱姿去留的任何疑问,只要沈清不说,毕沧好似就不在乎这些。 沈清此刻没有心情说话,她满脑子都是凌乱的胡思乱想,因为毕沧说出的那四个字,与她记忆中的八字也有相符之处。 沈清抿唇,待到走下了秋实山,阳光晒得她微热,心口的那一丝疼痛也渐渐消散,剩一股熟悉的妖气还在身体里流窜,仿佛一支温柔的羽毛,拂出几丝难以忽视的痒意。 沈清终是没忍住开口问毕沧:“你方才说的是金如意的八字?” 毕沧朝她看去一眼,这一眼似乎很深,沈清与他对望,几乎要被他漆黑的瞳给吞噬进去。 毕沧摇头:“我怎会知道她的八字。” 沈清犹豫:“那你方才说的……” 毕沧道:“月柱癸酉,日柱壬申,难记年与时分,阴月阳日,金水相生,这是……” 是他记忆里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毕沧也觉得奇怪,他记不得自己的生辰,却将这月这日记得分外清楚。 他顿了顿,回答沈清道:“这日子应当与坤灵镯的主人有关。” 沈清讷讷点头:“我也是这样猜的。” 或许那坤灵镯真正的主人便是癸酉月壬申日而生,八字中对应了四字,再加上镯子里本就残存其主人之一息,想要蒙混神器为己所用也未尝不可。 沈清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要不要与毕沧说,她察觉到近来毕沧似乎变得聪明内敛了很多,说不清是哪一日变化的,但却给人一种他很可靠的感觉…… 沈清有些怕了这些巧合。 二人一路往荣城方向走,毕沧留在沈清胸前的那一股妖气也被她的身体融合得差不多了,她无需人扶,眼下身上也不怎么疼,只是仍然心有余悸。 沈清扯过毕沧的袖子,谨慎着开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记得我自己是何年所生,也不记得是何时而死,只记得自己是葵酉月壬申日睁的眼,这是否就是我意外解开坤灵镯封印的原因?” 毕沧脚下一顿,他定定地望着沈清,好一会儿才摇头:“不是。” 沈清有些被什么怪异的东西盯上了的紧张感,她嘀咕了声:“不是巧合吗?” 因为她与金如意的八字撞了月与日,所以她也能对那坤灵镯起一些作用。 毕沧抓着沈清的手腕道:“别人是巧合,于你不是。” 沈清眨了眨眼,看着毕沧笃定的眼神,心脏忽而加快了许多。 毕沧问她:“你就没有想过,坤灵也许就是你的东西吗?” 沈清蹙眉:“可我……” 她的话并未说完,就在毕沧的眼神里,沈清突然想起来她并不是什么都记得的,至少她现有的记忆,都是她已经死后产生的记忆了。 那她生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丹枫仙人说,她因欠的东西太多才死的,沈清自然归类于穷死,或穷得饿死,也就不会想她生前或许是个有钱人,也能用得起这样精致昂贵的金镯,亦或是拥有这样厉害的法器。 若这物件是她生前曾佩戴之物,倒是印证了毕沧那句这本就是她的东西,沈清也不知自己在仅剩一魂一魄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可眼下,她觉得毕沧比她以为的要更加神秘了。 沈清问他:“你以前见过我?” 毕沧微怔,似乎也在疑惑。 他到底有没有见过她呢? 如若他梦境里的那道身影的确是沈清,可为何他看不清她的面容?若那道身影不是沈清,他又为何确定坤灵就是沈清的所有物呢? 纷杂的思绪如潮水涌来,几乎要将毕沧溺毙。他望着沈清疑惑的眼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他以前认得她这句话,最后这一口气生生咽了下去,尖锐的疼痛打散他的意识,头脑在这一刻变得混沌了起来。 毕沧渐渐弯下腰,眉头紧皱,眼尾都泛着淡淡的红,他的声音委屈道:“我的头好疼,沈清。” 沈清微愣,抬手揉了揉毕沧的眉尾处,拇指擦过他泛红的眼尾,就像是抹去一滴不存在的泪。 “好了好了,别去想了。”沈清道:“那坤灵镯若真与我有关,待见到金如意所说的道士便知分晓了。” 沈清觉得,毕沧应当是没见过她的。 她才死了几百年,毕沧却在石中之界沉睡了三万年,他俩差了不知多少辈。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只能归功于毕沧灵敏的嗅觉,也许他早就闻到了沈清与那镯子间不寻常的关联,才会下此结论。 但坤灵镯究竟是不是她生前之物,还有待查证。 沈清本对自己生前记忆不感兴趣,她因欠了太多而死,想来晚年生活过得并不如意,大约是在被催债和讨债中颠沛流离地躲着人苟延残喘,那样憋屈的人生她也不愿去回忆。 可这些也只是她因丹枫仙人模棱两可的话得来的猜测,如今她未知的生前过往,倒是勾起了沈清几分好奇了。 回到荣城去了府衙,沈清在那里碰见了朱晓。 李知州已经回来,正与荣城官员议会,沈清和朱晓没去打扰,二人只将这一天彼此遇见的事通个气。 沈清告诉朱晓金如意已经死了,她没说关于坤灵镯的部分,只说金如意的手上有妖道画的符,顺便将那被毕沧捏成两半已经无用的金符交给朱晓,以证明自己的话。 朱晓知道金如意死了有些惊讶,却也没多少难过:“是她害人不成反被害,也不怪你。” 沈清当然知道这不怪她,说一千道一万,非要怪也怪毕沧,又不是她下得手。 不过她还是叹了口气点点头,露出一副惋惜生命的模样。 沈清又告诉朱晓,朱姿还在秋实山的庄子内,若她对这个妹妹还有几分情谊,便叫人将她接回来看大夫,否则朱姿一个人留在山庄,大约活不过这两天。 朱晓对朱姿没什么感情,却也不能看着人去送死,她点头应下,等会儿便吩咐衙门里的人去秋实山上找朱姿。 朱晓告诉沈清:“我找到朱天醇贿赂官员的证据,已经将那些交给李夫人了,想必朱天醇也逍遥不了几日,待此处事了,我便去边境找我大舅舅。” 沈清闻言微顿,问她:“那证据你可看仔细了?” 朱晓摇头:“我只看了前面两张,确认无误便带来了。” 沈清哦了声,朱晓见她迟疑,问了句:“可有不妥?” 朱晓摇头,抿出一抹笑道:“没有不妥,我倒是要提前恭喜你,大仇得报,祝你早日获得自由身。” 詹芸焦虽不是朱天醇亲手所杀,却与他杀无异。 金如意曾多次买凶杀人,朱晓也是九死一生才回到了荣城。 这两人也算自食恶果,说朱晓大仇得报,一点也不为过。 朱晓有些怅然:“朱天醇要我回来,想借我背后詹家之势与王家结亲,达成他的目的,金如意却不想我回来动摇她与朱姿的地位,一路买凶几次害我。其实我早该猜出他们只是表面和睦,内里离心,所求不同,情也是虚假的。” 不过这两人如何,都已经与她无关了,从此以后,她朱晓只是她自己。 沈清突然想到了什么,多问了一句:“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为何你路过平桥镇,会愿意出钱修缮灵感寺?” 那对于朱晓而言,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寺庙,与她本毫无关系。 朱晓微怔,道:“说来也巧,在遇见你们之前我才被蒙面人追杀,后在平桥镇外不远处遇见了个老和尚,那老和尚替我挡了一刀,我才能有命活下来。” 沈清顿了顿,问:“他可说了他的法号?” 朱晓摇头:“我只在他随身携带的经书与几件旧袈裟上的绣纹推测出来,他就是平桥镇内灵感寺的和尚,这才心有感念,出资修寺。” 第45章 你有欲望 其实无需知晓那和尚的外貌特征,沈清也猜到了老和尚是谁了。 当初空明因一己私念烧了灵感寺,却没想到及时悔悟后救人一命,却也给灵感寺带来了转机,这倒是有几分佛家所说的因果缘分。 朱晓问沈清:“你问我灵感寺之事,可是因为你与那老和尚相熟?” 沈清摇头:“不熟,不熟。” 只有过几面之缘,一起撒了个谎,的确算不上多熟。且空明已死,过去的事也过去了,沈清连欠见月的债都还清了,自然也与灵感寺再无任何关系。 想起还债,她现在就忍不住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赶紧翻翻她欠朱晓的债条,看一眼那债条上的字迹是否已经消失。 天渐暗,朱晓却没立刻回去,她难得一身轻松,伸了个懒腰打算去酒楼里放肆地吃喝一场,还邀请沈清问她是否要一起,被沈清婉拒。 “你们是急着要回桂蔚山吗?”朱晓问她。 沈清摇头:“不瞒你说,我那师父欠的债实在太多,既替你解决了麻烦事,我还得去寻下一个债主呢。” 朱晓没想到她还真有事要忙,那便不好耽误沈清的脚步,只是有些疑惑:“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沈清回:“京城。” 找债主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沈清也想弄懂她与坤灵镯是否真有关系,若想知道坤灵镯从何而来,只能顺着金如意口中的老道士身份找去。 沈清的债条厚厚一沓,随便一翻也能翻出个住在京城里的债主。她倒是不担心去京城耽误还债,还可以一边还债,一边寻找坤灵镯的由来,或是问到与那老道有关之事。 朱晓知道沈清要去京城,眼神里闪过些许羡慕:“我还从没去过京城。” 她娘亲詹芸焦就是从京城而来,朱晓年幼时也听詹芸焦说过许多关于京城之事,她对京城亦有些向往。 “希望我以后也能去京城。”朱晓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对未来很是憧憬与自信:“待我成了大舅舅手下的兵,有朝一日凯旋,必能风风光光地回京!” 沈清赞她:“有志气。” 沈清与朱晓就在衙门前告别,三人二左一右分成了两边,朱晓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荣城,她至少得等府衙对朱天醇的判决下来了才能了无牵挂地离开。 待走远了,夕阳的红光落在道路两旁的屋顶上,也有一部分碎在了青石路上。有风吹乱了沈清的发丝,毕沧抬手将她那一缕发整理好了,尾指又似缱绻地擦过沈清略微苍白的脸颊。 毕沧问她:“朱家贿赂的证据,有问题吗?” 沈清有些吃惊地望向他,一时没说话,可眼神分明在问毕沧是如何知道的。 毕沧眨了眨眼道:“你的情绪不太对。” 从秋实山上离开后……不,准确来说,是在沈清知道她的八字月与日和金如意的一样后,她的情绪便一直处于凌乱的起伏中。沈清不想说的话毕沧问不出,他也有难以启齿的疑惑,只待自己挖掘出真相才能衡量要不要说,该怎么说。 所以毕沧没有打扰沈清,他只是很仔细地在意着她,在朱晓说起她将朱天醇贿赂的证据交给李夫人时,沈清的呼吸慢了一拍,后恢复正常,似乎这事并不重要。 沈清一时语塞,有些无奈今后她在毕沧面前恐怕真无秘密可言,便老实道:“我只是觉得她还是马虎了些,那些证据里,未必没有朱天醇贿赂李知州的账本,毕竟李知州可是献州知州,直管荣城。” 若李知州在证据中找到他收受贿赂的条例,他还会将朱天醇关入大牢吗? 不过后来沈清又想了想,便觉得以李知州与李夫人那样的聪明程度,大约能抹去他们自己官场上与朱家账本上的污点,这事可大可小,便也不重要了。 回到驿馆后,沈清特地查看了一下她欠朱晓的债条,债条上的字迹还在,沈清有些失望。不过她也有预感,要不了几天这债条就会像她之前在鹤山下等待的那般,随朱晓奔赴战场的步伐,消失于蓝天之下。 收了债条,她抬头看了一眼实在难以忽视的目光,毕沧就坐在木榻对面,二人间隔着一张小棋桌,他的视线定定地落在沈清的心口处,看得人脸上发烫。 沈清挥了挥手搅乱他的视线,毕沧眨了一下眼,突然道:“让我看看。” 沈清:“非礼勿视,你不懂?” 他还真不懂! 毕沧认真道:“沈清,脱下来让我看看。” 沈清:“……” 这么光明正大地对她耍流氓,若是换成旁的妖,沈清早一张黄符贴上对方命门,烧死他算了。 她被毕沧看得浑身上下都别扭,干脆双手捂着心口道:“别胡说八道了,女子的身体不可随意乱看,懂了吗?” “不懂。”毕沧摇头:“你也看过我的。” “……”沈清一时无法反驳,便扬声道:“那不一样,那是你自己不穿衣裳,怪不得我去看,我又没不穿衣裳,为何要特地脱给你看?而且你这种要求很没道理,非常可耻!不许再说。” “我想看看。”毕沧的手越过桌面,抓住沈清的手腕,他眼神真挚却没有邪念,只含了担忧解释道:“那道金符烧穿了你的骨肉,或许会留疤。” 毕沧的手心很烫,抓着沈清的手腕那体温让她难以忽视,似乎正因温度过高才让她心跳不自然地加速,亦或是她想起了那濒死的感受,这才有些慌神无措了起来。 金符不会在她的身体上留疤的,她这具身体又不是活人的身躯,不过是功德幻化而来,只要沈清的功德还在,她就能再为自己凝聚出完整的身躯。 这解释她之前分明说给毕沧听过,可他显然忘了,在这一刻,沈清似乎也有些遗忘了,被动地让毕沧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棋桌不知何时被掀翻贴墙,桌上瓷瓶里的一支干花也斜斜地歪倒,毕沧一只手抓着沈清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地贴着她的肩头,拇指稍抬便能摸到她的脖子,或掀开掩盖她锁骨处的那一寸衣襟。 沈清抿唇,一时间双眼不能从毕沧身上移开,她望着那双深深看向她的目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旋涡将她吸了进去,控制了她的神魂,拒绝了她清醒。 毕沧的动作很轻,他像是生怕会弄疼了她,五指如羽毛一般拂过沈清的皮肤,将她的衣襟扯下一小半,露出半边洁白的肩膀与心口处一片白腻的皮肤。 藕色小衣包裹着柔软,浅浅的沟壑处还有一道暗红色金符上的文印,那文印周围流淌着属于毕沧的妖气。他的妖气还在修复沈清的身体,她尚未好全,但也没有毕沧以为的那样严重了。 没有深可见骨的伤,也未见血,甚至待毕沧的妖气彻底融入皮肤,抹去那文印之后,沈清的身体会光洁如初,什么痕迹都消失了。 毕沧的眼神一暗,他料到了这一点,心中却隐隐生出了些许不安与不满。 金符的文印自然可以消失,可他的妖气为何不能一直留在沈清的体内呢? 他喜欢属于他的一切沾染上他的气味,最好永远也抹不去,就连沈清她自己也不行。 如那藏在她万千发丝中的一根银发…… 这一瞬,沈清被毕沧盯得浑身发麻,短暂的羞耻过后,她那种自己是被盯上的猎物之感越甚。 沈清动了动手腕,没能挣扎,只能开口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不是不知反抗之人,即便在刚才那一瞬毕沧有用美色诱惑她顺从的嫌疑,可当沈清察觉出他气场上的变化,惊觉他正释放妖气将他们二人包裹在一起后,她也彻底清醒了。 饶是清醒,也未能挣脱,必是毕沧从一开始就动了手脚,麻痹了她。 这还是沈清第一次在毕沧身上看见妖性,他每每望向她时眉目都是温柔的,此刻虽未蹙眉头,眼神却显得邪肆了许多。他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经心般朝沈清胸前的皮肤上抹了一下,轻而易举将她心口处的金符文印抹去。 那一指,激起沈清浑身颤栗,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却陡然热了起来,发着烫灼烧着她的理智与意识,再看向毕沧的眼,恰是此时他抬眸与她对视。 妖,天生邪性,更遵从本能的决定与选择,也更屈服于本能的情感与欲望。 就在沈清与毕沧对视这一刹那,他突然欺身而上。 膝盖磕在木榻上的声音有些响,高挑的男子轻轻一搂便能将怀中的女子彻底遮掩住,月光从窗外倾泄而下,落在两股纠缠在一起的发丝上。 干花的花瓣贴着沈清的颈窝,毕沧滚烫的手指也触碰了那里,他的指腹缱绻地顺着光滑的皮肤,从心口绕过锁骨,再从锁骨绕上下颚,最后两指固定住沈清的脸,那双眼就这么盯着她瞧。 噗通、噗通—— 沈清听到了自己紊乱的心跳声,或是因为毕沧肆意点火的手,又或是因为他那双眼看向她,仿佛在看向一个无比熟识的亲密爱人。 这样近的距离,呼吸纠缠间,沈清以为他会吻向她,可毕沧只是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天荒地老般,怎么也看不够。 不知何时,压制住她的束缚悄无声息地消失,沈清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能动后,一巴掌挥在了毕沧的脸上。 啪地一声,这一下她是有意扇对方耳光的。 毕沧的脸歪了过去,这一掌沈清用了全力,甚至震得她手心发麻,她有些后怕,却没后悔。 “你怎么能对我施法,控制我的身体任由你摆布?!”沈清几乎是吼出声的,她心跳还很快,像是一条难以从被毕沧眼神编织的深情网中挣脱的鱼,只能用这种方式按捺自己混乱的心。 “我说过凡事有一有二不可有三,你未经过我的同意往我头上种了一根发,我认了,这回又未经我同意扯我衣领看我的伤口,我勉强忍下,那下一回呢?下一回你还想对我做什么?”沈清握紧尚在疼痛的手道:“你也不是全然无知?又非小孩子,什么都得教,有些事你或许学得比我都快,只是你不说,我也就装糊涂了。” 她还需要毕沧保护她,所以她很多时候也糊弄自己。 沈清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不触及她的底线,其实她也无所谓的。 可这不代表毕沧可以掌控她,失去自由,于沈清而言,与失去自我没有任何区别。若无自我,便连生死也没有意义了。 毕沧没说话,他甚至没动弹,自被沈清打了之后便一直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当他自知理亏,撇过头不再理会他,只说:“你走。” 毕沧闻言豁然惊醒般,他的脸上有深深的指痕,比白日那一巴掌更加清晰,甚至好像有些肿了。 沈清假装没看见,她才不会因为这一耳光心软。 毕沧受伤震惊的眼神却让人难以忽视,就像是被人抛弃了般迟迟没能反应过来沈清那句话的用意。到底是让他出这个房间,还是让他彻底离开她的视线? 毕沧惊觉他的头又开始疼了,自从他能听到脑海里的那道声音之后,他总是会做出一些不受控的事。 诚然有些事他心里的确是那样想的,可不该那样去做,因为他知道沈清会生气。毕沧最害怕沈清生气了,可他的身体里有另一股意识让他不顾一切,顺着心里想的去做。 控制沈清去看她的伤口,抹掉金符烫伤的文印,甚至让沈清的身体充满他的妖气与他的气息,这些充满占有欲的行径,让他觉得熟悉又无措。 明明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毕沧想告诉沈清,他的脑子真的坏掉了,现在连他的思想,他的身体也跟着一起坏掉。 可他又有些不敢,他确定沈清身上沸腾的气息是她还在生气,这个时候他说任何话都无济于事,或许会适得其反。 毕沧更怕,如果他真的有彻底不受控的那一天,当沈清知道他是个危险后,还愿意让他跟在她的身边吗? 沈清在心里默数十个数,若毕沧再这样愣愣地盯着她瞧,她就要抬腿去踹了。 结果数到了九,毕沧忽而起身,他沉默地朝房间外走去,甚至帮沈清关上了房门,可人没走,还站在她的房门前守着。 沈清看着窗棂外映着的身影,很想骂一句滚远点,这走了与没走有何区别? 不过想起方才毕沧失魂落魄往外走的身影,如行尸走肉一般,这话到底是没说出口。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被毕沧指尖擦过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鱼妖的妖气,也不知一只妖如何会拥有那样霸道的妖气,冲撞着沈清的胸腔,连带着她的心跳都迟迟未能平稳。 不愿再看见门窗上毕沧的背影,沈清干脆去床榻上,翻身背过去。 第46章 一场骤雨 夏季多雨,才入夜便刮起了风,约一刻钟大雨倾盆。 沈清以为毕沧会在她的房门外守一夜,事实上在她睡下后毕沧便离开驿馆了,不过在离开之前,他于沈清的屋外设了界,避免风雨声打扰她的睡眠。 许是因为骤雨的原因,荣城最繁荣的场所处灯火也少了一大半,一条蜿蜒的小河从中破开城池,狂风卷着瓦檐,骤雨敲打河面。 有人撑伞提灯,勉强于雨中行走,才过一座桥手中的灯笼便被风吹灭。那人裹紧衣衫抓紧几乎要被风折断的伞骨,朦胧视野中,轰隆一声雷鸣照亮了临水而立的一道身影。 河边男子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入水中,撑伞之人心下大骇,以为有人想不开要投湖,正欲开口阻拦,便瞧见了站在水边的男子突然朝他这边看来。一双猩红的眼能摄魂夺魄般,吓得路过之人的灯与伞也不敢要了,尖叫着跑开。 这天很热,可雨水很冷。 毕沧望着那连滚带爬越跑越远的身影,再缓慢将目光投向被雨水打乱的河面,凌乱的波纹在雷电光芒下荡出了一圈又一圈银色的涟漪,涟漪之中,是一双清晰的眼。 他曾在梦境内见过这双眼,血色的眼白,赤金的妖瞳,最后这双眼落在了他的脸上。 自从这个声音出现后,毕沧便不能只做沈清的小跟班,这个声音很有主见,控制着他的身躯,让他变得越发地不像自己。 ——不像吗? 他能听到毕沧心里的声音,他就住在毕沧的脑子里,他与毕沧拥有同样的声线,就像是另一个阴鸷且偏执的他,束缚在无法逃离的牢笼中不知多久,已然疯魔。 毕沧望着水面上的人影,不论雨水将河面打得多乱,他也依旧能看见眼前之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他。 ——你本就是本君,亦或是说,因为本君,才有了你。 毕沧盯着水面上的人影,启唇道:“我不是你,我不会做让沈清讨厌的事情。” ——你明知,那就是你的心中所想。 毕沧仿佛被人戳破了心事,恼羞成怒般对着河面怒吼道:“闭嘴!” ——你我是同一个人。 “不是!” ——睁开眼睛看看!若非本君,你如何能找到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毕沧被迫睁大双眼看向水珠凌乱滚落的河面,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几乎佝偻着背像是不堪重负般朝他伸出了手。 毕沧忽而有一个念头,只要他此刻抓住了那只手,他就能弄清一切真相。这一瞬他生了畏惧,他只能摇头逼迫自己去拒绝,他不想自己有朝一日变成河水中的那般模样。 会吓到沈清的。 “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水中人影只是沉默着看向他,那双眼早已将他看透,他能洞悉这世间所有隐藏的秘密,又如何能隐瞒住另一个自己。 毕沧的心里越慌乱,水面里倒映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就越容易趁虚而入,瓦解他的理智,将他变得与他一般,披头散发,瘦骨嶙峋,阴森狠厉…… 又一道雷霆劈下,迸裂的声音仿佛那雷电就落在了他的身侧,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那是七彩霞光染上了云层,飓风吹乱了所有色彩,大片黑暗笼罩住他眼前的光,云层缝隙里的雷电炸成火树银花。暴雨倾盆而下,乌色吞并了他的视线与意志,剧烈的疼痛从身体里崩开,仿佛顷刻间磨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毕沧疼得无以复加,他从未见过那样可怕的雷霆,仿佛要将天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所有雷光落下之时能击碎这世间一切坚硬事物,包括他引以为傲的鳞甲。 轰隆隆—— 轰隆隆—— 那雷电的声音震慑人心,叫他心生畏惧,他慌乱无措又恐惧,而此刻,毕沧彷如身临其境。 他看见了从天而降的火球,混着大雨坠向他目之所及的世界中,烧毁他精心呵护的一切,将那里化为荒芜焦地。 那些雷没有劈在他的身上了,可他的惧怕没有丝毫减少,反而越来越深重,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他的心脏,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在离他而去。 很重要! 非常重要! 可他想不起来,他记不得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他看着被雷霆雨水淹没的世界,看着火球燃起的腾腾黑烟,毕沧只感受到了胸腔翻腾刺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依旧是黑暗,依旧是暴雨雷霆的夜晚,他从那片荒芜中回神,怔怔地望向血水融入河面。 “沈清……” 毕沧不知自己此刻看上去有多狼狈又有多可怕,他以为水面里的那个人是锁在他脑海中的心魔,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心魔。可若毕沧再仔细去看便能看清,暴雨中的他与水中倒影别无二致。 那双彷如要滴血的眼下滚出一条条水痕,毕沧彻底被雨水淋透。 他不能再与心魔纠缠,他要回到沈清的身边,他要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变回沈清口中听话乖巧的笨鱼。 或许是因为有毕沧设下了结界,任凭驿馆的小窗外如何风吹雨打,沈清都没有醒过来,甚至连身都没怎么翻。 子时过后,沈清入了梦。 梦里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一块巨大的璀璨晶石如山一样遮住了半边天空,而色彩斑斓的云霞倒映在清澈又广阔的水面之上,仿佛天水相连,无边无际。 微风携带着微冷又清澈的香味,风中还有清脆的铃声,叮叮咚咚,如水滴落下。 沈清望向那块巨石,意外这块天然的晶石竟这样庞然且剔透,她甚至在想如若毕沧也在此处,怕是要饥肠辘辘,垂涎欲滴,也不知这石头够他吃多少年的。 想起毕沧,沈清又觉得烦闷,好端端做个绮丽的梦,竟还要在梦中提一下那只臭鱼妖。 她想动,沿着湖面四处走走,可身体动不了。沈清低头去看,也不知她为何赤着双脚就站在湖边浅水处,微凉的水没到了她的脚踝,随风荡起波纹,温柔地拂过她的皮肤。 忽而有水在她身前形成浅浅的漩涡,沈清看见了,她没做声,任由那漩涡朝她的脚踝而来。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拽住了她的脚,眼看着她就要掉进水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悬飞至一旁。 一注水花迸开,沈清的视线晃动,转眼间便感受到了掌心下剧烈的跳动,以及她的手抓住的手腕传来的温度。 湿漉漉的银发贴在了白皙的皮肤上,一张熟悉的脸庞近在咫尺,眼前男子若非要说点与沈清印象中的不同的话,除却银发之外,便是对方拥有一双漂亮的金瞳。 毕沧?! 该死的,就知道梦境与现实总会挂钩,她才与毕沧闹了矛盾,一觉睡过去又在梦里相见了。 沈清看得清晰,心脏狂跳,她一只手抓着毕沧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膛,这姿势简直与她与毕沧在驿馆屋内,他控制住了她的身体要看她心口的伤一模一样,只是角色调转。 沈清也搞不懂自己梦见这个做什么,偏偏梦里的毕沧看向她时,那双眼还出奇的温柔,他嘴角抿着一抹笑,眨巴眨巴眼似乎很期待她做些什么。 沈清只想赶紧从对方身上移开,她的臀下都能感受到所坐之人腰腹的温度了,她觉得这姿势荒唐且过于暧昧,可梦境不由她控制,身体也不受她的使唤。 她眼见着自己的手先是摸着毕沧的胸膛,再绕至锁骨,最后掐着对方的下颚,一模一样的步骤,简直让沈清羞愤欲亡。 若可以,沈清此刻就该闭上眼睛念上清心诀,偏偏她看得很仔细,甚至与毕沧越来越近。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模样,纤长的睫毛颤动,扫到了沈清的脸颊,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了唇上传来的一阵柔软触觉。 沈清如遭雷劈。 梦境里的人闭上了眼睛,于是她也被迫陷入了混沌之中,当视觉消失,其余感官悉数放大。 她嗅到了毕沧身上熟悉的气味,妖气带着一丝水的清澈凉意被她吸入肺腑。沈清听到了两道紊乱的心跳声,她反复触碰对方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般,存着几分逗弄的心。 急促的呼吸声于耳畔响起,沈清的心跳快到几乎要冲破胸腔,她觉得浑身上下如被火烧般燥热沸腾了起来。 肆意妄为的手被毕沧抓住,他握着她的手腕沿着他的胸膛划过肌肉紧实的腹部,再缓慢往下引去。 亲吻的双唇短暂分离,忽而一道男子的轻喘传来。 沈清的所有理智彻底炸开,她于睡梦中惊醒,再睁眼已是大汗淋漓。 砰砰的心跳声于安静的屋内响起,天还没完全亮,屋外依旧风雨交加。沈清一手捂着自己紊乱的心跳,另一只手缓慢抬起,掌心似乎还残存着灼热的触觉。 这一刻,沈清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才会梦到那种画面。 回想起梦境后她分明闭上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无比清晰地记得指腹碰过的皮肤,坚实又富有弹性,是比她更烫的温度,这些都在她的脑海中挥散不去,直叫沈清头皮发麻。 这鬼觉是彻底不能睡了! 沈清连忙跳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干,这才觉得胸腔里那股难以忽视的燥热正慢慢被压下去了一些。 直到心绪平稳,沈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荣城下雨了。屋外的天灰蒙蒙的,大约是寅时末,还未到卯时,这个点因骤雨,街上的商铺都没开门。 沈清见到下雨,下意识地朝房门方向看去,睡觉前还印在门上的身影已经消失,她心下松了口气,暗道毕沧好歹不真是个傻子,还知道下雨就得走开。 杯盏放下,沈清又一顿,她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意外地朝门口再看一眼。 抱着怀疑的心态,沈清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小缝。 若是换做一般人看见自己门前趴着一名生死未卜的男子的话,大约是要吓得叫出声来。沈清的心砰砰乱跳,梦中旖旎在这一刻全部消散,只留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沈清心想,管他呢,一只妖还能被雨淋死了? 可她还是叹了口气,画了道阵墙为自己避开雨水,走到毕沧身边,抬脚踢了踢他的胳膊:“喂,睡死了?” 这么大的风雨,也不知道回自己房间避一避吗?还是他故意要装成这副可怜模样,好让她心软? 沈清莫名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于是又踢了踢他:“苦肉计不错,但你要是再不起我就真走了。” 门前之人一动未动,沈清微蹙眉,弯腰去看时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俯身去扶。 将毕沧翻了个身,沈清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唇齿间一道红线,大约因为翻身过来,高挺的鼻子下缓慢地流出了两管血迹,吓得沈清赶紧伸手去捂。 她捏住了毕沧的鼻子,避免他继续流血,可沈清又发现这样他就没法儿呼吸了。 暂无办法,沈清只好先将人弄进自己的屋里。 把毕沧搬上了床,再于他身上施了清净诀,将他发丝与衣裳弄干后,沈清这才为他把脉。 毕沧的一侧鼻孔里塞了团纸,另一个鼻孔还在缓缓流血。 沈清摸出他脉象微弱,又看不出他到底哪儿病了,默默卷了一团纸塞进了流血的鼻孔,再将另一边纸拔了给他喘气。 毕沧周身瘫软,任由沈清摆布,也不知他究竟遇见了什么。在沈清眼里,毕沧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的妖,他会的法术不计其数,这世上哪怕是法术高强的妖道,也不至于将他伤成这样。 想到这里,沈清只觉得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心想该不会真有什么世外高人,又或是某一界的某个神仙,如她师父丹枫仙人那般的存在,无意间碰上了毕沧,二人交锋后才重伤了他? 可若真有那般人物来了荣城,她这小小的半鬼不鬼的存在,哪儿还能有命活? “最好不是你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故意招我同情可怜……”沈清抿嘴,轻轻朝毕沧的额头上敲了一下,见他身体于雨水中淋得发冷,又大发慈悲地给他盖了层被子。 天色渐亮,荣城的雨还没停。 这一场雨下了足足三日,毕沧也在沈清的床上睡了足足三日。 期间他没动弹过,不过好在没有继续流鼻血了,沈清不时给他把脉,确定这个人还活着,只是不知为何睡了不知醒。喊了没用,一张黄符贴脑门上也没见效果,惹得沈清心乱如麻。 第四日雨停,荣城百姓口中又传了消息,朱天醇因贿赂官员,被拿入大牢听候审问。 朱家夫人金如意杀人后畏罪潜逃不知所踪,朱二小姐朱姿因救其母收买狱卒,还杀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基于那丫鬟本就是朱家买来的,生死无关官府,朱姿倒是不用坐牢,但她身体不好,这几日虽大雨连绵,往朱家跑的大夫却只多不少。 沈清在驿馆的第六日,朱晓来找她了。 第47章 幸好他还能拥抱她 因毕沧还没醒,沈清也就没走远,只是在自己住处门前的小院里见了朱晓。 再见朱晓,沈清有些惊异,不过才短短几天,朱晓便将身上所有首饰都摘了下来,还换了身利落的衣裳,依旧是暗红色,但她穿的不是裙子,而是裤装。 朱晓道:“大舅舅派来的人在路上遇事耽搁了,这才慢了我一个月才到荣城,他们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朱家便大变了样。有个好消息,我无需去参军,大舅舅知我近况已经书信来让我投奔他去,他很高兴我有詹家人的血性,至于能不能上战场……还得我先历练一番。” 沈清点头应声:“这样也很好。” 的确很好,朱晓心道,这是她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好。 朱晓犹豫了会儿,似有不舍,半天才将腰间那宝石镶嵌花里胡哨的佩剑摘下递给沈清道:“这个,算作我赠予你们的谢礼。” “这个?”沈清意外地看向她手中的长剑,剑穗上的黑珍珠明亮,一看就知昂贵。 沈清一时没接过来,只是道:“这有些太贵重了?其实我即便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朱晓摇头,她知道沈清要说那些什么欠不欠的债条之类的话,但她也不后悔对沈清多一些感激。于朱晓而言,能离开朱家,能自由地去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不论成败,至少这个很难,远比金钱贵重得多。 她抚摸了剑一会儿,又将它强硬地塞进了沈清的手中道:“这是我大舅舅从敌军手上夺来的战利品,但我想……将来我自己也能夺个战利品回来。况且先前我见毕公子总盯着我的佩剑瞧,心知他大约是喜欢的,我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便只能投其所好。” 沈清闻言,目光微怔。 朱晓双手抱拳,颇为飒爽一笑:“告辞了,沈大仙。” 顿了顿,朱晓又道:“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沈清被她这称呼弄得一愣,再望向眼前女子眼里的光,是她之前从未在朱晓的双眸中见过的。 一番作别过于正式,沈清被朱晓这一笑驱散了近日心里的些许烦闷阴霾。 千般琐事促成生活,万关难过,也过万关。 沈清也学着朱晓拱手:“朱大小姐,愿你日后顺遂,告辞。” 朱晓脸上的笑很灿烂,她转身而去时没有留恋,只是抬头看向阳光璀璨的天空,对未来充满向往与憧憬。 其实暴雨的这几天里还发生了许多事,只是朱晓没有一一与沈清诉说。 好比朱天醇哭着对她说他当年做错了,希望她能搬出詹家人的名救他这一回,只要朱晓愿意帮他,帮朱家度过难关,他可以将她母亲的坟迁入朱家的祖坟中。 朱晓没有答应他,她从未看朱天醇哭得如此伤心过,可她也知道他的眼泪是假的。 她倒是希望詹芸焦永远也别进朱家的祖坟,她就埋在那一方小山丘,面对这围山蔓延的河流。据说那河流是润河的分支,而润河从京城而来,天下水最终汇于汪洋,詹芸焦也总能与来自京城的水相见的。 朱姿的身体不好,但她却拼命地想活。 大约是经历过一场生死,她不知金如意的去向,也再没提起过金如意,知道是朱晓派人把她带回朱家后,对朱晓也没多感激。朱家唯一的男丁,朱姿的弟弟一时间没了爹娘的依仗,便只能黏着自己的姐姐。 朱家许多钱财都要被朝廷收去,或许还会面临封宅的危机,朱姿不是蠢人,自也想到了后路,为了她的弟弟,她也会尽量将这一口气撑下去。 至于王家……王瑞澄相中了另一家姑娘,王二公子这两日还在街上偶遇过朱晓一回,见到朱晓如老鼠遇猫般掉头就走,将与他相看的另一家小姐留在原地。 最后这相看自也不成,那家小姐在外宣扬王瑞澄和朱晓离了半条街,他都能一眼看见,不是余情未了,就是天生惧内。 不过这些都与朱晓无关了。 她不在意,也无需在意。 她有她要面对的人生,有她要去完成的理想与抱负,她想走出这方寸城池,去看一看漠北。 去骑马,去舞剑,去呐喊,去奔跑! 一如这天气。 雨季过去,迎来的必是光明。 朱晓走后,沈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先是去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毕沧。毕沧连睡六日,一滴水未喝,一下眼没眨,沈清甚至都有些怀疑他还能不能醒来了。 若说一开始她以为这是毕沧故意施展的苦肉计,现下隐约有些相信他先前说的,他脑子有病这件事了。 人之思于脑,人之根于心。 若头脑坏了,人就算还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沈清以为,毕沧现在大约就是心还活着,可脑子的情况不太乐观。 毕沧不醒,沈清也不能将他丢下,她能用的招数都对毕沧用过了,那些法术过狠过于伤身的符与咒沈清也没敢往毕沧身上招呼,她只能盼望着毕沧能自己醒来。 这几日闲来无事,沈清难得翻起了之前在桂蔚山上带下来的书籍,跟着上头修炼了一段时间,灵台清明,浑身畅快,倒是意外地于修为上有所成就。 只是不知道人有三魂七魄,她那剩下的两魂六魄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修回来。 待到魂魄补全,她就是个完完整整的鬼,有朝一日也能堕入轮回,去开启下一段人生。 以前沈清对这些也很向往,她积攒功德就是为了自己能活,以另一个身份,以另一种人生,世间百态,她总要亲自去体会一回的。可那时她毕竟是在桂蔚山上,不知人间险恶,人生困苦,眼下看来,好像她成为了见月或空明,成为了朱晓或朱姿,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庆幸的。 那种或苦涩或执着,或无奈或遗憾的人生,就像她以前翻看的一本本话本。人生在世几十载,多的是不留痕迹地来也无声无息地走的人,那么她拼命想要变成人的意义又在哪儿呢? 沈清有过短暂的迷惘,可她又很随遇而安。 迷惘之后便告诉自己,远方的烦忧未到跟前不必去想,于是再翻出自己欠的那些债条,零零总总加在一起依旧数不尽,她想她变成人的这条路,还有得走。 窗外的风吹过沈清手上厚厚一叠纸,翻飞的债条里记满了字,倒是有一张纯白颇为显眼。 沈清将其抽出,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淡,再对着阳光去看,墨迹逐渐消散。 沈清看得及时,知道那是她欠朱晓的债条,债条的角落里依旧是两个简简单单的字——了之。 一张数万黄金的债条化作乌有,沈清的心中有些怅然,又是一阵风吹过她的指尖,将那张纸吹上了桌上的茶盏,热气蒸腾,把纸张浸染。 沈清顺着风的方向朝窗外看去,天刚蒙蒙亮,这一夜又在她打坐吐纳中过去。 驿馆便宜,窗户也很小,不过有一点好处便是驿馆虽然建在深巷中,却难得有一面房屋背靠着城中河,坐在窗沿微微侧身便能看见东方的太阳。 一条小河蜿蜒,暗蓝色的天逐渐转亮,东方的红云升起,透露一丝金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扑面而来的风带着烟火气息,不知谁家燃柴煮米,那是沈清在桂蔚山上看一万本书也闻不到的鲜活的气味。 沈清闭上眼,任凭风吹开她额前的发丝,初升的阳光落在她的额头上,像是在那里笼罩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吹够了风,沈清睁开眼再朝房间里看去,阳光洒了屋中一片金光,小屋内一半在光芒下,一半在阳光照不到的昏暗中。 此刻连续躺在床上七日不曾动过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怔怔地望向坐在窗边周身笼罩在温暖日光下的沈清。 沈清与他对上视线,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欣喜开口:“你醒啦?!” “你终于醒了!”沈清也不顾穿鞋,光着脚便往床边跑。待她走到床前认认真真地看毕沧的双眼,见他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还知道跟着她而动,并不呆滞,这才松了口气:“你没病傻?怎么样?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直接坐在了床侧,身体压住了毕沧的袖摆,臀侧轻轻擦过毕沧的手背。 毕沧指尖微动,心跳漏了一拍,沈清毫无所觉,还伸手朝他眼前挥了挥,话很多:“你可知道这些日子为了照顾你这病妖,我都是宿在榻上的,苦了我……还有你那天夜里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淋一场雨便几乎要了你半条命,这些天动也没动,我还以为你要躺成石……” 沈清的话未说完,便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毕沧的一只手被她的身下压住,另一只手轻轻搂着她的腰身。他没敢太用力,甚至连五指都不敢贴上她,只是虚抱着,但下巴轻轻磕在了沈清的肩膀上,仿佛很虚弱,又有些畏缩。 沈清之前习惯了毕沧总是一次抱得比一次用力,对方突然变得这么小心翼翼,她倒是有些意外。 “我错了,沈清。”毕沧认错的态度很好,许是他睡了很长时间,所以声音干哑得厉害。“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沈清,我们和好。” 毕沧半垂着眼眸,他的手指只敢触碰到沈清的衣料,轻柔地蹭过她的腰带,就像是拂过一阵风。 他很会示弱,尤其是在本身就很虚弱的情况下,不论说什么都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可怜劲儿。 沈清原本也没真打算让他走,毕竟毕沧也没做什么真正伤害她的事,而她要在人间闯荡还债,总需要个护身符。别的不说,毕沧的能力确实是沈清望尘莫及的,况且两个人相处,总得知道彼此的底线,沈清设下自己的底线,下次毕沧就不敢再犯了。 她是有些私心地想要利用毕沧依赖她这一点,想让他变得更听话,所以稍微吓一吓他。 谁知道人就这么吓病了。 沈清抿嘴,犹豫了会儿开口:“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做了一场梦。”毕沧睫毛轻颤,半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金光,很快便黯淡了下去 。他望着一缕飘到他眼前的发丝,那是沈清的头发,轻易可见里面暗藏的一根银发。 毕沧嗅着熟悉的气味,回想起方才他于那漫长的梦境中睁眼时看见的画面,他险些就要以为噩梦从未发生过。 她就坐在阳光下,身体镀了一层耀眼的金光,她的灵台上功德虽不多,却很明亮。 她恣意且舒适地半倚着窗户,闭目迎风,每一根在微风下飞舞的发丝都像是缠绕上了他的心,又痒,又疼,又酸,却很有温度。 毕沧不知该如何说他的梦,长到他以为那个梦境永远都不会有尽头,他以为他会迷失在梦里永远也无法醒来。 如今睁眼,心悸依旧,却被沈清一大段话轻易安抚。 她从木榻跑来时,好像带着阳光一起冲散了他周身阴暗。 沈清听出了毕沧声音里的低迷,心道他难道还要自己像哄小孩儿似的哄他?可他到底不是孩子了…… 不过沈清还是轻轻拍了拍毕沧的背道:“噩梦嘛,我也做过,醒了就好了。” 毕沧闻言,轻轻扶在沈清腰上的手终于有点儿勇气碰一碰她的温度,下半张脸几乎埋在了她的肩窝处,只留下一双沉着的眼,声音闷闷地传来:“嗯,噩梦过去了。” “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沈清指着桌案上盖在茶盏上的白纸道:“我欠朱晓的钱平了,我发现这事儿也不算太难,等同于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想我剩下的那些债条也很快就能还清。” 毕沧没瞥桌上的白纸,只是应声道:“你好厉害。” 沈清被夸得颇为受用,还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道:“瞧见没有?这几天我修炼都有进步,可见还债也非一事无成,至少该落到我头上的功德一分没少。” 毕沧顺着她的话望向她灵台上的光,一时望入了神,那目光灼灼的,叫沈清有种他随时会来抢她功德的错觉。 于是她拨弄了一番额前碎发,转移话题:“你瘦了好多。” 瘦得都快变样了,人也显得没先前那么温柔开朗,虚弱得有些阴沉了。 毕沧闻言,抿起嘴角笑了一下:“你关心我。” 沈清清了清嗓子没好气道:“我是心疼我的钱,要想将你喂胖回去,还不知得买多少好东西。” 说起这个她便气:“分明是你做错了事,为何要我不眠不休地照顾你这么久?” 受沈清瞪了一眼,毕沧没有委屈也没有怒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些:“你心疼我。” 沈清被他这眼神,这笑容,这语气弄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肉麻,黏糊糊的,让她莫名想起了多日前那夜梦境。 那对沈清而言,何尝不算噩梦? 春情满满的噩梦! 沈清忍无可忍地避开视线,结果瞥见被她随手放在桌边的长剑,眸光一亮,她拿起剑来递给毕沧道:“喏,朱晓给你的,说是你喜欢……你告诉她你喜欢她的剑?” 毕沧看向眼前的剑,再朝沈清看去,摇头道:“我没和她说过话。” 沈清嘁了声:“骗谁,你不是对她很感兴趣?” 毕沧笑了笑:“你仔细回想一下,我从未主动对她说过任何一句话。” 便是那少有的一次交谈,还是沈清让他上前告诉朱晓,他什么都可以,那也不过是他顺着沈清的意而已。 沈清一想,还真是如此。 “那你当初在平桥镇,为何总盯着人不放?好几次我与你说话你都出神。” 毕沧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移开过沈清的脸,他反问:“我若说实话,你会笑话我吗?” 沈清挑眉,毕沧老实道:“当时我很饿,她身上好吃的太多。” 就好比一个饿惨了的人,看见路上有一个会行走的冒着热气儿的烧鸡,眼神不自觉地就跟着转过去了。 在平桥镇时,朱晓的身上还真有许多宝贝。 “那、那你后来……”沈清还想问,为何他后面就没再那样盯着朱晓看了。 毕沧却猜到了她没说完的话,回道:“我发现我看她,你不高兴,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所以他就拼命地忍着,饿肚子也不再多看朱晓身上挂着的各种玉石宝石一眼,只是偶尔眼神还是会略过她华丽的佩剑。 这点朱晓都看出来了,沈清却没看出来。 沈清突然觉得这剑变得有些烫手了,弄清了原委,她惊觉自己先前胡思乱想实在有些可笑。沈清干脆将剑丢到床上,以手扇风,做出一副很热的模样道:“你喜欢你拿去,你先吃着,我出去透透气。” 出门时她还不忘说:“吃饱了就别躺着了,我们早些上路,去京城。” 沈清也不等毕沧答应,仿佛一口闷醋吃错了,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屋子。 毕沧直到看见她走出房间,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去,原本含笑的双眼变得冷凛。他看也没看先前馋他肚饿的长剑一眼,似是自言自语地对着虚空轻声开口。 “还债,积累功德……到底是太慢了。” 第48章 你的心跳得好快 沈清以为,从荣城去京城还得沿途打听,谁想到朱晓在离开荣城之前给她安排了两匹马与南楚地图,倒是方便沈清行事。 确定毕沧醒来后没什么不适之处,沈清便与他一并上路,前往京城。 若说先前沈清还债是漫无目的地走一步看一步,那么现在她的目标便清晰许多了。 毕沧说他的脑子坏掉了,脑海中有一道声音让他找到坤灵镯,而金如意正是因为生辰八字中有四字与坤灵镯真正的主人一样,所以才能催动坤灵镯为己所用。沈清心中有种预感,她与坤灵镯或许也有某种联系,而这联系可能与为何丹枫仙人会将还在石头里沉睡的毕沧连同债条一起让人带给她有关。 沈清想去探一探这道谜题的答案,既然要弄清楚原委,至少得先找到这坤灵镯从何而来。 来到荣城时正是酷暑天,前几日毕沧昏了过去,连绵一场夏末雨水过后,天就渐渐入了秋。 白日阳光刺眼,照晒在人身上还有些暖洋洋的,一旦夕阳西下,天色暗淡下来,夜里的风便透着几股凉意。 京城在南楚之北,距离荣城甚远,便是骑马也得行上大半个月。 由南往北一路过去,每一日的气候都有所改变,待沈清二人真的步入繁州,离京城也不过三百里路时,将至白露。 北方入冬早,白露时分已要换上秋装,路上行人也穿着里外好几层。尤其是这两日繁州落雨,天气更是阴冷了几分,屋外湿淋淋的,屋内却又干得人搓手搓脚地难受。 沈清尤为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在入繁州之后每天都要叹上几口气。 毕沧显然比她更难受,自往北方而来沈清就察觉到他不对劲,入了繁州又下雨,二人被雨水困在一方小镇中的客栈出不去,沈清眼见着这两日毕沧将身上好些皮肤抓红抓破,就连他的耳根后头都带着几道浅浅的划痕。 “别抓了。”沈清见毕沧没忍住又朝脖子上挠,实在不想看见他将身体摧残得更伤,只能出声阻止:“再抓就要出血了。” 毕沧闻言,指尖顿了顿,后又慢慢将手放下来,平放在膝盖上时还以为沈清没看见,不动声色地挠了挠小腿。 沈清:“……” 她看毕沧垂着头,露出一截后脖颈,绸缎衣裳袖摆卷起,又露出一截小臂,大大小小的抓痕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挠出来的,颇有些触目惊心。 沈清叹了口气,从荷包里搜出一根香,点燃后她将香塞进毕沧的手里,挥了挥上面漂浮的烟,烟雾散开后,淡淡的木香笼罩四周,叫毕沧好受一丝。 但也仅有那一丝。 毕沧捏着手里那根香,抿了抿嘴道:“我需要水,沈清。” 沈清一顿,指着外面道:“外面很多水,你要不要出去淋一淋?” 毕沧抬眸朝她看了一眼,又摇头道:“这里的水都不干净。” 沈清一时语塞,她很想说这个时候就别挑剔上了,可又想起毕沧那娇嫩的皮肤,穿衣裳都得绸缎才行,屋外沿着屋檐落下略有些浑浊的雨水,恐怕他真的不能碰。 “这里很臭。”毕沧抬手揉了揉鼻子,半垂着眼睛一副受委屈的可怜模样:“所有东西都是臭臭的。” 沈清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耸了耸鼻子仔细去闻他所说的气味,可惜什么也没闻到。 “水是臭的,人是臭的,房子里也到处都是臭味。”毕沧越说,眉头皱得越深,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没忍住抓了抓小腿道:“我闻了想吐。” 沈清:“……” 好矫情!!! 片刻沉默后,毕沧小心翼翼地朝沈清方向探去一眼,发现她果真在瞪自己后,诉求的声音更小:“我想游水。” 沈清扯出一抹干笑,心中狂喊自从到了繁州来,他连雨天都受不了,上哪儿再找符合他要求的干净的水源给他游啊!亏他能想得出来! 在沈清瞥见毕沧又一次抓手腕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问:“不能游水的话,泡水行不行?” 毕沧愣愣地望着她。 沈清道:“我想起来你自从离开桂蔚山后,就没沐浴过!这里气候的确令人难受,却也不至于让你把身上抓烂?我让小二烧一些水,再给你多点几根香,你泡一泡?” 毕沧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痕,似乎没有其他选择,沈清见他沉默便当他答应,连忙跑出房间,人还未到门前便扬声喊道小二。 越靠近京城,毕沧闻到的恶心气味便越浓,那种充满腐朽的,贪婪的的欲望,如黏腻化不开的浓痰,肉眼可见地泛滥成灾,让他连多呼吸一口气都胸腔翻涌着难受。 可除去这股恶心的感受,他怀中的坤灵镯正在发着烫,毕沧知道京城里有他要找的东西,他必须要去。 沈清回来时,毕沧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又将袖袍往下扯了扯,遮住方才沈清不在时,他于身上抓出的伤痕。 小二跟在沈清的身后,肩上扛着两口桶,进进出出三次,终于将屋子里的浴桶装满。 小二走后,沈清于浴桶周围设了阵,又在四角点燃香。她虽然没办法带毕沧去干净的水源处游水,但用阵法吸精,焚香排浊,弄出一汪清水给毕沧泡一泡身上那些快被抓烂的皮肤,还是可以的。 这是古书上所说,可于混沌处提取清水饮用的办法,眼下用来给毕沧沐浴,真算奢侈了。 几根清香传来浅浅的味道,沈清拉开屏风,让那放着浴桶的角落里都聚满了轻飘飘的香,这才转身对毕沧道:“泡一炷香的时间,香灭了便没用了,你得在那之前从水里出来,可明白了?” 否则这桶水,会渐渐被周围的气染浑浊,重新变回毕沧口中的臭水。 毕沧唔了声。 他也不知羞耻,当着沈清的面直接将衣袍扯开,还不等沈清转过身去,一片白花花的皮肤便入了她的眼帘。 沈清瞪大了双眼,视线也不知该放哪儿,转了转后还是转身面对着螺钿镶嵌花鸟簇拥的屏风,闷着声音没好气道:“我不是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你别随意脱衣啊。” 毕沧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会儿才说:“你不愿给我看,又不代表我不愿给你看。” 沈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上个月二人还在荣城时,沈清被金符所伤,毕沧便想看她伤口,因那事二人还有些口角上的争执,自然,最后演变成沈清一个人的怒气。不过她又不是什么小气之人,事情过去便过去了,毕沧低声下气地求和,沈清自然顺着台阶而下,却没想到他堂堂七尺男鱼,竟然还小心眼! 沈清哼了哼:“可你愿意给我看,不代表我就想看!非礼勿视你懂不懂?” 许是毕沧连鞋子也脱了,竟无声无息地走到了沈清身后,他说话时有一股浅浅的热风吹过沈清的耳畔,瞬间麻了沈清半边身子。 毕沧的声音很低,暗含些许不满道:“所以你大可以转过身去。” 沈清:“……” 待听到水声,沈清才无奈地抓了抓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屏风另一侧的人影缓缓下沉,坐入浴桶中。 屏风后腾起的烟雾不是热气,却带着一股热风顺着屏风雕刻的缝隙扑面而来,沈清隐约能从那木质雕花中看见毕沧露在外头的一双肩膀,白腻的皮肤上数道鲜红抓痕,被袅袅香烟遮得朦胧,莫名暧昧。 她的心跳不可遏制地漏了一拍,咕咚一声吞咽,沈清背过屏风目光落在被毕沧随手扔于地面的衣裳上,有些懊恼地嘀咕:“我为何要让你在我房中沐浴……” 早知道,应当让小二将这水提到隔壁去的,失策啊失策! 毕沧似乎听到了她的话,仍是那螺钿堆砌的屏风,它能遮住沈清的视线,却遮不住毕沧的视野,如轻纱薄幔般,几乎于他眼前透出了沈清的全部身形。 毕沧单手支着下巴,头发半湿地搭在肩上,心口处几道抓痕正在愈合,几息之间颜色便淡了下去。 沈清所有无措、尴尬到假装忙碌的小动作,悉数被毕沧看了去。 他扬起唇角,似乎也看穿了她此刻紊乱的心跳,一阵难以言说的痒于心口荡漾,毕沧故意开口问:“你生病了吗?沈清。” 正捡起地上衣裳的沈清闻言,愣了瞬:“啊?” 毕沧笑容更深,语气却有些担忧:“你的心跳得好快。” 沈清:“……” 被戳穿了啊! 故作镇定什么的,沈清一直以为自己很擅长,至少在那些外人眼里,她每一次装得高深莫测都没被人发现过,偏偏骗不了臭鱼妖。 眼下她何止心跳加快,身上的温度都升了起来,沈清庆幸有屏风隔开,否则毕沧便能看见她从耳尖红到脖子了。 事实上即便有那扇屏风,毕沧也依旧看见了沈清憋得绯红的脸。 “更快了。”毕沧故意半起身,带动一片水花,稀里哗啦的水声传来,他似乎就要走出屏风:“你没事?” “泡你的水!”沈清有些警惕地瞪着屏风那处,她按住心口道:“我最近修行大成,心跳加速是正常的,你……你别管那么多,先管好你自己的,再多嘴不好好泡着,下回你把身上真抓烂了我也不管你了。” 一声饶有意味的“哦”从屏风后传来,接着毕沧好似真就老老实实地泡在水里,终于叫沈清松了口气。 虽早已入秋,可毕沧身上穿的依旧是在桂蔚山上黄符幻化而来的一件衣裳。黄符所化的衣裳有一点好,便是耐穿,半年过去,依旧如新,不过显然也不太符合眼下北方的季节。 沈清将他的衣裳随意丢在了木榻上,交代一声便开门出去。 见人走了,毕沧也歇了心思,潮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额前碎发,捻起坤灵挂在指弯处细细摩挲。 “你说她为何不敢看我?”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沉睡的那七日里,毕沧渐渐接受了他脑海中的另一道声音,他似乎也习惯了自言自语般与心魔交谈。 沈清若在,见毕沧顶着那张剑眉星目温柔的脸露出冷冽的笑,大约要以为毕沧疯了才会自说自话,可只有毕沧自己知道,所谓心魔,亦不过是他潜意识里妖化的一念,那是最接近他内心想法的原始本能,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与自我融洽。 询问本能,感受欲望,幻想最好至最坏的数种结果,选定沈清能接受的那一方,而后再去行动。 这么多天来,毕沧一直都是这样去做的。 他说的话,他做的事,都迅速于脑海中过了一遍,虽然有些发展与他心仪的结果相悖,但只要沈清高兴,那也可以。 不过毕沧也会去试探沈清的底线,偶尔让她去适应适应,更真实的他。 好比方才的恶劣心思,毕沧喜欢看见沈清无措的一面,他就是要戳穿她的掩饰,他想看到她眼底更接近她内心的情绪。 慌乱的,羞耻的,胆怯的……毕沧都很喜欢。 “非礼勿视……啊,我想起她在何时说过这句话。”毕沧握住坤灵,眸光亮了一瞬:“在儒园角落的小木屋里,那两个人不知在做什么,她也这样说过。” 王瑞澄与朱姿,毕沧记得二人之名,小木屋内他们抚摸着彼此,亲吻彼此的脸与身体,似乎痛苦又欢愉,那是沈清捂住毕沧眼睛的开始,她说那叫非礼勿视。 香快燃至尾声,有人推门而入,毕沧听到了沈清的声音,她在外头没进来,反而让小二端着一些新衣裳放在桌面。 毕沧回眸看去,屏风之外,沈清隔着一道门槛朝里喊:“记得看准时间,这是给你新买的衣裳,先将就着穿。” 毕沧哦了声算应下,再瞥桌面叠得四四方方的玄色绸缎,心道原来她方才是去给他花钱了。 托朱晓的福,她赠予毕沧的那把剑果然不是凡物,上头的宝石包括黑珍珠都被毕沧挖下来吃了,但那把剑本身还卖了不少银子。沈清省了发财符,心情不知道有多好,这一路上来花去一部分却还有剩的。 天气转凉了,沈清无符给毕沧幻化衣裳,所幸她手里还有银钱,便干脆花在了毕沧的身上。 花钱亦有花钱的好处,镇子虽小,但因处于繁州,离京城近,所以什么好东西都能买到。 沈清买衣裳的成衣铺掌柜的是位妇人,掌柜的见沈清买的多,外头又下雨,就怕手底下的人粗心,便亲自护着衣裳送到客栈来,送完了又在客栈坐了会儿,与沈清聊了起来。 沈清本就有意问话,先顺着掌柜的聊些有的没的,最终绕至京城那位鼎鼎有名的国师身上。 提起明光国师,掌柜的眼里顿时迸发出崇拜的光芒,夸赞明光国师的话更是不过脑子便说了出来。 “咱们的国师可是位真大仙,三百余岁身子骨还很硬朗,据说他是修了什么长生不死的法术,被陛下请入皇宫,炼制长生不老丹呢!” 沈清闻言挑眉,心却沉了下去。 三百余岁的老道,拥有坤灵镯,会制杀鬼的金符,还住在皇宫里,任凭一样听来都是不好招惹的存在。 掌柜的不知想起什么,细细打量了沈清两眼,挑眉问:“姑娘,你成亲了吗?” 沈清一愣,摇头,掌柜的哎哟一声,拉着她的手道:“那你此番去京城可走了大运了!这些年国师为练长生不老丹,请了好些俊男美女入宫享福,凭你的姿色必能被陛下选中,纳入陛下后宫,日后诞下龙嗣可就平步青云了啊!” 沈清顿时抽回了自己的手,分外震惊:“啊?后宫里……也有男子吗?” 掌柜的连连点头:“有的呀,只要是相貌漂亮的,不论男女,入宫皆有厚赏。” 至于掌柜的羡慕的厚赏,大约就是皇帝身边的一个位分。 沈清还真不知道如今南楚的皇帝,竟是个男女通吃之人。 第49章 入京 沈清早知南楚皇帝昏庸无道,她自从下了桂蔚山,半年来一路看去,南楚国境内的一切每一日都在变得更糟糕。 即便如此,京城也是南楚最为繁华尊贵之地,它位于繁州中心,连带着繁州周边的小镇也比她先前去过的许多城池都要富庶。 任凭外界百姓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南楚中的人还是一分为二。 贵的贵,贱的贱。 沈清一路来也打听了一些京城之事,听到了各种浮夸辞藻堆砌的皇城,那些人说在京城巷子里躺着的乞丐穿着的衣裳都比外头商人的布料更好。沈清以为那是夸张,可真当她站在京城外,望着巍峨的城墙,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城墙底下的城门上竟贴金穿银的。 因前几日繁州下雨,好些人都被堵在了京城外,眼下放晴,繁州之外四面八方赶往京城的人也都在这两日汇聚于城门前,排成了好两条长长的队伍。 繁州区别于其他州地,远离京城的州地官员大多当了土皇帝,欺上瞒下之辈甚多,城门关卡的检查也没有繁州严苛。眼下沈清要入京,没有文牒可不行,她的眼睛偶尔瞥向旁人手中的文牒,认真记下上头的字,企图在将入城前以符幻化,为她与毕沧捏造个假身份。 城门一左一右,一边进一边出,进门处有四条通路,照理来说队伍也应当排成四排,可沈清来时只有两排,另一边两条通路上的官兵闲着没事儿正瞎聊天。 正疑惑着,沈清的手突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握住,她一惊,垂眸看去,与一个才到她腰高的小姑娘对上视线。 小姑娘软软的声音说了句:“姐姐长得真好看。” 便是这一句,顿时引来前后左右好些人朝沈清瞥过来。 一名妇人连忙跑来捂住小姑娘的嘴,仿佛闯祸般连连摇头:“对不住,是我没看住孩子,小孩子瞎说话,姑娘别往心里去。” 沈清一怔,她察觉到周围视线的打探与好奇,不自然地扶了一下半边面具,再看向一旁戴着张鬼面面具,将自己五官彻底遮住的毕沧,有些后悔没把面具买得再难看点儿。 妇人犹豫着还是开口:“姑娘可以往脸上涂点灰,眼睛再眯着,趁着人多进城就好了。” 沈清点头,明白妇人是为她好才提了这些,见妇人走后好些眼神也没从她身上收回去,沈清微微蹙眉。 先前在镇子上沈清就已经打听到皇帝喜好美人,皮囊好看的只要入了城,多半是要被请入宫中的。 镇子里卖成衣的掌柜的羡慕那些人,她若也年轻,还有好皮相,早跑来京城自荐了。可这世间还是有许多人不愿意入宫,故而沈清从镇子一路走来没见到貌美之人,倒是有几个年轻的姑娘,却也早早梳了妇人发髻,大约是家里人别无选择的决定,让她们早日嫁出去,也好过被带进宫里生死未卜。 因为这,沈清来时还特地买了两张面具。 一张双角尖利的魑,一张青铜铸成的没有任何花纹的半面面具。 那张魑此刻戴在了毕沧的脸上,他穿的新衣裳颜色也深,玄衣衣袂处于阳光下闪过些许暗淡的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坠饰。加之毕沧身量高,肩宽腿长,远远看去倒如魑化真身,让人望而却步,更不敢将他往美男子上去想。 沈清本也要戴个全脸面具,但这面具上眼睛那块儿实在小,两个洞孔看不清周遭,她只能换一个能露出双眼的半面面具,二人一路走来除却偶尔被人侧目之外,也无事发生。 许是毕沧的气场过于强大,所以即便有人多看沈清两眼,也不敢往前凑上来。 将至城门前,沈清从荷包里掏出黄符,指尖捏着黄符一角,她还未画什么便被一股特殊的气味惊出一身冷汗。 凌乱的步伐快速从后方靠近,沈清连忙捏紧黄符回眸看去,便见大约五、六十穿着明黄道袍腰挂赤线铜钱的道士结伴而来,走向那无人敢去的两条入城通路。 道士人多且浩荡,于寻常百姓入城的长队旁经过,他们的腰上大多戴着剑或法器,一身肃杀气,也不知方去过何处,待人群略过,还有丝丝血腥气味飘来。 沈清的心跳紊乱地撞击着胸腔。 她眼神不敢落在那群道士身上,微凉的秋天里,愣是于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毕沧察觉出沈清呼吸不稳,目光于鬼脸面具眼部的孔洞往外看,扫过那一群道士,再温柔地落在沈清身上。 他俯身贴近,问了句:“怎么了?” 沈清咕咚一声咽下紧张的口水,一把揪住毕沧的袖摆道:“若我有任何危险,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跑了啊。” 毕沧自然而然地应话:“那是当然。” 眼见着他们二人离城门越来越近,也离那群道士越来越近,沈清没忍住拽着毕沧与他调换了个方位,将他推向更靠近道士那边。 她低声道:“我现在与你交个底,我其实没多少本事的,就只会画符,还不是所有符都精通,关键时刻发财符必是不能保命的,所以一旦我们入了京城,我能依仗的人就只有你了。” 毕沧闻言,心里有些高兴。 他点头:“我会保护好沈清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沈清瞪了他一眼,可惜那面具太厚,她没能看见毕沧的眼神,便只能瞪着他面具上的花纹道:“来前我只知道那明光国师一定不是个好对付的,可我也从没想过京城里会有这么多道士,你妖法高深,可能敛去我们身上的气息?” 但凡有些本事的道士,眼下应当发现这群人中有人魂魄不全,有人身怀妖气了。 果然,正要入城的道士群里有一两个人正回眸于人群中扫过,沈清一扭头把自己塞进了毕沧的怀里,顺势抬起他的手盖在自己头顶,用他宽大的袖袍遮住身形。 她掩耳盗铃般,嘴里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毕沧挺着腰背,垂眸看向抵在他心口的脑袋,掌心下抚着沈清柔顺的发丝,他本能地抬起胳膊,再将她遮得严实些。 毕沧察觉到了朝他们看来的视线,如老鼠一样恶心地黏向这处,毕沧略侧过脸朝那边看去,直接与人群中探来目光的道士对上视线。 他的面具是沈清买的,魑的头上有两根从粗到尖的山羊角,面具呈青色,唯有眼下的两个孔洞边缘涂上了红,似一双血色的眼,带着凛冽与诡魅。 道士收回了目光,心却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一般。 沈清见那群道士已经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她从毕沧的怀中钻出来,紧忙将符画完,二人至城门下,文牒取出后守城门的官兵只瞥了他俩一眼,便为他们二人放行。 京城的确热闹非凡,街道宽阔,即便行人很多也不显得拥挤。 入目所见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沈清一时惊愣,倒觉得这一路走来打听的关于京城繁荣之描述也不是空穴来风。街道巷子里自然是没有乞丐,可随意一个摆摊卖小首饰的妇人都盘着漂亮的发髻,鬓角簪花,伸出来的手上穿戴着镯子与戒指,毫不缺钱的模样。 阳光下璀璨的城池,楼阁之高如山,院墙之阔如拦,金砖玉瓦,不外如是。 一眼扫过去,沈清还真没在街上瞧见年轻未出阁的姑娘,便是斯文男子也很少,多半蓄了胡子,满脸横肉,又或是晒得很黑的那种。 再看一眼身边的毕沧,面具之下还有一截白皙的脖子露在外头,她于心中暗想这面具倒是没买错。 沈清随便选了家客栈暂且住下,为了避免生事,她只要了一间房。 反正她与毕沧也不是第一回睡在一个屋子里,这一路过来偶尔风餐露宿的,他们也在飞鸟符化成的木屋内休息。沈清眼下也不想着什么男女有别了,入了京城,住在一起反倒更为安全。 且不论那些道士从何而来,单单她入城后看见满大街没有一个稍好看些的年轻人,便知道城中未婚的年轻男女单独出行必然会被官兵盯上。 掌柜的将钥匙取出递给毕沧,于他看来,沈清和毕沧既然共住一间那一定是夫妻关系。 毕沧看了沈清一眼,接过钥匙攥紧。 他才不会蠢到这个时候问沈清他们为何要住一间,毕沧心里很高兴,他喜欢与沈清住在一起,也喜欢沈清睡着后的呼吸声,还有满屋子充斥着她气味的浅香。 房间在五楼,到了房前沈清推门而入,这所屋子门朝里,廊外便是天井,屋内两扇窗户,窗户对着街道,有一扇还能看见皇宫一角。 屋中清扫干净,床上被褥整洁,床榻用的皆是好木料,磨得油光。 两侧屏风,一侧屏风后是长榻,靠着一扇窗,往里去挂着一面珠帘,珠帘之后则是拔歩床。屋子的正中间是茶桌,桌侧有面小书台,书台和书桌之后便是另一面屏风,屏风里是洗漱的地方。 贵则有贵的好处,便是客栈里的一间寻常客房都能看出京城里的人极会享受。 茶桌后方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秋海棠,枝丫弯曲,正对富丽堂皇的街道。 沈清走到窗边朝外探出一截身子,目光看得远,正好看见隔着一排商铺的另一条街道上,一名身穿藕粉色长裙的女子被官兵拦住,没一会儿便被官兵拉拉扯扯着离开了。 她目光一暗,恰于此刻小二端着糕点与茶水进来,沈清回眸开口:“小二哥,我与……我相公是从荣城来探亲的,那里离得远,与京城风俗不同。为了避免我夫妻二人在京的这段时间冲撞贵人或无意间犯了什么事,还想请问小二哥,京城里可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 毕沧本坐在窗边,目光远远落在皇宫一角,看着明黄的琉璃屋顶摩挲着手中坤灵镯,似是陷入沉思,又因沈清一句“相公”将他思绪打散。他立时回眸,一张鬼脸面具上几乎都能看见他的诧异与惊喜,那双眼里的光都快从面具孔洞里迸射出来了。 小二自然没有怀疑他们的夫妻身份,沈清把话说得委婉,不过小二听出来了。 “瞧二位气质,便是戴着面具也知相貌非凡,在京城里如此谨慎行事是对的,不过既然二位已经成亲便不必担忧了。”小二笑道:“夫人方才应是瞧见有官兵大爷拦着年轻姑娘了?那些都是未成家的姑娘,是送进宫里享福去了,可不是抓起来关着呢。” 沈清扯了扯嘴角,哦了声:“送入宫里享福?若那女子不愿意呢?” “这么天大的好事,为何不愿意?”小二道:“陛下待人宽厚,虽得他家之女,却也给足了银钱报酬。况且这些人入宫都能与明光国师见面,若明光国师练就了长生不老丹,他们便是第一批享用之人,那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沈清抿嘴,沉默下去。 这么说来,皇帝找年轻男女入宫,其实也无需经人同意,想抓便抓了,至于抓入宫中生死如何,皆看造化。 那明光国师也邪乎得很。 待小二走后,沈清一回头对上了一张骇人的鬼面,吓得她差点儿叫出声,连忙捂着心口往后退两步。 知道是毕沧,沈清没好气道:“你在屋子里还戴面具做什么?!” “是你说的,不经你允许不可摘下来。”毕沧抬手摸了摸粗糙的面具,又听见沈清的牢骚:“往日我说不允许的事,你也没少干。” 毕沧闻言,弯腰凑近她:“这么说我今后可以去做你不允许的事?” 沈清一把推开鬼脸,哼了哼:“不行!” 毕沧的脸歪了一下,面具之下传来低低的笑声,许是因为声音闷在了厚重的面具中,笑声传入沈清耳里时带着低沉磁性,叫她心口莫名漏了一拍。 毕沧摘下面具,露出弯弯的笑眼,轻声开口:“夫人?” 就这一瞬,沈清骤然从头红到尾,脸颊至脖子,乃至垂在袖子里的双手都是几欲滴血的绯色。 “你、你你!”她又往后退了两步,恼羞成怒般道:“你乱喊什么呢?” “是你说的。”毕沧的手指向自己:“我是相公,你是夫人。” 沈清的脸再度憋红,她一时不敢盯着毕沧的脸,移开视线道:“我那是对外称呼的,骗人而已,你、你可别当真!” 毕沧的笑容在沈清说出这话后淡了下去,片刻后又重新挂在脸上,他心中自然知晓这是沈清为了行方便而为他们编造的假身份,可毕沧还是挺开心的。 夫妻,是人间话本里写过的亲密关系,入世半年,毕沧也不是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学,至少他知道夫妻是对彼此最重要的人。 他喜欢这样的身份,这便表示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黏着沈清。 假的也行。 沈清见毕沧没再继续拿身份说事,便继续开口:“总之这段时间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我俩是年少相识,青梅竹马,半年前成婚,是来京城探亲的。” 毕沧点头,半年前,刚好是他认识沈清的时段。 那便是他们一见面就成亲了,如此甚好。 不过想起方才小二说的话,毕沧微微蹙眉道:“小二说,京城里漂亮的女子都会被抓进宫里,他们会来客栈抓你吗?” 沈清也在思考这事中的阴森古怪,随意回道:“不会。” 毕沧以为沈清说不会来抓她,是因为她不漂亮,于是认真道:“你很漂亮的,沈清,你很危险。” 沈清撇嘴,心思飘远,张口便说:“他们只要处子。” 这般想来,必是要练什么阴邪的功法。 毕沧眨了眨眼,凑近她问:“什么叫处子?” “处子就是从未……”话语一顿,沈清一抬头便看见近在咫尺的俊脸,她抿了抿嘴,又从头红到了尾。 毕沧见到她通红正发着烫的耳垂,袖间的指腹摩挲,直觉这或许也与什么“非礼勿视”有关。 沈清没继续解释何为处子。 很奇怪,明明以前她能与毕沧正常交谈这些,便当做是在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妖,如今有些话却说不出口。因沈清在开口之前,脑海中便自动胡思乱想,轻易将她恨不得掩埋的旖旎梦境重新唤醒。 第50章 挠痒痒 便是入了京城,此处没下雨,毕沧也必须得每日泡在浴桶中一炷香时间。 沈清趁着他沐浴,先去客栈堂内打听消息。 京城里的客栈都有吃食,不过因酒楼饭馆可选太多,住店的大多不在店内吃,摆满了桌子二楼的饭堂内空无一人,小二也坐在盆植边闲得抠手指。 沈清路过时要了一杯花茶,就坐在窗边对着街道闹市。 许是因为京城里的道士颇多,加之那些道士与沈清几乎同时入城,有的人影并未走远,隔着长巷远远也能瞧见几道明黄道袍略过。 小二前来添茶时,沈清才开口:“小二哥,来京时我并未听说过京城里有道观啊。” 小二顺着沈清的视线落在几名道士身上,解释道:“哦,夫人说的是那几位道爷啊……咱们京城里自然没有道观,但能入城的道爷都不一般,他们都是明光国师的弟子,共六十六位天师,专门为咱们南楚除妖抓鬼,保天子平安的。” 沈清一听除妖抓鬼,立刻想起在城门前感受到了这群人身上的肃杀之气与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浑身起了冷汗。 “京城乃天子脚下,哪有妖邪敢作祟。”沈清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有些虚。 小二连忙笑道:“那倒也是,有明光国师坐镇,任凭什么邪祟也不敢来犯。道爷们一年中有大半年都是在外降妖捉鬼的,也就这个时候会特地回来参加下个月的除秽大典。” 沈清竖起耳朵:“除秽大典?” “除秽大典每年霜降日举行,明光国师会在那一天登上天际台,将一年来所有道爷抓到的妖与鬼怪一起祭天。”小二道:“算着时间,也就只剩二十几日了。” 一年中十二个月,这些道士也就只有这一个月是在京城的,也怪沈清来得不巧,偏偏赶上了所谓的除秽大典。 沈清又与小二打听明光国师是何时来京城受到皇帝信赖,愿意让他常住宫中练就长生不老丹的,不过小二知道的不多,据说明光国师已经三百多岁,反正小二出生时他就已经在皇宫里了。 沈清看了一眼小二的相貌,估摸着他至少有四十岁。 这世上修炼得当的凡人的确可以活上几百岁,甚至遇上大机缘,活个上千岁,修成仙身也不无可能。照理来说皇城脚下,天子坐镇,京城应当紫气东来,灵气充沛,可沈清入城这么长时间并未在城中感受到任何清气,她实在无法劝说自己那明光国师是个仙道。 一国之败,毁于帝王,如若一个帝王一心求仙问道,不问百姓死活,那这个国家早晚会走向灭亡的一天。 花茶饮尽,天色也不早,街上到处都是从外归来的道士。沈清一时半会儿也不敢离开客栈,算着时间差不多,毕沧应当已经穿好衣裳了,她这才回去房间。 推开门,屋内还有燃香的味道,屏风后飘着腾腾的热气,沈清将两扇窗户打开通风,眺望远方。从城里往外看不见山川,太阳隐入楼阁之下,天已经暗了下来。 毕沧坐在榻上,手指还有意无意地摸着耳后,沈清见他动作,走过去拍开他的手,拨开毕沧的发丝看了一眼。 在毕沧的耳后,一小截皮肤泛着淡淡的银色,似有鳞纹。沈清见状一惊,毕沧生出鳞纹的皮肤周边都被他抓红了一些,便显得那一小片皮肤更脆弱一般。 沈清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指尖下的人忽而一颤,抬起头睁大眼睛望向她。 沈清对上毕沧的眼神,闯祸了般收回手指,轻声问了句:“怎么了?这里很疼?” 毕沧摇了摇头,眼也没眨,反而是自己也摸了一下耳后那片长了鳞纹的皮肤,似乎是觉得与方才沈清触碰时的感受不同,他又抓着沈清的手腕,将她的手指再贴上那处。 这回是沈清的指背随着毕沧的动作轻轻蹭了蹭,如此一来沈清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了毕沧那一小片皮肤与众不同的触觉。覆盖着一层银色的皮肤相较于其他地方更坚硬一些,也更凉一些,若用指甲轻轻去刮,便能感受到那层鳞纹的厚度。 沈清见到毕沧似乎打了个颤,他也很惊奇这种奇妙的感受,微微眯起双眼如享受般微微昂起下巴,肩颈绷出一条漂亮的弧度。 沈清莫名被他这举动弄红了脸,紧忙收回自己的手,指腹不自然地搓了搓,又问:“你这里是怎么回事?” 毕沧见沈清不愿继续帮自己,于是闷着声音道:“痒。” 她当然知道他痒,否则他也不会将身上的皮肤给抓烂了,不过之前沈清都没在毕沧身上看见过这种痕迹,瞧着像是要化原形。 见毕沧还要继续挠,沈清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毕沧反握住沈清的手腕,挠不到自己干脆就轻轻挠着沈清的手心,沉默间生出几分莫名暧昧。 沈清动了动手腕,听见毕沧道:“那些香没用了,沈清。“ “这里太臭了,便是泡水也没多少用处,香与阵解决不了根本。”毕沧握着沈清的手放在自己鼻尖,捂着他的口鼻道:“每一次呼吸对我来说都如同折磨,只有你靠近才好一些,你身上的味道是香的。” 沈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弄得一时无语,便问:“你说是那些臭味影响了你?” 毕沧用鼻尖蹭了蹭沈清的掌心,解释道:“我能闻到的是腐败与贪婪的气味,还夹杂着许多其他卑劣且恶毒的味道。那些东西四处弥漫,粘上就像有毒一般,侵蚀着我的皮肤,很难受。” 难受到他心中生了很多暴戾的血腥的想法,只想将散发着这些气味的一切都夷为平地,烧成灰烬。 自然,这些想法是不能与沈清说的,也不能去做。 沈清似乎挺在意人世间的法则,若人不犯到她的身上来,她很少愿意亲自动手去处理了对方,也许对于仙道之人来说这也是他们修行途中需要遵守的要点。 毕沧不知道他们的规矩,不过他知道怎样的想法对于沈清而言是危险,她知道了一定不会高兴。 解决不了心中的几欲冲破理智的狂躁,毕沧便解决身体上难言的负担。 于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清的手背蹭了蹭,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求抚摸般道:“帮我挠挠,沈清……就像你当初帮我揉揉一样。” 沈清:“……” 话是讨巧的好话,怎么听起来那么不对劲呢? 沈清看见了毕沧耳后皮肤上的鳞纹,恐怕此类鳞纹他的身上也有一些,这种她看不到摸不着也嗅不出的臭味显然快要将可怜的小鱼妖逼出原形,沈清也怕他会在京城控制不住妖气现原形,招来那些道士。 沈清动了动手指,她的指尖圆润,指甲干净,留得不长,恰好与指尖的软肉齐平,触碰到毕沧的耳朵时他主动歪了一下脑袋,双眼半闭不闭地盯着她。 毕沧的睫毛很长,微微眯起了双眼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可对视的这一瞬,沈清莫名有个念头,毕沧此刻的眼底一定全是她的身影。 光滑的指尖顺着耳后那寸皮肤往下滑,转移了位置至肩膀,毕沧乖顺地垂下头配合地将衣裳往下拉了一截,露出半边肩背。因他垂头的动作,肩胛骨与脊骨绷出了形状,许是因为毕沧前段时间昏迷了一周,后越靠近北方他就越难受,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不见他将身上的肉养回来,反而显得消瘦了。 沈清看见他肩胛处覆盖的薄薄一层银色鳞纹,就像是有人用可于夜里发光的珍珠粉在他的背上绘了一幅画。那纹路不像是鱼鳞,比起鱼鳞的形状与分布来看,毕沧身上的鳞纹更密,更细长。 鳞纹周边有几道淡粉色的划痕,像是方才毕沧在泡水的过程中自己抓出来的。 很奇怪,他那么用力抓过都不解痒,偏偏沈清的手指抚摸上去时如细微的火花从身体里流过,被她碰到的皮肤都变得滚烫了起来。 沈清能感受到指尖下的身体在轻微的颤动,似乎她挠到了要处,毕沧肩背的肌肉便会绷得更紧,伴随着他停顿的呼吸,沈清也渐渐摸清楚他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五指挠完了左侧,再探到右侧,沈清手上动作不停,眼神还时不时打量毕沧垂着的小半张侧脸。 四周因沉静而尴尬,沈清询问:“你这样下去,会不会有化作原形的风险?” 毕沧唔了声,微微蹙眉:“应当不会。” 沈清一愣:“什么叫应当?你知道眼下京城有多少道士,这对我们来说很危险!况且……我方才打听到了一个消息,他们下个月要举行除秽大典,杀妖、灭鬼,你听听!多可怕!” 对沈清来说,这话当然可怕。 毕沧听了却没多大感受,他背上舒适地几乎要让他忍不住伸个懒腰舒展四肢趴着让沈清继续挠,只眯着眼道:“不怕,你又不是鬼,我也不是妖。” 他声音有些含糊,沈清听得也不太仔细。 因她的注意力被毕沧身体的另一个变化吸引了过去。 沈清手指一顿,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好似发现毕沧弓起背部微微凸出的脊骨好像闪过了一道光,顺着脊骨的轮廓,有什么于他的骨缝处渗了出来。 沈清拨开毕沧的发丝,奇怪明明方才还发着光的脊骨这时又变得正常了。她俯身去看,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毕沧的背部,便是这一瞬,毕沧呼吸一窒。 男子背上的肌肉绷紧,脊骨从上至下再一次于沈清眼前发着光芒,这一回她没有看错,从毕沧骨缝处渗出的像是细小的咒文,密密麻麻拼成了她看不懂的图样。咒文沿着毕沧脊骨的方向一路往下,似是某种神秘可怕的封印,又或是枷锁。 沈清想看清那拼凑成图腾的小字,不知不觉中脸都快贴上毕沧的背。她的气息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热度,随着她的呼吸扑上了毕沧的身体。 那把暗藏于毕沧身体里的火焰忽而于他脑海迸开,电光火石间,已成姹紫嫣红的烟花,炸得毕沧头脑一片混沌,反倒是身体上的每一处细小感受都被无限放大。 毕沧停了呼吸,察觉到沈清柔软的手指贴上了他的脊骨往下滑,有一簇火焰顺着她的指尖窜入脊骨,直击尾椎,酥酥麻麻的感受让他不受控地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叫沈清怔住,意外回想起了她先前做过的梦,梦境里的毕沧与他此刻的声音一样沙哑,带着炙热的喘息。 毕沧没动弹,他有些慌了神,无措地垂眸盯着自己身体某一处异常的改变。 沈清连忙直起身体,她目光不自然地扫过毕沧的脊骨,欲盖弥彰般道:“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些咒文?我、我刚才都没看明白。” 咒文很古老,是沈清从未见过的样式,可能有关于此类咒文的书籍,整个桂蔚山也找不到一本。 “好奇怪,哈哈,远看像是妖斑,但又不像……”沈清转移话题,越说越尴尬:“那什么,这东西是随着你生来就有的吗?” 毕沧迟迟没有回应,沈清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倒杯茶,脚步下才有了要动的迹象,那股退缩的念头就被毕沧捕捉,男子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 好嘛,这回走都走不掉了。 “沈清。”毕沧喉结滚动,他的呼吸还是有些急促,浑身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便是握着沈清手腕的手也烫得厉害。 沙哑的声音唤出沈清的名字,好听得沈清有些怀疑眼下是不是她又在做什么非礼勿视的梦了。 毕沧忽而抬头看向她,似乎有些羞赧,脸色苍白,眼尾却透着暧昧的绯色,抿了抿嘴又无措地攥紧她的手腕,微微直起身子。 沈清先是对上了毕沧的视线,再随着他直起身体的同时,目光下移,瞥见了隆起的衣料,立刻震惊得她气都不敢喘了。 屋内很静,更显得街市喧嚣,各种嘈杂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又被两道紊乱的心跳屏蔽在外。 沈清视线发烫,立刻移开,心跳却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这是她的原因? 不可能,一定不是她! 难道是因为她方才碰了他的脊骨? 毕沧情欲上的敏感点在脊骨? 不不不,这不该是她想的! 一时间,沈清生出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她甚至有些不太敢看毕沧的眼,总觉得自己带坏了他,她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攥紧拳头以沉默应对。 显然某人不接受沉默。 毕沧沙哑着声音问她:“我该怎么办?” 沈清:“……” 毕沧握着沈清的手腕更紧了,紧得沈清的指尖微微发麻。 沈清知道,自己此刻只是表面看上去淡然,内心早已地崩山摧。 明明已经入秋,京城的秋季更是阴冷,可此刻沈清的屋内却有些热得发闷,闷得她头昏脑涨,无意间瞥见毕沧那双眼尾泛红湿润的眸子,沈清内心长叹。 她问:“你现在……什么感受?” 毕沧道:“热,涨,还有……疼。” 沈清:“……” 真是要了老命。 她清了清嗓子:“你按照我说的做,先松开我的手。” 毕沧犹豫了会儿,松开她的手腕。 腕上的温度与指痕依旧,沈清抬手抚了一下,坚定地转过身去,而后开口:“现在,你自己碰一碰那里。” 第51章 皇宫深处 “哪里?” 毕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清几乎要骂人了。 不过没等她骂出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闷哼声,那声音明明很轻,却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直接烧着了她整片背后。 毕沧显然慢热地明白过来沈清的用意,他的眼神一直盯着沈清僵硬的后背,发自于本能地想要靠近她,可他没能碰到沈清,背对着他的女子便立刻跑去屏风另一边了。 避开毕沧,沈清觉得自己还能自在点。 她端起桌上茶盏,一口气喝完一杯冷茶后才道:“你自己弄一弄,怎么舒服怎么来,我出去一趟。” 屏风另一边,毕沧的声音沙哑问道:“你不陪着我吗?” 沈清脸上一片烧红,她现在只想赶紧屏蔽掉五感,甚至连毕沧的呼吸声都不敢听,怎么还能留在这里陪着他? 留下来听他如何低喘?! 沈清记着他们二人眼下假扮夫妻,晚间还得宿在一间屋子里呢,此刻将这些声音听进去,她怕是别想睡了。 睡不着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睡着了,结果又梦见了毕沧,若再有个说梦话的意外……沈清简直不敢想届时她得多尴尬,光是预料到那种场景,她就恨不得以头抢地。 沈清到底是出去了,毕沧没有再挽留她。 关门声响起的那刹,毕沧将伸入衣摆下的手拿了出来,眼底浓烈的欲望逐渐平息,顿时索然无味了起来。 房间里还残留着沈清身上的气味,那些气味逐渐被窗外吹来的风掩盖,毕沧其实也在这些混杂的气味中嗅到了另一种味道,源自于他自己,难耐又冲动的渴望。 屋外的天早黑了,沈清在二楼坐了许久,小二还以为她与毕沧夫妻间闹不和,甚至多嘴地劝了几句,被沈清无视了。 入夜许久后沈清才敢回屋,看着屋中亮堂的烛灯,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毕沧。好在沈清推门而入时,毕沧已经背对着房门方向,躺在长榻上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躺在床上,隔着一道珠帘,沈清听着毕沧均匀的呼吸声,也不知他在自己走后究竟有没有……便是这样胡思乱想中,这一夜沈清几乎是睁着眼度过的。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时,沈清才迷迷糊糊有些要睡着的混沌感。 她如化身一叶扁舟,随海水浪花浮动,浑浑噩噩间正要睡去,却突然听见了毕沧的声音。 “沈清。”毕沧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微焦灼。 沈清听见了,可熬了一夜困顿在这时尤为浓重,她嗯了一声竟没醒来,又听见几声呼唤,手臂被人抓住了,沈清这才于半梦半醒间回神,睁开了眼。 毕沧唤她果然不是梦,他就站在床前,一只手轻轻捋着沈清额前凌乱的发丝,手指微微颤抖:“沈清,我要离开一趟。” 一句离开让沈清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猛然睁眼坐起,定定地看向毕沧,声音还有些哑地问:“你要去哪儿?” 毕沧的脸色很难看,他的鬓角甚至覆着薄薄一层汗水,眉头紧蹙,像是强忍着什么。 沈清感受到他在颤抖,突然明白过来:“你的头又开始疼了?” 他曾说过他的脑子坏掉了,有一道声音让他去找坤灵镯,沈清也是为了弄明白自己与坤灵镯的关系才特地来了京城,眼下必是毕沧有了坤灵镯来源的消息。 沈清起身道:“我随你一起去!” 毕沧一怔,连忙摇头:“不,你不能去。” 他语气急促,反对得很彻底。沈清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毕沧才后知后觉般解释道:“我要去的是皇宫,明光国师就在宫中,那里很不安全……况且,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不对劲,沈清,如果你和我一起去,我未必能及时顾得上你。” 沈清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毕沧是受脑海中的声音指引要去皇宫寻找关于坤灵镯的秘密,他此刻看上去很脆弱,尤其是来了京城之后,他连身上的鳞纹都慢慢控制不住,如若真在皇宫生了事端,沈清跟过去反而是累赘。 她想清楚这一点,心里一时不是滋味儿,有些羞赧偏偏她法术低微,又有些担忧毕沧能否躲得过明光国师的眼线。 “那你……你可知皇宫因是帝王住所,每日辰时紫气东来,天下之精汇于明堂,一般小妖承受不住帝王威压的。你,你若去了皇宫,必也是危险重重。”沈清有些纠结地看向屋外天色。 太阳还未升起,眼下距离辰时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或许毕沧也是料到了这一点,才选择在天微亮时出发。 “我不会有事的,沈清。”毕沧抿唇,似是缱绻地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道:“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沈清还想说什么,话未能出口,毕沧已经于房中消失。 沈清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半开的窗户外突然刮进一阵冷风,吹得她无比清醒,就连一夜未睡的瞌睡虫都离她远去。 沈清想起毕沧说过他一定会保护她,不会丢下她一个人不管的,而今毕沧也终于学聪明了一些,遇事知道提前向她报备了,可……沈清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好受。 毕沧离开前于客栈房外设了禁制,沈清倒是可以随意进出,不过除她之外,其他人推不开这道房门,若是强行破门而入,他也必有感应。 毕沧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感,以往疼得头皮发麻,意识不清,眼下他倒是越疼越清醒,越疼精力越好了。 非但沈清一夜未睡,毕沧亦是。 前半夜沈清没回房间,他的身体变化也未平复,屋中关于她的气味越来越淡,毕沧根本睡不着。后来她回来了,知道沈清也不是避他不及,没有刻意躲着他,毕沧稍安心了些,可屋中她的气息伴随着呼吸而来,反而更叫毕沧浑身血液躁动难安。 清醒着度过了一夜,毕沧才察觉到了皇宫方向传来的一道微弱声音,像是沉睡之人的呼吸声,与迷蒙睡过去的沈清的呼吸声几乎重叠在一起,可他还是听见了。 毕沧立刻便感受到了身体里另一股力量要将他控制着朝皇宫奔去,大约是他与心魔和解的原因,他们拥有共同的目标,所以这一次毕沧清醒的意志占了上风。 他答应过沈清,便不会不辞而别。 沈清说要和毕沧一起去时,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毕沧倒不是担心自己护不住沈清,而是怕一旦他真的找到了自己一直想要寻找的东西,为了夺回,他或许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毕沧不想让沈清看到那样的自己。 不过眨眼的功夫毕沧便来到了皇宫,高挑的身形立于金瓦飞檐之上,高处风寒,轻轻吹动着他的衣袂。 整个繁州的异味都是从这片层层围墙圈住的皇宫散发出来的,腐朽伊始,充满着贪婪与残暴的恶臭。毕沧甚至觉得自己不过是在皇宫上方的风中吹了一会儿,身体的所有感官都在排斥着靠近它。 浅浅的呼吸声于皇宫某处轻轻撞击着毕沧的心口,他眸光一定,立刻从雕梁画栋的各座宫殿里找到了呼吸声的源头。那里离皇宫正门有些远,靠近皇帝的后宫,弥漫在空中的恶心气味几乎泛出了颜色,黑沉沉地压在那片上空。 “是她……” 毕沧动了动嘴唇,他能从诸多恶臭中寻到那一丝清明气味,也能从那些杂乱的痛苦与欢愉声中,锁定熟悉的呼吸。 身化雾,影成风。 布满皇宫的各种禁制阵法此刻在毕沧的眼里如同虚设,他直奔那所从外看去于皇城中毫不起眼的楼阁,越是靠近,他便越嗅到了一丝特殊的气味。 毕沧微顿,脑海中闪过沈清薄红着脸,说出非礼勿视这种话来时的眼神。 那道呼吸声变得微弱了。 毕沧如一片叶落在了楼阁前,抬头看向四层高楼,楼阁如一座小塔,窗户与门缝里不断往外飘着烟,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皇宫处处都是护卫把守,这座楼阁前的护卫便更多,里三层外三层,约有四十人左右。除此之外,楼阁外的木石建设也很特殊,摆成的阵法明显不是为了防什么妖邪,却是要困住某样东西的。 楼阁无匾,已入深秋,满城的凉风,只有这一片土地异常滚烫,所处之处从地里渗出灼人的温度,楼阁后更是热气腾腾,隐约有人声传来。 明明方才还能听见的呼吸声,在毕沧到达此处后却消失无踪,周围难闻的味道实在过重,彻底覆盖了他所熟悉的气息。 毕沧心想他大约是白来一趟了,正欲转身,又突然听到楼阁后传来一道尖利凄厉的女声。此声一出,围在楼阁前的守卫有几人面面相觑,神色未变,眼神却带着几分心知肚明的冷漠。 喘息声纠缠着呻吟,丝毫未被方才的叫喊打断。毕沧将自己的意识扩散出去,覆盖楼阁之后才听到水声与嬉闹声,香烟弥漫,混杂的味道让他几欲作呕,却没立刻离开。 天色尚早,可阳光已经从东方升起,洒在城墙瓦檐之上,覆盖薄薄一层金光。 毕沧背光立于那楼阁顶上,微微眯起双眼看向楼阁后方旖旎混乱的现象。 在小楼的后方有一口巨大的水池,水池从中由水生花隔开,一边呈淡淡的乌色,一边却如浸牛乳,泛着浓浓的白。 池子里有许多人,身影被热气笼罩,影影绰绰。 毕沧看得清,眼神扫过,难闻的气味随池中泡着的药水蒸腾的热气直冲上来。 这一刻毕沧有些心领神会,他虽在某些事上不通,却非是个傻子,这些人的行径遭受妖物控制,比王瑞澄和朱姿在儒园中的所作所为更加露骨直白,轻易点破了毕沧的似懂非懂。 左右黑白两色的池水交融,犹如太极图样,不过其中一边的颜色逐渐被鲜血染红,成了一幅血腥诡异的画卷。 有个女人死在了里头。 她七窍流血,身体上出现多条伤口。 毕沧方才听到的声音也许就是这女人最后的呼喊,她因死去半漂于水里,又在血色绽放里逐渐沉没。 - 沈清在客栈等了半日,直至日晒三竿毕沧都还没回来,她又不敢贸贸然去皇宫寻人,便只能在客栈急得直打转。 人一旦闲下来,难免会胡思乱想。 沈清突然想起来毕沧早间离开时并未戴面具,又想起皇宫侍卫不管不顾地满城去抓漂亮的年轻男女,一时焦灼,直觉毕沧入宫等同羊入虎口。 如若他打不过明光国师怎么办?毕竟那明光国师的六十六个弟子可都回来京城了,说不定人都聚集在皇宫呢! 毕沧打不过,也没逃掉,反倒被皇帝相中了他的相貌……沈清虽不知明光国师要那么多漂亮的年轻男女究竟是做什么用,可用头发丝想也知道必然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是剥皮抽筋,那小鱼妖还有活路吗? 沈清越想,越觉得自己早间不该放毕沧单独离开的。 又过了小半日,城中未听闻有何大事发生,沈清在客栈里也听不到皇宫最新的消息,终是坐不住,打算出去找人。 她不会贸然去皇宫找毕沧,该死的鱼妖只知道往她的头上种头发,却没教她学会什么也能随时追查他行踪的法术。待她将人找回来,一定要痛骂一顿,再逼毕沧也将她的头发藏在他身上。 戴上面具,踏出客栈,见沈清独自从客栈离开的小二愣了愣,又朝楼上看去一眼,想要提醒她一句话,再转身时人已经不见了。 他想告诉沈清,其实京城也并非那么安全,如若她不想进宫,最好不要单独出门。有些官兵并非善茬,若遇异常貌美的也不管对方是否成婚,先抓进宫里再说。 更何况沈清并非妇人打扮,气质独特,走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尤为显眼,正是那些官兵寻找的目标。 沈清还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招了官兵注意,更没想到她自报家门,说出自己早已成婚,却还有官兵拦住她不依不饶地让她摘下面具。 此处距离她所住的客栈也不过才一条街远,沈清有些无语地摸了一下脸上的面具,蹙眉道:“官爷,小女子脸上生疮,此番来京就是为了治病的,这面具还是不摘为好,免得污了官爷的眼。” “少废话!快摘!”那些官差抓了年轻男女无数,方才光是看沈清的背影便觉得她必是少有的绝色佳人,眼下沈清遮遮掩掩,更让他们笃定没找错人。 管她成亲有无,身段这么好的,进不了宫被送出来,让他们耍耍也算值了! 沈清忍着一口气,手已经扶上了腰间的荷包,正欲使个小法术把他们蒙混过去。 指尖捏上黄符一角,沈清还未动,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 “做什么?爷的人也敢拦?瞎了你们的狗眼!” 方才还对沈清颐指气使的几名官兵一见来者脸色变了变,连忙行礼道:“参见世子殿下,小人们不知这位姑娘是世子房里人,多有得罪,还请世子恕罪。” “还不快滚?” 伴随着声音,一道有力的臂膀轻轻搭在了沈清的肩上,几名官兵连忙退下。 与此同时沈清回眸,一抬头便看见了半边可怕的侧颜。男子皮肤苍白,五官挺立,却有一道形似蜈蚣的疤痕从额前破了鼻梁,一直划到另一边脸庞去。 沈清微怔:“世子?” 男子瞥了她一眼,沈清又问:“环王世子,李添?” 男子一怔,缓缓挑眉,没有否认便是承认了。 沈清目光扫过他脸上的疤,有些惊讶,也有些庆幸。 她双眸微弯:“太好了,我要找的就是你。” 第52章 我们做个交易吧 沈清不知李添为人如何,不过只方才短暂接触中,她对李添的印象不算差。 早间沈清直面东方,亲眼目睹太阳升起,未见紫气东来,城内灵气薄弱,反倒是太阳出来好一会儿了,深巷中仍有薄雾未消。 天下之首的皇城都能如此糜烂混乱,南楚国走到今日不能只说是皇帝一个人的错,满朝文武若有能人劝阻,皇城脚下就不会出现白日强抢民女之事。更何况这事还是皇帝亲准,连同黎民百姓都默认的。 荒唐,也可怖。 沈清倒是不怕那些官兵,她担心的是明光国师与他六十六名道士弟子,故而前去环王府她一直顺着墙角走,偏这样也能被人拦住。 “找我?”李添见那些官兵的确走远了,这才双手叉腰,摆成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眼神深邃地望向沈清:“姑娘,你找我该不会是真的打算成为我的房里人?” 沈清见状微顿,她瞥了一眼李添的双手,再将视线落于他脸庞的疤上。 许是沈清眼神直白,李添表情微僵,又故意凑近她道:“怎么?害怕我?” 沈清摇了摇头,只要李添不会什么邪门术法,她就不至于会害怕。 反倒是沈清一眼瞧出李添语气与行为上的不自然,默了默,忽而微笑:“我是在看,如若你脸上没有这道疤应当是个长得蛮好看的男子。” 此话一出,李添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先前生动的表情骤然冷漠,转身就走,沈清见状知他生气,便也厚着脸皮跟上去:“李世子的气性这么大?难道是因为之前有人拿你的相貌说事?” 李添声音从前头冷冷地传来:“不要跟着我。” “你虽脸上有疤却没与我一般戴着面具出门,可见你对疤也并不在乎,那我方才那句话戳中你生气的缘由,大约是因我夸你蛮好看?”沈清几步跟了上去,说完这话,明显感觉到李添脚步停顿。 沈清一时摸不准这环王世子在王孙贵族之中算忠还是奸,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认,他并不赞同皇帝满城去抓漂亮的年轻男女入宫,否则方才他便不会多此一举地帮沈清一把。 李添呵斥那几个官兵时手虽搭在沈清的身上,手指却没真敢碰她的肩膀,待人走后他言语上调侃了沈清两句,身体看似逼近,像个流氓,却始终没动手动脚。 沈清自认看人挺准,这才敢贸然跟上对方。 其实在来京城的路上沈清便锁定了李添,她来京城虽是为了坤灵镯,但京城中若有债主,还债与寻找她生前记忆并不冲突,所以沈清看见了债条中李添的姓名,知道他的身份。 今早毕沧去皇宫迟迟未归,她不敢入宫,便想着来找李添了。 环王世子,皇帝的亲侄,想要入宫还是很简单的。沈清欠他的债比起欠见月与朱晓来说,只能算皮毛——八百两黄金。 以她眼下荷包内的发财符数量来看,随便捏两张便能变化出来,也正因为如此,沈清对李添没多少欠债的压力,反而更想与李添达成合作关系。 他帮她,她自然也能帮他。 “捉年轻男女入宫不是皇帝的意思,是明光国师的意思?” 沈清跟着李添一路,直至周围人少了,她才敢问出这句话。 “任凭外界传那些人入宫是去享福了,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根本站不住脚,明光国师很神秘啊,李世子脸上的疤,也是因为他吗?” 此话一出,李添终于停下脚步,他猛然回首瞪向沈清,那模样像是要杀了她一般。可他始终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她的眼,似乎想要看穿她到底要做什么。 过了许久李添才终于有了动作,他一把抓住沈清的手腕,似笑非笑道:“姑娘说这么多,大约是真想缠上我,那小爷便如你所愿,将你带回去也无不可!” 说完他便拽着沈清大步离开。 二人举动引起不远处的几人侧目,待到走入了一道深巷,李添才一把沈清按在潮湿的墙上,双眸如鹰一般直视她的双眼,压低声音问:“你究竟是何人?” 沈清斯条慢理地拨开他抓着自己的手,理正衣衫道:“桂蔚山,丹枫仙人之徒——沈清。” “仙人?”李添冷哼一声:“又来一个仙人?怎么?你是想要本世子举荐你入皇宫,成为明光国师的第六十七位弟子?” 说着,他瞥了沈清一眼:“还是个女弟子。” 李添语气里的嘲讽十分刺耳,沈清假装没听见,也理解他为何这般猜测。 她没打算隐瞒,如若李添是个能合作的,沈清也愿意替他解决他的忧患,如若李添不是个能合作的,无非就是一道发财符甩在他的脸上,日后不相见便是了。 故而沈清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怀疑皇宫里的明光国师,是个擅蛊惑人心的妖道……不,不是怀疑,我确定他就是妖道。” 李添因沈清这话瞳孔震颤,好一会儿忘了呼吸。 深巷之中长久沉默,有秋风吹动巷外枯叶,几片叶扫过衣袂,李添的心跳一直是紊乱的。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问:“你到底是谁?” 没有否认,便是默认。 沈清知道自己猜得没错,李添并非国师一派,否则他刚才便不会出手相救。 “我说了,我是桂蔚山丹枫仙人的弟子,我叫沈清。” - 沈清还以为她与李添交底,李添会带她去环王府,谁知道这人直接将沈清往烟花柳巷里带。 瞧着街道两侧莺莺燕燕于窗沿探出半截身子挥着手绢揽客,那些从她身边走过又不断往她身上探来的目光,直叫她心生恶心。 李添一路沉默,待走到春来楼直接往里去,围在春来楼周边的男男女女纷纷给他与沈清让道。入楼后无人引路,李添熟门熟路地朝二楼走,途中遇见了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二人碰面,打了招呼。 那男子显然喝多了,大半边身子支在了一名妖娆女子的身上,笑吟吟道:“哟,李添,又去找宁栀啊?” 李添类似敷衍地嗯了声,让开半边路叫那男子走过去,他眼神不自然地往沈清身上略过,沈清连忙跟上,又被那醉酒的男人一把抓住手臂。 她连忙挥袖,往李添跟前靠近了几步,醉酒的男子哟了声,目光扫过沈清的腰,调笑道:“好漂亮的身段。” 沈清微微蹙眉,只觉得被这人碰过的衣袂都恶心了几分,念了一句清净诀,拂去身上被其他人沾染的味道。那喝醉的男子眼神于李添和沈清身上来回打量,似是明白什么般朝他点了点道:“下次有这种好事,叫上哥哥一起嘛。” 待人走后,沈清才问:“那人是谁?” 李添回道:“瑞王世子。” 沈清又问:“有什么好事?” 李添微愣,目光惊讶地落在沈清身上,他以为沈清装不知情故意讽刺他呢,可对上面具之上那双清澈的眼,还是嗤了声。他不欲解释,于这皇城之中更恶心的事每日都在发生,眼下除却那些偏远城西百姓居住的街道之外,也就只有这青楼内还算干净。 至少大部分的青楼女子都是一人一屋。 若叫沈清看见皇帝后宫中的淫靡景象,她怕是连昨日吃下去的饭都能吐出来。 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屋前,李添才对沈清做了个请的姿势,沈清瞥了一眼门前所挂的朱牌,上面写了“惜花”二字。 这地方处处彰显着男尊女卑,一路过来沈清也看了不少,那些青楼女子所住的地方,不是惜花就是怜花,又或扶风扶柳一类,借低俗文人的诗词,满足卑劣男人的幻想。 沈清推门而入,这屋子里的摆设倒算清雅,入门两侧放了几盆栀子花,秋季的栀子早就谢了,但京城养花名手甚多,只要有钱,什么花都能在任意季节种活。 栀子的清香伴着茶香与琴音而来,薄纱后方有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正端坐着抚琴,许是心未静,琴音有些乱,待一曲结束后,沈清与李添已经坐在珠帘这侧的小茶桌旁饮下一壶了。 茶都是李添喝的,他思虑甚重,以喝茶来缓解。 沈清倒是端着茶盏没动,双眼只好奇地打量那抚琴的女子。 琴音结束,女子也掀开珠帘款款而来,她脸上扬着温婉的笑,仔细看还有几分娇媚,本对着李添那边,却在看见沈清时脸色略变,打量般深深地瞧了她一眼。 女子行礼,轻声道:“世子殿下。” 李添回神,指着侧边小凳道:“怎今日这般拘谨,坐。” 而后又与沈清介绍:“她叫宁栀。” 沈清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扫过宁栀,了然地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倒是宁栀许是少见外人,一时局促了起来,眼神不住往沈清与李添身上来回。 李添以前从未不打招呼就带外人来找宁栀。 “宁栀。”他突然开口:“将你的身世说给这位姑娘听。” 李添倒是聪明,他虽向沈清介绍了宁栀,却未告知宁栀沈清的身份。沈清原本还不知道这环王世子将她带来青楼为做什么,眼下见到了宁栀,她心中略有猜测,这人是来试探她的。 “宁栀只是一介苦命孤女,在京中无依无靠,险些被官兵老爷抓进宫中。幸得世子殿下相救,将我藏于春来楼中,这才免遭劫难,得以有一处容身之所。”宁栀说到这里,似是回忆起了伤心事,难过地垂下眼眸。 沈清眯着眼睛看她表演,再望向坐在对面气定神闲饮茶的李添,心道这二人怕不是第一次这样配合。这宁栀演得是不错,眼泪来得也及时,可惜沈清几百年看了无数人在她面前说谎,真假一眼便能分辨。 沈清的目光长久落在宁栀的身上,忽而开口:“狐狸?” 宁栀露出疑惑的眼神,沈清又挑眉:“啊,不是狐狸,是狸猫。” 这回她猜准了。 宁栀脸上表情一僵,就连李添也放下茶盏,两道视线一齐落在沈清身上,这回沈清倒是定下心神,将自己看到的说出口。 “我见你魂魄颜色虽复杂,含恨带怨的,不过却没多少恶念,身上邪气不重,不能说你没杀过人,但应当没杀过良善之辈。”沈清道:“你指节有茧,习过道法,要么曾受高人指点,要么便是拜过仙山,我说的可对?” 宁栀捏紧手中帕子,眼神向李添看去,等待李添示意。 李添没看她,他的眼神还沉沉地望向沈清的脸,低声道:“继续。” “内丹有损,妖气不足,如今勉强化作人形,修炼难进,恐怕连寻常术法也难支撑了。”沈清伸手指了指宁栀的额前道:“灵台微浊,功德耗尽,我劝你还是别留在京城,这地方不便修养,若你现在离开繁州找个清净地好好修炼,说不定千八百年的能将内丹修复。” 说完,宁栀的脸色彻底变了。 李添也握紧手中杯盏,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些:“你真的是仙人弟子?” “如假包换。”沈清道:“如果我没猜错,你让我来见她,不单是要用她来试探我的身份?她与明光国师相识?” 宁栀屏息,怔怔地看着沈清,李添却露出一抹僵硬的笑,他颇为激动地抓住沈清的手:“你如何知道的?” 沈清被他吓一跳,抽回自己的手道:“她的臂上有符印痕迹,这字迹……刚好我熟。” 自宁栀出现时沈清便看见她了,青楼里的女子穿得都少,对方掀开珠帘时露出一小截手臂,上面有刺青绘成的一枝海棠花。花枝上的纹路类似符印,沈清先前在荣城外秋实山上,还被这符印摆了一道,记得很清。 李添忽而低声笑了一下,只是从表情上看去,笑比哭还难看。 “满朝文武,举国上下……所有人都信他是仙,信他有长生不老术,信他能给南楚带来极盛运势,可领天下苍生一同长生不死,那这样,南楚也将永存于世,万代不灭。”李添放下茶盏,忽而低声道:“这话说出来时,我便知道他不会是仙。” “他是妖,是鬼,是魅,是魔!”李添的声音愈发沙哑:“宁栀说,他骗过了所有人,得到帝王信任,是为了下一盘大棋来完成他的野心,我不知道他的野心是什么……” 数年来,李添都希望有个人能唤醒这些被明光国师迷惑的群众,他花了许多银钱从外请来了所谓仙道。那些名动一方的术士来到京城,不是畏缩不前,便是实力不济,又或是成了明光国师的弟子,成了六十六人之一。 有眼有法的,到了京城外瞧见京城上空黑压压的云,说城中清少浊多,连苍天都不佑皇帝,他们更没办法。 又或是胆大者,被李添领来见了宁栀,不是被宁栀的美貌所惑,便是根本猜不出宁栀是为妖身。 多年来,李添都快放弃了,可他到底是不甘心的。 所以沈清说明光国师是妖道,李添才想着来试探她,她果然一眼就认出了宁栀的真身,甚至点破宁栀为明光国师所伤。李添心想……她或许就是南楚国的一个转机,是他的一次奇遇。 “我们来做个交易,李世子。”沈清道:“我帮你解决明光国师,你替我掩护身份,能让我在皇城内外自由出入。” 李添立刻答应:“可以!” 沈清松了口气,沉着脸道:“在此之前,我要你先进宫替我打听一个人。” 至少要先找到那只该死的,出走就没消息的鱼妖! 第53章 龙蛋可孵化否? 沈清只打算让李添入宫去打探打探,毕沧毕竟是妖,如若他并未于宫中暴露,李添大动干戈找人的话反而适得其反,只要宫里没有什么捉妖闹出的动静,沈清也能暂且放下心来。 与李添作别,沈清便回到了客栈,约是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将暗,李添便来客栈找沈清了。 这期间毕沧一直没回来,不过李添倒是带来一个还算好的消息,他假借寻环王为由在宫里转了一圈,明光国师经常会去的地方他也都走过,并未听说有何异动。 因沈清的房外被毕沧下了禁制,李添走不进去,她便只能与对方于二楼寻了个有桌椅的角落,点了两杯花茶,迎着日落聊起李添知晓的关于明光国师的所有事迹。 有些话,不便在宁栀跟前提,所以沈清在春来楼时说的并不多,加之她急着了解毕沧的情况,才让李添特地入宫一趟,回来再谈。 无需沈清问多少,李添便将他入宫所见都说了出来,讲到口干舌燥了才端起茶盏饮下大半杯,这时坐在对面的沈清也摘下面具,轻抿了一口花茶。 李添见沈清面容一时愣怔,目光于她脸上瞥了好几眼。 沈清自然察觉到了,抬眸对上李添的视线,反倒叫李添有些尴尬地转了头。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原知晓你说戴面具是因为脸上生疮为谎言,只是没想到你看上去竟这般……” 出尘脱俗,清丽高雅。 这八个字李添在书上见过,可有记忆以来,却从未在京城里见过能与之匹配之人,眼下瞧见沈清,倒是立刻想起这话来。 “这般……”李添握紧茶盏道:“这般年轻。” 沈清看上去未足二十岁,她眼神清澈,虽待人有礼却也有几分疏离。李添见她穿着身段猜到了她年纪不会太大,却没想到竟比他还要小上十岁左右。 “李世子该不会见我外在年轻,便真以为我只有十几年的道行?”沈清故作高深,听到李添忙道“不敢”,这才问起明光国师的由来。 “史书记载他是游历至京城,三百年前繁州逢疫病蔓延,沾即丧命,是明光国师开坛作法请香问仙,炼制了丹药,这才救了繁州百姓。陛下感念他造福苍生,便封为国师,建造天际台,请明光国师每年霜降日上台以妖鬼祭祀,是为除秽,据说那疫病便是妖鬼所为,除秽,便是除妖除鬼。” 李添说着,又蹙眉:“若真是除妖除鬼,也是好事一件,但不知从何时起除秽大典成了有些人争先恐后讨好陛下或国师的手段。若有人能送上妖鬼祭祀,便在陛下面前露了脸,每年的妖与鬼都在增加,有些妖非恶妖,有些鬼也本不该是鬼。” 沈清闻言,微顿,问:“宁栀也是因此被抓来的?” 李添点头:“她是六年前被抓来的,但在她之前已经有许多妖都在除秽大典上死掉了。正如你所说的,宁栀修习过道法,寻常道士设下的阵她能破除,因此逃脱,但在出宫前险些被明光国师打死,是我碰见了她,说看上了她的皮相,这才救了她一命。” 明光国师虽得皇帝信任敬重,但对皇亲国戚也都有几分礼让,一只不足为惧的小妖,内丹都被他的符印震碎了,便只剩下漂亮的皮囊。 李添是环王之子,而环王与当今圣上是同胞兄弟,二人好到连女人都能共享,明光国师自然愿意卖他一个面子,就当是李添对宁栀一见钟情,任由李添将宁栀带走。 沈清又问:“你说那些鬼也不该是鬼,难道是有人为了能得鬼魂,特地杀人了?” 李添定定地望着沈清,默认了她的说法。 沈清顿时一阵恶寒,双臂的鸡皮疙瘩纷纷竖起,想起她自己也不过是一魂一魄,半鬼半修仙,若遇到这些险恶人心,怕早已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杀人取魂化作鬼,难怪京中没有半分灵气。 近年来,明光国师需要的妖与鬼逐倍增长,所以他才有那六十六个弟子出京城,去往南楚各地抓鬼降妖,就是为了能在霜降前赶回来,把这些祭品献给国师。 沈清忽而想起了什么,声音更低了些:“你说他三百多年前便来到了繁州,可他未必只有三百多岁。” 也许在明光国师来到繁州之前,他就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也说不定,如此想来,沈清便觉得更加棘手了。 李添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有猜测,却不敢说,怕那骇人听闻之事一旦告诉沈清,会把沈清吓跑,又或是让沈清也对那长生不老之术感兴趣,自愿成为明光国师的弟子。 沈清见李添犹豫,蹙眉道:“我既然说了要帮你,定不会违背诺言,你有话不妨直说,只有越了解对方,我才能想办法制伏对方。” 自然,若想抓住明光国师光靠沈清一人可不行,她自认没那么大的本事,她如今的筹码是毕沧,可若毕沧也对明光国师无可奈何,沈清至少要了解对方,知道必要时刻该怎么逃跑保命。 李添轻声道:“我查过史册文献,近千年来历朝历代更奉佛法,对仙道记载不多,但若追溯至仙道盛起,大约是一千二百年前,再往前推,能查到的便更少了。” 他话中意思明显,李添怀疑明光国师至少有一千多岁,是仙道之法盛起之时开始修炼的。可若一个凡人能修炼至一千多岁还不死,那也非妖即仙了。 沈清仅有几百年的修为,如若明光国师与她一样,不过才活了几百年,沈清还有自信与之一斗,可他若真如李添猜测那般活了上千年,沈清难免畏惧。 李添看出她的害怕,所以他才不敢说,可既然说出口,便不允许沈清逃。 “沈仙子打算如何?”李添故意讽刺她:“逃吗?若你现在离开的确还来得及,但你要在皇宫里找的那个人,本世子也不会帮你打探消息了。” “斗不过,自然要逃。”沈清抿嘴,却也沉下脸来:“但还没斗,谁知胜负。” 闻言,李添看向沈清的目光略亮了几分,皇宫中险恶之处,还有许多他都没有告诉沈清。那些诡异的阵法、冷漠残忍的人、化成野兽的年轻男女、还有宛若傀儡的行尸走肉们,都是这么多年受明光国师的影响而出现的怪象。 李添在京城里活了快三十年,他以为自己早已看破了南楚,可心中仍有一丝不甘。 南楚也曾昌盛过,万邦来朝,帝王爱民,臣子尽忠,那些史册中记载着的美好李添虽从未见过,可他能感受到文字赋予历史的生命。他能想象到如若南楚回到过去,国家繁荣,百姓安康,那会是怎样一幅盛美的画卷。 只可惜这幅画,有的人看过忘了,有的人根本连翻也不曾翻开过。 李添忽而问沈清:“沈仙子,你可知这偌大南楚是什么?” 不待沈清回答,李添便笑:“这国,这城,是一座又一座的琉璃塔,表面精致漂亮,昂贵剔透,可其实琉璃很脆弱。南楚这座琉璃塔已然有了无数道裂缝,甚至无需去摔,只要有人轻轻戳一戳,便会支离破碎,走向亡国之路。” 他是环王之子,唤当今圣上一声皇叔,却能说出亡国二字,可见李添对南楚十分失望。 沈清问:“朝中真无一人敢说真话吗?谏官呢?” 李添苦涩道:“其实当年也有许多青年才俊与我一般,他们读过书,看过史,知南楚内忧外患,有人在外抗敌,有人却在宫里炼丹。我们都写过奏章,有过谏言,只是那妖道太厉害,任凭反对之声再多,也能被他笼络。” 试问这世上,谁不想长生不老?谁不想永葆青春? 但李添就是怕,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沦陷,看着他们也如疯魔般被人操纵着去行恶,突破读书人的底线,突破臣子的底线,甚至去突破身为人的底线。 如若将来有一天,南楚真的成了不死国,谁还畏惧外敌来扰? 可若人非人,国非国,不死国,又有何意义呢? 李添指着自己脸上的疤道:“我十六岁那年,因谏言入宫面见皇叔,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明光国师,他需未成婚的漂亮男女入宫为媒介,向上天请长生不老药的秘方,他看中了我。” 十六岁时的李添很俊美,他读过书,知礼识理,身上有年轻人的意气风发,眼中有治国济世的理想之光。可他花费数日不眠不休写下的长篇大论,皇帝不过草草瞥了第一页第一行,便将诡异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彼时李添读不懂他的眼神,喊他皇叔,问他可有何不妥。 皇帝让他回去,当天环王归家,也用那与皇帝一模一样的眼光看向他,夜半将他喊至书房,问他愿不愿意入宫。 何其荒唐! 李添半知半解,又不可置信:“我堂堂七尺男儿,入宫做什么?父亲,我要入朝!” 环王笑道:“难得你被国师看中,或许那长生不老药的方子便能从你身上得来,添儿,这是好事。” 环王德行,李添最知。入宫之人他见过不知多少,虽活犹死,且要冠上后宫妃嫔之名。李添身为皇帝亲侄,却要成为皇帝的枕边人,他如何不惧?如何不怒?又如何不恨? 所以他当着环王的面,一把小刀划破了自己的脸。 彼时环王看向李添的表情,没有痛心,没有后悔愧疚,只有可惜,可惜他不识抬举,暴殄天物,这张丑陋的面容,自然也不再是国师选中的皮囊。 现在想来,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沈清恍然,难怪他不在意自己顶着条疤痕走在路上,却在意沈清夸他若没这条疤应当长得挺好看。 如此想来,沈清忽而笑了一下,只是她眼底没有笑容,更多的是嘲讽。 她问:“你想杀了国师?是因为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国师造成的?” 李添没说话,可他的眼神是如此回答沈清的。 或许他还留有一丝清明,知道明光国师是个祸国殃民的妖道,可他到底于混沌中置身太久,看不清形势为人所迫。光靠明光国师一人的恶念,无法摧毁一个国家数百年的建树。 沈清沉默了许久,两盏茶饮尽,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明天。”她道:“明天你再入宫一日,探探有无任何消息,哪怕是侍卫或道士们不符常规的变动也要告诉我,若依旧风平浪静,你便带我去见国师。” 李添一怔:“你要假装投诚,成为他的弟子,打入内部?” 沈清摇头,抿嘴道:“就说你也捉到了鬼,要奉给国师于除秽大典上清除邪祟。” 李添震惊地望着沈清,一时哑言,连呼吸都忘了。 沈清不欲与他多说,她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准备,如若毕沧回不来,她总要想办法找到对方的。 好在那明光国师对除秽大典很上心,凡是被他捉到的妖或鬼,大约都是要等到那一天才会身死道消,也就是说即便沈清被他抓住,也还有二十天的时间可让她逃跑。 李天走后,沈清回到房中先点了一支香,她挥动香烟,不抱希望地给丹枫仙人去信。 自离山还债以来,沈清从未断过给丹枫仙人写信,眼下到了京城,她便将京城现状也一并说给丹枫仙人听。至于对方有无收到她的信符,愿不愿意理会她,沈清便不管那么多了。 信符烧光,香还剩小半截,沈清由香继续燃着,倚桌慎重地画出两张符。 符为金蝉脱壳,是她给自己与毕沧准备的。 这两张符下,还有几张是沈清从桂蔚山上带出来的符,为丹枫仙人所绘,上附仙力,比沈清画的符要厉害得多。 那些符,沈清曾打算用在毕沧身上试探对方深浅的,她当时取出三张,第一张引雷,第二张天火,第三张伏诛。 引雷未能碰到毕沧的身,天火对毕沧也无效,沈清怕伏诛太狠,伤了毕沧她又救不回来,干脆就没用了。 临行前,沈清又抓了一把符塞进了荷包里。 明光国师若一心向善,修行千年化作仙身,这些符自然对他无效,可若他作恶多端,吞妖噬魂,那早已从人变成了妖,这些符,大抵能伤他几分。 届时多符并用,沈清还有几分脱身的把握。 几张符都收好了,沈清才转身去清理香灰,瞧见桌案上放着的一张信符时,沈清还愣了愣。 香燃尽,符灰与香灰几乎融在了一起,就在灰屑之下还压盖着一张完整的符纸,沈清连忙将符纸翻出,双指一撮,点燃黄符。 黄符浮于半空燃烧,袅袅符烟于灯火下逐渐化形成字。 ——若遇险,先保命! 沈清心口猛跳,她当然知道要保命! 沈清只是没想到她先前给丹枫仙人去过那么多次信符对方都没回,这回到了京城去信,丹枫仙人倒是对局势了解得蛮清楚! 这么说来,京中的确比沈清想象的危险。 符至尾声,又有一行字显现。 ——龙蛋可孵化否? 沈清微怔,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待要细瞧时,符烟已散,黄符也烧光了。 龙蛋? 什么龙蛋? 孵化何物? 屋中静谧,窗外夜风萧瑟。 许久之后,沈清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某种可能,顿时头皮发麻。 龙蛋……该不会是那颗怪石? 孵化出的东西,莫不成是毕沧? 可毕沧……他不是鱼妖吗???!!! 第54章 我在,我在的 银鳞,入水,沈清还曾看过毕沧巨大的尾鳍,眼下仔细想来,当时水中混沌黑暗,她憋着一口气险些淹死在里头,混乱之下看见的也未必是鳍。 任凭屋外的风呼啸而过,一如鬼哭狼嚎,沈清心里越来越沉。 她不觉得是自己看错了,一张信符从头烧至尾声,丹枫仙人明明可以传许多话,偏偏间隔许久,在最后才问了一句龙蛋之事,她不是不想提,或许是忌讳去提。 沈清又想起毕沧这个名字,她曾不知从何看过的一本书,书中记载上古凶龙名为毕沧,她还以为那是人世间不知名之人随手写下的话本,毕沧只是与其同名同姓,眼下看来,世上其实没有那么多巧合。 毕沧说他在石中之界里睡了三万年之久。 他可以不必开坛作法,轻易呼风唤雨,引雷招云。 甚至他不怕丹枫仙人留下的伏妖符,会一些沈清从未见过的术法,学习能力极强,且会设界,无限延长时间,分裂空间! 沈清想起自己苦修几百年,到头来只能摆个阵的修为与道行,此时惊觉她往日糊涂,她与毕沧差的或许不止三万年。 上界由上古而化,上古存世更久,那本记录毕沧为上古凶龙的书,沈清看过一回便再也找不到了,或许是被丹枫仙人发现,收起来了。 越想,沈清越觉得头皮发麻。 她心情复杂,没顾上收拾桌面的灰屑,就怔怔地盯着蜡烛燃烧的痕迹,直至烛灯几乎烧至尾声,沈清才被一阵凉风吹回神。 她嗅到了风中熟悉的妖气。 那股妖气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离她很近,带着难以忽视的浓烈的血腥味,惹得沈清心口砰砰乱跳。 她知道此刻她背后站着一个人,那个她托李添打听也没打听出消息的……该如何说他呢?沈清此刻才觉荒唐与无措,她无法称呼对方为鱼妖,又怕自己想得过深,也许毕沧未必就是那条上古凶龙? 血腥味越来越近,沈清终于还是转身看去,望见站在她身后的身影,这一瞬她忘了呼吸。 毕沧还是早间出去的那身衣服,脸色看上去却比离开时要差了许多。他嘴唇惨白毫无血色,眼尾猩红,周身寒气四溢,玄衣湿漉漉地挂在身上,袖袍与衣袂一滴滴往下落的,不知是水还是血。 沈清犹豫了会儿,此刻有些庆幸毕沧回来得晚,否则若撞上丹枫仙人的那张信符,她就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沈清想得多,不论毕沧究竟是龙还是鱼,是不是那条书中记载的上古祸害,眼下都不是她与毕沧摊牌交谈的最好时机。他们如今身处京城,这里危机重重,沈清还要靠毕沧护着自己一条小命,所以即便她满腹疑问,也得等他们解决了京城琐事,离开这处再说。 她抿嘴,不过几下眨眼的功夫,沈清便抬起烛灯朝毕沧走近,她利用烛灯的光去照他身上的痕迹,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才回来?” 烛灯靠近,沈清才看清了毕沧身上不断往下滴落的果然是血,血液不浓,混合着水迹,淡淡的粉色染得他浑身鬼魅邪肆,就连那双朝沈清看来的眼都忍不住让人打了个寒颤。 那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沈清,盯着她看了许久也没眨一下。 若不是他胸前还因呼吸而起伏,沈清觉得他就像是硬邦邦地直着身体死不瞑目了好几日。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沈清走上前,烛灯晃过毕沧的脸,她才看见他的下颚处还有一滴血迹,于是抬手抹去,指腹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冰凉。 毕沧依旧是沉默,只是在她碰到他脸的那一瞬,似是不可置信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冰凉的掌心贴着沈清纤细的腕骨,她感受到了他在颤抖。 “沈清。” 毕沧终于开口,他连呼出的气都是凉的。 掌心下的皮肤是温热的,他的指腹甚至能碰到她正在跳动的脉搏,因此毕沧渐渐回神,也不管身上沾了多少人的血,还是一把将她拥在了怀中,用力抱紧。 沈清被迫踮脚,毕沧略弓着背,她的下巴才勉强能磕在他的肩上,露出口鼻呼吸,却依旧被他身上那股血腥气冲得头晕目眩。 想起毕沧的身份,沈清浑身发寒,动也不敢动。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杀人了吗?” 他身上不止一个人的血腥味,融合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气味,还有分辨不清的药香。沈清懂一些药理,嗅到了特殊气味,那些味道照理来说对凡人有用,可不应该能蛊惑毕沧的心智。 “杀了几个。”毕沧没有说谎,他将脸埋在沈清的肩窝处,感受着实质的拥抱,心渐渐从紊乱变得平缓,他也终于从那濒死的恐惧中彻底挣脱出来。 毕沧在说他杀了几个人后,明显感觉到了怀中人的身体僵硬了几分,便软着声音道:“杀了几个道士,你会怪我吗?” 沈清一听他杀了道士,悬着的心落下大半。 她呼出一口气道:“你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一一说给我听。” 说完,沈清又觉得自己这口气过于生硬。她心里忌惮着如若毕沧真是凶龙,有那祸害苍生的本质,她倒地是怕自己会不经意地得罪了他,被他记恨。 沈清想着最好还是轻声哄一哄对方,不过她还没开口,毕沧便回答了她的疑问。 “我到皇宫时,线索断掉了,不过我找到了一个怪异的地方,因察觉出那里在用人魂与精气炼丹,便插手管了一下。”毕沧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是回忆起了过去道:“你说过,勿以善小而不为……你教我的第二课,是要我学会见义勇为。” 沈清记得自己的确说过这种话,当时毕沧本性未定,于为人处世上也很模糊,凡事皆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沈清便教他,顺手救人之事能帮则帮,权当是给自己积攒功德。 却没想到毕沧这回见义勇为,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沈清没出声,听着他三言两语说完他在宫里发生的事。 “有个无名的楼阁,后方是口巨大的池子,池子以墨与白区分,池下有阵,可水池岸边、岸上,甚至是水里,至少有近百人在交合。”毕沧说着,眸色微暗,冷意敛藏后,他又继续道:“我看见有个女人死在了里头,魂魄被池水吞并,便知道那处阴邪。交合的人都被迷香蛊惑,我便想着打散迷香,叫他们清醒过来,免得都被吸干精魂,谁知迷香为阵,意外引来了一群道士……” 沈清心下一紧,她就知道那明光国师找那么多年轻漂亮的男女不干好事! 仙道修习中的确有些禁术,那是整个桂蔚山上都找不到的法籍,丹枫仙人曾酒醉时与沈清透露过两句,但清醒之后也再没提起。 邪门歪道,沈清也没细问,却知道处子精血被某些妖物视为大补,甚至很多妖会用童男童女作为食物滋补自身。明光国师在池下设阵,又于池上置放迷香,惹那么多男女耗尽自己的精血炼出的丹药,自然有驻颜增寿之效。 这不过是以他人之精魄,补自身之亏耗。 以命补命,百人的精血也未必能保十年寿命,可那明光国师却不知活了多少年,可见死在他手下的人与妖,数也数不尽。 如此想来,沈清担忧地抚着毕沧的背:“你没受伤?” 毕沧见她关心自己,顿时眉目温柔,声音也低低地如哄慰:“我与他们交手几回合,意外落入那池水里,沾了满身血腥回来。我还记着你说过让我不许伤人的,不过我若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所以我……” 毕沧说着,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沈清的腰,生怕她责怪自己。 沈清听他说的虽平常,却也知道当下局势必然凶险万分,好在毕沧法术高强能够自保。 她听着他在皇宫里一日惊心动魄的动静,一时也忘了此刻抱着她的人其实是条龙,出于本能地与他站在了一方。 “你这样做是对的,下回若遇见危险,也得先保全自己。”沈清道:“照你这么说,宫里的确凶险,我虽有教过你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也不能将自己搭进去。为了救人反被人害,这是最愚笨的行为,下次若你再有见义勇为的心,先估量一下再决定是否动手。” 沈清不觉得她的想法自私。 死在明光国师手中之人何止上百,那些已然失去自我当众交合的人,未必还保留完整的精魄,便是救出来说不定也是只知填补欲望的躯壳。 仙道修法,不如佛门,舍生取义,普度众生,舍己为人,那些从来都不在沈清的考量之中。 毕沧没想到沈清没怪他,反而说他做得对,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被她三言两语抚平,可还有一块如窗外凛冽的秋风,漏得他满胸膛冰冷。 他沉着脸,目光却在烛火下温柔地望向沈清,见沈清抖了抖被他身上染脏的袖袍,他在沈清之前念了句清净诀,扫去她身上所有污秽。 沈清一愣,再看毕沧,这人还满身血淋淋的水,气质倒是没那么阴郁了,但就是愣着不动,像是等她做什么。 沈清猜到了,这鱼妖……不,这条龙,大约是要她哄。 烛火发出噼啪一声,掩盖了沈清那句清净诀,毕沧的身上蒸腾出一股烟,连同地上一片深色的水迹也顺着窗外刮进来的风飘走了。 沈清做完这些,转身将烛台放在了桌上,收拾她画符所用的朱砂。毕沧看着她似乎故作忙碌的背影,心中柔软了几分,又生了些许憎恶。 柔软是因沈清,憎恶却是想起了今日在皇宫里发生的事。 毕沧知道,有些话要真假掺半才不算谎言。 若只是打破迷香,引来道士,也不至于耗上他一整日的时间。 其实他站在那楼阁上方看着池水中的少男少女们许久,也知道他们早已丧失了人性理智,救也救不回来,便是有的能救,毕沧也没打算动手暴露自己。 他当时冷下一颗心,抱着些许学习的态度,看会了许多东西,也明白为何只是沈清灼热的呼吸碰上他的背,他便能因欲望煎熬一整夜。 真正叫毕沧动手的,是在另一边池子里也死掉一个男子之后。 两边池子各死了一个人,尸体随着血液沉入水中,约是精血积累了一段时间,触动了水池之下的阵法,楼阁四面八方竖起了一道阵墙,将一切排外。 那时,毕沧听到了熟悉的呼吸声,原本消失的微弱声音,又被这股莫名邪恶的力量唤醒。 他心跳加快,这一次听得异常清晰,知道那呼吸声就在他脚下,在他踩着的楼阁内。 阵墙之内,烟雾腾升,热气源源不断地从水下与地面传来。那水的温度逐步上升,将水里人的皮肤烫得通红,倒不至于将他们烫死,所以那些人也不知疼般,依旧沉浸在鱼水之欢里。 各种欢好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更显得那道呼吸声微弱。 毕沧没管池子里的人究竟如何,他直接掀开了楼阁的屋顶朝里去看,飞扬的屋瓦稀里哗啦地落进池水里,或许还砸死了几个人,但他并不在意。 这座外表看上去寻常的楼阁,内里每一片瓦上都刻着复杂的符咒,墙面贴满了黄符,从破碎的楼顶从上往下俯瞰,毕沧只能看见里面有一簇耀眼的金光,闪过眼前时,勾起了他许多记忆。 那道光他曾在梦中女子的身上看见过,呼吸声也从金光之中传来,可她被束缚于数道黄符之内,层层叠叠的阵法刻在每一片砖瓦之中。毕沧伸手想要去探,想将那束光芒取出,却在他破开阵法之时听到了类似痛苦的轻呼。 声音很低,霎时让他如坠噩梦。 四周画面骤转,黑云压顶,万物凋零,枯索的世界里只剩下雷鸣与暴雨。 毕沧仿佛刹那回到了他与心魔纠缠沉睡的那七日中,眼看着雷霆从天而降,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一切,剧烈的疼痛宛如粉碎了他的五脏六腑,震得他心口剧疼。 而后他看见了一束金光飞快地朝他而来,紧接着是熟悉的呼吸声,熟悉的气息,熟悉的香味,他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与几乎破碎的一声:“清清……” 话音未落,毕沧便被金光冲出雷霆聚焦的中心,在能骤然照亮世界的天雷中,那束金光显得无比微弱。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痛呼声,压抑着,又咬紧牙关不敢泄露的低吟,略过毕沧的耳畔。 明明声音很轻,却像是能将毕沧撕碎一般,比雷霆落在他身上还要疼上万分。疼得他生了恐惧,他想朝金光奔去,却只能眼见着那道光芒离他越来越远。 不,不该如此的。 毕沧害怕,就在那道金光与雷霆迸裂的同时,他觉得好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抽走他所有活着的意义…… 可现实里,皇宫中没有雷霆,亦无骤雨。 是毕沧陷入了浑浑噩噩的恐慌中,竟直直地从破碎的楼阁顶上坠下,直接掉进了不知死了多少人的滚烫的池子里。 入水后,满鼻息的血腥与恶臭味叫他迅速清醒了过来,可毕沧还是觉得如噩梦一场,大汗淋漓,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疼,心悸难消。 他掀了楼阁的顶,破了阵,坏了那污秽的池水,自然引起宫中道士们的注意。 毕沧说,他杀了几个道士,实际上也不止。 除却最先一批赶来的道士,还有好些宫中侍卫也死了。 那被摧毁顶梁的楼阁又重新拼凑了起来,形成了牢不可破的护盾。彼时天色已暗,他想要强行带走楼阁中那束光时听到的痛呼声,让他一时畏缩了起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且离开。 更何况毕沧还念着沈清,他来宫中也分神在沈清身上,知道她今日出去过,见过什么人,那人还来过宫中…… 回到客栈,见到沈清,毕沧才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噩梦中离他越来越远的金光,此刻被他轻而易举地拥入怀抱,感受到了沈清贴着自己的心跳,毕沧才觉得渐渐安心。 他主动将行径透露,也告诉沈清他杀了人,因为这事瞒不住,沈清总会知道的。 第55章 我喜欢你 晚间沈清靠在床头隔着珠帘看向毕沧的方向。 京城的普通客房也比其他州地的上房要好得多,可那供人下棋休憩的木榻依旧躺不下毕沧那么高的身子。沈清看见他从小腿部分便挂在榻边,目光于他过人的长腿上流连。 仔细回想石中之界她看见的银鳞,其实那形状并不像鱼,鱼尾宽且短,可沈清看见的银光很庞然,如一条望不见首尾的银柱,还有在水中浮动的脊须。 在沈清过往的印象里,龙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她虽知晓这世上有修仙道术,有佛有神,有仙、人、鬼三界之分,可如龙、麒麟、凤凰等充满传奇色彩的神兽,沈清皆以为大约是后世人胡乱杜撰臆想出来的。 现存的史记,包括桂蔚山上的古籍中,也没有龙的身影。 丹枫仙人从何而来一枚龙蛋?还特地让人交给她。 她那爱喝酒且不靠谱的师父,怎么能将数额高达九京的债条,和一枚活生生的龙蛋交给一个顶着孩童身躯快死了的和尚,让他带来桂蔚山?她到底怎么想的? 越想,沈清就越睡不着。 许是榻上的毕沧听到沈清翻来覆去的动静,他忽而睁开眼,背后的窗户里透入几丝月光,可他的眼睛比月光还亮。 沈清盯着人看了太久,忽而对上毕沧的视线,有种被抓包的窘迫。 毕沧问她:“你怎么了?” 沈清哪能与他实话实说,便只能扯开话题到明光国师的身上。 她道:“我在想皇宫里的事,如若连你惊动了他们再想逃出来都不简单,那我若去找那妖道,岂不是有去无回?” 毕沧闻言,轻声笑了笑:“我会保护你的,别怕,沈清。” 沈清抿嘴,因这话心神恍惚,她有种不真实感。 原本她以为自己对毕沧足够了解,因为她亲眼见着毕沧孵化,她还以为,毕沧对她的亲近是因为第一眼见到的人是她的原因,甚至还想教会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可事实上,沈清今日才发现原来她对毕沧一点都不了解,她自以为的熟悉,眼下细细想来一点也站不住脚,或许有朝一日这个人突然在她面前消失,她都不知道要到何处找去。 沈清的心思很微妙,就好像原本属于她的东西突然长了脚,随时能跑。 “毕沧。”她很少这么认真地叫毕沧的名字,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后,原本斜靠在榻上的男子突然坐直了身体。 沈清犹豫着开口:“其实我不是什么神仙,我只是个魂魄不全,又在仙灵宝坻得了个机缘,才能以功德代替魂魄存世的鬼而已。” 沈清以为,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最重要的就是坦诚相待。即便有时候,人的真诚换来的未必也是同等的回报,可能是欺瞒,也可能是抛弃、背叛,可总要踏出那一步的。 面对毕沧,沈清有些畏惧,因为他在她的眼里始终有些神秘。可沈清又想,如若她坦诚的对象是毕沧的话,她其实就不是那么害怕被人卖了的。 所以她告诉毕沧,她真实的身份。 “师父说,我是意外闯入她仙山中的一抹魂,大约是修仙习法也讲究机缘,恰是我的魂魄不全,阴气不算太盛,反而入了桂蔚山外的界,被师父遇见了。她养了我许久,才让我意识清明,即便桂蔚山灵气充沛,我也只养回了一魂一魄,后来跟着师父学画符帮助来仙山上求符的凡人,这才得了功德,化作人身。” 沈清一时不敢看毕沧,她垂下头抠手指。 许是几百年她都在桂蔚山,那些上山求符的人都喊她一声仙人,加上她认丹枫仙人为师,久而久之也厚着脸皮担下了仙人弟子的身份。可说到底,沈清不过是一缕连投胎转世资格都没有的残缺的鬼罢了。 “在寻常凡人面前,我或许有几分能耐,但若真叫我遇到一个修行千年的妖道,我必然不是他的对手。”沈清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告诉你这些,便是也想让你坦诚地回答我,今日你入宫后对于对付明光国师究竟有几分把握?虽然你说你会保护我,但若真不行,我还是希望我们俩都别身死道消才好。” 她在试探他。 毕沧长睫轻颤,心跳紊乱,呼吸却放轻了许多。 他听出了沈清话中的意思,沈清是在试探他,却是用一种赤诚又笨拙的方式,先将自己丢盔卸甲,再看他有几分真心。 保护二字说起来容易,可这世上无数先例,便是夫妻也会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何况他们俩只是对外装扮的假夫妻,从相识到现在也不过半年。 毕沧望向沈清的方向,珠帘于月色下轻轻晃动,闪烁着润泽的光。 帘子后头的女子轻垂着脑袋,或许是有些懊恼自己说得过多了,手指抠得更加用力,眉心锁着,等待毕沧的回答。 毕沧一时不知要如何说,有些事,他不想让沈清知道,尤其是他频频噩梦中,回忆到自己过去似乎算不上什么好东西。阴鸷、疯魔、狠厉、冷血……那些都是旁人对他的印象。 沈清不喜欢坏蛋,所以毕沧宁可让自己在她眼里是个笨蛋,也不要盖上恶人的印象。 “不会的。”毕沧道:“我可以保护沈清,我很厉害的。” 沈清微怔,故意道:“你一个小鱼妖,能有多厉害?明早你去市集看一看渔夫杀鱼,说不定就不敢这样大言不惭了。” 毕沧闻言,轻声道:“沈清,我不是鱼妖。” 他承认了! 沈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也紧张了起来:“你不是鱼妖?那为何我叫你一路,你都不否认你是鱼妖的身份?” 毕沧道:“我否认过,在刚离开桂蔚山的时候,你没在意。” 沈清回想一番,的确不记得自己当时与毕沧的对话,她先入为主地以为他生活在水里,又见过他本体模糊的鳞,便将他认成了鱼。 她还想问毕沧,如果你不是鱼妖,那你是什么? 可这话她暂且问不出口,龙……太遥远缥缈了。沈清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她也知道毕沧恐怕并不是很想谈,否则方才他在否认他是鱼妖的同时,就该透露自己的身份。 他还是有所保留了。 沈清有些不高兴,紧接着又听到毕沧道:“沈清,关于我不是鱼妖之事上,我从没想过欺骗你。我回答过我不是鱼妖,可你坚持那么认为了,我以为你喜欢鱼,所以后来我也没否认……我希望你喜欢我。” 顿了顿,他又道:“因为我喜欢你。” 沈清微怔,她终于抬头对上了毕沧的眼。二人之间隔着珠帘,加之屋内熄灯,其实并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可沈清还是感受到了毕沧的眼底似乎有一团火,如若她凑近去看,大约能看见他眼底清晰的自己。 沈清看见毕沧笑了一下,这一笑叫她心里紧了紧,心跳也不自然地加快了起来。 喜欢吗? 沈清猜测过毕沧或许喜欢她,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很炙热,有时会盯着她看上许久,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沈清往往被他看得面红耳赤,便瞪他数落他,可他厚着脸皮也无所谓不痛不痒的呵斥。 但沈清也想过也许那是她的胡思乱想,因为她在梦里对毕沧不清白,所以才会在白日里误会毕沧看她的目光。 她总以为,他才入世,什么也不懂…… 可毕沧说他喜欢她。 眼下沈清又有些疑惑,他说的喜欢可是她以为的那种喜欢? 喜欢这两个字真是祸害,毕沧轻易就说了出来,却搅得沈清心神不宁。 “我喜欢沈清。” 毕沧又重复了一句,这回沈清听到了自己紊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撞击着胸腔,像是要冲破她的胸膛跑出来。她脸上浮起绯红,双手紧张地捏在身下被褥上,原本与毕沧对视的双眼也收了回来,她不敢去看他了。 “沈清,我喜欢你。” 第三次…… 沈清屏住呼吸,这回无需去问,她知道他的喜欢不是她所想的那样浅薄。 在这一瞬,沈清虽没看向毕沧,却像是看破了他的真心。 毕沧就是这般直来直往的性子,他不觉得羞涩,话说出口的时候心跳加快,可一遍喜欢远不及他内心的感情,所以他愿意不厌其烦地告诉沈清,重复多少遍都不觉得够。 毕沧说得不觉得羞耻,沈清听得都快羞耻死了。 “我喜欢……” 毕沧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沈清打断:“好了,我听到了。” 她又不是聋子,寂静的夜,安静的屋内就他们俩,毕沧的一句喜欢说了十几遍,沈清怀疑若她不阻止,他能说上一夜。 许是她的声音低,又因害羞,语调略软了些,一句听到了宛若撒娇。 毕沧笑出了声。 沈清听到他的笑声,恨不得用被褥把自己盖起来,心想她就该早点睡觉,不提这话的。 本想着她真诚换坦诚,却没想到真诚换了真心,还是发光发热的那种。 “所以我一定会保护沈清的,你别怕那什么国师,依我看他也不足为惧,至少我与他的弟子交过手,对方除了人数上占了点儿上风,其实杀他们与踩死一只蚂……”毕沧顿了顿,止了话道:“去做你想做的事,清清。” 沈清听他唤自己“清清”,只觉得脸上那把火猝然烧干了脑子,轰地一声所有理智都没了。 “谁、谁准你这么叫我的?”沈清终于是裹住了被褥,埋起了脸。 她师父都从来没这样叫过她呢! 毕沧见床上拱起了一个弧度,沈清还故意打了个哈欠嘀咕一句困了要睡了,实际上她背过身去,呼吸与心跳都还是乱的。 毕沧又笑了,眉目温柔,就盯着那个鼓包看了好久,怎么也看不够。 他其实没有骗沈清,凡人极其脆弱,哪怕是明光国师那种练了满身异术的妖道,毕沧都没放在眼里过,杀人与杀蝼蚁无异。 - 回想起这不算平静的一晚,沈清天不亮就醒了,她梦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还是那水天相连的湖边,五光十色的流云映在水面上,沈清把毕沧按在那块巨大的晶石上,逼着他反复对她说喜欢。 一梦苏醒,沈清只觉得羞耻,故而从早间开始她就一直沉默着。 客栈的二楼还是那么冷清,沈清坐在围栏处一杯茶从热喝到冷,她的对面是毕沧。 毕沧也不知在想什么,双眼长久地落在皇宫方向,明明他不再看沈清了,这回却变成沈清忍不住频频朝对方看去。 她看毕沧一眼,毕沧便回神望向她,一抹温柔的笑容于嘴角绽放,沈清便做贼心虚地挪开视线,待毕沧重新看向皇宫后,她又管不住自己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毕沧的脸上。 沈清的视线勾勒着毕沧的眉眼与脸颊轮廓,她仔细去看才发现眼前的毕沧与她梦境里的除却发丝颜色不同之外,眼神也变得复杂了许多。 他的五官好似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多了些许沧桑与冷漠。 这两个词落在毕沧身上都很怪,因为沈清记得他眼底的纯澈。这一眼又过去很久,待沈清回神时毕沧已经不知对着她笑了多久,他的眼底还是一片欢喜,好似什么都没变。 “你在想什么?” “为何看我?”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了一下。 沈清喝了口茶,毕沧先回答:“皇宫里有我要的东西,我在想我该怎么把那个东西取出来。” 沈清含糊地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般问:“那东西大不大?不大的话我让人帮你取出。” 毕沧疑惑地歪着头,沈清解释道:“我找到了京城里的债主,是环王世子,名叫李添。他是皇亲国戚,进出宫门也比较自由,若你想要的东西不多也不大,要他藏在身上带出来应该不难。” 沈清以为,毕沧看中了皇宫里的某样珠宝,毕竟那是他唯一能吞下的食物。 毕沧听到她说李添,想起了昨日与沈清见过两回面的人,便道:“我想要的,他应该带不走。” 沈清刚要说什么,便听到熟悉的声音于楼下响起。 “沈仙子!” 沈清一愣,朝围栏外探出半个脑袋,便看见李添双手叉腰地站在客栈一楼。 还真是说谁谁到。 不过一句“仙子”倒是让楼上楼下的人都朝沈清这边看来。 许多双视线并未看见倾国倾城的容貌——沈清及时戴了面具。 他们倒是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玄衣男人,魑的面具颇为骇人,吓得他们连忙收回目光——毕沧也将面具戴上了。 第56章 他是我的道侣 环王世子脸上那标志性骇人的长疤,叫人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身份。 李添三步并两步上了客栈二楼,一路风风火火来找沈清,也不怕被别人看见。 不用他一早去皇宫未为沈清打探消息,宫中出事昨天夜里便被环王带回了王府。 平日里恨不得住在皇宫里的环王,昨天半夜突然从宫中回来了,非但他回来,连带着王妃与两位侧妃也跟着回来。据守门的府丁说其中一位侧夫人似乎衣衫不整,是裹着厚厚的毯子赤着脚回来的。 李添昨夜未睡,听到消息后便着人去打听,实在不用他多费什么力气,皇宫里的事闹得很大,瞒也瞒不住。 走上二楼,李添直接往沈清走去,他看见沈清身边另一名戴着魑脸面具的男子,目光在对方身上定了好一会儿,半途顺手捞了个凳子放在桌边,直接坐在二人的手侧。 “沈仙子,好消息,昨夜那妖道的弟子死了二十六个!”李添说这话时眼睛放光,激动地险些再握着沈清的手。不过碍于之前他一激动握人手已经被沈清甩过一回了,这一次便换了方向,一把握住了沈清面前的杯盏。 沈清微怔后瞪大了双眼朝对面的毕沧看去。 毕沧已经戴上了面具,沈清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她自己双眼中的震惊暴露无遗。 不是说杀了几个弟子吗? 竟然是二十六个?! 回想起那六十六个道士满身肃杀之气与他们一同入城时的气势,沈清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她当时还有些惶恐,眼下却更确定,毕沧与她还真不可同语。 李添没看见沈清朝毕沧看去的眼神,察觉自己握着对方杯盏实失礼,便好好地将杯盏放回了沈清面前,尽量放平声音道:“我今早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便想起了你,不知妖道死掉的那些弟子与沈仙子有无关系?” 这是李添第一次听说明光国师身边死人。 他势力低微,从来不被明光国师放在眼里,他知道若他是坚韧之草,那明光国师便是参天大树,他撼动不了对方在南楚的地位,唯一能做的便是坚守本心,不被对方所迷惑。 这么多年来,李添看过无数人自愿败倒在明光国师麾下,只要是明光国师愿意收下的弟子,或多说几句话的宫女、太监、侍卫,都会在皇帝面前备受青睐,从此平步青云。 那些人中也有李添当年的挚友、特请来的道人,他们都过得很好,越好,便越证明他们当初没有选错路。 如今明光国师麾下弟子竟也会死,不知死在谁人的手上,甚至无人能记得杀人者是男是女,一死便是二十六人! 其实不光那二十六个道士,还有许多宫中侍卫,尤其是守着拜仙阁内外的护卫,几乎全死了。 那些没有被明光国师选中的人,那些被他视为肮脏的,丑陋的宫中护卫的血,悉数流入了天地双池之中,染脏了池水! 李添问沈清,那些人死去是否与她有关,沈清嘴角尴尬地抽搐了一下。她微微眯起双眼,越过桌面的上半身不动,桌下的右腿却朝对面的毕沧踹了过去。 毕沧被踹了也不动,只是微微往后仰了半寸,面具下的双眼似乎有些懵懂地朝下看去,看见沈清又一次朝他踹来。 毕沧的身体对于沈清而言犹如钢筋铁骨,任凭她踹上上百回,他也不会觉得痛的。 带着魑脸面具的男子此刻反倒有些无辜地面朝沈清歪着头。 即便沈清看不见毕沧的脸,此刻也仿佛看见了他那眨巴眨巴眼的无辜眼神。 毕沧略耸肩,意思明了,昨夜他说过了,他杀了道士,是沈清不怪罪他,还说他做得对的,那今天便不能拿这事再来讨伐他了。 “对,是我……相公做的。”沈清顿了顿,说出相公二字时略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毕沧一愣,原先僵直的双肩也放松了下来,身体不禁向她凑近了两分,诡异可怕的面具之下,目光柔软又带着几分难以忽视的兴奋。 李添知道沈清成亲时略怔,虽然他昨天在遇见沈清时听到她与那些官兵说自己已经成亲了,可李添见她未梳妇人髻还以为她是找了借口糊弄官兵,眼下又听沈清亲口承认后,眼神不自然地落在毕沧身上。 明明李添看见毕沧的第一眼,魑脸面具配着玄衣,叫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很神秘危险,冷冽疏离。眼下再看,高大的男人双肘撑在桌面上双掌托腮,略放松地耸着肩,身体朝沈清方向倾了几寸,越过桌面,开心的氛围拦也拦不住。 因为沈清说,他是她相公啊。 即便是假的,在这一刻,在李添的眼里,那就是真的。 李添扯了扯嘴角道:“我还以为,仙人不落俗套,不会成婚。” 沈清唔了声,改口道:“他是我的道侣。” 那头毕沧开心得都快冒泡了,仔细看他脸上的魑,邪肆的嘴角上似乎都挂着浓浓的笑意。 “嗯,我做的!” 毕沧甚至略抬下巴,此刻有些自豪。 沈清:“……” 李添见他承认,一时松了口气,有兴奋道:“没想到沈仙子的道侣能有这样本事,我听宫里人传来的消息说,你昨日悄无声息入宫,掀了拜仙阁的顶,杀了人还能轻易脱身,甚至不曾被人看穿你的长相,可见让你去对付明光国师才是上举!不如便趁他今日琐事缠身,我带你们入宫,咱们出其不意直接拿下他!” 这次毕沧没出声,反倒朝沈清看去。 沈清右手托腮,指尖轻轻敲着面具,她不说话,毕沧也就不会开口。 李添一时沉默,他觉得自己恐怕说得急了,如今是他有求于人,便不能拿环王世子的架子,一切得按沈清的节奏办事。 沈清知道昨天毕沧在皇宫里恐怕惹下了不小的麻烦,二十六名道士同一天死去,对明光国师而言也是沉重打击。沈清不觉得那国师有多爱护自己的弟子,但她知道他一定很看重那些道士带来的妖与鬼。 果然,李添为缓解自己方才的焦急言论,转了话题道:“那些道士死了,除秽大典上的妖与鬼魂恐怕会不足数。我父王昨夜归来与我说,如若凑不齐妖道需要的数量京城会天降红雨,疫病缠人,繁州也会变回三百多年前被灾厄笼罩的模样。” 沈清问他:“除秽大典的妖与鬼,是祭祀给谁的?” 李添顿了顿,见有人走向二楼,一时噤了声。 沈清也向那些人看过去,那些人穿着同样的衣裳,目光直直地的盯着李添,甚至打量了沈清与毕沧,她立刻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沈清问:“环王府里的人?” 李添点头:“昨夜父王醉酒,我才套问了那些话出来,今日他酒醒必然会盯着我的动向。” 沈清了然。 李添既然是环王世子,必然深得环王重视,恐怕他昨日遇见沈清的事环王已然知情。昨夜环王酒未醒,告诉李添许多事,便是怕他今日会把这些消息抖落出来。 李添也知道环王会派人来找他,还大摇大摆地一路走到沈清的客栈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她“仙子”,多半也是故意的。 果然没一会儿,环王府的府兵便围在了二楼桌边,为首之人瞥了一眼李添,面对沈清与毕沧道:“二位,我们王爷有请。” 李添抬眸,与沈清对上视线,他的眼神复杂,其中多了几分恳求。 沈清知道他这么做没有坏心,便领着毕沧起身,答应去环王府一趟。 环王请人先礼后兵,环王府的人早准备了马车在楼下,沈清和毕沧还有李添三人坐在同一辆马车内,车身摇晃直往环王府而去。 沈清叮嘱毕沧:“等会儿别说那宫里的道士是你杀的。” 毕沧没问为何,只要是沈清的嘱咐他一定遵守,便点头答应。 三人到了环王府又被人请了进去,一路越过雕梁画栋金漆玉瓦的院落,前头领路的人换了两个,最终才将他们带到了环王府的会客厅。 环王是王爷,皇帝的亲兄弟,皇亲国戚又身居高位,应当受灵光庇佑,可沈清见了环王府角落里处处飘过的阴气浊气,便知道如若连皇宫都不受苍天待见,那环王府内的摆设便是再昂贵华美,也持续不了太久。 坐在会客厅内的男子半百左右,靛蓝长袍上绣海纹,他脸色略红润,眼神凌厉,在沈清与毕沧还有李添三人跨入厅内时便率先将目光落在了沈清的身上。 沈清也不惧他,反倒打量起了厅内正飘着袅袅轻烟的青铜鼎,鼎内燃香,透着丝丝腥气。 环王请沈清与毕沧坐下,单刀直入道:“二位的文牒上说,你们是从荣城而来,是詹家的远房表亲?” 这是沈清当时做假文牒时给自己和毕沧安排的身份,她想着借詹家的名,或许在京城行事会方便一些。 反正詹家如今老将军已死,詹将军又远在边疆抗敌,詹府二公子为人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来往,想从他们口中打听沈清身份的真假,很难。 不过环王既然会请沈清和毕沧来,必然是拆穿了他们的身份。 沈清也不隐瞒:“我来自桂蔚山。” “没听过。”环王撮着下巴上的胡子,本来精明的眼神却有些古怪地落在沈清的身体上,似乎是在打量她够不够得上明光国师需要的美人。 他的眼神很恶心,毕沧立刻从这些恶臭味中嗅到了一股明显的针对和试探。 毕沧直接起身,打破了诡异的安静,他走到沈清跟前牵起沈清的手,拉着沈清走到下座。毕沧先与沈清调换了位置,再伸出一只手臂,广袖洒下,将太师椅上的沈清遮得严严实实。 环王见状,噗嗤笑出了声,先谈正事:“我家添儿是个蠢的,早些时候被许多江湖术士糊弄过,没想到如今这样漂亮标致的姑娘,也干起了骗人的行当。” 毕沧遮住了环王看向沈清的视线,没遮住李添与沈清对视。李添眼神中的恳求很深,他期待沈清能做出什么向环王证明她不是江湖骗子,这也是他故意引环王主动要见沈清的目的。 李添当初的确想尽办法认识许多江湖术士,每一个他觉得有些本事的都会主动将他们引荐环王,期望他们能打破明光国师对环王的迷惑和控制,自然,那些人都没能成功。 所以李添这次没有主动将沈清带到环王跟前,他露出马脚与行踪,引环王去查,只有环王自己感兴趣了,才会认真听旁人说的话。 沈清来前已经猜到了李添的目的,所以她才愿意走这一趟配合李添,除此之外,沈清也想借着环王的力,得到一个与明光国师面对面的机会。 “王爷府上的香不好。”沈清按下毕沧的手臂,安抚般朝他摇了摇头,再对环王道:“此香用美人血所炼,短时间内能叫人看上去神采奕奕,好似年轻了好几岁,不过此香有弊端……美人血为血,遇血则有煞,长时间下来身体虽被养好了,精气却亏损良多,不过是外强中干,且容易上瘾,离了便被打回原形。” 沈清说着,故意在脸前挥了挥手道:“会客厅内都点,想必王爷的书房、寝殿,饭厅,处处不缺?” 沈清说罢,环王的眼神终于对她提了几分兴趣:“你知道美人血?” “说白了不过是处子血。”沈清说着,又带几分轻蔑道:“炼香之人道行下乘,有几分本事却不大,阴损而来的好处,最终都会以倍反噬。” “你说炼香之人下乘?好大的口气!”环王哼了声:“这香可是明光国师赐予本王的。” “哦,原来这就是明光国师炼的香啊,不过尔尔。” 沈清起身,朝青铜鼎走去,解开荷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瓷瓶。瓷瓶倾倒,两滴清水滴入香中,香火未灭,不过那飘上来的轻烟却带着些许沁人的凉意。 会客厅内的四人都闻到了,那香味提神,顿时使人清明了不少。 沈清再转身,看向环王:“如何?” 环王心下微震,他知道明光国师练的香能保人容颜,使人面庞光彩,环王如今五十岁,与路上那些没用过此香之人相比,明显比旁人看上去要显少了几岁,可如沈清所言,他的确精神不济。 这两滴水不知是何物,遇香而清,环王宿醉带来的头疼也瞬间缓解了许多。 沈清问他如何,环王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添也不敢说话,他不知沈清这么做的用意,不过接下来沈清便告诉他了。 沈清笑道:“这世间仙道修行分清浊,清则提神,浊则修表,我修清,看来那位明光国师修浊了?杀人取血亏阴德,如此得来的不老只会让人越来越浑噩,环王若真想长生,倒不如与我修清。” 环王似乎被她那句“长生”吸引,怔怔问:“修清?” “是啊,你们那国师本领一般,给你们炼的香如此之差且俗,恐怕那些丹药也药效平平,若有机会环王可领我去见他,我倒是可以指点他一二。” 沈清的口气很大,环王瞥了一眼青铜鼎,不觉得有谁能在他面前没三分本事还敢夸下如此海口,便道:“那就请二位长住环王府,本王也很想看看,明光国师可听过所谓桂蔚山之名。” 沈清闻言,松了口气。 她走回毕沧身边,背对环王时又朝毕沧连续眨了几下眼。 毕沧难得聪明,心领神会地抓住她手中瓷瓶,偷偷藏在自己的袖子里。 那瓶子毕沧认得,是沈清来繁州路上路过一个小镇买的薄荷汁,因繁州干燥,有那东西熏着呼吸也会好受些。 但不论如何,沈清也算要来了见明光国师的机会。 第57章 我不弄,你也别躲 环王是个多疑之人,哪怕多年酒色与想要长生不老的欲望让他看上去浑浑噩噩,可不代表能常年坐稳王位的是愚蠢之人。 所以沈清在环王府住下的这几日,特地赠几根香给环王使用,让他暂且代替明光国师为他所调配的香。 沈清的香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以前在桂蔚山常点的水沉香,但制造材料皆从桂蔚山而出。那里是仙山,凡是草木水土皆附着灵气,寻常人嗅起来本就有益身心,更何况是环王这种多年浸淫在血腥气中的半百老人。 沈清料到她给环王的香,环王大约会拿去给明光国师看,若那明光国师是个聪明人,应当能猜得出沈清的确是从仙山而来。这世上仙山千万,桂蔚山不过是其中一隅,可明光国师一心求仙问丹,如若让他有机会见到真仙人,他不会忍下好奇之心,必会安排沈清在除秽大典前与他碰面。 沈清也不怕那个明光国师是个不识货的,如若他对沈清的香尽是诋毁,恐怕也会造成环王的疑虑,毕竟环王原先只在会客厅换上了沈清的香,后来这几日将他书房和寝殿里香也一一替换了。 可见他对沈清的香还是更信服些。 沈清住的小院外皆是环王的人,名为保护,实则看守,索性沈清也不打算出门。李添跨进院子时沈清正在桌上铺满黄符与朱砂,写写画画。 见李添来了她头也没抬,李添倒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神色凝重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道:“三日后,皇后生辰,宫中举行扶芳宴,寓意百花朝凤,文武百官皆可带家属赴宴,我父王……要带你去。” 沈清挑眉:“我是你父王的家属?” 问完又一愣,反应过来了,这才缓慢将笔搁在笔架上问:“明光国师也会到场?” 李添盯着沈清那戴着面具的脸看了许久,久到突然一片花瓣划破了他的眼角,落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速度快到血都没流出来便要愈合了。些微刺痛传来,李添捡起飘至膝盖上的几缕发丝,这才朝坐在檐下的男子看去。 毕沧端坐在藤椅上,避开阳光,身旁是大片顺着墙根生长的拒霜花,粉粉白白的,而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朵,半垂着头,似乎并未朝李添看来。 李添自知晓沈清与毕沧二人是道侣后,也看穿了毕沧并非什么良善仙人,对方虽沉默寡言,但从那日宫中抬出的尸体数量看来,他也是个手段狠辣之辈。 “你……是否拿我做跳板?”李添终于问出了这几日心中猜测。 过往实在有太多术士被李添请入王府,借着王府的势攀附明光国师,他那日设计让沈清被环王捉到,实际上是想让沈清唤醒环王,却没想到她也用什么香去迷惑环王。如今环王府内明光国师的香虽撤下了,却全都换成了沈清赠予的,眼下环王还要撇开两名侧妃,只带正妃与沈清入宫,李添实在是怕。 他被人背叛过太多次了。 沈清突然笑了起来,李添见到她弯如月牙的眉眼微怔,正略晃神时,便听见沈清道:“你现在才反应过来,未免太笨,果然环王说得没错,你总容易让人欺骗的。” 李添脸色煞白:“你……果然骗我?” 沈清:“……” 她不过是看李添一脸紧张,气氛凝重,开个玩笑而已嘛。 沈清收了黄符道:“世子殿下,不管你信不信,你的确是我的债主,我们当如所谈交易依旧有效。且不论我这一次能否成功拿下明光国师,我都打心眼里认定,他就是个祸害苍生的妖道,在这一点上,你毋庸置疑。” 这句话便表明了,她与那些过往拿李添做跳板去接近明光国师,妄图成为明光国师弟子的术士不同。 “至于我给环王的那些香,不过是我桂蔚山上的水沉香,你若闲着没事也可向环王要两支点燃来闻闻,长期使用神清气爽,延年益寿哦。”沈清说完,将黄符放在了李添的面前。 李添看着黄符,一时不解。 沈清解释道:“宫中妖鬼甚多,难保扶芳宴上我与那明光国师不对付,双方若真打起来了我可未必能保得住你。这些黄符乃我功德所书,能辟妖邪,防梦魅,共二十张,拿去赠予你想赠予之人。” 李添愣了愣,他收起黄符,此番过来也只是为了知道沈清到底有没有骗她,如今得了对方的承诺,他也只能信她了。 给过黄符,沈清也就挥手赶人了。 她没有说谎,那二十张黄符的确是她以功德所绘,她没有实体,身子也是功德力量所化,所有绘出的黄符都是她功德积攒之力。至于她愿意大方送给李添二十张,除却因为李添是她的债主之外,还因为他大约也是这糊涂京城中,难得尚存几丝清明之人。 李添来了又走,晚间环王便派人告诉沈清,他安排了三日后扶芳宴上,让她与国师会面。 沈清心中还有些忐忑,但自从她知道毕沧的身份后,毕沧也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底气了。 这两日沈清一直休息不好,越靠近扶芳宴,便越紧张,甚至于晚间做了一场噩梦。梦里一个银发银须却没有五官的紫袍男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捏碎了她的灵台,将她投入炼丹炉中企图炼化她。 四面八方的火让沈清避无可避,那股难以言说的灼热仿佛她真的在炉中炙烤。她胸腔憋闷,浑身是汗,零碎的魂魄一点点融化成微弱的金光,那些她辛辛苦苦积攒了几百年的功德不过转瞬便化作了一滴水,融入了丹药之中。 沈清想去夺回自己的功德,可一伸手她便看见鲜血淋淋的自己,白骨枯萎,焦褐后成灰。 一梦惊醒,大汗淋漓。 沈清屏住呼吸,瞪大了双眼看向床幔,她知道这里是环王府,房内一片漆黑,距离日出还有几个时辰,可她已毫无睡意。 梦中被炼化的感受如此清晰,直至此刻她的心跳都是紊乱的,四肢发麻,尚且在魂飞魄散的噩梦中惊魂未定。 沈清喉间干涩,吞咽了一下,掀开床幔朝外走去,越过屏风,毕沧正靠在榻上面对着她的方向,眉目舒展,似乎已经睡熟了。 环王府的榻比之客栈内的要大上许多,宛如一张单人床,毕沧的手脚终于能完整地放在床上,可他的睡姿还是如之前睡在小榻上那般,手脚缩着,生怕翻个身会掉下去一样。 沈清身体里残留着噩梦中被炼化的火焰,四肢却感受到秋末夜里带来的凉意。 她打了个寒颤,这一瞬仿佛身后有一只无形的鬼爪要将她拉入炼狱般,吓得她什么也顾不上,就这么三步并两步地跳上了木榻,而后缩在了毕沧的身后。 沈清的速度很快,动作也不轻,在她朝毕沧跑来的刹那毕沧就醒了。他双眼微睁,便见一道人影从眼前掠过,紧接着一只柔软的脚踩上了他的小腿,他还没喊疼,沈清倒是先一步“哎哟”了一声,而后被褥被掀开,一个冰冷柔软的身躯贴着他的后背躺了下来。 毕沧彻底清醒了。 漆黑的夜里,明眸闪过一瞬的金光,在毕沧眨眼的刹那又恢复成了墨色。他的心跳不可遏制地狂跳,身体却僵硬地一时不知要如何才好。 这一刻,毕沧连呼吸都停了。 沈清缩在毕沧的背后,卷着他一截被褥,呼吸间满是熟悉的妖气,这才将那颗紊乱的心渐渐抚平,心神安定了下来。 毕沧的发丝很长,大半压在沈清的脑袋下,还有几缕卷曲着蹭着她的脸。沈清的手在毕沧身后小心翼翼地动作,将他的头发理了理,一缕缕的顺着他的脖子搭到前头去。 发丝划过毕沧的胸膛,他的眼珠随沈清任何一个小动作转动,身后的人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呼出一口气后,又骂了句很难听的脏话。 毕沧:“……” 那话大约是骂明光国师的,声音很轻,热气却顺着毕沧的后背,吹动了他几根发丝,也吹乱了他的心弦。 安静的屋内突然传来紊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很清晰,也很响。 沈清突然睁开了眼,那心跳声不是她的,她定定地望向毕沧的后脑勺,抿嘴后开口:“你醒着?” 毕沧呼吸加重了一瞬,他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沈清,因为一半发丝还压在沈清的身下,所以毕沧并不能离她太远,就是他想往外靠一些也无法。毕沧只能和沈清身体贴着身体,用仿佛将她搂在怀中的姿势,眨着那双明亮的眼,以此回答她的疑问。 沈清:“……” 她伸手推了一下毕沧的肩,只觉得这个距离很危险,可毕沧动也不动,还哑着声音说:“头发……” 沈清明白过来,他既然动不了,她就只能往后靠。 木榻饶是再大,挤两个人还是有些勉强的,沈清的后背贴着榻背,毕沧的呼吸还是能扫过她额前几缕发丝,热气腾腾地扑在她的脸上。 “沈清……”毕沧开口打破沉默:“你做噩梦了吗?” 沈清唔了声,又问:“你怎么知道?” 毕沧道:“我听见你骂狗东西了。” 沈清:“……” 那句原话太脏,狗与杂种并出,毕沧将话在嘴里转了转,还是给沈清留了几分面子。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沈清只是喜欢在外人面前装深沉,私底下会翻白眼与撇嘴,心里不知骂过多少句脏话。 如此想来,他好像也无意间听过好几回,毕沧在她面前,算不得外人的行列。 察觉到沈清的真实一面只有自己看见过,毕沧的心里便涌上了一股兴奋,这一兴奋,连带着温香软玉在怀,察觉到身体某一处逐渐变化,毕沧的笑容又僵硬了几分。 沈清尚未发现,只觉得这被褥里太热了些,难道是男子本身体热? 她心思还在骂明光国师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便道:“我梦见自己被那妖道抓住,扔进炼丹炉里炼化了。” 此话一出,毕沧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他以为沈清知道了什么,一个你字才出,沈清便绕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揪下一根递到毕沧跟前。 她的发丝很软,轻轻扫过毕沧的鼻尖,那一瞬微痒让他回神。 沈清道:“你能不能把我的头发也种在你的头上,这样我也能随时知道你的动向。” 前两日环王告诉沈清,他会带沈清去扶芳宴,毕沧便说了他也要一起入宫。沈清知道宫中有他想要的东西,便答应了在明光国师现身之前,准他在宫中办他自己的事。 眼下只有毕沧能知道沈清的动向而沈清不知他的,联想方才那场噩梦,沈清觉得心中特别不安。 其实她早就想这样了,你知我,我知你,如此才算公平。 沈清以为,毕沧未必会答应,谁知道毕沧捏着她的发丝真将那根头发塞进自己的万千发丝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沈清愣了愣,问:“如此就成了?” 毕沧点头:“成了。” “……”沈清皱眉,略有不满:“你骗我的?我怎么什么也没感觉到?若我有能知你动向的能力,至少此刻得有所感应?” 毕沧闻言轻笑,因压低声音,笑声中带着几分气音,颇为撩人而不自知。 他问:“你想有何感应?” 沈清道:“例如闭上眼便能看见你身在何处之类的?” 毕沧脸颊微红,抿了抿嘴道:“可你我眼下离得这么近,还要怎样感应?” 他这么说,沈清也发现他们实在过近了些,胳膊贴着胳膊,轻轻一抬腿还能碰到对方。这么一想,沈清又努力往后缩了缩,没能退后,反倒因为曲起一只腿,膝盖轻轻撞上了毕沧的身体。 “呃……” 一声沉重的轻呼从头顶上方传来,沈清眉心微蹙,察觉道自己似乎无意间踢到了他,便道:“之前那么用力踢你你也毫无反应,现在装什么疼……” 话说到一半,沈清自己倒是先反应过来了,瞬间她整个人宛如煮熟了般从头烫到尾,仿佛要将这层被褥一并烧起来。 臭鱼妖……哦不,臭龙开窍了啊! 沈清想起之前他懵懂地问她该怎么办,沈清还背对着他隔着屏风叫他自己动手之事,眼下她已经不敢再去查探毕沧那处是不是又竖起来了。沈清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只想赶紧掀开被褥离开这里,她此刻觉得毕沧的呼吸声都比梦里无脸的明光国师还要让她难以面对。 沈清刚要走,毕沧便抓着她的手腕,搂住她的腰,将人逼进长榻的角落,不许她再动弹半分。 “你别走。” 沈清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意,只觉得自己背后冒汗,呼吸都凝重了起来。 “你、你、你干嘛?” 毕沧将脸埋在沈清的肩窝处,双臂如铁,二人身上一个比一个烫。 他在这一瞬似乎体会到了几分被发现的羞耻,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沈清躺在一个被褥里,如此贴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毕沧不想因为身体本能的欲望而破坏难得的机会。 他说:“我不弄,你别走。” 沈清:“……” 这种情况之下,就算毕沧不弄,她也不能不走啊! 沈清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腰腹部硬邦邦的戳着她的…… 她便是想走,此刻也不敢动了。 什么噩梦,什么炼丹炉,什么明光国师,什么交换发丝之类的,此刻统统被沈清抛之脑后。她听着耳畔毕沧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腰间的力量,本想到他这儿寻个安全感,找回点儿睡意,眼下是半分瞌睡也没有了。 好半晌,沈清才开口:“你这,你、你离远点……你抵得我难受。” 毕沧轻声道:“别管它,一会儿就好了。” 沈清:“……” 这东西不是他身上的一块肉吗?为何能说的这么事不关己啊?! 事实证明,毕沧说的一会儿与沈清理解中的一会儿根本不是一回事。 破晓时分,沈清实在熬不住,知道毕沧也不会乱来,终于还是睡了过去。不过她清晰地记得自己睡着之前,抵着她腰的东西还是硬的。 这一觉沈清睡到了未时,醒来时毕沧早已起身。他站在窗前,窗外是一排盛放的拒霜花,阳光洒下,刚好笼在他的身上,于他周身轮廓形成光圈。 毕沧右手展开,掌心里躺着的是那枚坤灵金镯,而他目色沉沉,神色冷冽,这一瞬,沈清迷蒙之间,觉得毕沧就像是天外之人,好似离她很远。 恰时院外传来声音,环王有请,让毕沧和沈清随他一并入宫,参加扶芳宴。 第58章 别怕,清清。 沈清从未见过人间的皇宫,从她坐上环王府的马车往皇宫而去的路上,她便带着几分焦虑和些许好奇,掀开车帘一路看着路旁的风景。 这次环王府入宫的人只有五个,环王、王妃、李添、沈清和毕沧。 许是环王先前便与皇帝打了招呼,因知道此番他要带一个了不得的仙人入宫面圣,故而从沈清下了马车之后,便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与首领护卫前后开道,护送环王府几人率先入御花园。 眼下秋末,京城靠南楚之北,入冬本来就早,除了一些应季的花和尚未完全凋零的晚桂之外,道路两旁树木的叶子都枯黄飘落了许多。扶芳宴是皇后的生辰宴,所谓扶芳,便是将反季的花儿端上秋风萧瑟的御花园中,营造一种春来百花盛放,衬托皇后国色天香的氛围来。 南楚的京城,入了八月便开始不开花了,只有一些达官贵人家里养得起花匠,还能有些景色可看。可即便他们府上的花儿开得再好,也没有眼下御花园中这般姹紫嫣红来得漂亮惊艳。 扶芳宴由酉时开始,宴席就摆在花园后方的极乐殿内,这极乐殿再往后走过一个花园,便是毕沧上回来过的无名楼阁,自然,他也从李添的口中得知那楼阁的名字叫“拜仙”。 入了御花园一角,沈清望着一排过去落英缤纷的花朵,心中震撼。 繁州之外,有人为斗米争得头破血流,皇城之内,也有能人在寒风中命百花齐放。 宫中果然俊男美女无数,单是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已经雌雄莫辨的美人们,便将花园点缀得宛如一幅诡异又密集的画卷。 一直走在沈清身后的毕沧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手,沈清知道他想离开,不过碍于周围人多眼杂,所以才未开口打招呼。 毕沧走得悄无声息,也或许是环王将心思都放在沈清身上,对于她向来沉默寡言的道侣并不太看重,走在前头的环王甚至将自家王妃和世子丢到后方,引着沈清往前一边赏花一边介绍。 沈清没看花,她在看人。 那些脸色苍白,涂脂抹粉也未能掩盖容貌上优势的一个个男男女女,宛若傀儡般就站在花丛中。他们不怕冷风,也没什么心思赏花,眼睛愣愣地盯着一处好似出神,只有在那些宫中真正位高权贵的妃嫔开口时,才附和般点头微笑。 天且未黑,便有阵阵阴寒袭来,沈清看不出那些人魂魄里的颜色,因为他们早已是行尸走肉,如今只是被符纸操控的傀儡罢了。 放眼望去,除却那几个主动开口说话的妃嫔之外,这院子里近百个傀儡都如纸扎的假人,立在固定的位置上,沈清顿时起了一阵恶寒,浑身鸡皮疙瘩都纷纷竖起了。 扶芳宴开始时,几个王爷坐在台下首座,除却环王之外皇帝还有另外三个兄弟。不过比起环王,那三个兄弟更是脑满肥肠,完全不顾殿前礼仪,左右各好些美人作伴,其中还有皇帝后宫里的那些傀儡。 非但皇亲国戚如此,就连那些说出去有名有姓的朝中大臣,身上都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一如沈清在环王府最开始嗅到的气味,冲得人几欲作呕。 环王落座后,还问沈清毕沧去了何处,沈清说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先一步回去宫外马车候着了。 环王也无所谓,见到有人前来敬酒,便也笑呵呵地与人应对。 沈清坐在环王后座,几乎与李添并齐,见到这穷奢极侈,荒淫无度的画面,心却越来越沉。 忽而,沈清听到了一声嗤笑,是离她不远的李添笑出来的。此刻那张刻着一道可怕伤痕的脸露出些许迷离笑意,李添正一杯杯饮着酒,在那些喧闹声中苦涩地咳嗽出声。 “琉璃玉葡萄,明珠照殿堂,美酒佐人肉,万民催肝肠。” 李添一回眸,朝沈清露出一抹颇为肆意的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叫周围人全都能听见。 他问沈清:“沈仙子,荒不荒唐?” 沈清没说话,她轻轻捏了一下手中的茶盏,面具从始至终都戴在脸上,所以她也从未想过要在这里摘下,喝下皇宫里的茶,吃那桌上冰晶如玉珠的葡萄。 “陛下驾到——” 所有人闻声朝殿前看去,年近六十的皇帝扶着不过才二十出头的皇后缓缓上了高台。 帝后入座时,所有人都拜了下去,照理来说沈清不是仙身,既然入了凡尘,给凡间的皇帝磕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眼下东正之气都不落在这皇城屋顶,沈清也不必要将眼前徒有皇帝之位的男人放在眼里,在所有人都叩拜时,只有她一人还端坐着。 皇帝听过沈清的名,从他那向来崇拜明光国师的同胞弟弟口中。 回想起不久前环王曾拿沈清赠予的香交给明光国师研究,明光国师在看见那香时眼眸便亮了亮,国师还什么都没说,常年伴在国师身侧的皇帝便知道这位号称桂蔚山而来的仙子绝不简单。 明光国师将香还给环王,让环王无需担心,只管去用后,环王便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皇宫。 环王走后,皇帝才问明光国师:“国师方才为何没多问环王?如若那调香之人果真是个奇才,倒不如纳入宫中,拜在国师膝下?” 明光国师虽银发白须,可脸上却毫无皱痕,皇帝只要看着他那张脸便分外羡慕,心中对于长生不老的向往便愈发强烈。他恨不得将这天下所有术士都交给明光国师,只要能对长生不老丹有帮助,那便不算麻烦。 明光国师抚着胡须,声音带着几分激昂道:“陛下,时来运转,这是苍天都要帮您啊!” 皇帝头一次见明光国师如此兴奋,忍不住也高兴起来:“如何说?!” 明光国师道:“这除秽大典上的妖与鬼每年有数,今年宫中不知来了什么妖,横生枝节,杀了本座二十六名弟子。弟子一死,他们口诀封印的妖鬼也都不能作数,除秽大典在即,如此大的窟窿本座想方设法地想要去填满,却没想到机会就在眼前!” 皇帝听明光国师说过,除秽大典一年都不能停,他甚至想着如若那些鬼都不够,他不介意多杀一些人去填补漏洞,偏偏这个时候,沈清撞了上来。 明光国师道:“那人若真出自仙山,为散仙之体,只要将她丢入炼丹炉内,长生不老药便可大成了!” 眼下想起明光国师的话,皇帝还是会心潮澎湃,万分激动。 他就知道有生之年,会让他等到明光国师炼就长生不老丹的时候,所以他让环王带沈清入宫参加扶芳宴,只要对方入了宫,那他离长生不老也就只差一步。 只要能长生不老,能成仙,皇帝心想,沈清这仙山而来的自恃清高,拜不拜他,也就无伤大雅了。 眼下沈清还不知皇帝的心声,她只觉得老皇帝的眼神很古怪,看她像是一个饿极了的狼盯着一只待宰的羔羊,那股自入皇宫之后感受到的恶意愈发地深了起来。 觥筹交错,大臣们对皇帝的各种吹嘘拍马惹得皇帝哈哈大笑,瞧着这些人逢场作戏的模样,就像是一块块烂透了散发着恶臭的腐肉瘫在了座位上。 沈清沉着脸,突然很想知道毕沧的动向。 她昨夜让毕沧将她的头发种在他的发丝里,也不知要如何才能感知到对方眼下究竟在哪儿。沈清也不过才这样一想,便立刻察觉到熟悉的妖气冲散满殿难闻的气味,清晰地传入她的呼吸间。 这味道之近,就好似毕沧就坐在她的身边。 沈清微怔,抬眸四下看去,她确定毕沧不在殿内,但这妖气也非平白无故而来,沈清隐约可以感受到那妖气一会儿从左后方飘来,过了片刻又变成了右后方,她这才恍然,这是那根头发奏效了。 她能感觉到毕沧仿佛就在身边,便说明毕沧至少还在皇宫,离她不远,且处于皇宫她后方位置。也不知他在做什么,距离一直没变,只是在那一处左右盘桓了很长时间。 沈清不知道,她能感受到毕沧的动向同时,毕沧也能感受到他万千发丝中尤为特别的那一根发丝在发着烫。如一根针轻轻戳着他耳后长发的一处,不疼不痒,却难以忽视。 因前几日他来过一回,皇宫对于拜仙阁的保护更甚,原先这阁楼外只有一圈防止楼内东西往外逃窜的阵,眼下却埋了朱砂浸满的线与符,里里外外缠绕了七层。 那些防妖降鬼的低劣阵法向来对他无用,毕沧依然如入无人之境般踏入了拜仙阁的范围,脚下蒸腾的热气的确像一个随时都在燃烧柴火的火炉,而所谓的炼丹炉,正是他眼前的这座楼阁。 毕沧上一次离开皇宫后想了很久,为何他无法将楼阁内的金光带走,后来渐渐想明白后他才于心中暗道这建造楼阁之人的确很聪明。 三百余年前南楚正处于鼎盛之期,皇帝又被称为天子,如沈清所言,每日紫气东来笼罩皇宫,天降威压至于帝王,那时的皇宫内应当是整个南楚中东正之气最盛,最接近天威之处。 以地为火,以阁为炉,以皇城为笼,以天威为盖,以那每一块刻满符文的砖与瓦为基,彻彻底底地将金光困于方寸之地。 毕沧得承认,明光国师的确在练就长生不老丹,他妄图去炼化神明的一魂,为此恐怕不知残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将邪祟、血腥、孽债灌入其中,企图打破神明魂上金光之盾。 为了这抹魂,明光国师已然耗尽了南楚的国运。一个被上苍抛弃的皇帝,最终只会走向亡国的命运,而一旦国家步入灭亡,便是天下苍生悲哀之始。 毕沧不知明光国师从何得来了这抹魂,但他认那缕金光,他熟悉那道呼吸声,眼下整个皇宫甚至京城、偌大繁州都沉浸于恶臭当中,毕沧不会让这些恶心的东西去玷污她。 毕沧缓步走向拜仙阁,看着那阁楼门窗中不断往外滚出的浓烟,可想而知其中究竟有多烫,多烧,被困在这里数百年的魂该有多痛苦,多煎熬…… “我会救你出来。”毕沧的手轻轻触碰上炙热的门,掌心下妖气纵横,如在门上覆着一层冰,又被那股滚烫的热意融化。 水痕不断从他的掌心流出,可妖气不断。 只听见呲呲如冰与火碰撞的声音响起,毕沧掌心用力去推那扇紧闭的大门,用力到手背都生出了银色鳞纹。那些寒气霎时在他掌心绽放成一朵冰花,彻底凝结在复杂符文的门扉之上,冰痕如藤蔓生长,似乎要包裹整座楼阁。 他听到了楼中的呼吸声,与他之前掀开楼阁顶端,想要将她带离这处的细微痛呼。 毕沧只觉得心仿佛也被寒冰戳出了无数个窟窿,随着那一道轻微的痛声屏住呼吸,脸色苍白,可妖气仍在强势灌入这座巨大的炼丹炉中。 “别怕。”毕沧如同安抚,声音温柔地唤出她的名字:“清清。” 与此同时。 扶芳宴进入尾声。 这餐宴席沈清从头到尾都是端坐着的,她注意着毕沧的一举一动,知道他没离自己太远便一直沉默地等待着明光国师出现。 期间环王与她说过几次话,那明光国师除却真正的皇亲国戚之外,朝中大臣很少有人能见到他的庐山真面,今日还是看在沈清的面子上才愿意来参加宴席,话里话外都带着些恭维沈清的意思。 沈清也无所谓他的恭维,只是宴席至尾声,一众表演人群下去,不论是皇亲国戚或是大臣都喝得醉醺醺了,才有人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中都举着玉托,玉盏。 一阵奇异的香味于殿内绽放,叫那些喝得酩酊大醉之人纷纷抬头看来,玉盏放在每一个人的面前,盏薄如蝉翼,里面躺着一枚碧青的丹药,异香从此而来。 忽而一道颇为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这是本座炼制的醒神丹,可解酒,益长寿。”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毫不犹豫地吞下了醒神丹,就连皇帝也眼都没眨一下吞下丹药,只有沈清和李添二人从始至终没碰玉盏。 沈清的目光落在殿前,阔步而来的人身着一身玄色道袍,臂挂拂尘,鹤发白须,身量奇高,轻飘飘地便走入殿中。 沈清望着那人身高,有些骇然,这人恐怕比毕沧都要高出一个头。 那人自入殿后,眼神便落在沈清的身上,一步步朝高台靠近,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沈清的心上,逼得她呼吸急促。 直到人站在她十步以内,沈清才被他身上那一股阴邪之气熏得回了神。 明光国师朝沈清笑了一下:“神山散仙,竟是个魂魄不全之人吗?” 沈清心下震惊,面上不显,反问一句:“国师道法旁门,你的魂魄也不全,何至于来笑我?” 明光国师闻言,脸色一凛。 第59章 要你狗命啊! 见众人已将醒神丹用下,明光国师也不再与沈清装模作样,他忽而长手一指向沈清,面露惊色,大喝一声:“陛下!此人乃妖,快,快命人将其捉拿!” 那些于混沌中逐渐酒醒的众人一听见有妖,立刻纷纷朝沈清看来,一双双眼犹如放着绿光的野兽,女子对她恐惧,男子对她惊骇。 沈清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坐在高位上的皇帝便立刻下旨,命令宫中护卫军赶紧将沈清捉拿。他还怕一般凡人制止不了沈清,甚至对明光国师道:“国师,国师,快让那些道长前来捉妖,万不能让这妖孽横行逃脱!” 沈清心下骇然,一垂眸便看见玉盏中的醒神丹,她拿起醒神丹指尖用力一捏,便见里面露出浮灰,细闻还有冥涧草的气味。冥涧草喜阴,由腐水所养,食之可致幻,其草汁就是青色的,已内外染透了这枚醒神丹。 眼下怕是那明光国师说什么,沈清便是什么,所有服下醒神丹之人看向沈清,任凭他说妖,就于脑海中幻想出沈清为妖的模样。 她知道此番大约是个鸿门宴,本就在明光国师作威作福的地盘,加上他深受皇帝信任,沈清以为他已是国师,还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怎么也会与她斗一斗,却没想到此人手段如此下三滥,直接将所有人迷倒了任他差遣。 不,也不是所有人。 沈清瞥了一眼一旁脸色难看的李添,至少在场也是有人不愿意相信明光国师所言,还要站起来试图为沈清辩解的。 辩解无用,却依旧要辩。 李添见已有长剑架上沈清的肩膀,他连忙走上前来跪下,脸色苍白道:“陛下!沈清不是妖,她是桂蔚山而来的仙,在此之前陛下也是知情的不是吗?还请陛下莫要听信他人言语误伤仙人!陛下!” 冰冷的剑贴着沈清的衣襟,剑锋锋利,只要沈清敢动,她相信那几把剑就能割断她的脖子。 那头不论李添怎么说,皇帝与皇后还有众多妃嫔都露出一脸恐惧的表情,似乎在他们的眼里沈清已经变成了三头六臂的怪物。 皇帝一边呵斥李添,一边让明光国师赶紧收妖。 极乐殿中进了大批护卫军,没多久明光国师仅剩的四十名道士弟子也都有序进来。他们看了一眼当下乱象,有几个能人瞧得出沈清不是人,便与师兄弟们交头接耳,以为沈清是个什么作恶多端的鬼魂。 明光国师自始至终都没有靠近沈清,他就站在一圈圈人群之外,因为身量远高出他人太多,轻而易举地便能看见被众人压制动弹不得的沈清。那双眼阴邪凉薄,似乎在嘲笑沈清如此天真。 她以为她用几根灵气充沛的香便能笼络环王,一举进宫,成为皇帝跟前的红人,代替他的位置?可笑! 明光国师因这一记浅笑,胡须微动,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摆阵,收妖。” 明光国师说的是收妖,那四十名弟子却知道,所谓妖,就是沈清。 沈清不怕他们摆收妖阵,但这些人也的确知道她是魂魄不全的鬼,故而说是摆阵收妖,实则便是摆阵捉鬼。瞧那一张张光是拿出来便令人头疼的黄符已经顺着极乐殿梁柱上贴了一排,沈清的背后起了一层汗。 李添不知沈清是鬼,却也知道明光国师是个妖道,妖道要拿人,管那人是人是鬼还是妖,必不会轻松放过。 他还想恳求皇帝,可不论怎么说也没用。 沈清突然在这一刻想明白了明光国师此举,原先那一丝恐慌倒是渐渐被勇气填满,她豁然开朗,啊了一声:“原来你怕啊。” 说这话时,沈清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明光国师,那张方才还有些自得的脸上,表情顿时有了裂缝。 沈清蹙眉,看着对方的眼神猜测:“想必我来皇宫之前,你便已经将我的身份打探清楚了?我的假文牒上写的地址是荣城,你的人去了荣城,你也知道了金如意已死,恐怕焦急忙慌地想要寻找坤灵镯的下落,结果却找寻不到,可对?” 明光国师闻言,脸色彻底难看了起来。 “金如意弄丢了坤灵镯,朱家也没了,你顺着朱家的线索去查,应也查到了献州知州李大人的身上。那么经过李大人联系朱晓,再从朱晓那边得知桂蔚山……而我与环王自报家门,说我就来自桂蔚山,你便知道坤灵镯大约就在我的手上。” 沈清越想就越明白,为何环王府内她的小院外有人看守,明明环王对她还算信任,否则不会将王府的香都换下来。她表示自己想见明光国师,环王自然也不会怕她跑了,思来想去,那人应当是明光国师叫环王安排的,其中恐怕有一大半都是明光国师自己的人。 扶芳宴这时间卡得好,沈清刚好在环王府住了十多日,快马加鞭,荣城那边的消息也就到了明光国师的手上。 他不会愿意与沈清正面交锋,所以早就准备好了这上百枚醒神丹,就要沈清如妖孽被他打出原形,再将坤灵镯找回来。 “你在意的是镯子。”沈清了然地点头,此刻还能闲话:“叫你的人歇歇,难道,你不想要镯子了?” 明光国师脸色一僵,还真有几个弟子朝他看来,等待他发号施令。 见明光国师没有让他们继续,那捉鬼的阵也就只摆了一半,饶是如此,也足够让沈清感受到些许紧迫的慌张感。 一直离她很远的明光国师这时才终于踏步走近沈清,高台上的皇帝还在呐喊:“国师,你还在等什么?快抓了这只妖!” 只见明光国师轻轻一挥袖,极乐殿内服了醒神丹的人纷纷一阵眩晕,趴在桌上彻底昏了过去。 李添见状,连忙跑到环王跟前去探环王与王妃的鼻息。别怪他如此猜测,就凭那些护卫军都不听皇帝指挥而看国师脸色,他便觉得这国师能做得出杀人再炼傀儡操纵南楚国之事。 好在,他们还有呼吸。 李添听不懂沈清与明光国师的对话,不过也猜得出这二人之前大约是有过节的。 明光国师嗤地一声笑出来,他朝沈清伸手:“将镯子还给本座,本座可放你一马。” “你这人于我而言没有信用的,将镯子给你,我必死无疑。”沈清拍了拍袖子与荷包道:“何况那镯子不在我身上,在我道侣那里。我的道侣你应当知道他,十多日前你那二十多名弟子便是他所杀,他这个人向来心狠手辣,来无影去无踪,现在应当……就在极乐殿的梁顶上?” 明光国师连忙抬头去看,梁顶除却夜明珠,根本没有人影,他嘴角一抽,眼神狠毒。 沈清接着道:“你不知镯名,便代表你不是镯子的主人,坤灵镯从何而来,不妨明光国师告诉我?我也好让我的道侣……放你一马。” 将话还给对方后,两方陷入了沉默。 殿内无声,仿佛一个针落下都能听见,李添一直紧张地抓着王妃的手,就在这时,李添突然察觉到他牵着的手握紧了一瞬。 他震惊地朝王妃看去,不敢出声,只嘴唇发出:“母亲。” 王妃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在哪儿一般,但看见满殿的道士与护卫军,吓得连忙又趴回了桌面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与此同时,环王也苏醒过来。 李添见状,连忙对他们二人摇头,让他们继续装睡,千万别乱动。 他沉思了会儿,想来应当是沈清给他的黄符奏效了。 是了!沈清当时说那黄符是她功德所绘,能辟妖邪,防梦魅。殿内无妖邪,方才那醒神丹显然是迷惑人的东西,不说梦魅,至少是障眼法。 那黄符没能立刻起效,但在明光国师催动丹药让他们昏睡时,黄符奏效了。 李添能接触的人很少,这些年那些人纷纷投靠明光国师,也只有朝中几个文臣大儒曾是他的老师,愿意接受他特地求来的“平安符”,二十道黄符,一共只用了十道。 李添突然朝沈清看去,他此刻才明白沈清当时的用意,她大约猜到了他未必有那么广泛的人脉,能所有人都接受他的好意,所以给的黄符不多。而这世间的真相,任凭旁人怎么说都没用,更何况这些人对明光国师深信不疑,所以只有让他们自己去听,自己去看,才能破局。 极乐殿内形势紧迫,有些人便是醒了也不敢睁眼。李添的心脏从未有过一次跳得这么快过,多年来他见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投靠明光国师,被长生不老所吸引,为了明光国师干尽了毫无底线之事。 可这还是他第一次,第一次觉得自己不算孤立无援。 极乐殿中,不是只有他一个清醒之人,总有人能看清明光国师的真面目,看清他早已控制了皇帝,控制了皇城,控制了所有人! 他是妖道!他就是祸害南楚的妖道! 沈清倒是愿意与明光国师继续僵持,至少这样可以拖延时间让毕沧做完他要做的事。 可明光国师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双指并拢,捏着一张散魂的符纸朝沈清面门而来。那符纸上一股灼热之气直扑向沈清的脸,她顿时呼吸一窒。 “说,本座的镯子在哪儿?!”明光国师怒道。 沈清盯着那张黄符,心想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喊毕沧,她能感受到毕沧离她不远,他一直都没挪过位置!她能知道他眼下的情况,他也必能猜到她的情况,这黄符若真贴上她的额头,沈清痛呼的当下,毕沧便立刻能冲过来。 魂魄不会散,至多疼一下。 她倒是愿意拼一拼。 沈清昂着头,脖颈处已经冒出细密的汗水,可她依旧无畏道:“你用坤灵镯为你敛藏人魂,想必也是为了除秽大典?坤灵镯为仙器,所有入镯的魂都会被打散成阴气,附着于仙器之中,有仙器加持,再投入除秽大典必事半功倍。” 沈清道:“你先前对金如意说你不怕坤灵镯丢掉,是因为你在那镯子里放了镯子主人的一息,不过我早已将封印解除,你无法根据一息寻找到镯子所在……妖道,你敢说那是你的镯子?呵,好大的口气,那坤灵镯分明是我的东西!” 沈清说得振振有词! 沈清一直猜测坤灵镯或许是她生前之物,况且毕沧说过,那是她的,那就是她的了! “你……”明光国师闻言没有震惊与害怕,反倒眼神中透着一股莫名兴奋。 他立刻朝沈清逼近,没用黄符,反倒从袖子里搜出了一把红绳缠绕在手指上,再五指贴近沈清灵台,像是要将她的魂魄从身躯之中抽出来。 沈清没想到这个人竟这么疯,要知道对方也缺失一魂,这法咒与朱砂红绳也同样对他有效。 指尖触碰到沈清额头的那一瞬,立刻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吸噬着她的力量,这一瞬沈清觉得自己仿佛掉入了深水之中,卷进水中漩涡里,转得她头昏脑涨,身体也开始变得轻飘飘的。 不好! “毕沧……” …… 毕沧抬头看向已经被他的妖气全面覆盖的拜仙阁,冰面极厚,封锁门窗与每一片砖瓦,他的妖力还在不断灌入,只有在一瞬间将整个拜仙阁化为齑粉,才能万无一失地取出里面的魂。 沈清的声音传来时,毕沧顿时感觉冰封拜仙阁的寒意笼罩了他全身,一阵急促的恐惧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心神,这一瞬他猛然回眸,隔着亭台楼阁与树木假山,直直地盯着极乐殿内亮光的方向。 掌心下拜仙阁中的跳动愈发明显,他知道自己就要成功了。 “对不起,清清。”毕沧回眸看了一眼冰层之下的金光,轻声呢喃:“可能会有些疼。” - 沈清被这股眩晕弄得几欲作呕,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要被抽走,一旦她的魂魄离体,那些功德被这妖道吞进去,沈清就要呕死了! 非但如此,这妖道还缺失一魂,该死的该不会拿她的魂魄来补?! 见明光国师越来越亢奋的眼,沈清用尽全力才比了个结印,勉强抬手打在了对方的心口。明光国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一口血也毫不在意。 他的身体都在激动得颤抖,那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炙热,看得沈清越发恐惧。 “是你,真的是你!哈哈哈……我一直想要寻找的成仙之法,原来竟如此简单吗?一定是上苍眷顾,你自己冲到了我的面前,哈哈哈……仙子,仙子!把你的魂魄交给我,让我一偿所愿!” 沈清咬牙切齿:“疯、子……” 就在这时,强烈的寒风吹断窗棂,骇人的妖气如山呼海啸,从沈清的身后铸成高墙再一瞬倾倒。 气劲荡开遮月的乌云,刹那掀翻了极乐殿的屋顶,梁柱歪斜,砸死了数十名护卫军,还有一些昏睡在桌面上尚未清醒的人。 一阵阵尖叫传来,几名装死的文臣与环王夫妻连忙跑开,迎面的寒意如冰霜极雪,瞬间让整个皇宫提前进入了隆冬。 沈清忽而感觉到魂魄一轻,再坠入身体,更加晕眩之后,她直接坐在了地上捂着心口,颤抖着手摘下面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银鳞覆盖的五指化作尖利的爪,握着明光国师的脑袋将他死死地钉在了盘龙柱上。 毕沧的脸上还是那张魑脸面具,眼孔处泛着丝丝血色,玄衣覆霜,卷着狂风骤雪而来。 明光国师惊恐着双眼,甚至连嘴都张不开,他从未感受到如此可怕的气势,刹那便软了骨头,抖如筛糠。 沈清吐出几口酸水,脑子还昏着,却对毕沧的背影道:“王八道士!断魂缺德的杂种东西!本大仙说了我有道侣的!我道侣分分钟要你狗命啊!” 第60章 金蝉脱壳 此话一出,满堂鸦雀无声。 沈清实在是脑子晕得厉害,将往日只在心里才能骂得出的脏话此刻放肆出口后,又因起身太快,再度扶着矮桌半蹲下来,垂着头连续干呕好几回。 她一整日没有进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不过是魂魄险些被拔出体外,这才头昏脑涨得厉害。 毕沧掐着明光国师的脑袋其实并没有太过用力,他怕自己稍不留神就能捏爆对方的头骨,还得克制着心中暴戾,留其一条命交给沈清。 沈清又吐了会儿,终于缓和过来了,背后凉风嗖嗖直往破败的极乐殿内灌入,她回眸看了一眼,才看清这一条毕沧冲过来的路。 假山倾倒,树木冻结,沈清身后的花丛与池水早已结上一层厚厚的冰,呼吸间一片冰凉,仔细去看,还能看见那一粒粒随风从空中飘落的霜花,在夜明珠的光泽下细细闪烁。 不单沈清朝后方看,被毕沧掐着脑袋钉在盘龙柱上的明光国师也在朝毕沧过来的方向看去,他的眼睛里即刻爆出道道血丝,瞳孔震颤满是惊恐。 明光国师已经不再看毕沧,而是看向极乐殿后方原本竖立的拜仙阁。 那里本应当有座拜仙阁的!可此刻一眼望去,哪儿还有楼阁的半点影子! 那座拜仙阁,是他毕生心血,里面的一砖一瓦皆经他手,怎么就没了? 怎么能就没了?! 来极乐殿前,他还于拜仙阁前走过,经过先前之事他还特地在拜仙阁外加固七道阵法。可这些阵法被破时整个皇宫毫无反应,甚至是离得这么近的极乐殿,他就在这里,就这么数十步的距离,却也毫不知情!!! 明光国师的口鼻被毕沧按在了掌心处,锋利的爪已经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伤痕,几乎能见皮肤之下的白骨。 那双从眼眶中凸出的眼逐渐充血,在众人面前流下两道血泪来,惊骇过后,便是一声癫狂的呐喊,呜呜嗯嗯地被困在喉间。 沈清见明光国师情况不对,道袍下枯瘦的身形急速起伏,她闭上眼睛再睁开,这才发现毕沧的手捂着对方口鼻,马上就能将人憋死。 整个极乐殿所有清醒的人都不敢朝那玄衣男子靠近,在他们的眼里,这与天降煞神无异,一时间实在难以分辨明光国师与毕沧,究竟哪个是善,哪个是恶。 众人只见碧衣女子缓缓起身,踉跄朝毕沧走去。 沈清的腿还是软的,待到毕沧身边来,才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如此随意的动作,直叫所有盯着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松手。”沈清推了推毕沧。 她听到了男子紊乱的心跳声与急促的呼吸声,安抚性地抓着他的小臂,稍稍用力道:“毕沧,放开他,我还有话要问。” 他之前就已经干过一回把金如意杀得不留痕迹这种事了,在沈清看来,毕沧这回还算理智了一些,至少知道给她留一条活口,将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问出。 尖锐的五爪松开的刹那,明光国师便如断了线的傀儡般直接砸在了地上。沈清因魂魄离体视线受损,只见到毕沧收手时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好像他的手上还有血色。 她顺着毕沧的小臂往下,一直摸到了对方的手腕,毕沧腕骨冻人,好似一块冰,五指触及掌心处,又被他反手握住。 沈清举起他的手往眼前凑,眯着眼才看清他指尖的血不是他自己的,大约是明光国师的,这才松了口气,浑浑噩噩地扶着毕沧坐下,就坐在明光国师对面。 “清清。”毕沧随之一起蹲下,像是要扶住她。 沈清按着他的肩膀表示自己没事,再看一眼明光国师,刹那被对方发出的尖利喊叫声吓得清醒了。 “啊啊啊——!!!” “啊啊啊——!!!” 明光国师如同疯了一般,肺腑归位能发出声音之后,便立刻癫狂地扑在地上,往拜仙阁的方向爬了十多下。直至他爬到了被梁柱砸死的道士身边,确定那一片冰霜覆盖之处并无楼阁,这才双手双足一摊,喷出一口血来。 “毕生心血,我的毕生心血啊!!!” “一千两百年,我花了一千两百年才将她养得如此漂亮,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不足五年便可破她仙盾,这下全完了,全完了……” 两行热泪混着血流了明光国师满脸,他紧紧抓着自己心口的衣裳,仿佛这一口气若不顺下去,便能被活活气死。 “是你!”那双愤恨恶毒的眼突然朝沈清看来:“是你毁了这一切!是你毁了我的拜仙阁!是你拿走了我的魂,把魂还给我,把魂还给我!!!” 明光国师很瘦很高,在朝沈清扑来之时,就像一只立起的螳螂。他双目凸出,口喷长舌,吓得沈清一把抓住毕沧的胳膊将他横在自己跟前。 毕沧见状,起身再朝明光国师踹去一脚,鞋尖抵着对方疯狂跳动的心脏,把人踩在地上。 明光国师知晓自己这回是遇上死劫,可他依旧不甘,口中还在喃喃:“把我的魂还给我,把魂还给我……” 沈清不知他说的是什么魂,不过瞧他这疯癫模样也知道,毕沧离开的这段时间应当是夺走了明光国师较为重要的东西。 她走到明光国师身边,扶着毕沧勉强站直身体,压低声音问:“坤灵镯你究竟从何而来?” 明光国师动了动嘴唇,讷讷摇头,如痴如傻,双目混沌,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了。 沈清一怔,问毕沧:“你刚才那一脚很重吗?” 毕沧顿了顿,摇头道:“不是这个缘故。” 他那一脚的确踢得很重,若是一般人大约肺腑早破碎,一口气喘不上来死了。可明光国师毕竟不是凡人,活了一千二百年的妖孽,哪能怕他踢一脚? 眼见着人死魂魄将散,沈清还没弄明白,便被毕沧提醒:“他要逃。” 沈清一愣,揉着模糊的眼仔细看向明光国师。 逃? 他能怎么逃? 毕沧见状,立刻于周围设界,极乐殿内风吹不进,光照不出,偏偏他还是慢了一步。 沈清一张黄符贴在地面上时已经晚了,明光国师的身体死去,可他的魂魄却钻地而出,眼下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寻常人死便如金如意那般,魂魄离体后无形,漂浮于空中,等待时机沉入轮回界,可这明光国师的魂魄却如一缕沉香,直接融入了土地里。 撤下结界,毕沧解释道:“皇宫底下别有洞天,他应当是从地底跑了。” 沈清气结:“这狗道士有些脑子,还知道金蝉脱壳!” 这本是沈清先前打算给自己和毕沧用的法子,却没想到被这人用了。 “人魂不能离体太长时间,否则仍有魂飞魄散的可能……其实我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发现他缺少一魂,应当是用这魂去炼什么东西去了。”沈清沉思片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如若他早知道有这一遭,给自己安排一次假死,那一定会提前选定下一具躯体,只是不知他选的是谁。” 说到这儿,沈清目光四下,扫过眼前昏睡未醒或已经死了的人。 如若明光国师真有后招,他也不会将自己选定的下一个身躯放在身边,那逃与不逃并无区别,那具身躯,应当离极乐殿很远。 虽是这般推测,可沈清也担心在她和毕沧离开皇宫后,明光国师的魂魄再杀个回马枪,干脆还是弯下腰一个个去检查那些人的身体上有无明光国师早些时候留下的印记。 李添本护着环王等人缩在极乐殿的角落里,眼见一方落败,明光国师倒地不起,他心跳加速,一股得偿所愿的兴奋不断撞击着胸腔。 他一步步朝明光国师的尸体走去,待站在那具身体之前,瞧着对方伤痕累累的脸与一双死不瞑目的眼,李添喘着粗气安静了很久。 他没想过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杀死明光国师,他也没想过,原先在路上不经意地帮忙,会正好遇见沈清,正好由沈清解决了他的心腹大患。 李添说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何感受,有激动,有兴奋,也有痛苦和悲哀。 他想方设法也无法撼动的大树,却轻而易举被人连根拔起,他以为用他的力量永远也无法越过的江海,或许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门前水沟。 李添一时有些想笑,可他笑不出来,他甚至无法张开口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双眼蓄满泪水,后啪嗒啪嗒砸在了明光国师的血泊之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大仙,究竟发生了何事?!” 环王立刻拦在了沈清跟前,他望着眼前废墟,不敢相信一次扶芳宴会造成这么多伤亡。 这其中很多人都是因为毕沧冲破了极乐殿被砖瓦或梁柱砸死的,可环王醒得早,他知道明光国师控制了宫中护卫军……甚至于明光国师指着沈清说她是妖时,他看见的沈清也非妖形。 后来短暂昏厥,环王就算再糊涂,也知道他们被明光国师的丹药控制住了,眼下明光国师已死,满地狼藉,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清一时难以解释清楚,可她大致排查了一番台下坐着的人,没有一个人身上有明光国师特留的印记,只剩下最后坐在高堂之上的帝王。 环王见她横冲直撞地朝皇帝而去,吓得连忙跟上。 只见她袖中飞出一张张黄符去探,数十张黄符落在地上,只有一张黄符是落在皇帝背上的。沈清见状,连忙走上前,一把拽开了皇帝的衣衫,果然在他的背上看见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咒文。 环王见状,大喝一声:“这是什么?!” 那咒文有红有乌,交叠成形,沈清仔细查探后才发现这咒文竟是吸食帝王天威精气的一个阵,难怪皇帝的眼看上去比环王还要浑浊,竟那般听从明光国师的话,将一个国家逐步从衰败推向死亡。 人皇,天子,自诞生时便能吸引东正之气,天降大任,应为苍生百姓谋福祉,而非助纣为虐,肆意残害生灵。 沈清松开了手,在诸多咒文中找到了一个可让明光国师借尸还魂的符印。 她有些意外,可又觉得意料之中。 意外明光国师竟然真敢想,想他有朝一日能与皇帝换了身份,成为万人之上的人间主宰。 意料之中的是……就凭他那个疯劲儿,若有一日真叫他炼就了长生不老丹,能匹配得上长生不老的身份,自然也只有一国之君。 可……他的魂魄逃离,知道沈清在此就不可能再回来极乐殿,回到皇帝身上,那明光国师的魂又会躲去哪儿? 沈清仔细看着皇帝背上的符印,瞧着瞧着,有一处倒是觉得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一道纤瘦孱弱的身影忽而闪过她的脑海,沈清立刻想到她在何处看过这个符印了! 春来楼,惜花居——宁栀! “毕沧,我们得赶紧出宫!”沈清转身便朝外走,路过毕沧身边直接拽住了他的袖子道:“我想起来皇帝背上的符印与宁栀手臂上的一样,宁栀的内丹曾被打破,所以我见她魂体不稳,还以为她的魂魄也是随内丹一起受伤的,现在看来,明光国师的那一魂,分明就是藏在宁栀的内丹里了!” 怪,很多地方其实都有些怪,可沈清也怪自己从未去往深层想过。 她知道宁栀曾拜过仙山,修过道法,明光国师的弟子就算再厉害,那也是人间的道士,如何敢上仙山捉一心修仙之妖?便是那妖下了山,未必对付不了那些道士。 沈清虽称明光国师一句妖道,可对方也的确有些道行,寻常人哪能活上一千两百岁?除非他也是从仙山而出,亦或受高人指点。 加上坤灵镯,还有明光国师口中说的那个什么魂,这些都不像是寻常自学仙道的术士能得来的物件。 跑出极乐殿后入了御花园,沈清在那一簇簇花堆里转了两圈竟没找到出路,这地方大得可怕,一旦入夜就难分东西,沈清只能站在原地愣愣地抬头看星来辨别方位。 毕沧问她:“你要去花楼?” 沈清点头:“对!明光国师的魂魄一定是逃到那里去了,那里有个春来楼,楼中有只狸猫妖,那狸……啊啊啊!!!” 沈清的话还未说完,便察觉双足离地,人被抱着高高飞起,竟一眨眼的时间便越过高楼宫墙,悬在夜风里。 沈清便是脚踏黄符也只能飞檐走壁,从未体会过腾云驾雾,突如其来的拔地而起,吓得她将尖叫声又吞了回去。沈清紧紧地搂着毕沧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念经似的低声骂出了许多句脏话。 毕沧全都听见了,回想起她先前在极乐殿怒骂明光国师,说他是她道侣之事,毕沧忍不住轻声笑出,低笑声闷闷地从胸腔传入沈清的耳里,于是沈清闭嘴了。 腰间搂抱的力量很重,沈清也生怕自己会掉下去摔个稀烂,双脚盘于毕沧腰间还不忘睁开一只眼给毕沧指方向,让他往京城中灯火最多处而去。 先前怕,沈清还畏畏缩缩,许是知道毕沧不会将她摔着,那股害怕也被入目所见的画面冲散。 耳畔夜风呼啸,冷冽地吹凉了脸颊,扬起二人发丝交缠。沈清因为被风吹得有些冷,鼻尖微红,又因凑着毕沧很近,紧贴的身躯感受着彼此的心跳,让她一时恍惚。 她还从未飞得如此之高……往日在桂蔚山她也登过崖边,看过云海,却没见过如眼前这般,没有任何云层遮挡的,一场由灯与楼,人与物排列而成的繁花盛宴。 琉璃瓦,珍珠灯,青玉铺路,娇倚金漆门。 绫罗裙,兽皮鼓,长街灯舞,如醉不夜城。 整个京城从高处往下俯瞰,于深夜繁星月色中璀璨,灯火下人文百态,像一张慢慢展开的卷轴,记录着南楚国最后的盛景。 第61章 调虎离山 沈清与毕沧到达春来楼时恰是一日中烟花柳巷最为热闹的时候,春来楼内外聚集了许多人,身形不一的男女来来往往,有的恐怕不愿为熟人认出,脸上都戴着面具。 春来楼一楼的堂内还有蒙着面纱的妙龄女子们载歌载舞,各种混乱的气味杂在一起,很容易就掩藏了妖气。 沈清认得宁栀的屋子,领着毕沧直往春来楼的二楼惜花居冲去,到了惜花居前推门而入,沈清还未跨进去便被毕沧一把拽着胳膊往后退了好几步,人也被他按在了怀中。 紧接着砰地一声响,盛满符水的茶盏便被毕沧挥袖打碎在一旁。符水落地时顿时扬起一阵青烟,沈清见之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另一只手于空中挥了挥,这才定睛朝惜花居里看去。 惜花居中门窗紧闭,墙面上被人贴满了黄符,拿妖捉鬼的都有。只要方才沈清一不小心迎面走进去,先是被符水淋了一身,再被这些符纸一镇,不容她逃脱,沈清就得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她不得不承认明光国师还是有几分聪明的,至少知道她会来此找他。现在惜花居也不用特地进去了,他能布置好这些,人也肯定早就溜了。 毕沧隔着面具看沈清眉头紧皱的模样,于心中犹豫了会儿,正欲开口告诉她他有办法追踪到那只狸猫妖的踪迹,沈清便立刻拍脑回神,又从她那小荷包里搜搜翻翻,找到了一根寻妖香。 毕沧见她拿出寻妖香,眉目柔和了一瞬,配合着沈清于屋中取出一样宁栀碰过的东西,将其燃烧把香点燃,再根据香飘去的方向寻找狸猫妖。 那香一缕缕的将断未断,可见狸猫妖应当已经不在京城。沈清心想离开人群也好,远离了人群她也更好让毕沧施法控制对方,以免双方一旦动手便如皇宫极乐殿里那一出,死伤多了便不算替天行道,有些孽债总会与功德一样,跗骨而来。 皇城天黑便关了城门落了锁,从城门出不去,毕沧便又带着沈清沿着城墙飞了一回。越过承载多年帝王功勋的城墙,二人落在城门外时沈清手中的寻妖香还剩一半。 没有灯火照明,仅头顶一盏月,出了城的路便更加不好走了。 寻妖香指引的方向并不在能通马车的官道上,而是沿着田野山林愈发往偏僻的地方而去,沈清两张黄符贴上了鞋边,只盼望能在香燃尽之前尽快追上对方。 毕沧一直跟着她,他透过月色去看沈清的脸,月光泛着淡淡的银辉,仿佛在她的轮廓处笼罩着一层轻薄的纱。偶尔有发丝被风动抚过沈清的眉眼,加上她那样专注的眼神,眼前之人简直与毕沧记忆中的人彻底变成了同一个。 其实他的心跳从未平复过,毕沧轻轻抬手捂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放着一枚金镯,镯子里藏着他从皇宫里带出来的东西,他知道……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沈清手中的香越来越少,越来越短,一旦烧完她也变不出第二根来,再要回去拿宁栀的物件烧香,想来届时宁栀早已逃出繁州,天高海阔,她想抓也抓不到了。 沈清不知道自己究竟离京城多远,直至手中的香燃烧至尾声,终于灭去,沈清才有些懊悔自己反应得迟,在皇宫里耽误了那么长时间,否则应当能就在春来楼中拿下明光国师。 就在沈清捶手叹气时,毕沧忽而抓着她的手腕带她往右侧迅速走上一截路。他的步伐很轻,搂着沈清根本无需她用力,耳畔风声呼呼,待毕沧松开沈清时,沈清也嗅到了浅浅的妖气了。 此时二人正处于一片茂林,周围的树木看上去皆有几百上千岁,树干粗壮,野草丛生,根本无人来过的模样。 月上枝头,穿过秋风扫尽落叶干枯的树枝落于二人的头顶,沈清惊讶地抬头朝毕沧看去,却被他一直佩戴在脸上的魑脸面具短暂地吓了一跳。 清辉照见鬼面,那两个圆圆的眼洞中,似乎有些分辨不出是红还是金的光芒一闪而过。 沈清抬手想要去摘毕沧的面具,却被他的话打断:“就在前面。” 沈清回神,立刻想起来此番自己追了这么长的路便是为了找到明光国师和宁栀的,也就没再纠结毕沧为何远离人群了也还是戴着碍事的面具,转身寻着妖气传来的方向飞出几张黄符。 数道黄符在空中燃起火焰,猝然照亮了一排山林野路。在黑暗道路的尽头,沈清依稀可见黄符追逐的身影正越过树干,直窜上树枝。 眼看着那妖影化作三重,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跑去,沈清的黄符也分成了三份,可追逐的气势远没有数道齐发来得稳妥。就在她不知该追向哪一方时,两道银光从她的身后射出,直接打入了两道狸猫的身影上。 只听见一声凄惨的猫叫,两道虚影化作灰烟,只剩下最后那个真身被沈清的黄符逼近,又因分身被打散,痛呼一声扑到了干枯的草丛中,狸花猫化作人形。 沈清与毕沧跟上,压低草丛,便看见身上丝丝缕缕往外冒着妖气的曼妙女子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腹部,颤颤巍巍地看向沈清和毕沧,眼泛泪花,好可怜的模样。 “沈,沈大仙,奴家听你的话,知晓自己在京中再待下去于修行无益,可身已卖入春来楼,奴家没钱赎身,只能乘夜逃跑,为何、为何沈大仙要捉拿奴家,还下这般死手。”宁栀露出自己被打伤的腰腹,鲜血染红衣衫,她也直瑟瑟发抖。 沈清凑上前去,细细地盯着宁栀的眼去看,她看见宁栀的魂魄中还是原先那些杂乱的颜色,她的内丹也的确破损,被半个不属于她的魂修修补补,莹润包裹。 可,明光国师的确不曾附身在她的身上,沈清一时迷糊,愣愣地转头去看毕沧。 毕沧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眉头紧锁后与沈清对视,二人异口同声道:“调虎离山。” 宁栀见他们这么快便察觉到不对,又开始凄凄地哭,甚至扑上前要抱住毕沧的腿,想凭着自己可怜又漂亮的模样占几分便宜。却没想到毕沧往后退了一步让她扑了个空,于是她身子一歪,抱住了沈清的腿。 “沈大仙,奴家实在是太可怜了,原先逃出京城便以为安全,只想回去旧山头重新修炼,眼下被您打得浑身是伤,不论如何您都得给奴家一些救命丹药,否则奴家恐怕就要命丧于此,何论修炼啊。” 宁栀一边喊,一边哭,吵吵嚷嚷的,就怪沈清伤了她。 她还特地抬眸,媚眼如丝地往毕沧方向去看,似乎想引起二人同情,又或是觉得她难缠,交出些好东西才好打发她。 沈清不受女子魅惑,毕沧也不觉得宁栀朝他挤眉弄眼的是多招人诱人的举动。 沈清记着她的话,便问:“你说的旧山头,在哪儿?” 宁栀表情未变,瞳孔却明显地颤了颤,显然沈清问到了重点。 沈清又道:“左右明光国师的魂魄跑不掉,不是在你这儿,那多半是想要你引走我,他才好回到皇宫,将魂魄附着于皇帝的身上。眼下我已经追你出了城,他想必也得偿所愿,我便是要杀他,也不能害死了人间的皇帝,你与他都知仙道规矩,所以即便我放了你赶回去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先从你这儿着手。” 宁栀张了张嘴,摇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恨明光国师恨得要死,若不是他,我根本就不会受伤,好在有世子殿下相救,否则早已死于他的化魂鼎中……” “好,又一个我不知道的东西,化魂鼎……”沈清说着,宁栀闭上嘴沉默了下去。 她哼了声:“宁栀,我知道你与明光国师必有联系,与其说你是被他所伤,倒不如说你是为他所用。京城中人人都奉明光国师为尊者,信他能炼就长生不老丹,只有一人不动摇,偏偏那人还是皇亲国戚,身流皇室血脉,只要他在,总有一天会给明光国师添上许多麻烦,你应当是他刻意演戏,安排在李添身边的眼线?” 宁栀抿嘴,扶着沈清腿的手也慢慢收回。 沈清道:“你会些修道之术,本应有更为坦途的未来,又为何会掺和到明光国师这以魂做局,祸害苍生的计划之中?莫非你也贪长生不死?若真如此,你今日也不会舍命做局,引我与毕沧前来。” 见宁栀不说,沈清便只能根据她的表情去猜:“你与明光国师师出同门?你也信奉他?不,还是说,你倾慕他?” 果然,说出倾慕二字后,宁栀终于认命地闭上眼,也不再与沈清做拙劣的表演,流那些虚假的泪。 宁栀一声苦笑,瘫坐在地上道:“看来沈大仙今日必是不会放过我了,你的确厉害,至少是这些年入京城所有术士中最清醒的那一个,三言两语便点中要害。” 沈清垂眸看她:“我不过是见多了人说谎,也知道人性弱点所在,凡行事皆有所求,为名,为利,或为情与欲,总有其一。” 宁栀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啊,凡行事皆有所求……” 她不求名,不求利,甚至不求欲,只因心中有情,这才放不下。 沈清道:“既然他声东击西的目的达到,我也想知道我要的答案,我想那些话问明光国师与问你应当一样。” 眼下回去皇宫,明光国师已经俯身于皇帝,仙道的规矩便是不滥杀好人,亦不便动官身,何况那人是皇帝。与其两头散,她倒是更愿意在宁栀这里问出她的疑惑,待疑惑解决,或许明光国师那边也有可解之法。 宁栀自知今夜难以逃脱,她想过就这样闭着嘴死去,可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样是不对的。那个声音提醒她,或许她这些年的坚持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因为最开始教她走上仙道之路的人,不是这样教她的。 沈清给足了宁栀犹豫的时间,只是在宁栀垂泪的时候问出:“你知道他身上有一枚雕刻藤花覆满古老符文的金镯吗?” 宁栀一怔,轻轻点头:“知道,便是那镯子的出现,他才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沈清心下微动,接问:“那镯子从何而来?你可知道镯子原先的主人是谁?” 宁栀抿唇,苦涩地笑了一瞬:“沈大仙,你说你是桂蔚山上而来的仙人,必然知晓这世间仙山不止一座,隐世的散仙也不止一个。他们只是处于不同的山界之中,与世隔绝,从不问津人世,像个世外桃源。” 沈清自然知道,丹枫仙人早些时候便说过,如她这般散仙有许多,各守一方,于自己的仙山里修炼,轻易不得离开。 还是因为桂蔚山上有沈清,丹枫仙人才能做她逍遥的甩手掌柜,游历山河,至今也只传来过一次消息而已。 宁栀轻声道:“夙遥不是什么野路子得机缘修来的邪魔歪道,他是绮昀山广玉仙人的亲徒,便是广玉仙人也说过他天资聪颖,将来于仙道一途必大有作为,或有一日会引仙云而去,自立仙山,为一山门之主,成为真正的散仙。” “夙遥?” 宁栀道:“就是你们口中的,明光国师。” 沈清又问:“那你呢?” 宁栀苦涩:“我不过是一只绮昀山中,被他好心救下的狸猫罢了。” 若论仙道之盛,的确要从千年前而论。 那时偶有仙人离山界游历,顺手便救了某些人,又或是顺手做了某种惊天善举。他们仙法外流,为世人推崇敬仰,于是人人都想求仙问道,世间道观远超寺庙,夙遥也是那时被广玉仙人带回仙山的。 夙遥原是道观里救下的孩子,可那道观彼时因炼就的丹药吃死了人,正负骂名,当地百姓扬言要砸了道观,还要将道观里的人一并烧死。观中道士无处伸冤,走得走,逃得逃,只有一个老道背着夙遥跑得慢,被村民乱石打死。 恰是广玉仙人从那处经过,见老道死在村民手下,背上被砸成一片烂泥,可他身下却死死地护着一个婴孩,广玉仙人心有不忍,便将那孩子救下,带回了绮昀山。 山间灵气充沛,孩童饮露长大,广玉仙人其实并未怎教导他,可他却自发地看遍了书阁内的书,甚至被广玉仙人目睹他设灵阵救下了一个被仙山中灵兽捕捉的才化形的狸猫,这才真正走向了仙道正途。 从那之后广玉仙人悉心教导,愈发惊觉夙遥是个修道天才,他自学都能摆阵设阵,更何况有个好师傅盯着作业。不过才短短一百多年,夙遥便已能延长寿命,活过常人十倍。 广玉仙人道:“世间修道,为人最难也。木有根,石有灵,水有精,土有气,金有量,唯有人寿命短暂。举世望去,活过百岁的寥寥无几,你已突破第一步,超之常人远矣。” 广玉仙人对夙遥极为信任,满山无禁忌,唯有一处藏了私。那是立于绮昀山颠的一座小阁,每天第一缕日出,最后一缕日落之光,都是从那座阁楼经过,可谓是吸尽满山之气,那是最适合修炼的场所。 广玉仙人不拦着夙遥,说他可以在阁楼边修炼,但不可推开阁楼,多年来夙遥一直听话行事,于仙道一途上愈发精进。 广玉仙人还是说当年他救下夙遥或是一段缘,缘来夙遥成了他的弟子,他说总有一日夙遥能成为这万万年间难得一遇的,从人身修成仙体的仙人。 可这缘短暂,不过只有三百年。 直到一日夙遥察觉到自己生了一根银发,从此心便走偏了。 他的白发越来越多,广玉仙人看他的眼神也从欣赏骄傲变成了失望与怜惜,他说夙遥仙途激进,是为大忌,让他莫贪功,一切随缘,反而或有收获。 夙遥却不这样想,他见多了山间灵兽生老病死,也知道自己或许有朝一日也如同那些活在仙山中的鸟兽一般,哪怕吸食了天地灵气,活得比外界的人更长久,却终有一日会老会死,会化作泥土,从此彻底消失。 他曾是广玉仙人引以为傲的弟子,他曾有机会成仙的,又如何能接受自己慢慢老去,慢慢泯然众人? 所以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推开了山顶小阁之门。 夙遥原先只是想在里面寻求什么更高的仙道功法,却没想到那里只放了一枚闪耀着金光的镯子,更没想到那枚镯子里有一道真正的仙魂。 他夙夜梦寐,求之不得的——仙魂。 第62章 宁栀与夙遥 宁栀记得,夙遥就是在那个时候变了的。 宁栀当年只是一只误入仙山的狸花猫妖,堪堪化形,还很懵懂,因身怀妖气被山中灵兽攻击,这才被夙遥救下。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偷偷跟在夙遥身后,看他日出日落从无停歇地修炼,偶尔会被广玉仙人发现,但广玉仙人从未阻止,也不曾认为她一只妖听不得仙道修行之法。 偶尔广玉仙人教夙遥修行之道,宁栀就在后头偷偷听着,说她与夙遥师出同门也不为过,只是他们当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夙遥潜心修炼,宁栀更多的却是看向他的侧脸或背影,至于广玉仙人说的那些修仙大道,她能记下的寥寥无几。 后来夙遥发现了宁栀的存在,但那也是他救下宁栀后的第二百年。起初夙遥并未认出宁栀就是当初被他设阵救下的小狸猫,还以为她是广玉仙人意图收的第二个弟子。 宁栀自知妖身哪能配得上仙人之徒的位置,连忙摆手,含含糊糊犹犹豫豫才说出她是为了报救命之恩,这才一直跟在夙遥身后走遍仙山角落,只想远远看着他,免得他脚滑摔倒,又或是帮他拦一栏山上的碎石。 夙遥很意外,可他仔细回想也想不起来宁栀,毕竟他曾设阵救过许多山间的小生灵,一只狸花猫也不过是万千生灵之一。 宁栀并不在乎他记不记得,只要她自己记得就好了。 宁栀听不进广玉仙人的教导,反而对于夙遥的教导每一个字都听得认真。许是因为她真的很用心去学习,又或是夙遥想要用这种方式巩固自己从广玉仙人那里学来的知识,总之他白日面见广玉仙人之后,晚间便会来找宁栀说道。 久而久之,宁栀看向夙遥的眼神便渐渐变了意味,她的身体成熟了,心也跟着成熟了。随年月过去,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时一旦见到夙遥便会脸红,不敢直视,又不舍得不看,当年的感激和仰慕,悄然间变成了倾慕与爱恋。 夙遥一心追求通仙大道,他从未戳穿过宁栀对他的爱慕之情,于他而言,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比仙道修炼更重要。 因为广玉仙人说过,他是这世间难得之才,人若想要成仙,远比花草树木要难上数万倍,可他便是这数万万分之一,所以他从无一日敢懈怠。 可世事不由己,夙遥也许是有那个成仙的机缘的,只是机缘易逝,并非付出多少努力,便一定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宁栀发现近来夙遥很少来找她,就算她主动寻上去,夙遥也很少会有耐心多看她一眼。 他因修炼一途上遇见瓶颈,越发急躁,便是广玉仙人叫他随缘,豁达心胸,戒骄戒躁,他也未能真正听进耳里。 在她看来,当年的夙遥是多么的意气风发,他活得通透,很多事一点就通,好像没有任何事能难住他。偏偏是这样一个在修仙途中从未有过挫折的人,一旦遇见坎坷,便是鸿沟难跃。 宁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夙遥。 她只是一只小妖,只知道若说是心情不好了,便去吃山上的红果果,那些红果果很甜,吃完心情就好了。 于是宁栀采了许多红果果去找夙遥,她将每一颗红果果都洗干净,见到夙遥一人坐在山巅小阁边上望着月色下翻涌的云海喃喃自语。 宁栀笑盈盈地跑过去,将装满红果果的大叶递给夙遥:“夙遥,夙遥,你吃点,吃完心情就会好很多了!” 夙遥没听见她的话,他藏了自己一缕发,愁容满面地询问天外,一声声的“为什么”将他折磨得已经许多天不曾合上眼。 夙遥不明白,他明明已经很努力,明明已经付出超出常人太多,可最终还是什么也得不到。他成不了仙,可他也不甘愿自己不是广玉仙人口中难得一见的天才,他不甘心自己成为寂籍无名,他不甘心! 夙遥挥散了宁栀递来的红果,他没多看她一眼,而是望向了身侧小阁,那里门窗缝隙中偶尔闪烁些许金光。他知道广玉仙人说过不能推开这扇门窗,他可以在这小阁边自学、修炼、打坐、吐纳,但决不能触碰禁忌。 什么禁忌? 莫非是仙道一途的捷径? 夙遥越想越如此肯定,他曾在书中看过,仙道一途的确有速成之法,这小阁日日吸收日月精华,说不定里面真有什么能让他脱胎换骨的秘法! 夙遥推开那扇门之时,宁栀就站在他的身后,她看见了一道金光从门扉中射出,彼时圆月高悬,忽起浓云,遮天蔽月后那道金光便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风云突变,广玉仙人破关而出,他看见了空荡荡的小阁,又看见被夙遥握在手心里的那枚金镯。 广玉仙人惊骇如天塌,他指着夙遥道:“孽徒!将那神物放下!” “师父。”夙遥握紧金镯,镯子里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开,烫得将他手心那一层皮肤融化。可夙遥不肯放手,他恳求地看向广玉仙人道:“这里有一道仙魂啊,师父。” “师父,徒儿前途无路,请师父偿我所愿,将这一道仙魂赐予徒儿!”夙遥背对着山外悬崖的云海,对面广玉仙人连磕数个响头。 “求师父成全弟子,求师父成全弟子!” 广玉仙人哪敢应他,他看着自己本引以为傲的徒弟心中渐渐生寒。便是这夜风狂啸,吹乱了夙遥满头青丝,发簪坠落时,广玉仙人与宁栀都看见了他的头发已有一半成白了。 夙遥说的没有错,他几乎算到了自己天命将至时日无多,如若绮昀山中就有一道仙魂,那魂为何不能给他这个广玉仙人的唯一弟子? 反正广玉仙人已经成仙了不是吗? 反正、反正他若有朝一日也得仙身,必会广散恩泽,并施善缘,他愿意救下九千九百九十九条人命来换自己这难得一遇的机缘。 只要他能成仙!只要他能成仙!!! “你疯了,夙遥,你已经彻彻底底疯了!”广玉仙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夙遥,他不知夙遥何时变得这样偏执疯狂,他只知道不能让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向一条不归路越走越远。 他不会成仙,他只会堕魔。 广玉仙人朝夙遥指出一道仙光,他本想夺回那枚金镯,可夙遥似乎也早料到他会如此,知道他师父是个心软之人,必不会要他性命。所以他侧身硬生生扛下那一道仙光,被广玉仙人打散了一道魂,这才心安理得地握着那枚金镯,仰身朝悬崖之下倒去。 就当这缕魂是广玉仙人赔给他的,一魂换一魂,他总能成仙。 从那之后,夙遥便没了踪迹。 宁栀也是于那时离开了绮昀山的。 后来她也听说过仙界动荡,绮昀山自此消失于天地间,宁栀不知是广玉仙人闭了山门,自此不见外人,还是因为穹苍责罚,叫他烟消云散于天地。 但仙道衰退,似乎也是从那时起。 渐渐的,少有仙人入凡界,宁栀偶然听到有人说过那是因为绮昀山广玉仙人曾救过一个孩童,那孩童却背叛了仙门,害了广玉仙人,于是从那时起,仙界与凡界彻底割裂开来,道法逐消,佛法渐起。 宁栀找了夙遥许久,她不知夙遥有无得偿所愿成为仙人,她只知道她是妖,一只妖想要在人间生存下去,躲过那些术士的捕捉,难免会杀人,也难免会受伤。 三百余年前,宁栀偶然间遇见了夙遥,她当时被一个颇有佛法的和尚打碎了内丹,察觉自己似乎就要命不久矣,却在临死前遇见了从她身边路过的夙遥。 一如往昔,他远远地站在距离她很远的山坡之上,几道阵法驱散她身边的野兽,目光冷漠,毫无怜悯。 夙遥的发丝全白了,他有了长长的胡须,却不再如往日纯澈,他的身上有许多阴沉邪气,甚至不知修炼了何种道法,身骨畸变,高得骇人。宁栀知道死在他手上的妖与鬼恐怕无数,可她依旧如以往一样不顾一切地朝夙遥奔赴而去。 经宁栀说起过去,夙遥似乎才想起那遥远的数百年前,他神色淡淡,似乎对绮昀山并不怀念,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夙遥说:“我要去京城,你也要跟着?” 宁栀连连点头:“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夙遥瞥了一眼她碎裂的内丹,善心大发般用自己的魂帮她护住内丹,也算护住她一条小命。那道魂,还是当年被广玉仙人打散,再也回不去他身体里的碎魂,但因有他数百年修为,且算有些用处。 宁栀当时不知夙遥去京城做什么,她只知道夙遥没有成仙,她与他之间的距离似乎还没有太远。或许她努力追赶,他们还能如以往一样一起赏月观星,一起谈起仙道法门。 而那是三百多年前,南楚最为鼎盛之期,佛法盛行,夙遥一介道人竟真让他挤了进去。 “我以为他是无处可去,因成不了仙,才想在人间寻一高位,一偿被人称之仙人之愿。” 如今回想,宁栀其实也早就看穿了,这三百多年间夙遥一日日变化,也早就不是她当初在绮昀山中一见倾心的少年。 他如广玉仙人所说的那般,陷入了不可控的梦魇之中,他将成仙当成他的毕生所求。那是他的执念,是他抛却绮昀山,抛弃过往,伤害广玉仙人得来的唯一机会,如若他不成仙,那他以往一切皆是过错。 “你说的那个镯子,原是绮昀山中小阁内置放之物,我只知道里面原先有一道仙魂,但那镯子是否是广玉仙人之物,我觉得也不像。”宁栀轻声道:“三百多年,他在皇宫底下挖了数道隧道,隧道中关了无数妖与鬼,那些隧道拼成大阵,吸尽了南楚的国运,也积满血腥阴浊之气。夙遥将那镯中之魂吸了出来,困在化魂鼎中,年年岁岁用阴秽之物去破魂外之盾,也就这几年光景了,你们若不来,他或许真能成功。” 沈清听完了宁栀说的故事,也对明光国师的身世有所了解。 也许当年明光国师的确有成仙之资,可架不住他是人,心中欲望一旦盖过向往,那便是欲望操纵着人心。 非人所求,不过是被欲望支配的行尸走肉。 宁栀道:“我觉得金镯不详,如若那真是好东西,为何当年广玉仙人将其封锁在山巅小阁中,又为何不许夙遥去碰?夙遥本是极为温柔纯善之人,却在得到那枚镯子后野心难控,愈发疯魔,弄得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的,都是那枚镯子惹得祸!” 是吗? 沈清以为不然。 是明光国师自己没控制住欲望,是他偏执且一意孤行,有无这枚镯子,他都会另找歧路寻一个长生不死的仙身。 沈清问宁栀:“你可知,镯名坤灵?” 宁栀微愣,摇了摇头:“当年在绮昀山中,广玉仙人从未提过那小阁里放的是个镯子,也不曾说过镯子叫什么名……你如何知道镯名的?” 宁栀当年在仙山上住了几百年,她也不知道坤灵镯之名,可毕沧却知道。 沈清抿嘴,又回眸朝毕沧看去一眼,魑脸面具彻底挡住了男子的容颜,叫她看不清此刻毕沧是什么表情。 她心中尚有疑惑,原先还猜测这坤灵镯或许与她前世有关,可眼下看来镯子竟是仙山之物,莫非她过去也险些成仙? 一道灵光于脑海中闪过,沈清突觉胸闷气短,心口处忽而一阵尖锐刺痛,叫她往后退了半步,扶住了毕沧的胳膊。 毕沧轻声问她:“怎么了?” 沈清摇了摇头,那疼痛很快就消失了,现在再手捂心口去感受,沈清甚至察觉不出来方才是哪一处疼过。 这些不适也许是她险些被明光国师将魂魄抽出体外而导致的。 “不管他过去如何,杀了这些人与妖,都是他自己的意愿。孽债太多,天将降惩,与人无尤,何况那只是一枚不会说话的镯子。” 沈清说罢,宁栀连忙摇头:“不!不单是镯子,那镯子里有一道仙魂,那道仙魂有过声音的,也许是她引诱了夙遥,是她……” 宁栀的话未说完,便见一股滚烫的鲜血从她口中喷出,与此同时沈清被毕沧轻轻一拉,便扯至他身侧,那些血才没溅到她的身上来。 宁栀双手捂着口鼻,热血顺着指缝流淌,一块鲜红的舌头被割了下来,沾染了血迹落在草丛中。 沈清见状,猛然看向毕沧:“你做什么?” 说话说得好好的,为何就要割人舌头了?! 毕沧冷淡地瞥了宁栀一眼道:“自己无能,怪神器有灵,真是可笑。” 说完,他拉着沈清转身问:“你还在意那个国师吗?” 于毕沧而言,整个南楚如何与他毫无关系,沈清来京城,无非是想知道坤灵镯的由来,如若她并不在意那个国师,他们便可就此离开。 无需毕沧去解释,他不过才沉默了片刻,沈清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其实她知道南楚国多半是没救了的,皇朝上下,从皇帝到臣子,无一人清醒。他们整日寻求长生不老之术,甚至为此不惜残害寻常百姓的性命,如此腐败残忍的国度,天欲灭,人难求。 可想起李添,沈清觉得自己还是得再回京城一次。 沈清与毕沧离开林子前,她特地回头看了一眼宁栀,那边狸猫妖痛得浑身发颤,似乎因为毕沧伤她腹部那一次,将她的内丹又破坏了些,也不知她能不能活着找一块灵地修炼。 但生死之事,从来天定,宁栀虽未真正参与进明光国师的计划中,却目睹全过程,甚至化作眼线留在李添身边。 说她是善,她非善,说她是恶,不全恶。 只怪情字多伤人,明光国师求仙一途上偏执,宁栀于追逐明光国师一途上,又何不是偏执。 第63章 还南楚,一片净土 宫中极乐殿坍塌,皇帝传话有妖作祟,谋害明光国师与朝臣六人、明光国师弟子十九人,还有几十宫中护卫军。为此,皇帝下令封锁宫门与城门,全城禁卫军出动,配合仅剩的二十一名道士捉拿妖孽,格杀勿论。 此消息一出,环王牵着一家老小毫不犹豫近前上表,不论他如何劝说皇帝害人者是明光国师,那戴着面具的一男一女实为世外大仙,皇帝也丝毫没听进去。 领旨护卫军已经离开大殿,除了被留下来的护卫军,今夜来参加扶芳宴的大臣全都没能离开。那些酒醒了的或毫不知情的,摸了摸自己发寒的脖子,庆幸自己竟然还活着。 看着极乐殿中的狼藉,血色铺满玉阶,横七竖八许多尸体都未来得及搬走,宫妃们吓得各个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地躲在皇帝身后。 这些官员中,也有些被李添赠符之人,他们官职有高有低,明光国师与沈清的对话他们也都听在耳里。那国师当真是个妖孽,竟控制了宫中护卫军为他所用,一枚丹药也能操纵着他们清醒或混沌,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让他们生或死,只要想到这一点,他们便忍不住发抖。 李添见环王费尽口舌说的皇帝都听不进去,此时皇帝满目狠厉,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昏厥时被沈清扯乱了的衣衫,明明他当初是那么看重明光国师的一个人,眼下知道明光国师死了却不凑近去瞧,甚至瞥都没瞥一眼。 明明眼前尽是尸身,哪怕他确定沈清是祸害皇宫的妖,仍没有半分畏惧之心。 这一认知叫李添心下一惊,他怔怔地看向高台明镜之下的皇叔,只觉得对方像是一觉里变了个人。 李添的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到倒在血泊中的明光国师身上,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最后又回到了皇帝这边。 他张了张口,哑声道:“皇叔,沈大仙不是妖,那明光国师才是妖,他已经害了许多条人命,眼下死了也足以证明他不是真正的不死之身,他不是神仙!” 皇帝闻言,冷冷瞥了李添一眼,只让环王看好儿子,便推开皇后等人,起身朝自己的宫殿而去。 环王与一众大臣望着他离去,护卫军也跟着皇帝一起离开,他们谁也不敢留在这死了许多人的大殿,连忙跟在护卫军身后。 清醒之人围绕环王而走,闲话中其实说出了许多他们以往的疑惑之处。世人都求长生不老之法,谁都想能永生,可如今他们知道,就连他们赖以永生之道的明光国师也能被人轻易杀死,那曾经的永生之说,亦不过是纸上空谈罢了。 比起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他们更想度过眼前劫难,一边庆幸自己不是被梁柱砸死的那一个,又为生死难料的将来惶惶不安。 迎面的风冷得刮骨,李添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除却最开始的那两句之外后来的他也都没听进去了。他的眼神遥遥望向行队前方的一抹绣金龙的玄色,突然发现原先老态龙钟的皇帝今夜走路竟直起了腰。 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眼前,融化后短暂模糊了视线,这微末的凉意瞬间彻骨,李添惊醒,南楚早已脱缰。 毕沧破墙而入时,连带着风雪寒霜,眼下冰雪尚未消融,秋末京城早已开始降温,而今更像是提前进入了冬季,一场寒夜袭来,即将变天。 - 沈清与毕沧回到京城外时天将亮,城内城外皆被重兵把守,城墙上方更是竖起了符幡,明黄色的符幡上朱砂混着鲜血书写了捉鬼降妖之阵。 太阳尚未升起,天已泛白,灰云之下一粒粒晶莹的霜花落在沈清的发与肩上。她抬头看向巍峨的高墙,随风翻飞的符幡远远望过去都足够摄人心魄,更别说是想要越过城墙回去京城。 看来明光国师早有准备。 他知道沈清仅有一魂一魄,算不得人,那些捉鬼的符对她总是有些用处的,不过若说捉妖的话……毕沧算不得是妖。 沈清朝身边高大的男子看去,手肘撞着对方的胳膊问:“你能进去吗?” 毕沧点头:“自然。”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你想回京城,是为了环王世子吗?” 毕竟先前沈清告诉过他,环王世子李添也是她的债主之一。 沈清沉默了许久后道:“其实我不去管他也行,毕竟他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债主。” 比起见月,比起朱晓,李添虽说地位最高,却也的确算不得她诸多债主中多了不起的那个。 毕沧知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接:“可你还是想进城。” “我在想,如若我下桂蔚山,第一个遇见的债主是李添的话,我很可能丢下几百两黄金便走,才不愿意掺和这种复杂的烂事里。”沈清轻轻叹了口气:“皇帝昏庸无道,朝臣鬼迷心窍,满宫傀儡,京中一片诡异现象,可绝大部分的人都已经默认甚至赞同。依我看,南楚早已没得救了,就剩他一个人坚持也是枉然,可……” 沈清顿了顿,突然朝毕沧看去:“可人经历的事情变多,真的会改变心态的。” 毕沧闻言,也低转过头来看她。 隔着那张魑脸面具,仅有两个窄小的洞孔可以看向外界,毕沧的视野很窄,只能看得见一个沈清而已。 便是因为他的眼里只有沈清,所以沈清的所有神情尽入他的眼中。 沈清道:“其实之前在荣城,你昏睡的那七日里,我闲来无事打坐修行,发现自己的道行突飞猛进,仔细去感受灵台功德,不知不觉中竟也累积了许多。我以为或许是我当初在桂蔚山上用发财符帮的那些人经过多年终于又给了我带来一些回报,事实上不是的,更有一种可能,这些功德是后来我下山之后从灵感寺,从边疆战场上带来的回报。” 因为她帮了见月,这才让灵感寺没有随空明和尚的计划成为空庙,数百年的寺庙得以延续香钱火烛,那些每一个虔诚上山求神拜佛的信徒,哪怕所获的功德微少,也有一分是沈清的。 还有朱晓,她得偿所愿上了战场,杀敌御民,她死守城门后护下的每一个百姓,她所建的功,她所行的善,也有一分归于沈清。 更何况在荣城,他们还意外得到了坤灵镯,坤灵镯在她与毕沧的手上,远比在金如意、或回到明光国师的手上要好得多,这世间也算少些冤魂,如何不算善举呢? 沈清的眼神中有些迷惘,却更多的是坚定:“我当初下山也许是对的,那些债条或许不是我欠下的债,有许多可能是我那不靠谱的师父故意给我招惹来的,可事实上,远在深山不问世,哪知世间万般难?我在桂蔚山上画一百年的符,也未必能够上我在人间走上一年所得到的悟。” 她以前以债条上的金额来定债主轻重,她一直以为是她在帮助债主度过难关,完成心愿……其实没有平白无故的给予,沈清从这些事情中获得的回报远不能以金钱衡量。 越想,沈清便越笃定自己的猜测:“也许师父就是想让我下山来走一遭,是不是?” 毕沧闻言,愣怔了许久,思绪飘至很远,又被沈清这样一问,讷讷地反了句:“你不觉得无辜吗?” 沈清不解,毕沧便说:“这些事原先不该你来承担的,你没有离开过桂蔚山,也不曾认识过这些债主,九京两黄金,也许还上一千年,甚至一万年也未必能还完。这不是你负的债却都要你来还,不是很荒唐吗?” 沈清微微怔住,她惊讶毕沧竟然会站在她的角度设身处地地为她抱不平,这说明他也成长了许多。 才不过半年时光,毕沧从一个懵懂无知,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鱼妖,成长成有独立的思想,甚至拥有自己的秘密和行动目的的……龙。 沈清有些欣慰,所以她笑了起来:“最开始我是觉得很荒唐,为此我还醉酒,怒骂师父,甚至想过下桂蔚山前一把火烧了她的书舍……” 自然,她还没有那个胆子。 “不过现在我不如此认为了。”沈清道:“有句话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 毕沧依旧不明白,他搞不懂沈清的想法,或许他本性自私,为沈清好,也不该她来吃这些苦,这都不该是她需要历经的磨难! 她明明……她明明可以高高在上,无忧无虑。 所以在沈清说出这句话后,毕沧只能沉默。 沈清也不求毕沧能立刻懂她心中所想,她只觉得想通了这一层后,今后她再走上还债的道路上,脑子里装的就不再是那厚厚一沓的债条,还能装下许多其他更有趣的事。 四季冷暖,草长莺飞,还有云起云落间,那些变化莫测的人世百态。 但这些她也不急于毕沧会立刻就懂,有些事说不透,只能他自己感受。 所以沈清抬手拍了拍毕沧的肩道:“我要进入京城,我还要回去皇宫,我要面见明光国师,我要耻他为达目的残害生灵的恶行,去笑他一千两百年的无用功。” 沈清一派轻松地开口:“看,这仙道之门非人人都能堪破,要知善恶有报,这是我教你的第四课。” 毕沧身子微僵,低声喃喃:“善恶有报……吗?” 他将目光落在沈清的身上,心中揪起了一股疼,像是陷入了难以堪破的迷惑之中。 可怎么办啊,沈清…… 毕沧于心中喟道:我早已满手鲜血,做了许多你不敢想的坏事,这条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误的道路,我也只能硬着心闭上眼,咬牙走到底了。 “喂,毕沧。”沈清问他:“你有办法带我去京城的,对?” 她虽是在问,语气却很笃定。 毕沧颔首,他当然可以,那些符幡对他无用,毕竟他不是鬼也不是妖,更何况这是沈清的要求。 京城南城门的上空忽而卷起一阵飓风,吹断了两根符幡的撑杆,待有道士换了撑杆再将其扶回原位时,沈清和毕沧已经回到了京城。他们就站在皇宫之外,看向那些从宫门一个接着一个走出,准备回去府邸的大臣们。 环王妃因被吓了一回,身体虚弱,只能坐车辇回去,于是环王府派了辆马车早早就在宫门前等着,环王却是最后一批出宫的。 沈清看见了李添,他神色昏昏,脚下虚浮,印堂发黑,看上去一副短命相。 待李添与环王和王妃三人都进了马车,沈清才带着毕沧过去,也不过是一阵风过,二人便坐在了马车门边两侧位置,惊得车内三人险些大叫出声。 “沈、沈、沈大仙!”环王是三人中最为激动的那个。 王妃有些胆怯,紧紧地抓着李添的手,而李添一直沉默,只是用一双炙热的眼看向沈清,宛如她是天降的救世主。 不过三言两语,环王便将这一夜宫中发生的事说清楚了。 其实沈清看到城内城外,宫内宫外那些巡逻的护卫军与禁卫军,大约也猜到了是这般结果。回去环王府的这一路,她也将于城外捉到宁栀后听的那一段故事说完,一时间,车厢内静谧非常。 沈清在等,等他们想要个怎样的答案,重点是李添想要怎样的结果。 马车快到环王府前,还是李添率先开口:“仙子可有办法杀妖道,而不伤陛下吗?” 沈清沉默了会儿回道:“一体不容双魂神,夙遥的魂魄清醒着,那皇帝的魂魄必然是沉睡的,即便我有办法将夙遥的魂魄逼出皇帝的体外,他也不知夙遥用他的身体做过什么事。且我不能保证他这一把高龄,承受了如此折腾后还能长命百岁……” “如此就够了!”李添道:“只要妖道死了,我父王一定能劝说陛下施行仁政。妖道横行专政,残害无辜,这些朝中也有许多大臣昨夜都听见了,有我们在,陛下一定不会再信妖道过去的谗言。” 沈清轻声反问:“是吗?” 李添愣怔了瞬,沈清见他目光似有呆滞,可又转瞬清醒。 他连连点头:“一定会!边疆战乱,百姓无辜,一旦没有妖道蛊惑,陛下看清形势,必会善治国,勤慰民,肃清内外,还南楚一片……一片净土。” 沈清问:“这是你心中所求?” 李添回应:“是!” 沈清唔了声:“那我就……成你所愿。” 她会入宫,找到夙遥,会将夙遥的魂魄逼出皇帝体外,会清扫夙遥的恶魂,尽量让他还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但沈清知道,那种可能微乎其微。 沈清与毕沧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二人身影消失在车厢内时,马车刚好停下,他们已经回到环王府前了。 环王扶着王妃缓慢下了马车,再看一群姬妾扶着门框戚戚望来。 那些美人们神色呆滞,就像是宫中皇帝收的那些低位傀儡妃嫔,环王未有任何表示,仍然将王妃丢给她们,让她们带王妃回去休息,再请大夫。 而马车内,李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呼吸一窒后,他双手挫败地捂着脸,眼泪顺指缝滑下,而他的声音闷在掌心。 “会好的,一定都会好的,一定、一定会好的……” 第64章 凶龙与仙魂 有毕沧在,沈清入宫亦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轻易穿过巡逻人海与符阵时,她都会在心中震惊,毕沧究竟还有多少能力是她所不知道的? 沈清先是去了极乐殿,那里的尸体已经被人搬走,只是血迹尚未洗净。 天空虽一直零零碎碎地飘了冰霜下来,可京城毕竟未彻底入冬,飘下来的不是雪,也没能在半夜与半日之间便将地面染色。 但极乐殿之后有一大片树木依旧是被冰霜冻结的模样,地面上也是厚厚一层冰,有些树木的根下于冰缝中不断往上冒出白烟。听毕沧说,这一片地底下是火,原先这里也有一座拜仙阁,阁楼梁柱砖瓦悉数在他的妖力之下化作灰烟。 沈清踏着那片废墟找到了毕沧原先说过的,皇宫中一阴一阳两口池子,池子也被冰霜覆盖早冒不出半分热气,可那池水之下堆积沉淀的全是凝结的血块,也不知在这座池子里曾死过多少人。 阴邪功法沈清了解不多,光是眼前所见便足以叫她震惊。昨日来皇宫她不曾细看,眼下望去,整个皇宫还真是宁栀说的那样,被夙遥用三百年的时间,彻底变成了一个吸取皇威与国运的巨阵。 沈清顺着这地底阵法连接地上的木石一路绕过小半边皇宫,越看越是心惊,不过这一路来她也没找到皇帝所在。那些巡逻的护卫军也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木讷地沿着一些规定好的路线来回游走。 无数宫宇被困朱墙,偌大皇宫死气沉沉。 过了一整个白天,京城终于覆盖了浅浅的一层白,那些落在屋檐上的霜花结成了半透明状的薄薄冰面,寒气骤降,有的人已经翻出了毛裘棉衣披在身上。 毕沧与沈清找到夙遥的踪迹时,他正进了乾明殿,沈清和毕沧追进去后灯火熄灭,屋外太阳渐渐落山,殿内也更加昏暗。 沈清本想点亮周围的烛台好看清殿内摆设,猜想方才看到的那道皇帝的影子是否是夙遥弄出来迷惑人的假象,火烛还未燃起,毕沧便握住了她的手,指向一个方向。 夕阳余晖顺着窗棂缝隙内照见台阶,乾明殿的台阶第三层中有一处缝隙显然与其他层台阶的不一样。在沈清看过去时,那缝隙逐渐合上,但也足以表明那里一定有个密门。 沈清与毕沧朝台阶走去,摸索一会儿没找到密门的入口,沈清干脆拍了拍毕沧的胳膊道:“把它弄开。” 她口气带着些许不耐,很显然是想用暴力解决问题。 毕沧微微挑眉,右手不过轻轻一挥那层台阶便在沈清眼前碎裂坍塌,台阶因被破坏,两侧石砖凹陷,正好露出一个可以通过一个人的走道。 沈清瞥了一眼毕沧的右手,破坏他人阵门也不费吹灰之力,这样强大的力量叫她都有些羡慕了……沈清想自己当初也真的有些蠢,能有这般本事的,哪可能真的仅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鱼妖? 既然毕沧这么好用,沈清自然要把他用到底了。 她推着毕沧的肩膀道:“走,你开路,我垫后。” 虽说是垫后,沈清的手还是紧紧地扯着毕沧的腰带,扯得那腰带勒紧他的腰身。绸缎制作的衣裳丝滑,贴着毕沧紧实的腰腹,不过薄薄三层衣裳,竟也将他坚实的胸膛和腹部肌理轮廓微微勾勒出来了。 那形状……当真是漂亮。 沈清偷偷多看了两眼,而后装作对此毫无兴趣般绕至毕沧身后,两根手指依旧勾着他的腰带后方,顺便指尖戳戳了他的背道:“走,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不论夙遥想做什么,也不过是穷途末路罢了。 一个没有自己身躯的魂魄,强行进入了活人的体内,他无法将皇帝的魂魄从皇帝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再占用对方的身躯。如若皇帝意志足够坚定,甚至可以取代夙遥,既拥有夙遥的修为和道行,又拥有自我清醒的意志和大脑。 即便皇帝昏庸,可他毕竟是皇帝,南楚国在彻底灭亡之前,皇帝身份没有跌下凡尘,那他便有天威为助,哪怕那一丝威压微乎其微。 选择皇帝的身体,自然是下策,如果可以,夙遥更想用他自己的身体走上成仙大道。 他有许多不甘与埋怨,许多痛苦与懊悔,还有许多恨意和疯魔的执着。 夙遥这些纷杂凌乱的情绪直接化成毕沧能嗅得到的恶臭,所以他能在那宛如迷宫般的隧道里轻易找准对方的位置,不必看他经过哪里,只需知道他最终要去向何方。 沈清入隧道后察觉前路黑暗,她只能用额头抵着毕沧的背,感受他身上的温度带来的些许安全感。不过当眼睛适应了黑暗,沈清也渐渐能看清这些宛如蜂巢的隧道,走得越深,便越是震撼。 毕沧说皇宫之下别有洞天,何止啊,夙遥简直掏空了皇宫之底,建造了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地下宫。 曲径漆黑,如若不是毕沧带路,沈清必然会被困在此处很长时间。也不知他们二人究竟在隧道中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着一些暗淡的绿色,像是某种晶石发出的微光。 丝丝缕缕的妖气于泥土中散发出来,沈清走近了才看清那散发着微光的绿色不是晶石,而是妖丹。 不止一个妖丹。 沈清抓着毕沧腰带的手改为抓着他的腰,她贴得毕沧极近,周围隧道逐渐宽敞,无需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行走,甚至到后来不知通向何处,隐隐有凉风穿过。 这一条路越往前走便越宽敞明亮,石壁中嵌入了各式各样的妖丹。那些妖丹大多是完好的,也有的生了些许裂缝,可因是活生生地从妖的身体里挖出来,所以这些妖丹在妖死后多年也依旧闪烁,那是妖丹中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累积的妖气与濒死时的怨念。 于皇宫下挖出地下宫殿,再用妖丹照明,此举直叫人毛骨悚然。 数不清的妖丹化作明灯,此时沈清视野开阔,也看见了隧道石壁上复杂繁琐的符文。她暂且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且如今夙遥也算不得人,沈清不怕他在这地下宫殿内设捉鬼阵法来降她。 便是这时毕沧停下了脚步。 沈清越过他的身体,看见了不远处的夙遥。 掌控着皇帝身躯的夙遥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跟来,他双手负在身后,眸色发紧,又似是胜券在握。 夙遥还有闲情开口问他们:“二位一路走来,可数清了这里有多少枚妖丹?” 可见方才他将沈清被这些妖丹震撼的表情悉数看在了眼里。 沈清的确觉得可怕又震惊,她也觉得眼前的夙遥毫无理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清问他:“你可知孽债越多,神魂越浊,离成仙之途便越远?” 夙遥低声笑道:“自然是知道的。你们既然回到皇宫,必然是见过了猫妖,且她败了,那你们对我的过去必有一番了解,知我也是从仙山而来。” 沈清怒道:“你既知晓,又为何明知故犯?一枚妖丹为一条生命,我不信这么多妖各个都是该杀,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无辜的性命,你罪孽深重,来世也是枉然,又怎么可能成仙?!” “如何不可能?!”夙遥激动地甩了一下手臂:“如若你们不来,至多再有五年,再有五年我就能破开那道金光,将仙魂取出,化为己用,那我就可以成仙了!” 沈清记得宁栀故事里原本藏于坤灵镯中的一道仙魂被夙遥取出来了,他用一千二百年倾注于这道仙魂之上,眼下就差五年。 可沈清也知道,他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错的。 “那是别人的仙魂,又如何能为你所用?”沈清道:“你这是盗占他人修为功德,来日再有天劫降临,你无仙身,只一道仙魂难以庇命,你躲不过去,最终还是一个灰飞烟灭的结局。” 夙遥身形摇晃,竟被沈清一针见血。 这些年来他懂的越多,便越明白光是靠一道仙魂,哪怕他将来成了仙也未必能久坐仙位,德不配位即引天劫,他终究会被上苍惩罚。 可那又如何?至少他成过仙了! 至少他成过仙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夙遥知道自己离开了绮昀山,便再也回不去那条正确的路了。 所以他没理会沈清,只是踩了几步,转动地宫中的机关,将所有妖丹上的妖力全部催动。这是他精心三百年布下的阵,任凭什么妖来也躲不过他的天罗地网。 沈清在阵启时才惊觉夙遥要对付的根本就不是她,而是毕沧! 便在这时,无数道尖利的妖声凄厉传来,声声刺耳,那些妖丹仿佛化作了各式各样的野兽,也有花草原形。它们因夙遥启动的阵,将眼前身上唯一带有妖气之人当做当初害了它们的人,那些妖身残影犹如千军万马,疯狂地朝毕沧扑了过去。 沈清知道毕沧不是鱼妖,可她也不确定毕沧是否能经受得住数以万计只妖的怨念一齐攻击,她想去帮毕沧,尚未出声便被毕沧一把推离了他的身边。 沈清踉跄着站稳,便见刺眼的光化作丝丝缕缕的线将毕沧缠绕,那些妖丹中残存的妖力与怨念结合,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彻底吞没了毕沧的身影。 “毕沧!” 沈清想朝他靠近,然而毕沧的妖气并未消散,他那纯澈中带着些许水冷之香的妖气仍旧在用一股力量推拒着她,似乎是怕这些妖的怨念会伤害她。 “毕沧,毕沧!” 沈清的心一瞬沉入水底,刹那不能呼吸,她神色慌张地朝毕沧的方向扑了过去,又被力量弹开,担忧与恐惧之下,沈清也不知自己竟红了眼眶。 她知道许多捉鬼降妖的符咒,可这一刻看见毕沧被怨念所困,她的大脑便立刻一片空白,一时半会儿什么也想不出,做不了,残存的理智让她看向正朝她慢慢走来的夙遥。 妖气形成飓风,吹乱了沈清与夙遥的发丝与衣衫,袖袍翻飞,发髻散乱,三道人影各执一角。 沈清震惊夙遥看向她的眼神,偏执疯狂中还有痴迷与向往,他用眼神勾勒沈清的轮廓,痴痴道:“也许这也是上苍想要补偿我呢?一道仙魂抵不住雷霆天劫,或许两道仙魂可以!” 沈清不明白,她害怕夙遥的眼神,却仍旧问出心中疑惑:“何来两道仙魂?” 夙遥一惊后又一喜:“你竟不知道吗?沈清,沈清,我从未听过你的名字,但我见过你的另一魂。” 沈清的心跳于这一刻紊乱,她呼吸一窒,隐约有所猜测,却还是担心毕沧那边的情况,眼神不住望去。 “其实昨夜在极乐殿,我险些抽出你的一魂一魄时就发现了,你的魂与那金镯里的一样,可神奇的是你拥有完整的意识与自我,或许……”夙遥恍然:“或许你才是那道神识落定的主魂,拥有你,我必能躲过天劫,成为真正的——仙!” 沈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还想问夙遥他究竟发现了什么,便见夙遥露出一张夸张残忍的笑后,双瞳惊恐,慌乱又不可置信地看向地下宫的穹顶。 啪、啪、啪—— 一枚枚妖丹碎裂,光芒消失,而缠绕在毕沧身上丝丝缕缕的怨念也被撕扯分离。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妖丹破损陨落,困扰着毕沧的妖力也被他一一破除,沈清终于能看见他的轮廓,惊喜之下也暂时顾不上夙遥方才说的话,她连忙朝毕沧跑过去。 “怎么、怎么可能?!”夙遥不信自己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 他不信这世间有妖能破他之阵,就算是修行万年的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挣脱。 他也望向妖气怨念中的男子,此刻毕沧正对着他,一把撕下了右肩处破裂的袖袍扔去一旁,露出附着银鳞的手臂。利爪逐渐转化为五指,而他黑发飘飘,那张魑脸面具终于禁不住数道妖气攻势从中裂开,滑过毕沧的肩,清脆地落在地上。 夙遥看见了一张脸,陌生俊美,却也阴寒可怕。 那张漂亮得不似人间面容的脸上,双眸眼瞳赤金,眼白猩红,下颚处还有浅色青筋的痕迹,又被银鳞包裹,蜕化成干净完整的属于人的皮肤。 “你是谁?” 夙遥惊觉他不是妖,这世间不会有他这样的妖! 可他又好似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在哪里见过呢?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幅夹杂在存于绮昀山书阁中的古老法籍中的画卷,画上黑烟化影,银尾拖地,画上之人只有轮廓,没有其余五官,仅有这样一双眼。 那画有……三万余年。 沈清终于避开妖气跑至毕沧身旁,她似乎看见毕沧手臂上的银鳞,但待她靠近时那些银鳞已经褪去。 如今她也知晓他非鱼妖,自然明白那银鳞是他护体所用,只是有些可惜玄衣非符所画,轻易就被妖气怨念撕毁。 “你没事?”沈清牵住了毕沧的手问他:“可有何不适?你要告诉我,我这里还有些符,还、还有我师父的丹药。” 那些丹药对妖无用,所以她过去从未给他吃过,但沈清现在知道了,毕沧不是妖,那些丹药或许也能愈疗他。 毕沧被沈清牵住手的刹那身形微僵,他侧过脸避开沈清的视线,喉结滚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无碍。” 即便有意调整,却也还是听着沙哑。 夙遥看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一道道震惊叫他神魂震颤,脑海中一片空白,头晕目眩之后他又记起了极为遥远的记忆。 他于绮昀山书阁看见那幅画时尚且年幼,仅一眼便吓得他连做噩梦。他特地问广玉仙人画上是谁,广玉仙人说这画晦气,是破坏上界,推翻千道仙宫神宇,大肆祸害的上古凶龙。 彼时他问:“那师父为何会有此画?” 广玉仙人却不经意看了一眼山巅小阁,告诉他:“上神怜悯,赐我画像让我警惕,日后若遇之便速速闭山远离,以免招致祸端。” 上古凶龙? 与小阁内的仙魂? 夙遥忽而明白过来,这是他的劫难,是他当初将那枚金镯占为己有,带出绮昀山的劫难! “哈哈哈哈哈……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成不了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赢不了……哈哈哈哈哈,我成不了仙,我夙遥一生,不过就是个笑话!哈哈哈——” 第65章 国之亡,早预料 夙遥那又哭又笑的疯癫模样吓得沈清赶紧抓着毕沧的手臂往后退去几步,不过想起眼下夙遥还占着皇帝的身,她也不能贸然离开。 夙遥于这一刹想通了许多事,想通他到底为何花去一千两百年最终还是无用功。绮昀山山巅小阁内的仙魂,从一开始便不容觊觎,所以才会有那一幅由上界而来的画像,广玉仙人没有错,错的是他。 夙遥仍是不甘,可不甘又能如何?在他看见眼前二人时便知道,自己的结局就在此时此刻。 如若当他推开绮昀山山巅小阁的那一瞬便注定了他成不了仙,那他处心积虑谋算着南楚国的国运,甚至皇帝的气运,皇帝的身体,也不过是徒劳。 沈清听着夙遥的笑声,越发从中听出几分凄苦的味道来,她想如若一个人执着了一千多年都是为了成仙,最后将自己弄成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的模样,的确凄苦,也的确可悲。 夙遥那两行眼泪顺着皱巴巴的脸皮流下来时,沈清看见了他眼中的灰败和无望,之后他笑声不再,却是泪流不止。 夙遥的魂魄一丝一缕从皇帝的身体里剥离出来,两张完全不同的五官于脸庞左右幻化出模糊的重影,无需沈清动手去逼迫他,他自己便不愿意再留在凡人的躯体里等待生老病死。 直到夙遥那两魂七魄全都从皇帝的身体里出来之后,皇帝的身体也就摇摇晃晃倒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老皇帝年岁已高且身体孱弱纤瘦,这一倒恐怕会摔断身上几根骨头,不过好在人还活着,宫中太医只要不是无能之辈,再让他活上一段时间也不是难事。 只是…… 沈清看向被困在地宫中的夙遥魂魄,因魂魄没有身体可聚集在一起,竟分散成完全不同的紊乱的情绪。 或喜或悲,或怒或怨,或哀或愁,彼此诉说着凌乱的话,全是他这一千多年来的犹疑。 其实人这一生有许多条路可以走,虽说凡人性命短暂,可也有几十年,也许每年都有一个可以改变的机会,拥有不同的选择,便走向不同的道路。 更何况夙遥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他明明有无数种选择,在这一千二百年中,或许每一次选择都有一条叫做悬崖勒马。悬崖勒马也许会死,也许不会,可他依旧坚定地只朝着用仙魂补魂这一条成仙之路走到底。 照理来说,杀了这么多人的魂魄永远也无法得到一个轮回转世的机会,夙遥的执念这么深,如若任由他散落的两魂七魄在这地宫中浑浑噩噩,晒不到阳光,终有一日也会留成祸患,所以沈清还是决定出手。 聚魂符这种东西,她用起来并不安全,毕竟她自己也魂魄不全,如若不慎也很有可能被其所伤。 沈清的荷包里没有聚魂符,便只能就地在地宫的墙上绘出符文,再将夙遥散落的魂魄引上去。 只需沈清将聚魂符画出一个开头,毕沧便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冰凉的手按住沈清的手腕,沙哑的声音道:“我来。” 沈清抬眸朝毕沧看去一眼,他还是略侧身的模样,两鬓发丝落下遮住了脸,加之那些妖丹悉数被毁,地宫内只有正中心精美的晶石照明,可也实在昏暗,沈清根本看不清毕沧的表情。 她甚至无法看到他的五官。 沈清没问毕沧会不会,他既然开口了,她便主动退让出来,只是还有些担忧地问他身体是否无碍。数以万计的妖丹怨念便是撼动不了他的神魂,若想破除也不会那般轻松就是了。 毕沧轻轻摇头,他甚至无需抬手,双眸落在那面墙上,便似有一只无形的笔将沈清未绘完的聚魂符补充完全。 沈清心中惊讶,垂在身侧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些,心跳更是加快了许多,视线却未从那道聚魂符上移开。 毕沧所绘的聚魂符远比她学的要复杂得多,不过也可以看出那张符更加严谨,有些符文形状久远,沈清没怎么见过,恐怕也没有那个能力去学。 聚魂符上红光乍现,夙遥散落在地宫中的魂魄纷纷被吸上了符咒里,那符文于他背后发光,两魂七魄几乎拼凑出夙遥的全貌。 魂魄聚拢后,夙遥的意识也逐渐回归,大约是大喜大悲之后的无畏,此刻他再看向沈清与毕沧时,眼神便平淡了许多,没再疯疯癫癫的说着胡话,可不论沈清再问什么他也都闭口不谈了。 沈清的确有疑惑,就在毕沧被那些妖力困住之时,夙遥分明对她说了一些她所不知的过往秘辛,关于仙魂,关于她的过去。 可不论沈清问多少遍,夙遥便像是全然忘记不久前他对沈清魂魄的执着与痴狂,反倒用一双淡然的眼,来回于沈清和毕沧身上打量。 他何必要说? 他成不了仙,如今也无法投胎转世,这身不全的魂魄便是拼凑在一起也再无作用。 其实方才魂魄被聚魂符凝聚在一起的时候,夙遥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他能想起的美好很短暂也很浅薄,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大约就是在绮昀山上安静宁和地追寻仙道的时候。 他也想起了广玉仙人,可他薄情已久,早不记得广玉仙人的模样。仔细去感受,更多回想起的是他最后一次见广玉仙人时,对方看向他失望又悲痛的眼神。 夙遥心想,他也许也曾是广玉仙人的骄傲,他也许也曾拥有过幸福,但那些如今也都不重要了。 如若他能离开地宫,夙遥很想自己就这么晒着太阳灰飞烟灭,行错的一生,还不如从未来过。 沈清问得多,夙遥就越沉默,直到她生了些许不耐无畏聚魂符对她的影响,上前两步走到毕沧的身侧,夙遥诧异地看见了毕沧那一瞬的躲避。 高大的男子那张脸依旧如画上所见,拥有一双可怕鬼魅的眼,他似乎害怕这样的自己被沈清发现,所以略微侧身。 夙遥恍然,也许这世上人人皆有不可得的执念。 他不好过,自也不想让旁人好过。 所以夙遥终于舍得开口:“你不是想知道那道仙魂的由来,还有你的身世?” 果然,在夙遥说出这话后毕沧便缓慢地朝他看来,他双眸中的威胁深重,好像只要夙遥敢说错一句话,他便能立刻撕碎他的魂魄。 夙遥才不怕,他道:“不如你去绮昀山看一看,若你能找到广玉仙人的话……” 沈清的确有找到广玉仙人的念头,在她知道那枚坤灵镯出自于绮昀山后,她便对那处有了几分好奇。 所以她问:“绮昀山在哪儿?” “南楚……以西……” 夙遥的话并未能说完,他只给了沈清一个方向,便微笑着在毕沧凶恶冰冷的眼神下被撕碎了魂魄。 画上聚魂符的墙面逐渐脱落,地宫似乎也有坍塌的危险,聚魂符被打散,夙遥的魂魄也化作了灰烟,发着他最后一丝微芒,如灰尘般散在了潮湿的冷风中。 沈清以为是因为地宫突变,聚魂符被毁才让夙遥的魂魄生了变故,也就没看见毕沧逐渐握拳的左手在夙遥彻底闭嘴之后才缓缓松开。 一粒粒破碎的妖丹从地宫穹顶脱落,如巨大的鹅卵石般朝人砸来,沈清忙于躲避,拉着毕沧道:“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得赶紧出去。” 她要出去还不忘带上皇帝,毕沧扯着皇帝如扯一张破布,二人匆忙于来时路上返回。 震颤的地面让人脚步踉跄,随时都有摔倒的危险。沈清本想在前头开路,毕竟毕沧还带着一个,谁知她险些被妖丹砸到脑袋,再往后倒去,直接跌进了毕沧的怀中。 “当心,清清!” 毕沧一只手接住了她,正垂眸看来。 沈清恰好抬头,额前落了几缕毕沧的发丝,那丛头发中似乎有一缕银色一闪而过,可沈清看向的是毕沧的眼。她瞧见血腥的红在她视野中褪去,赤金犹在,发着光的眼里倒映着她的模样,有那么一瞬,沈清觉得自己这一跤跌进了梦里。 她曾经梦里的毕沧便是拥有这样一双金色的瞳孔。 许是视线受阻,许是隧道昏暗,沈清觉得她梦里的那双眼更加纯澈自然,而眼前的视线却像是一道能将人吸噬进去的深渊。 她心跳骤然加快,又被毕沧推着后背扶稳。 沈清很想回头再看一眼,可眼下地宫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们再做耽搁,她与毕沧不会被掩埋在地宫下闷死,可这老皇帝显然撑不住太久。 二人从地宫离开,还是从乾明殿出来。地宫被毁,皇宫中也有一座宫宇随凹陷地面一并坍塌,那座宫宇似乎离乾明殿较远,但沈清依旧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伴随着一些护卫军的叫喊。 沈清挥袖将乾明殿中角落的烛台点燃,微末昏黄的光照亮殿内,这里显然是往日皇帝与大臣们的议会厅,却早已成了摆设,处处积累灰尘。 国之将亡,早有预兆。 沈清回眸看了毕沧一眼,借着烛火望去,毕沧似乎什么也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他的眼瞳回到了黑色,除却脸颊好似消瘦了几分且过于苍白之外,便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了。 沈清和毕沧将皇帝就安置在乾明殿中,好在她还会一些医术,知道皇帝只是昏过去了身体并无大碍后,便打算引人前来,那样皇帝也就得救了。 沈清随手扯下一张帘布盖在皇帝的身上,以免寒凉伤身,再与毕沧出门引人。 来时是夜,出时外界骤变。 沉重的殿门打开,鹅毛般的飞雪簌簌朝乾明殿内吹来,京城果然提前入冬,不过才短短一夜的时间满城银装素裹,台阶上堆积着厚厚的绒雪,纯净洁白,掩盖了皇城之内所有的血腥与肮脏。 沈清戳了戳毕沧露在外头的一截胳膊,问道:“你这样冷不冷?” 反正宫中衣裳很多,且都是用料最好做工最细的,毕沧倒是可以在这里选几件喜欢的衣服去穿。 毕沧挑眉看了一眼自己被沈清戳着的胳膊,手肘动了动后,那破碎的布料竟自然生长,如瀑布般生出了一截广袖,遮住了皮肤。袖袍带着人的体温划过沈清的手背,他身上那件绸缎玄衣便也完好无损,甚至一粒灰尘都没沾上。 沈清羽睫轻颤,心下骇然。 毕沧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我喜欢清清给我买的衣裳,不想换下来。” 沈清回神,眨了眨眼道:“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她想她总要抽个时间和毕沧好好谈谈他的身份,他们二人经历过这么多事,辗转多处,也一起逢凶化吉,沈清以为他们之间总有些感情在的。 且不论那是什么情,也不至于彼此隐瞒。 或许之前毕沧是忘记了许多过往,现在也总该想起一些了。 长铃声起,警醒满宫,明光国师平日修炼的鹿台轰然倒塌,众人于乾明殿内找到了昏厥不醒的皇帝。 - 沈清离了宫没有立刻离开,这几日她也耗去许多精力,总得稳下魂魄才能出城。 又几日,至霜降,京城的雪已经没过人的膝盖,这一场冬来得匆匆,似乎远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城内城外皆是白纷纷。 沈清再一次看见李添时,他就坐在环王府的书房外,王府中的雪有下人打扫,即便如此也赶不上落下的快。李添不过才在院中坐了小半日,身上与发上都落了一层雪,如若不是沈清到来,他大约就想这样变成个雪人。 见到沈清,李添眼神木讷地望着她,许久之后才道:“我父王入宫了。” 沈清点头:“我知,三日前皇帝便醒了。” 李添似乎被风吹晃了一下,嘴角露出一道苦涩悲哀的笑道:“你猜我父王为何入宫?” 沈清胡乱猜了一句:“为了长生不老?” 李添顿时笑出声来:“右相举荐长英观道长为新的国师,皇帝信了,他没有因为一场生死劫难看破时事,却变得更加畏惧死亡,更加向往永生。” 那道骇人的疤横贯李添的左右脸,此刻他眼中含泪,目光聚焦于沈清的身上,轻声询问:“其实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早在你问我诉求之时你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真是可笑啊!我父王明明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最后还是愿意入宫请药,据说那新来的国师炼的丹药更为灵通,能叫人返老还童,哈哈哈——” 李添笑得捶胸顿足,几乎趴在覆雪的石桌上站不起身。 沈清这才发现他瘦得厉害,不过短短几天便耗尽了年轻人的精气神魂。 “什么诛杀妖道!什么振兴南楚!国君要亡,神仙也难救!!!” 李添一拳捶得指骨血淋淋,他不知疼痛,脸上早已泪痕斑斑。其实他也早就知道了,可他仍然抱有一丝希望,这个国家的灭亡或许并不在于明光国师的生死,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平民百姓,哪能真的全被明光国师迷惑? 是人的贪欲!是不知足!是对权利和永生的向往!是他们内心深处的恶在驱使着行尸走肉! 皇帝如此!环王如此!谁都如此! 沈清取出那张她欠李添的债条,意外看见上面的字迹逐渐消失。她的心中也感同身受般生出了几分悲哀,亲眼见着李添魂魄的颜色逐渐淡去而无能为力。 沈清知道,她不算完成了李添的愿望,因他不是真的想要明光国师死,而是想要整个南楚活,前者容易,后者却难上加难。 债条消字,也不是因为沈清用发财符变化了钱财,而是李添早已心死,对人生无望,若无所求,沈清也欠不得他半分。 “哈哈哈——任凭我国之军将诸般强悍,不抵高堂帝王苦求长生丹。” “长生,长生……这世上哪有真正的长生不老?!便叫那外敌打入我南楚京城来瞧瞧!打入那皇宫深墙中,打到皇帝跟前去!让他看看因他之过,祸害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不、不、不不不!他才不会悔改,他才不会怜悯众生,他就是个疯子……哈哈哈、疯子——” 李添忽而起身舞动长袖,咿咿呀呀唱起了前朝亡国歌谣。 他这动静实在太大,引得环王府中的下人纷纷赶来,有人甚至扑上前捂住他的嘴,口里念叨:“世子疯了,世子疯了!” 李添疯了吗? 或许。 众人皆醉我独醒,倒不如疯了好过。 沈清攥紧手中空白的债条,第一次无所适从,即便欠李添的债没了,可她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她不知道自己能再做些什么,静站许久,直至自己的肩上与发上也落了一层白雪,直到她的身体也开始发冷……毕沧突然出现在她的身边,来如一阵风,带着温暖的斗篷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握着沈清的手,取走了早已被她攥破了的空白债条,这一次的债条上面没有“了之”二字,不是她解决了李添的麻烦,而是李添什么也无求了。 毕沧顺着沈清的视线望向在雪地里一边笑一边打滚的李添,目光呆滞,疯如稚童。也许沈清无可奈何的眼神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许他只是想为自己的疯找一个无可挽回的借口。 毕沧想安慰沈清,可就如沈清无法开口安慰李添一样,他只能沉默地陪在沈清身边,让她自己消化这些难过体会。 在毕沧的眼里,南楚灭亡是注定的,一个李添无法改变结局,十个沈清也救不回国运,他人之死与他和沈清又有何干呢? 何况李添没死,他只是疯了,或许环王府还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他远比外面许多百姓过得舒坦太多。 只是这些冷血的话,终究被他吞回。 毕沧知道,不论是过去的沈清还是现在的沈清,都有一颗柔软的心。 而他能做的,便是保护她的柔软,让她这一次不再受到伤害。 第66章 好清清,忘了那些吧 沈清与毕沧离开京城时,整个繁州的雪都下得很深。 官道上积雪未除,不便乘坐马车,就连骑马也容易陷蹄子,沈清和毕沧便只能沿山下小路走,那里竹木深深,有叶片遮挡,倒是难得雪浅。 因这大雪几乎成灾,不论大道小路都无人通行,四处静谧,唯有两双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沈清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脚印,心中思忖着该如何与毕沧谈起话题。 她的身上还披着毕沧不知从何得来的斗篷,竹青色的斗篷上绣了简单的纹样,帽子半盖,阻了几分风雪的寒冷,也不遮挡前路视线。 沈清的手指不断摩挲着斗篷上的绣纹,犹豫着开口:“前些日子我与师父取得联系了。” 毕沧闻言呼吸停滞了瞬,不过很快便调整过来,沈清也没察觉出有何不对的地方。 沈清继续道:“我师父问我,龙蛋孵化否。” 这次毕沧已有准备,反而能面露微笑地询问沈清:“那你有没有告诉她,龙蛋已经孵出来了?” 沈清震惊地抬头看向他,虽然她心知毕沧就是龙,却没想过他竟然这么轻易就承认了! 先前他们也短暂讨论过关于毕沧身份之事,彼时他虽说自己不是鱼妖,可也没有主动交代他就是龙。沈清以为这对毕沧而言是不可宣的秘密,还做好了要与他唇枪舌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准备。 这就承认了?! 见沈清瞪大了双眼,毕沧忍不住笑出声。 沈清连忙问他:“你认得我师父?!” 毕沧摇头:“不认识。” 沈清又问:“那她如何知道你是龙?还有你当时在石中之界中又如何会落到她的手上,还被她借以见月之手送来了桂蔚山,送到我跟前?” 毕沧一直看向她的眼,他知道早晚有一天沈清会问出这些话,但其背后真正的原因是如今的她不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的,有些真相,只有挫折与苦难都过去之后才会揭开。 毕沧道:“我不认识你的师父,我也不知她为何会将石交给和尚,但我知道,不论我在何处,以何种面貌,总会有办法被送到你的身边。” 沈清微微一怔:“为何?” 毕沧毫不掩饰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他很直白,对于喜欢沈清这件事,毕沧从不掩藏。他每一次看向沈清的眼神,每一次忍不住朝她靠近的接触,每一句轻声诉说的话,还有周身散发的亲近她的气息,都在告诉沈清,他很喜欢她。 沈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惹红了脸,她忍不住拍了毕沧胳膊一掌,哎呀一声道:“我与你说认真的呢。” 毕沧只觉得自己仿佛被轻轻挠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更深:“我说的也是认真的。” 白雪覆盖的山林小道上,一阵风吹落了高竹顶端的积雪,簌簌一片白往下直落。毕沧抬手遮住了沈清昂起下巴朝他看来的脸,帮她拦住了大半碎雪,却还有小部分顺着斗篷落入衣襟中,冰冰凉凉的,冷得她轻轻打了个颤。 这一举动逗笑毕沧,他的手还悬在沈清脸颊上空,沈清只能看见毕沧的掌心,与他掌心下露出一截的鼻子和嘴巴。 她知道他在笑她,可他的嘴唇看上去那么好看。 就是这张透着粉润的唇方才说出喜欢她这种话,不止一次,无比认真,扰乱她的心绪,让她总忍不住往这处去想,日有所思之后,便会夜有所梦。 沈清一时失了神,连毕沧将手拿开也未发现,他的掌心难得滚烫,拈走她发上的碎雪时还带着温度轻轻扫过她的额头,沈清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毕沧温柔又认真的眉眼,还有他总是无微不至体贴的举动,直叫沈清心慌意乱。她知道自己在一步步沦陷进去,从最初男身女体不得同处的规矩话,到如今只有他们二人走在宽阔的道路上都要肩贴着肩,手牵着手。 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在她不满毕沧将目光多次投向朱晓时。 在她日夜不分守在他的床前时。 在她不顾自身安危,甚至想过以身犯险让李添将她当成鬼魂献给夙遥,只为救他时。 …… 还有许多次违背她做人准则的选择。 沈清奉行明哲保身,却不知不觉地将自己与毕沧绑成了共同体,她的头上有他的发丝,而他亦是。 只是她的心中尚有犹疑,还是忍不住问道:“所以你在石中之界的三万年,并不是从你出生开始算起的,对吗?” 毕沧唔了声,牵着她的手握紧,温暖的体温罩住沈清,抵御风寒。 他道:“不是从出生开始算,却是从新生开始算的,清清。” 沈清大约猜到如此,从他特殊的名字,到他特殊的身份…… 她又问:“如若石中三万年并非你生命的起始,那你想起了你的过去吗?” 毕沧沉默了会儿,他视线远去,似乎没有焦距,也不知盯着皑皑白雪中的哪一处,可握着沈清的手很有力,好像在努力措辞,思考自己该如何解释。 事实上毕沧只是短暂地放空了一会儿,尤其是在沈清提起三万年又之前的过去,他的生命有过一段很有意义的时光,但也有很长时间都是与痛苦纠缠在一起的,如眼下这般安静又安心的机会很少,故而他万分珍惜。 越是珍惜,便越不能说。 毕沧回答道:“想起了一些,事实上那些都算不得好事,事情过去很久,尤其是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迷迷糊糊的,所以看到那些过去,有时会觉得那是别人的事。” 沈清理解他的感受,那是漫长的三万年啊,不是三年,三十年,甚至不是仙道中人的三百、三千年……骤然回忆起的过去,也的确会与当下生活剥离。 而那些不好的事,大约与他当初背负的名声有关。 上古凶龙…… 沈清不知毕沧过去发生何事,可凶龙二字却表明了他必然行过恶。 毕沧见沈清在猜测他的过往,眉头微蹙,目光闪烁后又抿着嘴软下声音道:“其实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清清……我睁开眼就看见了你,一直都听你的话,受你教导。你教我的每一课都在引导我往更好的方向去走,可我也是近来才知道原来我的过去有过不堪,我……我不知要如何自处。” 沈清侧眸看向毕沧,他似乎很纠结也很痛苦。 这一瞬毕沧好像又变回了以前在她身边什么也不懂的鱼妖,他不知如何处理如今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并非同一类人这种棘手的矛盾。 沈清想,她也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师父说因为她魂魄不全,所以记不得生前事,可在沈清的心里也一直认为自己生前哪怕是穷死的,哪怕不是个善良的好人,也绝非作恶的坏人。若让她突然有一天找到自己生前过往,骤然发现她在世人口中留下的都是骂名,她大约也不会将生前的她认成当下的自己。 心境越是相悖,便越是难以自处。 沈清才感受到自己对毕沧的喜欢,眼下又见他垂眸委屈,难免生出几分心疼,故而她踮起脚,抬手轻轻摸了摸毕沧的头顶,以示安慰。 毕沧见状神色微动,得寸进尺般突然张开双臂将沈清搂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就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声音闷在沈清的肩窝处,大半张脸也埋入了她的肩膀里。 “我近来时常做噩梦。”毕沧道:“在梦里我好像就变成了他,可是我控制不住他,就像之前在荣城那样,我的脑子可能坏得更严重了。” 沈清轻轻拍着毕沧的后背,原先还于脑海中猜测毕沧担上凶龙之名,曾经究竟做过哪些坏事,眼下被他这么一说,沈清满脑子都成了他委屈的诉说。 她顺着毕沧的形容般安抚:“噩梦都是梦,不是真实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你就别想了。” “老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曾也教过你有将功补过之说,不论过去如何,今后咱们就当个好人,哦不,当条好龙……好了好了,哎,你,你抱得太紧了些,我喘不过气了……” 毕沧放开她,沈清才呼出一口气。 见他抿着嘴,眼尾似乎还透着几分薄红,像是哭过一回般,沈清便不忍心再问他关于过去的事了。 事实上,毕沧数万年前究竟做过什么又与她有何干系呢?沈清连自己的身世都琢磨不透,其实也不需要非弄清楚毕沧的来历。 她想,心中知道个大概,也知他为人就好,刨根问底难免有戳人伤疤的嫌疑。 见沈清眼神还露着担心,毕沧的心里便如同被温水包裹般又暖又舒适,还有几分得意与难耐的痒。 他一直都知道沈清外表坚硬,内心柔软,只要他卖乖装可怜,总能得到一些优待。 毕沧觉得自己很卑劣,用这种方式来获得沈清的感情,转移她的关注,她果然不再纠结三万年前究竟发生何事,也果然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手指,主动牵着他,担心刺破他的脆弱。 他哪儿有脆弱? 毕沧已记起了全部过去。 在荣城的那个雨夜里,那一道道雷声中,在他与自己心魔抵抗又和解,之后记忆便逐步恢复,每一次闭上眼都能回忆起一些朦胧的画面。 后来在皇宫里,他为了彻底破除拜仙阁调动浑身妖力,似乎也因此冲破了最后一道屏障,记忆如潮水纷沓而来……他只是没与沈清说。 沈清不想谈起令毕沧不悦的过去,扯开话题道:“对了,夙遥魂飞魄散前告诉我绮昀山的大致方向,南楚以西……那边好像是在战争?” 朱晓当初就说要去南楚的西方,边关战事不断,詹家也在那里扎了根,为守国土顽抗拼搏。可因有战事,即便有军队护城,想必那里的百姓也都不好过。 毕沧嗯了声,又问:“你在那边也有债主吗?” 沈清甚至都不需要翻开自己的债条,扯了扯嘴角笑道:“全天下都有我的债主。”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 毕沧倒是不怕沈清找到绮昀山,毕竟因夙遥之过,当初的绮昀山已经消失,所谓广玉仙人恐怕也已查无此人了。毕沧当时想阻拦夙遥魂魄继续说下去的,是关于坤灵镯为何会出现在绮昀山中的原因,他不知夙遥知道多少,但不论对方知道多少,唯有灰飞烟灭才算无忧。 如今夙遥已死,沈清既然对绮昀山仍有向往,那他便陪她去好了。 正好,他也想顺着绮昀山这条线索,找一找仅剩的那一魂,究竟在哪儿。 沈清翻出南楚的地图,手指顺着西侧摸索,出繁州之后便是樾州,再往边关去还有宿、阳、关三洲,自然是越往西去,那路便越不好走。 且南楚之西入冬也极冷,听说那里的雪能下得比人还高,还听说那里有一望无垠的草野,当然那些听说都是南楚中陆的百姓所说的,也是朱晓当初告诉沈清的。 走了一整天,沈清和毕沧终于到了下一个繁州落脚点,因往西走,他们并未经过当初来时的城池,入夜就近在一个小镇内休息。 入客栈,钥匙拿到手后,沈清愣了一下,毕沧也盯着她手心里的钥匙看了一会儿。 其实京城明光国师死了,皇宫也不再抢夺年轻貌美的男女,更何况他们已经离开京城,更不用担心这些,连面具都没戴,可她还是习惯性地要了一间房。 沈清抿嘴,犹豫要不要让客栈掌柜的再给一把钥匙,毕沧看穿了她心思,故意道:“你说我今晚还会噩梦吗?” 沈清:“……” 她朝毕沧投去一记狐疑的眼神,对方也没有多装模作样,甚至眉眼弯弯地朝她笑,哪儿有半点害怕噩梦的样子? 可就是毕沧这摆明了的用意,偏偏给了沈清一个台阶。 沈清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一边摆出无奈接受,默默收了钥匙的态度,心中又一边哼哼臭龙,摆明了是想占她的便宜。 不过屋子里还有一张榻,反正不是她睡,他想缩手缩脚就让他去咯! 沈清翘着嘴,状似不甘不愿道:“走,先认屋子。” 毕沧捏着她的袖子老实跟着,一副任君摆布的小娇妻模样。 反正他目的达成了,只要与沈清住到一起,那之后就别想再将他分出来。 小客栈内有个花园,要去住处还得穿过花园,此时风雪正大,廊下灯也灭了两盏。沈清走在前头,感觉到扯着她袖子的手不安分地意图勾着她的手指。 被碰到尾指的那一瞬,沈清心跳加速了许多,砰砰乱跳着。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因知心意相通,故而任何默契与接触都能使人心生雀跃,似乎所有情绪都不受自我控制,这种感觉很微妙、新奇,也有些喜欢。 花园中的花早已枯死,被雪覆成一片寂白,此刻因这份悦动的心,于沈清眼里却另类别致,就连那住处门上缺了一个角的雕花都显出了几分可爱。 她领着毕沧推门而入,点燃火烛,再看屋子。 预料中的小,也预料中的简陋,毕竟这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能有客栈避风雪已经很好了。 可也有一样沈清没能预料的东西。 她提着烛灯,愣愣地看向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屋子,屋中仅有一张拔歩床。 没有榻! 那毕沧睡哪儿? 第67章 小小天劫,不在话下! 门外天色已暗,朝西的小窗开了一条缝隙,偶尔有风将雪花吹入屋内,落地后不过片刻便融化了。 小桌台上烛灯昏黄,沈清与毕沧面对彼此而坐。 沈清有些无措地抠着手指,她甚至都无需抬头便知道此刻毕沧一定在看她。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毕沧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久而久之沈清就自动免疫了,可近来心境上的变化,又让她格外注意对方的举动,于是这一眼又一眼的注视便让她口干舌燥了起来。 进屋时沈清看见只有一张床时还不死心地想要在另一边的角落里再找到个能让人躺下的地方,可惜小镇客栈内的屋子就这么小,一眼看到底,别说第二张床,便是第二张被褥都没有。 她纠结今夜该如何过去,毕沧竟也不提。 沈清心道:你不提我也不提!咱们就耗着! 于是安静片刻的屋子内温度驻步上升,沈清的脸被毕沧看得愈发地烫……以前她觉得自己凡事挺能坦然处之的,结果与毕沧相比,还是没能那般厚脸皮。 仔细想来,也许与他非人有关? 龙虽为传说之神,却也与人相差甚远,也许在龙的本质里与妖更为贴近,保有兽性,所以也就降低了羞耻心。 沈清像是在和毕沧打擂台般,于心中默数时间,她默数几个数见毕沧眉眼弯弯看着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最后还是沈清先败下阵来,这才叹了口气道:“要不你先去休息?我想再点一支香。” 她想试试还能不能联系上丹枫仙人。 同为一山之主,也许丹枫仙人也曾听过广玉仙人? 绮昀山虽说在南楚以西,具体究竟是在南楚西侧几州中的哪一处也不清楚,天气愈发恶劣,如若能得到丹枫仙人指引,沈清也会少走许多弯路。 毕沧双掌撑着下巴捧着脸,摇了摇头道:“我想等你一起。” 沈清顿时一激灵,这话听得有歧义,她不敢深想,连忙挥手赶毕沧走:“我们师徒二人有许多话要说呢,女孩子家家的交谈不是你一个男子能听的,你若愿意睡就去睡,若不愿意那就出去守着。” 两项选择,自然还是留在屋中能看见沈清,能嗅到沈清身上的气味更好。 毕沧抿嘴,带着些不情不愿又颇为乖巧地起身,点了点头道:“那好,我先帮你暖暖。” 沈清:“……” 她的脸彻底烧着了!!! 毕沧背对沈清朝拔歩床而去,走时还能听见沈清胸腔处传来的紊乱心跳,就在他说出这话之后,沈清胡思乱想得呼吸都乱了套。 他缓缓扬起嘴角,实在过于享受这种时刻,甚至产生了如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的念头。 不过这种幼稚又可笑的念头仅一闪而过便被毕沧摁住,片刻温存亦是温存,他一点也不挑,只要能与沈清相处的每时每刻,都足以存入脑海,再于梦境中反复回味。 沈清见毕沧乖乖躺下,双眼合上,屋内灯火暗淡,没了那双直接盯着她看的眼,毕沧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淡了许多。 待脸上的温度消下去了些,沈清才点燃一支香想再联系丹枫仙人,问一问绮昀山与广玉仙人。 之前在京城的短暂联系也不过昙花一现,果然失踪才是丹枫仙人的常态! 直到香烟成灰沈清也没等来丹枫仙人的只言片语,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移上床榻方向,那边毕沧已经睡熟,呼吸均匀了。 时间不早,沈清的一魂一魄不久前才被夙遥险些抽出来,虽在京城养了几日,可京城中灵气甚微,沈清也只稳住了魂魄,一旦劳神耗力,还是会感觉眩晕。 加上刚才聚精会神点上一支香,沈清现下已经有了困意,犹豫了会儿还是朝床边走去。 躺在床上之前,沈清于心中安慰自己,原本在发现屋中只有一张床时她就没打算再另开一间让毕沧分出去住。 当初与毕沧划分男女界限是因他们并非多熟悉亲热的关系,而今到底是有些不同了,毕沧喜欢她,她也有些动心,修道之人何至于拘泥繁文缛节? 仙道间并无凡间嫁娶习俗,听师父说,有的两座山头的仙人上百年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但因彼此对仙道修炼之途相近,适合双修,也会点一炷香,煮一壶酒,互通情谊与魂灵便算结成道侣。 没有父母之命,无需媒妁之言,只要心意相许。 据说魂灵之结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彼此去往何处,在做何事,只要他们想,便可知道。 这一点的倒是与她和毕沧有些相似。 沈清躺下时动作很轻,生怕惊醒毕沧。 毕沧睡得很靠里,姿势也有些别扭,拔歩床本就不大,他身量那么高,轻易就占去了一半以上。沈清盖上被褥后,整个床榻果然都是温暖的,属于毕沧身上独特的清冽香味传来,似乎与窗外偶尔飘入的雪很像,使得靠近他的人温暖又不燥热。 沈清侧过头看向毕沧,满脑子想她与毕沧这样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同榻而眠,应是与道侣并无什么两样了? 按照丹枫仙人所说,这世上可能许多道侣也未必如他们一般时时望见彼此,从未分开过。 其实刚才她给丹枫仙人去信符时,提了毕沧一句,她没问毕沧的过去,也没问丹枫仙人为何会有毕沧沉睡的那块石头,只是简单交代了一下她如今与毕沧在一起。 在一起这三个字可浅可深,全看丹枫仙人如何去想。 沈清试探地跨出这一步,便是想知道她能不能。 一个未知自身由来的鬼,三魂七魄少了大半,养在仙山上挂着仙人弟子之名,沈清也依旧不觉得自己究竟有多了不得。她只是在知道自己或许与坤灵镯,与那一抹仙魂有所关联之后才生出了些许期望。 上古之龙啊,在凶龙名号之前,毕沧约与仙神无异,他们之间总归是有些差距的。 若结合犯什么两界规诫,又或是神鬼殊途,届时引天雷天劫,身死道消之类的,光是想想沈清就觉得头皮发麻。 问一问也好心里有底不是? 就这么胡思乱想间,沈清渐渐沉睡了过去。 原先紧贴着床榻里侧睡姿僵硬别扭的毕沧却在她呼吸均匀后缓缓睁开了眼,瞧见近在咫尺的容颜,毕沧心中生出了久违的满足感。有那么一瞬他有些恍惚,就像这数万年间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也都还在云潭。 毕沧动作很轻地朝沈清靠近,再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枕着他的手臂,让她的手环着他的腰,只有他们之间紧密无隙,才能给他些许安心。 因沈清睡得熟,毕沧的动作才愈发大胆,他轻轻吻上沈清的额头,指尖绕着她的一缕发丝,寂夜中的眉眼含着几分凉薄与冷冽,又在垂眸看向怀中少女的瞬间温柔了下来。 回想起记忆中明媚又张扬的那张脸,与眼前之人像又不像。 她说云潭的水很冷,一定要他抱得足够紧才能暖和,说出这话时她眼眸中毫不掩饰的笑意,摆明了就是一句谎言。可当时的毕沧还是会傻乎乎地相信,然后拥抱她,生怕自己修行的水潭会给她带来损伤,嘘寒问暖地在意着她一切感受。 第一次与旁人的接触,第一次见到一张完整的脸,第一次呼吸到的气味,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唇齿相依耳鬓厮磨时带来的令人神魂震撼的愉悦…… 那些她都忘记了。 毕沧拂过沈清的鬓角发丝,像是透过她,去看他遗失又错过的不知多少年。 这期间绝不好受,她也不知道他能换得一个再一次见到她的机会有多难得。他做了许多旁人口中的糊涂事,将那些老家伙们搅得天翻地覆,将上界彻底与仙界剥离,将自己弄成了一副妖魔的可怕模样…… “若你看见那时的我,会不会害怕我?”毕沧有些恍惚。 毕竟她当初说他相貌惊为天人,她对他是一见钟情,还很喜欢看他清澈明净的双眼……后来有很长时间毕沧都不敢照镜子,也再没去过云潭,凡是有水的地方都能照见他满身煞气,与那一双骇人的血眸。 每每回忆的过往快乐总是很短暂,轻易便能联想到不好的事情上去。 所以毕沧也不再去回想久远的美好,只将近在咫尺的温暖抱紧,他知道即便沈清害怕那样的他,他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她忘记了也没关系,反正他也忘记了很长一段时间,只要将她的魂魄拼凑完全,她也就能记起他是谁了。 关于真正的他,关于真正的他们。 毕沧左手翻转,藏于他身体里的坤灵镯逐渐拼凑在他的掌心,那里养着一道魂,是夙遥从绮昀山上带出来,又被关在南楚皇宫三百多年的仙魂。 毕沧如今将她物归原主,这道魂经历了许多坎坷,皇宫中那些恶臭熏陶,险些冲破了仙魂外的一道屏障,便是藏在坤灵镯里滋养也远没有回到其主魂身上与之融合来得更好。 眼见着那道金灿灿的光如一注温柔的水流入沈清的身体里,毕沧才缓缓露出一抹笑意。 先是这道魂上的邪祟未除,沈清魂魄不稳,所以毕沧没敢贸然让两魂融合,坤灵镯排出仙魂之外附着的浊气,沈清也好得差不多,他才有此动作。 本源自一体,两魂轻易凝成了一团。 沈清睡熟,故不知自己灵台光耀,只觉得身体更暖了些,连带着梦境中的她也生出了几分燥意。 再一次梦见那道与天相连,还有一块巨大的琉璃晶石的湖面时,沈清已经能淡定处之,甚至借着梦中的这双眼再细细去看周围还有无什么特别之处了。 她偶尔能梦见这面映着五彩斑斓云霞的湖泊,只要是见到了这面湖,沈清就知道毕沧会出现。 此类梦境虽然不多,但沈清能感觉得到梦里的她多半是雀跃的,带着些逗弄的心思总想看毕沧面红耳赤任她摆布的模样。今日这场梦似乎有些不同,她已经坐在湖边很久,漫无目的般,似乎在沉思,又或是放空。 以至于沈清能清晰地用这双眼看清原来很远之处还有几座山,那些山也与人间的山不同,远在纤云之上,每一座的颜色也各不相同,偶尔还会在风中消失,又在阳光下重现,如海市蜃楼。 这也倒是符合梦境之说,毕竟梦都是假的。 “清清!” 爽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清一惊,有些意外。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种梦境里听见除了呼吸声与喘息声之外的其他声音,就好像她与梦境中始终隔着的那一层纱被人揭开,五感立刻切实了起来。 沈清随身体回眸,看见了一袭水色长袍披银发而来的毕沧,他的身体有青年人的结实,可眼神又是少年人的清澈,在喊出“清清”二字时,便一直雀跃着扬起笑容。 沈清被这抹笑容会心一击,不得不说毕沧很适合这些干净的颜色,像是一团温柔的云。或许等她离开了梦境,可以让他避开玄衣?也让他化出他原本的发色与瞳色? 少年龙上来便是一个紧实的拥抱,沈清的鼻尖撞上了他的胸膛,耳畔传来他的碎碎念。 “乾说我修道大成,不日将迎劫渡难,待天劫一过,我也可以随你一起下界去看山看水,也能陪你吃你爱吃的那些米糕、蜜饯、酥果……之类的东西了!” 沈清心跳加速,这也还是第一次,她在这类梦境里听到毕沧与她说出些讯息。 乾是谁? 天劫又是什么? 下界看山看水……算什么意思? “清清?”毕沧捧起她的脸,他当真很高兴,眉眼弯弯地仿佛一双盛满星星的月牙。 少年不知羞涩的对着沈清的嘴便亲了过来,每一次都亲出了响声。 好几下亲吻之后,他才有所察觉地问:“你不高兴吗?” 沈清突觉意识混沌,她还没弄懂这些对话的用意,便听到自己的声音传来:“天劫很危险。” “我知道的,乾早已说过,我为云潭天水而生,无亲无故,无欲无求,纯灵为魂,形龙而化,很适合修道。”毕沧有些骄傲:“小小天劫,不在话下!” 这是她曾从人间带来的话本中的一句话,她说给他听过,当时是一个志得意满的书生以为自己一定能高中,便在考前大放厥词——小小试考,不在话下! 可那本书中书生落榜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诅咒,立刻应验在毕沧的身上。 沈清的耳畔只回荡着那一句“小小天劫,不在话下”,转而眼前画面尽数消失,转白为黑,绚丽成了灰暗,轰隆隆的天雷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全都吞没。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见过这样可怕的颜色,天与地间相隔极近,每一道雷霆都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她所能见的一切形状,不论那是树,是山,是石,是水…… 这不是小小天劫。 这是毕沧的生死之劫。 可乾说过,他是云潭天水而生,纯灵为魂,形龙而化,任凭哪种天劫也不会给他带来多少影响的,所谓天劫,不过是天顺其心欲望而引。 无欲无求者,渡劫更轻,心中越是干净的人,便越无需畏惧雷霆。 毕沧为何会引来这样毁天灭地的劫难? 乾的话一般不会有误,那有误的一定另有其他! 毕沧从来只在云潭,不曾去过别处,或许这世间除了乾,他只见过她…… 又一道雷霆从远空而来,落下的瞬间沈清似乎听到了毕沧的痛呼声,少年清润的声音每每带着笑意,却是第一次锥心刺骨的……连着沈清的心也被一起撕碎了…… - “乾长老……” 熟睡的女子忽而蹙起眉头,后背生了一层薄汗,陷入梦寐中喃喃低语。 毕沧没听清,凑上前去,便听见了一句。 “沧……别怕……我来了……” 毕沧浑身一僵,如遭雷劈,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怀中女子,心如擂鼓,砰砰乱跳。 “毕沧!!!” 下一瞬,沈清骤然睁开了眼。 她对上了毕沧的双眸,一张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正担忧地望向她。 沈清什么也没想,梦中的痛彻心扉延至此时,她一时分不清究竟眼前是梦,还是那些雷霆是梦,她只在这一瞬遵从失而复得下的本能,朝毕沧扑了过去。 呼吸相撞。 沈清用力地抱住了毕沧的肩,吻上他。 第68章 为何吻我 突如其来的吻生猛地撞痛了彼此的嘴唇,沈清几乎没感觉到有多少疼,所以她以为自己还在那场可怕的梦境里,耳畔似乎还能听到轰隆隆的雷鸣。 沈清忘了呼吸,她紧紧地抱住眼前之人,左手扣住右手的手腕,用力到指尖几乎刺破皮肤。 毕沧眼中的震惊尚未平复,便尝到了口中些许腥甜,那是沈清嘴里散发出来的,她坚硬的牙齿磕破了柔软的嘴唇。沈清也没顾上那么多,鼻尖往上蹭的同时,将自己血液的气味渡给了他。 毕沧眸色沉了下去,他搂住沈清的后脑,在对方没有章法不得要领只知道彼此嘴唇互相磨扯的焦灼下掌握了主动。 他像丛林中威猛高大的雄狮,压迫的气息驱散寒冷,可独属于他自己的味道却将二人密不透风地笼罩住。 沈清的呼吸间全是炙热,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敢睁开,就怕一旦睁开眼便见到天地失色,雷霆击溃万物的画面。只要一想到,她便忍不住瑟瑟发抖。 嘴唇被湿润的舌舔开,沈清没有半分抗拒,顺从地接受了毕沧的入侵。 她感觉到了熟悉的手掌撩拨她鬓角的发,五指穿过她的发丝贴着她的头皮激起一阵颤栗,另一只手有些力度地揉捏着她的腰窝。像是梦境里听过许多次的喘息声再度传入她的耳里,宽厚的胸膛于上方压制着她,那样缠绵的吻像是吞没了她的呼吸…… 沈清的身体愈发颤抖,她抓疼了手腕,改为抓上伏在她身上之人的后背。 如末日下抵死缠绵,沈清觉得胸腔闷得发疼,毕沧终于放过了她的唇,口鼻呼吸的刹那她嗅到了清冽的妖气,仔细回想,这妖气像极了云潭水的味道。 胸腔剧烈起伏之下,沈清感受不了一丝寒冷,她迷蒙间睁开了眼,看见漆黑又微微晃动的床顶,混沌的意识在陌生的环境下逐渐回笼。 这里不是云潭,也没有电闪雷鸣。 肩膀上传来刺痛,沈清嘶了声,便是这一点疼放大了她所有感官,紧接着嘴唇上火辣辣的热与唇下一点血腥味儿都渐渐被唤醒。 许是久违的亲吻叫毕沧过于激动,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毛躁不知分寸的少年龙,却还是抵不住心中狂热的想念,不知轻重般将沈清的肩头咬出一道带着血丝的齿痕。 听见沈清低低的痛吟声,毕沧才如梦惊醒,却又沉醉梦中,滚烫的舌头舔舐伤口,直到那点儿血丝没了痕迹,他才一寸寸地朝沈清的臂弯嗅去。 微凉的鼻尖触碰皮肤,沈清的腰几乎要被毕沧拧断了般,她吃痛地稍微动了一下便感受到了贴着身侧属于毕沧的情动。 黑夜里的眼眸朝她望了过来,沈清与之对视,眼神接受了夜色逐渐清明,也看清了当下他们是在一间小客栈的小客房内。 拔歩床实在小得可怜,本来躺下两个人就显拥挤,如今他们鬓角生汗,衣衫凌乱,几番动作下这床几乎不堪重负般随着任何一个翻身起身等举动都会发出“吱”的声音。 一道强风吹上窗棂,啪嗒一声窗户大开,风雪灌入房中吹动了床幔,片片雪花在月色下泛着银光,铺上地面。 这回沈清是真正地苏醒过来,眼眶微酸,似有泪悬而未落,可再眨眨眼,那些酸楚的感受悉数如潮水退去。她竟有些记不得自己究竟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梦里有一口湖,湖旁有银发金眸的毕沧。 与眼前毕沧有些不同,可那眼神,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毕沧知道她清醒了,那句梦话对他的杀伤力太大,再加上她主动的吻,便可以让他抛去一切…… 眼下情况不由沈清动弹,毕沧虽半伏在她身上,可还有个地方正凶神恶煞地抵着她的腿边。 于是四目相对,尚未平息的凌乱呼吸彼此交错着,沈清的嘴唇实在被亲吻啃咬得发疼,叫她忍不住抿了一下,便是这轻微动作叫毕沧捕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眼又落在她的唇上。 侵略般的气息靠近,驱散所有外来的气味,沈清心跳加快,屏住呼吸,见毕沧越来越近后,他的鼻尖轻轻触上了她的脸,而他温柔又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沈清的唇。 就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唇瓣上,那力度对于正在发麻的嘴唇而言几乎感受不到,可偏偏却如最有力的钟将沈清的心跳撞乱,将她的理智撞散。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眸,毕沧闭上了眼,卷翘的睫毛偶尔还会扫过她眼下皮肤。他的鼻尖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张温柔的唇也是一触,再触……蜻蜓点水般,一次比一次更甚的试探,一次比一次停留的时间长,直到他含住了沈清的唇。 沈清记得是她醒来的时候强硬地朝毕沧吻了过去,像一个在荒漠里饥渴太久的人遇上了绿洲,难耐又疯狂地几乎对毕沧上下其手。 可那时她尚未如此清醒,更不似现在这般,心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沈清没有推开他,她甚至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怀疑或许自己能死在毕沧的亲吻里。 毕沧抚摸沈清脸颊的手顺着她的肩一路往下,捉住了她紧紧握在胸前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后再暂停了亲吻。毕沧睁眼时眼眸略湿润,含着几乎能将人吞噬的欲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得沈清口干舌燥,浑身发软,脑子也晕乎乎的。 毕沧的呼吸很烫,声音哑得厉害:“为何吻我?” 沈清此刻如同往脑子里灌满了浆糊,哪儿还记得自己为何亲吻毕沧,她只觉得眼前美色实在诱人,尤其是窗户被风吹开了,月色入室,银辉微微,更显得眼前的男子俊美无俦。 她不太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梦到了毕沧,而以往梦境里只要有毕沧,大多都是叫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所以她大约是在梦里对毕沧做了什么后醒来再看见这张脸,一时抵不住诱惑,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而后把人给强吻了? 即便后来所有节奏都被毕沧掌控,她躺在床上香汗淋漓,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可最初的确是她起的头。 这叫她如何说得出口? 没有解释,毕沧便如魅魔低语,带着几分诱惑:“你想要我?” 沈清闻言呼吸一窒,因为紧张吞咽了一下,咕咚一声,在寂夜里尤为清晰,实在丢人。 沈清的脸更红了。 什么叫她想要他?她或许对他是生了些许绮念,但也非不知分寸之人,亲一亲抱一抱尚可,他们还未真正结成道侣,双修未免操之过急。 “我……” 沈清这一次想要好好解释,但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嘴巴便又被毕沧给堵住了。 他不想听。 不想听沈清清醒后的话,干脆就让她再糊涂一些,总之是她先开始的,便由不得她先说停下。 沈清又一次被吻得稀里糊涂,肺腑气息渐弱后才得来喘息的机会。她本就对毕沧没几分抵抗力,如今更是被他亲成了一汪水,就连呼吸都是颤抖的。 她的手被毕沧引向下去,如过去的一次梦境,那熟悉的低喘声在她耳边带着热气哼了出来,沈清想要往回缩,可手腕被握得很紧。 沈清碰到了他。 一时语无伦次:“你……我……” 毕沧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每一道呼吸都是粗重的。 他说:“清清,帮我。” 沈清顿时头皮发麻,不!她浑身都发麻了,舌头也跟着打结:“帮什么?你、你你自己弄……” 毕沧抬眸看向她,他的身体红透了,双眼也是水盈盈的,含着憋屈无措与委屈,咬牙切齿般地说出一句:“我不会。” 不会?! 沈清问:“我不是教过你吗?” 问完后沈清又灵光一闪,明白过来,当时她背对着他说的那些话他其实并未完全弄清楚,所以她以为时间够晚回去房间,其实毕沧完全是忍过去的? 毕沧自不是不会,他不觉得这种谎言羞耻,反而对上沈清纠结的眼神更为兴奋。 他想知道现在的她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沈清犹豫了会儿,低声开口:“不然你忍一忍,别管它?” 毕沧抿嘴,眼神控诉。 沈清想起这话他曾说过,所谓的忍一忍也不存在,毕竟她深有体会如若真的不管毕沧,他就这么扛着能到天亮。 沈清胡思乱想,难道龙异于常人吗? 还是话本里那些都是骗人的?所有人都与他这样得耗上很长时间才能消退欲望? 便在她思绪乱飘间,毕沧自顾自地握着她的手动作。 他一直看着她,直勾勾地盯着,沈清望见他绯红的眼尾,动情的目光,心道一声豁出去了,便沉默着与毕沧配合。 沈清感受毕沧握着她手腕力道的轻重来猜测他的体会,她甚至能从毕沧呼吸的一紧一弛间猜出他是痛还是快乐,唯一就是不太能忍受他的眼神。 毕沧就这么看着她,像是在用眼神与她神魂交融。 到后来沈清干脆瞥过头,专心致志地看着从窗棂处飘来的雪。 因风向转变了雪花落下的痕迹,小桌上覆盖的白雪斑斑驳驳,积累的小雪堆逐渐被屋内的温度融化,化成一滩水,顺着桌沿滴落。 - 次日转醒,沈清头昏脑涨,像是染上风寒。 毕沧早已醒来,床上只有她一人,屋外天色大亮,身着玄衣的男子正坐在桌旁盯着桌上的一角发呆。 他察觉到沈清醒来,抬眸望去,正好看见一截白嫩的手臂上露出了道浅红的齿痕,记忆倒回深夜,毕沧长睫轻颤,喉结滚动。 那道齿痕是他咬的,在意乱情迷时分。 沈清掀开床幔,扶着沉重的脑袋吸了吸堵住的鼻子,心道她一个鬼竟也能体会一把活人的病痛,实在奇了! 几百年从未生过病的沈清,细细去感受这头一回风寒,头重脚轻地起身,眼神无力地朝毕沧瞪去一眼,而后对上了对方通红着双耳缠缠绵绵望过来的眼神。 沈清:“……” 目光落荒而逃,沈清也想起了昨夜的荒唐。 她暗自在袖子里扭了扭手腕,心里确定一定因为毕沧是龙才会如此,至少那些话本里没写过这么长时间。 唔……沈清偶尔也看过一两本不太正经的话本,不过是丹枫仙人不在她一人无趣,聊以慰藉罢了。 往桌边一坐下,沈清便能感觉到从毕沧那边涌过来的涛涛热浪,她眼眸垂下,开口:“渴了。” 毕沧连忙起身:“我去烧水。” 他走到门前时沈清抬眸悄悄瞥了一眼毕沧的背影,背光而行的男子当真有一副顶好的皮囊,所以今后与之结成道侣,不亏! 沈清暗道:何止不亏,是赚了! 嘴角微扬,见毕沧在小院转角消失,沈清这才收回目光,而后看见桌面上的信符,笑容立刻收敛,心跳砰砰。 师父收到她昨夜信符了? 所以方才毕沧一直盯着桌面,其实是在看这个? 信符没有被烧过的痕迹,便说明丹枫仙人写在里头的内容毕沧并不知情。沈清说要喝水倒是个很好的支开对方的理由,她昨夜才与丹枫仙人提过毕沧,尚不知丹枫仙人对他们二人在一起有何看法。 沈清捏起黄符,燃烧之前心中默念一句,千万别有差池才好! 她很惜命,不想因心动情动而身死道消! 双指一撮,信符点燃,符烟飘至空中成字,不像是丹枫仙人往日唠叨的语气,可见这些话她深思熟虑后才于早间回了沈清。 “吾徒清清,昔缘未尽,万般皆命,从心而论,无畏始终。另,星轮已转,南楚将去,观见尔运,遇之有逾,万望珍重。” 灰烟散去,符香沉沉。 沈清挥了挥眼前烟痕,知道丹枫仙人前话说的是她与毕沧,后话约是为她算了一卦。 从心而论,无畏始终。 便是让她随着自己的心意去走,不要害怕结局如何,是否殊途,是否会有天劫惩处,那也是丹枫仙人未知的。 不过她倒是将她知道的都告诉沈清了。 星轮转动,李氏沉没,南楚大势已去,这其中或有沈清从中掺和的原因,竟也将她与人世间的运势牵绊在了一起。难道是因为她和毕沧杀了夙遥?可即便没有她,夙遥也成不了仙,南楚终将走向灭亡…… 又或是一国之亡,一国之始,与这世间万万人的性命都牵绊在一起,而沈清下山入世,也化作这凡尘滚滚中的一粒尘埃,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毕沧提着水壶重新踏入小院,符灰落尽,他踏入房门时衣袂带动的一阵风正好吹散了那些灰烬。 沈清闻到了姜味,见毕沧倒出的茶水泛着棕红,便抬眸看他。 毕沧读懂她眼中疑惑,解释道:“客栈小二说,这姜包泡着也有用,喝了能解风寒。” 沈清面上一热,心道她风寒到底是谁害的? 但见毕沧认真又仔细地替她试了水温才把茶盏递到她的跟前,沈清还是觉得心中生暖,这姜茶不喝下去也有用,闻起来就甜滋滋的。 姜茶喝罢,沈清才含糊道:“我师父知道你我之事了。” 毕沧一顿,他昨夜便知晓了,面上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紧张。 沈清觉得他这样有些好笑,便笑出声,解了他的难:“师父未说不可。” 毕沧不过装装样子,沈清那句“未说不可”摆着一副得意的表情,好似在道“便宜你了”,毕沧便觉得心中生痒,想吻她。 但他还得将这一分装下去,便故作不知般问:“你昨夜就与丹枫仙人提我了?清清是否……也早已心悦于我?” 沈清:“……”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清眨了眨眼,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盏,顺理成章转移话题道:“对了!我问了师父绮昀山的方位,可师父并未与我说起这话,反倒告诫我我似乎与人世间的王朝变动生了几分羁绊……若我与世人命运同处,那有些天机便不容我窥见了,难怪她让我好自为之!” 毕沧:“……” 他还在看她,闻言又笑出了声:“你总这样。” 沈清摸了摸鼻子,指尖还有些姜茶香,她低声询问:“哪样?” 毕沧眉眼弯弯,无限柔情:“总是默认。” 只要没说出拒绝或否认的话,便都是默认。 沈清干咳了一声,略有些害臊,但又被他这句“默认”激起了几分血性,干脆承认:“若我对你无心,何至于那般纵容你?若是换成旁的妖你看我理不理。” 毕沧被她的直白戳到心中柔软处,他道:“不会有别的妖。” 毕沧无比认真:“不会有别的人,别的妖,别的任何,清清的身边就只有我,只会有我。” 也只能有他。 沈清:“……” 情话是个好情话,但她实在不适应黏黏糊糊,故而手指蜷缩,搓掉鸡皮疙瘩,吸了吸略通的鼻子道:“走,便是未知前路,我也不退缩。” 不论是关于她与毕沧殊途的身份,还是她涉入尘世的命局。 未知前路,也不退缩。 第69章 阳州 白雪深深,道阻难行,便是远离京城的地方有地方官员管辖,能组织清雪的良官也少之又少。 出了繁州之后,沈清更能感觉到南楚官府的不作为,沿路百姓为谋生存各扫门前雪,这路段也是一时好走一时坏。 沈清鼻塞又头疼,坐在马车上昏昏沉沉了好些日子,便是毕沧每日给她喝上几碗姜茶药包也不起什么效果,无非是让肺腑暖和一些。 越过宿州,便到阳州,因雪路难走,平日里也不过十多日的路程,愣是行了一个多月才到阳州境内。入阳州后天气便更加冷,入目的屋檐皆是手腕粗的冰凌挂了一排,整个天地亦如冰雕,几乎找不出除了白之外的其他杂色。 沈清捏着依旧有些堵塞的鼻子,掀开厚重的车帘朝外看,冰天雪地间一栋栋与京城毫不相同的平房堆成了城池。这里的百姓几乎没有盖二层的,因为早已入冬,天气恶劣,也不见什么田地农耕,明明已到饭点,就只有那么几家烟囱燃起炊烟。 沿途过来,沈清也打听了绮昀山与广玉仙人的消息,不过宿州临近繁州,竟无人听说过绮昀山。宿州境内的百姓反倒更信京城里的明光国师,甚至因消息走得慢,沈清到了他们也不知明光国师早已死了。 但也不算毫无头绪。 沈清既然问不出绮昀山和广玉仙人,便从另一个方向打听,这世间能遇见仙人的少之又少,可若是他们当地发生的奇事约能流传多年。 广玉仙人救下夙遥是在一千多年前,民间无史册,却也有传说。 宁栀当初对沈清说起过夙遥的故事,也提过夙遥的由来,夙遥原先就是被人丢弃在当地一个颇为有名的道观的婴孩。彼时盛行炼丹,当地的百姓都向那道观求过药,可是彼时道观因丹药有毒致使多人服丹而亡,百姓纷纷冲上山,将那道观烧了,砸了,也将道观里能抓的道士抓了,打了,死了许多人。 沈清顺着那道观事迹去问,果真叫她在宿州靠近阳州的一座小城内打探了一些有用的消息,也正是因为这个消息,她才确定要来阳州多待一段时间。 那座小城有个说书茶楼,说书人家中藏书颇多,那道观的故事他也说过一阵子,但因反响平平便被他重新换成了凄美的人、妖之恋,那些富家小姐们喜欢听这个。 但因说书人记性好,恰好那日沈清就在茶楼内打听道观之事,他便嘴碎地上来提了两句,想着能落些赏钱,甚至将那记载故事的书籍翻出来送给沈清。 书中记载的道观在阳州,而他们那处若往前推个一千多年,便也算阳州地界,只是后来朝代更迭,地区分化,才将他们分到了宿州,与阳州隔开。 沈清知道哪怕曾经收养夙遥的道观是在阳州,也不代表绮昀山就在阳州,可若夙遥临死前没有骗她,绮昀山果然是在南楚以西,便只有可能在阳州了。 阳州虽不大,却有城池十数座,何至于一路走来皆是萧索。 又一阵冷风吹来,毕沧的掌心在沈清额前悬着,恰好替她挡了几片迎面而来的雪花。 沈清想事想得远,入阳州后过两座城,半点仙气都搜不到,如若那里真的有仙山,或者曾有仙山,不过才一千多年,何至于烟消云散。 眼下是第三城,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的,一眼望到头密密麻麻全是平房的——坞城。 放眼望去,甚至能看见天尽头灰蓝色的云,哪儿有一座山?就连个小土丘都没有。 “宁栀说,自从夙遥拿走了坤灵镯后广玉仙人也就再没有消息了,便是关了山门再不与外界往来,也不至于走得这样干净,每座仙山皆在其修内,不可携山头另居,这绮昀山到底在哪儿?” 沈清一脚踏出马车,站在马车前头往远方眺望,她觉得这里平得厉害,别说是阳州,甚至能一眼望到关州去,那里也不像是有山的样子。 “人都说望山跑死马,我这望也望不到,去哪儿找仙山啊?” 沈清不耐地啧了一声。 她近来身体不适,风寒之症久久未愈,毕沧经常能看见沈清没事儿就给自己把脉,想看看自己的病到底何时才能好,不然说话总堵塞带着鼻音,一股软糯撒娇的味道。 可惜大约真是医者不自医,小小风寒,沈清愣是探不出自己的脉象有任何问题。她倒是想过去找民间大夫,又怕人家摸出自己一魂一魄脉象弱浮,会吓到人家,干脆还是老老实实喝了一个多月毕沧给她泡的姜茶。 许是因病心情不好,又或是因这大雪冷得人头疼,沈清的脾气略差,符马在前拉着马车稍微晃了晃,她都能骂一句脏话。 毕沧听了只觉得好笑,被沈清瞥一眼后老老实实收起笑容,摆出担忧的表情,再为她倒一杯热茶。 热茶自是没多大用处的,沈清或许也不是风寒之症。 毕沧以为,还是那一道仙魂的原因,两道仙魂并未完全融合,毕竟分隔太久,总需个令人不适的过程。 一魂一魄连人也算不上,又怎会得人的病。 毕沧见她此刻迎风而站,四野望不见仙山,气得马上就要跺脚的样子,觉得她可爱又有些可怜。 且不论广玉仙人究竟有多少年的修为和道行,单单遗失仙魂这一宗罪便足以让他身死道消。更何况……夙遥不过一介凡人,杀之不费吹灰之力,怎么可能落下山崖后便再也找不到踪迹,无非是广玉仙人不想去找。 广玉仙人是真心将夙遥当成自己的孩子,自己唯一的弟子来教养的,他对夙遥倾注了太多感情,纵使失望,纵使知道夙遥在走一条错误的道路,他也还是如这世间大部分溺爱孩子的长辈一样,放他离开了。 知错仍犯,绮昀山必遭天谴,数道天雷之下,别说是仙人仙山,恐怕那山间的一草一木也皆受广玉仙人一时不忍所累。 毕沧心知那所谓的广玉仙人应是没得彻彻底底,却一点也不觉得广玉仙人可怜。 谁来可怜可怜他的清清呢? 孤孤单单地在绮昀山上待了几万年,还要被夙遥那种肮脏之人带走,被困皇宫,被那些血腥与污秽的气息侵染,她受过的苦楚,够广玉仙人和夙遥死一万次了。 毕沧眉目温柔,又听见沈清骂了句:“这什么鬼地方,哪有仙山?狗道骗我!” 狗道骂的是夙遥。 毕沧认同地点了点头,在她要气得难受之前开口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你的风寒尚未痊愈,还是不要吹风的好。” 才说完,沈清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缩了缩肩膀坐回马车内,再从车帘往外看,也没见到哪家门前挂了客栈或驿馆招牌的。 毕沧催符马缓慢行驶,此处还是百姓居住的多,若要找到客栈,大约要往城池的中心而去。 马车往坞城里头走了一段,很快便引起了坞城百姓的注意。 时值正午,的确是饭点了,但真正生火做饭的人不多,多数人都是手里捧着硬邦邦的面饼,就着小炉上的热水泡着吃,一点油水也没有,更别提什么美味。 这种粮食家中小孩儿吃得不多,随便啃了两口就结伴出门去吃冰。檐下的冰凌握在手中是个趁手的利器,待他们玩儿够了也会将那冰凌掰断了嚼碎吃掉。 沈清到了城中终于见到了客栈,这里的客栈也是平房,客栈后方是一排排远看似马厩般的小屋,无非马厩是稻草,无门窗,而这屋子连着屋子,每间都是一门一窗,多了再没有了。 外观简陋,里头大约也很简单朴实。 聊胜于无。 沈清也不挑,下了马车一脚踩入深雪里,马上便被几个裹得跟个雪球似的小孩儿围着看她。 那些小孩儿不敢凑近,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不知从哪儿来的仙女,他们这里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衣裳,这般白嫩的人,与这般惊艳的容貌。 他们也没见过马车,所以才会在马车入城时一路跟着,想看这跟个能行走的小房子里到底能住下几口人。 毕沧下车后那些小孩儿昂着头望着他,再朝马车里瞧,不见其他人出现,便道可惜。 马车瞧着好看也好玩儿,可惜只能住下两口人。 客栈小二不过十五岁,少年在见到沈清刹那便红了脸,又看见毕沧贴着沈清而站,脸更红了,他于心中直感叹,真是好般配的一对仙人。 正因出神,才忘了招呼,待沈清开口告诉他他们要住店时,小二才猛然回神,连忙将二人引入客栈内。 虽说坞城客栈看上去简陋,一座城中却有十多家客栈,沈清方才下车时才看见另外两个巷子里至少竖了六、七块招牌。 她好奇地问:“小兄弟,打听一下你们这里经常有外人来吗?” 小二见沈清长得像仙子,声音也好听得烧耳朵,心脏砰砰乱跳回道:“不,坞城贫瘠,少有外人会来。” “那你们这处怎那么多家客栈?” 小二哦了声,知无不言:“咱们说是客栈,其实都是自家盖的土瓦房子,也算不得是客栈,不过是给一些军爷们提供休息之所的。” 沈清捉住了重点:“军爷?边关士兵?不收钱的吗?” 小二拔高声音道:“当然不收钱!若不是军爷在前抗敌,我们哪儿有安生日子?那些军爷都是去京中传信,或他州借调而来的兵,又或是前线下来伤残的,到了我们这儿,我们都得好好照顾,尽量让他们能睡个好觉,若能养好身体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清微怔:“边关在关州边境,那里打仗与阳州有何干系?” 小二将人领到柜台前,见掌柜的不在,便自己做主收了银钱给了钥匙,再带他们二人去认屋子。 少年边领路边回答道:“小姐家离阳州远着?您不知阳州情况,关州知州去年战亡后,咱们阳州的知州便主动请调前线。关州阳州于一体,失关州,阳州唇亡齿寒,更何况近来朝廷粮草克扣,援兵无力,关州二十城已失大半,所谓战场,离我们这儿也不过短短三百里。” 三百里,快马两日便到了。 沈清确实不知边关战事如此吃紧,就在一个多月前,皇宫生了变动,皇帝还在重新找道士赐封国师要炼制长生不老丹呢。 便是沈清参加的扶芳宴,她虽未动玉箸,却也看清了美酒佳肴样样浪费,宫中极乐殿以夜明珠照灯,千里之外的坞城百姓却连生火也不舍得。 生火要柴,眼下隆冬,外界皆是白茫茫一片,家家户户柴火有限,若餐餐烧柴,数日便能弹尽粮绝,再想出门拾干柴火怕是不能了。 沈清有些感慨,她连忙想起了什么,又问:“如今领兵的还是詹将军吗?” “是啊,小姐认得詹将军?”小二满眼崇拜。 沈清点头,也算认得。 她又问:“那你可听说过军中有个女将名朱晓?” 小二想了想,也点头:“好像是有个女将,挺厉害的,但叫什么名字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平日里不打听这些。” 沈清知道朱晓在这处过得也很好便是,她没打算刻意与对方再见。 小二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还告诉沈清因为他们这处太穷,所以每天只能提供一回热水,待她需要的时候再唤,如若提前叫了热水,再等冷了,他们便不负责重新烧了。 沈清点头道谢,这才看了一眼临时住处。 这里的屋子小得可怜,屋内连个桌子都没有,仅一张木床与一个木桶一张凳子,床与桶中间隔着一道粗布帘子,帘子还是破了洞的。 小屋没铺地板,踩着的是黄泥,不过因为经常打扫,除了门前与窗下有些潮湿之外,其他地方倒是干巴巴的,也不太会弄脏了鞋子。 沈清刚要坐下,衣摆才扫过凳子便被毕沧搂着腰站到了一边,她刚才要坐的凳子缺了一个腿,正倒在地上。 这样一来,屋内能坐的就只有床了。 沈清抿嘴,正打算让小二再搬一个好的凳子来。掀开窗户没见到小二的影,却看见她窗下站着个圆脸圆眼的小姑娘,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手上拿着一截冰凌在舔,口水挂上下巴。 一时间,沈清与那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她记得对方,在她刚下马车的时候,就这丫头凑得最往前,紧紧地盯着她的脸看,看得沈清还有几分尴尬。 眼下她又是这样的眼神,眨也不眨地看着沈清。 沈清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小丫头手一抬,将她握着的另一节冰凌递给了沈清,似乎要请她吃。 毕沧走到沈清身边,占有欲十足地搂上沈清的腰,朝窗下小丫头瞪了一眼。 沈清:“……” 小丫头看见毕沧也不怕,眼眸还是亮晶晶的,一副欢喜的样子,然后把原先送给沈清的冰凌转了方向送给了毕沧。 沈清挑眉,小家伙很会讨好人嘛。 “春宁!” 客栈外也就圈了个木围栏,围栏外头一名纤瘦的妇人朝这边招了招手,小姑娘将冰凌往毕沧搁在窗沿上的手里一塞,红着脸扭着身子小鸭子般朝她娘跑了过去。 沈清算是明白了,恍然道:“她看上你了!” 毕沧:“……” 沈清含笑:“本来是看上我的,见你一来就看上你了,你瞧,只送你没送我呢。” 毕沧:“……” 第70章 吃喜酒 既然沈清喜欢,毕沧便将那小丫头塞到他手里的冰凌凑到了她面前,挑眉示意她吃下去。 看着那寒气直冒的冰块,沈清无辜地朝毕沧眨了眨眼,故作弱柳扶风,以手遮面造作地咳嗽了两下:“可惜我风寒未愈,况且是那小丫头特地送你的,盛情难却,你便自己服用了。” 毕沧闻言觉得好笑,看她装模作样地咳嗽,眼底好整以暇地等看他笑话,又觉得她可爱。 若论表演,毕沧也算有过几回经验,他没吃冰凌,只是摆出要吃下去的姿势,问沈清:“我若不适,你帮我揉吗?” 沈清想起来他吃不得这些东西,晾他也不敢吃,故意道:“帮啊!” 毕沧微俯身逼近,身上的气息过重,又低声加问一句:“揉哪里都行?” 沈清差点儿脱口而出行,可对上对方的双眼,到了嘴边的话立刻转为了:“不不不,我病还没好,咳咳……手上没力。” 说罢,她晃了晃自己白皙纤瘦的双手,如脱骨一般甩了甩,以此证明自己真的身体不行。 毕沧盯着她那左摇右晃的手笑,毫不犹豫地丢掉了冰凌,甩去手中的水才握上了沈清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感受他紊乱的心跳。 沈清略惊:“跳这么快,你也病了?” 毕沧目光炙热,冰冷的手也很快随沸腾的血液而温暖起来,他回答道:“没有病,就是……很爱你。” 毕沧真的很欢喜,欢喜见到沈清这般灵动活泼的表情,这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沈清也如这般乐忠于调侃他,欺负他,就要看他哑口无言,惊慌失措。 那时他幼稚、无知,并不知道如何回嘴,也不会拒绝,往往被她三言两语逗得面红耳赤,而她像一只高贵矜骄的猫,这时便要用柔软的爪子踩遍他全身。 毕沧不是那个时候的少年了,后来发生的许多事让他变了,可沈清好像还是过去的沈清,即便她再怎么掩藏,本性依旧。 毕沧的一句很爱,叫沈清忍不住抬手捂住他的双眼,那眼神过于深情,让她实在难以招架。 - 坞城的确贫瘠,客栈里除了一开始招呼她的小二之外很长时间都没再看见别的人,沈清想要一张新凳子还得走出院子往前去找。 回到方才小二坐着看守的门前,少年已经不在那里,倒是不知从哪家提了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那。男孩身上在雪地里打滚染了一片白,他一边抓雪揉成球和远处的几个小孩儿互相掷着玩儿,一边晃着身下坐着的小板凳。 见到沈清,男孩突然站直,有些紧张地问她:“可是要热水?” 沈清摇头,指着后院方向道:“我屋子里的凳子是坏得,想要一个新的。” 那孩子犹豫了会儿,将他自己刚才坐的小矮板凳端起来递给沈清。那板凳小的……沈清坐上去与蹲着无异,她有些无奈地朝堂内望了一眼,这才发现整个客栈大堂都空荡荡的,别说凳子,连桌子都没有。 男孩虽小,却也会察言观色,便解释道:“凳子和桌子都借给张二哥家了,你要能坐的凳子,得明天。” 沈清疑惑:“借出去了?” 男孩点头:“张二哥今日成亲,他是军爷,上过战场杀过十几个鹿人呢!” 鹿人,便是鹿国人,如今正和南楚交恶,战火持续数年,将詹家绑在了边关的也是他们。 张家今日办喜,因张家二子在战场杀过敌,军中关系不错,好些军爷都来捧场,人一旦多起来桌椅板凳难免不够,便向客栈来借,于是沈清入住的这家客栈桌椅便被搬空了。 沈清来得不算早,恐怕平日里也实在没有外人敢往这边跑,故而掌柜的便跟去张家帮忙了。就连小二方才招呼完沈清也一并过去,因怕沈清这边要热水,才差了个小孩儿帮他看大门。 男孩见沈清的眼睛总是弯的,笑起来和仙女似的好看,便忍不住与她多说话,又说起张家今日摆了多豪横的宴席,馋得他直流口水。 沈清见他那模样好笑,心道真是巧了,她还没见过人世间的婚俗嫁娶。 就在不久前她确认自己对毕沧动了心,还想过如她这般仙道修行的不拘小节,他们若结成道侣无需按照人间习俗和章程办事。可眼下就有个现成的例子摆在跟前,沈清难免心痒,想去凑个热闹。 毕沧看穿了她的意图,向那男孩打听张家在何处。 男孩问道:“你们也要去吃酒吗?” 沈清便问他:“如若我们二人要去吃酒,可需要准备什么?” 男孩回答:“这我知道!那些军爷都带了些值钱玩意儿,说着是礼节,若二位也去吃酒,只要礼节足了便可,一定能吃上一顿饱的!” 沈清点了点头,心道值钱玩意儿得有多值钱?可惜她身上没什么好物,从皇宫出来也忘了偷点儿珠宝首饰之类,倒是沿途给毕沧买过一回吃的,没剩下物件,就剩了一小锭金子,捏起来也不过花生粒大小。 这礼或许轻了些,但他们虽是二人去,却只有一人吃,也还能说得过去。 沈清对男孩点点头,说她有能送的礼,让男孩引路。 男孩便将客栈托给了另一个比他还要小上一点儿的女娃娃,叫那女娃娃坐在门前守着,这便高高兴兴地带着沈清去了张家。 男孩像个皮猴子,顺手折了根冰凌在手上,一边朝前跑一边嘴里念叨着杀敌的勇猛话,他还说他将来也要像张二哥一样,将鹿人都从南楚的地界赶出去。 沈清掏出了那粒金子,念了句咒,对着金子吹了口气便将那金子修成了个小花生的形状,再以红绳串起,虽小巧,但也精致。 因手边没有合适的礼盒包裹,沈清便捡起一片枯叶在上头写了道符文,将其化成一条丝绢手帕,裹上那条挂了金花生的红绳,也算得体了。 张家离客栈不太远,不过这一路过来雪地都被踩平实了,可见来张家的人的确很多。 张家人虽办喜事,却没多少红绸装扮房屋,只是拼拼凑凑一些红色的布条和粗纸,剪了喜字贴在门窗上,但因放过了一挂鞭炮,好些爆竹碎开的纸条洒在家门前,倒是添了几分颜色。 男孩到了张家前直往院子里冲,大喊:“张婶子!张婶子!有客人到!” 张家院围墙是泥巴糊的,才到人的腰间高,沈清和毕沧一出现便让满院子的人纷纷朝他们二人看来。 院子里的都是些人高马大的男子,不过瞧着年纪都不大,一双双惊异的眼落在沈清和毕沧身上,一时静谧,也生了几分尴尬。 沈清还好,她自觉随遇而安,适应不同朝她看来的目光,至于毕沧……他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倒是有些兵目光灼灼地打量沈清的身段,叫他见之不喜,便还是拦在了沈清跟前。 张家婶子被男孩从屋里拉了出来,一瞧外头站了两个仙人,一时踌躇紧张,不知如何才好。 沈清瞧见妇人冻疮的双手,便将自己一早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对方道:“我与相公途经此处,听闻坞城有喜事,便想过来凑个热闹,略备薄礼,还望不要嫌弃。” 妇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丝绢手帕,她手上脏,都不知要如何接下。一听对方是来恭喜他家的,妇人连忙摇头说:“不必不必,这么好的东西,夫人自个儿留着。” 沈清将手帕塞到妇人手中道:“还请大嫂不要客气。” 妇人握着丝绢,紧张地都朝笑嘻嘻的男孩看了两眼。她家男人走得早,这场婚事还是靠城里的人帮着筹备起来的,大家来了也都带了些东西,但无非是面饼鸡蛋一类,哪有人送丝绢的。 妇人和沈清对话院子里的人没听见,倒是有人见到妇人局促不安,连忙跑到屋子里告诉了张全。 “娘!” 清朗的声音从屋子传来,沈清侧眸去看,便见到了今日的新郎官。 男子也就十七、八左右,身上穿着暗红色的衣裳,由一旁妻子扶着。那妻子瞧着也年轻,脸颊冻红了一片,二人不善地看着沈清和毕沧,生怕他们是来欺负人的。 沈清眼睛一瞥就知这男子断了腿,他衣袍虽盖下,但鞋子少了一只,怕是从战场上退下来了才准回家成亲的。 再联想一院子的男子各个都不大,沈清大约知道为何坞城中人少了。 妇人见自家儿子瞪着双牛眼看客人,便知道是误会了,连忙握着丝绢冲到儿子跟前,笑嘻嘻地将方才和沈清的对话说给张全听,又将那丝绢手帕递给了儿媳。 张全知道不是来惹事儿的,脸色好看了几分,张家瞧沈清和毕沧也不像是能和军里那些汉子坐在一起的模样,便在一旁另外支了个桌子。 这位置摆得巧,沈清一坐下,便有个瘦瘦的男人凑过来找他们二人搭话。 沈清旁边这两桌都是坞城当地的百姓,那男人瞧着脸庞周正,约半百的年纪,加上小山羊胡,瞧着像是读过几本书的模样。 男人告诉沈清她与毕沧来得迟,婚礼早已结束,现下是他们吃饭,吃完饭今日这热闹也多半散了。 沈清不免有些可惜,那男人便问:“二位可是京城来的?” 沈清摇头:“我从东方而来。” 男人一边摸着胡子一边问:“东方啊,那可离这儿远着呢!你们二人到这来做什么?” 沈清道:“找一座山,寻一个人。” 男人摇了摇头,摆出笑脸:“你们两位瞧着年轻,该不是被人糊弄了?我们阳州没有山,哦不,也有过……那也是一千两百六十二年前的事儿了。” 沈清闻言微愣:“一千两百六十二年前的事,您老也知?” 男人一昂头,颇为自得:“那是自然!老夫虽未行万里路,可是读过万卷书的!一千两百六十二年前咱们这儿有过几座山,不过说来也奇,那山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那夜雷电交加,有人说是山里的仙人渡劫失败,灰飞烟灭咯!” 沈清心口怦怦直跳,没想到居然还能听到这样的消息。 一旁吃饭的听男人又聊起来,直摇头:“老刘,你别说那些东西骗人了,话本里的字也能当真?” 姓刘的男人不满道:“如何不能当真?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容史记》,里头一大半的东西都有考究,不是话本,是史书!” 沈清不在意旁人怎么说,倒是难得提起兴趣问:“那《容史记》中可有说,那一夜间被夷为平地的山叫什么?山上渡劫失败的仙人又叫什么?” 刘老头闻言,嘿嘿一笑:“小丫头,你信我的话啊?” 沈清几百岁了,还是第一回被人叫小丫头,脸上红了些,颇有些尴尬地点头。 刘老头又将眼珠子转到毕沧身上,再问:“那这毛小子也信我的话?” 方被叫小丫头的沈清这个时候不客气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瞥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的毕沧,按住了对方的手,点点头道:“这毛小子也信的。” 说完,她回眸再看毕沧,那一眼如同钩子,毕沧知道她在笑话他,却还是被她这一记眼神惹得心跳加速。 刘老头一时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饭也不吃了,一屁股将他身边的男人挤开,端着凳子凑上了沈清和毕沧这一桌,高高兴兴地问:“你们俩都信我说的啊?我胡编的你也信?!” 被刘老头挤下的人呿了声,重新坐下,还嘀咕了句:“外乡人不知老刘满嘴胡话,他们家祖上说书的!” 后头那半句故意说得很高,但被另一桌听见,另一桌的老人摇了摇头道:“哎,不能这么说,刘云之的确聪明啊!他十四岁就是秀才了,案首呢!十七岁中举,那可是大官咯。” “大官?”被挤之人讥讽:“大官只带两颗红薯来张家蹭饭?” 老人道:“时也,命也,运也。” 刘云之听了也不怒,嘿嘿一笑:“我就不稀罕做官,我要是想做,我能拜相!” 此话一出,周围轰然大笑,那刘云之本也是皮厚之人,乍一听连军人吃的那几桌都跟着笑,一时脸色难看了起来。 就连在后方端菜的小二也面露难色,沉默着将菜上了旁边那一桌,还故意撞了一下挤兑刘云之的男人。 “哎你这臭小子!” 小二又看向毕沧与沈清,见他们二人脸上没有嘲笑,便老老实实将一盘烙饼放在了他们桌上,低声对着刘云之喊了句:“爹。” 刘云之捂着半边脸,嫌弃道:“没看见都在笑?你还凑上来做什么?走走走……” 小二犹豫了会儿,见另一边掌柜的忙不过来,还是跑了过去。 沈清看完了这场戏,这才有些意外地挑眉认认真真打量了眼前男人几眼,眼眸发光地问:“您叫刘云之?” 刘云之唔了声。 沈清笑了笑:“刘先生方才还未告诉我,那本《容史记》中可有山名呢?” 谁也没料到刘云之都闹出这般笑话了,沈清居然还信他,一时间众人看向沈清和毕沧的眼神都带着对无知者的同情。 沈清却是无所谓的,她知道刘云之。 她的大大大债主,一百万两黄金,恐怕是她所有债主中的佼佼者,那债条中大约再也翻不出比他更值钱的了。 第71章 大债主 要么说沈清最拿手的还是发财符,对钱敏锐,故而在欠债后翻阅那些数不清的债条,第一时间记得清晰的,除了身份高如李添那种,便是欠钱数多如朱晓那种。 刘云之,沈清记得是最清楚的了。 不过她记得她债条中的刘云之是关州曼城人,这里是阳州坞城,距离曼城也有几乎上千里路,所以沈清才没想过坞城竟也有她的债主。在听到刘云之的名字时沈清一时以为是同名同姓,但后来细细打量她才确定,自己应当没认错人。 一来关州正在与鹿国交战,已经失了十几座城池,曼城为关州边界,那里一贯贫瘠,若是打仗第一个波及的便是曼城的百姓,刘云之带着一家老小逃到坞城来也合情合理。 二来沈清看得出刘云之的气质与这满院子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一个人一生做过什么事,从对方的眼神与谈吐中多半是能看出来的。 好比那些打过仗的兵,因经过训练,时刻警惕,便是吃饭也挺直了腰板,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身侧。再好比坞城的寻常百姓,拖家带口,怀中抱着小孩儿的,吃饭间甚少聊闲话,就怕筷头慢了夹不上好菜。 刘云之却是沈清和毕沧出现在院子外时,第一时间放下筷子没急着再拿起来去吃的。更后来沈清才一落座他便凑过来搭话,开口便问他们二人可是从京城而来,应当是认出了毕沧身上的衣服暗绣的纹样,那衣裳是沈清后来入繁州境内买的,出了繁州的确没见过做工如此精细的外裳。 后来与刘云之几番交谈,这人虽说话颇有些口无遮拦,却也不是无的放矢之辈,至少那一千两百六十二年有零有整,就不像是编瞎话骗人的。 这一千两百年,与夙遥离开绮昀山的时间也能对上。 那边人都在笑话刘云之,连带着对沈清和毕沧也没几分好脸色,都觉得他们是人傻钱多,看着精明实则蠢笨,竟然相信刘云之的大话。 刘云之原先还有些窘迫,便是脸皮厚也架不住被人当众揭老底,可沈清还在问,他便自觉稍微找回了点儿面子,捏着胡子道:“我想想啊。” “慢慢想,不急。”沈清说完,拿起一块烙饼咬了一小口尝尝。 那烙饼是刚端上来的,还冒着热气儿,吃进嘴里黏糊糊的也没什么味道,沈清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小地方的喜宴自然与繁州内的无法相比,桌上六个碗碟,一大半是菜叶和菜帮分开煮,勉强凑数而来的。这烙饼是主食,也是最后一样,便是这些东西也叫围在墙外的小孩儿口水直流。 沈清见引她来的小男孩对着那碗热腾腾的烙饼直咽口水,一时觉得自己当着他们的面浪费粮食有些不该,便勉强将方才咬过的烙饼吃完,再将剩下的端在手上。 她长臂一伸,碗递到了泥巴墙边,小男孩一脸欣喜的望着她,待沈清一笑他便连忙高兴地抓起一个烙饼吃起来。 这举动被刘云之看在眼里,其实早就绘在脑海中的山名这时脱口而出:“叫绮昀山。” 沈清放下碗与毕沧对视一眼,她没想到还真有人能隔着一千多年,将绮昀山的名字记了下来。 “《容史记》是什么书?”沈清问。 刘云之道:“前前前朝的书,是个姓容的大官一路被贬,一路记录当地风情地貌的杂记。偶尔夹了几篇他在当地听过的民俗闲话,恐怕也是来了关州亲身经历过那场雷雨夜,这才将山名也给记录下来了。” 沈清问:“刘先生可以让我看看那本书吗?” 刘云之有些犹豫:“那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 不过他也没非常坚持,尤其是他觉得沈清为人不错,先是没有嫌弃张家的宴席,二是没有人云亦云也觉得他吹牛皮,三是没浪费粮食,四还有爱心知道给那引路的小孩儿一个烙饼,总的来说是个好丫头。 刘云之便道:“你可以去我家看,当着我的面翻,翻完了再还我。” 沈清连连点头:“如此便多谢了。” 她不光要看那本《容史记》,还要好好与刘云之打交道,待十分确定眼前的刘云之就一定是沈清的债主之后,她必会竭尽全力去完成对方的心愿。 喜宴结束后,刘云之便领着沈清和毕沧走了。 小二还得回客栈忙活,神色古怪地望着他爹,心想他爹怎就轻易把外人往家带了?回头娘又该说他了。 刘云之没什么太大架子还很健谈。 沈清这几百年来看的书也多,她以前从未离开过桂蔚山,古今杂谈或正史哪怕是诗词都略通些。刘云之与她说话她能接得上,不过短短两条街道的路,刘云之越走越慢,都不记得看路了。 他眼底盈盈生辉,看着沈清的眼神都变了,后来说起前朝的一本偏本,偏本共四册,他有其中两册,还有两册已经在时间的洪流中消失无踪,提起还有些伤感可惜,却没想到沈清也看过那偏本。 刘云之一时相逢恨晚,就差抓着沈清的手与他结拜成个异姓兄妹什么的,自然他这般混不吝,也不在乎自己从外表上看过去大了沈清至少两轮。 刘云之道:“《四方游道》的后两本,你真看过?” 沈清点了点头:“看过,不过是很久之前看过的了,我记性不错,你若喜欢,我可以默给你,虽不能说一模一样,却也大差不离。” 刘云之捂着怦怦乱跳的心,眼眶都含着泪:“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看过那么多书哦。” 沈清闻言一笑,与刘云之相比,她的年龄并不算小,倒是她也很惊奇,刘云之看上去至多半百的年岁,竟也读遍了各类书籍。 《四方游道》非市面上的正经读物,说它是话本杂谈,那里头却记了许多实在东西,可做考究,但若说他是实录,却暗含了许多神话故事。 四册为老道一生的记录,是个修行人写的,沈清不敢说那人一定入了仙道之门,但必然活得比世上绝大部分的人都通透。那人也会些法术,还将一些基本的符咒绘在了书本里,不过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书,彼时仙道没落,佛教盛起,这种书籍不被流传也很正常。 沈清看过,因为桂蔚山的书舍里有,刘云之看过,真叫她惊异。 闲谈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刘云之家前。 刘家在坞城的外围边缘,也是泥土盖的房子,竹竿箍了个篱笆小院。院子里面四个屋子,主屋在正中间,左边是庖房,右边还有两个屋子,一个屋子小,看上去是住人的,还有个屋子很大很宽敞,竟有三面窗,因门窗关着,不知是用来做什么。 此时院子里有个小丫头正抱着窝头在啃,看见刘云之时大喊一声:“爹爹!” 在见到沈清和毕沧后,小丫头又一愣,眼睛亮闪闪地朝二人投来,虽未说话,沈清也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喜万分。 一见到小丫头,沈清也笑了,甚至手肘戳了一下毕沧的腹部,调侃他道:“是她。” 是早些时候给毕沧送冰凌吃的小丫头。 毕沧闻言,对上了小丫头欢喜的眼神,他不动声色移开,不想看小丫头鼻子下头挂着的两条鼻涕。 刘云之进门便将小丫头抱在怀里,对沈清介绍道:“这是我小女儿,春宁。” 沈清与小春宁笑了笑,小春宁便含羞带怯地躲刘云之怀里,撅着个屁股和后脑勺对着她。可她还忍不住不看漂亮的人,偶尔也会将脸探出来往沈清和毕沧脸上看。 刘云之抱着春宁朝屋里喊:“思思,家里来客了!” 邱思思是从那间小屋子出来的,她手上拿着笤帚正在打扫,听见刘云之说来客人脸上还有些不高兴,勉强挂着笑朝沈清和毕沧看了一眼,见到二人后又一愣,笑也忘了,颇为紧张地朝刘云之看去。 邱思思瞧着比刘云之年轻许多,约四十左右,刘云之的山羊胡上还有白须,像五十的人。 沈清告知来意,邱思思尴尬地点了点头,便将春宁接过来,由刘云之领沈清和毕沧进书房,自己去泡两杯茶来。 沈清意外这泥土院子里还有书房,而后刘云之便打开了那间最大的屋子。 叫人震惊,屋子里铺了木地板,四面围墙上也都糊了厚厚一层木屑,几十个木架子摆放有序,上面挤满了书籍。 刘云之没有多好的书桌,就两个板凳支着一块较为平整的木板便叫他的书桌了。除此之外,他更多的精力显然是放在这些书本上的,那些书下架子上还贴着纸条,给这些书籍分门别类。 沈清想,便是荣城里一个教书先生家里的书,也未必有刘云之的多。 何况除了这些书架,还有一面墙堆满了木箱,想必那箱子里也是书本。 刘云之很快就找到了《容史记》,他将书递给沈清,自己没翻都知道记录绮昀山的内容在哪一页。刘云之直接告诉沈清后,便又去找《四方游道》的前两册,希望沈清真的没骗他,能给他默出后两册来。 沈清也不与刘云之客气,拿起书便走到门前迎着光去瞧。 眼下天色不算太早,因一直下雪也没出太阳,光不是很足,加上这本书的确是很多年前的,里面的字迹略有些模糊,但沈清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书中的确记录绮昀山为阳州中颇为有名的一座山,众人只见山形,从未能找到过山门。绮昀山更像是常年立于云层中的海市蜃楼,有人骑马而去,到了关州却见山在身后。 后来一日雷电交加,姓容的夜里被雷声惊醒,便瞧见数万道雷霆落在山巅,似有一声老者长叹,从那之后绮昀山便在云层中消失了。 沈清不知仙人渡劫失败后究竟是什么模样,但一山为仙修之根本,如若绮昀山都没有了,那广玉仙人多半也不在了。 她想找的线索就此断了。 很可惜,不过好在沈清还意外找到了刘云之。 本来她知道自己来阳州这边,便想过待理清自己身世由来后便去一趟关州的。 眼下沈清心思不在绮昀山,便想打听清楚跟前的刘云之,是否就是关州曼城的刘云之。她心中大致确定,但还是稳妥些更好。 沈清放下书,见到刘云之笑嘻嘻地捧着《四方游道》在一旁等着,便与他话起了家常,打听起他的身份来。 刘云之给她铺纸还给她磨墨,沈清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好像这个人的身世、秘密,都没两本书的内容重要。 一问刘云之果然曾是关州曼城人,沈清的心也定了下来,后面他们为何会到坞城来也就不必多问了,刘云之自己咕噜噜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坞城原也不是城,就是个镇,所以城外无城墙,你也瞧见了。”刘云之道:“这里的人多半都是从关州逃来的,自己盖了泥房子自己住,如今战事紧,也不知下一次逃要到什么时候。” 沈清问他:“您何时来的坞城?” 刘云之回:“二十年前。” 闲话间邱思思端着两碗茶和一小碟子四块垒在一起的花生糕进了书房,就将茶和糕放在简易的书桌上,忍不住又朝沈清和毕沧看了过来。 毕沧没看邱思思,他看的是邱思思身后躲在门边上的小丫头,那小丫头吃完窝头就在啃手,一手的口水,见到毕沧也看她,顿时害羞地扭着屁股跑走了。 沈清想笑,但她忍住了。 沈清对邱思思道谢后,邱思思脸色才略有些好转,尴尬地笑着问他们二人晚上可要在家里用饭。 沈清不想打扰人,便直言不讳:“不必麻烦了,我与我相公是修行中人,业已辟谷。” 此话一出,邱思思愣了,刘云之也猛然抬头朝沈清看过来。 沈清本就没想瞒着刘云之,既然她确定眼前的刘云之就是她的债主,那么她要还欠下百万两黄金,自然不能瞒住自己的身份,早说晚说都得说。 沈清原先担心刘云之不信,但她看刘云之如此宝贝《四方游道》,便觉得他会信。 果然,刘云之神情变了变,这才细细地打量起沈清来。 沈清直言不讳:“我是从东方桂蔚山而来的,来此也是为了找绮昀山,不过眼下绮昀山已经没了,不日我与我相公就要离开。” 她话又一转:“但刘先生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若你有何诉求可与我说,我能帮上的,一定帮。” 刘云之张了张嘴,又朝邱思思看去。 邱思思也不知信了没信,最后还是刘云之说了句:“那你先变个馒头出来证明你没有骗人。” 沈清:“……” 沈清摆起了架子,对毕沧清了清嗓子一挑眉,示意他变个馒头给二位瞧瞧。 毕沧头一歪,眼睛微眯,似乎在问他眼下给两人变戏法,能得什么好处? 沈清竟也看懂了他的眼神,眨了眨眼:你想要什么好处? 毕沧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沈清的唇上,沈清不安地抿了抿。 再是落在沈清的手上……沈清顿时耳尖红了起来,手指蜷着。 眼看刘云之与邱思思越来越怀疑的眼神,沈清都想给毕沧的脑袋来一巴掌。 便是这时,院子里的春宁大喊一声:“馒头!爹爹,阿娘,好多馒头!” 夫妻二人一回头,春宁坐小板凳上,怀里抱着十多个软乎乎白胖胖的馒头,兴奋地一口咬了上去。 刘云之大喊了一声:“我的娘喂!” 邱思思也怕馒头从春宁怀中掉下来糟蹋了,赶忙跟过去抱住孩子。 沈清瞥了毕沧一眼,几分揶揄:“你也觉得那小丫头可爱?” 毕沧道:“我只是不想被人当猴看。” 沈清哼了哼,还想说什么,便察觉自己通红的耳朵被毕沧的手指捏了一下,身边的男子眸色微沉,声音低哑:“答应了的,不许耍赖。” 沈清:“……” 第72章 只要书 刘云之捧着软乎乎的馒头回到书房时,沈清正有些不自在地捋了一下鬓角的发,指尖擦过耳尖,只觉得连带手指都开始发烫发麻。 馒头搁在书桌上,刘云之便瞪大了双眼盯着沈清。 毕沧面冷,自他碰上面后除了和沈清低声说两句话之外,刘云之甚至没怎么听见他的声音,故而馒头虽然是毕沧变出来的,可刘云之还是能看得出沈清和毕沧之间是沈清为主。 沈清见他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便觉得他的想法应当不会太小,只静静地等待刘云之的要求。 刘云之也不知自己该如何说,想了会儿才道:“你能将皇宫里的书房藏书都搬来给我吗?” 沈清:“……” 这算什么要求? 还不待沈清去问,刘云之又连忙摇头:“不不不,皇宫里的还不够,我听说荣城出才子,那里的书斋一定很多,那里的书我也想要。” 沈清一时哑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刘云之便觉得自己的要求提多了。 他想沈清虽是仙山上下来的大仙,说他因一本《容史记》帮了忙才答应他一个要求,可毕竟《容史记》只是一本书,人家大方他也不能太厚脸皮。于是他在皇宫藏书和荣城书斋中来回纠结,想自己不贪心,只要一个就好,半天也没纠结出自己到底要哪一个。 沈清见状,一时新奇。 她视线越过刘云之,看向坐在廊下抱着小春宁,手中拿着馒头仔细喂着小姑娘的邱思思,再看向刘云之这家徒四壁的土房子。 他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竟还想要书。 沈清原以为,金山银山他不敢张口就来,可怎么得也想要改善眼前的生活。 沈清能看得出来,刘家过得并不多好。 邱思思的围裙上有补丁,袖口也是异色线缝的,刘云之身上虽干净,可衣裳偏薄,里面没填多少棉絮,并不保暖御寒。坞城贫瘠,连办喜宴的家里都吃不上一顿肉,他竟不想着要点儿好的。 沈清实在疑惑,也就没装淡然,她目光在刘云之身上扫了扫,便问:“刘先生可以再好好想想。” 刘云之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想的,只是在开口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邱思思,对上妻子的视线后他便更笃定,连连点头:“我就要书,要我这书房里没有的书,自是越多越好。” 沈清呵地一声笑出声了。 她觉得自己或许看走了眼,刘云之不是混不吝也非随和,他约莫就是个自私的人。 虽然爱书者通达,可他与妻儿的生活并不富裕,如若有个机会摆在眼前能让他们过得更好,又为何偏要拒绝,拿什么劳什子的书回来。那些书至多冷的时候能当柴烧,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可眼前之人是她的债主,她也不好与债主闹僵,省得对方不领情。 沈清想起之前吃喜宴时其他桌上一个老者说的话,眸光微亮,便问:“方才有个老者说刘先生十四岁考上秀才,十七岁中举,你如此爱书,可是为了将来有一日能做官?” 刘云之脸上的笑容一僵,又道:“你只听着他说的话,怎没听我后来说的话?” 他后来说了什么? 沈清立刻就想到了,刘云之说他不稀罕入朝为官,如若他做官,必能拜相。 那话惹满院子的人笑,沈清没笑,刘云之以为沈清后来还信他说的《容史记》中的话,便是也信他的为人,结果绕了一圈,她根本就没将他那句豪言壮语放在心上。 刘云之一时惋惜,又有些生气。 他差点儿就真要找三根香和沈清结拜了,这归家的一路虽然短暂,可少有能碰上他说任何书籍都能对上两句的人。 见刘云之脸色彻底变了,沈清也收了心思。 刘云之道:“我原以为你与我是一类人,是我眼拙,若你愿意帮我寻书就寻,不愿也不强求,反正我原本答应让你看《容史记》时,也没要求你能回报我什么。” 说完这话,刘云之颇有气性地甩袖离开了。 沈清瞪大了双眼,一直不解,心里也纳闷出几分不忿来。 “他还生气?他生什么气?!” 毕沧瞥了一眼刘云之大步朝外走的背影,再看一眼咬唇的沈清,他伸手戳了一下沈清气鼓鼓的脸,给人戳漏了气,结果惹来沈清不满地一瞪。 毕沧见她可爱,便哄道:“大不了不管他就是了,待二三十年后债条落到他儿子身上,也好办……或许不要二三十年,待鹿国打来,说不定明年他便死了。” 沈清愣了愣,朝毕沧看去。 这人说话如此轻巧,就好似刘云之在他面前不是个人,是个死物。 毕沧见沈清那愣住的样子,也知道自己的安慰并不奏效,一挑眉:“不如叫他今日便在外头摔破了头,来日债条便落在他儿子身上了。” 沈清:“……” 毕沧眨了眨眼:“怎么了?” 沈清抿嘴,蹙眉望他:“你的想法好可怕。” 毕沧一怔,心漏了两拍。 不过沈清并未将他这话放在心上,她以为毕沧是故意这样说哄她开心的,也就这么一回。 毕沧便没告诉沈清,他说这些话虽有哄人的用意,但只要沈清愿意,他现在就可以弄两块大石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拦了刘云之的路,一块叫他绊倒,一块叫他撞死。 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欲望也很容易就得到满足,沈清欠刘云之的债条落在刘云之那当小二的儿子手上便很好解决了。 刘云之说他二十年前逃来坞城,他儿子看上去也就十几岁,在坞城一定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刘云之一死,他们家的处境就更难了。为了给刘云之办后事,再照顾好体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刘云之的儿子内心最深的欲望,也不过是吃饱穿暖一生无忧。 要不到百万两黄金,一封信给边关朱晓,让朱晓出面将人送去荣城安排妥当。那里暂且没有战争,献州还有个能接济他们一家的李大人,再让李大人为刘云之的儿子谋个妥帖的差事,刘云之此生能想到最好的生活,大约就是如此。 不怕旁人无所求,就怕有的人的欲望如深海,填也填不满,搬又搬不空。 毕沧是认真为沈清打算的,他甚至觉得沈清那些负债累累的债条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所谓还债,无非是想让她积累足够的功德,好引三魂七魄归体。 重要的事交给他,他能办妥,便是沈清将那些债条全撕了,毕沧也会将她的三魂七魄找回来。 自然,这些话与沈清说不得,尤其是他刚开口让刘云之摔死,若刘云之今日真死在外头了,沈清大约会很生气,极有可能是哄不好的那种。 毕沧转移话题:“那《四方游道》还要给他默下来吗?” 沈清瞪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现在不想默,可谁让刘云之是她的债主! 最后沈清还是看在那上百万两黄金的份上,端坐在简易的书桌前,将脑海中记得的内容写在纸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天色暗了下来,邱思思给沈清端来了一盏灯,在此期间毕沧就一直陪在沈清身边。他也没拿本书瞧,反而单手支着脑袋眯着双眼盯着沈清看,好像她比书好看多了。 邱思思目光于二人间流转,她有些胆怯,但想起自己过去也算见过几番世面,还是想为自家男人解释一番。 “二位……”邱思思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两位,只能开口:“大仙。” 沈清笔一抖,瞥了一眼昏暗的烛灯,她揉了揉眼又扭了扭手腕。书籍很厚,饶是她能默下来,也写不出多少,一个多时辰过去,只有寥寥几页纸。 邱思思紧张道:“请二位大仙不要与老刘置气,他少年时盛名,后来就一直背着几分盛气,但他绝无坏心,无非嘴巴惹人讨厌了些,待他回来我会说他,你、你们……” 邱思思不怕两人反悔原先答应刘云之的事,只怕他们二人真有本事,记恨刘云之甩袖而去不留面子。 要知道这世上身处高位之人都有几分脾气,更何况是曾被人捧着的仙人。 不过邱思思也观察了好久,见天都要黑了沈清还在书房内给刘云之默书,就知道这两位能变出馒头的仙人心好,这才壮着胆子来说话。 邱思思温柔,说话细声细语的,与刘云之那一眨眼的功夫能倒出三句话的性子完全不同,沈清甚至好奇他们二人怎么在一起过日子的。 她以为是邱思思迁就刘云之,可一瞧这么冷的天,邱思思的手上别说冻疮,连茧都没有,皮肤状态也还不错,瞧着不疲累,便觉得刘云之对人很好。 既然想要还刘云之的债,沈清自要了解刘云之这个人。 眼下刘云之走了还没回来,沈清便只能向邱思思打听。 邱思思听得出沈清要套话,她有几分聪明,也会察言观色,便反问:“我能知道二位为何执意要帮老刘吗?说实在的,这世道艰难,人人自扫门前雪,不给人添堵就很不错了,更别说上赶着接济。” 沈清一愣,见邱思思说话间为她斟茶,也反问:“刘夫人不是贫农出身?” 邱思思一怔,沈清再问:“你或许也不是这西边的人,你原先家是繁州的?京城?” 邱思思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这回更确定沈清是个仙人了。 沈清见她惊奇,便道:“别怪我多想,刘夫人虽说话带着这边口音,但举止得体不似一般村妇。” 沈清没接触过几个村妇,但一桌喜宴她能看得出,长年在关州、阳州这类不安生的地方生活的妇人是什么模样的。当地妇人多身形高壮,今日那张家的婶子见了她话都不知怎么说,眼睛也不敢往她身上看,可邱思思却能边与她交谈,边稳稳地斟茶,可见是见过世面的。 加之刘云之认得毕沧衣裳的花纹,除非他去过繁州,又或者家里有人是京城来的。 邱思思望着沈清,她虽被沈清猜透,可大有沈清不说明,她也不会明说的用意。 沈清笑了笑,她从荷包掏出一些债条,翻来翻去,找到了刘云之的名字,便将债条轻轻放在了邱思思的面前,让她自己看。 债条上有刘云之的生辰八字,祖籍姓名,这些都能对得上。直到邱思思看见那债条上沈清欠下刘云之的上百万两黄金时,眼底的震骇迟迟难平,更是不敢碰这东西了。 沈清没向她解释自己为何会欠刘云之钱,只告诉她,这债条她必须得还。 “可惜啊,我们修道之人身无分文。”沈清甩了甩空荡荡的袖子:“便以愿抵债。” 沈清拿出债条也有另一层用意,她想看看邱思思是否知道刘云之的决定,若知道又是如何想的。 她道:“我问刘先生可有何所求,刘夫人猜他怎么说?” 邱思思脑袋一片空白,还盯着那可怕的数字,便道:“大约是要你将全天下的书都给他找来。” 沈清笑道:“你真了解他。” 邱思思点头。 沈清又疑惑:“你不反对?说实话,我见你们过得并不好,我虽还不了这么多银钱,却可以给你们比如今更好的生活,如此心愿全用来堆书,岂不可惜?” 邱思思眨了眨眼,朝沈清笑了一下:“可惜吗?换做别的任何一家人,必然会觉得可惜的。但若换成老刘,我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要是有一个能上天入地的愿望,必是留下这世间所有书本。” 沈清抿嘴:“爱书成痴啊。” “是痴。”邱思思点头:“但也清醒。” 沈清蹙眉:“你赞同他?” 邱思思笑道:“自然,我就喜欢他这一点啊。” 沈清:“……” 她朝毕沧看去一眼,眼中惊异毫不遮掩。 她觉得这夫妻俩都不太正常。 邱思思知道这世上不是谁都能理解刘云之的,她庆幸自己是唯一理解他的人,所以跟着刘云之哪怕流离失所,邱思思也不觉得辛苦。 “我原以为,我会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老刘常说,入梦前能与我共枕长话,是他一生中最开心的事,他说因为我懂他。”邱思思笑:“先前他与我一起捡馒头时,还小声地与我说他很高兴他遇到了一个忘年交,他觉得你也懂他。” 沈清扯了扯嘴角,不,她一点也不懂。 邱思思道:“大仙,你一定不知道,老刘十七岁中举,十八岁榜上有名,殿试第三,当年轰动满京,是少年奇才。” 沈清惊讶又不惊讶:“他当过官?” 邱思思点头:“自然,十八岁的探花郎,陛下如何舍得将他放出京去,当即便留在京中任职,他还拜了我爹为师。我爹是众贤殿院士,官二品,当时无数人榜下捉婿他还笑话旁人,后来不过见了老刘三次面便想将我许给他。” 沈清顿了顿,刘云之今年近五十,邱思思说的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如若当初刘云之真的留京做官,又有岳丈扶持,说不定真能拜相,他竟没吹牛。 “那你们后来怎么……” 邱思思扯了扯嘴角,神色淡了下去:“我爹不嫌老刘是寒门出生,但因我还年幼,未急于婚事,意外发生于先皇后悬梁而死。谏官上奏,拉了一众文臣长跪极乐殿,请陛下莫听信妖道,不叫皇后含冤而去,陛下不听,还将我爹一干人等打入大牢。” 邱思思彼时年幼,才十二岁,她懵懂无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爹有意将她与刘云之撮合,还是个只知道拉着刘云之上街买糖吃的小姑娘。 噩耗也不过是短短几天内的事,一日邱夫人将邱思思从街上捉回,便要刘云之与她尽快完婚,刘云之什么也没说,第二日便与邱思思穿了喜服成了亲,第三日他因误毁典籍被贬出京,邱思思便跟着他一起离开了繁州。 当时邱夫人说,他们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再也不要回到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刘云之怀中揣着邱夫人给的银两和一包哄邱思思的麦芽糖,便搀着邱思思回了他关州老家。他没当几日官,关州的消息也不灵通,曼城百姓只道刘云之是没考中,还捡了个小丫头回来了,以为他会来年再考,谁知从那之后刘云之都没提再考之事。 第73章 救书 关州的知州因刘云之是举人身份,愿意在当地给他个闲差做。 刘云之的爹娘年纪大了,他还有一个哥哥早年去了军营不过两年就去了,留下寡嫂和两个儿子,一家老小靠刘云之一个人勉强养活。 彼时邱思思年纪还小,饶是她在京城长大也算见多识广,可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很害怕,刘云之若去要门她也要跟着。因邱思思身份特殊,旁人若问邱思思是谁,刘云之只管说是在半路上捡来的,后来有一次邱思思听见了,晚间刘云之便看见邱思思站在他的床头哭。 邱思思哭得声音很小,刘云之是被雷声惊醒,又被邱思思吓了一跳,但瞧见小姑娘脸上的眼泪也心有不忍,便问她怎么了。 邱思思一边流泪一边道:“我梦见我爹娘了,他们身上都是血,我还梦见你说我是捡来的,要把我送到死人堆里去。” 刘云之心中一惊,他不知是不是邱思思的爹娘托梦,从京城来关州路途遥远,刘云之花了大半年才带着邱思思走回来,但很多消息传得快,他也知道邱思思的爹娘早已死在了昏庸无道的帝王手中。 那日邱夫人非要他们二人成亲,也就是将邱思思送给刘云之照顾的用意。 念起邱思思身边无一亲人,刘云之也心疼她,他怕小姑娘怕雷声,让她去他的床上裹着被褥,自己坐在床侧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读书给她听,哄了一宿没睡。 刘云之虽得探花,但是寒门出身,在京城无亲无故,若非邱院士栽培,他当不了那几个月的官,更不知这官场糜烂,还在做他封侯拜相的春秋大梦。刘云之受益良多才愿意将恩师的女儿带在身边,他保证自己只要有一口喝的就不会少了邱思思一口吃的,可率直少年弄不懂小姑娘的心思,时常在邱思思的事情上犯了难。 刘云之想他与邱思思的婚事应当不作数,他对官场失望,对南楚帝王怨恨,他这一生都不会用所学知识妄图去改变一个早已从根腐烂的王朝,所以他觉得他这一生不会有大作为。 刘云之日后会将邱思思嫁到更好的地方,嫁给更好的人。 邱思思生得好,一看便与关州人不一样,不过十五岁便有人要求亲,有一家甚至在宿州当官,经关州知州介绍才知邱思思。那家人知刘云之有大才,也知邱思思妙龄问完,还怕刘云之不舍得这个捡来的妹妹,愿意请刘云之去宿州做私塾的先生。 刘云之险些就同意了,便在那男子来刘家相看的那一日,从来乖巧可人的邱思思与人打了架。 一问打架的原因,是因为与邱思思相看的男子动了刘云之的书。 刘家人都知道书是刘云之的宝贝,因他少年时读得多,才能步步考到京城去,可刘家人也不知道,刘云之喜欢书不是为了求去官场,他是坚信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话,非书本使人牟利,而是充盈精神世界。 那人身量高,被一个小丫头动手打了,觉得失了面子要从刘云之这里找补回来,便指着刘云之道:“他怯懦!我爹还说他是什么才子,年纪轻轻便中了举,结果呢?只一朝失力便不敢再考,缩在这里当教书先生,你当他有多大能耐?我看他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话直戳刘云之的心,就连他都想不到反口的话,却听见邱思思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冽。 她不与人吵,不疾不徐:“若人人读书皆为封侯拜相,那书本亦不过是欲望的踏脚石,这世上总有比做官,比发财更有意义的事!书集众才之思,广天下之益,至风土,至人文,至星汉灿烂,江海浩渺,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又懂几分?” 那也是刘云之第一次未将邱思思当成个小姑娘看待,他意外又不真的意外。 邱院士的才学刘云之认为可当南楚之首,便是那样一个人也对官场朝廷失望,以身为祭,热血洒高台,结束了自己不甘又无可奈何的一生。 邱思思是院士之女,她虽离开京城时年幼,从小却没少耳濡目染,所以她能说出这番话,刘云之不意外。 但刘云之也是意外的,意外邱思思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比那人对他的指责和贬低更扎心,他想若这世上真有灵魂契合,有那么一瞬他觉得邱思思像极了另一个自己。 刘云之没与人吵闹,他礼貌地送走了那户官员,旁人觉得邱思思动手打人不配为良缘,刘云之却觉得这世上没人能配得上邱思思。 他是从那时才总看向邱思思的,就连他的爹娘觉得他逐渐大了,想让他成家,他也统统拒绝了。 刘云之不敢将自己与邱思思早已成亲之事说出去,他不能趁着邱思思年幼时讨了几分便宜,就占了她的一生,他觉得他也配不上邱思思。 后来曼城动荡,鹿人打过来了。 不过朝夕之间,风雨飘摇。 鹿人有一小队人马偷袭,曼城中也生了叛徒悄悄为那队人马开了扇小门,而后如风卷残云,曼城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鹿人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刘云之携一家老小奔走,大包小包带了不少,其中邱思思带的东西最多。 刘云之的嫂子颇有些重男轻女,认为邱思思不是他们家的人,早些时候还得罪了宿州的官,如今他们要逃只能往关州和宿州那边去,便撺掇刘家长辈不如趁着乱世将邱思思丢了去。 刘家人知道世道艰难,一旦逃命,将来他们很可能死在半途,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个累赘,众人纷纷看向刘云之。 当时刘云之叫醒了装睡还瑟瑟发抖的邱思思,冷冷地盯着他嫂子的眼道:“你告诉他们,你何时与我成的亲。” 邱思思怕刘家人弃她而去,便将她十二岁嫁给刘云之之事说了出来,她紧紧地抱着刘云之的胳膊,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离开京城的日子。 兜兜转转,数年过去,其实她的身边仍旧只有刘云之一人。 而后刘云之又一次被雷雨惊醒的夜里,他看见邱思思站在他跟前哭。 这一次他们没有床,而是找了个破庙住着,那庙里住了几十号人,全是从曼城逃出来的。 刘云之睡着稻草,脱了自己的外裳给邱思思穿,他像以前那样擦着邱思思的眼泪,想给她读书又不知如何开口,结果邱思思一边哭一边从怀中的包裹里抽了一本书出给递给他。 刘云之惊讶,他以为邱思思带了那么大包裹,没有吃的总有穿的,可包裹一摊开,那里全是他曾珍而重之的孤本。 他的声音温柔:“你想听什么?” 邱思思点兵点将地点了一本交给他,刘云之便给她读了一夜。 那一夜与好些年前的一夜相似,又有很多不同。 当初刘云之对邱思思同情,他可怜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只想读个复杂难懂的让她赶紧睡觉。而今刘云之读书读得口干舌燥,他望着破庙外淅淅沥沥的雨和满地横七竖八躺着的认得的或不认得的与他们一样的难民,却突然对未来生出了许多希望。 他希望这场雨不要那么快结束,他希望这难得安宁的夜能在长一些,他希望邱思思能读懂他的心事,他愿意读一辈子的书给她听。 可事与愿违,乱世出乱民,他们虽逃出了曼城,却远没有鹿人打过来的快。 远在繁州京中的皇帝彼时对明光国师深信不疑,他一心向往长生不老丹,根本不在意远在边关的战士与子民,援军迟迟未到,便是詹家人也扛不住。 刘家逃了三年,积蓄用光,精力耗尽,又是昨日还在一起作堆取暖的人,第二天就死在了他们身边,冰冷的尸体靠着他们的肩头。 刘云之的爹娘年迈,经不起折腾,先后病逝。 刘云之的嫂子带着一双已然长大成人的儿子在刘云之和邱思思睡熟时,偷了他们身上仅剩的粮食和铜钱悄悄跑了,待刘云之醒来时,他也成了举目无亲的那个人。 再后来他和邱思思到了关州,又往深处跑,到了如今的坞城,便在此地落居。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刘云之怕很快鹿人便会打来,也怕若他与邱思思有了孩子届时逃亡便更加困难,所以在日子彻底安定之前都是他和邱思思二人过的。 他们都读过很多书,见过官场的残忍,知世事无奈,有时能促膝长谈一整夜也不嫌疲倦,刘云之想,这大约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幸福,他的妻子,恰是这世上最懂他的知己。 后来又在坞城几年,见鹿人迟迟未能过关州,刘云之这才与邱思思要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客栈的小二,名叫冬止,希望苦寒与战争结束。 冬止再长大些,能替邱思思做事了,他们才要了第二个孩子,便是如今还流口水流鼻涕只知道吃喝的春宁,寓意春醒万物复苏,诸事宁和。 刘云之和邱思思没要孩子时,便盖了这么一间大书房,刘云之偶尔说书,偶尔给人写信,也偶尔教人识字,早些时候还替阳州的知州办事,他存下来的钱只留一家吃喝,剩下的全用来买书了。 沈清说他爱书成痴,邱思思自然知晓,她是陪刘云之走过三十年的人。 她不阻止刘云之,是因为她觉得刘云之在做一样非常有意义的事。 “他是个傻的,”邱思思道:“世道自乱起,有人想去京中做官,只需花些银两就行,也不再如他当初那般需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那些人家中落下来的书比柴火还不值钱。他便当那些是柴火,统统买了回来,后来还遇上过一些骗子……” 说到这儿,邱思思有些羞赧地望着沈清和毕沧,她最初在看见沈清和毕沧是外来人时,也以为他们二人是骗子。 “有人知道老刘花钱买书,便会穿成书生模样找来,两大箱子书只有最上面一层是有字的,下面全是粗纸,有的竹简里一个字也没刻,单论了重量。”邱思思道:“便是被骗,他也没想过放弃,我们都知道,总有一天鹿人会破关州,直入皇城,只要妖道还在……” 沈清便说:“妖道已死。” 邱思思愣了愣,又摇头:“他死了也没用,没人能救活南楚。” 沈清有些意外:“你竟比身在京城之人看得还要透彻。” 至少李添还想过挣扎一番,邱思思竟一点也不惊讶明光国师死了,而是料定了这个国家会亡。 “老刘说的,所以他才不愿去做官。”邱思思道:“一棵树如若从根开始腐烂,长满了蛀虫,已成空心死木,便是看上去再高大也救不活的。老刘说,官是一棵树的枝,根深则枝冒,更好吸取阳光,才能长得更壮,根烂了,凭他当官,也不过是一棵枯树上勉强挂着一片绿叶,无需风吹,一夜便能落光。” 而她的爹娘,还有那些谏官,也曾是那棵枯树上的绿叶,风雨飘摇数十载,也不过一夕间死去。 彼时刘云之还年轻他便想通了这一点,与其救国,倒不如救书。 沈清疑惑:“救书?” 邱思思点头:“救书,准确来说,是救这书中的知识和远见。全天下的书籍只要能书写成册的,其中必有要点,书本集天下才人之思益,生平所见,一生所学,或多或少都写进了书里。” “有诗词歌赋,也有古今杂谈,有育儿启蒙,也有传承手艺,这些东西是如今南楚最短缺的。”邱思思道:“一个国家之兴盛衰败,皆可以小看大,老刘说他期望中的冬止而春宁的世界里,没有战争,没有贪污,孩童皆能断文识字,而那样的世界,不能与过去断联。” 邱思思能说出这番话,沈清颇为震撼,就连毕沧也意外地将目光落在这精心呵护的书架众书上。 沈清有些懂,又有些不懂。 当初她在桂蔚山上看书,只有仙道修习或绘符设阵的书籍她才会认真多看,更多的是为了打发时间。沈清偶尔也碰到过有了上册无下册的孤本,但仙道之境中,万事万物只要存在便有痕迹,她看不见实本,却也能窥瞧孤本被摧毁前的一二。 可人世间不是这样的。 腐败的官场,糜烂的王朝,疯魔昏庸的暴君根本不在意谁人当官,他甚至取消了早朝制度,只听信谗言,觉得自己身为帝王,总有一日能长生不老。 那些前人留下来的读物,集万千心血,是从古至今无数人的知识与道理。 刘云之早就看破了南楚,看破了时局,他知道这样的国家名存实亡,终有一日走入死局,烧杀掠夺之间,轻易便能摧毁一个国家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就像摧毁曼城,摧毁关州,摧毁任意一个人的人生。 战乱之下,无人记得多少人的生死,那些以为自己独一无二的凡人,历史或许根本不记得他们姓甚名谁,诸如此类之人数不胜数。 可有些东西是能留下来,也值得留下来的。 刘云之期待一个新的国家,新的生活,也许他活不到那个时候,但他天真理想地期望着,真有那样安定宁和的生活时,有人知道三千年前的国土,两千年前的名士,一千年的诗词,与三百多年前南楚的盛世。 那些东西早已过去,但永远存留在纸张里,在书册上,在字里行间。 邱思思希望沈清和毕沧不要生刘云之的气。 沈清本来有气,看透了一些事后,那点儿气也消了。 她觉得刘云之天真,但也无畏,说话混不吝,竟是一个可敬可佩之人。 沈清自觉她做不到这一点,想不到这一层,刘云之救不了全天下的书,但他将他能救的,都收在了这间泥土屋子里。 沈清恍然,难怪他的债条如此昂贵。 第74章 所求之大,需得瞒天 从刘家出来时,天色已暗。 坞城的街道上甚至没有商铺,无人点灯,对于很多逃难到这里的人来说便是一根蜡烛也是奢侈的,故而天色一暗,整个坞城都陷入了寂静里,唯有头顶一轮圆月照明。 沈清与毕沧走在回去客栈的路上,他们二人经过张家,红双喜字还贴在门上,于夜风里摇摆,这一路沉默间沈清想了许多事。 她原以为丹枫仙人给她招揽了这么多债,是为了让她能走下桂蔚山去到人世,设身处地地融入到她平日画符所帮的那些人的生活里,这样才能更多的积累功德,早日轮回。 其实远不止于此。 这些债条里的金钱看似毫无章法地有的多有的少,沈清并未真正摸透上面所欠金额的数量由何而定,今日与邱思思聊了会儿,眼下走了大半条街,沈清才真正想明白了。 债主的心有多大,债条上欠的债便有多高。 见月一生苦行,见多识广,有胆怯也有迷惘,可他心系灵感寺,所值的也就是一间普通的小寺庙。 朱晓敢常人所不敢,想要报效国家冲向战场,她的心在边关,在她身后护着的那些百姓身上,所以她比见月更高。 一路行来,李添之事最为繁琐,可他之事也最为简单。 李添其实早已对南楚无望,他的心在无数次的失望和打压中伤痕累累,他的祈愿从扭转乾坤渐渐变成了要让皇帝清醒,再从满朝文武变成了身边只要有一个人还未被明光国师迷惑……他越见越少,越想越不敢为,最终几百两黄金化为虚无,逼疯了自己。 刘云之与李添是两种极端。 李添钻进了他的牛角尖里出不来,看似雄心壮阔满怀抱负,实则他也如他口中的琉璃塔一般,身处高位却求而不得,外表华贵一碰就碎。 刘云之看似穷困潦倒一生碌碌无为,可他心如旷野汪洋,敢想天下之不敢想。他未被任何事物束缚,能丢弃自幼努力考得的官位,能轻易放下他人难求的奢侈生活,他想得很通透,也不执着。 沈清觉得很神奇。 “也许真是读书读得多,刘云之的意志才极为坚定,他虽爱书成痴,却未真的变成疯子,他没有走入歧路,为了那三两本纸张把自己逼疯。”沈清道:“今日他对我说,能帮则帮,不帮也不强求,大约是看在你我也算半个仙人的份上,否则那句不勉强,就能成为拉倒。” 毕沧虽今日才认得刘云之,但凭对方能叫沈清小丫头,叫他毛小子这一点,便知道这人嘴里能说出这么混的话。 沈清问毕沧:“邱思思所言,你有何感想?” 毕沧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觉得这是旁人的事,与他无关。但他知道沈清想了很多,所以一路踏月色而归,她的心情竟然越来越不错。 所以毕沧顺着沈清的话而说:“他很特别。” 沈清点头:“天下才子何其之多,我想往前去看一千年,如刘云之这般少年成名之人也绝不在少数,可能有他这般境界的寥寥无几。” 毕沧悄悄牵起沈清的手,沈清察觉到指尖温热,她没挣开,只等毕沧开口。 毕沧道:“每个人都有他的毕生追求,只要是他想做的,只要足够坚定……” 沈清心下一动,笑问:“那你的追求是什么?” 毕沧微怔,看她:“我?” 沈清点头:“离开桂蔚山这大半年,你我也见过形形色色各种人,我手中的债主里,必然每一个都有心之向往。不论大小,不论高低,是人皆有欲望,无非是自私低俗,又或豁达高尚的区别。” “我也有我心中所求,早些年在桂蔚山上画符,我最喜欢的就是画发财符,因为我知道这世间烦心之事十有八九能用钱来解决,而我绘那些符赠予世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脱离如今困境,有个轮回转世的机会。”沈清说到这里,顿了顿:“如今我欠钱无数,一张发财符也不舍得用,可再难再烦,我也在朝自己的追求而走,你呢?毕沧……” 他虽不是凡人,可他也拥有心,有心便能生欲,有欲则有所求,人生在世,不可能一点目标都没有,哪怕是短暂的,或荒唐的。 沈清心悦毕沧,她以为他们如今互相喜欢,即便无法成为如邱思思和刘云之那般心意相通的知己,也该了解彼此心中的欲望和目标。 沈清望着明月,轻声问道:“你所求为何?” 他的所求吗? 毕沧借着月光看向如被一层银纱笼罩的沈清,这一瞬他的心跳很快,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拉扯着他回到了很久以前。 在那数不清究竟多少万年前的某一天里,她也曾这样问过他。 彼时毕沧伏在云潭边,半身化龙,看向手中把玩坤灵镯的沈清,认真思考她的话,然后回答她:“我想快些渡劫,离开云潭。” 他为云潭所生,也为云潭所化,若不能成为自己,必将永远被困云潭。 所以沈清偶尔喜欢去下界游玩,带来的人间各种新奇的东西,毕沧只能闻和看,不能与她一起品尝,而她所说的那些话本里或古怪或百态的画面,他也不能陪她一起去看。 快些渡劫,的确是当时毕沧的追求,为此他也夜以继日,用功修行。 他当年的所求没能实现,即便后来他活着从天劫之下走出,即便上界于他再无束缚,可他没了能一起品尝美食,一起去看话本里的人间的人了。 而今沈清再问这一句话,毕沧有些沉醉于过往的缠绵。 见沈清还在等他的回答,毕沧便道:“我有一愿,现在不能告诉你。” 沈清挑眉:“让我猜猜?” 毕沧失笑:“尽可来猜。” 沈清问他:“可与你当年所行有关?” 毕沧点头。 沈清再问:“可与你在石中之界沉睡三万年有关?” 毕沧微微一怔,又是点头。 沈清最后问他:“可与坤灵镯,与那道仙魂,与我有关?” 毕沧在她说出这话后,他胸腔一片炙热,血液沸腾,险些就要将他的筹谋脱口而出。可他知道他不能,所以毕沧也不管这里是寒风阵阵的街道口,捧起沈清的脸便用力地吻了下去。 玄衣上的暗纹在夜色里微微泛光,沈清的脸几乎被毕沧的大掌完全遮住,只留她一张嘴与之纠缠。 毕沧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也怕她再继续猜下去,所以他闭上了双眼,吻得极为用心,唇齿相依之下,沈清双腿越来越软,险些要站不住。 毕沧松开了她,也搂住了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沈清的脸通红,她虽与毕沧做过比这还要私密之事,却依旧招架不住他如同要将人吃下去的亲吻。 此时毕沧的手按在沈清的腰间,指腹时不时揉捏,像是蠢蠢欲动,却又异常安静。 沈清知道他没那些心思,也渐渐冷静了下来,道:“你有很多秘密。” 毕沧嗯了一声。 沈清没有强迫他非要说出来,她虽很多事上有得过且过的懒散,却难得有颗聪明的脑袋,只从上面三个问题沈清便知道毕沧心中的秘密不能轻易诉说出来。 从她知道坤灵镯的存在,而坤灵镯愿意认她为主时起,她与毕沧便被无形的羁绊绑在了一起。后来夙遥对沈清说了那些话,沈清摸不透他话中的用意,却也能猜到一二。 她在失去记忆变成只有一魂一魄的鬼之前,必然不是个简简单单被穷死的普通人。 而沈清前段时间生病,大梦一场,也陆陆续续地在睡梦中看见过些许片段,那些零碎的画面在梦醒时分消散,可她知道她的梦里一直有毕沧。 他为何会沉睡在石中之界? 他又为何会被丹枫仙人差人送来她的身边? 他明明忘记一切,又为何非要与她黏在一起,听从她的话,信任她,依赖她? 这些疑惑其实经不起推敲,如若沈清真的与还是银发金眸少年龙的毕沧有关,那她大约过去不是凡人,凡上界之事,皆与天道相连。 丹枫仙人都知天机不可泄露,只让她万事小心,沈清又如何会逼问毕沧,要他承担后果。 沈清轻轻拍着毕沧的肩背道:“我不问你了。” 毕沧松了口气,又觉心中酸涩,他笃定道:“你只需要知道,不论我做什么,都不会伤害你。” 他如今也有所求,所求之大,需得瞒天。 不论他的目的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血流成河,堆尸成海,他也在所不惜。 - 次日沈清没去找刘云之。 刘云之的书房虽大,可书桌实在是小,桌面不平整,写字也很麻烦,所以沈清干脆就留在客栈堂内,就着堂中大桌铺了纸,要将原先答应的《四方游道》剩下的两册默下来给他。 冬止就在客栈内,因跟随刘云之耳濡目染,也识字断文,他自然知道他爹喜欢哪些书,翻看多遍也不厌烦。 知道沈清是在给刘云之默书后,冬止便主动接了毕沧的活儿,坐在桌旁安静地给沈清研墨。 毕沧不会研墨,这闲差轻易交了出去,只是他不许冬止离沈清太近,一个眼神便将少年瞪到了隔壁那桌去。 沈清虽没去刘云之家,刘云之却也听自家儿子说那穿着体面,长得跟仙人似的夫妻这几日并未离开客栈,一直在客栈内写书。 就说刘云之拂袖离去的那一日他回到家中,见邱思思在小炉上热馒头,连忙冲过去将活揽了过来,还让邱思思坐在炉边烘手。 邱思思抱着春宁撕馒头给她吃,再将沈清留在书房内的几页纸递给刘云之,刘云之看了纸上内容心情便立刻好了起来。 小老头儿虽说有几分脾气,但也有一副厚脸皮,知道沈清在客栈给他默书,焦急地等了一段时间没等来,便忍不住跑去客栈找人了。 冬至那天,客栈给冬止放了假,冬止回去刘家后没一会儿刘云之便甩着双手走来客栈,一眼就看见坐在堂内写字的沈清与在沈清身边替她挡风的毕沧。 刘云之没皮没脸般直接跨进去,拿起沈清放在一旁的纸便看。他什么也不说,笑呵呵地对毕沧点了一下头也就算打招呼了,沈清抬头看他一眼,他已经沉浸于书海遨游。 沈清一边写,刘云之一边看。 《四方游道》后两册写完一册时,刘云之便迫不及待地都收起来,小心翼翼地自己穿针装成了本,竟还问沈清:“先前你说帮我把皇宫里的藏书都弄来还算不算数?” 沈清:“……” 她可没答应。 但如今沈清知道刘云之真正所求,也就没有不依他的道理。 她道:“世间藏书万万千,刘先生难道要我全都给你弄来?那你那间小屋可装不下。” 刘云之顿了顿:“你只要给我找来,我有的是地方放下。” 沈清闻言还未开口问,冬止就在一旁忍不住说:“我爹在我家书房下面挖了一个地道,二十年没一天断过。他说我家人口少,如若将来再搬走这些书也不一定能带上,所以他想将书都藏在地道里,待日后风平浪静再挖出来。” 刘云之一看自己被儿子揭了老底,卷起书就要朝冬止的头上敲去。 冬止笑嘻嘻地躲开。 冬止能看得出来沈清和毕沧不一般,他回家时邱思思已经让他对这二位一定要尊重,可他对沈清和毕沧尊重,不一定非要对他老爹百依百顺。 刘云之有时说话和行径都颇为气人,小老头儿有几分气性,故而冬止偶尔与他拌嘴,二人不像父子,有些像忘年交。 沈清见他们二人打闹,总觉得刘云之这性子不像是读过很多书,有很多学问的样子,可她还是惊讶于刘云之的未雨绸缪。 大约是他过去在关州也存了许多书,当时为了逃亡丢下了大半,只有邱思思抱着的那些还存了下来。眼下战事不稳,阳州并不安全,指不定那地道就有用上的时候。 只是谁也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沈清默写的《四方游道》最后一册结束时,是个风平浪静之日,连绵多日的大雪终于消停,众人也都难得将门前积雪扫去。 沈清见刘云之迟迟未来客栈,便主动送书过去,打算与他好好谈谈如何将皇宫藏书搬空事宜,便见到刘云之带着冬止在刘家院子里堆雪人。 一家四口,邱思思在给春宁缝衣服,春宁又不知从哪儿摸来了冰凌在吃,冬止夺了她的冰凌,春宁便哭。 刘云之抱着闺女假模假样地朝冬止腿上踹了一下,而后让娘儿俩欣赏他与冬止的杰作。 四个雪人有高有低,邱思思也不嫌刘云之幼稚,竟鼓掌说堆得不错。 沈清正要敲门便听见从身后传来一道疾驰声,毕沧揽着她的肩将人抱在怀里,下一瞬便有几人骑着高马从他们身侧冲过,如一道黑烟,所过之处,在雪地里留下了几道血痕。 高昂的声音于马上远远传来。 詹将军战死,关州失守,鹿人打到阳州来了。 第75章 逃亡 万籁寂静的夜里,谁也没想到鹿人会破关州,入阳州。噩耗来得很快,阳州瑞城的百姓还在睡梦中便被吵闹声惊醒,再睁眼已是一道刀剑银光。 鹿人凶残有名,之前关州一直都有詹将军在,即便有过几场败仗,但也勉强能守得住。谁知祸害出在身边,关州的知州战死之后,阳州知州顶替了关州知州的位置,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博取了詹将军信任,夜会传信间一刀将其捅死。 一个名扬天下的战将死在了自己的亲信手中,兵符被夺,军中霎时乱成一片散沙。而因有裴知州里应外合,鹿人入关州如入无人之境,轻易拿下关州十数城,直逼阳州而来。 詹将军死时不可置信地望向裴知州,他无声地询问裴知州为何要这样做。 裴知州告诉他,当初他主动调来关州,就是深知唇亡齿寒,一旦关州失守,他在阳州也只有一个惨淡的结局。正因为这句话他得到了詹将军的信任,可也因这句话,他走上了另一个选择。 “不知将军还记不记得三十年前极乐殿前百儒死谏?” 三十年前,是詹将军之父鸿胜将军镇守边关,战事有险,八百里加急一封又一封送到皇城,传至极乐殿。彼时明光国师的丹药更进一步,能叫皇帝的容颜看上去年轻好几岁,丹药皆归功于处子血。 皇帝闻香魔怔,命人在京中寻找年轻漂亮的美人入宫,正因他荒唐可怕的行径,逼死了皇后。上百名士文官大儒,随便提一个出来名号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们为了天下百姓在极乐殿前长跪不起,可是却连皇帝一面也没见到。 “妖道横行,专制朝堂,皇帝昏庸,祸国殃民。我也曾是京城的官,遥记得那年各地才子无数,皆是拥满腔热血以报效南楚之心,最后绝大部分都落得了身首异处的下场。”裴知州道:“他说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不愿听的话谁也不许再说。便因如此专横凶残,文官死谏,他将他们提去了宫门前,一日杀一官,被杀之人妻儿老小无一幸免。” 那段时间皇宫门前永远都飘着血腥味,越来越多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和项上人头,不得不附和皇帝行事。有的甚至去讨好国师,据说只要能在国师面前露脸,说不定能官升一阶。 裴知州那时只是个二十出头未见过几分世面的年轻人,乍一看皇宫门前满地头颅发烂发臭,吓得他连做了数年噩梦。 他不是跪在极乐殿前又被皇帝拉到宫门斩首的那一批人中的任何一队,也不是讨好国师,助纣为虐中的任何一支。他是当时仅保留了畏惧和理智的少数一行人,而这行人,依旧在这些年里死的死,贬的贬。 裴知州本是京官,三十年过去成了阳州知州,他挺幸运的,至少还活着,可折磨了他三十年的噩梦从未停止。他茹素三十载,是因他哪怕看见一块肉,都能记起彼时皇宫门前的血腥味道。 “又是数十年前一样的八百里加急,十多封信送不至高堂明镜,我深知南楚之局,詹将军,我有妻儿老小一家四十余口,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做赌。开城门,让鹿国人进来,我便能活,若不然,我则战死。” 他没有壮志豪情想要继续攀升,也没有悲天悯人想要报复南楚,他只是一个懂得自保的可怜人。 裴知州不想成为前一个关州知州,他也对南楚没有半分情谊,是南楚人也好,是鹿人也罢,这天下总要乱上一乱,而战乱间最难自保,他要自保。 所以詹将军死后,裴知州引鹿人入关,而他带着家人直奔鹿国,一去不回。 詹家军被鹿人偷袭,成了一盘散沙,国之将倾,已见其形。 关州轻易落在了鹿人的手中,而鹿人带领军队,直捣阳州瑞城。瑞城离坞城也不过百来里路,有瑞城的兵骑马来报,带着满身血气,冲散了所有和平安宁的假象。 这一瞬刘云之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在曼城的日子,即便他们没看见鹿人,却也知道关州失守,鹿人想要打到一个没有官员也没有城墙护民的坞城来,只需要一个夜晚。 刘云之连忙将春宁交给冬止抱着,他与邱思思几乎同时朝书房冲去,二人对书极为了解,知晓哪些是孤本残本,总能拿到一起去。 刘云之便道:“你别来了,你去将所有能吃的东西和这两年存下的银子收好,给春宁和冬止身上包两件厚衣裳,这里我来弄。” 邱思思连连点头。 他们经过一次逃亡,即便慌张却也还算忙中有序。 冬止见邱思思在收拾,想起了客栈,便抱着春宁说自己很快回来。 他冲出院子才看见站在院门外的沈清和毕沧,愣了一瞬对二人鞠躬,一句谢都没说便将春宁塞进了沈清的怀中,自己挨家挨户地敲门。 冬止生怕那骑马通信的人走得太快,急匆匆的两句嚎声并未叫醒睡梦中的人。他手脚快,一边跑一边喊,有的家里有院子的敲不到门,他便拿石头从人家窗户砸过去,砸破了个洞就跑,再通知下一家。 很快少年的身影就在月色下消失,厚厚的白雪覆盖坞城,昏暗的寂夜里渐渐亮起了一盏盏灯。 沈清抱着春宁微微愣神,目光落在逐渐与白雪相融的血线上,再看怀中女童,小丫头睁圆眼睛看着她,完全不知战争为何物,也感受不到大人们的焦急与惶恐。 她不怕生,从她敢跟着沈清和毕沧入客栈,还站在他们窗门下吃冰凌这一点来看,她便是个粗神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胖丫。 小春宁甚至用那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毕沧,犹豫了会儿朝毕沧伸手,她更想要他抱。 要不说她天不怕地不怕,毕沧那冰冷的眼神和周身疏离肃杀的寒意,便是一个成年壮汉看到他都有些打怵,她却含羞带臊,单纯地喜欢毕沧这张漂亮的脸,无视了他所有危险。 沈清见邱思思险些在门前被雪滑到,干脆把春宁丢给了毕沧。 毕沧从未抱过小孩儿,不,准确来说,他从未抱过除了沈清之外的其他人,更何况这个人这么小,这么轻。 乍一感受到被沈清塞进怀里的春宁身上带来的些许柔软与奶味,毕沧便蹙起眉头,直想甩手把她丢了。 沈清要走,毕沧连忙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僵硬地托着孩子,双眼略有些嫌弃也有些紧张,他连声音都变得紧绷了起来。 “我,你,你做什么去?”毕沧的头尽力往后仰了仰,不看春宁,只盯着沈清:“我抱不了。” “这不抱住了吗?”沈清无视了他的别扭,道:“我去帮一帮债主,你将她看好了。” 毕沧还想说什么,可是沈清已经甩手跨入了刘家的院子。 沈清一走,春宁便朝毕沧露出一个憨傻的笑,她还从未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这么好看的人,一只小手轻轻地搭在了毕沧的肩上。毕沧望着那不含任何杂质,纯粹的亲近示好的笑容,大脑有那么一瞬空白,又在下一刻,他将春宁放在地上,用眼神把她赶到了她自家的院子里。 毕沧不曾与外人有过任何联系,他也从不曾将这世间凡人当成一个重要的活物来看。 于上界诛仙而言,寿命无尽,天劫之后更是超脱自然,不受天之上,地之下的拘束。 凡人微小脆弱,命时短暂,毕沧在石中之界都睡了三万年,如何会将一个只有几十年寿命的凡人放在眼里?他一觉睡醒的这期间里,也不知有过多少战争,多少朝代的更迭,多少人死去又新生,在他眼中,这与山林间一朵花枯萎,一片叶子飘落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看轻这些生命,也不打算与一朵花,一片叶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个小胖丫头在院子里摔倒,扁着嘴朝他看来。 刘云之在书房,邱思思都被他叫了出来,沈清再去怕也是添乱,干脆去帮柔弱的邱思思,免得她收了些无用的东西,又或是在门前再摔一次,摔断了腿。 院子里就只有春宁与毕沧,毕沧挺直腰背垂眸睨了扁嘴的小丫头一眼,对方那双明丽的眼里含着水汽,像是在撒娇,也在委屈。毕沧没伸手,他觉得春宁的身上挺脏的,不过他还是在小丫头哇地一声哭出来之前,勾了勾手指,叫那白雪化成了会动的雪人,扶着她起身。 沈清从小屋内出来时,特地看了一眼院子里。 圆月之下,毕沧和春宁之间隔了十步,春宁朝他靠近,他就嫌弃地后退,而后伸手指了指刘云之堆的雪人,命令般道:“和他们玩去。” 画面滑稽,莫名还有些许温馨。 沈清抿嘴笑了一下,这一笑恰好被毕沧看见,于是春宁那不情不愿有些委屈去和雪人玩的小表情,便转移到了毕沧的脸上。 他也不情不愿有些委屈地盯着沈清的眼,想让他愿意亲近之人能主动过来哄一哄他。 结果沈清只是笑了一下,再跟着邱思思进了主屋。 邱思思什么都想收拾,想了很久,又什么都没拿。 她知道那些舍不得的都是身外之物,如今她与刘云之不再是两个人,还有两个孩子,带的东西越多越招人眼,也越跑不快。 沈清看见她从床垫底下取出了一粒碎银子,很小一块,却够一家四口吃上一年的。 握着这银子,邱思思只收了吃食,再给他们每人拿一件冬衣便就这样收好了,妆台未带,绣鞋未带,真一副逃命模样。 冬止只出去了小半个时辰便赶紧回来了,刘云之耽搁的时间最久,在沈清进书房找他时,还有一个柜架上的书在。那书全都被他一股脑地扔到了墙角的洞口里,再被掩埋。 刘云之本想走,沈清又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的书架,干脆拂袖化出一阵风,将整个书房摧毁,甚至有小半片瓦片和泥土坠落。 轰塌声吓了刘云之一家一跳,再回头,那书房就像是年久失修的破屋,应当不会有人再特地进去查探,他这才感激地朝沈清看了一眼,抱住春宁便跑。 沈清本为绮昀山而来,眼下没了绮昀山,又遇见了大债主,自然是刘云之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去。 她还从未体会过逃亡,这条街道上一开始只有刘家一家人,后来数道街道和巷子里陆续有了人影,老的老小的小的,拖家带口往宿州的方向跑去。 有的人甚至在离开时放了一把火,将家中东西烧光也不要便宜鹿人,但也有很多人期望南楚的兵能将鹿人打回去,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还能回来坞城。 风嚎雪止,夜路难行,逃命之人不知疲惫,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休息。 沈清和毕沧在人群中很突兀,但也有更突兀的。 张家刚结婚的那小子,他娘和他媳妇儿一人拉着板车的一边,将他架在板车行李上带着。小两口身上穿着的还是红色的喜服,婆媳埋头用力拉车,新郎官盯着越来越远去的坞城若有所思。 鹿人远比他们想象中来得要快,也许正是因为这场大雪停了,他们还没真正离开坞城外太远,便能看见坞城内的火势。 似乎有马蹄声远远传来,还有那些令人心惊的搜寻声和听不懂话语的高喊。 他们手无缚鸡之力,至夜就更不好聚在一起,有的人家里没有老小的,直接顺着小路走入隐秘的草丛里,反而是堆在一起的目标更大,若被鹿人追来,更有可能围群绞杀。 渐渐的,坞城中分道而行的人越来越多,与刘家人一路的大约有上百个,但都有些累赘。 好在天渐亮,鹿人没有那么快追来,邱思思的怀中还是毕沧变出来的那些馒头,刘云之和冬止一人一个,她胃口小,与春宁分一个。 坞城中连粗饼都很少能吃到,更别说是软软白白的馒头,一家四口吃了三颗馒头,立刻引来急着逃亡没带吃食之人的危险目光。 沈清与毕沧没真地走入逃亡人群里,她时刻警惕着鹿人的行动,也嗅到了从坞城方向传来的血腥味。 可能那样庞然的血腥气味并不止坞城有,整个关州死去之人何其之多。 沈清的心里有些难受,战争是大势所趋,可死亡却是残忍的,她在犹豫要不要去帮,但她不知自己能怎么帮。 这世间有许多仙山,仙山上有仙人,这世间也有许多寺庙,庙中有佛像,穹苍之上还有真正的神仙,那一双双眼都盯着人世间。 沈清曾是那些高高在上远观世事变迁的人之一,她深知毁灭与复苏,死亡与新生,周而复始,这是世道的轮回。 可当她就站在这里,与她坐在桂蔚山的书舍中,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心境。 那些修整的人群中忽而起了些许骚动,紧接着一道哭声传来。 沈清感受到身旁之人乍起的寒意,她顺着毕沧的视线看去,哭的是春宁。 三个壮汉围住了刘家四口,有一个按住了冬止,一个按住了刘云之,还有一个抢了邱思思的包裹,拿起馒头便吃。 邱思思连忙抱起春宁,惊惧地盯着那三个壮汉,眼中有畏惧也有愤恨。 冬止一直挣扎,少年人瘦弱,难以起身。 刘云之一见这三人便厌,瞧他们三个什么也没带,心下一凛,便问:“你们娘呢?” 吃馒头的那个无所谓道:“谁知道,死了。” 三人有个老母亲在家,前不久摔了腿,昨夜逃亡,这三人显然是将亲娘丢在了坞城,若真如此,那老太极有可能真的死了。 刘云之怒骂:“没心肝的东西!亲娘都能丢下!将包裹还来!” 他还想起身,又被人一脚踹倒。 那三个兄弟蛮横,一人嘴里叼着一个馒头又朝邱思思瞥一眼,贪婪道:“老刘,你给人写信挣了不少钱?拿来!” “无耻!” “吴家兄弟,你怎么能这么对刘先生呢?” “我们都是一个地方的,你若饿了说一声,刘先生也不会不帮你,你怎么能动手抢东西还打人呢?!” 人群中有人不满,那姓吴的老大便瞪他们:“一群老弱病残,再吵吵老子连你们一起收拾了!” 这句话后,他便被人一脚踹倒在地。 众人惊呼,不可置信地朝蓝衣女子看去。 沈清收回腿,扶着毕沧脚尖碾地,皱紧眉头骂了句脏话:“杂种玩意儿真重,我腿都踹得疼。” 第76章 穷极亦死 吴家另外两个兄弟一看自家大哥受了欺负,立刻扔了包裹松开刘云之,转身便要朝沈清冲过来。 二人尚未近身,便被毕沧一人一耳光扇掉了两颗牙,满嘴吐血,一左一右倒在了吴家老大身边。 所有人看见了沈清抬腿踹人,却没看见那玄衣男子是如何出手的,这两耳光啪啪落下,吴家老二和老三的脸立刻肿了起来,三人惊惧地看向沈清和毕沧。 这三人能丢弃老母亲,一直跟在人群之中,便是打了要劫这些老弱病残的念头,否则他们有手有脚身强体壮,大可以从小路离开,还能快步赶往安全地带。 眼下有沈清和毕沧横插一脚,三人也不敢再在此地逗留,正要离开又被毕沧拦住去路。 三兄弟也是能屈能伸,连忙朝刘云之连磕几个响头,希望他大人大量不要与他们计较,还摆出痛苦的表情说他们来时匆忙,只是饿了。 吴家三人虽没有良知,欺凌弱小,可说到底也是坞城百姓看着长大的,他们畏惧吴家三人的凶恶,又觉得对方没真将他们如何,便大事化小,放他们离去。 沈清见坞城百姓都这么说了,便也作罢,嫌恶地背过身去,让毕沧把人放了。 刘云之扶起邱思思,又连忙哄着还在哭闹的春宁,一时间上百人的队伍寂静无声,众人脸上都露出哀色,唯有春宁噎噎的哭声断断续续。 沈清捡起包裹递给邱思思,又问刘云之:“你们是打算去宿州吗?” 这条官道是直通宿州的,但因昨晚马匹先行,那些通风报信的必然已经到了宿州境内。如若宿州知道鹿人打了过来,必然会紧闭城门命人死守,怕是一个难民也放不进去。 刘云之也猜到了这一点,可如今他们也毫无办法,只能先去宿州避难。 沈清道:“如若宿州不留人,你们也可以去渭城。” 刘云之在坞城生活多年,自然听过渭城,渭城与坞城不同,那里靠近宿州,城墙坚实厚重,也没那么贫穷。渭城周边有官兵将士把守,不过那里的兵只是个两千人的小队,在渭城也是怕被鹿人偷袭才守在那处的,可眼下这般情况,渭城竟成了最好的去处了。 刘云之正犹豫间,邱思思突然道:“我、我的玉佩不见了。” “那是我爹娘留给我的玉佩,我就收在这里的,就收在了这里……” 邱思思的爹当年跪在极乐殿外,邱夫人深知皇帝一日砍一人的头,总有一天那把夺命的刀会落在邱院士的头上,这才让邱思思和刘云之成亲,让他带她走。 当时邱夫人给了他们一笔银钱,还给了邱思思一块玉佩,银钱用完,玉佩邱思思一直收得好好的,这么多年哪怕再穷再饿,她也没想过要把玉佩当了。 刘云之知道玉佩对邱思思的重要性,他起身帮她一起去找,邱思思的眼泪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邱思思哭了,自从他们定居在坞城后,邱思思不说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却从没再哭过。刘云之受不了邱思思的眼泪,她收出来的那个包裹并不大,里面除了两张帕子和一些梳子、木簪之类的东西就什么也不剩了。 想起这包裹方才被那吴家三人搜过,刘云之连忙起身道:“我去找他们!” 人才刚跑,应当没走远。 沈清见他起身,便道:“你去了也是受打。” 话音刚落,毕沧便道:“我去找。” 沈清本也想让毕沧去找的,眼下这群人里,能与那三兄弟对抗的不多,且那三人走了一会儿,也唯有毕沧那灵敏的嗅觉才能找到人。 刘云之有些不放心,但若毕沧都找不回来,他们任何人去了也都没用。 邱思思拽着刘云之的袖子,她记得刘云之方才被那吴家老二踩在脚下不得动弹的样子,她怕刘云之过去,真能被那三人打死,便紧张又感恩道:“多谢仙人,麻烦仙人了。” 毕沧瞥了一眼缩在邱思思身后的春宁,吴家三人抢邱思思包裹时,将春宁从邱思思的怀中丢了出去,小丫头手摔破了皮,冬止正一边吹气一边哄着。 收回视线,毕沧转身离开了人群。 要找到那三人不费什么力气,不过才几里路,毕沧便将三人堵在了一个土丘之下。 毕沧突然出现时吓了三人一跳,他们抢了馒头与包裹里有用的东西,乍见神出鬼没的毕沧,连忙将手收在身后。 其中一人装腔作势地问:“干什么?刘老头都不追究了,你现在过来想一个人对付我们兄弟三人吗?” 他们仗着兄弟在,身量高且壮实,并不将一般人放在眼里。 可吴老二与吴老三的脸到现在还是肿的,含着雪也没用,嘴里的血腥味一直往上泛,就连咽口口水都在疼。 毕沧不与他们废话,对着三人掌心朝上:“玉佩。” “什么玉佩?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老大怒道:“我们兄弟三人不想以多欺少,还不快快让开!” 毕沧想起了沈清说的话,她教他要做个良善之人,那么良善之人一定不是一言不合便动手的那个,所以他耐着性子再给这三人一次机会:“玉佩交出,放你们离开。”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互相对上眼神后便下定决心。 刚才他们被打也是毫无准备,况且那里人多,如若他们不示弱求饶,那些人未必会放他们走。眼下跟前就毕沧一个,虽看上去比他们高出一截,但斯斯文文的不像是个打架的好手,他们三人若一起动手,必能占上优势。 念头起了,三人便同时朝毕沧冲了过去。 他们以为自己的动作很快,料定了两个人抱住毕沧的左右双臂,一个人朝他捅刀子,必能将人一击必杀。 可在毕沧的眼中,三人脆弱得很。 他也记得沈清教过他凡事不过三,如若不是大奸大恶之徒,真心悔改者可以给予对方重新做人的机会,他给过他们机会。 沈清踹他们后放他们离开了,这算一次。 方才他连续两次讨要玉佩,并未动手,这便二次三次。 毕沧想,如今是这三人先动的手,且他做到了沈清的交代,那这三人是何下场都算是他们咎由自取。 小土丘之下是一片荒田,白雪深深,有的田埂很高,与田地之间隔着大半人的距离,如若走在田埂上一不留心便能掉下去,陷入雪堆里。 白雪覆盖后,毕沧沿原路赶回。 一去一来间,也不过才半炷香的功夫。 回到人群之外,沈清正在为这些人分析去宿州或是去渭城的利弊关系。 人有上百,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一样。 若去宿州,宿州毕竟是个州地,且宿州有知州,有兵马,官员齐全,城墙够高,他们去了宿州至少能安生一段时间,鹿人没那么快越过阳州,攻入宿州。 而渭城就在阳州境内,是西南方向的一个小城,城内虽有几支兵队把守,但孤立无援,一旦鹿人攻过来,拿下城池也是迟早的事。 沈清自然知道,要是他们都能进入宿州,当然是去宿州的好,只是她才从宿州来到阳州,对宿州的官兵有几分了解,昨夜通讯的马匹入了宿州境内,这些从阳州而来的难民,一定进不了宿州境。 “那也比去渭城好,去了渭城只能等死,去了宿州,我们还有活路!” 刘云之怔怔地望向沈清,他知道沈清的用意,也知道沈清怕他们这群人一旦到了宿州之外,不是被鹿人捉住,而是先被宿州官兵杀死。 他读过书,也知历史,越是靠近京城的地方,官员与百姓便越凉薄自私。宿州靠近阳州边境的三座城池,依刘云之来看,怯懦者开城门投降,贪婪者只会将闹事的难民乱箭射死。 尸体堆住城前再放一把火,反倒是能将鹿人阻拦在城墙之外。 去渭城,他们至少能拖住一段时间,詹将军已死,朝廷必然会派新将领来,也会带上一支支援的兵队。西南方向的渭城,反而是帮助他们从侧面出击,断鹿人右翼的最好位置。 “我、我去渭城。”刘云之开口:“还有谁要与我一起去?” 他说出这话,谁也不信他的。 上百人交头接耳,却无一人答应要跟着刘家人走。 邱思思道:“宿州没有好官,不会放我们入城的!” “那也比去渭城送死来得好。”有人道:“宿州那么大,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去了渭城,一旦鹿人打过来,我们便是先行送死的那一批!” 沈清告诫他:“可至少那时你们的手上有武器。” 哪怕真到了需要他们上战场的那一刻,渭城中原有兵队,他们也有趁手的武器可以与鹿人一搏。去了宿州一旦被拦在城门之外,不等鹿人来,就要先饿死冻死了。 可不论沈清和刘云之怎么劝,谁也不愿听。 冬止看向掌柜的,也跟着劝说:“掌柜的,你跟我们走,我帮你抱二柱。” 四十多岁的男人怀中抱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儿,掌柜的犹豫不决,但他觉得渭城不是个好去处。 “刘先生,我家大柱已经死在战场上了,我家就这一根独苗,我、我身上还有些钱,我想我带着钱送给宿州的官,他们、他们不会不给我一个容身之地的。”掌柜的说完这话,抱紧怀中的孩子不敢再看刘云之。 与掌柜的这样想的人有很多,他们手上存了些银子,想用这些银子买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冬止又看向一身喜服的张家那边:“张家二哥呢?” 张全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看向年迈的母亲和瘦弱的妻子,最终只能摇了摇头。 他去渭城,真到了要上战场的那一天,他靠自己一个人也站不起来。 一时静默,寒风中死气沉沉。 毕沧这时走到刘家人身边,将玉佩丢在刘云之跟前问:“是不是这个?” 刘云之捡起来一瞧,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思思,你快收好了。” 邱思思捧着玉佩看了又看,眼泪再度下来,忙对毕沧道谢:“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有人听到她称呼毕沧为“仙人”,心有疑惑,却不敢问。 众人只敢稍作休整,马上便要起身继续赶路。官道行至半途便有岔路口,一条大道通往宿州,雪地上面还有昨夜疾驰的马蹄印,一条小道通往渭城,那里的雪还是厚厚一堆。 无数人选择了宿州,他们都向往人多的地方,期望能在身边看见眼熟的身影。 刘云之与他们分开前最后再问了一遍:“可有人要与我一起去渭城?” 只有几个与冬止平日里玩在一起的少年或半大小子缓慢走出,昨夜黑灯瞎火,他们与家里人走散了。 一百多人中,算上刘家四口和毕沧沈清二人,去往渭城的也只有十三个,剩下的那些全都朝宿州赶去。 沈清想要阻止他们,她几乎能预料到这些人冻死在宿州城门之下,又被人放火烧干的画面,可她已经将这种可能性说出,却仍然有人坚信他们是幸运的那一个。 刘云之认得渭城的路,带着妻儿走在前头,几个少年跟上冬止,平日里打打闹闹有的玩儿的孩子们这时也都安静了下来,一路沉寂,谁也没了说话的念头。 沈清回眸朝岔路方向看去,最后一个看到的是拉着板车的张家三口人,他们穿上了最贵的衣裳,奔向注定死亡的未来。 沈清心中酸涩,所以眉头紧皱。 眉心突然贴上了温热的指尖,沈清回神抬眸朝毕沧看去,他的手指轻轻戳着沈清眉心的皱痕,低声道:“生死有命,无可更改。” 沈清点头:“我知道,我不知去渭城是否一定就能活,但我知道去了宿州他们必然会死,我甚至想过将他们全都打晕贴上符让他们跟着我,但我知道我不能那么做。” 违背意愿的变道,最终只会换来仇恨,不会换得感激,当黄符从那些人身上撕下后,他们只会怨怪沈清操纵了他们,依旧会离开渭城。 “我的心里很难受。”沈清的身边,只有毕沧一个人能诉说:“我感受到了属于他人的痛苦,可我不知要如何阻止这些苦难发生。” 仙不可改人之命,如若她还是桂蔚山书舍里的“人间财神”,那她依旧可以高高挂起,因为在那里,她听不到这些人的呼喊和悲鸣。 山雨欲来,血漫大地,或许她抬抬手便能救下一群人,而后呢? 而后她该怎么做? 如若她阻止这场必然的战争,如若她上了前线,以一己之力赶走鹿国人,那阳州百姓、关州百姓,真的能生活得更好吗? 刘云之或许不会死,可冬止呢?冬止的后辈呢?如今的南楚,还会记得他们吗?那些朝廷分派下来的官兵,又如何不是另一种只知剥削的‘鹿人’。 穷极亦死,总有一些人是会被牺牲的。 “你不是救世主,清清。”毕沧轻轻地抓住了沈清的手,温声道:“你无需将他人的苦痛背在自己的身上。” 沈清知道,她明明知道,可她仍旧难受。 第77章 是恩是仇? 一行人离开坞城后去往渭城路途算不得遥远,但因关州已失,阳州境内并不安全,两百里路还是走了六天。六天内众人手中便是有钱也使不出,仅靠自身带的食物勉强果腹。 往渭城走的人中都是半大小子,本就容易生饿,一看他们吃也吃不饱,沈清便想着毕沧既然能变出一回馒头,应当也能变二回,就与毕沧提起此事。 毕沧闻言道:“倒是能变出来,但这世间没有凭空生物,我只是取东补西,此非长久之计。” 沈清就没有凭空变出东西来的本领,她所有需要的都是靠符得来,但符化始终为假,变成食物进入人的肚子里,对人而言也只是吞了张符纸的作用而已。 毕沧为上古之龙,轻易变出了馒头,沈清便以为他可以一直生出源源不断的食物供人充饥,可原来他也不行。 毕沧那些馒头,不过是从别的地方取来的,也就是说他们这边多了一屉的馒头,就有个不知何处的包子馒头铺里少了一屉馒头,取东补西,的确不是长久之计。 “那也好过没有。” 沈清既然这样说,毕沧便应她所求。 前头几名少年眸光发亮,惊喜地朝毕沧看去,兴奋自己能吃到温热柔软的馒头。待馒头下了肚,他们终于能吃顿饱饭,这时似乎又有话要说。 冬止为少年之首,被其他几人怂恿着朝沈清走来,犹豫了会儿才低声开口:“仙人,有了这些馒头,我们以后是不是都不用饿肚子了?” 沈清闻言微怔,回答道:“我只能帮得了你们一时,若想不饿肚子,还得靠你们自己。” 冬止不明白:“眼下百姓生活艰难,好多人都死在了战场上,我们勤勤恳恳做事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现在有仙人在,难道连吃饱这一个条件也无法满足吗?” 沈清意外他会有如此想法,但看向在冬止身后的少年们各个点头,沈清就知道她给予的几餐馒头反而坏了事。 “我是说我从仙山而来,但没说过我无所不能,眼下给你们吃馒头是为了能让你们活着走到渭城,而不是我一定能负责你们今后的温饱。”沈清说完,明显看见了冬止与几个少年眼底的失望。 “为什么?”有个少年大着胆子来问:“为什么不能让我们温饱,你明明有这个能力不是吗?你可以变出这些馒头,难道不能变出其他粮食?你是仙人,只要你挥挥手,那些鹿人就会回到他们的国土上去,从此不再侵扰我们的生活,可……可你对我们却连食物都如此吝啬!” “江卢!不得对仙人如此无理!” 刘云之连忙出声,打断了那位少年接下来的话,少年明显气愤,就连手中的馒头也不肯吃,随意塞进身边人的怀中,便大步朝前走。 毕沧见状微微眯起双眼,再瞥了一眼沈清,沈清的脸色很不好看。 毕沧轻声道:“不识好歹。” 沈清轻轻叹了口气,再甩了毕沧的袖子一下,让他别与小孩儿一般见识。 除了刘云之与邱思思之外,从坞城打算跟他们去渭城的少年里,最大的便是冬止,也才十五岁,能知道什么道理? 纵使沈清能以一敌百,却也不能扰乱世道的法则与秩序,上界不干涉下界之事,若说她真的吝啬的话,这些馒头也可以不用送出,由着他们是生是死,反正他们也不是她的债主。 沈清之所以没这么做,便是因为她身处天地间,也将自己当成了一个人,是人就有怜悯与同情,是人就会被误解或质问。 再入夜,几人距离渭城只剩最后几十里,明日天一亮出发,天黑前便能抵达渭城城门下。 这几日他们途经多处,总在小村落里休息,那里也因为战事人去楼空,但避风御寒还是不成问题的。今夜离渭城近了些,方圆十里内却找不到半个能住人的地方,渭城不比坞城停了雪,这里的大雪还在持续不断从空中飘落,大有将人掩埋的趋势。 山间树多,勉强能遮些风雪,众人休憩的古树约有两千余年,叶片落尽,但枝干粗壮,厚厚的雪堆在树枝之上,远看如一把撑开的巨伞,众人缩在伞下,瑟瑟发抖。 沈清因白日被那少年说了几句,晚间拿出飞鸟符后又有些犹豫。 她有足够的飞鸟符,变出两所温暖的屋子供他们休息不成问题,成问题的却是这些人逐渐变化的心思。 一餐馒头都能引起不满,再叫他们看见她还有其他本事,一旦他们遇险,更会责怪到沈清的头上。 便是这样的犹豫下,沈清才握着飞鸟符,迟迟没能念出咒语。 夜风冻人,春宁睡在了邱思思的怀中怎么也无法闭眼,软糯的声音可怜兮兮道:“娘,我冷。” 邱思思用自己的外衣包裹着她,轻声哄慰,而冬止则与其他几个少年依偎在一起,偶尔朝沈清看来。 沈清离他们有些距离,处于树枝边缘,若风再强烈些,那些雪花就能吹到她的脸上。 她也觉得冷,这种天气一夜过去,非死即伤。 沈清听见了春宁低低的哭声,她心有不忍,就要祭出飞鸟符时手腕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住。 抬头看去,毕沧蹲在了她的跟前。 他身量高,便是蹲下也比坐着的沈清高出一小截,此刻毕沧眼眸低垂,握着沈清的手腕抽走了飞鸟符,又将她的手塞进自己的袖子里为她取暖。 毕沧轻轻搓揉着沈清因握着飞鸟符放在外许久的手,哈气后温声道:“施恩不是结仇,如你这般心软,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记恨你。” 沈清当然知道,她觉得眼下情况很为难,又无解,只能说出心中所想:“那我也不能眼看着他们冻死。” 毕沧勾起嘴角,露出一记冷笑:“冻死一两个,反而方便你行事了。” 沈清抬眸瞪他一眼,她以为毕沧是在说笑,饶是如此,这笑话也添了几分真实。 毕沧抿嘴问她:“要不要我来做?” 沈清撇嘴:“做什么?” 毕沧与她玩笑:“做掉他们。” 被他收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他小臂上的皮肤,沈清本就够烦了,他还总说这种不可能的话来激起她的不耐。 素来皮糙肉厚,不论沈清怎么打也觉得仿佛挠痒痒般的毕沧,这时学会了装模作样的服软,在沈清捏他小臂时,便嘶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疼。” 沈清:“……” 他嗓音低沉,含着些撒娇的味道,直叫沈清麻了半边身子,耳尖莫名红了起来。 “不与你闹。”毕沧握暖了她的手,这才松开她。 他忽而起身朝刘云之走去,声音冰冷道:“刘先生,先前我夫人说为了感激你许她看《容史记》愿完成你一个要求以作报答,正因如此我夫妻二人才会一直跟着你。”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纷纷抬头朝毕沧看去,又将目光落在刘云之的身上。 毕沧又道:“你说你想要皇宫里的藏书,我便帮你将那些藏书都搬至你的书房了,你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待你有朝一日能回去时自己翻开来看看就可。” 刘云之有些惊喜:“已经成了?” “自然是成了。”毕沧双手背在身后道:“既然愿望达成,我夫妻二人又将你送到了这儿,明日你们便能入城,我们也功成身退了,告辞。” 刘云之知道他得到了皇宫里的藏书,兴奋之余又听毕沧和沈清要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分外感激道:“多谢二位,多谢多谢,愿二位路途顺利。” 毕沧垂了一下眼算作回应,转身拉着沈清就要走。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白日说沈清不是的那个立刻开口:“你们就这样走了?” 见人没有应他,且越走越远,少年起身道:“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毕沧回眸看他:“你是谁?” 少年道:“我叫江卢。” 毕沧眼神冷漠:“不认得。” 江卢语塞,又气急:“我,我与刘先生是同乡。” 毕沧嗤笑:“所以呢?” 江卢脸上憋得通红,但还是将心中所想说出口:“你就这样走了,鹿人过来了怎么办?难道要看着我们去死?” “你是生是死,与我何干?”毕沧说完,江卢的脸色也彻底白了下来。 “可、可你是神仙,你该救我们,该帮我们的。” 毕沧微微眯起双眼,嫌恶地问:“谁说,我们是仙?” 江卢一愣,猛然朝冬止看去,指着对方道:“他们都叫你仙人。” “那他们记错了。”毕沧冷笑。 不过是一眨眼,毕沧的脸从两颊开始生出银鳞。因他背对着沈清,也没叫沈清看清他的样貌,那双看向江卢的眼刹那变色,眼白猩红,仿佛随时能滴下血来。 毕沧的声音阴森低沉,危险地吐露出三个字:“我是妖。” 月色下,一个妖字映着那双布满血腥的眼,吓得江卢往雪地里一坐。就连他身边的几个少年也似乎看见了毕沧显现的妖形,再眨眼,男子已经回过头去,一切就像是他们的错觉。 可那股恶寒,那种危险的威胁,激起他们满身鸡皮疙瘩纷纷竖起,叫人连呼吸都停了。 毕沧恐吓完人,再回头对上沈清探究的目光,那张恢复成往日漂亮的脸蛋上挂着一抹颇为得意的笑,又故作恍然道:“对了,刘先生,这夜太冷,我夫人愿留一张飞鸟符以供刘先生一家御寒,刘先生接好了。” 语毕,便有一道黄符朝刘云之而去,刘云之看向飘至他手心的黄符化作飞鸟的模样就在树下一角落定,不过眨眼间便成了一间有门有窗的木屋。 飞鸟符惊吓众人,再朝毕沧与沈清看去,巨树之外哪儿还有那对男女的身影。 刘云之倒是不怕沈清和毕沧,如若这二人真有害人之心,便不会陪着他们一路走到渭城。他搂着邱思思引着孩子,推开木门进入屋中,瞧见里面精致的桌椅板凳与床榻,柔软温暖的被褥和取暖的火炉,这才觉得心中熨帖,终于从冰天雪地中重新活过来了。 邱思思入屋后,低声对刘云之道:“仙人在说谎。” 刘云之闻言微怔,又问:“为何这样说?” 邱思思道:“我知他们来历和找上你的原因,此番二人离去,大约是江卢他们闹的。” 刘云之点了点头,低声叹气:“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救之是幸,不救又能如何呢?哪怕这世上有真仙人,万万年来也不曾见仙人更改国运天道,接管世人生存的,这世道逼人去死,谁也活不成。” 邱思思见他如此悲观,还想再说什么,刘云之已经朝外探出身子,唤那几个少年入屋避风。 江卢等人本还有些害怕,但见刘云之一家在屋子里好好的,没什么妖怪一口将他们吃下,又因屋外寒风阵阵,冻得人意识沉沉,这才缩手缩脚地钻进屋子,贴着火炉休息。 沈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是松了口气。 再朝毕沧看去,沈清挑眉:“你很会演嘛。” 毕沧眨巴眨巴眼,笑道:“近朱者赤。” 沈清哼了声,顿时觉得肩上的压力松懈了些。 如此一来,她在面上便是与刘家分道扬镳了。毕沧说他是妖,恐吓了江卢等人,沈清也不怕再被他们缠上。 她自是愿意救更多的人,希望在这场战争中有更多可怜人能活下来,但事实也如毕沧所言,她不是救世主,她也当不成救世主。 “刘云之的话却是对的。”沈清道:“这世上有许多神仙,但从未见一个仙人因怜悯世人,只身更改国运阻拦天道,那不是凡人的幸,那是世人的劫。” 毕沧垂眸看向她,沈清与他挑起话题:“试想如若有一天你救了苍生,苍生奉你为主,大小事宜皆赖于你,那你做的究竟是善事,还是恶事呢?” “救人之初,自是为了行善。”毕沧道:“可授之以鱼,会将善养成恶,人性多变,最经不起考验。” 所以这事放在毕沧身上,他才不会出手,不过是看沈清烦忧,才勉为其难地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沈清唔了声,她能喂饱十个人,喂不饱十万人,何况南楚的亡路,是大势所趋。 “如此正好,他们去渭城至少能挺一段时间,我们回京城替刘云之取书?”这几日来沈清一直闷闷不乐,眼下难得扬起笑脸。 毕沧见她终于没过多为难自己,也笑:“好啊,我陪你去。” 沈清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能将远处的馒头变到跟前来,可能将皇宫的藏书变到刘云之的地道里?” 毕沧笑容更深:“那便是这一路你也不想走了?” 沈清连连点头,眉目弯弯:“皇宫很远的。” 毕沧抿唇,沈清对他示弱撒娇有所要求时,总会用亮晶晶的眼眸看着他,这叫毕沧分外受用,就像心口有个柔软的爪子在挠。 “那就……”毕沧抬手当着沈清的面打了个响指:“书来!” “噗!” 沈清发出一声爆笑,乌溜溜的眼睛更亮了:“这就来了?” 毕沧点头,配合她:“来了!” 沈清一愣,笑声不止:“你耍我的?” 毕沧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沈清的脸,眸色认真:“真的来了。” 沈清佯装要走:“那我们回去看看?” 毕沧应她:“看看就看看!” 沈清微微眯起双眼,摆出怀疑的姿态,如若毕沧轻而易举就能将书变过来,那当初刘云之提出这个要求时,他就能做到了。 证明毕沧有无将皇宫藏书变到刘云之挖的地道里很简单。 沈清低头翻了翻荷包,找出刘云之的债条,上头字迹清晰,余欠百万两黄金。 她晃着债条,故作冷脸质问:“喂喂,这位凶龙,容我问问你,如若你真将皇宫藏书都变来刘云之的书房地道,那这张债条还在,又如何解释啊?” 毕沧沉默片刻,说出了句沈清无心再玩笑的话。 “那沈清仙子就要好好想想,刘云之的真心所求究竟为何了。” 第78章 世道 沈清望着毕沧认真的眼神,知道他并没有说谎,也知道一个价值百万两黄金的愿望没有这么简单就能实现。何况刘云之还曾提过想要荣城的书,可见如若可以,他恨不得将全天下图书都搬到那挖了二十年不知深浅的地道中。 沈清到底是没与毕沧一起回到坞城的刘家小院书房内,而是去了宿州。 往渭城而来一路都是小道,相较之下前去宿州的道路反而宽敞顺利,如若那些坞城百姓没有意外的话,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宿州外,沈清想去看一看,宿州是否愿意放难民入境。 她秉持着宿州官员的人性,猜到了最坏的结果,但还是期待能有一丝机会和希望,能让那些坞城人好好活下去。 沈清想,有些人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她早已将利弊分析,可如若不让他们亲自看看宿州对待难民的态度,他们也不会心甘情愿来到渭城。 鹿人即便夺下关州,想要彻底占领阳州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尤其眼下陷入隆冬,大雪纷飞,不是鹿人攻克宿州的最佳时机。 沈清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京城那边传来的一则惊人噩耗。 老皇帝死了。 老皇帝本就一把年纪,先前还被明光国师附身,又险些经历了一次生死,身体愈发地虚弱,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自己应当大补,好好把身体调养回来。新国师所说的每日两丹,他偷偷自己加量,日服六粒后不过短短几日便吐血而亡。 在明光国师死去后的第三个月初,皇帝死了的消息便传出了皇宫和京城,满朝文武皆乱了套,一时间不知该让谁登上皇位,以稳固朝局。 偏偏这个时候边关传来詹将军战死,关州已失的消息。先前从关州数次发往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全都堆在了老皇帝的桌案前,甚至在他死之前都没能多看一眼。 皇帝年迈,子嗣有许多,可没一个堪当大任。那些皇子的宫中院里美人无数,甚至有好几个吃丹药吃得比老皇帝还狠。 人人都期望能成仙,明光国师之死依旧无法给他们警醒,却在老皇帝死后,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了起来。 若朝中有一个能人,必能在一干庸才中举荐出一个无能得不那么彻底的,再派兵支援边关,怎么也不能让鹿国人从南楚的西方打过来。 关州之后是阳州,阳州之后是宿州,宿州之后是樾州,一旦连樾州都沦陷,下一个面临战争的就是繁州了。 可一切远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可怕,宿州之外没有成千上万个从阳州和关州逃来的难民,那些人都能如愿进入宿州境内,在宿州诸城中找到一个可以暂且歇脚的地方。 可宿州官员贪生怕死且自私自利,联合宿州十三城,每座城都城门大开,官员褪帽,亲自迎接鹿国人的到来。 没有战火,没有硝烟,有的是无尽的血腥与杀戮,残暴与践踏。 没有人会看得起一个卖国求荣的人,宿州的官员也不比原先在关州取得詹将军信任的裴知州。彼时詹将军还活着,即便十战七败,可鹿人想越过关州直入阳州没有年也难成事。 裴知州背叛了南楚,背叛了詹将军,换得他一家老小得以在鹿国安身立命,那是因为他减轻了鹿国人的在战争中的伤亡,帮鹿国打通了攻下南楚的通道。 可宿州的官员甚至还未见到鹿国的一兵一卒便主动投降。 他们换下了南楚的官服,穿金戴银地站在鹿国人的面前,恳求鹿国人能放他们一马,最好……最好能让他们也有裴知州那样的待遇。 “来日鹿国国主占领南楚全部地界,我等也愿为鹿国效犬马之劳,下官对宿州十分熟悉,从今日起宿州成了鹿国地界也得需有人为鹿国看门不是?将军只当下官是条生在南楚的狗,哈哈,看门狗!” 宿州知州笑出了满脸褶子,讨好之意就写在了眼神里,在他身后还有宿州大大小小其他官员,他们甚至连头也不敢抬。 鹿国人高大强壮,就连养出来的马也比南楚的要高出一截,骑在马上的鹿国将军说了一句鹿国话,旁边便有南楚人为其翻译。 鹿国将军问宿州知州:“既是我的地盘,便任我如何。” 宿州知州以为他答应了,他抬起一双精明的眼,连连点头道:“自然,自然!宿州既已成鹿国之境,那将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便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下官等人也得想办法为您摘下来!” 此话一出,鹿国将军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紧接着他从身旁人的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刀锋极利,刀速极快,刹那间那宿州知州便身首异处。鲜血在头颅滚入雪地里时喷洒而出,那无头的身体僵在了雪中,缓了好一会儿才朝后倒去。 杀这么一个人,甚至不配鹿国将军拔出自己的刀,这些贪生怕死的官员,他一个也不会留。 狂妄的笑响彻整个宿州十三城,鹿国人坐在高马之上,所过之地无一幸免。 既然宿州知州说,这里已经是鹿国的地界,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他不想让南楚的人当鹿国的官,干脆就杀了所有官,至于那些还占着宿州地界的寻常百姓,就看他们是否识时务了。 沈清到达宿州外,见到的便是与雪冻结在一起的一片猩红,与几十个垒在一起的尸身。宿州的官以知州为首,大大小小无一幸免,他们的头颅被鹿人挂在城墙之上,张扬地告诫所有南楚的百姓,不要妄图挑战鹿国的权威。 京城有无立新帝,沈清不知道,宿州的百姓也不知道,鹿国人并未因为知州之死而放过他们,在这些残忍的鹿人眼中,他们与牲畜并无区别。 宿州面向阳州的三城城外都有鹿国的兵把守着,沈清不能直接进去。 白雪纷纷,她听到了城中无数尖利恐惧的叫声,她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灼热的鲜血能将这铺天盖地的白雪融化。 天地失色,数日无阳。 宿州已经成了鹿国人的领地,因为几个卖国的官员,受伤害的却是无数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曾经的南楚多么强大,可南楚死得却很快,如一只往日威风凛凛的雄狮倒在了一群贪婪的鬣狗面前,手足、胸腹、脊背……甚至连骨头,都将被蚕食得一丝不剩。 毕沧问她:“你还要去吗?” 沈清心生悲凉:“去。” 去做什么呢? 她也不知自己此时究竟能做什么,明明前不久沈清才说服自己,人世间的分合与兴盛衰败皆与她无关,她不过是来人间走一遭,她甚至连人都不算…… 她不是救世主。 沈清在心中告诫自己,她不是救世主,她只是不忍,她只是怜悯,她只是想在自己不改变时局与世道的情况下,能多行一点善,多帮一些人。 “就当我是个寻常人好了,一个寻常的好人。” 说完这话,沈清便让毕沧带她进入已经被鹿国人占领的城池。 - 两日前坞城的一批人抵达白城城下,眼见着难民越来越多,雪越来越大,白城的官大发慈悲开了城门放他们进入,准许他们挤在那些靠近城池边缘的破旧老房子里。从坞城而来的同伴心生欢喜,不免想起不久前他们与刘云之一家分道扬镳,谁也没想到白城的官这般慈悲通情达理,他们这一路虽受了苦,却也终于能有一个叫人安心的落脚处。 坞城随张全一起来的还是那一百多人,其他的坞城人大约分散在宿州不同的城池,白城的旧房子不多,一间小屋内便能挤下几十人,众人蹲在角落里又饿又冷,但也勉强睡了一场难得的好觉。 一觉醒来后,他们有的年轻人忍不住出街想要找点活计去干,哪怕给人端茶送水,擦墙拖地,只要能挣个供一家人吃喝的条件,他们便去做。 白城的人并未这么快接纳他们,一天下来众人屡屡碰壁,但他们身上还有些余钱,买点果腹的粗粮也不成问题。 又是一个寂静之夜,坞城百姓以为他们总有一日能在白城定居,梦中幻想的美好画面很模糊,但他们也见到了白城与坞城全然不同的楼阁。这里远比坞城富裕,便是乞讨也不会真叫人饿死。 希望被马蹄声击碎,天还未完全亮起,便有大片骑着高马的鹿国人踏上了白城的街道,那震慑人心的步伐打破了所有美梦。 张全在看见鹿国人时,心中便生了无限的恐慌和悲凉,他紧紧地握着妻子的手,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半寸光明。 而后他们听到了消息,知道宿州的知州带头投降了,他们主动让出宿州地界,打开十三城的城门,也把这十三城百姓的性命全都交付到了敌人的手中。 鹿国的将军并未下达什么烧杀掠夺的命令,却也没有阻止底下的兵的恶行。 两方交战,一方占领敌方地界,首先便是要树立威信。富人被抢夺一空,食物被搜刮干净,鹿人若是在街上碰见个貌美的女子,管她有无成亲,也不在乎周围到底是什么地方,只管顺着自己的意愿来做。 张全听到了屋外的尖叫声,随他一起从坞城而来的百姓也都听到了,他们谁也不敢发出声音,就连呼吸都万分小心,生怕一不留神便被人发现这些破旧的屋子里还藏着上百人。 女子的尖叫声,婴孩的哭喊声,还有那些不愿屈服之人在刀剑之下的痛呼,也才不过一日一夜,白城在坞城百姓的眼中从人间天堂,化作了恶鬼炼狱。 “全哥。” 新妇紧紧地搂着张全的手臂,她不敢去听屋外的声音,颤抖着道:“我怕。” 张全将她搂在怀中,用泥涂了她满脸,又想起他们身上还有些银子,便都拿出握在手里。凡是值钱的东西,越多越好,只要那些鹿人冲进来,他就将所有东西交给对方,只要能换得自己一家三口的性命。 做工精致的丝绢包裹着两粒碎银和一颗红线串成的金花生被张全握在手中。 寒冷的风吹动窗棂,他的汗水浸湿手帕,下一瞬大门被人从外踹开,一阵阵尖叫声中,张全看见了恶鬼。 - 沈清看见张全时,他已经死了。 坞城随张全而来的那上百人活着大半,有些年轻力壮的也与张全一样倒在了血泊中,他们是数刀毙命,身上的血都凉透了,便是沈清再早到半日也来不及。 她在人群中看见了曾与刘云之坐在一桌上喝张家喜酒的老人,那人吓得有些神志不清,却在看见沈清的刹那立刻站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鹿国人的恶行。 鹿人其实并不打算杀他们,他们只要搜刮走他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就行,这世道钱能买命,越多的钱则越好。可因权势在鹿人手中,一旦有人想要反抗,难免落个惨死的下场。 张全手中的钱足够买他一家人的命,因为他手上有一颗金花生,那是沈清在他成亲那日送上的礼。 偏偏张全将这些东西交出时那鹿人摸得出包裹银钱和金花生的丝绢上等,猜测到张全身边一定有年轻女子,便一把揪出披头散发,被泥土遮住面容的张全媳妇儿。 张全是为了阻止他媳妇儿被人玷污才死的,那些鹿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张全媳妇儿施以暴行,一声声古怪恶心的笑刺穿了所有坞城人的心。而那些坞城年轻一辈也有几分血性,他们想要抵抗,可他们没有武器。 没有一个人能够成功,于是敢冲上去的人越来越少,一百多人只剩下他们这些老弱病残。只管埋着头,只管捂着耳,他们宁可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心中念着诸天神佛,四方菩萨,恳求上苍能让他们活下来。 鹿人觉得索然无味后离开,留下一干尸体和狼藉。 那人哭道:“早知如此,我们应该跟你一起去渭城的,宿州的知州简直不是人,那些鹿人也不是人!他们是魔鬼,是魔鬼!二位、二位!我不知你们是什么人,但你们一定见多识广有大本事的,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们,我怕……我害怕鹿人再杀回来!” 沈清脸色苍白,她听不见那个人说话的声音,脑海中嗡声一片,只不断回想起那人说,鹿人是因为那条手帕才找上了张全的媳妇儿的。 那是她给的,那条手帕是她给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赠予会给他人带来伤害,她从没想过自己当初随意变出一张稍微体面一些的手帕会害得张全一家人性命。 是她惹来的麻烦…… 沈清只觉得头脑发昏,眼前事物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她不敢低头去看张全的尸体,更不敢看那些鲜血中有多少是从张全媳妇儿的身上流出来的……沈清知道战争残忍,她也知道一个国家的新生免不了牺牲,她曾以为那些悲痛离她很遥远,她认定这是世道轮回,不可更改! 可她又做了什么呢? 她什么也没做,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救不了别人,她也救不了这些在战争中颠沛流离,甚至失去生命的普通凡人! 祸害苍生的是妖道,是昏庸的皇帝! 挑起战争的是权势,是鹿国人的野心! 黎民百姓又做错了什么呢? 南楚境内,数十年来无数人过得苦不堪言,这些又是谁的错? 毕沧看出沈清神色不对,他能感受到她的精神正在崩溃,可她只有两魂一魄,两道魂才刚融合不久,精神力本就脆弱,如若在这个时候受到过大的冲击,很有可能泯灭神识,如李添一般,被痛苦和无望折磨成疯子。 “清清!不要去想,不要去看,这些都不是你造成的。” 毕沧想要去捂住沈清的耳朵,想要蒙住她的眼,他想抱着沈清,带她去一个安静的没有人的地方,避开世事,躲过这注定不安宁的几年。 可他无法碰到沈清,她听不见他说的话。 沈清推开了毕沧,跌跌撞撞冲出了破屋,她的眼底映照着祸乱下的苦难的苍生,她看见了一个个绝望的灵魂。 可她枉为仙山弟子,所绘符咒无一能救人性命。 无数痛苦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无数悲哀的哭喊震惊她的神魂。沈清意识不清,她将自己当成了如今还活在白城的百姓,想在黑暗中寻找一条能走下去的道路。 无数条死路中,唯有方才那人的一句话牵引着她。 如若这世间钱能买命,那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能救下他们。 只要有足够的钱! 是啊,世人都求财,曾经去桂蔚山上求仙之人,都想要一张发财符来改变命运! 沈清攥紧衣襟,忍着痛苦到几乎爆裂的心,不管不顾地想要去解救这些被厄难笼罩的世人,她想改变他们的命运,她想要他们好好地活着! 只要有钱,她有钱的,她……她是人间财神,她一定能改变这一切! 第79章 纵使漫天落金雨 毕沧跟随沈清出门,几步路间迎面而来的风雪忽而变化了角度与风向,雪片凌乱,再从身后吹来,扬起他的发丝,短暂地遮蔽了视线。 乌发坠下时,纷乱的发丝间夹杂着的雪花成了闪烁的金色。 毕沧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雪依旧是雪,冰冷的,每一片形状都不一样。可在这一刻,雪又不完全是雪,它融化后不再是一粒小巧的水珠,而成了细薄的金沙,顺着指缝流淌,坠落满地纯白之间。 毕沧看见了沈清,她定定地站在白城的街道中央,乱世里少有人能发现这些风雪的变化,哭嚎声穿过街头巷尾,随着卷起的风拂过她的耳畔,似乎也在这一刻传达到了毕沧的耳里。 毕沧听不到世人的悲鸣,可他能感受到沈清的痛苦。 他慢步走到沈清的身后,想要拥抱她,却又怕她过于脆弱。毕沧也在这时体会到了手足无措与无可奈何,他不知要如何帮助沈清,就如同沈清不知要如何帮助这些百姓。 沈清存了许久的发财符,她从未懈怠过每日书写发财符,就为了有朝一日还债时可以轻松甩出银钱,而不用东奔西跑或想尽办法替旁人完成心愿。 如今这些她存了不知多少数额的发财符在一阵风中轻飘飘地融入了白雪,从天而降,它们化成了金沙,潜藏在每一片雪花中。 只要雪花融化,入目所及的白色都会被金色代替,只要阳光晒过,白城的百姓将不再为钱所困。 沈清以为她做到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雪花的秘密,她看见有人从房间里出来,惊喜地冲向台前的白雪。 他们捞起雪花用掌心,用脸颊,用胸膛去捂化它。 雪水流淌,金沙存留于他们的掌心或指缝里,这些人终于有了钱,有的人甚至才被鹿人抢走一切,现在遍地金沙,钱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手中。 沈清听到了一些人的笑声,那些不久前还被恐惧笼罩的人终于又活了过来,其中也有坞城人。 有人喊道财神爷显灵,八方神佛可怜世人,终于天降金雨,来救他们出苦难。 那些笑声逐渐掩盖了哭声,似乎因为这一场夹杂在雪中的金雨,白城的百姓又重新看见了希望。 沈清的双眼却直直地盯着街道前方不远处,那里有个衣衫不整的妇人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孩子与春宁一般大,可能才刚学会走路、说话,就这样死在了寒冬腊月里。 除了那名妇人之外,沈清还看见了断了手脚残喘的中年人扑在了年迈不知是他爹还是娘的尸体上,死者花白的头发与白雪融成了一种颜色。 那些看似带来希望的金沙对他们没有用,他们的眼底看不见金钱,这世间总有远比金钱更珍贵的东西,那些珍贵的东西是理想,是勇气,是爱。 而这些东西无谓金钱,也是沈清不论画多少发财符也无法弥补,求而不得的。 夹杂在笑声与希望欢呼声中的哭喊那么微弱,而真正的呐喊也将埋藏在这场乱世下的冬雪之中。 纵使漫天落金雨,不解人间半盏愁。 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了沈清的眼前,遮挡了她眼中的悲哀,只有她的耳朵能听见,听见坞城人熟悉的声音,听见白城人兴奋的呼喊,凡是雪落之处,哪怕是鹿人也会看见这一场黄金雨。 “别看,别听,别想。” 毕沧的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沈清的脑袋,而后将她温柔地抱在怀中。他的拥抱很轻,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生怕他稍不留神便击溃她的理智,叫她被战争下的残忍湮灭。 沈清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了,在那场黄金雨落下时,她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人活着与死了并无差别,沈清只能救回他们的身体,却无法挽救他们的灵魂。 毕沧的手指颤抖,他不知如何安慰人,只能说出沈清应懂的道理:“清清,世道轮回皆有其命数,你要学会的是接受它,尊重它。” 且不论这世间有多少仙,上界又有多少甚至不曾了解过人间,不曾看见过人间的神明,便只说一个沈清最亲近的人——丹枫仙人。 她不久前能与沈清以信符交谈,能提醒沈清她已经成了这世道流转的一环,又如何会不知道南楚的下场,如何不知道一场战争之后,无数凡人伤亡。 她没出现,也没阻止,便是她接受了这一切,她知道万物盛极必衰,也知道万事否极泰来,便是神明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浩劫,人间亦是如此。 沈清如何会不懂这些道理呢,可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不是毕沧捂住了她的眼睛,她就看不见,也不是他伏在她耳畔说话,她就听不到。她还在险些崩溃的边缘里反复去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去张家的喜宴,也许没有她,张全也就不会死。 可她也知道,如果没有她,张全没有金花生交给鹿人,也未必能活。 所以她的出现,究竟是对还是错? 她的所作所为,是会给苍生带来福运,还是灾祸? 有道声音突然出现在沈清的脑海中,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听见过,属于长者的略微有些苍老的声音,吐露出一句叫她神魂随之震荡的话语。 “世间万物息息相关,众生有灵则有羁绊,你须知也许你今日的一个小小举动,便在你的生命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它或会坏死,或会长成参天大树,或成泽,或成劫,是福是祸,皆在你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 沈清忽而觉得呼吸一滞,心跳也在这一瞬停了下来,她缓缓睁开双眼,目之所及是一片苍茫的白。从天而降斑斓的霞光如一道瀑布,七彩变化莫测,像是随着不同抉择而转变的生命轨迹。 或成泽,或成劫。 她好像曾经经历过相似的选择,因为一个念头,揽下了她无法承担的结果。 接受世事变化,尊重命运安排。 有人曾这样对她说过,可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那道声音熟悉得她好像听过成千上万遍,却始终想不起来是在何时听过。 不过一个眨眼,白光消失,沈清的眼前被覆盖上了一只手,有微弱的光芒透过手指缝隙照入视野,嘈杂的声音再度出现,鲜活的世间山呼海啸般朝她扑了过来。沈清因太久没有呼吸而头晕目眩,她直直地朝后倒去。 “清清!” 视线模糊之际,沈清看见了一抹朝她而来的身影,撞进她眼中的,还有那双担忧的目光。 沈清意识零散,手脚发麻,她渐渐反应过来,这是她洒尽所有发财符耗尽精力的后果。 而今白雪依旧,金沙遍布,沈清呼吸急促,胸腔疼得她险些就要呕出一口血来。 沈清颤抖地伸出手,冰凉的掌心贴上毕沧温热的脸,在这一瞬她才觉得稍微安心了下来,不必害怕自己在寒风中灰飞烟灭,因为有毕沧在她的身边。 沈清还有些不清醒,那白光中闪烁的霞光像是梦境,那道熟悉的声音也像是从天外而来,凡梦境中的一切都与现实有些区别。 在梦境与现实交错之间,沈清又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彻底昏过去之前,沈清轻声问了毕沧一句话。 她问他:“你怎么变成了黑发?” 她明明记得,毕沧是条漂亮的银龙啊…… - 这一次昏过去,沈清觉得自己的魂魄与身体分离了。 她很轻,双脚够不到地,沉浮于一片黑暗之中,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时间流逝多少。倒是难得的僻静能够让她安静下来,好好疏理这段时间发生在她身上的怪事。 债条、怪石,和石中的毕沧,不会贸贸然来到她的身边。 在此之前,丹枫仙人虽云游四海,却也从未与沈清断过联系,偏偏就在沈清遇到这一切后,她便杳无音讯,直到沈清到了京城,丹枫仙人才有了第一次消息传来。 不问她,却问毕沧。 沈清想,她一定曾与毕沧相识。 她能与上古凶龙有所关联,必然也活了足够长的年岁,而如今她魂魄不全,忘却一切,应当是受浩劫所至。 上界神明本应不死不灭,唯有天劫能击碎神魂,身毁道消,万劫不复。 加上沈清在耗尽自己所有精力,烧光仅剩的发财符为白城下那一场金雨时,恍惚间入了梦幻的界中,听到了那一道熟悉的声音,便更证明了这一点。 今日的小小举动,来日会成为撼动命运的参天大树,她曾经有过一次选择,致使她历经一场天劫,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丹枫仙人知道些什么,她怕自己喝多酒误了话,便干脆躲着沈清。 可她也还是告诉过沈清,沈清是欠的东西太多才死的,沈清以为所欠为金银,她前世是个穷人,死后变成了穷鬼。 可这欠,与丹枫仙人叫见月交给沈清的债条何其相似。 金银为虚,愿景为实。 那价值九京两黄金的不计其数的债条,也许就是她天劫之后得来的因果。 可沈清也知道,上界神明渡劫非同一般,若她曾在天劫时渡劫成功,如今也就不会在下界勤勤恳恳积累功德,若她渡劫失败,也不会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而今她还有魂魄尚在,有一命可求,可见有人也曾隐瞒天道,将她保了下来。 所以丹枫仙人总与她难以亲近,平日里和她说话也有几分疏远,只有喝多了酒才会对她勾肩搭背,说出一些不能为沈清所知的秘密。 所以毕沧才会避而不谈,沈清曾猜到过他会来到人间是因为她,关乎于不可泄露的天机。 虽然她没有回忆起所有过去,也不知自己曾经究竟是谁,但沈清已经有所感悟,此番步入人间是她必须要走的一程,这是属于她的仙道之途。 所谓还债,何不是弥补? 那毕沧呢? 上界之龙能轻易下凡吗? 上界神明的威压一旦带入下界,只会天地失色,引起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毕沧是如何能出现在这里的? 他的银发……为何消失了? 想到这里,沈清忽而在黑暗中看到了模糊的画面,像是万千面被打碎的镜子折出了一个个完全不同的毕沧,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的模样。 枯瘦的手、凌乱的发、猩红的眼和他肩膀上脱落的一片片银鳞…… 每一片破碎的镜面中,都是令人骇然的属于毕沧的一小部分,可那绝大部分的镜面里,沈清看到的都是他鲜血淋漓的一面。 她看见他瘦得脱了相,看见他用尖利的爪子划破自己的皮肤,看见他拔去鳞片,双眸泣泪。 沈清的心也像是那一片片被他自己挖出的龙鳞般,血肉模糊。 很疼,窒息的疼。 她不敢想这些画面是否都是真的,因为她不曾看见过这样的毕沧,她不明白毕沧为何会有如此自残的行径,好像他已经感受不到痛觉,只麻木地要至自己于死地。 镜面里的毕沧忽而抬头看向沈清,那双悲痛欲绝的眼正一瞬不移地盯着她,他起身朝她走来,跌跌撞撞,却难得兴奋。 “清清,我找到你了,我终于又看见你了,清清……” 沈清觉得他立刻便能摔倒,她想要去迎接他,抱住他,她想抹去毕沧身上的伤痕,可她只来得及抬起一步,便一脚踏入了无尽的深渊。 镜面破碎,无数的毕沧在她的幻象中化成齑粉,沈清则一直坠落、坠落,好像永远也落不到底。 沈清想抓住他,她想要救他,可她连碰都碰不到…… 她的手远远地朝碎裂的幻象伸去,只能眼睁睁地看见一切消失于眼前。 沈清重新回到了触不到底的黑暗中,可她的心却迟迟不能平静,脑海中无数遍想起那千万张镜面中不同模样的毕沧。想起他身上大大小小无数被他自己摧残出的伤痕,想起他披着银发消瘦的脸,想起他那双绝望的,又在看见她那一瞬生出几分希冀的眼。 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梦境里的银发金眸,纯澈灿烂的少年龙,怎么会变成千境幻象中瘦骨嶙峋,如痴如疯的模样? 又如何会从神龙,变成如今的妖? 沈清想不明白,她无法回忆起过去。 只要想起毕沧,沈清便觉得被夺走了呼吸,心疼,五脏六腑也跟着一起疼,就好像……好像是因为她他才会变成那般模样。 毕沧、毕沧!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她又是谁? 那些凌乱的纷杂的思绪侵扰着沈清的魂魄,她想不到,也想不通,直至最后连那一丝黑暗都被吞没,归于虚无,她的神魂也彻底陷入沉默,失去了一切意识。 再次醒来,已过数月。 阳光照入眼帘,沈清动了动手指才发现她的手被人握住,顺着手臂的方向看去,她看见了毕沧的脸。 他握着她的手坐在了床侧,那张漂亮的脸压在了她的手背上,眉心微蹙,似乎陷入了梦魇里。沈清看见了他在梦境中挣扎,眼珠还在眼皮下滚动,睫毛颤了颤后,毕沧的双眼睛睁开,直直地望入了沈清的目光里。 她微怔,毕沧也愣了神。 沈清是觉得毕沧乍一睁眼的那一瞬间,有些与她在千境幻象中看见的那一眼破碎重叠。 而毕沧大约是已经无数次幻想过当他醒来便能看见沈清也苏醒的画面,所以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就连呼吸都停了。 咚咚、咚咚—— 两道紊乱的心跳此起彼伏,沈清看了毕沧许久,从他乌黑的发丝到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再看向他又不知何时消下去的脸,似乎比他在荣城沉睡那七日七夜后醒来时更加瘦了些。 沈清有些心疼,她抿了抿嘴,沙哑的声音轻声道:“你要是能吃饭该有多好啊。” 这样她只需要多买些好吃的,便能很快把他养回去了。 毕沧闻言一惊,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收紧,用力到沈清嘶了声,开始挣扎。 毕沧不许她甩开他,而他也终于回过神来,这一次不是幻觉,沈清真的醒了。 沈清见甩不开他,便只能道:“疼啊。” 毕沧轻声道:“对不起,清清,可我还是不想放开你。” 沈清见他油盐不进,轻声示弱:“可你不松开我的手,我要怎么才能抱住你?” 此话一出,无需她主动去抱毕沧。 毕沧朝她用力地扑了过来,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香味,层层包裹。 沈清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 长到白雪消融,鹿国攻城掠地,彻底占据关州、阳州、宿州、樾州四地。 而今兵临城下,阳州靠近宿州和樾州三角处安生了几个月的渭城,也将迎来最后一战。 第80章 我是来劝降的 沈清在白城耗尽身上所有发财符和精力后,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毕沧担忧她因白城之事扰乱了神魂,永远也无法醒来,故而不敢将她带去人多的地方,只选了个远离战场的僻静场所能让沈清好好休养。 沈清没与毕沧说起她这几个月来魂魄彷如离体般陷入黑暗时的深思,只是刚醒来的那一会儿沈清总是有些不习惯,她会将眼前的毕沧与千境幻象中的毕沧弄混,会忍不住去看毕沧的眼睛。 毕沧瘦了许多,沈清抱住他时,甚至能通过衣裳摸到他背后凸出的脊骨,她怀疑毕沧没有她重。 所以当沈清确定自己魂魄无碍,可以下床走动时,第一个要求便是要抱毕沧。 毕沧愣怔,有些不明所以。 沈清拍了拍双手再张开臂膀,认真地对他道:“不是简单的拥抱,我想抱起你,看看你现在有多重。” 毕沧:“……” 这无厘头的要求,叫毕沧一时不知她倒地是清醒着还是糊涂着。 可沈清坚持,毕沧也只能答应,他朝沈清走去时,眼神还有几分探究。在沈清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要去够他的腿时,毕沧便顺手抚摸了一下沈清的额头。 沈清:“……” 他以为她生病了,脑子烧坏了才能想出这种亲近方式,下一刻沈清便鼓足力气嘿了一声将毕沧打横抱了起来。 虽然毕沧身量过高,生怕会压倒沈清还有一只腿支着地面,但沈清已经掂量出毕沧的体重,与他的身高完全不符。 沈清放下毕沧,满面愁容地望着他,像是要将他的脸盯出一个窟窿。 毕沧失笑,轻声询问:“怎么了?” 沈清认真道:“怎么办?我已千金散尽,实在买不到上等珠宝供你来吃了,你这样持续饿下去,总有一天会变成皮包骨的。” 毕沧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沈清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他要是能吃饭该有多好啊,毕沧以为彼时她并不清醒,没想到如今沈清已然大好了,还惦记着叫他吃东西。 毕沧心里有些开心,还有些酸楚,他摸了摸沈清的脸,倒是难得庆幸。 庆幸这几个月她好像只是短暂地睡了一觉,没有伤及身体,也没有瘦弱,依旧是那个健健康康的沈清。 只是……她似乎也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 毕沧说不上来沈清究竟是哪里变了,也许是她看向他的眼神,偶尔一眼看的时间长了,毕沧都不能从她的目光里读出她的心思。 但这些天相处下来,毕沧知道她很关心他,也很心疼他。 明明沈清自己的身体还未好全,却时不时伸手去摸毕沧的脸,偶尔突然摸一下他的背或腰,想看看今日的他与昨日有无什么变化。 沈清摸不出差别来,她只觉得毕沧越来越瘦,她怕这样瘦下去,有朝一日他会变成她在千境幻象里看到的那样。 毕沧带着沈清走了很远,那里靠近南楚的东面,更近桂蔚山,果真是个清净地。战争的硝烟未能顺风而来,新帝登基施恩,甚至免了一年赋税,百姓看似好过,那些在外抵抗外敌的将士们却愈发无望了起来。 在前往渭城那一路,沈清也经过一些没有被战争摧毁和搓磨的城池,那里的人靠近京城,安居乐业,原是坞城比不了的幸福和宁静。街道上的人绫罗绸缎加身,珠钗宝石坠饰,就在千里之外还有哀鸿遍野,将整个南楚割裂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沈清有想过,这里的人不缺金银首饰,可毕沧却饿得前胸贴后背,瘦脱了相,她要不要买一两块玉石回来,试着看看能不能将毕沧养胖。 自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后便被沈清打消,她说她自己千金散尽不是假话,哪儿还有发财符变钱去买玉石呢。 毕沧知道她这个想法后,笑了:“我以为你急着去渭城。” “是很急啊,最大的债主都快死了,我总不能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沈清其实也不知道刘云之究竟是不是快死了,她只知道渭城坚持不了多久。 转而她又道:“可我也不能在见到刘云之最后一面之前,先看见你被饿死了。” 毕沧无奈:“我不会饿死的。” 沈清点头,表示明白,但她还是露出狡黠一笑,伸手朝毕沧的怀里摸了一把:“看本大仙给你变个法术。” 毕沧被她骤然摸到了胸膛,沈清还颇为不正经地轻轻捏了一下他,故弄玄虚地翻开手掌,将一颗明亮的珍珠递到了他的眼前。 珍珠未经打磨,天然形成,竟有鸡蛋那么大,纯白透亮,价值连城。 沈清挑眉,对自己这个法术非常满意。毕沧却没接过珍珠,只觉得方才被她摸了一把胸膛,结果连带着心都变得滚烫。 他问她:“你这是从何而来的?” 沈清得意洋洋道:“本大仙变出来的。” 毕沧闻言笑了笑,接过珍珠后轻轻握在手中,他能嗅到这枚珍珠上沾染的恶心气味,也能闻到沈清身上淡淡的清香。珍珠不是变出来的,她也没有那个精力再画出一张发财符来,唯有前往渭城这一路途经多处遇见过好些富人或官员,那些人的身上才会佩戴如此昂贵的珠宝。 毕沧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了,他只是没想到向来尊崇仙道,心怀正义的沈清竟然也会做出偷盗之举。 毕沧把玩着那枚珍珠,忽而想到了什么般猛然抬头看向沈清。 两匹符马可日行千里,沈清将这珍珠丢给毕沧后已然翻身上马,一骑绝尘。她知道毕沧聪明,不用多久就能想明白为了能让他有一口好吃的,能让他多养一些肉,她究竟干了什么事情。 沈清脸上挂不住,所以率先离开,也就没能看见跟在她身后的毕沧在想明白的那一瞬,心跳加速,瞳孔震颤。 在桂蔚山上苏醒的沈清,绝不屑做偷鸡摸狗之事,她能因赠张全夫妻之死散尽钱财,可见她心中秉持着凛然正气。 但曾经的沈清不是如此,曾经的沈清……不拘小节,歪理一堆,大大小小不知闯下过多少祸事,便是偷盗贪官或为富不仁的奸商之财,她也能说出自己是劫富济贫这种浑话来。 在这一瞬,毕沧忽而明白过来他为何觉得这次醒来后的沈清有些不同了。 她更接近过去的她。 她好像找回了一些,原本的她自己。 - 沈清和毕沧抵达渭城时,攻打渭城的战火已经持续了三天,城墙上遍布伤痕,城外无数扎营的鹿人。渭城外有人高呼南楚早已将他们遗忘,新帝登基后甚至想要与鹿国求和,自愿将关州、阳州让出。 沈清毕竟不是神仙,她算不出世事发展。 正如她算不到老皇帝会死,新帝登基却也无用,算不到宿州主动投降,弃数城百姓性命于不顾,也算不到仅凭渭城的几千人马,竟然也能在被鹿人重重围困的情况下,坚持度过了整个寒冷的冬季,直至春始。 犹记得她在白城下的那一场金雨,听毕沧说,凡是淋过那一场雨的人都以为是诸天神佛显灵,是吉祥的瑞兆,终有一日他们可以赶走鹿人,夺回南楚的领地。 渭城人也是因为这一信仰而坚持到现在的,否则就凭他们那点儿人力,远不至于撑过几十天。 来此一行,沈清想了清了许多事,即便不为了刘云之而来,她恐怕也会特地走这一遭。 渭城之所以能坚守,是因为渭城中留下的都是以前跟在詹将军身边的兵,能够独当一面,自然也能抵御外敌。不过沈清从南楚的东面一路往西面而来,贯穿大半南楚的地界,已经将形势看在眼里,渭城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进入渭城后,沈清与毕沧又变成了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那两个,还没开口询问如今渭城领兵的将军在哪儿,他们便率先被士兵围堵捉拿住了。 看着一个个年轻的士兵,最小的那个约十岁左右,手上拿着自制的枪,满脸警惕地站在一众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身后。 沈清心中感慨,大约那些壮年此刻都站在城墙上轮流守岗,而这些年轻的士兵也需得在城中操练。 有人开口:“你们是谁?怎么进城的?!” 沈清道:“我是来找你们将军的。” 那人警惕地问:“你鹿国人派来劝降的?” 沈清微愣,摇了摇头道:“不,我不是鹿国人。” “你看着不像。”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突然用枪指着毕沧道:“他看着像!” 鹿国人普遍较高,沈清看上去出尘脱俗,像个远世的小姐,而毕沧却身量高出他们一截,一看便不像南楚的百姓。 沈清见那些少年都针对毕沧,只好开口解围:“你们别看他长得高,其实是个傻大个儿,不会说话的。” 说完,她颇为嫌弃地推了一下毕沧,毕沧身形跟着一晃,无奈又委屈地瞥了沈清一眼,抿了抿嘴,只好侧过脸点头,确定自己不会说话。 少年人到底是单纯好骗,沈清说他们二人身上没有武器,也不会武功,且是从京城而来,找渭城领兵的将军说两句话,如若少年们不放心,大可以押着他们去。 一群少年以为京城新帝有话要传,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只是众人围着沈清和毕沧,生怕他们耍什么手段。 一路将人送到了城门下一个简易的棚子前,领头的人便抬了抬下巴道:“将军就在里头。” 一名少年前去通传,没一会儿便出来告诉沈清可以进去,沈清道谢后,规规矩矩跨入了棚中,而后意外看见了个熟人。 目光扫去,沈清微怔,不,不是一个熟人,而是好几个熟人。 “沈大仙?!” “仙人?!” 三人异口同声,数道目光一齐朝沈清和毕沧投去。 沈清看着木棚里的三人,唔了声,拱了拱手道:“诸位,好久不见。” 坐在案前的不是旁人,正是大半年不见的朱晓,朱晓身边穿着精神的,是刘云之的儿子冬止,至于刘云之……他也在此地,就坐在那简易的桌子旁看战略布局图。 朱晓见到沈清最为兴奋,她跨过矮案便朝沈清走来。原来飒爽的少女早已被风霜吹皴了脸,朱晓皮肤黑了许多,人也壮实了些,半丝不显女气,倒是真正地成了一名了不起的将军。 朱晓道:“当初荣城一别,没想到我竟然还有缘见到沈大仙,若非有你,哪有我的今日啊。” 原来朱晓去年投靠詹将军后贪功,总往前线去,虽得几次胜仗,可她毕竟是詹将军的外甥女,还是詹芸焦的唯一女儿,詹将军深思熟虑后,才将她调来渭城。 关州被攻下之前,渭城位于阳州和宿州交接处,算是一个从后突破关州的豁口,偶尔也有鹿人的小队前来骚扰。朱晓虽不愿意,但也服从军令,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守在渭城,直到詹将军去世后,时局大变。 鹿人侵占南楚土地,本应早早就攻打渭城,数月前一场宿州的黄金雨引得鹿人顺宿州而下,反而给渭城喘息之机。 不过眼看开春,繁州内有境卫军,久攻不下,战况焦灼,而渭城如今又处于鹿人后方,城中有军队,已成鹿人心腹大患,不得不除。 刘云之饱读诗书,自荐为朱晓的军师,冬止也少年心气,愿意带兵镇守城门,这才坚持到了沈清的到来。 朱晓交代这几个月的事后,便问沈清:“沈大仙也是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吗?” 不待沈清开口,朱晓便道:“沈大仙有通天本领,若有你的加入我们一定如虎添翼。方才我听小陈说沈大仙是从京城而来,可是传了新帝口谕?他要我们如何配合?不如繁州出兵攻打鹿人,而我带领一支军队从后方偷袭……” 沈清见她越说越激动,一时有些不忍心打断她的美好妄想。 是了,妄想。 皇帝哪儿会管远在阳州的一座小城内的百姓死活呢? 来时这一路,沈清不是只偷了贪官一枚珍珠,更在偷盗这枚珍珠时,听到了让她下定决心的消息。 “朱晓。”沈清严肃道:“我来不是助你攻打鹿人的,我是来劝降的。” 朱晓闻言,脸色骤变,就连刘云之手中的笔也掉在纸上,晕开了一大片墨迹。 朱晓不可置信,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劝……降?” 沈清点头,重复道:“向鹿国求和,朱晓。” 第81章 上刀山,下油锅 沈清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危言耸听,横跨南楚时她已将南楚局势看得明白,也知道自己无法干涉人世间的盛衰变化。那一场黄金雨,为他人带来的是福是祸今后都很难料,可她知道眼下有一条路渭城的百姓可以走。 沈清因一个小小的举动引发无可预料的后果,她认为是她害得张全一家惨死,她也看见了战争下的百态人生,她知道钱不是万能的。 盛世钱能救命,乱世钱能买命,可盛世不缺富裕澎湃的志气,乱世也不缺坚毅果敢的灵魂,这些是钱不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沈清能看透的事,新帝看不透,满朝文武也看不透。 她告诉朱晓:“来渭城前,我经过繁州,也路过京城外,在繁州的官员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皇帝要退了。” 朱晓不明所以,她不懂皇帝要退是什么意思,她还在被沈清那句劝降的打击中迟迟没能回过神来。 沈清道:“退,不是退位,他依旧想要做他高枕无忧的皇帝,可他不想面临战争和苦难。新帝有几分聪明,只可惜他很自私,他登基后减免百姓一年赋税,得到了百姓的认可和赞颂,在此契机下,他要换个帝都。” 朱晓终于回过神来,她惊愕地望着沈清,此刻刘云之和冬止也怕自己听错了,三人围住了沈清,三双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清在繁州盗取那枚珍珠时,的确听到那官员是如此说的。彼时他们短暂停留在一个客栈内,沈清与之擦身而过,珍珠到手,消息也传入耳中。 鹿国人从南楚的西面攻打过来,皇帝便打算躲到南楚的东面去。 南楚于四百年前建国,三百多年前处于鼎盛时期,后来因夙遥成了明光国师,断了南楚的运,可这地大物博的帝国还是坚持了几百年,如今坚持不下去,新帝便打算举国迁徙,将国都改去东方,远避战事。 朱晓觉得新帝疯了,她问:“那繁州的百姓呢?!” 沈清沉默不语,刘云之却在这时嗤地一声笑出来:“他连关州、阳州、宿州、樾州四州都弃之不顾,一个繁州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都送到鹿人的手中,反正……反正这南楚早该亡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刘云之以前只在心里想,如今说出来也毫无负担,因为他知道,他们成了新帝的弃子。 不,不光是他们,就连繁州的百姓也成了新帝的弃子。 一旦皇帝举国而迁,国都换去东方,坚守在繁州的将士难道不会一退再退? 那些被减免赋税的百姓还以为新帝是多仁德的皇帝,巴不得新帝选他们所在的州地定居,最好在他们所处的城池建盖皇宫,从此他们也算是天子脚下的富贵人,身份地位立刻就被抬了上去。 朱晓仍旧不敢相信,她问沈清:“这事有多真?你听到那些官员如此说,新帝难道真的立刻就要这么做?” 沈清镇定道:“他恐怕早在关州失守,阳州被占,宿州投降之际便有了这个念头。只是彼时隆冬,皇城犹在,搬走也不切实际,但减免赋税也是在那时开始,想来他就是想趁着冬季过去,春日雪融后方好动身。” 朱晓身形一晃,一阵风吹开了棚外门帘,光芒照入,闪过了她眼前。朱晓险些没能站稳,再顺着门帘缝隙朝外看,棚外站着那群不知所措的少年。 他们的对话显然已经被少年们听进去了。 新帝不在意百姓的生死,南楚的灭亡其实早就有所预兆,只是曾经的詹将军不肯信,朱晓也不肯信。她还以为新帝与昏庸的老皇帝不同,新帝年少,意气风发,也许会创下盛举。 朱晓这一生没去过京城,她不知京中富贵滔天全是由人命堆砌而来的,也不知道那些十几二十岁的王爷还在他们是皇子时便满身熏香,丹药不断。 朱晓觉得荒唐,整个世道荒唐,他们渭城的坚守也显得十分可笑。 “可我、我们是南楚的子民啊。”朱晓摇了摇头:“是不是因为新帝不知渭城还在?沈大仙,请你帮我给陛下带句话,只说朱晓一日为南楚的将军,便效忠国家一日,请陛下不要放弃我们。我、我们可以带兵从后偷袭鹿人,我们还有活下去的机会的!” 一旦皇帝离开京城,另选它址为帝都,渭城就真的完了。 她不是不可以战!她还年轻,渭城的将士也都还很年轻!他们可以殊死一搏,只要南楚不要放弃他们! 刘云之却比朱晓悲观多了,倒不是因为他年纪大,心气弱,而是他早在如朱晓这般年纪的时候便退出京城,看透了南楚官场的腐败与恶臭。他也知道,能让沈清早已离开阳州几个月再回来说出这番话,便代表他们没有其他活路。 沈清劝道:“向鹿国求和,朱晓,不要做无谓的坚持和牺牲,南楚不会派兵来救你们,一旦冰雪融化,鹿人体力恢复,渭城便连投降的机会也没有了。” 趁着现在鹿国人久攻不下,趁着鹿国人还在城外喊话,趁着他们还有谈条件的机会,不如将所有损失都最小化。 沈清道:“我不齿裴知州的所作所为,他卖国求荣,可他也的确安然地护住了一家老小几十余口人,也许鹿国人不会许他金山银山,但他依旧可以隐姓埋名过上安然的生活。” “你想让我学他?!他是护住了他的家人,可我舅舅呢?!我舅舅死在了他的手上!若无他的背叛,我舅舅又怎会死?我们又怎会败?关州怎会失守?阳州的百姓又怎会流离失所?!更遑论宿州、樾州,你可知因为他当初叛国究竟有多少人牺牲在这个冬日里?!” 朱晓恨恨道:“我不会学他,我也不会是他!我不会为了自己的性命去祸害他人,更不会以卖百姓的性命换得安生,那也不是真正的安生,我的良心会谴责我……更何况我的身上有詹家人的血,鹿国人也不会放过我。” 沈清知她有血性,也被朱晓这一番话说得动容,可她经历了那场黄金雨,知道任性需要付出的代价,远比眼前所预见的要多。 沈清比她理智,她不在两国交战中的任何一方,才能看清最好的结局。 “你的投降,换的不是你自己的命,前有劲敌,后有逃兵,朱晓,你不是卖国求荣之人,因为你的国已经不要你了。”沈清道:“你护的也不是一家几十口,而是全城百姓,从关州、阳州,甚至宿州逃来求你庇护的百姓都在这里。” 朱晓不愿听,刘云之却怔怔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冬止与朱晓一般,义愤填膺,他们都觉得沈清说的话是错的,他们觉得沈清软弱,觉得她讲的是歪理,觉得哪怕是战死沙场,也不要苟活于人世。 可年长者所见与他们不同。 沈清不该把朱晓比作裴知州,可她有一句话却说对了。 裴知州背叛了南楚,大开国门,让南楚的百姓死的死,伤的伤,但他护住了自己的家人。 偌大南楚,在短短一个冬季失之半壁江山,新帝登基,早不记得远在阳州地界里还有一个渭城仍在坚持。 百姓何其无辜,乱世中想要活下来有多不容易,刘云之经历过逃亡,他深知这一点。 “将士战死虽败犹荣,可有朝一日鹿人破城而入,你朱晓能留得身后名,青史记载你带领一干少年护城,叫做冬日奇迹,那破城后的百姓呢?”沈清眼中含着些许泪花,迟迟没能落下。 她道:“我亲眼见过被鹿人侵占过的白城,说一句生灵涂炭毫不为过,那还是宿州知州主动投降,未费他们一兵一卒的情况之下,血腥味布满白城上空,数日难消。” 渭城何尝不会变成另一个白城? 尤其是在朱晓顽抗之下,那些鹿人损失惨重,一旦让他们冲入渭城,难免会杀人泄愤,届时烧杀掠夺,渭城的百姓又有几个能活? 沈清道:“我让你投降,不是像裴知州那样卖国,也不是像宿州知州那样毫无尊严和底线,你还有与他们谈交易的资格。在这资格和机会失去之前,一个合格的将领,应当为自己领土下的百姓多做考虑。” 说完这话,沈清转身就走,毕沧却朝刘云之看去一眼,在刘云之抬眸朝他看来时才跟上了沈清。 朱晓尚在气头上,见沈清要走也没挽留,初初看见沈清的兴奋和激动早已消失一空,只有满腔的不忿与不甘。 棚外少年看向沈清的表情都不太对,棚中的话他们听进了许多。他们觉得沈清是孬种,不帮忙就算了还来添乱,他们宁可战死在城墙上,也不愿向鹿人求和。 沈清自然能读懂这些少年的眼神,她将他们的目光都记在心里,深知自己的话总有人能听得进去,而这些质疑她的、看轻她的人,只要他们还有机会活着,终有一日会明白的。 毕沧见那些少年在他们走后全都冲入了棚内,他握住了沈清的手道:“得不偿失,说的便是现在的你。” “人生在世,哪有事事顺遂的。”沈清道:“这世道,有的人甚至连钱都不爱了,可见再好的东西都有人不屑,再好的人也是一样的。” 说完这话,毕沧便接话道:“有我爱你。” 沈清一怔,诧异地朝他看去,眨了一下眼才明白过来,她说这世道有人连钱都不爱,又将自己比作钱,毕沧说他爱她,以此来证明她与钱终究是不同的。 不同于以往的表白,毕沧的这句话却依旧叫沈清心跳加速,她摸了一下略烫的耳廓,不太好意思与他直视,故意道:“这世上爱我的人多了去了。” 在她还是人间财神时,那些为求符上桂蔚山的,哪个不将她奉若神明,敬爱的爱,也是爱嘛。 毕沧却微微蹙眉,认真地纠正她:“我的爱不一样。” 沈清问道:“有何不同?” 毕沧见她挑眉,便知她在与他玩笑,她似乎有些故意的逗弄,甚至伸手戳了戳他的心口问:“莫非你长了两颗心?所以比旁人要多爱我一些?” 毕沧觉得她那根手指戳穿了他的胸膛,直指他的心脏,感受心口残余的触觉,他慎重地点头道:“我比这世上所有人爱你都爱得更浓,也更长久。” 这话不是玩笑,沈清读懂他的深意,终究是彻底红了脸。 渭城人多,街道上还有许多眼神不时朝他们投来,二人旁若无人地谈情说爱,简直震惊了好些人的目光。 沈清也知羞耻,她连忙推开毕沧的脸,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道:“以后不许再这样说!” 毕沧笑了下,见她神采丰富,想她应当是将那棚内的不愉快给忘了。 朱晓虽然不满沈清对她说的话,却还是让人在渭城收拾出了一间空闲的屋子让沈清暂且居住。她干脆就当沈清没来过渭城,而渭城只多了两个难民,也不主动去找沈清,以免再听到些什么不愿听的话。 沈清知道朱晓性子韧,一时半会儿未必能说通,也不急于再上前去惹人嫌,只等朱晓稍稍消气后,再与之分析利弊。 刘云之来时,沈清正点燃了一根香,燃烧信符,打算与丹枫仙人取得联系。 她在白城散尽千金后昏了几个月,后来苏醒又急着赶来渭城,一时将丹枫仙人忘却脑后。眼下沈清与毕沧都暂且留在渭城哪儿也不去,而她想和朱晓说的话也都说了,清闲下来便想着要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丹枫仙人。 沈清不知刘云之已到门外,刘云之也没打算进去找她。 他不是为沈清而来,诚然他将沈清的话都听了进去,却更在意白日毕沧跟着沈清离开朱晓棚内时的那一记眼神。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毕沧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毕沧的气势过强也过冷,不过是盯着刘云之看了会儿,便像是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了般,叫刘云之藏不住秘密地主动前来请示。 刘云之正要开口,毕沧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不想让沈清知道。 刘云之点头,他也觉得他接下来想说的话一时半会儿说不完,站在门前的确不适合。 不过毕沧并未带刘云之离开太远,绕过院子,毕沧找了个通风的巷子口,于这处简单下了界,界中只有他与刘云之二人。 刘云之见周围无人,毕沧显然不愿与他弯弯绕绕,干脆直言:“白日里仙人说得有道理,却难实行。” 见毕沧沉默,刘云之继续道:“朱将军有领兵之才,冬止他们几个少年都很佩服,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可难免顾前不顾尾。其实英雄不英雄,懦弱不懦弱的,在生死面前都是空谈,我自是不屑裴知州那样的人,却也不得不佩服他能跨出那一步。” 同样是读书人,自知书读万卷后便有了风骨,宁折不弯,但凡是能弯下来的,如何算不得另一种勇气呢。 “行事不可理想化,即便渭城投降,也未必能换来城中百姓的安宁,鹿人对南楚积怨已久,我怕我们示弱会成为第二个宿州。”刘云之抬眸认真看向毕沧道:“我知仙人白日看我那一眼,是有话要对我说,只要能护住渭城的百姓,刘云之愿上刀山,下油锅!” 毕沧见他眼神坚定,忽而勾唇一笑:“用不着上刀山下油锅。” 第82章 春望 刘云之与毕沧作别后走回家的这一路,他想了许多事。 自幼时起他便是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儿子,考入京中得到殿试第三之前,刘云之于学业一途上从没坎坷,每一场考试都轻松跃过。殿试之后被留任在京,他直接拜了天下文臣之首的邱院士为师,成了对方的得意门生,那倔强又有些傲气的小老头儿连状元的才学也不放在眼里,偏偏想让他成为他的乘龙快婿。 再后来,皇帝杀文臣给天下看,他也躲过了一劫,能在自己的家乡安身立命。 便是曼城被破,他一路逃亡,也依旧安稳地活了下来,甚至人生的多半时间,都是由邱思思陪伴着过来的。 刘云之书读得多,这一生很少有人能与他谈到一块儿去,他也不在乎被那些只知家长里短的人说读书读坏了脑袋,不怕旁人说他有点儿疯也有点儿痴,没个长辈的正形。 因为他活得很自在潇洒,他有一知己为爱人,有健全的一儿一女,儿子孝顺懂事,女儿乖巧可爱,他这一生还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往上去说,读书之人都想考取功名,他拥有了。 往下说,但凡是个能喘气的男人都希望能有贴心的妻儿,他也拥有了。 刘云之记得,他年少时曾觉得不忿,他不喜官场,厌恶皇朝,他也有些愤世嫉俗,恨不得抒写诗词去骂这荒唐的世道。那些洋洋洒洒,在二十年前的奔波中散落各处,真当他重活一次,与邱思思成亲后,便再也没想过了。 不是被青黄不接的生活压弯了文人风骨,他其实从未觉得生活难熬痛苦过,也不是觉得有妻子儿女便不再去想曾经的理想和抱负…… 他以为自己活得通透,却也不过是个俗人,人生早已给他答案。 他能藏那一室书籍,不单是因为他有救世济才的远望,更因为他一直都是快乐的。 人生在世数十年,有什么能比活着,比幸福更重要的呢? 唯有活着才能奔向幸福的生活,人也唯有在幸福的时候,才能毫无顾忌地去施展理想和抱负。 他不希望自己的幸福和快乐,断送在渭城无畏的战火中,而如他这般幸福快乐的人,渭城也比比皆是。 纵有人为成英雄豪杰而死,有人为百折不挠而不屈,可也有人只愿意望着庖中灶台炊烟袅袅,琴瑟和鸣生生不息。 刘云之不怕这一跪,折了他读了数十年的书,只怕跪下去,仍挽不回渭城人的美梦。 可与毕沧一谈,他便明白了。 回去的道路并不长,刘云之却越走越轻快,直至到了家门前,瞧见家中围着的一群人,他脸上的笑容也没淡下来,反而招呼邱思思道:“思思,你别忙活,今日我下厨,请朱将军与几位副将好好吃一顿。” 在刘云之回来之前,邱思思已经听着眼前这些年轻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许多,就数朱晓与她家冬止说得最多,满是对沈清今日提议的不满。 他们知道邱思思不是寻常农妇——能与刘云之秉烛夜谈的能是什么无才之人? 这些人本想来找刘云之商量对策,左等右等,等不来刘云之便只好与邱思思商量,希望能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最好能让新帝在换国都之时别忘了他们渭城还有百姓,更希望能取得繁州禁军的消息,好与对方里应外合。 少年心气重,动不动便要打要杀,张嘴闭嘴都是大不了一死。 邱思思只说自己不过是粗浅的妇人,谈不来上阵杀敌之事,在见到刘云之回来那一瞬,她才松了口气。 她看见了刘云之脸上的笑容,一个年近半百之人,被两次逃亡蹉跎得两鬓生白,却难得的露出几分盛气的笑意。 邱思思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怕天太黑,她家门前的烛灯太暗,叫她晃了眼。 有那么一瞬她好像看见了三十多年前那个只身赴京,就差一展宏图和抱负的刘云之。 邱思思第一次看见他,其实不是在他拜入邱院士门下,携礼拜访邱家之时,而是一群举人入京,尚未开考,他已有几分胜券在握,环抱双臂闲庭信步般去看他从未见过的繁华京城。 有很多举人埋头苦读,也有很多举人急着跑关系走动当地儒生,只有他那一支奇葩穿着洗得泛白的布鞋去对比邱家马车前高马的昂贵雕花的马蹄铁。 邱思思便是那时见到的刘云之,他觉得邱家马车高马的马蹄铁能换二十双他的鞋子,甚至还不止。被主人家发现他在马车边时刘云之还有些窘迫,但瞧见坐马车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便展颜一笑,好像他有一天也能穿得上比那马蹄铁更昂贵的官靴。 他穿上了,又脱下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后悔,他对南楚从无留恋。 刘云之的厨艺一般,饶是几十年都是他生火做饭,可无奈食材有限,他也的确不是那一块料,一群人在他家只能算吃得热乎,只有邱思思给面子地多盛了半碗。 刘云之偏就懂她的心思,双眼越过围着好几个年轻人的桌面朝邱思思望去,他眉目含笑,这一眼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似的。 送走了朱晓等人,渭城也彻底安静了下来,刘云之站在门前搓着手,哈出的一口气在月色下成了薄薄的雾。 因阳州地界总是冬天来得早又去得迟,故而旁的地方都开始入春了,他们这里的雪还是厚厚一堆,冷得人骨头生寒。 可刘云之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早已摸透了阳州的时节,他知道这场雪持续不了多久,至多再有一个月便会彻底融化,但鹿人交给他们的时间却没有一个月那么长。 邱思思哄好春宁睡着,见刘云之迟迟没进房,便抱着一件衣裳出去寻他。 她以为他去送朱晓了,可他人就站在门前,抬着头望向头顶上不甚圆却很明亮的月,不知在想什么。 邱思思忽而忆起他回来时的那一记笑容,心中生了几分难过与慌张。 她是刘云之的妻子,也是他的知己,她知道同床共枕几十年的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朱将军和冬止今日找我说了许多话。”邱思思走上前,将衣服披在刘云之的肩上,不禁道:“我猜你大约与他们想的不同,便没揽下他们要我做的事。” 刘云之心念一动,他轻轻搂着邱思思道:“知我者,莫若夫人。” 邱思思已经很久没与刘云之秉烛夜谈了,这一夜他们烧干了两根蜡烛,从深夜谈到天蒙蒙亮。 邱思思这一生大半时间都是与刘云之一起度过的,她从十二岁就跟着刘云之来到了他的家乡。她是刘云之的亲人,理应给他支持,她也是刘云之的妻子,理应让他无后顾之忧,她更是这世上最懂刘云之的人,便要理解他决定要做的事。 邱思思早间睡着了,春宁醒来说饿。 刘云之压低声音抱着小女儿起床,别让她吵着邱思思,便欢欢喜喜地去庖房里给春宁煮粥吃。 他走后,邱思思便睁开了眼,望着门上一闪而过的身影,邱思思忽然间觉得这就是她见到刘云之的最后一眼了。 昨夜她其实有很多话想与刘云之说,她有足够的立场和理由让他不要冲动,可那句话在嘴里绕了好几次都被她吞了回去。 邱思思难免想起他被生活搓磨得毫无锐气的那些年,那些年的刘云之也不缺笑容,可就是与昨夜的笑容不同。邱思思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她就是知道,若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他一定会很高兴。 刘云之喂饱春宁,便抱着女儿去找朱晓了。 - 沈清还是没能联系上丹枫仙人,她的师父又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州入春了,没再下雪,也接连两天的太阳,阳光温暖,晒得屋顶上厚厚一堆雪开始融化顺着屋檐滴水,有些小孩儿甚至都没有冰凌可玩。 沈清觉得时间不能再拖下去,这几日朱晓也不曾来见她,她不能真坐以待毙,眼看着渭城错过最佳的投降时机。 正在沈清想要去找沈朱晓时,渭城动荡,少年冬止骑上了马,穿街走巷地传递消息。朱将军有令,让他们不得离开家门半步,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也不许外出去看。 有人以为是鹿人打来了,满城百姓居在家中不敢出门,惶惶不安。 沈清知道,属于阳州的冬天将要过去,春天到来,鹿国人想要攻克渭城将不再成为难事。便是再头铁难磨的兵队,也怕被层层围困被饿死,之所以鹿国人没有围住渭城,一是因为雪深,二是因为不愿耗那么多兵力。 沈清想要去找朱晓,却被老太一把抓住了手。 与她住在一个院子里的老太不认得她是谁,只知道她是朱晓安排在这里暂居的,这几日也没见朱晓来探望,便以为沈清和毕沧与她一样是从旁的地方逃难而来的年轻夫妻。 老太身边还有个五岁左右的孙子,大约是因为一老一小走得慢,被年轻的儿女爹娘丢下了。 眼下老太抓着沈清的手,那孙子便想去抓毕沧的,结果被毕沧一记眼神吓退回了老太身后,但还是壮着胆子摇头:“冬止哥说了,不能出去。” 沈清也怕是鹿国人打来了,她没想过鹿国人会打得这么快,这么急,明明前几日她来时鹿国人还在遥遥呐喊劝降。 可如若真是鹿国人打来了,她又能怎么帮? 黄金雨一事给她警醒,因为她的举动,宿州人虽得金沙保命,可那黄金也让鹿国人在短短几个月内连破数州。她不知自己再出面去阻止,帮着朱晓抵抗鹿国,是否会变成另一场灾难。 沈清焦急之下便只能去看毕沧,却见毕沧脸色沉着,目光投向了城门方向,他一点儿也不急。 沈清气恼地踩了一下他的脚,毕沧不疼,回神朝她看来。 沈清道:“没心没肺!你真的对他人生死毫不关心啊?” 毕沧挑眉,他轻轻眨了一下点头道:“对。” 如此诚实,却叫沈清更加烦躁。 毕沧忽而一笑,沈清见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便照着他另一只脚再踩了下去,这次用了十成的力,毕沧依旧眉头也没皱一下。 他一手搂住了沈清的腰,将人半按在怀里道:“好了好了,你也不必太担心,依我看,鹿国人还没打过来。” 沈清闻言微怔,问他:“你知道什么?” 毕沧垂眸,片刻后道:“没听见兵戎相见的声音,便说明双方应当派使者约谈了。文书皆是刘云之来写,你在这里等了这么好几日,想来他的措辞和条件都是修了再修的,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沈清惊讶:“你是说朱晓愿意投降了?” “投降?!”一直在旁边没敢离开的老太闻言,分外不解:“为何要投降?朱将军难道是想要我们去死吗?” 沈清被老太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她道:“渭城投降,是为了能让你们活,而非推你们去死。” 老太不明白这些,她也想不通,她不顾孙子的阻拦就要上街去质问那些巡逻的士兵,问问朱晓到底是何用意。 沈清见街上的确有士兵在,便没去管老太,城门未开,士兵也不会不顾老太生死。 眼下她更在意毕沧说的话,便盯着他等他说完。 毕沧没打算将他与刘云之的一番交谈说给沈清听,他只要沈清去看。 “朱晓虽有几分冲动,却不是愚笨之人,热血过后冷静回想,也能分析渭城投降的利弊。刘云之经历过几回生死,你那日在棚内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他们其实只需要静下心来,好好商讨出一个能让鹿国满意的条件,就能护住城中百姓。” 沈清心跳忽而漏了一拍,她突然明白,如若朱晓贸然投降,渭城很可能是第二个宿州,白纸黑字的条件写上,才能打开城门。 她建议朱晓投降,却未曾想过如何才能让他们全身而退。 如今清醒,沈清便知道,一旦城门大开,朱晓不论如何都不能全身而退。 她是渭城的将军,是鹿国人首要忌惮的人物,也许只有她以命为证,才能取得鹿国人的信任。 沈清一时间忘了呼吸,她抓紧毕沧的袖子道:“也许还有其他办法,我有符,可施障眼法,毕沧,我们——” 她的话并未说完,城墙上传来号角声,长短不一,不像是战争一触即发的警告。 沈清猜测的没错,那是毕沧早有预料的结果。 城门要开,将军不可还在,否则鹿人入城便是腹背受敌,谁知这不是另一个陷阱? 可渭城退无可退。 刘云之踏一路月光,早已想明白了自己要走的路,所以他向朱晓建议,由他来为自己的人生书写结局,也为他在意的家人,求一个幸福安宁的将来。 踏上城门的这条路很短,可刘云之走得颇为费劲,他一介书生还是第一次披上铠甲,把自己装成一个将军。好在这几个月他胡子拉碴,皮肤粗糙,也勉强像个不屈的老将。 朱晓跟在刘云之身后,心中犹豫不决,可几日前刘云之对她说的话言犹在耳。 他说春天马上就要到了,阳州融雪后,鹿国人便什么也不怕了。 他说他是朱晓的军师,了解朱晓的作战,如若那鹿国将军问起话来,他也能言之有物,能震得住人,也能叫鹿国人信服这几个月与他们对抗的一直都是他。 他说朱晓是将才,他怕鹿国人出尔反尔,所以朱晓不能死,而军中那些小将多半与冬止一个年纪,提到阵前也不像样,只会弄巧成拙。 看着渭城逐渐融雪的屋檐和城墙,朱晓知道刘云之说的是对的,可她依旧不忍。 刘云之已经将一切都想到了,是他给鹿国人写的求和书,他愿意以一军之首,百兵之将的身份,为百姓抛头颅洒热血,自刎于阵前,以死为证。 渭城从此对鹿国不足为惧,还请鹿国能放过渭城百姓。 反正阳州已是鹿国的领地,那就将渭城人也当成鹿国的子民,不求他们布粥施恩,只求他们不要赶尽杀绝,留他们在渭城自力更生。 这个条件并不苛刻,前提是,刘云之愿意去死。 朱晓不知要如何挽留,她也知道自己这时不能挽留,如若要防着鹿国人,朱晓便不能死。 朱晓一介女流,鹿国人也不会认为这几个月领兵打仗的其实是她,整个军中也的确找不到第二个比刘云之更适合顶替她的人,可她就是心酸,就是难受。 她道:“刘先生,你若死了,我就没有军师了。” 刘云之却笑:“不会的,你还有思思,不是我自夸,我那夫人的才情只在我之上,她聪明着呢。” 赴死之路并不漫长,不过三两句话刘云之就站在了城墙之上。 鹿国的将军与他一般年纪,果然不信他就是渭城几千将士之首,也如刘云之所说,他如今所站的位置,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长剑锋利,寒气逼人。 刘云之远望城外茫茫白雪,其实已经有一部分露出春天的颜色。 他忽而看见了一条路,很像当年他只身一人远赴京城赶考的小道,年轻气盛时去得自信满满,如今两鬓斑白他也能走得凛然。 刘云之回想起很久以前他在曼城听过的一首戏曲,那是传唱于他儿时的歌谣,曼城为关州边境,收容战争下无处可去的难民,有南楚的,也有鹿国的。 战争是位高权重者的游戏,而他们不过也是那些人手中之棋。 他怕鹿国人反悔,才会有这当面自刎的一场戏,寒光贴上脖颈之时,刘云之凭着过人的记忆将那首戏曲唱出。 那是鹿国人的歌谣,咿咿呀呀婉转凄凉,唱的是被攻城掠地后无处可去之人苍白的一生。 任凭哪个时代,都怕硝烟战火,愿这一曲鹿国故乡之歌,能与这阳光晒去冬雪一般,融化他们的铁石心肠。 血溅城垛时,号角声如白鹤长鸣。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少年刘云之踏上前去京城的道路上,也曾想过能有一番作为,扶南楚重回盛世。 他做不到。 白须刘云之那一夜归途中,年少时的不甘与几番热血迟迟翻涌,他想他救不回南楚,至少能救回渭城,他护不住国,至少能护住家。 他还不算太差。 第83章 仙道历劫之灵光 冬止第二次骑着马从城门前绕来,通知家家户户留在屋中不要轻易出门时,也从沈清这间院子门外路过。 少年身姿挺拔,目光坚毅,声音洪亮,只是脸上多了些迎风泪,湿乎乎的被风吹入鬓角。 鹿人入城了。 城门大开的那一瞬,渭城中所有百姓都噤声。就连那出门询问的老太也被士兵带了回来,在她看见高马上的鹿人时不住地回忆起被鹿人攻城掠地时的痛苦回忆,吓得她抱紧孙子瑟瑟发抖。 年长者捂住孩童的嘴,不让他们出声。 那些紧闭的门窗内,一双双眼全都透过缝隙朝外看,那些眼神中有绝望,有悲痛,有恐惧,有胆怯,在这一瞬,好些经历过白城之殇的百姓好似又一次回到了过去。 鹿国的将军仍旧那么高大威严,肃穆的眼神扫过空荡荡的街巷,而后他略俯身朝身边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眼神震颤,有些慌张,声音也有些颤抖,却还是高声呐喊出来。 “胡勒将军说,只要渭城的百姓愿诚心降了我鹿国,从此渭城便是我鹿国的城池,百姓也将是我鹿国的百姓!!!” 此话一出,万籁俱静,便是连一滴融化的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好似都能叫人听见。 那人又道:“若有异议者,可出门受死,胡勒将军亦敬他是个英雄,愿留全尸。我将高喊三声,三声之内无人出门,便是诚心降我,日后认准自己是鹿国的人!一!!!” “二!!!” 停了许久,有门窗扇动,胆怯的人依旧龟缩屋内,壮年探出身子偷偷朝外看了几眼,他立刻就对上了鹿国兵的眼神,那一瞬又将他吓退了回去。 “三——” 三声之后,满街无人敢应,缩在巷子里的朱晓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将悬着的心放下,又不忍、悲切地朝城门方向看去,泪流满面。 渭城在春日融尽白雪之前降了。 传闻胡勒将军素来敬重英雄,詹将军为裴知州所杀,便是他因此攻破关州也没有擅动詹将军的尸身,让他能留个全尸,就埋在他坚守多年的关州地界里。 一个愿意为了满城百姓自刎于阵前的人,总有几分令人佩服的血性,所以胡勒将军也遵守求和书上的要求,只要渭城人愿意从此就做鹿国的百姓,他便不会过多为难。 渭城投降的第三日,鹿国撤下了渭城原来的兵,换上自己的兵队。 渭城投降的第十日,鹿国的兵给渭城的百姓换上了鹿国的身份,从此更名改姓,忘却前尘。 渭城投降的第二十日,春雪彻底消融,草叶复苏,万物焕然一新,若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去看,还能看见有几名百姓站在城外空地上研究土壤,看看能否农耕女织,早日过上安宁幸福的生活。 朱晓退下了戎装,留在渭城学习种地,她曾是渭城真正将军的秘密将永远埋在渭城百姓的心中,也会被他们带入土里。 冬止则应上了渭城守城门的小兵,鹿国人没敢给这些将来不可小觑的少年多重要的任务和权利,只让他们看着城门,管些家长里短的闲事。 冬止倒是不在意那些,他只知道成了守城门的小兵,他便有走上城墙的权利,站在他爹最后一次站过的位置上。 刘云之死时,他没看见,他甚至都不知道。 那日骑马绕城第二圈时,他才听到了号角声,心刹那酸痛,险些叫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城门大开的时候,他看见了卧在雪堆里的人。 刘云之是被邱思思带回去的,从城墙摔落,跌得面目全非。 邱思思还从未见过刘云之穿上铠甲时的模样,她温柔地擦去刘云之身上的所有血迹,没有将他埋在任何地方,而是将他火化成一堆灰,装进了坛子里。 她曾与刘云之躺着睡不着,闲聊时说过,如若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早死,就地掩埋的话,或许有一天会分隔天涯两边。 彼时刘云之道:“我比你大好些岁,应当会走在你前头,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不如将我化成灰,遇到危险要逃时,便像当年带上那些书一样带上我。” 人都说,死无全尸是最不体面的死法,邱思思以为刘云之说笑。 刘云之反而翻身认真看着她:“我说真的,体不体面的我不在乎,要是人死后真的能化成鬼,你带上我的骨灰,我也能护你周全的。” 当时邱思思不知将来她与刘云之真有这么一天,连忙捂着他的嘴道:“别说了,吓人。” 刘云之含糊不清地问:“若我化成鬼,你会怕吗?” 邱思思笑道:“人是见不到鬼的。” 刘云之:“你就说怕不怕。” 邱思思故意点头:“怕。” 刘云之掐着她的腰,有些气笑了:“那我就非要去吓一吓你!” 可原来人死后,真的能变成鬼,可惜也如邱思思随口说的那般,人是见不到鬼的,至少邱思思没能见到他。 …… 刘云之再一次见到沈清时,渭城城墙外长了一排小野草,生了许多野花,雪彻底化尽了,也有小孩儿胆子大,敢出城来采花。 一朵小黄花飞过眼前时,刘云之抬手想要去拿,花瓣从他的手掌穿过,又被另一只手轻飘飘地握住了。 刘云之抬眸去看,便见到了沈清。 他有些惊讶,愣愣地望向许久不见的女子,更令他惊讶的是沈清居然能看见他,她甚至挑眉,上下打量了刘云之两眼道:“你可真叫我好找。” 刘云之伸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问:“找我?” 沈清点头,见刘云之疑惑,干脆从荷包里掏出那张债条立在对方眼前,将她真正找上刘云之的原因说清楚了。 这话她原先告诉过邱思思,却没想到邱思思竟未告诉刘云之。 沈清以为,刘云之死后她欠他的债应当会落在他的儿子冬止身上,可那债条上的刘云之三个字依旧清晰,沈清便知道没那么容易。 她问毕沧:“难道我还要等到刘云之投胎转世?” 凡自戕者,魂魄都会散落各地,想要拼凑完整都不容易,更何况要等他投胎。 毕沧也没料到这一点,他当初告诉刘云之唯有守城者死,才会对鹿国没有威胁,以退为进,方能有一线生机,他打得就是让刘云之去死,好把债条渡到冬止的身上的主意。 有的债条可以继承,有些债条却随魂而去。 刘云之毕竟是个寻常人,他的魂魄大多散在了渭城内外,守着他的家人没有离开,沈清收集起来也比较容易,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她终于在城门前看见还算完整的刘云之。 对,只能说还算完整。 因为他还有一魂不全,也不知这一个多月到底飘到了哪儿去。 刘云之看清了债条,啊呀一声,竟还有些心思与沈清玩笑:“我竟然这么富有。” 沈清忍不住翻了他一记白眼:“我可不想等你投胎转世再去找你,谁知你来世是牲畜还是一季就死的蝴蝶,不如在你投胎之前,快快完成你的愿望。” 刘云之捂着心口还在消化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他的目光在沈清和毕沧身上来回,努力去想自己究竟还有什么愿望没能完成,思来想去,也只能落到这几十年坚持的事物上。 刘云之扭捏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去看书。” 沈清一愣,有些诧异:“你不想见邱思思?” 刘云之点头:“自然想见,可我不敢……我已经死了一个月了,从未敢出现在她的梦里。最令死去的人开心的事,莫过于死后多年仍有人记得,可对于活着的人而言最幸福的事,便是将一切伤痛随时间流去,不再回头。” 他是舍不得邱思思,舍不得一双儿女,可他也怕邱思思走不出来,怕他会影响她接下来的生活。 刘云之更舍不得看见邱思思每日以泪洗面,舍不得她在梦里见过他一回,便回回想要去梦中相见。 倒不如就当他是个死了便忘了的王八蛋,是个负心人。 沈清已经不太意外刘云之的嘴里能说出多少与常人不符的话了,但他既然想看书,沈清自然要完成他的心愿。 她问:“你想看什么?” 刘云之道:“就看《四方游道》!你写第三册的时候,我在你身边看完了,但第四册送到了我的手上,我还没来得及看。” 沈清记得,她将《四方游道》的第四册写完交给刘云之的那天,传来消息关州失守,当夜他们便逃离了坞城。如今那《四方游道》就躺在刘云之书房的地道里,想要找到也不难。 沈清想将《四方游道》带来,但想了想,还是带着刘云之去了坞城。 刘云之尚差一魂,那一魂一定是在他舍不得放不下之处,他那么多散落的魂魄都在渭城,是因为他在意的人在此,那仅剩不在此的一魂,应当就在他心向往之的归处。 沈清带着刘云之上路,从渭城一路走到坞城,战事祸害了百姓,却因这场厚厚的大雪,并未撼动草野几分。雪融化后遥遥望一眼,遍地青草,绿茸茸的,再嗅一嗅,还有青涩的香味。 沈清问毕沧:“你能闻到什么味道?” 她记得毕沧的嗅觉很灵敏,能闻到常人闻不到的气味,那些贪婪的、腐败的、卑劣的味道,他耸一耸鼻子就能闻出来。 才发生过战争的地方,不可能有多好闻,那些尚未彻底沉入土地里的血腥味仍旧顺着草野而生,但好过毕沧在繁州、在京城闻到的任何气味。 像是死气沉沉中长了一片叶,不好闻,不过也值得期待。 毕沧瞥了沈清一眼,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气味,干脆抬起手臂撸起袖子,雪白的胳膊递到沈清眼前,还能看见他手背上微凸的青筋。 沈清见状不明所以,但还是伸手摸了一遍他柔软的皮,发自内心的赞叹:“好漂亮的胳膊啊。” 毕沧:“……” 一声轻笑传来,沈清挑眉,故作不解地眨巴眨巴眼:“你让我看,不就是想要我欣赏?既然给我欣赏,不至于不给我摸?” 毕沧心里高兴,她愈发像曾经那个不着调的她自己。 所以他道:“给摸,还有其他地方可以摸,可要试试手感?” 沈清搓了搓手:“也不是不行。” 毕沧大方展开双臂,等着她来造作,但沈清终究要脸,她袖子里还收了刘云之的魂魄,实在不好光天化日之下与毕沧打情骂俏。 所以沈清伸出一根手指,故意戳了一下毕沧坚硬的腹部道:“待本大仙闲事毕了,再来摸你。” 毕沧有些失望,只好道:“让你看,是看我身上无溃烂。” 沈清撇嘴:“知道。” 他去繁州时身上烂得很快,不时就要伸手去抓,但远离繁州之后毕沧的身体便好了许多,至少沈清没再听他说什么痒、难受之类的话。 而今他皮肤细腻有光泽,白得比她还嫩上几分,沈清自然知道这里没有让毕沧讨厌的味道,即便未必是好闻的气味,可至少不会继续再坏下去了。 坞城中也有些百姓,零零散散几个人,见到外来的人如杯弓蛇影般躲进屋里不敢出来。 寂静的街巷与几个月前似乎没什么不同,实际上物是人非,就连国都变了一个。 沈清带着刘云之回到了他的书房,坍塌的房屋果然没人来管,他们在废墟之下找到了地道的入口,那本《四方游道》就在最上面一层,轻易便被沈清找到了。 阳光照进书房,刘云之背着光蹲在地上看书,毫无形象可言。 沈清见他藏书颇多,便闲话问道:“你这地道里有多少书?” 刘云之道:“几十万本。” 沈清闻言一惊,手上的书都落在地上,她瞪大了眼:“几十万本?!” 刘云之点了点头,叹气:“时局未稳,既然这里已经成了鹿国的领土,我这些书早晚有一天会被鹿国人挖出来,可惜鹿人只知戎马征战,不通文墨。” 说到这里,他突然眼眸一亮,朝沈清看去:“仙人,你帮我把这些书都带走!” 沈清心道,几十万本书,她能带到哪儿去? 可刘云之在说这话时眼底有光,隐约让沈清觉得,如若她不答应,那张债条就不会消失。 也许她答应了,那张债条也依旧还在,但……沈清想起就在这里,邱思思曾说过她与刘云之的故事,说过刘云之的抱负,说过他的祈望。 以身殉城,为万人谋得生机的英雄,他提出一个小小要求,沈清无不应的道理。 她撇嘴:“好,我帮你带走。” 刘云之笑道:“护我这些书册安全,将它们带到一个没有硝烟的地方,希望那里有能读懂它们的人。” 沈清见到了刘云之的魂魄在阳光下失去一角,她心下微沉,有些慌张地朝他走去一步,又被毕沧抓住了手腕,这才回神。 刘云之剩下的那一魂,果然就在这间小书房内。 而在他看见《四方游道》时,那一缕魂就回到了他的魂魄之中,完整的魂魄经阳光照晒,会沉入地底,流入轮回。 沈清抿了抿嘴,不敢惊扰他的离去,便沉声道:“好,我一定会为这些书找个好去处,一个至少近千年来都没有被外界侵扰的地方。” 刘云之闻之,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我若活着,该与你拜个把子做兄妹。” 沈清笑出了声,挑眉:“刘先生,容我提醒,我比你年长许多。” 刘云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当姐弟也成。” 他不像个小老头儿。 话音落下后,刘云之便不在了。 有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曾被黄泥堆砌的书房内藏有几十万本书籍,又何尝不是刘云之的黄金屋? 沈清看向阳光落在《四方游道》上,那里写了一句话——书记人文万古,铸灵魂归途。 也许正是因为这句话,刘云之才愿真正的离去。 《四方游道》的第四册刘云之并未看完,可他已经得偿所愿,这一辈子都没什么可遗憾的事情了。 抽出债条,沈清眼见着字迹消失。 了之出现在债条一角,沈清松开了手,任由这张纸在风中飘摇。 她捡起了《四方游道》,将其归去那些书堆中,再朝毕沧看去,眼珠子转了一圈道:“听说你是上古之龙啊。” 毕沧挑眉,眼神在问:有何指教? 沈清道:“上古之龙法力无边,驮着几十万本书离开,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说完,沈清展颜一笑,顺便抓起毕沧的手为他捏捏胳膊,有些殷勤。 “做不到还敢应?”毕沧说完,沈清便道:“哎呀,这不是有你在嘛。” 毕沧很想顺着她的话问她,他为何要给刘云之搬书?可对上沈清的视线,这句话便变成:“帮了你,我有何好处?” 沈清撇嘴:“做人家道侣的,难道不能出一份力?” 毕沧眸光一动,心跳加速:“可你我算不得真正的道侣。” 沈清抿嘴不言,只看着他,抛媚眼似的一直眨。 这眼神直叫毕沧心痒,他掐紧沈清的腰,俯身便要亲上去,却被沈清手掌捂住了嘴,她将话还给他:“你我还算不得真正的道侣。” 毕沧危险的眯起双眼,沈清故作不知。 “好。”男人声音低沉,略有咬牙切齿:“我搬!” 沈清松开手,欢欢喜喜地做个甩手掌柜:“那就多谢相公啦!” 毕沧瞥她得志的样子,口干舌燥。 “再喊一次。” 沈清没皮没脸:“相公辛苦啦!” “再一次。” “相公最好啦!” 喊多少遍沈清都愿意,反正她只需要动动嘴,便能让毕沧抬走这几十万本书,何乐而不为? 第84章 装睡 一场冬去,未见春,至夏生灾。 鹿国与南楚休战了。 鹿国多年征伐,不过一个冬季便夺下了曾经数年不能夺下的南楚关州,更是乘胜追击一连拿下四个州地,几乎让南楚失了一半江山,甚至将皇帝逼去了南楚的东境。 未了一个春天过去,鹿国自己却先生了麻烦。 鹿国皇子谋反逼宫,老皇帝被困,胡勒将军鞭长莫及,赶去皇城时老皇帝已经死了,而新帝逼死兄弟,原太子四处躲避,还是被胡勒将军救回。 一场逼宫称帝,称帝后不过几十天再被清君侧、斩逆君的名义扶太子登基,胡勒将军一时间成了鹿国的主心骨,不得离开京城,鹿国便只能与南楚休战。 那些从西南方向逃至繁州和贺州的百姓在战争时期不得入城,大堆大堆地聚集在一起,城内城外完全成了两种天地。 城外难民有的人熬过了冬季活了下来,可绝大部分的人还是死在了春天里,不因寒冷,更因饥饿,有时身边人昨夜还与人交谈,再一睁眼便成了冰冷的尸体。 乱世下易子而食也不是没有的事,便是开春后战争并未宣布结束的那会儿,这种现象更多。因为城外无粮,即便化雪天气也开始暖和了,可土地寸草不生,吃食也成了问题。 活着的人不敢说自己没吃过人肉,只能说没吃过自己的亲人,但因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人肉反而成了最廉价也最多的食物,渐渐那些吃不完的人也被难民划分优质与劣质的区分。 儿童最佳,其次为妇女,最后才是枯瘦干柴的老人。 有的人吃不上孩子,便吃女人,女人的身体也有软肉与硬肉的区别,而往往堆在一起的尸体里,极多的残缺不全。 春末初夏时,胡勒将军离开了战场,隐隐有停战的消息传来,可南楚依旧不敢轻敌,城门紧闭,非要等到休战书的到来。 夏至那日,远在献州的皇帝终于收到了鹿国的休战书,他不禁回想被鹿国攻打和逼迫的这半年,如今再忆起也依旧胆战心惊。边关而来的难民太多,堆在城门外生的死的无数,如若休战,城门不开城内的百姓无法出去,城外大片的田野便要成为荒地。 皇帝大笔一挥下旨,从繁州与贺州开始,陆续大开城门,叫当地官员组织难民修整,时机成熟后便将他们就地安顿,于城外盖房立个简易的村落。 这本是好事一件,那些难熬的日子眼看着就要过去了,繁州与贺州的官员才渐渐察觉到事情的不对之处。 先不论城外土地寸草不生,是否还能种植粮食,便说那些大片堆在一起的尸山传来阵阵恶臭,这便是最不好解决的一件难事。 有的官员现场去看尸体时,还能瞧见一些尚未来得及安排入城的难民缩在尸体的角落里,腿边一堆火把,而那几人的手上正捧着分解的肉块,酸涩与腐烂味相撞,想也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尸体却不论怎么也处理不完,便是一把火将这些尸体烧了,也至少得烧个十几天,十几天还未必能烧完。 臭气顺着夏风吹入了城中,两州州地学着彼此在城外纵火,可那臭味烧不干净,城中也渐渐有人虚弱了起来。 起初是因为官员要做出政绩,让城中大夫义诊,首先便是城外病恹恹的难民前去看病,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接连城中原先的百姓也如同感染风寒头疼脑热之症,一片连着一片倒下。 待病情控制不住时,繁州与贺州的官员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那时就连献州当地也有几个前去支援后再归来的官员染了同样的疾病。待太医院的能人诊治,一石激起千层浪,噩耗传入皇帝耳中。 发瘟疫了。 这瘟疫来得迅猛,直接将南楚内部打乱了套,皇帝一面庆幸鹿国没有趁着这个时候攻打南楚,一面念着献州已经有官员沾染上,指不定哪日上朝也要害死他,便起了再一次迁移国都的心。 有一则有二,夏至时献州便已足够热,这一次皇帝迁移国都没有上次那般准备齐全。上次是知道鹿国人攻打过来,但有兵队扛着,他怕却不算恐惧,这次瘟疫无声无息,传播极快,他是生了恐惧,连忙脚底抹油。 献州还没感受皇城落定,皇帝便带着几个亲信大臣和国师跑了,留一名王爷,也就是他最看不惯的兄弟在献州,命对方一定要稳住疫情,不得使瘟疫蔓延。 瘟疫能如何控制? 若无良药,只能封锁。 献州的人染病不多,凡是头疼脑热者皆被关在一处,生不能见人,死不能埋尸,至于繁州与贺州两地,便由当地官员封锁瘟疫最重的城池,城墙是天然的牢笼,只盼能熬过这一个夏天。 这些事,沈清并不知道。 她没再去繁州与贺州,也没去献州,而是顺着渭城后的一条小道,去了南楚的东南方。 两国休战,东南方未经战争,这里山川极多,层峦叠嶂的,山野中未必有人,但一定有猛兽。有的深山不知立世多少年,人进去半日说不定就能迷死在里头,更别说从这处攻打南楚了。 也许是因为这些山,南楚的东南方反而是如今整个南楚最为僻静安宁的地方。 沈清说要给刘云之的书找个近千年都没有硝烟和战火地方,这里便是最好的庇护之所,至少以沈清来看,别说是前一千年,只要这些山在,再往后一千年此地也不会轻易成为战场。 可山多也有个不好的地方,便是深山里头无人居,沈清与毕沧一人一匹符马,连走了半个月也没见到半个人影,而那些古树巨石堆成的山也才走了一半。 山林间树多水深,即便已经有半年不曾下过雨,到了夏季里这里的树也并不难熬,反而因枝叶繁茂,遮蔽大片阳光,走在山林之下踩着斑驳的光点,反而凉爽别有一番趣味。 沈清的符马跃过小溪后溅起几点泥水,染脏了她的裙摆,她眉头微蹙,尚未念出清净诀,裙上泥点便被毕沧轻轻吹出的一口气拂去。 沈清瞥他,昂起下巴孤高冷傲地哼了一声,摆明了不受他这点恩惠。 毕沧瞧她那生动的小表情,一点儿也不委屈也不生气,反而很想捏着她的下巴拉过来用力亲一口。 自然,他现在还不能这么做,否则真将沈清惹生气了,那这段时间的讨好也就成了无用功。 话要从他们二人还在坞城刘云之的书房里说起。 当时沈清要毕沧帮她搬那几十万本书,说尽了好话,喊了许多声相公,毕沧才好似勉为其难地帮她先把书从地道里弄出来。 书至院中,沈清才发现刘云之的地道大得骇人,除了他自己的书本之外,竟然真有皇宫里的藏书。那些套着精美绢布封套的书本层层叠叠垒得像房屋一样高时,沈清就知道毕沧当初说他把皇宫藏书变来刘云之的地道不是句假话。 她当时便有些不太高兴,一眼朝毕沧斜去问:“你能将皇宫藏书变来,想必带走这些书籍也十分简单,轻轻松松的事,何故要在我面前装作为难?” 毕沧眨了眨眼,解释道:“还是有区别的,你说让我把书变来刘云之藏书的地道,这有指定的地方,变来不算太难。可眼下你让我带上这些书与你一起找能够安置这些书的地方,前路未知,我便要一直带书前行,算不得多轻松的事。” 沈清闻言,勉强接受了他这说法。 毕沧又装可怜,双手一摊长长叹了口气道:“刘云之的书几十万本,皇宫里的藏书也有几十万本,算来上百万本的书,便是一本一两重,也是几十万斤啊。” 沈清一听,连忙拉着毕沧的手再撒娇说些好话,眉眼弯弯如天上月,媚眼眨得眼皮都酸了,又许了对方一些要求。 好比若宿在山林,飞鸟符化成的小屋内,他可以不用睡榻,能睡床。 好比她既然开口叫他相公,日后便只能这样唤他,要把他当成真正的相公对待。 沈清一听,有些羞耻,但也不算太为难,再看那堆得如小山一样的书籍,只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 毕沧这才得逞地笑了。 结果就是沈清望着如小山一样的书本,轻而易举被毕沧收入了坤灵镯中,她这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双眼冒火般直勾勾地瞪着毕沧。 她忘了坤灵镯,毕沧曾说这是个容器。 沈清也有容器法器,她腰间的小荷包便是,可那荷包能装之物有限,仅能做一间小室用,还没刘云之的书房大。那坤灵镯却不过眨眼的瞬间便将这些书收容进去,毫不费力,也不知其容量究竟多大。 沈清问出时,毕沧回道:“可纳天地。” 沈清:“……” 她捏紧拳头:“所以你早有打算,诓我许你同榻而眠,许你今后要叫你、叫你相公?” 毕沧嗯了声,大方承认自己的劣行。 而后便是一连多日的哄人。 沈清说话算话,寻找合适藏书之地时她尽量往有人的地方走,凡是有空闲的房子她都不愿意和毕沧睡一间,以此来控诉他的戏弄。 后来入了山间,夜宿飞鸟符,沈清许他睡床,结果她自己跑去睡榻了。 毕沧坐在床边隔着那道小屏风看向榻上睡得直挺挺的沈清,一时想笑又不敢笑,结果被沈清隔着屏风瞪了一眼:“不许看我!” 她也不是全然不与毕沧说话,只是为了避免在外要喊他相公,故而少言寡语了些。 可沈清从来不是个话少的人,不说话的时候表情便丰富了许多,她自己也在与毕沧瞪眼的过程中寻到了个乐趣,渐渐学会用眼神骂人。毕沧知道她心里头在骂他,沈清那眼神得意欠打得很,偏偏她一声未出,毕沧也只能接受着。 是他自己要对沈清耍心机的,况且沈清这假装生气的样子非常可爱还有些好玩儿,毕沧甘心之至,有时盯着她气鼓鼓的脸看了半晌,还能把自己看笑了。 沈清渐渐觉得毕沧好似没底线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儿,她气性也没那么长,矜骄了一段时间发现毕沧还就愿意捧着她,捧得高高的,反而导致沈清有些下不来台。 这人也不知道给个合适的台阶,拂去她裙摆上的泥点,被她哼了一声也不知说些哄人的好话,就知道盯着人笑。 笑、笑、笑! 有什么好笑的?! 沈清摸了一把脸,她脸上又没有泥点! 于林中入夜,飞鸟符化成小屋立在古树之下,沈清自顾自地走向榻旁,躺下,再如先前一样直挺挺地躺着。 沈清枕着手臂,听着窗外潺潺的溪水声,心里想着就这样睡一夜,明日若还在山里,她一定要去睡床了。 况且她是真心想与毕沧结为道侣的,那是否同榻而眠,是否喊他相公,本就是迟早的事。毕沧也低三下四般哄着她捧着她好长一段时间,真的再不与他说话,她就要憋死了。 往日这时沈清都睡着了,今夜因为想的事情颇多,她闭上眼还未睡过去,便听到了窸窣声,不一会儿熟悉的气息凑近。 紧接着沈清便被温柔地抱起,身体悬空。 她闻到了毕沧怀里带着些许温度的清冽香味,又被对方轻柔地放在了床上,柔软的枕头垫在脑后,毕沧便依着她身边侧躺了下来。 他没离开,一只手把沈清着她的发丝,偶尔会用鼻尖蹭一蹭沈清的额头和脸颊,像是在嗅她的味道,又像是被克制的亲吻。 沈清的心跳其实在被毕沧抱起时就已经加速了,她不知道原来她睡着后毕沧会把她抱至床上,那她先前每回醒来都在榻上,是他天亮前又将她抱回去了? 手腕突然被抓住,紧接着柔软的唇便吻上了她的掌心,沈清呼吸一窒,毕沧握着她的手引着摸向他自己的脸,又挑起她的指尖顺着下颌触碰到他的喉结。 沈清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那一瞬上下滑动,再之后便是碰到了他的锁骨、胸膛。这回她不光呼吸停了,便是心跳也仿佛暂停般静了许久。 沈清思绪凌乱,因为装睡反而变得格外紧张,所有感官全都汇聚于她那只被毕沧握着的手上。 他握着她的手掌,触碰到了坚实的腰腹。 沈清立刻脸红了起来,这人何时解开了衣衫?! 她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手在他的胸膛和腰腹间来回毫无阻碍,沈清已经无法控制地在脑海中幻想毕沧未着寸缕的模样了。 她清晰地回忆起毕沧最开始从石中之界出来时的样子,他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也在淋着水贴着皮肤,但大片白腻还是晃了沈清的眼。可那时她只是看见,并未触碰,不似现在——沈清能清晰地感觉到毕沧的体温,他皮肤的柔软,与那层柔软的血肉之下坚硬的肌理,漂亮的轮廓和形状。 不待沈清将毕沧的身体与脑海中的回忆对上,她便浑身一僵地把一切都抛之脑后,只觉得掌心烫得厉害。 毕沧的五指缠着沈清的五指,指尖交错,共同握住了滑腻的炙热。 沈清脑子轰地一下便空白了,与此同时粗沉的呼吸伏在她的耳畔,毕沧的声音略带沙哑,如火一般燎过她的耳廓。 “别装睡了,清清……” 第85章 世外桃源 沈清倏然睁开了眼,空闲的那只手本能地要推开毕沧,却触碰到他滚烫的胸膛,在这一刻她又静止,彻底不敢动了。 沈清不动,毕沧握着她的手牵引着她动。 他的声音就这样在她耳旁急促,沈清碰到的胸膛也随着呼吸起伏,明明深山野林里入夜便凉得彻骨,此刻整个木屋内却越发燥热了起来。 毕沧沙哑的声音唤着沈清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叫的沈清头晕目眩,她迷糊之间只想着堵住这让人意乱情迷的声音,便干脆抬手捂住了毕沧的嘴。 月色照入室内,沈清能看见毕沧的眼,那双漆黑的眼眸在黑夜中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其中倒映出沈清面红耳赤的模样。 她的掌心湿润,毕沧滚烫的呼吸扑在了她的手指上,穿过指缝,像是击打在了她的心头。 即便沈清捂住了毕沧的嘴,可这一瞬她还是好像能听到他的声音,他用眼神不间断地喊着她的名字,也像是在用眼神将她拆吞入腹。 屋外的风扇动窗棂,绿叶野草青葱的香气从开合的窗棂外飘入,冲散一室旖旎热气,沈清也被这清冽的风吹得清醒了几分。 毕沧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地啃了一下她的手指。 沈清时不时用目光悄悄打量着对方松散挂在身上的衣裳,也能从衣裳的缝隙里,看见他薄红未褪的胸膛。 一股子淡淡的懊恼冲上头脑,在毕沧又一次咬上她的手指时,沈清抬眸瞪了他一眼。 毕沧在这个时候便很会卖乖,得了沈清一记瞪眼后就便舔了舔咬人的那颗牙,换成轻轻的吻。 沈清被他亲得没脾气了,他这才问:“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毕沧轻声道:“这些天你不理我,我心里很难受。” 沈清哼了声:“没看出来,我见你颇为得意,还总看着我笑。” 毕沧无辜低声:“这没办法,我见到你就是想笑。” 这算是甜言蜜语,叫沈清连反驳的余地也没有。 她躺在榻上闭上眼之前便想过要与毕沧和好如初,不必要为这种小事闹这么长时间的别扭,毕沧也如意给了个台阶,虽说这台阶递得很无耻…… 沈清不和他纠结没用的,打了个哈欠只说自己困了,让毕沧不许烦她,而后翻身睡去。 毕沧就躺在沈清身后拥着她,他的手指勾着沈清的发丝,心中还有些遗憾她今夜睡得不够沉,若下次再想做这样的事,恐怕要得她亲口应允了才行。 不过他的清清果然是个心软的人。 毕沧偶尔也会想,如今的生活实在难得。 他与沈清这一路走来算得上游山玩水,每日都陪在彼此的身边,没有一刻分开,便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云潭边,他也不曾能与沈清日日相伴,而今得来的这一切都像是奢求。 毕沧舍不得,他也想过放弃多年前的执念,放弃这么多年的坚持,但比舍不得这彷如美梦的安逸之外,他更舍不得沈清,舍不得她在人间受苦。 毕沧缓缓闭上眼,嗅着沈清身上的香味,将人越抱越紧。 - 越过深林,沈清才终于见到了山路之下有一条蜿蜒的小道,小道两侧几方田野,田野后头还有一些人家。 只是这地方大约还是太过远僻了些,一个村庄只有十几二十户,除却眼前的这个村庄之外再想看见人,便又要翻过一个山头了。 远离世间纷扰之处倒是难得的多了几分灵气,沈清坐在高马上远远眺望绿野山间,瞧见袅袅炊烟浮上半空,再化成了云被风吹散,她又回想起不久前阳州那边的战争,只觉得恍如隔世。 俨然两个世界。 此刻太阳即将落山,云霞落在西方,坠下山崖,务农的人也都归家,沈清想她今夜和毕沧应当无需用飞鸟符化成屋子,可以在村庄里借宿一宿了。 这样也好。 沈清瞥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的手腕处明显有些淡淡的红痕,除此之外她的腰也有些酸痛,马颠的是一回事,可晚间毕沧搂着人睡觉的力气也实在不可小觑。 二人稍微节制一些,也好叫她有个时间等身上这些淤青消下去再说。 这些天毕沧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凶狠,沈清总有种下一刻她就会被毕沧给拆吞入腹的错觉。不过沈清也觉得毕沧有些矛盾,他放纵又克制,放纵于每天晚上都要沈清给他揉,亲得嘴唇也肿了,身上每一个被捏过的地方都隐隐泛疼,每每折腾到深夜。 克制又在于,他始终没与沈清走到那最后一步,甚至与沈清做这种事的时候,他也都只是把自己的衣衫解开,往往大汗淋漓之后,沈清的衣服除了凌乱了些,潮湿了些,却依旧完好地穿在身上。 前往村庄的路上,沈清瞥了毕沧好几眼,眼神有些直白,还时不时扫过他的隐秘部位。 毕沧所有感官皆落在她的身上,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到,如何不知沈清对他的打量。 至村庄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门头的路骑马不好走,二人便下马一前一后。 沈清落在毕沧的后头,看着前面高大颀长的身影,终是没忍住问:“你是不是想与我办婚礼啊?” 毕沧闻言,脚下一滑,险些从乡路上摔到田野里去。 他没回头,反问:“你为何会有此想法?” 沈清清了清嗓子道:“有些人是这样的,更注重仪式感。我虽说过我喜欢你,你也诓我一直喊你相公,可我俩毕竟没有真正结为道侣,不曾互通魂灵……所以你每夜烦扰我那么长时间又不干脆进行到底,可是因为我差你一个婚礼啊?” 毕沧脚下又是一顿,牵着马匹缰绳的手略微收紧,虽说沈清依旧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着淡淡的红,能听见走在前头之人紊乱的心跳声。 人世间成亲,都是男子给女子一个婚礼,且不论仙道中嫁娶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的习俗,可成为道侣也就是结亲,除非男修赘入山门,否则断没有女子迎亲,欠男方一个婚礼的说法。 沈清自觉没皮没脸惯了,问出心中所想之时,就是忍不住想占毕沧的便宜。 毕沧似乎对此也没有异议,并未纠正沈清的话,只是沉默了许久,待二人入了村子才说:“还没到时候。” 沈清挑眉,这算什么回答? 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磕拜天地,缔结魂灵,算不得真正的道侣,所以他才发乎情后又止乎礼,只敢隔着她的衣衫摸她? 所谓没到时候,那什么时候又算那个适当的时候? 沈清还想问什么,便见一旁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壮年男人,男人手中拿着把菜刀,眼神警惕地落在沈清和毕沧的身上,谨慎问:“你们是何人?” 有人从那几乎能吃人的深山里走出来,他们村子里的人远远就看见了,这二人还是骑着马而来,直接入了村子,来者是何身份总要弄清楚的。 话既然被打断,沈清也就不再继续了。 她转身看向那名男子,露出微笑道:“我夫妻二人途经此地,想在村子里借宿一宿,不知这位大哥可能行个方便?” 沈清离开桂蔚山已久,遥记得去年她跟着见月第一次见到凡人时还有些局促,远远站着不知要如何与人招呼,时间一长,竟也能练就出你来我往的本事。而今再面对这些人,沈清便能脸不红心不跳说话也不打磕巴地与人寒暄了。 男人见沈清笑容和善,便将手中的刀背到身后去,又问:“我见二人是从那灵羽山中出来,你们见到仙人了?” “灵羽山……仙人?”沈清震惊,立刻回头看了一眼层峦叠嶂的山峰。 这里的确有些飘浮于空中的灵气,可灵气稀薄,不见得是有仙山的样子。 不过一听灵羽山,沈清也来了些兴致:“这山上有仙人?仙人道号为何?大哥说来听听。” 说不定她也曾听过。 男人见沈清的确是一脸新奇的模样,这才彻底打消了试探,连忙道:“我也是听人说那灵羽山上有仙人的,但没见过,见你们从山上出来,便好奇地随口问问。” 沈清闻言,便知道他有所隐瞒。 此地灵气不郁,便是有仙山,恐怕也是个没有仙山之主的没落山峰。 一山之主若在修炼过程中出了岔子,折损道行后堕入轮回,其修炼的仙山若被雷劫劈毁,则会烟消云散。如若那仙人并未在自己仙山上历劫,仙人的魂魄不过是轮回转世,并未就此魂飞魄散,那座山就还在,不过灵气散尽后,渐渐就会归位人世间的一座寻常山峰,不足为奇。 沈清知道男人不欲聊这个话题,便干脆顺了对方的意,和他谈起了这层层山峰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男人也的确不知道边关战事,此地虽然还在南楚地界,不过地方官员早与南楚脱节,不听召也不听宣,俨然是本地的土皇帝,未曾参与战争,更不知道南楚的皇帝已经换了国都之事。 沈清讶异,此地竟是个世外桃源。 男人与沈清多说了几句话,不自觉地放下了心,便还是热情地邀请沈清入屋暂住一晚,转身躲在庖房里的妻子叫出来打招呼。 这男人长得一般,他妻子竟然是个非常貌美的女人,且瞧着比男人小了十岁左右。 男人去做饭,女主人倒是坐下与沈清和毕沧聊起来。 主要是和沈清聊。 两句话一说,沈清便知道这女人有几分本事,看似热情,竟是在套她的话,沈清与对方一模一样,假话张嘴就说,几番回合之后,彼此依旧摸不到底。 女人有无说谎,毕沧一听就知道,沈清朝毕沧瞥去一眼时,只需眼神对上,沈清就知道这女人并无恶意。 大约是他们这地方特殊,对外来人较为警惕,才会如此小心。 沈清也在聊起来的过程中知道,这个村子叫福来村,越过山头另一个村子叫福运村,连着这一片的村子都有个福字,统称为连州九福。 而今连州的知州是他们连州百姓选出来的。 早在八十多年前,连州的官员便与南楚京中断了联。据说是因为当时的知州是京中人氏,被贬至这偏荒山多的贫穷之地,而那大官也看透了南楚的形势,不愿回去,只安心在此造福百姓。 后来那大官去世,给自己培养了个合适的弟子继承衣钵,竟也将连州管理得有模有样。 如此一代传一代,八十多年已经传到了第五代官员,每任都受百姓赞颂。 因连州山多路少,不说是如今的南楚,便是鼎盛时期的南楚也难在此打通山路开辟官道,更别说将财富生意引入深山,带动贫地发展。 就是外界打成一团乱,乱得南楚就此灭了国,恐怕山连着山的连州也会安然无恙。 沈清一听,立刻便觉得这里就是刘云之那些书籍的最佳去处,顿时庆幸自己本想带着书本绕开战场,却没想到误打误撞真叫她找到了一个桃源圣地。 沈清说她与毕沧是从关州那边而来,那头战乱,他们因家底殷实,躲避战争也算不得逃亡,所以看上去没那么狼狈。 “但这一路奔波,我夫妻二人也实在两袖空空,只留个人看上去清爽,连在你们这边借宿也给不出一分银钱,实在是惭愧。”沈清说完,微微垂下头。 女人听她这么说,更是惊奇:“你们说,你们跃过了灵羽山?这、这怎么可能呢?那灵羽山中传闻有妖兽作乱,只闻人进,不见人出,你们怎么能安然出来的?” 沈清眼珠子一转,连忙道:“可方才那大哥可说灵羽山是座仙山,还问我是否见到仙人了呢!” 女人闻言便知道自己说多了,但她一番打探,即便没猜到沈清的身份,却也知道她绝不是想来接管连州的官员或京中朝廷派来的人,便也不用太担忧。 连州百姓颇有些排斥外来人,因为那些人不是听说连州有仙山,要来求仙问药,便是连州之外的官员来探虚实的。 如今沈清二人一不求问仙山,二不是朝廷派员,女人思索一番,怕他们再入山林遇见危险,干脆还是将实话告诉他们。 “实不相瞒,灵羽山的确曾是仙山,我们连州人祖祖辈辈都在山里,从未外出过,故而许多久远的故事也都口口相传了下来。祖先说灵羽山上有仙人,只可惜那座山被仙人摒弃了,渐渐便成了一座荒山。”女人说道:“可后来不知山间出了什么妖兽,山里渐生迷瘴,以前靠山打猎的猎户们上了山便不见踪影,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是意外走入灵羽山境的,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沈清一顿,心中轻声:是界。 也唯有仙山有界,误闯之人才会被留在界中,寻常百姓不可能冲破术法设立的界,当然只能有进无出。 可即便山里有界,也不至于所有人都会意外走入界中,除非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进去。 如此说来,倒有些像是妖灵作祟。 “我家相公说的仙人,其实也不是真的仙山仙人,而是长青观的道长们。长青观也在群山之间,因山中有道法超凡的道长,道观外也设了迷阵,寻常人不一定能找得到长青观的方位,就是咱们连州的百姓也少之又少能遇见道长。” 女人顿了顿,又说:“有些入山求仙问药的,若是被道长碰见,能帮的道长便会顺手帮一把,不能帮的道长也会将他们送出山,以免那些人踏入灵羽山,遇见妖兽被吃个干净。” 沈清顿时来了些兴趣了:“长青观。” 女人一愣,静静地望着沈清的笑脸,见她似乎有话要问,又怕自己说得过多。 “大嫂必曾去过长青观。”沈清笃定地问。 女人呼吸一窒,脸色变了,沈清连忙安抚她道:“别担心,我的确不是坏人,只是大嫂从屋中出来时身上便带着几缕香,若非常年浸淫在道观寺庙里不能染上。要么大嫂虔诚,日日入观拜福,要么便是你为长青观中人。” 女人抿嘴,不言语。 沈清又道:“你方才说便是连州百姓见到长青观的也少之又少,所以我猜你一定是长青观人,至少是在长青观长大的。” 女人捏紧手,懊悔自己果然说得太多。也怪对面之人狡猾,二人气质皆非寻常,男子谪仙一般的人物,女子也生一张让人轻易便放下提防的温善面庞,终是叫她卸下防备。 沈清微笑:“大嫂既然在长青观长大,一定知道长青观有一道人,道号——名松。” 女人微怔,这一瞬眼睛光亮了起来,眼神有些惊讶却松了口气般,她笃定地摇头:“不,观中无人叫名松。” 这回轮到沈清疑惑了。 怪了,难道她那债条里头记错了?连州,灵羽山,长青观,样样对得上。 那叫名松的债主也一定就在这儿,跑都跑不掉! 第86章 书籍最好的去处 庖房那边传来声音,饭菜备好可以来吃了。 沈清和女人的对话就此结束,不过沈清和毕沧不用吃饭,再一次谢过夫妻二人后便去那间小屋里休息。 连州曾经贫穷,而今在战争数年处处低迷的乱世之下,反倒什么都不缺。 小屋中点了一盏烛灯,屋内只有一张小床,这房间大约是夫妻二人为将来的孩子而备,那床小得别说是躺下两个人,就是毕沧一个人躺上去,都有一截小腿露在外头。 这仅能算作遮风避雨的地方,但聊胜于无。 而且沈清和毕沧住到人家家里来,也不光是为了省一张飞鸟符。 原先她是打算找个殷实人家最好能与毕沧分开住,后来了解了连州之后便觉得这里是刘云之那些藏书的最好去处,而今听到了长青观,她便更不会走了。 如若事实真的按照那女人说的那般,整个连州也找不到几人摸到过长青观的大门,那她能恰好住到这家来也算走运,至少这女人一定是从长青观里出来的。 入夜万籁俱寂,唯有天上一轮明月照着山川大地。门窗推开,整个福来小村庄都沉睡了下来,反而显得山林间几处鸟叫兽鸣更多几分生机。 看惯了战乱下的平静假象,沈清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灵气丛生的僻静安宁了。 主屋里的灯都灭了,沈清也不好再浪费夫妻二人家中的蜡烛,转身吹灭了桌台那一点火光,她便对毕沧道:“我们也休息。” 毕沧朝她看去一眼,再瞥了一眼那小得还不如飞鸟符里的木榻的床,眨巴眨巴眼,显然在问:怎么睡? 沈清顺手指了一下地面,眼神示意,显然是要他不拘小节地躺地上。 小屋再整洁,地面也是泥土的,不如京城那边的客栈,每一间屋子都铺上了地板,便是铺了地板,毕沧也不会睡地上。 沈清自然看懂了他的眼神,便抬手捂在嘴边咳嗽了两声,故作娇柔道:“我好像自从与夙遥对上了之后,身体总时不时出些问题,久病难好,最好还是好好休息。” 她刚往小床边一坐,又道:“上古而来的龙,应当不用睡觉的?” 毕沧见她这样分外好笑,他勾着一边嘴角,点了点头。 上古而来的龙的确无需睡眠,可他就是被沈清这有些矫揉造作的模样勾得心里生了几分痒,回忆起很久以前,沈清也是这样对他说话的。她眉目灵动,一记眼神便能让人轻易卸下心防,缴械投降,更别说再加点儿矜骄的语气。 毕沧双眸微眯,沈清只来得及感觉到危险的靠近,下一瞬便被毕沧拦腰抱起,视野旋转后,毕沧躺在了那张小床上,而她趴在了他的胸膛。 小床果然不经摧残,毕沧不过是躺下,床头床尾便立刻传来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这声音过于暧昧,沈清只听一下便立刻瞪大了眼睛盯着他。 毕沧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不过才抬一下腿,又是一声传来,沈清立刻按着他的胸膛道:“你别动!” 这是村庄里的土房子,小屋就在主屋隔壁,门靠着门,本就不隔音,稍有点儿风吹草动周围便都能听见。 毕沧方才弄出那么大动静,如若这声音再响,沈清怕明天有些难以面对屋子的主人。 就算她与毕沧没什么,说出去也没人信啊,且主动提起难免有掩耳盗铃的意思,再者……他们虽冠以夫妻之名,可到底是借宿,不好乱来,让人误会了也不行。 沈清只能压低声音对毕沧道:“就这样睡。” 毕沧闻言笑了笑,眉目弯弯也心满意足,这样睡正好! 沈清的身量不算娇小,但与毕沧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她趴在毕沧的身上就似趴在一个带着温度的小床,侧耳去听,还能听见这张床砰砰的心跳。 沈清本还身体僵硬着,见毕沧真的没有再动,小床没再发出什么声音,屋外些许风带着山间微薄的灵气和草木清香传来,沈清也渐渐放松了。 明明在山里的这些天晚上毕沧都要闹沈清,闹得沈清直犯困,而今终于安生些了,她反而有些睡不着。 眼睛睁了又闭上,闭了再睁开,沈清很想翻身,但又不敢,便只能对毕沧道:“你给我挠挠后背。” 这老夫老妻的吩咐语调。 毕沧抿嘴一笑,修长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贴着她的后背,从上至下如按摩般给她捏了几下。见沈清眉目舒展,发出舒适的一声喟叹后,毕沧便顺势将手就放在她的背上,偶尔捏一捏她腰间的肉,名正言顺地占便宜。 沈清还是睡不着,便与他闲聊:“你记得我散尽所有发财符之后,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吗?” “嗯。”毕沧而今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悸难平。 若非当时沈清的神魂还在,他就真的要失去理智了。 沈清抬眸顺着窗户看了一眼屋外星辰密布的天,轻声道:“偷偷告诉你,我梦见了一些事,或许是我的过去。” 她不觉得那完全是梦境,是幻象出来的假象,假象基于现实而生,总得有个引才会有那些纷杂的画面。 毕沧在听见她这话后,捏着她腰间的手顿了顿。 沈清不傻,反而聪明得很,她知道毕沧对她有所隐瞒,但也感觉得到,他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会伤害她。 “我可能是天劫失败后意外保存了一魂一魄的某个上神。”沈清说完这句话,没错过毕沧眼底一闪而过的光泽,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毕沧静静地望向她,没出声。 沈清继续道:“在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里,我还梦见了你,你住在一个巨大的水潭边上,银发,金眸,比现在看上去要可爱得多。” 梦境中的少年龙,的确赤诚可爱,让人看见便忍不住生逗弄之心,非要看他面红耳赤了才觉得有趣。 沈清觉得过去的她自己,大约不是个多正经的上神,否则也不会将那一眼看过去就很单纯的少年,诓骗成能与她光天化日之下,在水潭边上行云雨的那种关系。 啧啧,如此想来,沈清便有几分可惜。 她毕竟没有真正完整地见过毕沧的全体,在桂蔚山的书舍里有潮湿的发丝遮挡,在梦境中如雾似纱的遮拦,这些夜里也都是在昏暗之中摸索,仔细想来,她好像没占到毕沧几分便宜。 沈清咂了一下嘴,她问毕沧:“你能不能把头发变成银色的给我瞧瞧?” 她记得,毕沧种在她头上的那根发丝就是银色的。 说完这话,沈清咧嘴对着毕沧笑。 她的手横在毕沧的胸膛上,下巴压在手背,脸距离毕沧极近。只要他稍微抬一下头,便能亲到她的鼻尖,如此危险的距离,沈清的眼神也并不老实。 毕沧始终默不作声,他学不来沈清什么话都能往外说,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盯着沈清瞧了片刻,便让她不自在地红了脸。 沈清一时间没敢乱动,不是因为她怕小床发出什么声响,而是她明显感觉到身下之人的身体变化,就贴在她的腿旁。 “你……你怎么……”沈清抿了抿嘴,有些羞赧地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毕沧被打得很无辜,他道:“是你先撩拨我的。” 沈清绝不承认:“我何时撩拨你了?” 毕沧的手掐住她的腰:“你用那般眼神看我,呼吸就洒在我的脸上……” “什么眼神?你把话说清楚!” “你问我能不能变化成银发给你看。”毕沧一顿,压低声音道:“你应该知道让人变化本体给你瞧,不亚于剥光了站在你面前,甚至更为赤/裸。你贴得我这般近,还出言调戏我,竟不允许我有任何反应,清清,你很会欺负人。” 沈清的确很会欺负人。 她以前就经常欺负他。 沈清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尤其他那眼神带着几分控诉,说完后还故意按着她的腰更贴近他,沈清的脑子有那么一瞬是空白的。 清醒之后,她反手拍着毕沧的手臂道:“你别乱动!” 毕沧呼出一阵热风,吹得沈清晕乎乎的,他反咬一口:“你才别乱动。” 沈清想了想如今自己还趴在对方身上这等危险处境,只能叹一口气,从了对方。 “好,我不乱动,你别戳我了。” “……这个要求很无道理。” 沈清撇嘴,若非屋外的风一直朝里吹,她觉得这房间里的温度恐怕都不能待下去。 但毕沧也算听话,只要她不动,他也就不动弹了,安静地戳着沈清一条腿,偶尔嗅一下她的发。 沈清不敢将话说透,她怕触及天机为自己惹来灾祸,浅浅聊了一通后静默下来,这一夜也平安过去了。 次日一早,天才微微亮,主人家还没起身,沈清正趴在小床上沉睡于梦中,深蓝的天空连接着郁郁葱葱的深林,漂浮于草叶之间的灵气又淡下去了几分。 毕沧站在院门前,目光落在重峦叠嶂的山巅之上,晨起云深雾浓,其实根本看不见几座山形,可他就是能感觉得到,在某样屏障之下安然的呼吸。 不光是沈清误打误撞也许能找到她的债主。 毕沧也误打误撞,也许就在这几天内,他便能找到第三道仙魂。 昨夜子时之后,山林间下过一场雨,地面微湿,山间的香气也变得更加馥郁,青葱的气味随风吹入房中,沈清睁开了眼。 太阳有升起之势,只是被东方的山川遮挡,阳光微弱,只白了小半边天空。 沈清从床上坐起,隔着一扇窗看向站在屋外的毕沧。他一身玄衣身姿笔挺,过长的墨发超过膝窝,一阵阵风吹动他额前与鬓角的碎发,深色的发带尾端在风间舞动。 沈清只能看见毕沧的小半张脸,有那么一瞬她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无助的恐慌,待想再去寻找,毕沧已经回眸望来,他的眼神也在那一瞬间柔软,伴着笑容映入沈清的眼眸中。 待主人家起身,沈清便提出了一个颇为无礼的要求。 “你们想找长青观?!” 夫妻二人彼此对视,又有些烦躁昨天与沈清说得太多,早知如此他们就不该留人的。 沈清早已想好了理由,便道:“我们不是想去打扰山里清修的道长,而是受人之托,想要将一些对那人很重要的东西,交给长青观保管。” 女人蹙眉,紧张询问:“有什么人托付你们交什么东西给长青观?” 她才不信,毕竟沈清和毕沧昨日来时,甚至不知道这里的山叫灵羽山,更没听过山上有座长青观。 沈清朝毕沧伸手,毕沧将坤灵镯放在她的手心处。 那女人果然是在道观里长大的,慧眼如炬,即便认不出坤灵镯究竟为何,也能看见其上雕刻的繁复咒文,知道此物非凡。 沈清比了个结印,从坤灵镯中取出一本书递到那二人面前。 男人不认得几个字,讪讪地看向妻子,女人倒是接过了那本书,瞥了一眼有些惊讶:“《乾运集》,你怎会有这本书?” 《乾运集》是仙道修习中的一本心法书籍,也是从道教盛行之期传下来的,后来因仙道在人间没落,书本也就不那么畅销,但从久远之前存留至今的道观里一定有。 即便道观里有,这也将成孤本,因无人再拓印复刊了。 沈清道:“去年冬时我认得了一个人,那人曾是三十多年前的探花,众贤殿院士门生,后来厌弃官场,留于边关老家,经历几场战争逃亡……他深知文字诗集不可断,古册名本不可失,便在他家挖了二十年的地道,藏了上百万本书籍,其中至少有上万本孤本。” 女人闻言,满目震惊,骇然得呼吸都忘了。 沈清怕她不信,便又从坤灵镯中取出几本与道法相通的古书,都是数百年前的读物,这回女人倒是沉默下来了。 沈清解释:“在他临死之际我答应过他,要将他这些书本送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往前一千年,往后一千年都不会有战争的地方,且有人能读得懂,能将这些集千万人之所长的书本传承下去。” 女人点了点头:“所以你听说长青观后,便想将这些书送去长青观?” “的确如此!”沈清道:“连州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你们深处山中,甚至不知外界战争数年,百姓流离失所,可见这里就是世外桃源。你认得南楚的字,读得懂南楚的诗,可你们到底是凡人,上百万本书册交给你们,你家这屋子都装不下……至于官府,说实在的,帝王多次迁移皇都,我不信连州的官。” 如此说来,长青观的确是个好去处。 沈清的理由正当,也算行善积德,上百万本书册,若非高楼巨塔不能装下,青云观倒是有一些楼阁空着…… 沈清见女人沉默,便知道此路有门。 她道:“大嫂可愿为我引路?” 女人抿嘴,又问:“你这法器从何而来?” 沈清笑道:“我也是仙山弟子。” “你是仙山出来的?!”女人震惊:“哪座山?” 沈清也不隐瞒:“位于东,桂蔚山,我师父乃桂蔚山之主丹枫仙人,大嫂可听过?” 女人摇头,但她信这世间有仙山,也因毕沧和沈清看上去不像凡人,昨日才会卸下提防。 而今她摸不准沈清是善是恶,却依旧忍不住去轻信她。 “你别叫我大嫂,直唤我名。”女人道:“我叫常碧,我愿意带你们去长青观。” “那就多谢常姐姐了。” 沈清拱手,又笑:“常姐姐可唤我沈清。” 第87章 咱们可能撞鬼了 常碧说,要去长青观她还得从家中翻出许久没见过的香木符牌。 那是长青观里长大之人出山时都会赠予的符牌,可以避开迷瘴与迷阵,找到长青观的入口。观中道长赠予符牌,原本是想着若他们日后遇见了什么困难,还可拿香木符牌回到长青观终此一生。 符牌只有一个,回去长青观的机会也只有一次,这次领着毕沧和沈清回去长青观,以后她就没机会再回去了。 沈清不知符牌重要,只略等了一会儿便等到常碧拿着符牌出门。她将自己收拾得齐整,发上的头巾似乎也重新包过,这便理着衣袖道:“咱们走。” 赠书,也算好事一桩。 常碧的男人本想跟着她一起,似乎有些担心常碧一去不回,不过二人之间显然是常碧做主,只需一个眼神他便停了脚步,扯出笑容道:“那我就在家等你。” 常碧应声:“嗯,我很快回来。” 入山与沈清来时不同,顺着几方田野有一条上山之路,是长年累月被人从丛林草地中踩踏出来的蜿蜒小道。 路过田地时,也有几家人探出身子来与常碧打招呼。他们虽挂着笑容,但言辞有些生疏,至于毕沧沈清……那些人就更只敢笑笑看两眼,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直到常碧带着毕沧和沈清走入山间竹林时,沈清才听到身后那几户人家凑在一起谈话。 “李家的女人走了,是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 “不会,我见她和小李感情不错,前些日子小李还说想要个孩子。” “就怕一去不回,好像前几年那个,说是上山采笋,结果是修行去了。” 沈清闻言,朝常碧看去一眼。 常碧虽没听见那些人在说什么,但她方才路过那里几人问了几句话,她就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再对上沈清打量的眼神,常碧便更确定她猜得没错。 不等沈清问,常碧便道:“我不会一去不回的。” 她走在前头,脚下稳重,山路哪里好走哪里不好走都不用竹竿去探,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常碧道:“其实我有些佩服你,昨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能猜到我是在长青观里长大的。连州的百姓很少有能走进长青观的,但长青观里从来不缺人,我们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从小养在长青观,长在长青观,如若碰见机缘能离开长青观,便可以还俗成家,分发香木符牌。” “香木符牌只有一个,一旦用掉便不可再生,当初道长们给我们这张符牌,也是怕我们日后无处可去。有些人向往观外的生活,拿着符牌便立刻离开,可又不适应外界的生活,便拿着符牌再回去长青观……前几年我们福来村中便有一个人回去了。” 那人既然选择回去,自是再也不会出来。 沈清有些意外,眉心微蹙:“那你这次用掉回去的机会,倘若将来你再想去长青观……” 不等她说完,常碧便摇了摇头:“我没打算回去,从我离开时起,这块符牌也就只是我留着的念想而已,李灿对我很好。” 常碧与沈清说起她与李灿相识的故事。 凡是在长青观长大的人,对长青观周围的山都有些熟悉,他们偶尔外出也会碰见外界入山想要寻仙问药之人,又或是那些意外闯入迷阵中的倒霉蛋。 李灿便是那个倒霉蛋。 他就是福来村的人,也听过灵羽山的传说,更知道长青观的存在。四年前李灿无意间闯入长青观的迷阵,在里面饿了一天两夜。 他上山不是为了求仙问药,而是隔壁家有个小孩儿与家人吵闹跑到了山里,那时正是夜晚,孩童走失十分危险,他是被人拉着一起寻小孩儿,结果在山里听见了孩童哭泣,而后迷路了。 入了迷阵后,李灿饿着肚子原地打转。 长青观每三日派人去迷阵巡逻,常碧恰好就遇见了饿着肚子的李灿,顺便将自己的吃食分给对方。 李灿以为自己遇见了仙女,还要给常碧磕头,常碧笑话他,与他说自己不是仙女,又将李灿送出迷阵,送到他认得的地方这才离开。 谁知李灿对常碧一见钟情,回去路上竟将道路记得差不多,再想见到常碧时他就故意往长青观的方向走,十次有个两三次能恰好走入迷阵中,那两三次中也能碰见常碧寻见他,有时是旁人。 一来二去,常碧似乎明白了李灿的心意,一番打听,李灿无父无母就在山外福来村,是村子靠近山边缘的第一家小院,也有几亩田地。 李灿道他家世代农耕,实在没存下多少钱,也不是生来的富贵人,但他有一把子力气,只要常碧愿与他成亲,他会伺候常碧一辈子。 他如乡下汉,大胆求娶天上仙。 其实对于常碧而言,李灿并没有那么不堪,她自己也没有那么高不可攀。 “长青观里的都是孤儿,我们如若不出观,便在观中生老病死,因为香火不多,日子过得其实和李灿家并无太多区别。” 常碧轻声道:“我们也种菜,种果树,也耕地,还会分派打水、砍柴等粗活,轮流着制香、缝补这些较为轻松的活计。李灿人很好,我便向长老请辞,得了香木符牌后就离开了长青观。” 离开长青观后,常碧有了心爱之人,且被人捧在手心,她觉得日子很好过,没必要再回去。 沈清听她说这些,便道:“那长青观便如同一个不闻于世的村庄。” “类似。”常碧点了点头:“我们都是外家弟子,不是内家弟子,内家弟子会画符,会设阵,还会炼丹,那些才是你们口中的仙人,但那些人从未见过外界。” 不知不觉,脚下的山路已经越来越难走,常碧几年没回来,偶尔还会在几棵树下停留一段时间,再找个方向继续摸索过去。 眼看丛林间弥漫薄雾,常碧走得就更慢了,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香木符牌握在手里,因为还未入迷阵,所以符牌也未启动。 常碧问沈清:“昨日你问我,道观里是否有个道号叫名松的道长,你是在谁那里听到什么了吗?” 沈清点头:“听人说过长青观名松道长,那人还欠他一些债。” 毕沧闻言,瞥了沈清一眼,沈清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继续与常碧闲聊。 沈清问:“你没听过名松道长的道号,是否可能你是外家弟子,而他是内家的?” 常碧摇头:“便是长青观的弟子分内外,每日也都有辰时早会的碰面。观中上至长老下至小道,我都见过,除非你所说的名松,是我离开道观这几年才来的……但观中不接待外来道士,只可能他才几岁大便有了道号,成了道长。” 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如此一来,沈清也问不出什么。 符牌上的符文忽而闪烁了一瞬的红光,沈清与常碧立刻止了话题。 常碧手中的符牌越来越烫,烫得她不得不松手,那符牌化成一片片轻薄的木片,如纸般厚厚一沓,再立刻分开,一张张烧毁,化成了指路的火符。 常碧顺着火符的方向走,沈清和毕沧连忙跟上她。 周围的雾越来越重,甚至连树木都看得不太清楚,这种情况下一不留神便能将人跟丢。 沈清见常碧衣衫的颜色在视野中变淡,连忙伸手去抓,五指收拢,她只能抓住一团雾。 再回头,沈清身前身后竟也无人,就连毕沧都不见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沧!” 沈清连忙扬声喊人,浓重的雾遮蔽了视线,伸手不见五指,渐渐的,这些雾似乎变化了气味,连那些树木的味道也散去了。 “毕沧!常姐姐!” 沈清着实有些慌乱,似乎有什么声音远远传来,她立刻停在原地不敢动弹,生怕自己走错了路,也如李灿那样陷进了长青观的迷阵中。 心跳加速,沈清突然想起她有一根发丝在毕沧的头上,便立刻比了个结印去感受自己发丝的去向。 毕沧离她不远,她明明能感受到他就在周围,可偏偏她说的话对方听不见,她也看不见毕沧究竟在何处。 沈清知道毕沧就在附近,悬着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她不信自己的实力,但还是较为相信毕沧的能力,她找不到毕沧,毕沧一定能找到她。 沈清突然想起常碧对她说,灵羽山中有妖兽这件事,凡是入山走错路的人都有去无回,沈清猜测那是因为灵羽山中有界,那些人误入了界门。 而今看来,她也走错了路,就是不知道常碧去了何处,是否也与她一样进退两难,又会否遇见什么危险?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多,似乎触手可得。 沈清定下心神,见毕沧还没找来,一步也不敢乱动。 可她不朝声音走去,那声音似乎朝她而来,凌乱的步伐从不远处靠近,沈清掏出黄符猝然燃烧,黄符化风,驱散她周围的雾。 这种符原只能散去少部分的雾气,沈清也只是想让自己周围更清晰些,却没想到符去风止,雾也渐渐散尽。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兔脸面具,通红的眼睛近在咫尺,吓得沈清连忙后退。 不光她吓了一跳,就是与她面对面戴着兔脸面具的人也吓了一跳。 两人瞬间拉开距离,沈清才看清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名穿着白裙的少女,少女扶着面具靠近身旁的小姐妹们,与沈清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拉着人立刻远去。 “吓死我了,这人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 那人这样说着,沈清便立刻回头朝她们几人看去。 三名年龄相仿的少女手中都拿着面具,一阵鼓声传来,最后一丝薄雾染上了淡淡的熏香气味,烟雾缭绕在夜色中挥散。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实体,在这一瞬将沈清拉入了热闹的街市之中。 她明明上一刻还在山林里,她明明一步路也不敢乱走,却眨眼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吆喝声,说书声,高唱声,声声逼真地钻入沈清的耳朵。 她借着这满街五彩斑斓的灯火望向街道,这里约是举办什么敬神活动,远远便能看见有人扛着一座神像穿街走巷。那神像背对着沈清,已经从她面前路过,但在神像周围还有很多信徒跟随,香也是从那神像台上传来的。 沈清不明所以,心下骇然。 她再一次去感受毕沧,依旧能感觉到对方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那是只要她一回头,就一定能看到毕沧的距离,可偏偏她找不见毕沧。 来往人群皆无比鲜活,甚至有人打量她从何而来,毕竟她的装扮与这里完全不同。 是了! 沈清恍然,她的穿着与这里的人完全不同! 便是连州为南楚的世外桃源,连州的人与阳州的人穿着也没太多分别。沈清前几百年都在桂蔚山上,可她也见过外界的人,知外界的人如何穿着打扮,她穿着这一身碧裙站在南楚的人群里也不算显眼。 可在这里,沈清就像个异类。 这些人中女子多是抹胸长裙,敢于露出臂膀,头发盘得很高,更喜欢将鲜花簪满发髻,远远看上去都花团锦簇的,一派丰富艳丽。 就是方才险些与沈清撞上的白裙女子,她的白裙也清透如纱,满头簪了玉簪花与茉莉。 沈清长发披下,仅一根银簪,碧裙色淡,不见一丝绣纹晕染……她甚至打扮得都不如这里的男子。 打眼看去,沈清还看见好几名男子穿红戴绿,发上也有鲜花。 沈清心下狂跳,见此装扮,忽而想起了她以前看过的书本记录——有国名祝,百姓不种田地,更好花果,男女皆喜美颜装扮,涂脂抹粉。 祝国鲜花簇拥,美酒成海,祝国人行事洒脱不羁,国家也富饶繁盛,国延五百年后才衰弱,于战火中消失。 这里的人穿着打扮,街道的建筑风格,还有那隔三差五便要敬神的活动,都与沈清书中所识得的祝国十分相似。 可那祝国……已经是一万五千年前的历史了。 有人见她奇装异服,便朝沈清围了过来,沈清还没弄清楚周围情况,不敢贸然行动,只能先取出一张护身的黄符捏在手中,准备随时逃开。 凑近她的人有男有女,众人嘀咕的声音传来。 “她这是什么穿着?” “长得这般漂亮,穿得可真难看啊,竟一朵花都没戴。” “她可是从别的地方逃来的难民?我记得先前也有难民如她这般,身上连个挂饰都没有。” 沈清:“……” “管她哪儿来的,先带去官府再说。” 此话一出,好几人立刻逼近。 沈清捏着黄符呼吸一窒,正准备扔出黄符,手腕便被人握住。 她立刻惊醒,欲甩开对方逃走,可她侧眼望去却不见身旁有人,那道握着手腕的力量还在,紧紧地箍住她留在原地。 砰砰、砰砰—— 心跳加速,沈清吓得将黄符扔出,那黄符如遇风的枯叶,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不知被什么力量化解了。 一阵熟悉的气息逼近,沈清睁大了双眼,便见她手腕周围燃烧一圈火焰,握住她的力量在火光中化作实体。从手臂开始显现,再眨眼,满身玄衣目露金瞳的毕沧淬火而出,就站在了她的眼前。 “啊啊啊——有妖怪啊!” 视线里乍出现了人影,还有了一双会发光的眼睛,那些打算朝沈清靠近的人纷纷尖叫着跑开,大半边街道的人不过几息间便立刻散去。 沈清的心跳快到高峰,她愣愣地望向毕沧,心道原来方才是他拉住了她。 再对上那双紧盯着她的双眼,他眼中慌乱紧迫,好像经历了一场恶战般,就连发丝都乱了几分。 “毕沧。”沈清唤他。 毕沧听到她的声音了,这才回神,一眨眼,金瞳褪去,漆黑的眼中倒映出沈清呆愣的面庞。 他道:“我险些与你走丢。” 沈清点头,心有余悸:“是啊,险些走丢……” 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反握住毕沧的手道:“我与你说件事你可别怕啊,咱们可能撞鬼了。” 第88章 万年前的古国 说完撞鬼二字,毕沧没见怕,沈清倒是有些怯了。 她不自在地抖了抖肩,朝毕沧靠近些,贴着他的胳膊以眼神落在那些奔走逃跑的人身上,再伸手指向周围与南楚迥然不同的楼阁建筑,示意毕沧这里的特别之处。 毕沧的视线跟着沈清的手指转了一圈,再回到她的身上。 沈清问道:“祝国,你可听过?” 见毕沧摇头,沈清才恍然:“你当然没听过,那时你大约还在石头里睡着呢。” 毕沧沉睡三万年之久,三万年前之事他或有耳闻,三万年之后离开桂蔚山到现在,他也看过些书籍,知些历史,但那也只是近千年的故事。 一万五千年前的祝国,便是而今存留在世的史书里都未必能有记录。 沈清知道祝国,也是偶然间看过桂蔚山书舍中的旧籍里有所记录,因与现下割裂,几分有趣,沈清才看得认真了些,记下了祝国人文风貌上的特点。 毕沧出现时燃起一簇火焰,撕裂空间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怎能不吓得那些人落荒而逃,就连那扛着神像的也好似走快了些。 眼见着街上的人几乎跑干净了,沈清才没压低声音,略壮着胆子向毕沧说明自己怀疑此处是祝国鬼迹的猜测。 所谓鬼迹,便是有那么一城人因缘巧合在一瞬间死去。人们死去之前毫无危险来临的预兆,枉死的亡魂太多,阴气掩盖了阳气,以至于那些鬼魂根本不知自己早已死去,还以为所有人都活着,便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这阴气遍布之地弥留下去,形成鬼迹。 一般鬼迹都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丛林中,他们从不与外界联系,如若有外界人闯入,不清楚的也只以为这里是什么世外桃源。 沈清记得那些人方才说,以前也有过外头来的“难民”入鬼迹之中,他们统一是去衙门报官处理。祝国法规与而今大有不同,也不知那些被认作“难民”而误入此间的人究竟如何了。 鬼迹外生雾霭,与长青观外的迷阵十分相似,一不留神便能走错地方,常碧会否也走进了这里? 想起常碧,沈清连忙问毕沧:“你可有看见常碧?” 毕沧摇头:“我虽未见她,却也知道她不在这里,况且此处并不像是鬼迹。” 沈清闻言骇然:“不是鬼迹?那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毕沧既然能冲破重重障碍找到沈清,自然也对这地方有了几分了解。 他道:“你还记得灵羽山原先是座仙山吗?” 沈清连忙点头:“记得,因它是仙山,所以这重峦叠嶂的山峰间还残余一些灵气,不过灵气微弱,恐怕要不了几年便会彻底消散,那仙山不仙山的,也就不存在了。” 说完这话,她又一愣:“我们如今就在仙山之中?” 凡是仙山皆有界,而不同的界中时间流转也是不同的。有的界与界外一样,人间一天,仙山也是一天,可有的界却与外界大不相同,人间一年,在仙山之中或许只是一眨眼。 被毕沧这么一提醒,沈清便立刻明白了过来。 “灵羽山曾是仙山,山上的仙人却不在了,所以仙山灵气逐渐稀薄,但因山主仙人还存于世,所以仙山也依旧保存至今。山中为界中,与连州并不相关,所以这里的时间也与外界分割……”沈清这么一想,虽清晰了,却又不寒而栗:“若真如你所说这样,这灵羽山不是鬼迹而是活在界中的人,那他们岂不是已经活了一万五千多年?!” 说完,沈清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汗毛竖立,直撮胳膊。 “这也是我的猜测,因我在此并未察觉到什么阴气鬼气,倒是尚留几分灵气,但也消耗极快,微乎其微。”毕沧拉着她的手替她撮了撮胳膊道:“况且也不至于人人都活了一万五千多年,界中也有生老病死。” 沈清摇头:“便是有生老病死,界中的时间也不会过去太久。放眼望去,这怎么看也只有一座城,城中既然有官府,总得有王朝上奏才对。如若王朝更迭,他们的穿衣打扮也会不同,不至于喜好与绣纹都保留着前朝痕迹,以此推测,或许对于界中百姓而言,外头的一万五千多年,于他们可能只有一万五千多个时辰……” 甚至更短。 方才毕沧说,这山中灵气消耗极快,微乎其微,沈清便又想到了一件事。 她道:“仙山靠灵气而成,一旦山里的灵气彻底消失,没有这些护着,仙山也就泯然众山,自然也就不存在山门与山界。” 山界消失,世间就再也没有祝国了。 沈清觉得稀奇,为何灵羽山的仙人会将整座仙山交给旁人来住,甚至利用这仙山的山界让这里的人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毕沧眯起双眼远远看向已经彻底空下来的街道,远处还能听到交谈的声音,一切都那么逼真。 这里看上去,的确像一座小城,幻境而生的房屋里住着一个个活人,这些人从何而来的? 沈清实在迷糊:“如若这些人是原本就住在这里的,那这里还怎么会生成一座仙山?如若这里的人原先不在仙山,是被人引来或者掳来的,那按照界中短短几年的时间来看,他们又如何能做到如此自若、安然?” 毕沧抿唇,收回目光,微微垂眸道:“你想知道原因,不如大胆去找。” 沈清问他:“找什么?” 毕沧轻声笑了笑:“找到这座山的真相,能让一座仙山变成一座孤世而立的城,总不可能是这些寻常凡人的力量,必有山主指引。” 沈清点头,恰好一阵风扫过街道,零落的花瓣吹过眼前,沈清骤然想起不久前才从她身边擦身而过的神像,那些人抬着神像极其敬重,正在举办敬神的仪式。 若他们相信这世间有神明,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沈清拉过毕沧,眼神赞许道:“没想到自从你恢复记忆以后,脑子也好使很多,我如今也要受你点拨了。” 夸完,沈清还与他眨了一下眼,挑了一下眉。 毕沧失声一笑,故意道:“我的脑子还是坏的,你可要注意着点儿,有时我提出的话,未必都是好话。” 沈清问:“那会对我有害吗?” 毕沧摇头,眉目温柔:“我永远不会伤害清清。” “那不就得了。” 沈清微昂起下巴,顺着这满地的花瓣转身,阔步往后走,边走边道:“他们既然抬着神像游街,必是从哪儿抬来回哪儿去,只是这期间还不知要去哪些户人家逗留,我们直接顺着这条花道找到神像庙宇去。” 毕沧顺应着跟她走。 沈清又胡乱猜测道:“有些仙想不开了,便会像夙遥那样钻牛角尖,他们于修行一途上遇见了挫折、坎坷,便给自己编织一场美梦,让自己在这山界之中做人人敬奉的神明。” 如若这里真是仙山。 仙山上的神仙也的确还在世。 那这座幻化而来的城池里,唯一能让他有些慰藉自己身为仙人的地方,便只有神庙了。 因遇妖一事驱散了那条街道上绝大部分的人,沈清问不到路,便只能顺着花瓣寻去神庙。 仙山之中的城池不小,数条街道绕完沈清才看见位于城池东方的一座小庙,被满城百姓敬奉的神明所处神庙,竟然只是一个石块瓦砾堆成的小小庙宇,里头甚至只有一个洒扫的小道。 花瓣从神庙门前开始洒,小道已经将那些花瓣扫至一旁。他身后的神庙没有围墙院落,石庙前后种了许多树,门前那株合欢应有数百年,开得极其茂盛,绿叶繁叠,红花似蕊,于风中摇曳。 因已入夜,神庙前的五彩灯笼挂了一排,就连合欢花树的树枝下也挂了许多造型单一,却色彩缤纷的花灯。 与城中其他布局不同,在那些或繁荣或富丽堂皇的建造中,简单的神庙生出无限温馨,就连里头每一株小花都被人精心养殖般,花灯颜色的排列也恰到好处。 合欢花香偏甜,沈清远远就能嗅到香气。 城中一部分人被妖吓回了家,一部分追随神像而去,恐怕还有一小部分前去官府找人。 此时此刻的神庙应当除了那个洒扫的小道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会来,却没想到除了沈清和毕沧,竟然还有一个人踏着花瓣而来,轻巧活泼的步伐打破庙前寂静,一道欢快又熟悉的声音传入沈清的耳里。 “名松!名松!” 沈清闻声脚下一顿,双目震惊地拦住毕沧朝前而去的步伐,睁大双眼借着那庙前彩灯的光辉看向突然出现的少女。 那女子一袭红衣,长发披肩,她的头上没有那么复杂的花朵,却也簪了一些鲜亮的红叶。 少女几步便跳到小道的身后,拍着小道的左肩却站在他的右侧,正扫地的小道似乎有所感应,故意顿了顿,而后往左侧去看,果然没看见人,又惹得少女一阵娇笑。 “笨蛋名松!” 她捏着小道两边脸颊,将人拉低些身子凑到自己跟前,圆溜溜的眼睛盛满了光芒,颇为得意道:“你怎么那么好骗?每次都会中招!” 名叫名松的小道也与那少女一般大小,二人都是十四、五岁的模样,他比少女高不了多少,被少女这般捏着脸便更窘迫了些。小道名松的眼底没有厌烦嫌弃,反倒有几分难得的雀跃,他揉了揉被捏红了的脸,再看向少女的头顶,微微蹙眉。 小道名松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少女颇为自得地挺直腰背:“我近来于修行上又进一大步,自然是长高了许多。” 而后,她又故作高深,沉下嗓子道:“你这样可不行啊,名松,你只管扫地,懈怠修行,日后肯定会被我甩出一大截的!那我俩说好了要一起成仙,一起去看大千世界就成空话了!” “不会的!”名松捏紧手中的笤帚,严肃道:“不会成空话的,我会努力修行,终有一日会超过你!” “你先在个头上超过我再说。”少女说完,故意踮起脚,如此她便比少年高出明显的一小截了。 少女故意逗他,他也不见恼怒,最多就是揪一下少女头上的红叶扔到他刚扫的花堆里,再故意用笤帚压住,以此泄愤。 沈清与毕沧离那二人约小半条街道,风继续吹,合欢花的香味也在不断扩散,沈清却没再上前。 毕沧道:“是你要找的人。” 她的债主,一个名叫名松的道士。 沈清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红衣少女身上,此时少女已经摘下一朵合欢花,非要将那花朵戴在名松的头上,她仗着自己比名松高出一点点,手便频频往对方头上探去。 名松挣扎了几次发现没用,干脆就任由她的造作。 他乖乖地坐在合欢树下的石墩子上,微微皱眉抬起双眸去看头顶上的合欢花,少女就站在他的身后随意摆弄,而后簪了他满头毛茸茸的红。 虽然离得远,可沈清依旧能看清两个人的面容,她一开始还觉得不可置信,直到此时此刻那二人都面对着她这边,她才断定自己没有认错! 在这祝国的小城里见到名松沈清倒没多惊讶,毕竟灵羽山与长青观也不过是一山之隔,可沈清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见到她的师父! 她的师父——丹枫仙人。 不,准确来说眼前这名身穿红衣的少女也不完全是丹枫仙人,她更像是年少时的丹枫仙人,五官与沈清记忆中的有八分相似,神色也比她见过的要灵动太多。 平日里的丹枫仙人是个寡淡且沉默的人,只有喝多了酒时她才会拉着沈清唠叨,即便唠叨,却也克制,甚少有说错话的时候。 哪像她现在看见的模样,不管不顾,少年气盛,活泼得拉着名松要这样还要那样,给人家簪了满头合欢花后,还非要指着神庙檐下挂着的一个白兔灯说想要,让名松取下。 直到少男少女都进了神庙去点灯,沈清才回神。 她指着神庙的方向问毕沧:“你认得那名少女吗?” 毕沧摇头,沈清又问:“你如何会不认得呢?她是我师父!” 少女丹枫与小道名松的对话还言犹在耳,她说她近来修行颇有建树,还说要名松与她一样勤加修炼,日后他们便可以一起成仙,一起去看大千世界。 这边表示眼前这时的丹枫并未成仙,她还只是一个才能化形的红枫树灵,与她一样的,那名叫名松的少年小道,也只是一株挺拔坚毅的松树灵而已。 沈清不知丹枫仙人究竟成仙多久了,可至少也有万年。 山界中的时间与外界不同,这世间却不会有两个丹枫仙人,沈清断定丹枫仙人早已成仙,因为她就是从桂蔚山而来的! 那眼前这个……只可能是幻象。 沈清道:“既是幻象,便能打破。” 毕沧见她要上前,立刻拉住了她往后退了半步,二人退至檐下阴暗处,不远的地方正是街道拐角,一群人扛着神像归来。 沈清望着神像,震惊那神像竟然长着一张与丹枫仙人一模一样的脸! 花瓣雨洒下,众人请神仙归神庙,沈清再顺着那些人去的方向看,神庙中只剩下一个坐在树下背对着她满头白发的道士,哪见方才欢脱的少女? 这算怎么回事? 神像是丹枫仙人,难道这界也是丹枫仙人所化?! 可……丹枫仙人不是桂蔚山的山主吗?又如何会与这相隔万里的灵羽山扯上关系? 还有那个名松去了哪儿? 债条上写明名松就在长青观,可常碧却说从未见过名松也未听过,迷雾成团。 第89章 名松小道 沈清正要上前去那神庙仔细查探,才一步路便见头顶星辉骤变。 乌云遮蔽了明月,小城中的灯火也悉数湮灭。再朝那神庙瞧去,院内光秃秃的没有一道人影,不久前还在风中摇曳的灯火暗淡了下来,唯余两点亮,连神庙门前的合欢花树都照不明白。 毕沧道:“界中也分日与夜,想必这是到了宵禁的时间了。” 沈清不记得祝国有没有宵禁,反正而今的南楚是没有的。 这灵羽山中的祝国太过古怪,尤其是在看见少女丹枫仙人之后,她便不敢独自一人轻举妄动,右手紧紧地抓着毕沧,生怕再来一团雾叫她走丢了。 毕沧还从未觉得沈清的手这般有力过。 他朝神庙抬了抬下巴,问:“可还敢进去一探究竟?” 沈清感受着掌心的温度,这才有点儿勇气道:“有何不敢?” 随后又抱紧毕沧的胳膊道:“你跟我一起去。” 沈清拉着毕沧的手,缓慢朝那如今看上去已经如同鬼屋一般的神庙走去。二人每走一步,祝国的小城便黑一寸,直到沈清和毕沧就站在神庙前,那里已经变成了废弃万年的茅屋了。 木梁腐朽,瓦砾生苔,唯一幸存的便是院中那株合欢树还开得正好。 屋内黑洞洞的,沈清燃起一张符,黄符引路燃烧着照明,推开房门去看,这庙里的摆设倒是出人意料的整洁,只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没有蛛网也没有腐烂,与神庙外的框架不同,庙内的用料都算很好,一切物件都保存得较为完善,只是灰尘太厚,浓得呛人,因屋外而来的一阵风还模糊了人的视线。 沈清首先看见的便是神庙正中间的那座像,不久前她还见着祝国的百姓扛着神像飞奔而归,神像是丹枫仙人的模样,而今厚土掩埋大半,黄符光浅,可依旧能让人分辨,此刻的神像不再是丹枫仙人了。 毕沧似乎也看出了点儿不对劲的地方,他突然抬手捂住了沈清的脸,再对神像轻轻吹了一口气,厚重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漂浮在空中的都险些能溺死人。 沈清往后退了两步,便是有毕沧帮她拦着,她也能感受到灰尘落在身上与脸上的重量。 直到这一阵风吹开了神像上的脸庞,毕沧分开手指露出沈清的一双眼,她才真正看清神像的面容。 那是一个面容清隽的男人,额前发丝分左右两侧,至眉毛处断下,其余长发一半披肩,一半束在了道冠中。他眉心一点绿痕,低垂着眼仿佛在小憩,明明看不见他的双眼,可莫名让人能感受到一股哀愁。 沈清觉得此人眼熟,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正是先前在神庙面前与少女丹枫仙人一起玩耍的名松? 只是彼时名松还是个连个子都长不过丹枫仙人的小道,这神像却似洗尽铅华长大成人后仙风道骨的道长。 从神庙中出来,再看五星无月也无光的祝国小城,沈清想要在去了解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恐怕还得等天亮之后,一切恢复应有的“原状”才行。 虽然界中的时间与界外并不相同,可深处界内感受却是一样的。 沈清和毕沧并未去找客栈,取出飞鸟符,便在神庙边上化作一间木屋,以此避开夜风。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沈清依偎在毕沧怀中迟迟睡着。 沈清于这世间的关联很少,许是因为她失去生前记忆,加上魂魄不全的原因,她在这世上只有丹枫仙人一个勉强算得上是亲人的长辈,万事总想着依赖丹枫仙人。 离开桂蔚山,是她有记忆以来做出的最大的决定,第二便是在知道毕沧是上古凶龙的情况下,还想要与他结为道侣。 沈清以为,这般重要的决定,至少要在结成道侣互通神灵时,能叫丹枫仙人做个见证。 却没想到,如今她竟在这世间游荡还债的过程中,即将见证丹枫仙人的过往。 见沈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毕沧无言地叹了口气,手掌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背,低声询问:“你在不安什么?” 沈清道:“我总觉得,许多事情推着我往前走,从我看见那些债条开始,很多事都由不得我。” 坤灵镯、仙魂、而今这灵羽山幻境中尚未成仙的丹枫仙人。 沈清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张蛛网上的猎物,其实从未看清过这个世界的真相,关于她的真相。 毕沧眸光暗了几分,却道:“这世间之事,又有几件能由得自己的?” 沈清闻言一愣,简直醍醐灌顶。 这世间的事,件件身不由己,不单是她,便是凡人的一生,也都被无形的羁绊推着往前进,每个人都有其注定要去度过的一关,甚至数道关。 若能在这些关卡中寻找到自己,坚守本我,于仙道修行是一大益。 沈清问毕沧:“你也有身不由己之事吗?” 毕沧搂着她道:“有的,关关难,关关过,不要畏惧。” 沈清觉得毕沧说得有道理,可他自己表现得却不像说得那么豁达。 这一夜沈清终究是没睡,她觉得自己难得通透了些,干脆便起身打坐,将前些日子因改变渭城百姓生死得来的功德消化一番。 再一次睁眼,天已大亮。 不知从何传来的鸡鸣声唤醒祝国小城的人,炊烟飘起,沈清已经闻到了热腾腾的饭菜香。 她做完吐纳后便推开木门小窗朝外看,陌生的小城却是在这乱世中难得一见的安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守着山界中的规律,这里的人连眼眸都是清澈的。 有人路过神庙前恰好看见了沈清,那正在打哈欠的大爷愣了愣,先是看了一眼沈清,再看一眼神庙,目光于二者之间打量,震惊道:“哪儿来的屋子?” 明明昨日还没有。 沈清一怔,连忙笑道:“大爷,我与这道观的名松道长相识,特来拜访的。” 一说名松,那大爷便认得了。 挑着扁担的大爷虽奇怪沈清的穿衣装扮,但知她与名松相熟,便自然地多了几分亲切。 “你叫名松道长啊?他才不过十五岁呢。”大爷笑呵呵道:“平日里我都是在你这里摆摊的,乍一见有个精巧的屋子,着实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居然是名松的朋友,果然瞧着姑娘便觉得非同一般。” 沈清知道自己这飞鸟符占了人家的摊位,便干脆起身朝外走。 出了木屋,沈清才看见站在合欢树下的毕沧,他背对着街道,负手而立,却离一片压下来的合欢花树枝极近,像是在浅嗅花香。 沈清想这位大爷昨日一定没在敬神的街道上,否则怎会见到毕沧却不害怕呢。 如此也好,沈清也方便打探一番。 她先是对大爷致歉,而后收回飞鸟符,将那木屋化去,空出神庙边上的一块空地让大爷摆摊。 大爷卖的是麦芽糖,甜丝丝的香味儿从白色的棉布摊子里传来,乍一见沈清轻而易举挥袖拂走了一间房子,吓得那大爷险些丢了摊子。 好在沈清开口及时:“大爷,莫怕,这只是寻常道法,屋子也是符化的。” “道、道法?”大爷信了几分,但还是不敢离沈清太近,扶着扁担道:“符、符除了报平安,还能变屋子呢?” “自然是可以的,飞鸟符是我桂蔚山特有,自然化形符于仙道界通穿,也可变作房屋。”沈清说着,便掏出一张黄符递给那大爷看。 大爷见过符,毕竟他们的小城中有个神庙,城内还有敬神活动,自然也是信这些的。 沈清自然地朝大爷走去,帮他把摊位摆好,又用化形符变了双矮藤椅出来,她与大爷一左一右地坐着,如此倒是让大爷放松警惕了些。 察觉到朝自己看来的视线,沈清一回眸便看见站在合欢花树下的毕沧。 他身后巨大的花树开得如伞,粉红色的蕊花大片大片地盛放,连带着身穿玄衣的男子都温柔了几分。 这一眼叫沈清莫名漏了一拍心跳,耳尖红了些。 她不自在地瞪去,眼神询问:看我做什么? 毕沧挑眉,勾起一抹笑意:自然是看你诓人。 沈清呲了呲牙,转而对大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询问名松之事。 天初初亮,神庙也未开门,如若那少年名松也如这城中百姓一样,此刻恐怕还在神庙内睡着。 大爷道:“名松可真了不得,他是这神庙的唯一道人,特被选中守护神庙的。咱们神庙中供奉的是位木神,木神娘娘是保我们这处安康的,我在这边摆摊,有时还能看见名松与木神娘娘像说话呢。” 说到这里,他呵呵笑了两下,显然是不相信一个小道士居然能与神仙对上话。 大爷又问:“你说你是拜访名松的,你可认得他?” 沈清点头:“认得,但也不算认得,我听过他……大爷可相信这世间有真正的神仙?” 大爷一愣,尴尬地笑了笑后才道:“相信,自然是相信。” 信归信,那是因为满城人都信,可从未见过却也是真的。 沈清便道:“我见过真正的神仙,我也是从外头的仙山上而来,因听过名松之名所以特来拜访,所以大爷你瞧我们的穿着打扮是不是与你们不同?因为在我那处的仙山上,都如我这般穿。” 大爷震惊地不知要说什么才好,可他方才还见过沈清大变木屋,一时又觉得她可能说的是真的。 大爷质朴,直接问:“那、那你这回来找名松,可是要请他去当神仙啊?” 沈清但笑不语,又轻轻拍了一下大爷的肩膀,她要知道的关于名松的消息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 对于城中百姓而言,名松就是这里长大的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少年,的具体问他是从何而来的也没人知道,有记忆以来他就是城中不起眼的那个,平日里也没人关心在意过。后来神庙漏雨请人修缮,却不论怎么修也修不好,城中少年都去帮忙,名松却补上了那个洞,于是他就被留下了。 因他双亲尽失,孤身一人,入道成了个小道士也没人觉得意外。从那时起他便无偿地留在了木神娘娘庙中,偶尔洒扫,多为看护,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 从大爷那里得知,名松也会画一些符,但都是平安符与康安符,可见他此时的道行仅算入门,倒是符合一个少年小道的本事。 沈清走到毕沧身边,见他还在看树,便问他:“你想把这棵树盯出一朵花儿来啊?” 毕沧闻言,轻声笑了一下:“这不就是一朵花儿吗?” 一株盛放的,极其灿烂艳丽的花树。 沈清不明所以,瞥了他一眼又问:“这树有问题?” 否则怎么会她一睁眼,他便站在树下,且昨夜子时万籁俱静,神庙也覆上一层灰时,唯有门外这株花树开得极为绚烂,丝毫未受影响。 毕沧没回答她,却是朝神庙方向看去:“他出来了。” 沈清一瞧,果然,小道名松还是个面庞稚嫩的少年,清隽的相貌尚未完全张开,他揉了揉眼角走到门边的缸下打水洗漱。 少年名松洗完脸一抬头,便看见两个站在自己面前穿着怪异的人,吓得他一愣,手中的水盆都扔出去了。 沈清面对债主,总是有几分耐心的。 “别怕,别怕。”她笑道:“我是丹枫的朋友。” 一听丹枫,少年这才回神,连忙起身理好了衣衫对沈清和毕沧颔首。 沈清又问:“你是丹枫的好朋友,对吗?” 名松抿嘴,突然有些紧张。 沈清看见他耳尖薄红,似乎是因为“好朋友”这个称呼。 少男少女的心思简直溢于言表,根本无需沈清多问,便从他这放轻呼吸低垂着眼眸的举动中看出些端倪来。 她微微抬眉,恍然过来,原来他对丹枫竟然是这种心思吗? 可她却从未听过丹枫有个道侣,莫非是郎有情,妾无意? 但从昨晚二人的相处看来,丹枫应当对名松也有喜欢的,以沈清对丹枫的了解,她从未那般主动亲近过一个人。 “我是外界仙山而来,曾得丹枫一恩,自然,这恩巧合,她恐怕也不记得了。”沈清说得真切,也不怕会穿帮。 丹枫本就是个忘性极大的性子,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隔天就忘了,沈清将这恩说成巧合,反倒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沈清道:“那一恩帮我度过一道大关,我修行颇有所成,所以特地寻来报恩的。” “报恩?”名松疑惑:“报恩你去找她,找、找我做什么?” “你是丹枫的好友啊。”沈清笑道:“我知她总要来找你,干脆便在你这里等着她。况且我见你也是修行中人,或许我也可以帮一帮你。” 沈清故意道:“若修行有坎,不利于身,会长不高的。” 这下名松的脸彻底红了。 他比沈清还要矮半个头。 沈清解释:“你与丹枫一样皆是木灵,但你们修行方法却大不相同,枫修火,松修水,如此才好精进。” 名松讶异她竟然知道自己是株松,正因被人看穿真身,加上沈清身上的清气,倒是让名松确定她恐怕真是某座仙山上的仙人了。 沈清见他眼中清澈,便知道这是个单纯好骗的孩子,事情办起来轻松,沈清也就不觉得良心有愧了。 “名松小友,不请我坐下吗?” 名松一怔,连忙回神:“哦哦,请,请座!” 整个神庙也就只有院子外合欢树下有石桌石凳,名松便将二人带去那处,再为他们沏壶茶。 沈清坐下后特地朝神庙里瞥了一眼,神像犹在,却无脸庞。 收回目光,沈清道:“我见小友颇有眼缘,可许小友一愿,小友可有什么想而不得之物,或思而不成之事?” 名松此刻只觉得天上掉了个巨大的馅饼落在自己头上,云里雾里的。 怎么一出门才洗脸就碰见神仙了? 怎么神仙还要许他一个愿望? 这神仙……明明是冲着丹枫而来的。 名松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帮、帮你的是丹枫,不是我,若要许愿,也该丹枫来许的。” 沈清嗨了声:“顺带的事,不要多虑。” 名松见她坚持,便只好沉思,半晌后道:“那、那就请仙人为我摘一枝雪莲花。” 第90章 雪莲花 “雪莲花?”沈清问:“这雪莲花可有何说法?” 名松闻言,抿嘴摇头,又觉得如此回答不礼貌,便道:“就是一朵普通的雪莲花……我此生就在城中从未离开过,幽城虽小,也有一年四季,我虽足不出户,却也看过许多外头的东西,唯有雪莲花,只听过,没见过。” 一朵雪莲花,也算是梦寐夙愿? 沈清曾在书中见过对雪莲花的描述,生于雪山之巅,数年长成,花开一刹,芬芳千里。 自然,芬芳千里这种话多少有夸张的嫌疑,可高山雪堆里长出来的花,总有些不一般的。 可惜沈清也从未见过雪莲花,她在人间走过四季,几乎跑遍了南楚整个国度,也未见过雪山。 名松潜意识中觉得这花难寻,又见沈清沉默,便怕自己提的要求过于为难,正要开口改一个简单的,却见那头微微蹙眉沉思的沈清一拍手:“成,我去给你寻来雪莲花。” 名松起身行礼:“那就多谢仙人了。” 沈清答应了要帮名松去寻雪莲花,但也没急着要走,她还想再遇一次少女时期的丹枫。 名松陪了半晌便去忙自己的,只偶尔来合欢树下为沈清和毕沧添茶。 除却清扫神庙中的灰尘,擦洗神庙中的桌椅之外,名松就没有其他的事可做,一旦闲下来,他便会坐在门前双手捧着脸远远望向院外,似乎也在等人。 沈清问毕沧:“你可见过雪莲花?” 毕沧捏起落在桌面上飘落的合欢花指尖一顿,没有立刻摇头反驳,沈清便知道他一定是见过的。 如此一来,沈清倒是有些兴趣:“你一个沉睡三万年的石头龙,居然也知这世间有雪莲花?你在何处见过?那花儿是否真如书中所写,能芬芳千里?” 毕沧听她唤自己“石头龙”,一时语塞,眼神带着些委屈的无奈,心道她还真是对给他起外号这事儿乐此不疲。 至于他何时在何处见过雪莲花,毕沧也得从脑海的回忆中翻一翻很久以前,某人兴冲冲跑到他跟前的画面立时显现。 毕沧未渡天劫时离不开云潭,他也如而今的名松一般,只知自己,对外界却一无所知,一切新奇的东西都是从另一个人口中得知的。偶尔那人也会给他带来一两样物件或糕点,可惜毕沧不会玩儿,也不能吃。 后来那人带回了一朵花,她说这是她在雪峰之顶偶然遇见的,花开如白玉,花瓣透彻,上头落了薄薄一层雪花,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彷如一片片银色的霜鳞,那朵花的香味微冷清幽,叫她一瞬间便想到了毕沧。 所以她带走了那朵花,连带着长了那朵花的雪峰也一并削下了一小半,就是为了防止花朵离开了雪山便会枯萎。 行万里之遥,雪山在坤灵镯中还未融化一小半,她便兴奋地拉着毕沧进入了她的世界。 小半座雪峰,一朵霜雪融化却依旧剔透晶莹的雪莲正是盛放时,它的花蕊是漂亮柔软的金色,她说那像极了他眼眸的颜色。 “霜雪似你的发,花瓣似你的身,嫩蕊似你的眼,我在第一眼见到这朵花时,便觉得这花就跟你变出来的似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她问他,眉目颇为自得。 雪山上的光很亮,坤灵镯中的光芒落在上头就更折射出好些斑斓的颜色,那些缤纷色彩在这一瞬统统揉进了她的眼眸中,毕沧一时间看呆了。 他愣愣地回道:“很漂亮。” 她高兴了:“自然,还很香呢,清澈幽冷,和你身上的味道也很像,简直是照着你长的。” 她不觉得将一个男子比作花有何不对,也不觉得为了让毕沧看见一朵花而削下他人山头有何不妥,只管她高兴了,她便要这么做。 其实毕沧根本没仔细看那朵花,也没仔细闻花的味道,因为他当时眼里全是赠他花之人,那坤灵镯本就是她的东西,镯中天地自然也全是她的味道。 也是后来乾长老来时,毕沧才知道那座山不是寻常雪山,而是下界某位小仙修炼的山头,那株雪莲花也非寻常雪莲,是那小仙精心培育千年而得。 她惯常是个会惹祸的性子,得知自己削下了仙山山头,便在坤灵镯中抽一件法宝回赠。 下界小仙哪见过上界神器,在收到她的“赔礼”后一点儿气也没有了,感恩戴德地闭门修炼,只盼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腾飞上界。 记忆拉回眼前,微风徐徐,吹落了数朵合欢花,花树下的碧衣女子双手掌着脸,期待着他的回答。 有那么一瞬,毕沧将她认了回去,再眨眼,神女背后的光环消失无踪,唯余沈清残缺的神魂聚集于天灵处,那里的光芒远没有过去耀眼夺目。 毕沧道:“花很漂亮,也很香。” “你果然见过。”沈清鼓着嘴,石桌下的脚朝毕沧的小腿踢去一下。 可惜这人不知疼的,甚至都没低头去看一眼,反而将捡起的那朵合欢花簪在了沈清的头上。 沈清拍开他的手,又问:“可是你以前……送给什么人过?” 毕沧摇头:“是收到过。” 沈清扯了扯嘴角,眼底已经彻底没了笑意,语气也捻着酸:“哟,上古之龙果然魅力无边,竟有人特摘雪莲花相赠,如何?收到时可高兴透了?” 毕沧嗅到了醋味儿,但沈清而今的神情太过招人,所以他老实点头:“高兴。” 沈清:“……” 见她这回连话都不想说,只管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瞪着他,毕沧便觉得心里好受许多,一颗心砰砰乱跳,简直高兴地要冲出胸腔。 笑完了,毕沧又觉得难受,那股怅然若失弥留在心间。 赠花之人,不记赠花之事。 这一瞬毕沧明白,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过去的快乐是多酸楚的一件事,所以即便眼前人即是心上人,他也还是觉得难过。难过到毕沧迫不及待用什么方法方式,证明她就在这里,她就是这个人。 在沈清第三次踩他脚背时,毕沧便抓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怀中轻轻一带。温暖的唇与微凉的鼻尖一起贴上了沈清的额头,吻上她天灵那一抹柔光,安抚她这不必要的醋意。 “你还好意思亲我?”沈清捏着他的脸,将人扯远了些,眉眼灵动道:“你收旁人送你的花,竟还敢来亲我?” 毕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与她的耳廓,认真地看向沈清的眼道:“待你有朝一日想起今时的醋意,总有后悔的时候。” 沈清愣了一瞬,不过一眨眼便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她脸颊薄红,恍然自己忘记了生前记忆,所以毕沧这话虽未点破,其实便是她闹了个乌龙。 沈清一时恍惚,她真送过毕沧雪莲花? 还是在三万年前…… 可惜那些记忆她到如今也没能找回来,也不知要如何找回来,原先气后又不气了,眼下不气后再气上一气。 气偏偏那些过往,只有毕沧一个人记得,她记忆空白,可过去并不空白。 也不知她究竟犯了什么事,招惹如此祸端,沈清觉得自己很可怜也很倒霉,可再看向毕沧,她又觉得毕沧比她更可怜更倒霉。 忘记之人固然潇洒,记得之人却痛苦难熬得多。 所以那点气,升上来,消下去,升上来,再消下去。 沈清捏着毕沧脸颊的手终是松了力气,转而轻轻揉了揉,她刚才用足了力气,可别在他英俊的脸庞上落下指痕才好。 她的指腹似一片羽毛,摸得毕沧脸颊微红,如此近的距离,他恰好能看见沈清眼眸中的几分心疼。 她鬓角有毕沧给她戴的合欢花,绯红映着黑发,加上那双柔情的眼,将周围一切都衬得黯淡无光。 于是毕沧的眼中只有沈清,他读懂了她那股醋意是如何消散的,他也读懂了她眼神中的些许不甘,他知道她不该忘记过去,失去一切。 所以毕沧的心在此刻更为坚定。 “很快就结束了。” 他的声音被自己吞回了喉咙里,只有嘴唇轻轻动了动,沈清未能听清,她露出一瞬的疑惑,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呼,打破片刻宁静旖旎。 沈清的视线越过毕沧,朝他身后的院门外瞧去。 红衣如火的少女手中举着两串糖葫芦,震惊地望向几乎要贴在一起的沈清和毕沧。 沈清看见她那张脸,便立刻觉得自己见到了丹枫仙人,本能地对师父的尊敬和畏惧叫沈清立刻离毕沧远了些,可眼下丹枫还稚嫩着,她又觉得自己没必要怕她。 丹枫撇嘴,绕着这古怪的二人走,入了神庙范围,这才扬着声音喊道:“名松!名松!” 名松方进神庙内,听见动静便立刻跑了出来。 他迎上丹枫,见到少女手中的两串糖葫芦,眼露新奇:“这是什么?” “我特地带给你的!”丹枫道:“我在山下见到有人吃这个,便想着买两串过来给你尝尝,这颜色长得这么好看,也不知好不好吃,我们一起尝尝!” 名松似是已经习惯了她这么一惊一乍的,接过糖葫芦,依样画葫芦地学着丹枫如何去吃。先舔一口糖衣,再一口吞下山楂,酸涩刹那于唇齿间绽放,二人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五官被酸得扭曲。 不过酸涩之后便是回甘,一颗糖葫芦吃完,二人都意犹未尽。 少男少女们一人坐着一个矮板凳,贴着神庙檐下吃糖葫芦,一个一身红衣,一个一身青衫道袍,夕阳余晖越过院墙,透过飞檐上的雕花落在二人身上,画面极其温馨美好。 沈清这才发现丹枫来得很迟,几乎耗去了一整个白日她才到来,且她方才说的是“山下”,而非“城外”,可见其实在这幻象也与真实交叠,编织祝国幽城之人的潜意识里也知道,这里实为灵羽山。 吃糖葫芦的人并未朝合欢树下看来,名松吃完糖葫芦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般道:“对了!我今日遇见了一位仙人,说是曾经受你恩惠……” 说着,他便朝合欢树下看来,那一瞬沈清看见名松怔住,明明沈清和毕沧就在树下,他却看不见了。 名松挠了挠头:“咦,仙人走了……” 丹枫也顺着他的目光看来,两双眼越过沈清和毕沧,朝远远的街头眺望,可惜他们眼中只能倒映着幽城建筑,未能看见沈清和毕沧。 丹枫指着沈清和毕沧的方向问道:“你说的可是一男一女,女的碧衣,男子玄衣,原先就坐在那株树下的?” “对!你见过了?”名松点头。 丹枫应声:“见过,我才与你打了招呼,他们就不见了。” 此刻沈清睁大双眼看向那两人,若非是二人瞳孔中没有她与毕沧的身影,沈清就该说他们一句演得好,演得真了! 她与毕沧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毕沧只淡淡瞥了名松一眼:“幻境由设界之人而生,境中的一切也由设界之人操控,他想看见什么,不想看见什么,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顿了顿,他又说:“除非打破这山界。” 沈清摆了摆手,她还没弄懂丹枫为何会在灵羽山,也没弄懂名松为何想要一朵雪莲花,没必要这么快打破山界。 而且这山界其实灵气稀薄,本也坚持不了多久。 沈清和毕沧没有离开,就在合欢树下坐到幽城亮灯,百姓归家,丹枫和名松入了神庙后灯火熄灭,又只剩下门前那亮点微弱的光芒。 风起云散,圆月高悬。 沈清眼见着子时到时,万籁俱寂之下,幽城如同一座死城般寂寥无声。而这神庙也在一阵风中腐朽斑驳,如火焰烧着了画卷,将鲜艳鲜活的颜色烧去,徒留枯索沉沉的灰烟。 沈清再一次踏入废墟一般的神庙,如昨夜一样,神庙没有任何变化。 也许是因为昨夜毕沧一口气吹散了神像上附着的灰尘,眼下神像干净了许多,并未因为这一日轮回而变回原样。 可神庙中心的神像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光,沈清惊奇地朝那神像看去,见到那一抹光是从他心口的位置绽放的,幽幽光华,若隐若现。 沈清指向神像的心口问毕沧:“那是什么?” 毕沧道:“执念。” 沈清微讶:“竟是执念!” 那执念的微光毕沧的眼眸里生出了几点亮,他道:“心生执念才会以仙山为鼎,烧神魂为灵,供这梦境延续。” 沈清不明所以:“你说这里是一场梦境?” 毕沧点头:“先前我撕开山界找你时,便察觉到这里是一座仙山,且山中仙人离此地并不远,山中灵气微弱,实则仙力也极其不稳,想必那仙人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后来你说这是一万五千多年前的祝国,怀疑这里的人都因山界与外界不同而活了一万五千年,当时我便觉得有异,因为这里的人有一大部分都是幻象而生的假人,仅有的那一小部分,反而是顺应他人而活的。” 毕沧道:“我一整个白日看下来,假象为祝国,活人恐怕都是这些年间无意闯入山界,又或是被吸引来山界,而被仙力所扰,弥留下来的连州人,甚至是更久之前的人。” 沈清没想到毕沧竟会观察这么多,她有些惭愧:“我今天一天都只顾着盯名松了。” 毕沧又说:“城中一切井然有序,只有在丹枫出现时才生了异样,名松在见到丹枫后,眼底便再也没有旁人。别说你我,就是院旁摆摊的他也看不见,可见丹枫是他心生执念,营造幻象的真正原因。” 沈清问:“那他昨日没有露出的执念,今日为何会露出?” 毕沧反问:“昨日他可有求而不得之物?” 沈清点头:“应是有的,否则他不会开口说出雪莲花——” 她一顿,明白过来:“执念未曾宣之于口,便不曾露出,而今于他心口显现……莫非他真想要一朵雪莲花?” 第91章 你是不是不行? 沈清没见过雪莲花,便是想为名松摘来,也得先离开这幻境丛生的山界。 但如今知道雪莲花为名松营造山界幻境的执念,一切便好办许多。 从神庙离开,沈清道:“他既然想要雪莲花,那咱们就给他一朵雪莲花。” 毕沧问她:“你打算怎么给?” 沈清抬眸望月,微微挑眉:“我虽没见过,没法儿给,但你不是曾见过雪莲花吗?便按照你记忆里的样子,为我幻化一朵出来。” 沈清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你说过,灵羽山中祝国古城里的人多半是由幻境而成,既然是假的,便不怕再多一样假物,我反倒可以以此来试探试探,名松心中所求究竟为何。” 毕沧道:“你以为,他的执念不是雪莲花?” “一朵花而已,也能成为执念?”沈清才不信:“且不论他曾是仙山之主,便是一个寻常凡人,只要有心,长在人世间的一朵花也未必不能见到……而且你不是说你猜测我师父丹枫仙人才是他营造这一场幻境的真正原因?我也有些好奇,他与我师父的真正关系。” 沈清做好了打算,便要毕沧为她变出一朵雪莲花来。 毕沧虽曾见过雪莲花,可毕竟看得不算仔细,一模一样的花变不出来,七、八分像的倒是眨眼便出现在沈清的面前,还不止一朵。 飞鸟符化成的木屋内,沈清借着烛火看向覆满桌面的雪莲花,每一朵都大致相同,但仔细去看还有些微区别。有的花瓣过大,花瓣上还有浅青色的纹路,有的则晶莹剔透,像是覆盖了一层白雪般生绒。 毕沧想象不出雪莲花的香味儿,他见到这花时,只记得去闻坤灵镯中的气味。但他记得赠花之人曾说,那花的香气与他身上的味道相似,所以毕沧便将自己的妖气附着其上,使得眼前的雪莲花既有雪山冷冽之寒,又有清幽之香。 小桌上的花垒在一起,沈清细细去数,竟有十一朵之多,那花瓣越过桌面,险些就能漫出来。 沈清左右手各拿着两朵,她尚且能感受到毕沧妖气的冷意,又觉得这么多花眼前看不过来,便问:“我让你变一朵出来,你变这么多做什么?” 毕沧道:“不是你说我曾收过花,高兴透了吗?而今我以十赔一,你可高兴?” 沈清一愣,耳尖立时就红了。 她当时不知情,吃了一顿醋,还以为过去这么长时间,毕沧应当已经忘了呢,却没想到竟然还变出这么多花来旧事重提。 沈清觉得自己的脸也烧红了,手中的花忽而变得有些烫手,心口也因这话砰砰乱跳。 索幸沈清不是多矫情害羞的一个人,干脆就厚着脸皮捧着花朝毕沧走去,微微抬起下巴侧过脸去,示意他道:“算你识相,给你点儿奖励咯。” 毕沧见她凑得如此之近,二人的胸膛之间还挤着那莹白的雪莲,是他身上的妖气,是云潭的味道,也有沈清因为脸红而蒸腾上来的微弱烫意。 他伸手点了一下沈清的脸:“这也算是奖励?” 点脸的手指捏着沈清的下巴,将她的脸掰正,毕沧俯身下去用力地吻上了沈清的嘴唇。 雪莲花有一朵即将落地,沈清瞧见又来不及去捡,轻呼的声音被吞入毕沧的唇齿之间。他一手探入她的发丝,另一只手搂紧她的腰,含糊的声音从唇缝中溢出。 “不必去管它。” 沈清用眼神控诉:那怎么行?这可是她此生第一次收到鲜花! 毕沧已然沉醉于亲吻,根本没看见沈清的眼神,滚烫的气息驱散雪莲花的冷意,原先被沈清抱在怀中的那几朵纷纷落地,而后她被抱起腾空,天旋地转之后便躺在了床上。 毕沧半压在沈清之上,轻柔地理她凌乱的发丝,又将贴着沈清前襟处的几朵花瓣摘下丢去一旁。别人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雪莲花,此刻在他这里却变得极为碍眼。 沈清能听到自己凌乱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毕沧滚烫的呼吸,四目相对后没一会儿,二人又搂抱拥着亲吻到了一起。 毕沧对她只是亲吻,没有过激的举动,甚至不如原先在山林间的木屋里,那时他还敢握着她的手四处点火,胡乱造作。 眼下毕沧只是隔着衣衫,几乎要将沈清的腰给捏痛了,将她的唇亲得微微发肿,他便翻身将她重新搂抱入怀,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就这样偃旗息鼓了。 举动上的偃旗息鼓,可实际沈清压在毕沧的身上,轻易便能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毕沧的指腹还揉着她的腰间,偶尔用力捏一下,但也无伤大雅,至少沈清没觉得太疼。 她只是疑惑,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半途而废。 沈清瞪大双眼,盯着毕沧看了许久才问:“你是不是不行?” 毕沧:“……” 按着她腰的手温柔的抚摸因这话停下,毕沧眼眸诧异,甚至有些屈辱。 沈清咂了一下嘴:“嗨,你别太在意,我也就是随便说说,那什么……天色不早,咱们睡。” 她以为,她这样直白戳中了毕沧的自尊心。 这种话都问出口了,毕沧哪儿还能有半分睡意? 他半起身,沈清于他身上往下滑了两寸,恰好坐在了他的那处,腰还被对方紧紧地搂着,避无可避。 毕沧问:“你为何会这样想我?” 沈清眼下的姿势实在过于危险,她动都不敢动,腿心都有些酸麻了。 眨巴眨巴无辜的眼,沈清撇嘴:“你真的要我说?” 毕沧挑眉,颇具威胁:“你说!” 他自己说完后,不等沈清开口,又避开眼神:“算了,你别说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这种话我都问出口了,你既让我说,那能是什么好话啊,呵呵。”干笑两声,沈清决定怀柔以对,免得再一次戳破毕沧的自尊。 她轻声道:“我记得你明明算是天赋异禀啊,之前弄得我手都疼了,怎么近来总在这一处停下?自然,我知道你肯定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怕……就怕是心理上……” 毕竟在梦境里,沈清记得她和毕沧还是很和谐欢乐的,即便那些细节感受什么的都朦朦胧胧,她并未记得深切,却也算有过切实依据啊! 难道是她以前给他造成了什么不可磨灭的伤害,让他畏惧了?胆怯了? 沈清一拍脑门,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啊! 毕沧见她越说越离谱,那双避开的目光终是回到了她的身上,带着几分危险的威胁:“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清破罐子破摔:“那是怎样?” 毕沧沉默了片刻,与她大眼瞪小眼后叹气:“这里是灵羽山,入山间一切皆在那人视野之中,我若与你鱼水之欢,势必会落入他人眼中。” 沈清恍然般哦了声,点了点头后又问:“那之前呢?” 毕沧撇嘴,有哑言了。 沈清替他回答:“总不至于是怕天在看,地在听,你不好意思?” 毕沧:“……” 难为她能想出这么荒唐的理由。 沈清见他沉默,故意扭了一下腰,果然见毕沧身体僵硬,竟朝她瞪了一眼过来。 沈清噗嗤一声笑了出声,问道:“说嘛说嘛,为何不行?” “没有不行。”毕沧沉着脸,耳尖却是通红,犹豫了会儿才道:“我怕你受不住。” 沈清:“……” 这回轮到沈清目瞪口呆,浑身如同浸在沸水中般,从头到尾红了起来。 毕沧怕她胡思乱想之际,又不知跑歪到哪儿去,便干脆解释清楚:“你而今神魂不稳,魂魄也不全,便是走的双修之道,那事于你也无益。” 沈清轻轻啊了声:“原来如此……” 她方才还真的想歪了,她想着自己也用手丈量过毕沧的资本,提起怕她受不住,他也有这个资格说出这话来。原来不是这个意思……是她神魂与魂魄不全才是问题所在啊。 沈清尴尬地笑了两下,再对上毕沧“果然如此”的眼神,便羞愧地自觉垂下脑袋。 沈清知分寸,也尤为看重自己的修为,深知魂魄不全她连个好鬼都算不上,自然也别想与上古之龙巫山云雨。 她心中还有些可惜,但也只能认下。 这话说通了,毕沧也没再像方才那样用手臂禁锢着沈清,转而用掌心轻轻安抚般抚摸她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一样要将她哄睡着。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气音吹过她的耳边,几分安慰,又像是调侃。 “你别急,会有那么一天的。” 沈清:“……” 急什么急?她就算急,眼下也不能说很急了。 “没意思。”沈清撇嘴,推开毕沧便翻背对着他,大咧咧留下一句:“睡觉!” 毕沧望向自己陡然空了的怀抱,一时无奈,气得笑了。 木屋内桌面上还有大片雪莲花,因有妖气保存,也不怕它们会在一夜间枯萎。 月华穿过木窗透入床侧,映照着沈清那张熟睡的脸,毕沧靠坐在床前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她的鬓角处还有一朵合欢花,经过一个日夜过去,那朵从树干上落下的花朵依旧光鲜亮丽,如蕊的花瓣在夜风中颤颤,仿佛就长在树上一般散发着清新的甜香。 毕沧先前说,很快就结束了,其实也不是随口一言。 他找到了她的第三道魂,只待三魂归位,沈清总会想起一切的。 - 次日还是那摆摊的大爷路过木屋前,沈清自来熟地与对方打了招呼,大爷笑呵呵地应声,这回见到沈清将飞鸟符化成的木屋收走也不惊讶,甚至还送沈清一小块麦芽糖吃。 沈清厚着脸皮向对方要了两块,待走到毕沧身边想要将其中一块喂进毕沧的嘴中时她又立刻想起毕沧吃不得这些,顿时觉得嘴里的糖也变得索然无味。 沈清颇有些抱怨:“你什么时候能吃这些东西?” 毕沧有些恍惚,因为这话她以前也问过。 他也如过去一般回答道:“待我渡过了天劫,应当便能吃这些东西了。” 沈清没想到他真会回自己,一时愣住。 此刻两块麦芽糖都在沈清嘴里,腮帮子左右各一块,鼓着如同贪嘴的小孩儿,她呆愣地望着毕沧,半晌才问:“你还有天劫?” “仙道之人自有天劫要过。”毕沧挑眉:“你不会不知。” 沈清点了点头:“我知,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也要渡天劫。” 毕沧瞧出她有些失神,也看见她眼中的担忧,便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别想那久远之事,我于修行上三万年未进一寸,天劫离我十万八千里之遥。” 沈清这才松了口气,但心中还是有些不顺,如那麦芽糖滑进了心口,粘稠地堵着那处,不上不下得难受。 名松到点便出门,今日再见到站在合欢树下的沈清和毕沧,他已面带几分兴奋。 名松兴冲冲地跑来:“仙人!昨日你们走得早,竟未与丹枫碰上面!” 沈清摆了摆手,随和道:“有缘自会再见到的。” 名松连连点头,沈清便将昨夜毕沧变出的雪莲花取出。 她非直接给对方一朵花,而是用一个石盆装着碎冰,将那朵雪莲花种植在冰中,如此也能保存得更好。 名松乍一见到雪莲花,眉目亮了瞬,有些惊讶道:“好漂亮的花!” 沈清道:“昨日答应你的,替你寻一朵雪莲花,我已经做到了。” “这、这是雪莲花?”名松闻言,又仔细凑过去看,他皱了一下眉,摇头道:“不、不对啊,雪莲花不长这个样子的。” 沈清挑眉,心想昨日毕沧变出十一朵雪莲花时,的确每一朵都有些微不同,毕沧也说他自己记得不是特别清楚,怎就轻易被名松识破? 她又道:“雪山生长,瓣如白玉,蕊如黄金,这就是雪莲没错了。” 名松的脸色霎时难看了起来,他抿了抿嘴,似是陷入了某种纠结之中。 沈清见他神色不对,便问:“你说你不曾见过雪莲花,如今我带来了,你又说不是,那在你的印象里,雪莲花应当长什么模样?” 名松一时愣怔,双目变得也有些呆滞,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眼睛许久没眨,也许久忘了呼吸。 少年一瞬木讷了起来,如同背书般道:“书中有写,雪莲生于雪山之巅,数年长成,花开一刹,芬芳千里……” 沈清也看过这本书,她眼下捧着的这朵花可以说与书中描述几乎无差。可下一瞬名松眨了一下眼,像是木偶成活,又否认了书中描述。 “可她不是这样说的。”名松道:“她说我只会读死书,一生未曾离开过这座山,也对外界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将书中记录奉若真理。她说她见过真正的雪莲花,花是朱瓣蓝蕊,于阳光下折射七彩,灵气纯透,才不是白色这般寡淡。” 沈清一听便觉得不对,非但这话不对,就连眼前的名松也变得尤为不对劲。 远街的吆喝声不知何时停止,毕沧拉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名松便突然暴起,挥开了沈清手中的石盆,碎冰落地,花瓣凋零。 “这不是雪莲花!这不是她说的雪莲花!” 原是晴空万里,忽而于祝国古城的上方滚起了乌云,幻境由设界之人而生,也随他的情绪而变。 沈清蹙眉,不知他说的朱瓣蓝蕊究竟是什么花,倒是注意到口中的那个“她”。 毕沧说,这幻象因丹枫而生,莫非说雪莲花能于阳光下折射七彩之人,也是丹枫? 沈清立刻道:“丹枫性子要强,为彰显自己见多识广,未必不会夸大所见所闻。” 她想逼他。 名松果然经不起刺激,只要是关于丹枫的一切,他都格外在意。 “不对!她从未骗过我!你是寻错了花,不是她夸大其词,是你错了!” 那游街的神像是丹枫的脸。 幽城因丹枫的到来而陷入沉寂。 因丹枫出现他的眼里再无旁人。 沈清在这一瞬才明白过来,她用雪莲花来试探名松是对的,此人执念哪是一朵花,他的执念分明是说花之人。 因为他哪怕身为仙山之主,是灵羽山上的仙,遍寻世间也找不到一朵朱瓣蓝蕊,生长在雪山之巅,能于阳光下折射七彩的雪莲。 这才成了他的心结,成了他封锁山界,幻出古国小城的执念。 沈清厉声道:“那便叫来丹枫与我对峙!” 名松忽而僵住,天彻底暗了下来,有小雨如线似雾,啪嗒啪嗒落在寂寥无声的幽城。 沈清听到他的声音变得沧桑沙哑,那张稚嫩的少年脸庞也有一瞬生了斑斑皱痕。 他道:“她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92章 长青观 就因名松说了这句话,幽城便是整日连绵的雨。 雨水越来越大,如同瓢泼,阴沉沉的天乌云越压越低,甚至遮蔽了一些高楼屋顶。 暴雨之下的雪莲花花瓣破碎,养护花朵的碎冰也与雨水融化为一体。 毕沧化出了一把无形的伞,遮蔽在沈清上方,只有名松一个人被雨水淋透,而此刻他的眼中也再无光彩,无恨无怒,无悲无喜。 名松看也没看地上的雪莲花一眼,转而坐在那间神庙前的小凳上。 小凳成双,有一个是专门为丹枫准备的,沈清昨日才见到他们二人靠坐在一起吃糖葫芦。眼下雨水倾盆,名松忽而显得清瘦了许多,莫名生出孤单伤感的味道来。 不知是否因幻境由名松而生,所以他说的话也一语成谶,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周围漆黑一片,那神庙旁摆摊的老汉都回去许久,庙外也不见丹枫的身影。 名松似乎早有预料,从始至终他的神情都没有任何变化,雨下了多久,他便呆愣了多久。期间沈清与他说话他也听不见,一旦沈清拦在他的面前,他也只会喃喃重复那一句“她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次山界中的时间过得很快,子时将到,神庙重新斑驳,从院墙到青瓦屋顶,每一寸都被雨水冲刷成残破陈旧的模样。 而原先坐在屋檐下的名松也在雨水中逐渐消失,风化成一片沙,顺着水流没入地底。 一切皆是幻象,就连这守着神庙的少年也是假的。 这恐怕是山界中祝国幽城成立以来,名松第一次没有见到丹枫,也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之快,叫他猝不及防于幻象中面对了现实。 沈清打破了他的妄想,自然也就看见了真正的名松。 她再一次走入这间神庙,庙中唯一变动的依旧只有面前的神像。 第一个子夜,沈清看见了名松的真容。 第二个子夜,沈清知道了名松的执念。 如今第三个子夜,沈清终于看见他睁开双眼。 那神像原是石头雕刻,此刻却注入了灵魂,彻底活了过来。 旧庙的屋檐承受不住过重的雨水,有水痕淅沥沥地顺着青瓦缝隙流入神庙中,砸在了神像之顶,也从他的脸颊与眼下滑过,乍一看,就像他哭了。 沈清与毕沧就站在名松的面前,他那么高,威严地端坐着,身体依旧是石头的模样,动也不动,唯有那双眼在夜里泛着淡淡的光泽,比之他心口的执念更亮。 在沈清与名松对上目光的那一瞬,她显然从他的眼眸中看见些微惊讶,他的嘴唇没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原来是你。” 沈清微讶:“你认得我?” 名松道:“我知道你。” 沈清便问:“是因为你认得我的师父丹枫仙人,你曾听她提过我?” 名松轻轻叹了声气:“我与她已有一万多年未曾相见,又怎会有机会听她说起,你如今竟成了她的徒弟。” 沈清大约猜到了他一定很久没有见过丹枫仙人了,因为在他编织的幻境里,丹枫还是明朗少女的模样,一万多年,足以改变一个人很多。 丹枫没有那么天真无畏,她拘束了许多,也知许多禁制,和名松记忆里的人相差五分。 沈清昂着头看向那双眼:“我很好奇,如若你没见过丹枫仙人,又是从何处听说过我?” 石像上的目光轻轻转动,而后越过破旧的门窗,朝神庙外那株在暴雨也中依旧纷纷盛放的合欢花树上,只道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沈清微微蹙眉,她猜到自己曾经的身份特殊,否则丹枫仙人也不会什么都不与她说,任凭她自己稀里糊涂地乱猜,还以为自己当真是个穷死的鬼。 沈清沉默片刻,开口:“不论天机如何,我也不想逼问你关于我之事,但我还是有些好奇,你为何要将这些凡人圈在山界中,让他们与外界隔离,过着不知今夕何夕的日子?” “山中有界,也有迷瘴,是迷瘴将一切靠近的活着的生灵带进你创造的世界里。”沈清道:“这里是祝国旧貌,存世一万五千多年,毕沧说其中一大半的人是假象,却也有一小半的人被仙力迷惑了心智,还以为自己生来就在此处,过着与祝国人一样的生活,糊里糊涂地成了你山界中的一个摆设。” “摆设?”名松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摆设,我从未剥夺过他们的神魂,他们依旧好端端地活着。” “是,因为你没有剥夺他们的神魂,所以他们不是行尸走肉的傀儡,我才说他们是摆设。”沈清道:“就如你建造了一间屋子,要让这间屋子更加别致总需要一些鲜花盆植点缀,这些活着的人就如同被你框进屋子里的鲜花和盆植,固然活着,却是摆设。” “每日自丹枫出现,你的眼底就再也没有旁人,你对她执念颇深,可圈着这么多活着的人陪你演戏,成为你设想中与丹枫的桃园秘境中的一员,你可有真正问过他们的意愿?” “这些人也有父母孩子,在外界,他们另有他们自己的生活。” 沈清顿了顿,见石像无话,她便接着道:“你可知山外旁人如何称呼灵羽山?他们说山中有妖兽,擅摄魂,食人肉,凡是入山者有进无出,皆命丧于此。” 良久,沈清又听到了一声叹息。 “你知道?”沈清心跳加快,难免生出怒意:“可你身为仙山之主,竟仍然一意孤行!” 因沈清这一句话,叫石像生出了裂缝,碎石成灰,刹那间地动山摇,沈清惊愣之下便见神像与神庙逐渐坍塌。 毕沧拉着她的手臂领着她退出了神庙,便是下一瞬,房梁折断,暴雨彻底吞没了这间旧庙,连带着那斑驳成灰的神像一起化为乌有。 只有神像前立着的那株合欢花树未受牵连,灰尘被雨水覆盖,霉味被雨水冲刷,合欢花依旧阵阵幽香传来,似乎在这昏暗的深夜里,每一片叶,每一朵花都在绽放着微弱光泽。 沈清再一次听到了名松的声音,于天外传来。 “我知劫至,无可挽回,还请上神寻至我真身,断我绮念,助我赎罪。” “名松……拜谢。” 便是这一声,连带着微凉的风,卷起一阵迷雾朝沈清扑了过来。 她有预感这是名松送她出山界,便立刻抱住了毕沧的胳膊,再怎么也不能与他又分开一回。 果然下一瞬沈清便被一股力量推得往后踉跄两步,眼前视线模糊,合欢花味散在了风中,雨水也消失,她一脚踏空,又被毕沧拽住了手腕,堪堪稳住。 闭上眼再睁开,入目所见便是一枝横在眼前的枝丫。 阳光从淡到烈,渐渐晃得人眼发疼,沈清抬手时恰好碰到了跟前那一支树枝,竟轻易将其折断,再朝远处去看,入目所见皆是枯索。 这里是一片树林,似乎还处于山上,前后皆不成路,干涸的地面深处几丝裂缝,高低不平,站都不好站。 枯败的气味掺着灰尘扑鼻而来,沈清抬手在眼前挥了挥,再瞧一眼头顶的炎炎烈日,晒得人口干舌燥。 毕沧见她站稳了,这才朝四周看去一眼,他也有些惊讶眼前所见,但不过一息便反应过来,羽睫轻颤,毕沧眉心紧蹙,直觉生出一丝不安来。 “奇怪,名松将我们送到什么地方来了?” 沈清问完,毕沧便道:“还在灵羽山。” “这是灵羽山?!” 沈清惊讶得声音险些都劈了,再瞪大眼睛借着烈阳仔细看一眼周围,在这里绝大部分的树木都将枯死,土里水分渐失,怎么瞧也像是好些年没下过雨的样子,怎么可能是灵羽山? 不等沈清问出,毕沧就给出了解释:“山界一日,于界外十年,我们在山里待了足两日半,恐怕人世间时间流转,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 这回沈清连呼吸都停了。 她微微张嘴,想要反驳,可又想起来灵羽山山界中的祝国幽城,便知道毕沧说的是对的。 他们进入了山界,误闯了古城,身处城中度过了两日半,便以为时间也按照人间十二个时辰来算一日,他们至多只是度过了二十多个时辰。可实际上山中二十多个时辰,便是山外二十多年。 人间的二十几年能发生许多事,叫一个郁郁葱葱,山明水秀的灵羽山,变成如今这般干枯萎靡的模样,也只可能是时间。 二十多年…… 竟有二十多年了! 沈清问毕沧:“那灵羽山山界可还在?” 毕沧点头:“在,在山后,不在此处,山中灵气几乎消失,恐怕待这些树木全部枯死,山界也彻底打破。” 仔细看来,凭着这炎炎烈日,要这些树全都枯死,至多不超过一年。 沈清不知人世间发生了什么,但她还记得名松将她和毕沧送出山界时说的话,他提起上神,沈清以为他应当是认出了毕沧的身份。 名松话中说务必找到他的真身所在,断去他的执念,让他得以赎罪。 他既有此要求,必不会将沈清送出离他真身太远之处,眼前看去也只有一条可前进的,勉强算作路的蜿蜒小道,沈清与毕沧也只能顺着这里往前走。 沈清领着毕沧沿小路前行,毕沧却忽而停住脚步,回头看去一眼。 沈清的目光投向毕沧所见之处,那是山的后方,整座山中也就只有那里尚且有一两点灵光闪烁,那里的树还活着,只是也不怎么长树叶了。 如若沈清没猜错的话,那里应当就是山界入口。 她疑惑地问:“怎么了?” 毕沧张了张嘴,目光微顿道:“清清,我可能……” 我可能不能陪你往前走了。 毕沧想说出这句话,可这话不论如何他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前方是什么,也知道后方有什么。往前走,沈清会见到名松的真身,她也一定要找到名松的真身,好释放山界中被困住的百姓,好消除他的执念,还清债务。 名松身为仙山之主,真身却被执念所困,未必不会一时想不开而堕魔。便是他这些年再怎么耗尽仙力,可终究仙身犹在,如若真的对抗起来,沈清必然不是他的对手。 毕沧应该跟着沈清,他自然是要保护她的安危,不让任何危险靠近她。 可……他找到了她的仙魂。 她的仙魂还留在了山界中。 沈清见毕沧神色不对,握住他的手也察觉他手心冰凉,出言安慰:“你发现了什么?还是说我们会有什么危险?别担心,若能说,便细细与我说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毕沧无法开口,也无法倾诉。 若让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势必也瞒不过苍穹,横生枝节反而不利于他行事。 “没事。” 毕沧抿嘴,轻轻摇头:“只是那山界中有样重要之物我忘了带出。” 沈清不信:“真的没事?” 毕沧点头,算是应和。 沈清这才道:“别担心,山界消失,你说的东西也未必会消失,更何况现在山界还在,那是名松创造的世界,他帮你找起东西来一定更快。” 毕沧嗯了声,也于心中想,那是上界交给名松的责任,是他哪怕生了执念也不能离开灵羽山范围,誓死要守护住的仙魂。 只要名松还在,仙魂便不会丢。 越过这座山头,沈清的视线依旧是一片干枯的树林,不过除了树林枯涸的气味之外,她还嗅到了淡淡的燃香气味。 再朝前走了约小半个时辰,沈清终于看到了燃香传来的地方,那里是一座青瓦白墙的道观,藏匿于深山之中,被周围的树木遮蔽了大半。 如若不是因为这里的树枯萎了许多,没有那么茂密的树叶,恐怕还显现不出这座道观的形状来。 不过不知是否因为道观内有水源,靠近道观周围的树木已算是这些山头中长势不错的,虽说看上去也病歪歪的没那么茂盛,却还能有黄绿的树叶遮阳庇荫。 越靠近道观,燃香味越浓。 沈清和毕沧站在道观前,二人一起抬头看向道观正门上挂着的牌匾,其实她在瞧见道观时便有所猜测,眼下隔了二十多年,沈清果然还是走到长青观来了。 债条上所书,沈清的债主名松就在灵羽山,长青观,此刻沈清不得不感叹一句:债条诚不欺我。 观门紧闭,里面也没传来什么声音,沈清几步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不确定地站在门后问了句:“谁啊?” 沈清开口:“在下桂蔚山丹枫仙人之徒,求见观主。” 门后之人愣了一会儿才将门打开,那人约五十左右,目光疑惑地朝沈清身上打量,又落在她身后的毕沧身上,惊讶了一番后才犹豫着开口:“道友可是姓沈名清?” 沈清反问:“道长认得我?” 那道人啊呀一声,啧啧称奇:“我原以为是常碧犯了傻,糊涂了,想找借口回来长青观,却没想到这世间真有沈清其人!” 竟也真如当初常碧所言,沈清貌如瓷玉,气质清冷,其夫面凛,目若寒星,二人皆非凡人之姿。 “常碧?”沈清问道:“她回来过来?人可还在观中?” 道人长叹一声:“二十六年回来过一回,我因与她是同时入观,我留观中,她出嫁离观,除却二十六年前那一次,之后我们也再没见过了。” 只是不论如何也让人惊讶的是,二十六年前常碧所说之人,于这二十六年未变容颜半分,竟走到长青观前了。 第93章 山中无松 之前沈清从常碧处得知,长青观分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两种。 内门弟子是从小到大长在长青观,此生都不会出观离去,生死皆于观中的弟子。外门弟子便可选择离开长青观,去往纷杂世间,过寻常人的生活。 眼前领路的道人名周竹,与常碧一样于没有记忆的孩童时期便长在了长青观。 后来到了弱冠之年,他选择留在了观中,而常碧犹犹豫豫,直到她遇见了李灿,下定决心离开长青观。 长青观有两层围墙,建造成八卦图的形状,尤其是里面的树木生长排列也很有讲究。第一层围墙内住着的是外门弟子,听周竹说外门弟子曾经有六十多人,在观中还有一层围墙,围绕着几座楼阁,里面住着的是内门弟子,原先有十五人左右。 不过因为这二十多年间发生了许多事,加上数年干旱,长青观里许多人都已经死去,还有一些离开,如今只剩下内门弟子七人,外门弟子十一人。 周竹领路朝内门方向走时,沈清偶尔也能见到一两个脸色不太好看的道人在院子里做活,那些脸色难看的,都像是生了什么病。 周竹也与沈清说起了常碧之事。 二十六年前常碧手握香木符牌走到了长青观前才发现,原先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人竟然消失了。她敲开长青观的门,与观中道长说起此事,还怕沈清和毕沧是因为手中没有符牌才迷失在观外的迷阵之中,请观中外门弟子都帮她找人。 彼时周竹已经是内门弟子了,但他与常碧也算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所以为此事用心了些。他问过常碧走失之人的面容,常碧一一说来,还提到要来赠书的女子名叫沈清。 后来他们在山中找了三天也没找到沈清的身影,迷阵中更没有外人走入的痕迹,便有观中人猜测那两人应当是被山中妖兽抓走了。 妖兽抓人从来悄无声息,他们一面惋惜沈清和毕沧恐怕就此丧命,又一面庆幸常碧毫发无损。 常碧总觉得沈清和毕沧非同寻常人,便还是打算在观中等他们,她在观中待了近十五日才断定沈清和毕沧应当是不会再来了,这才离开了长青观回去连州福来村。 沈清闻言,颇为好奇:“不知这二十六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灵羽山变成了这般模样?” 周竹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要怪便怪这世道要人死……二十多年前鹿国攻打南楚,南楚节节败退割让三州数城,两国协议停战后,便是连续三年的疫病。疫病之后,暴民四起,就连南楚的王朝也几多挫折,轮番换了好几任皇帝,而今的皇帝还曾是某位说不出名号的天师,被文武百官推举上去的。” 沈清没想到南楚竟然乱成了这样,骇人听闻地由文武百官推举一个道士当皇帝,这些人还当真是想要成仙想疯魔了。 “国不成国,家不成家。”周竹摇了摇头:“眼下只有岚州还算作皇帝的领土,其他地方的官员也都各自为王,最可怜的还是百姓,任凭到哪个地方都不好活。” 沈清虽没见到外面究竟有多乱,可听周竹这么说也觉得唏嘘,便又问:“那连州呢?” 周竹道:“连州境内没有受战争和国家分崩离析的苦难,可道友也瞧见了,苍天不落雨,良田苦难收,天下间饿死的百姓无数,饶是连州靠山傍水,这几年日子也极为不好过。” 周竹虽未离开过长青观,却也听过外门弟子时时传来山外的消息,因为这些年间入山拜仙者越来越多。 曾经连州的百姓还算生活幸福,可如今就连长青观内的道人都有很多坚持不下去了,就更别说那些一点道法法术都不懂的普通人。 从观中出去的人越来越多,这座靠着山石林木设成迷阵的长青观,也因大旱数年,草木死,灵气散而显现在山坳处。 观外无阵,也无人愿再来。 周竹知道沈清过来是为了将上百万本书籍全都寄放在长青观内,也是因为这些年观中道人越来越少,反倒空出了许多楼阁与房间,装下这些书也不成问题。 领着二人一路说完这二十多年间发生的事,周竹也走到了观中书阁前。 “长青观中有三座书阁,一为道法符册,二为图画诗集,三为话本杂谈。”周竹说罢,指着离得不远的三座书阁道:“二位便可将书本先放在图画诗集这一栋楼阁内,分门别类的事便交给我观中弟子……” 他顿了顿,又笑:“反正现在我们也正闲来无事。” 三座书阁周围都种了许多树,明明应当茂密青葱的树叶因天热枯黄了许多,地上落了厚厚一层,不远处还有个佝偻着背的老道正在慢吞吞地扫地。 老道见到沈清和毕沧,眼神露出几分疑惑,再招手让周竹过去,恐怕是要问他们二人的身份来意。 周竹离开了会儿。 沈清抬眼望去,长青观虽在山坳处有树林遮蔽,可观也建在了小丘之上,观中楼阁有高有低。 入观内台阶数百层,书阁位于中央,只有藏匿道法符册的那一栋被一道白墙拦在了观内第二层,剩下两栋就在眼前,这三座书阁看似在一处,其实还是有所区分。 那道只比人高出一截的白墙内,便是长青观内门弟子居住的地方,袅袅青烟从中飘出,穿过墙外数道枝丫,从这往里看,里头的树便更少了。 图画诗集的这一栋书阁大门方才已经被周竹打开了,书阁虽不大,可里头的藏书却很多,一卷卷画卷有的展开,有的卷起垒成堆地放在了书架上。 沈清朝毕沧看去一眼,示意他将坤灵镯中的书本取出。 毕沧拿出坤灵镯,一道金光闪过,成千上万本书籍便厚重地堆积在了楼阁正中央,意外撞倒了数道书架,甚至挤到了二楼高。 沈清被迎面而来的灰烟呛得直咳,连忙拉着毕沧退出了书阁。 那头听见动静的周竹连忙来看,在见到满屋子书时惊讶得张大嘴,眼睛许久没眨,再慢慢把目光挪到沈清身上。 沈清瞧着几乎堵着楼阁大门的书,伸手摸了一下鼻尖灰尘,干笑了两声:“你说让我放在这里,你们自己整理的。” 周竹:“……” “好好,放在这里就行,我、我们可以整理。” 周竹说罢,脸上勉强挂起笑容,心想恐怕等他死了,这些书也未必能理得完。 沈清了却一桩事,但还想着另一桩,便问:“不知我二人可否能进内家弟子的住处看一看?” 周竹一愣。 沈清连忙道:“实在是先前久闻长青观大名,瞧长青观建造与旁处也多不相同,所以才想着再打扰道长一段时间。” 长青观从未接待过外来访客,说实在的,沈清与毕沧是第一批能走入长青观的外人,先前那些求仙问药被困在迷阵中的,他们都将人送还安全地段,并未留人入观过。 眼下周竹有些为难,赠书本是善举,照理来说这点小要求应当不难满足,不过长青观毕竟不是他来当家,便还是让沈清稍等片刻,他来问一问观中长辈。 长青观无观主,一切事物都由最年长资历最深的那个人来决策,再由内门弟子举票决定的。 眼下长青观中道人实在不多,加上观外迷阵消失,观内也无什么珍贵之外,再一听沈清和毕沧赠了他们一整栋书楼的书籍,老道便没那么多讲究了。 沈清得以入长青观内院,几番道谢,周竹已经寻人去整理书籍了,带她闲逛的便是观中资历最深的老道。 瞧老道样子,约九十上下。 沈清一边看内院中是否有松树,一边问些长青观的由来。 周竹虽是在长青观长大的,却并未了解长青观太多,老道长却是知道的。 沈清道:“周竹说他与常碧都是婴孩时期就在长青观内了,既然长青观不与外界相连,又如何会有这些孩子?” 老道长道:“道友是不是想说,观中男子与女子通婚?” 沈清摇头:“既然是倚靠仙山,救人无数的道观,我想观中应当不会出现这种事。” 老道长点了点头:“道友未曾看轻长青观,贫道深表慰藉……其实这些孩子的由来,贫道也不知,便是连贫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来到长青观的。” 老道长说,这里的人都是突然有一日打开门,便发现门前有孩童哇哇啼哭。 睡在道观门前的孩子,道观不能不管,他们便将那些孩子带了回来,在观内养着。孩童有男有女,长大后也非人人都愿意留在观中当个道士,干脆便分了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的区别。 老道记得自己还很小的时候,便听观中前辈说过,长青观不知何时而立,观中的孩子也不知从何而来,斗转星移亦扰不了长青观半分,反而住在观中是最安全的。 数年干旱摧毁的何止是长青观,灵羽山外的整片人间土地皆颗粒无收,饿死渴死或病死之人不计其数,长青观也不再是最稳妥的避风港了。 沈清想这些孩子的由来,恐怕要找到名松才能知道答案。 老道说不出长青观立世多少年,反正这观也不在史书中记载,不求外来客敬香,有可能是一千年,也有可能是一万年。 闲谈之际,他们几乎走到了长青观的最高处。 四面环绕的山峰依旧很高,因太阳落山暑气渐消,红云盖顶,乍一眼看过去,整座道观就像是天井里的一块石头。 老道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好了,观内一切皆在于此,道友应当也都看完了。” 沈清一顿,问道:“观中没有松树?” 老道愣住,停顿了会儿才问:“道友为何会这样问?” 沈清道:“我曾听人说,观中原是有棵灵松的。” 老道摇了摇头,叹气道:“原先是有一株松,可惜天热水少,最先枯死的便是那株松,而今已经挖根填土,做柴火烧了。” 沈清没想到竟会如此。 毕沧忽而将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他什么也没说,沈清便明白他的用意了。 老道士说的并不是实话,只是他为何要隐瞒,沈清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沈清也没打算拆穿,便道:“实在可惜了,我听说那灵松颇有仙缘,竟也扛不过天灾……道长,我夫妻二人来一趟实在不容易,眼下天色不早,不知可否借宿一宿,明日再离开?” “这是自然,二位道友请随我来。”老道士领路道:“内院住着的都是男子,不便道友歇息,外院倒是空着许多房间,还有两名外门女弟子尚在观内,道友可去那边住宿……至于这位道友。” 老道看向毕沧,道:“便让周竹安排其他住处。” 沈清与毕沧虽对外称作夫妻,也不能在别人的道观里堂而皇之住到一间屋子里去,老道安排合理,沈清一应应下。 老道说的两名外门女弟子一个二十,一个二十五左右,观中女子睡的是通铺,沈清与两名外门女弟子错开,就在隔壁。 老道叫周竹引路,把沈清带来这所女弟子的院落前,毕沧一路跟着,与她一并进门看了房间。 说不得多好,没有飞鸟符化作的木屋精致,却也算干净整洁。 院子的角落坐着那两名女弟子,在沈清和毕沧踏入时眼神便一直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似是好奇打量。 周竹领了路,便要带毕沧去他的住处。 从知道今晚与沈清不住一起时,毕沧的眉头便一直都是皱着的,眼下天才微微有些暗,便迫不及待要将他们俩分开,他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沈清见状便觉得好笑,尤其是近来每夜睡前毕沧都要抱着她用力亲一顿,眼下亲不成了,他那双漂亮的眼里明晃晃地含着幽怨,倒显得一张冷脸温和可爱了许多。 沈清笑着低声安慰:“晚上我去找你。” 毕沧闻言,眸光一亮。 沈清道:“你不是说那老道骗人?他还特地将你我安排在外院,便说明名松真身就在内院之中,我们俩夜里偷偷去找。” 毕沧撇嘴,亮起的眼眸又暗了。 “我还以为你找我……” 话只说了半句,沈清便笑得更得意:“找你做什么?我神魂不稳,找了也是白找,别瞎想了。” 毕沧:“……” 沈清又是几句好话哄着,毕沧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周竹离开。 直到人走了,沈清才转身去向自己的住处,路过那两名外门女弟子身边时,沈清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两名女弟子神色古怪,细细看了沈清一眼,眼神生出几分精光。 沈清被她们的眼神一瞧,寒意莫名袭来,像是被饿久了的狼盯上的一块肉,极不舒服。 因这些许的不适,沈清留了个心眼。 山林干枯,天色暗下来长青观中也不敢随意点灯,便就借着月光洗漱休息。 沈清在屋中根本没睡,她还打算去找毕沧一起夜会名松真身,只等着长青观里的道士全都休息了才好动身,却没想到有人比她还耐不住性子。 隔壁屋子里住着的两名女弟子窸窸窣窣地朝沈清这边走来。 沈清躺在榻上假寐,听到窗棂被人推动,紧接着一阵迷香随夜风吹入。 沈清又非常人,这些迷香对她无用,不过她倒像知道这两名女弟子打算做什么,便干脆假装自己中招,动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窗外扔进了一块石头,见沈清没反应,那两名女弟子才推门而入。 “姐姐,现在怎么办?” “只管等,你看他们二人年纪不大,瞧着像新婚。他们分开前还黏糊糊的,那男子一定会来寻她,只待他来了,我们便有机会离开这里。” “若他是个守规矩的……” “那就让林正来一趟。” “他那个色痞……会不会不太好?她、她也没害我们。” “傻妹妹,你看她的皮肤多嫩,看那男子气质雍容,这世道还能穿得起金丝绸缎的能是寻常人?一旦出了这深山野林,我们、我们就不用再过连喝一滴水,吃一粒米都计算的日子了!” 话至此,沈清也大致知道她们要做什么了。 不过如二人所料,天才黑,毕沧见沈清没去找他,便忍耐着掰着手指头数了一百个数,一百之后再没见到人,他就主动来寻沈清了。 此刻人至院外,步伐一顿,后又大步流星地朝沈清的房间踏来。 第94章 名松真身 屋内无点灯,乌云也遮蔽了月色,沈清的房门从外被推开时,便有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男人的手腕,将其带入房中。 下一瞬,房门关上,屋中一片漆黑。 被拉进门里的人未能发出任何声音,便被一双柔软的唇贴上了脸。 屋内紧贴在一起的人谁也没敢发出声音,唇齿相依之后便自发地搂在了一起。约是因此事极为胆大,二人竟无一人敢睁开眼睛,倒是叫缩在一旁角落里的女子看得清楚。 亲人的因心口砰砰乱跳,没敢瞎猜,守门的却发现了不对的地方,进门之人的身高似乎不是她们傍晚时瞧见的那样,身量也差了许多。 可这种关键时刻,她姐姐尚未得逞,她便是有疑惑也不敢乱出声,就怕坏了这事,明日不能离开长青观去外头过好日子。 看那二人纠纠缠缠,沈清着实是愣住了。 熟悉的气息从背后覆上,灼热的呼吸扫过耳畔,毕沧的下巴磕在沈清的肩头,双手自然地环起她的腰身,与她一并坐在了榻上,挑眉去看不远处低劣的戏码。 “她们想做什么?”毕沧问她。 沈清被他呼出的这一口气惹起了半边鸡皮疙瘩,抬手便按在了毕沧的脸上,将他推开了些。 她问:“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个人?” 毕沧撇嘴,颇为不满:“我来找你时才走到院外,便察觉到他鬼鬼祟祟地也往你这方向过来,左右入你这院子不是来找你,便是来找那两人。” 所以他就将计就计,干脆把这人拉入局,且看那两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把戏。 在方才听到这二人对话时,沈清就知道她们有所算计,且算计的就是毕沧。不过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毕沧会落入险境,这条龙的嗅觉极度敏锐,任何谎言与阴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走向。 那靠在门另一侧的二人已经迫不及待宽衣解带了,沈清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与毕沧必是要看一场活春宫的,还是要赶紧阻止。 沈清交代毕沧:“你等会儿先别出现。” 毕沧挑眉:“为何?她们明摆着是想算计我们。” 沈清道:“你若出现,很有可能会被倒打一耙,成了我们算计她们。” 说完这话,她拍了拍毕沧箍着自己腰间的手臂,毕沧松开手臂之前先侧过脸在沈清耳垂上亲了一下,这才往后退去,走到屋中角落,又在自己身前画了一道屏障,叫旁人不能见到他。 沈清没敢等那二人意乱情迷便幽幽“转醒”,睁开眼的刹那发出一声惊叫,足以叫别处的道人听见。 这一声惊叫不仅叫醒了隔壁院的道人,还将那沉醉于肌肤相亲与看戏的三人唤回了意志。 阵散去,障眼法也消失,沈清摸出一张黄符幻化成火折子,点亮从“荷包”中取出的蜡烛,再颤抖着手将蜡烛放在窗台与榻案之上,一切做得又快又稳。 院外来者瞧见窗台上的火光,便可立刻入院,而屋内的另外三人被榻案上的烛火一照,一个面露疑惑,两个花容失色。 两名外门女弟子中,年长的那个衣衫半截,露出大片皮肤,脖子与肩上斑斑吻痕,瞧着十分狼狈。 而那男弟子约三十,眼角有些细纹,面白无须,束冠衣衫整洁,瞧着像个平日里爱俏的,可却眼露贪婪之色。他此刻还能镇定地理了理凌乱的衣衫,朝沈清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怎、怎么是你?!” 那守门且看呆了二人亲密的女弟子逐渐回神,待认清入门的男子是谁后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推门而入的不是旁人,正是先前这二人口中的林正。 沈清不了解林正,但听毕沧说他竟能摸到这院子里来,要么是与这两名女弟子中的某人有情,要么便是想对她做什么不轨之举。 再看这二人中与林正亲热的那个早已失了神,沈清便知道林正是冲着自己来的。 明眸微眯,沈清的心里立时生出了怒意,怒极反笑,她问:“怎么?你们三人如此情难自禁,为何不去自己的房间,来我屋中是何道理?” 林正没皮没脸,竟还笑道:“自然是想拉小娘子一并欢快欢快。” 沈清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林正这话,也叫走到院内门外的几名道人听了个正着。 道人们推门而入,直接将呆坐在地上的女弟子推倒去一旁,再看另一名女弟子与林正的情况,哪还不知这二人究竟做了什么! 周竹脸色苍白,指着林正颤抖着手道:“你已经害过一名女子了,怎么如今、如今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指什么?你到时想与我一样,且看你那张脸,可有人瞧得上你?!”林正无所谓道:“当初我回来长青观,实在是不想在福来村吃种田的苦,眼下长青观还不如外头,我为自己谋个出路,我做错什么了?” 周竹转身便对沈清赔礼,再让人提着这三人去院子外头谈话,不要打扰了沈清休息。 沈清却没那么容易便放过他们,只道:“此事也算是我眼皮子底下做的,这人还出言不逊,我如何不能瞧得?谁知你们长青观会否包庇他们。” 旁人还想解释,周竹却拦下他们,面露惭愧:“沈道友说得极是,如何处置他们,也得由你应肯才行。” 乌云散,明月出。 周竹将三人提到了长青观中平日里他们打坐或行太极拳修身的石台处,那里空旷,也不怕两根照明的火把会点燃山间枯木。 长青观虽大,可观中人本就不多,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便能传至很远,甚至惊动了已经休息的内门老道士们。 不过短短两刻钟,观中道士皆围在台边。 沈清也在人群之外,火光光芒偶尔能照见她的衣袂。 两名女弟子羞愧地抱在一起,林正倒是无所畏惧,站得比谁都直。 他直言:“我来这院子,本就是想要找今日得见的小娘子,她漂亮得跟仙人似的,我心痒难耐,打算一亲芳泽……谁知道却变成了这个故作清高的女人。” “荒唐!” “畜生!” 人群外的沈清倒是未置一言。 那两名女弟子哭哭啼啼,却也将她们的来意如实相告。 年长的那个原来之前被林正示好过,她也颇为动心,只是想要林正许她承诺,若林正不愿与她成婚,她也不愿将自己交给林正。 林正一见在她这儿讨不了便宜,便冷了态度,扭头找了别的女弟子,那女弟子倒是被林正占了便宜。只可惜对方身体不好,于去年去世,死了也没得林正一句真情,没名没分地葬在了土里。 女弟子被骗感情,又见观中人死得越来越多,每晚做梦都想着要离开长青观。可她手无缚鸡之力,又体弱,听闻来观中求药问丹的人说外面世道彻底乱了,福来村的百姓早走了,已然成了空村,她便更怕,怕自己轻易离开长青观,不出几日就死在外头,甚至死在灵羽山的丛林里。 后来林正纠缠二十岁的那名女弟子,她便告诉那女弟子林正的真面目,二人如此成了姐妹。 昨日她们见到了沈清和毕沧,立刻便被如仙人般的二人吸引了目光,尤其是对毕沧,她们从未见过这般俊美气度非凡的男子。 姐妹二人回去后便商量对策,想了个办法,便是迷晕沈清,躲在她的房中。等毕沧来找后妹妹守门,姐姐假装是沈清与毕沧欢好,一夜过后木已成舟,她们姐妹二人便可以做妾的名义,跟着毕沧离开长青观。 如若她们等不来毕沧,便想办法引林正来。 姐姐深知林正为人,她们可以在沈清身上偷一块手绢丢入林正的房中,林正瞧见一准会摸门而入,届时她们再来个捉奸,便可离间沈清与毕沧,如此也有机会接近毕沧。 周竹等人听得骇然,谁也没想到大旱害了无数人的命,也毒了许多人的心。 “你们真是……疯了!” 老道士的拂尘都快打在三人身上了:“你们怎么能、怎么敢如此不知羞耻,就在观中做出这等丑事?!长青观可是仙门清修之地!” 林正躲开,哼了声:“什么仙门清修之地?以前还好,有几个会画符会炼丹的老道士在,还能设个迷阵故弄玄虚,如今那些老的死了,你们这些老的又能做什么?仙门?呵呵……叫个神仙出来给我瞧瞧!”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沈清没听见。 留在人群之外的也不过是张黄符幻化的傀儡人影,此刻沈清已然与毕沧一起入了长青观内院,二人前头飞着一张引路符,带他们去如今长青观灵气最盛之地。 灵羽山的山界还在,名松未死,必尚存仙气,衍化灵气。 眼下观中所有人都聚集在那台前看二女一男大骂长青观或哭哭啼啼,整个内院空旷了下来,更方便他们行动。 引路符于一间小殿前便灭了,沈清正欲再取出一张,便被毕沧握住了手。 他朝殿门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清去看。 月色很亮,几乎将整座长青观都照得清晰,反倒显得那间看似废旧的小殿门前几点闪烁的灵光极其微弱暗淡,若不仔细去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清没想过一株松树居然能被种在屋子里。 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沈清看见了一株通体碧玉青葱的古松,枝如钢,叶如针,萦绕在幽幽绿光之中,一层月华如银沙,从上披下,散落地面。 沈清才发现,大殿之上开了一口天井,每日都能叫这株松树吸食日月精华,才得以长得这般茂盛。 她认出了这是名松的真身,竟被保护得这般仔细。 整座灵羽山中的所有灵气,都是从这株松树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密集的松针深处偶尔飞出几点灵气,灵气闪烁着幽绿色的光,便是那些许光芒,才让山上的树木不至于全部枯死。 沈清虽找到了名松的真身,却不知该如何唤醒他,便问毕沧:“你可知如何解除他的执念?” 毕沧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沈清一愣,明白过来。 她没有轻易靠近名松的真身,毕竟那株松树看上去很健康,实则树干里都是缝隙,犹如摔出了裂缝的玉石完好地躺在那里,可能只要人轻轻拿起便会分崩离析。 沈清在名松身边的一处蹲下,再取出一支香,才点燃便看见了一张张信符于香前燃烧,皆是丹枫仙人的传来的消息。 沈清被那厚厚一沓燃烧出火光几乎要燎着松树枝丫的架势吓了一跳,恍然间明白过来她与毕沧误入灵羽山山界,于外界而言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往日沈清至多过二十多日便要给丹枫仙人取信,这回一下二十多年没有任何音讯,她传来的信符也都没了回音,可不得吓得到处找人了。 信符燃烧的浓烟几乎呛人,沈清往后退了一步,那浓浓的烟化成了交叠在一起的字迹,沈清甚至都未来得及读清楚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紧接着有一张传音符通过这支箱传来。 丹枫仙人的声音从传音符中几乎咆哮出声,震耳欲聋。 “吾徒!清清!莫动!等我!” 就这八个字,一声更比一声高。 这传音符本是只有打开传音符之人才能听见,可由于丹枫仙人的声音太过洪亮,以至于震得这旧殿顶上落了几丝灰尘下来,松树的松针也掉了些许。 一旁的毕沧惊大了双眼,对着沈清眨巴眨巴。 沈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摇头道:“她、她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呵呵。” 大约是唯一的弟子莫名失踪了二十六年,也吓得丹枫仙人魂不守舍,眼下立刻得了沈清的消息,便恨不得腾云驾雾前来相见。 沈清没打算回丹枫仙人,一旦让对方知道自己安好,说不定丹枫仙人衡量之下便又没了声音。 毕竟丹枫曾经总是躲着她,只有她找对方的份儿,眼下也得让对方急上一急,才好立马相见。 这香为桂蔚山所出,沈清估摸着丹枫仙人应当能算到她点燃的这根香所在何处,便立刻掐灭了燃香,盘腿席地而坐,伸了个懒腰对毕沧道:“等,等她来,我也有好多话要问她。” 毕沧见她这般随遇而安,一时哭笑不得,高大的身影也蹲了下来,比沈清高出一小截。 他递出自己的肩膀问道:“可要靠靠?” 毕竟眼下还在深夜,沈清这几夜在山界中都守着神庙,未能多休息,今夜又闹了这么一出,想来她也很是疲惫。 沈清也不与毕沧客气,拉过他的胳膊便靠了过去,二人面前散落了一地的符灰与半只灭了的香,松树偶尔随风飘出几阵清灵的味道。 外院的纷扰与他们暂时无关,沈清打了个哈欠,的确有些困了。 闭上眼后没多久,沈清便觉得身体轻飘飘的。 从她离开桂蔚山后,便开始多梦,只要一个念头,沈清便知道自己身处梦中。 睁眼时,周围一片空白,脚下似踏着水面,有些许凉意传来。 前方雾蒙蒙的,一点翠绿破开朦胧,隐隐成了松树的轮廓。 沈清有些意外,她竟入了名松的神识之海。 “拜见上神。” 名松的声音与灵羽山山界神庙中的一样,带着些许苍老的沙哑,却十分恭敬。 沈清回头看了一眼,毕沧并未跟来。 她问:“上神……是在唤我?” 名松沉默,倒也算默认。 沈清心下漏了一拍。 鸿蒙之际,清气化神,浊气落地,便有上界与下界之分。 经过数不尽的年月,也有灵物成仙,再成神,飞升上界,但不是每一个位于上界的神仙,都能被称为上神。 上神与鸿蒙同生,职守天地,坠名神君。 沈清原以为自己是仙,后来知道自己大约是上界的某位神仙,却从未想过自己竟能被称一句上神。 第95章 天降甘霖 名松的神识之海中只有她一个人,这句上神自然也是在喊她。 沈清朝这迷雾中的那团绿走去,却发现绿光看似近在眼前,实则不论如何也触及不到。 名松也察觉到她的意图,便道:“无用的,上神,我真身将毁,神识塌陷,已无几多时日,上神也找不到我的意识化身。” 沈清见过名松的真身,自然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她只是没想到,名松已到药石罔灵的地步了。 沈清不再去找名松的意识化身,只问:“是你带我来你的神识之海?” 名松回答:“是。” 沈清顿了顿,又问:“你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名松发出一声轻笑,只是笑声含着苦涩,他道:“凡世间有缘无分,皆不可强求,过于追逐求而不得之物、之事,只会被执念蒙蔽,大道艰阻,终将自食其果……这话,上神以为如何?” 沈清想起她在灵羽山山界中见到的少年名松与少年丹枫,大约猜到这段话是他的心路历程,便道:“此话无错。” 名松轻声叹道:“上神不愧为上神,所思所想皆比我通透。” 沈清觉得名松拉她入神识之海不是为了与她闲聊的,果然下一刻名松便道:“我与上神说一个故事。” 他所说的故事,自然与他的执念有关。 正如他执念封锁山界,幻化出的祝国幽城中透露出的一星半点一样,名松与丹枫是极为有机缘的树灵。他们是在同一座山脉上长成的,那座山脉原就是灵力充沛,半靠仙山,仙山上又有仙人坐镇,发现这山脉上竟出了两株天灵地宝,自是要好好栽培。 两株树同山而处,同水而饮,扎根于土的根须也在暗自较劲,非要比个高下,所以他们虽未能见过对方,却一直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吸收天地精华后他们生出了意识与自我,再经修炼,终于脱离了凡俗之木,得以有机缘幻化人身,继续往成仙的道路上前进。 丹枫本为枫树,仙人遇见她时正值浓秋,红叶如火,仙人便为她取名丹枫。 名松则是靠近仙山山脚下的一株松,这名字倒不是仙人为他取的,而是他终于幻化成了人形,主动去寻丹枫时,被丹枫问了一句:“我叫丹枫,你名为何?” 名松这才想起仙人不曾为他起名,支支吾吾,只回一句:“我名……我名松。” 丹枫露出灿烂一笑,伸出手以示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好,名松,以后我就是你的师姐啦!” 名松一愣:“为何你是师姐?” 丹枫道:“我比你虚长五百岁,可不就是你的师姐吗?” 彼时二人外形上的相貌与年岁相差无多,都不过是十来岁的少男少女,名松说不出反驳丹枫的话,便应了这句师姐弟的称呼。 后来丹枫时常主动来找名松玩耍,每次来都要叫他师弟,时间久了,名松便不喜欢这样的称呼了,他不喜欢自己与丹枫的关系仅止步于师姐弟。 丹枫知道自己唤他师弟他便沉默,便改口:“那日后我就叫你名松,名松名松!” 那一声声名松,唤得他心跳加快,就像是修炼上精进一大步般,身体里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彼时名松并不知那是喜欢。 可他到底没有丹枫那般聪慧,他对于仙道领悟很慢,往往丹枫走了十步,他才堪堪跨出那一步。所以当丹枫可以离开山脉,走入凡间时,名松的心中有无限的羡慕,还生出了几分或许会从此与她渐行渐远的惶恐。 丹枫长得比名松高,法术比名松好,也比名松入世早。 仙人说,名松修行心有杂念,名松便说自己羡慕丹枫可以去往人间,去见他从未见过的大千世界,于是仙人将他送去了仙山下一个小镇里的小庙中,让他在那里修行。 他偶尔能在庙前看见人来人往,却从不能走出这座小庙的范围。 他始终差了丹枫一大截,那就像是他不论如何追赶也无法追上的鸿沟与天分。 但丹枫并未忘了名松这个与她从一株小树一起长大的同伴,她每每去往外界,遇见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都会带回来给名松。 从千机锁,到糖葫芦,从名家画卷,到桂花酿。 名松对这世间的所有认知,几乎都是从丹枫那里摄取而来。他对外界向往,他也想亲眼去看看丹枫说过的城池,说过那里的人都喜欢在头上簪许多许多花,便是男子也会涂脂抹粉,往脸上画各种漂亮的花纹。 偶尔有那么两回,丹枫也顶着满头繁花来找他。 名松说这花好看,丹枫便颇为得意道:“这算什么?待到日后我将那天山雪莲也摘下戴在头上,那才是真的漂亮。” 名松虽未见过世界,却收了许多丹枫从外拿来的书,他回了句:“雪莲色淡,恐衬不出你的颜色。” 丹枫一愣:“哟,你能离开这里了?” 名松脸上一红,摇头:“还、还不能。” 丹枫便道:“那你如何知道雪莲色淡?” 名松的脸更红了:“书上说的。” 彼时的丹枫正年少气盛,她在名松的面前一直都是无所不知的形象,加上又饮了几口桂花酿,她便飘飘然,不自觉地胡说八道:“书上也不尽然是对的,我就知道有一种雪莲花,朱瓣蓝蕊,有这么大!” 她张开双臂用手比了个大小,那当真是名松所知的最大的花了。 “下回带来给你瞧瞧。” 丹枫说完这话,就地躺下。 她不过是喝多了酒后胡言乱语,随意敷衍的一句,却从没想过这句话会成为名松一生的枷锁,是他求而不得的妄想。 少男少女一起躺在小小庙宇的前门草席上纳凉,不远处便是他们生长的山脉,眼前寥寥几户人家亮起灯火。此处僻静,远离喧嚣,明明是个修炼的好场所,名松却越来越觉得脚下的方寸之地成了他的桎梏。 有几朵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合欢花,花朵分散,小小的红蕊能随风飞很远,轻飘飘地落在丹枫的额心,就好像原本就生长在那里一样。 名松看着这张生花之容,一时愣怔。 丹枫轻叹道:“名松,你说我们日后会不会成仙?” “我不知道。”名松以前还敢说他一定会与他们身后这座仙山上的仙人一样,成为一山之主,可如今他不敢自大。 丹枫却笑:“我日后一定会成仙的,近来我总觉得修行受阻,恐劫难将至,待我过了劫,成了仙,我再回来告诉你那劫有多可怕。” “好啊。” 彼时丹枫闭上眼,咂了咂嘴就睡了过去,没看见名松明亮着双眼,灼灼的目光盯着她,就像在看天上月。 他愈发能发现丹枫的美,名松想,现在还是不要乱说话,扰乱丹枫的修行之道,待到日后她过了劫,不论能不能成仙,他也一定要表明心迹。 丹枫总那般没心没肺,以前答应过名松的话一旦忘了,回来只需赔个礼,笑一笑也能糊弄过去。 可她这一回食言,却再也没给名松吐露心扉的机会了。 幼年相识,少年相伴,却难相知。 后来的丹枫成了仙,有了自己的仙山,她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一旦成仙,便不能轻易离开自己的山界。 山界不是封印,丹枫自然还是能偶尔拜访一下过去的旧识,只是她没再去找过名松。 那朵醉酒说出的朱瓣蓝蕊的雪莲花,早已被她忘去九霄云外。 后来名松也终于成了仙,他遍寻也不得丹枫口中的雪莲,且才成仙便被上界委以重任,他再也不能离开灵羽山的山脉,也等不来当初心仪之人。 明知是有缘无分,可依旧心有不甘。 那丝不甘在名松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成了他的执念。 他的执念封锁了山界,在那里幻化出了一座往日丹枫口中所说的古城,取名幽城,幽幽……为梦。 山外迷瘴,会将所有入山之人引进幽城之中,一旦跨入山界,他们将受仙力所阻,忘却前尘,成了外来的“难民”,也会成为当地百姓。 幽城中人有真有假,名松只是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他等待丹枫所说的度过了劫难前来相见,带着那朵雪莲花,告诉他雷劫有多可怕,便可自欺欺人这等待的时间不长,不过短短几年。 山界几年,人世间已过万载。 他知道自己所行为错,那些来仙山诉求的百姓全都无辜,可他执念过深,只能封固真身在山界之外,为执念所行弥补分毫。 他在灵羽山的山脉中建造了一座道观,道观收留了那些无意中误入灵羽山山界幽城而又无法回去之人的子女。 他的真身有灵,可以为灵羽山提供养分灵气,观中有书,可以教会那些人自卫的本领。 他立下规矩,如若这些人将来想要离开道观,谁也不能阻拦,但一定要给他们再回来一次的机会,他不希望人生留有遗憾,愿这些人能有一次悔过之机,也愿保他们余生安稳。 名松所说他强求缘分,是被他的执念困住的山界,日日年年耗尽他的仙力,终其一生也无法完成的夙愿。 这是他的果,是他应当承受的结局。 “我已欣然接受。” 名松说完,沈清似乎看见那团迷雾中的绿光又暗淡了几分。 沈清不明白:“如若你接受,又为何要见我?” “我以为直至我消亡的那一天,也不会见到上神,我心有愧,无法完成上界交代的任务,也背弃了我自己的责任……可如今机缘未尽,我竟在这时遇见了上神,我愿以自己的错路作为警醒,万望上神不要重蹈覆辙。” 沈清的心越来越沉:“你这话是何用意?” “我这里有一本书,书中记录着上神的过往,是曾经连带着上神的仙魂一并降临灵羽山的,既然与上神有关,如今我便将此物交还给您。” 绿光之中,隐隐有一卷轴画布浮动。 沈清伸出手来,那卷轴便自动收起,落在了她的手心,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这是你神识之海中以记忆化成的东西,我拿不走。” 沈清说完,名松接话:“的确为我神识之海中的记忆所化,不能成为实质书卷,却能带入上神的神识之海……一梦将醒,不论是我的,还是您的。” 沈清听到了一阵轻顿的铃声,很像是往日桂蔚山书舍前挂着的竹排风铃发出的声音。 “上神远之我矣,定会让一切回归正轨,不乱道心。” 名松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句不乱道心,已经很轻很低,可依旧在沈清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震撼。 她听懂了名松的话,他在用他的故事来提醒沈清,她或许会走上与他一模一样的路,他因他断送仙途失责于上界,所以才想从别的地方弥补。 而这些话,不能告诉毕沧听。 沈清看着手中逐渐淡化的卷轴,名松说那里记录了她的过去,只要翻开,她便能看见曾经自己的生平。 她的身份,她的过往,她的仙途中,毕沧何时出现,或许都在这封卷轴中。 沈清想要打开它,就在她的手覆盖其上时,竹排风铃的声音更响,催促着她快快睁眼。 第三阵风铃声起时,沈清已然于梦中醒来。 眼前一株碧玉长成的古松摇摇欲坠,散发的灵气点点飞去,还有另一股熟悉的仙气正在急速靠近,沈清知道自己在梦中没有听错。 丹枫仙人将至。 她回头看向身侧,毕沧还端坐着,双眸冷冷地望着面前那株松,似是在发呆,见她苏醒后侧脸露出一抹笑,问她:“睡得可好?” 他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沈清眨了一下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只点头算是回应。 过了一会儿,沈清才将梦入名松神识之海的事情消化完。她知道了长青观的由来,也知道为何长青观的道士都是孩童时期便突然出现在观门外的真相。 也许名松的确想要弥补些什么,可他能做到的有限,他知道执念为错,只是他无法反抗。 沈清又有些疑惑,她方才在名松的神识之海中,没有听到任何他向她求救的意图,更像是受他的警告和叮嘱。 难道先前在山界幽城中名松让她务必要找到他的真身,将话说得那般焦急严重,便是为了将那本卷轴交给她? 沈清暂且没有机会沉睡入自己的神识之海里去看卷轴内容,她嗅到了风中越来越近,越来越熟悉的气味。 与此同时,沈清看见面前的松树似乎也有些不对,她稍微走近,便瞧见灵松根系与枝干裂缝中的灵光越来越多,那些幽绿色光点奔涌而出,如同灵松之血。 沈清不可置信地拽过毕沧询问:“他、他可是要自毁道心?” 道心一旦毁去,对于仙道之人而言无异于身死道消,名松是在抹杀自己! 在他拉沈清入梦,交代完那一段过往,交给她那幅卷轴后,便要散尽修为。 毕沧自然也看见了灵松上裂缝的变化,那些裂缝越来越大,甚至能听见碎裂的噼里啪啦声响。有些松针掉落在地,化成点点水迹,快速没入土壤之中。 毕沧危险地眯起双眸,露出几分不满,只在心中道算他死得快。 “清清!” 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要破开这座山头。 沈清回神,抬头朝天井看去,便见一道霞光破晓,天将明。 灵松枝叶颤动,松针根根坠落,破裂的声音越来越大。 沈清感受到了许多仙气与灵气,那是名松道行最后的绽放,宛如烟火,刹那璀璨。 松树化成灰,灵气与仙气齐出时,天地间涌上几丝潮气,而后有一条水线在沈清的眼前落下,她轻轻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见到水线之时,沈清也感受到了那落在脸上的潮湿。 干旱数年的人间,在破晓时分,名松陨落之际,落下了一场久违的甘霖。 沈清知道那是他散尽修为换来的最后一丝赎罪,是他想为这世间再做一点什么,一点他身为灵羽山之主,身为一个仙人能做的小小付出。 这天的初阳很红,东方绚烂,一袭红裙的丹枫仙人踏云而至,立在长青观楼阁一角的飞檐上。 她以仙力化出一把纯白油纸伞,遮挡了点点雨滴。 丹枫仙人掌心探出,接了几滴沁凉的雨水,再甩手洒去,只道一句:“天佑苍生。” “清清。”丹枫仙人面朝旧殿方向,见到天井中的一抹人影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你叫为师忧心久矣。” 第96章 丹枫仙人 沈清觉得巧合,可又觉得这世间的有缘无分大抵就是如此。 名松刚身死道消化为一场雨,丹枫仙人便姗姗来迟,朝这所原本种着名松真身的旧殿走来。 这场雨刚落,有些地面还未完全潮湿,丹枫仙人手中的伞上只有薄薄一层水珠。待她入了旧殿避雨的眼下,雨伞化去,人也立在了碎石铺就的地面上。 沈清看向最后几点朝外飞去的灵光,听见丹枫仙人道:“真是没想到,这么个深山野林里,居然也有如此斐然的灵气。” 她说的是灵气,而非仙气,她晚来了一步,也不知曾经的青梅竹马就在前一刻消失。 便是丹枫仙人察觉到这雨水里恐怕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此刻也不是她最在意的事情,她最在意的还是这一走二十多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弟子! 丹枫仙人走到沈清跟前,牵起她一只手便把脉,另一只手抚着她被沾染了几点雨水的鬓角,再细细盯着沈清的灵台去看,边道:“来,让为师看看你如何了。” 沈清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动。 她心思还在彻底消散的名松身上,觉得这种错过宛如话本中写的遗憾,名松被丹枫当年酒后戏言困住了大半生,幻化幽城等待丹枫来找他,等了一万多年。 如今终于要等到了,可他却没能见到丹枫的最后一面。 丹枫的视线久久地落在沈清的额头,她灵台处的功德极为深厚,且方才她也不是真要把脉,而是要去探沈清的魂魄,不出意外,她果然有了两道魂。 丹枫知道这是谁找来的魂。 当初沈清告诉她她已经到了京城,还知道京城有个手眼通天的妖道时,丹枫就知道那道仙魂早迟有一天会回到沈清的身上,所以她当时问,龙蛋孵化否。 想起龙蛋,她又念起了一个人,便连忙于殿中去找那道身影。 旧殿之内空荡荡的,除却碎石铺成的地面上有个树根似的坑之外,整座殿内就只有她和沈清两个人。 丹枫微怔,她记得她立在长青观的另一处屋檐变化出雨伞时,还能见到沈清的身边有一名高挑的玄衣男子,只是未见其容貌。怎么才过这么一会儿,这人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沈清离开京城后,给丹枫去过几回信,也说过她与那条凶龙之事,丹枫不敢轻易应话,毕竟这两个人她谁也得罪不起,更不能泄露天机,以免坏了那凶龙的计划。 丹枫松开沈清的手,做疑惑状:“咦?方才与你一起站在这里的人呢?” 沈清原看着雨有些呆愣,闻言后回神再朝身侧看去,并未见到毕沧。 “毕沧?” 她唤了一声毕沧的名,竟不知对方何时离开的。 沈清又想起她在名松的神识之海中听到的那些话,心绪乱成一团,干脆动用那根留在毕沧头上的发丝去寻找对方在哪儿。 “他没走远,还在灵羽山的山境内。” 沈清说完这话,略松了口气。 她回忆起与毕沧一起来长青观时,对方说有样重要的东西忘在了山界之中,沈清还说有名松在,对方应当能更快帮毕沧在山界里找到他要的东西。 只是没想到名松已死……毕沧应当是见丹枫仙人已到,知道沈清在这山中一时半会出不了危险,便自己去寻那物了。 思及名松之死,沈清突然抬眸看了一眼丹枫仙人。 丹枫被小徒弟用这古怪的眼神盯着,直觉危险,总觉得自己恐怕露出了什么马脚,又生怕说多错多,干脆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沈清没立刻答应,只问:“师父,你还记得你成仙以前的事吗?” 丹枫闻言微怔,心道原来她不是要问龙蛋与债条之事,便松了口气,点头道:“记得啊。” 沈清觉得她不似是记得的样子,如若她真的记得过去,知道自己曾有个那么要好的玩伴,即便彼时她年少,对名松并未生出男女之情,他们二人的相处也比寻常亲人更亲。 数千年的陪伴,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忘记的? 如若她真的记得,又为何从未回去看过名松一眼呢?哪怕她回去过一次,告诉名松自己当初是喝多了酒在吹牛,名松的命运也不至于如此。 沈清没有责怪丹枫之意,她觉得两人之中若论错,错得更多的是名松。是他自己想不开,偏执地钻进了牛角尖里,为了情爱放弃大道,也是他自食其果。 沈清顿了顿,又问:“那在你成仙之前,可有家人、朋友、或是……爱人?” 丹枫眨了眨眼,意外于此问,她仔细想了一下,轻轻啊了声:“原来你在纠结这个啊,你可是怕你将来若筹够了功德,得以轮回转世,又或是抛弃轮回转世潜心修炼仙道,有朝一日成了仙,会与你那龙……咳咳,与你心仪之人分开啊?” 沈清蹙眉,眼含幽怨:“师父,你我说话便别绕弯子了?你不是早已知晓毕沧身份,也早知道我非残鬼?” 丹枫抿嘴,眨巴眨巴眼,假装自己没听见。 只要话不是她说出口的,将来出了事,便不能怪在她的头上。 沈清撇嘴:“况且我在问你,你提我作甚?” “真问我啊?”丹枫不信:“不是用我之事来影射你……好好好,是问我是问我,你由我仔细想想。” 见到沈清隆起的眉头,丹枫便举手投降。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成仙前的生平,唔了声道:“我记得我是在一座仙山的山脉附近生长的,那仙山的长者还说为师颇有灵性根骨,便传授了我一些仙道之术。” 这与沈清在名松那听到的一样。 丹枫又道:“你与为师相处这么久,也了解为师的为人,我最好自由玩乐,彼时修炼人身有所成就后,便迫不及待要入凡间玩耍一番。那可真是长了许多见识……人之生,之死,之喜,之悲,我在短短数年内全都看在眼里,得了有趣味的东西,便也带回去给那些不能离开山脉的玩伴见见世面。” 沈清听到关键处,微微挑眉:“那些?” “是啊!”丹枫道:“那座山出奇缘,不止我一个树灵,据我所知与我同山脉有株松树修炼得也不错,不过前辈仙人的弟子们便都泛泛。你不知道……他最喜欢与灵物相伴,身边养了两条灵犬,七只灵猫,还在山上抓了只虎,都收作弟子。” 他的那些弟子生了灵性,虽不能时常幻化人形,但也能口吐人言,丹枫带回去的吃的也考虑它们,经常买许多份。 “我想起来那只虎因是被两条犬养大的,会学犬汪汪叫!”丹枫说着哈哈大笑。 她拍了一下手,长叹一声:“哎呀,提起这些过往,我心中还是有些怀念的,年少气盛之时,我广交天下好友,否则也不能躲你躲得那么顺利……” 说到这儿,她笑容又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生怕沈清怪她。 为了躲开沈清,丹枫也着实费了好大一通劲儿,她过去良友们有的立了山头,她便多日叨扰前去避难了。 沈清被她这一句话能跑三里路的话题闹得头疼,但也从她的话中察觉出了些许问题所在。 名松眼见的世界,与丹枫眼见的世界不同。 名松以为他们同为树灵,在同一个山脉长大,又是自小的玩伴,后来丹枫能离开山去往外界了还时常回来找他,为他带那些他不曾见过的东西,是因为她对他也有情。 他沉浸在些许妄念中,因为他对丹枫生了别样情愫,便以为丹枫与他共饮一壶酒,同吃一碗面,那他在她的心里也一定足够特别。 事实上对于丹枫而言,名松与那座仙山上的猫猫狗狗并无不同,都是她儿时玩伴,旧时好友。她念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己有了好东西一次买个十来份,各个人都不错落。 正如丹枫所言,她广交天下良友,与她同喝同住同吃者一只手数不过来,她已然被世间颜色填满,深知自己要什么,喜欢什么,目标为何。 名松不知道。 过去的名松被困在山脚下,后来的名松被困在执念里。 沈清又问:“你就没想过,回去看看他们?我是说……你出生的地方,那些儿时的同伴。” “想过啊。”丹枫啧了声:“可我渡劫那日贪酒饮多,虽渡劫成功,却也伤了身,在仙山上养了许久身体后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能松快松快了,而后就……” 丹枫想说,而后就被上界塞了个极为头疼的麻烦,也是极为艰巨的责任,只是这话吞了回去,改成:“而后就只顾着玩儿,忘了。” 沈清:“……” 沈清以为,她没必要再为名松之事纠结,也不必要为名松惋惜了。 丹枫仙人这种性子飘忽不定的,便是成了仙也如一阵风,松枝只能短暂招揽,不可能让风为其停留。 “经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可以找个时间回去看看它们,也不知那老虎还活着没有,若他们成了仙应当还活着,甚至有自己的仙山,若是没能成仙……这么多年恐怕早已轮回转世无数次了。”丹枫甩着双手又道:“据我了解,它们那种资质应当成不了仙……松树不错,恐怕可以,就是不知他于何处渡劫,成了哪方的仙。” 沈清:“……” 她如今就踩在人家身死道消的地盘上,却还在想那株松何时、何地成了仙。 沈清决定名松之事还是不要告诉丹枫了,反正于丹枫而言,这也不是什么多了不得的事。 “我说师父。”沈清叹气:“日后你还是少饮酒,酒多坏事,你都因此遭过多少罪了。” 曾因喝多了胡说八道,叫名松遍寻朱瓣蓝蕊的雪莲花而不得,后因喝酒险些误了雷劫,叫自己虽得仙身也得养神多年。 丹枫连连点头,似有所感:“对对对,不能喝,酒这东西,真的不能喝!” 她便是曾经喝多了酒,抱着沈清说了许多话,幸好酒醉之话前言不搭后语,沈清当时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来,当时丹枫还拿出了一本书递给沈清,叫沈清看见里头关于上古凶龙的记载。 丹枫酒醒后就知自己办坏了事,连忙将那书收了起来,幸而后来沈清也没再提过要看。 “师父,我想起来我们桂蔚山上是否曾有一本书记过上古凶龙,便是毕沧过往?那书后来我怎没再找见过?” 沈清想起名松给她的卷轴,便忆起曾在桂蔚山上看见的书。 丹枫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连忙转了话题:“哎,你那、你……你那相好呢?” 丹枫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毕沧,唤其龙神君?太恭维且直白,恐怕会惹毕沧不喜。 直呼其名,又太不礼貌,毕竟对方可是上界之龙,与她这下界小仙差了十万八千里。 丹枫怎么说也算沈清的师父,便只能顺着沈清那头去唤,叫一声“相好”,着实因为他们二人还未结成道侣。 “相好这称呼……也太难听了。”沈清无语。 但一想这话是从丹枫嘴里说出来的,很符合她师父这不着调的性子,便认了。 沈清也不知毕沧去了何处,眼见着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沈清还记得山界之门的方向,便打算与丹枫仙人一并去找毕沧。 名松已死,由他执念困住的百姓自然也能离开山界。但祝国幽城消失,那些变化而来的祝国人也消失大半,原先无意间走入山界中的普通百姓却不知要如何安置。 师徒二人撑着同一把伞,出了旧殿便往山下走。 数年干旱,盛暑逼人,难得一场清凉的雨从天而降,长青观里的人原也应当处于天佑苍生,降生甘霖的喜悦之中。 可沈清出了内院,下了台阶,远远便听到了哭声。 雨越来越大,落入地面便被常年缺水的土壤吸收,以至于沈清最开始嗅到的是水滴落进灰尘里的潮湿泥土气味,眼下走得近了,才渐渐嗅到了血腥气。 “有人死了。” 丹枫仙人自然也察觉到了。 天蒙蒙亮,沈清站在台阶高处,顺着哭声方向看去,远远便瞧见了偌大的石台上站着一排排身穿道袍的道士沉默下去。 长青观里的人本就不多,死的是哪几个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男两女,死状惨烈,如同被乱棍打断了脊骨,将身上的肉都敲成了烂泥。若不是被染得鲜红的衣裳还包裹着,恐怕就要分不清哪一块肉是哪一个人的了。 雨水冲刷了血水,这三人死了有一会儿了,尸体上的血都被冲刷干净,伤口略微泛白。 沈清有瞥了一眼倒在一旁的火把,不欲再去那些人跟前露面。 丹枫仙人眼神犹豫,见沈清不打算去看去问,暗自松了口气。 她知道的比沈清多,猜的也比沈清大胆。 从外表看,这三人死于乱棍之下,可实际上,这三人死也不过两刻,魂魄竟然散得一干二净,仿佛被人挫骨扬灰,手段如此狠辣,直叫她后背生寒。 丹枫仙人想起了早两刻离开的毕沧,那凶龙恐怕在沈清的面前隐藏得很好,只是她还记得当初上界的再三叮嘱,与后来被凶龙盯上后的恐惧。 “师父,我们走。”沈清知这三人罪不至死,却也不会插手他们青云观清理门户,况且她昨夜的确被恶心得不轻…… 第97章 第三道仙魂 出青云观,再往灵羽山入界的山门方向去走。 沈清有许多话要与丹枫仙人说,她问一句,丹枫仙人挑着捡着回答一句,只要沈清不问到天机,她也算知无不言了。 绕了半天,话题又回到了毕沧的身上。 丹枫仙人望着沈清,认真询问:“你真打算与他结成道侣?” 沈清点头:“自然是真。” 她见丹枫欲言又止,便道:“师父有其他顾虑?” 丹枫自然是有许多顾虑的,再怎么说沈清也是她精心照料多年才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魂一魄得以化形并非一件易事,她肯定会有顾虑和不舍。 但丹枫也知道,沈清得以重来一次的机会更为不易,那并非她的功劳。 是劫是福,丹枫没有那个本事算出来,所以她即便有顾虑,顾虑的也非沈清,而是那个不定因素。 按照丹枫对毕沧的了解,那人应当形影不离地跟着沈清,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她才对,只是没想过他竟会在这种时候离开沈清的身边。 除非他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思及此,丹枫豁然开朗,她转而看向沈清问:“这里可是仙山?” 沈清一愣,心道难道丹枫仙人算出名松身死了?可她如若真的对过去旧友那般用心,也不会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只不能化形的老虎,而非名松。 “师父为何会如此猜想?” 丹枫见沈清没有否认,便知自己猜对了。 她算着方位,想来那第三道仙魂便是在这个方位。只是丹枫与沈清失联了二十多年,一旦有了她的消息后便迫不及待地来找沈清,确保她的安危,却未想过她因缘际会,竟是一路集齐了自己的三道仙魂。 当初上界神君三魂七魄全被打散,七魄散落人间难以寻觅,三魄却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齐。可彼时三魄分离已有数年,神力消散,无法回归上界,便只能留在人间仙山上滋养。 便是让仙魂滋养的仙山也有讲究,非随意选择,三道仙魂分别落在人间大地的东、西、南三方,三座仙山之主皆不知彼此的责任,也不知其他两魂落归何处。 丹枫得知自己得在山上养一道仙魂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刚养好了雷劫落下的伤便又多了项责任,不得已便只能留在桂蔚山上悉心照料彼时还只是一道仙魂的沈清。 那么长时间,丹枫都不敢离开桂蔚山,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熬过去的,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又或许是她的确有几分运气在,她将沈清养成了。 那道仙魂拥有了自己的意识,拥有了思想,甚至能化身成人。 丹枫颇为自豪,又觉得山上难得有另一个人陪着她,她们可以聊天、玩耍、习法、或许将来还可以一起去往人间游历山河。 在沈清方化形最懵懂的那段时间里,丹枫畅享了许多美好的未来,直到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人……那条,像是从她所见过的那幅古画卷中走出来的如同恶鬼般的凶龙。 他浑身笼罩在黑色之中,隐约可见黑色里有些许银鳞闪烁,可依旧是一团模糊的,丹枫看不清的模样。 他并未出现在桂蔚山,而是出现在丹枫打坐时的冥想中,如一道意识钻入了她的脑海,进行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威胁。 是了,威胁。 他侵入丹枫的神识之海,让她看见他不过抬抬手便将桂蔚山烧成灰烬、夷为平地的模样,让她看见那无数道雷霆从天而降,劈断了她的树干,打碎了她的神魂,叫她痛苦得在神识之海中瑟瑟发抖。 那些幻境又在他弹指之间消散,丹枫听见他沙哑的声音不太走心地夸赞道:“你的仙山真漂亮。” 对比不久前摧毁仙山的噩梦,丹枫直觉此人便是上界叮嘱一定要她小心应对,能躲则躲的煞神。 她很聪明,因当初修行过程中交友无数,三教九流皆有,所以丹枫能屈能伸,立刻朝那道影子磕拜,求求他放过自己,为此,她愿意做任何事。 可黑影并未看向她,那双赤红滴血的眼穿过了她的身躯,落在她身后的另一道幻境之中。那幻境是她如今桂蔚山真正的模样,在她的记忆里,是她昨日才去过的一些地方,做过的一些事。 那从丹枫记忆中抽取的片段里,频频出现的是那道才化出人形的仙魂。因为只有一魂,又将将养出了一魄,所以她还很虚弱,跌跌撞撞地扑进了丹枫的怀里,对她极为依赖。 丹枫看得越多,越久,便恍然明白凶龙的来意。 他并不是喜欢桂蔚山,也非真觉得桂蔚山漂亮,而是爱屋及乌地留住了她的仙山,因为他在意的人还在桂蔚山上。 沈清很天真纯澈,她什么也不知道,只管听丹枫的话,丹枫教她什么她就学什么,丹枫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丹枫隐瞒了天机,也隐瞒了凶龙曾来过桂蔚山这件事,那道意识离开丹枫的神识之海时只留下了一句话:照顾好她。 丹枫自然不敢懈怠,她尽全力地去照顾沈清,因为她知道那条凶龙可能会随时回来,如若她怠慢了沈清一分一毫,凶龙真能将她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可丹枫也生了恐惧。 往日陪伴沈清时的所有畅享都在连续数日自己被凶龙摧残身死道消的噩梦中化为乌有,她离沈清越来越远。 虽养沈清,却不敢教她,虽陪着沈清,却不敢亲近她,以至于后来沈清越来越懂事,懂事到她会主动地去亲近丹枫,偶尔会拿一本自己早已熟读的书请教丹枫……丹枫明明能看得懂她眼底的希翼,看懂她的喜欢,看懂她尊重她也爱她,可她仍不敢有任何回应。 凶龙的告诫过去万年却也依旧言犹在耳,丹枫喝多了便忍不住去摸摸沈清的脑袋,颇为自豪这是她养成的姑娘,可每每酒醒后就开始后怕。 若即若离,似亲似远,不负责任,这便是沈清懂事以来对丹枫的认知。 很多事丹枫无法面对,便只能逃避,她起初觉得沈清是她的麻烦,后来成了她的责任,再来后…… 回忆截止于此,而今回来被毕沧的意识侵入神识之海的感受,丹枫依旧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心悸犹在。 这些都是沈清不知道。 丹枫忍不住朝沈清看去一眼,她要如何解释,那条凶龙不会放任她危险,恐怕是因为知道丹枫仙人到了此处,这才会放心离开,至于离开的理由,也只能是去寻沈清的第三道仙魂。 有第三道仙魂的地方,一定是在仙山。 可丹枫又有疑惑。 “这里既然是仙山,为何我丝毫感受不到仙气?”她问完又蹙眉:“便是人间大旱也与仙山无关,我桂蔚山上的池塘的水位肯定也不会低下一寸,这里却已经灵气稀薄……若非这一场大雨,偌大山脉都会在干旱中枯死,化作死山土丘。” 沈清一顿,道:“其实这里是有仙人的,只是不巧,就在师父赶来的那一瞬灵羽山的仙人便自毁道行,化作这场雨,滋润大地了。” 她没告诉丹枫死去仙人的名字,丹枫也不太在意。 “原来如此,难怪我方才入道观时感受到了浓烈的灵气,原来那都是仙力所化。”丹枫轻轻叹了口气:“难得有这般肯为世人着想的善仙,其功德无量,应当还会有另外的转机。” 沈清想说,名松不会有另外的转机,他化成这场雨虽行善,可他生了万年的执念也做了许多错事,顶多功过相抵…… 沈清已经不想去想这些了,她摇了摇头,将话题转了回去:“师父,你不愿谈毕沧的身份,是因为你知道他是谁,你不敢说我与他是否能够结合,是因为你也知道我是谁,对吗?” 丹枫抿嘴,心道怎么又聊回这个了? 她可不敢聊,她惜命得很。 沈清勾头望着丹枫,见丹枫眼珠子直转不敢看她,便笑:“你果然算不得一个负责的师父,竟能眼见着自己唯一的徒弟赴死。” “谁说你会死?!”丹枫听不得沈清说她会死,情急之下便道:“那谁不是就在你身边吗?有他在,他怎会让你……” 话一顿,丹枫又将许多秘密吞了回去,她心中懊恼,自己就该躲得沈清远远的,这样才不会露馅。 沈清笑得更深:“我沈清行事,少有后悔之时,毕沧说他一定会保护我,不会伤害我,师父也说有他在,他不会让我有事,那我就一点顾忌也没有了。” 她也怕,怕自己数百年的道行毁于一旦。 即便沈清从名松的神识之海中得知自己或许是上界的某位与鸿蒙同生的神君,可那毕竟是曾经,那般厉害的神君身份都能三魂七魄皆被打散,可见而今的她便更容易被挫折和关卡为难。 但有此保证,沈清放下心来。 “我想与他结成道侣,师父。”沈清认真地看向丹枫道:“即便你不靠谱,可我依旧认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丹枫打断:“别,你可不是我生的,你我也没有血缘……”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沈清打断了她又想逃遁的念头,直白道:“我与毕沧结成道侣的那一日,会拜天地,请问苍穹,互通神灵,我想请师父给我做个见证。” 丹枫心口怦怦直跳,她能感受到沈清的认真。 丹枫也有些激动,她何德何能,能有见证这二位结成道侣的资格,被那位凶龙奉为尊长,为他们倡词? “可,可这种事,不都是由男方那边……” 丹枫没说完,沈清便笑:“毕沧而今也不在上界,来到人间孤苦无依的,连个自己的山头都没有,便当他是入赘我桂蔚山,给师父你当徒婿。” 丹枫:“……” 她可真敢想。 丹枫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沈清却被她弄得有些焦急,可饶是如此也不敢催促,生怕这位仙人开溜,眨眼便又从眼前消失了。 丹枫不敢跑,眼下她敢跑,毕沧便敢要她命。 那条凶龙离去,必是为了寻找第三道仙魂,他知丹枫在此,便就是要留着丹枫护住沈清的。 可丹枫也不敢应,让毕沧当她的徒婿?同样的……她怕那条凶龙要她命。 “师父……” 沈清还要说什么,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各种嘈杂声阵阵,又哭又笑。 话被打断,便没再继续。 丹枫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蹙眉:“不对不对,徒儿,你说此处曾为仙山,但就在我来的那刹仙人陨落,那仙山也就不成仙山,那原先被放在这座仙山上需得仙人护着的……” 仙山消失,仙魂也会离去,不确定仙魂会落去何处,可能是仙山之上,也可能是人间,甚至可能离开这缭乱的国界,去往离此十万八千里之遥的远方。 如若真是如此,那恐怕毕沧是追寻第三道仙魂而去了。 沈清没顾上丹枫说什么,因为她看见了许多人。 那些从枯林中手脚并用爬出,被周围一切惊得神情恍惚,身上衣着凌乱的百姓。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能于他们而言,前一刻他们还在祝国幽城中,在眨眼便落到了这大雨浇灌的深林内。 沈清知道,山界消失了,这些还在山里的,都是曾经为了求仙问药而入山闯入迷瘴,进入山界幽城中的百姓。 他们在幽城只度过了短短几年,可于外界人世间而言,已是数不清的岁月。 沈清看他们有的疯疯癫癫,有得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嚎啕大哭,有得则恐惧地缩在一处,有得甚至怀中还抱着块枯木当做孩子。 那些人中有的在幽城中成家,与假象生成的人成亲,自然生不了子。 于这些人而言,山界消失,等同于世界崩塌,他们明明曾拥有过一切,又刹那失去,难以承受的,恐怕会就此疯下去。 名松之死,有好有坏,可他身体承受不住,这一日迟早到来。 沈清怜悯这些人,也不忍看他们死在深山,便道:“师父,我们帮他们一把。” 尽自己所能,沈清愿意将这些人带出灵羽山。 山下有福来村,即便因干旱福来村里的人都走光了,可房屋还在,村落和荒田也还在。这场雨给了草木生机,干旱不会持续,苍天也不会真叫人间成为炼狱。 这些人中但凡有个清醒的,便能重新让此处焕发新生,经历过战争让沈清知道……只要还活着,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与丹枫仙人一同救济百姓,沈清认为也算好事一件。只是这些人都很脆弱,经不起任何惊吓,所以她也不敢让丹枫仙人直接用法术把他们带去福来村,便只能与丹枫仙人好言相劝,一个个领他们离山。 待到将被困幽城的百姓全都带去福来村,又过了几日。 沈清忙完这些才想起已经很久没见过毕沧了,山界消失,或许会影响毕沧找东西的速度,却不至于连续几日不曾在她面前出现。 沈清心下有些慌乱,她难得再见丹枫,又难得心系百姓,故而未曾去感知到毕沧的方向,眼下得空再去寻找对方,沈清竟意外地发现对方早已不在灵羽山的山界中,他甚至……离她十万八千里之遥。 沈清的心口一直萦绕着一抹疼痛,那些被她忽略的,又因想要解决灵羽山中百姓后便与毕沧回桂蔚山成亲的喜悦而掩盖的惆怅与痛苦,此刻无限蔓延。 第98章 他本来,是会死的 许是多年干旱后的第一场雨打通了苍穹与凡尘的联系,叫云上知晓民不聊生,接连数日,暴雨连天。 这场雨,从连州一路绵延,倾落千里。 越来越大的雨,似乎要在顷刻间偿还数年亏欠。乌云压顶,黑压压的天越来越低,仿佛有随时就要掉下来的趋势,只要一抬手,便能触摸到天穹一般。 轰隆隆的雷鸣声与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难免勾起毕沧不好的回忆。 尤其是在他弄丢了沈清仙魂的情况下。 毕沧想起在离开灵羽山山界时涌现心头的那一丝不好的预感,彼时他已然知道如若不及时取回仙魂,很可能会错失良机。 可毕沧没想过名松会自毁道行。 他知道名松将沈清的意识拉入了他的神识之海中,那棵松树以为只要进入了他的神识之海,毕沧便听不到他与沈清的对话,便不知道他藏匿的祸心。 其实他与沈清的话毕沧都听到了,他交给沈清的卷轴,毕沧也大约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上界那些老家伙以乾与坤为首,费尽千辛万苦才保下了沈清的三魂,又耗费精力为她在人间寻找到了适合养魂的仙山,并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可若要让人间仙山滋养仙魂,便要将那仙魂的利害关系告诉仙山之主,如桂蔚山的丹枫一般,他们除却收到一道仙魂,还收到了一幅画卷与一张粗粗记载着沈清生平的卷轴。 古老的画卷上绘的是他的模样,那张画卷警醒三座仙山之主,一定要远离他,如若曾在自己的山脉中见过画卷之上的人,必要信通上界,阻拦他祸患苍生。 毕沧才不在乎苍生。 在神识之海中,名松告诫沈清不要为了有缘无份之情而断送自己的仙道之途,非要强求,不得善终,他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设计了沈清,不,准确来说,他设计了毕沧。 从沈清和毕沧跨入灵羽山的山界时起,他便有所察觉。名松既能成仙,自也有几分聪慧胆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才孤注一掷,偏偏,他的计划成功了。 他让沈清看见了幽城幻境中的丹枫,让沈清知道他被执念所困,他用三言两语吸引沈清入长青观,他料定了毕沧不会离开沈清身边,这才借此调虎离山之计,一石二鸟。 挑拨离间之言,查无实证的卷轴,还有……那道化作山界中神庙前合欢花树的仙魂。 每一样都被他算准。 名松以死雨泽大地,也因这场雨与上界取得联系,他的确没完成上界对他的交代,可这么多年他守护仙魂从无差错,便要在这最后一刻,在沈清和毕沧走到他跟前的这一刻,将仙魂送离毕沧的身边。 仙人陨落,仙山无存,仙魂也会掉落凡间任何一处。 苍天落雨,上界通神,知毕沧之行,必会阻拦他找到第三道仙魂。 这场雨于人间而言来得及时,于上界而言亦是。 雷如天劫,轰隆而至,毕沧想在山界彻底消失之前找到那道仙魂,可惜他晚了一步。合欢树枯萎,仙魂离去,他尚未追寻,便被上界困于这雷霆万钧的荒野辽源之中。 天与地离得极其近,荒地龟裂,放眼望去,前无山,后无拦,可毕沧偏偏无法离开这里。只要他多走一步,便会被雷霆砸至脊骨,这般阻拦惩罚,倒是与数万年前的天劫相似。 毕沧曾经很期待天劫的来临,因为只要度过了天劫,他便可以离开云潭,随沈清上天入海,去往大千世界。他想去看她眼中的世界,而非困守方寸之地,只能数着日子等待她的到来。 乾曾说,毕沧是云潭天水而生,纯灵为魂,形龙而化,他是普天之下最适合修行仙道,成仙成神之体。 毕沧以此为豪,他当真以为自己能轻易度过天劫,所以当天劫来临之时,他昂首以待,满心期待的都是不久之后脱胎换骨的他重新站在沈清面前的模样。 雷鸣伴火而落,数道天劫打在毕沧身上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天劫如此疼痛,并不如乾说得那么轻松。 可毕沧仍然不怕,他毫无畏惧,确信自己一定能渡过天劫。 他脑海中频频生出与沈清的过往回忆,只要沈清那张脸出现在他的眼前,便好过这世上任何止痛的良药。 乾说,天劫至,越是无欲无求者,越能跨过这一道坎。 可毕沧不是无欲无求,当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一个人,他每日苦行修炼,却也在闭上眼前思念她,睁开眼时期待何时再能相见。他的欲望极深,他的诉求极强,他就是想陪在沈清的身边,与她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越是思念,越是执着,身便越痛,苦越难熬。 毕沧嗅到了血腥味,他的七窍中纷纷滴落鲜红的血液,鲜血混着雨水叫他伤痕累累,在那一瞬,毕沧的心中忽而生了些许惶恐。 他害怕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他怕真的会在天劫里灰飞烟灭,他突然想起就在他天劫将至的前段时间,沈清来找他时脸色并不好看。 往日的她总是言笑晏晏,非得逗得他面红耳赤才肯罢休,可那一日她神色恍惚,似乎有话要说。 毕沧畏惧死亡,他还未能见到沈清一面,他有些想问沈清当时到底想与他说什么,他不愿自己在天劫中陨落之际,回想起见到沈清的最后一面,她竟不是开心的。 越是想着沈清,落在脊骨处的雷劫便越痛,毕沧的身体周围绽开无数火树银花,逼得他不得不化为原形以此抵抗。 毕沧从未感受过这般强烈的疼痛,痛得他忍不住嘶吼出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真的快要死了! 他本来……是会死的。 可是有人替他挡下了那一劫。 他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的面容骤然出现在眼前时,毕沧十分欣喜,他想告诉她,他其实有些高兴能在死之前见她最后一面,可下一瞬,他被那股力量推拒千里之外。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离他越来越远,可那最后一道天雷落下的光芒却亮得抹白了这世间一切颜色,刹那的光与痛呼声同时传入毕沧的心间。 那道天雷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却将他打得神魂俱灭。 毕沧至今都能记得那彻骨之痛,他在那一瞬失去了他的所有。 明明……明明他的所求不多,明明,明明他只是想获得自由! 他只是想要一个不被云潭束缚的,可以陪着他心爱之人游山玩水、奔赴她言语描绘的一切绮丽妙景的身体。 便是这样也不行,这样也不行!!!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那道天雷也依旧残余在毕沧的身躯之中,封锁在他的脊骨深处,每当身体脆弱之时,便会疼痛难忍,甚至激起他的本能化出银鳞自保。 疼从身体深处传来,便是他满身鳞甲也难以阻挡。 而今雷霆如回当初,打得毕沧寸步难行,进无可进,退无后路。 “为什么?” 毕沧不解,他想不通,他不明白这困住他的雷霆是何用意,以至于他的身体再疼,流了再多的血,也顾不上去管自己。 毕沧抬眸看向黑压压的天空,看向那云层之上,那双眼几乎能穿破云霄,直达上界。 他的眼白猩红,瞳孔赤金,随着雨水从他的眼侧划过,化成了斑斑血色。毕沧的黑发也被雨水冲刷,洗成了银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拖地数寸。 “为什么!!!” “你们明明也是想救她的,你们明明也想让她回去,那为何要阻拦我?” 毕沧的脊骨深处传来阵阵疼痛,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可他还是不肯屈服,不愿妥协,声声质问:“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会害了她,唯有我不会!我明明也是在救她,我想挽回这一切,为何要阻拦我?为何要阻拦我!!!”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那一双双看向下界的眼眸,无限震惊地瞧见毕沧如何不顾生死地去挣脱他们所设之天罗地网。 上古凶龙之名非随意寇盖在他的身上,毕沧曾因沈清被打碎了三魂七魄而疯魔过很长一段的时间。 他脱离了云潭,他终于获得了自由身,可度过了天劫,却也失去了一切。 因为他与沈清干扰天道,致使上界与仙界剥离,凡上界神明不可与下界通灵,往日如同沈清那般偶尔也会去下界凡尘隐瞒身份,看看世间的神从此只能被困于上界。 上界神明私下凡间者,皆受天劫惩处,而一旦将天劫引入凡界,浩劫落下时祸患无穷,人间顷刻化为炼狱。 所有上界神明都知道,毕沧也知道。 可上界神明任谁也做不到如毕沧那般疯魔的举动。 他们无法离开上界,便只能借由这层层雷劫困住毕沧去找到沈清的第三道仙魂。照理来说,而今落入凡尘的毕沧应当抵抗不了雷劫才是,可他还是浴血而出,质问上界,就是不肯低头,一如他当年在上界的偏执。 无数宫宇毁于一旦,挖地焚山,摧山毁塔,他像是要将上界彻底毁灭才肯罢休般,不甘心也不愿相信天劫打碎了一个与鸿蒙同生的神君的魂魄,不,或许便是真叫毕沧毁了上界,他也依旧不会罢休。 上界众神震惊的眼眸看向下界于雷劫中挣扎的银龙,看他那双愤恨阴鸷的眼,看他那片片生出的鳞,看他在雷霆万钧之下如被网紧密包裹已然上岸的鱼,似垂死挣扎。 可这世上,大约真的没有人能阻拦一条凶龙的去路。 雷霆终有时,上界与人间再度断联。 一声苍老的叹息远远传来,轻飘飘地夹杂于暴雨夜风之中。 毕沧衣衫褴褛,银发上因血迹染红了大片,暴露在外的皮肤鳞纹显现,而他脊骨处闪烁的电光依旧在给予他身体最大的痛苦。 毕沧却张开嘴笑了一瞬。 他笑时,血线从嘴角滑落,雷声远去,大雨不断冲刷着他枯瘦的身体,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意,反而很高兴。 高兴那些老东西奈何不了他,高兴他成功于人间度过了一次雷劫,即便而今他已伤痕累累,可毕沧依旧痛快,因为这世间再无人能阻拦他的去路。 待他找到沈清的第三大道魂,他便可以送她回去了。 送她回到,她来时的地方,助她变回……她过去的模样。 - 轰隆隆—— 又一道雷霆落下,蓝紫色的树纹于天际闪烁,似乎降落在小镇前方的某座山顶之上。 沈清听见雷声猛然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环境,片刻后她才渐渐回神,朝窗前的人影看去。 丹枫红衣如火,端坐檐下,与沈清隔着一扇窗,她在察觉到沈清醒来时回眸看去。 沈清微微愣怔,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毕沧。 “师父。”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来到这个地方了。 丹枫没有起身,只是望向远方雷霆露出几分担忧,只觉得事情也许并不如毕沧以为的那般顺利。 “才一位仙人陨落,便又有一位仙人诞生了?” 听见沈清的疑问,丹枫愣了愣,她疑惑地朝沈清看去,此时沈清已经走到了窗边,二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沈清朝远方仿若尽头的雷霆抬了抬下巴,问:“那般可怕的雷,不是雷劫吗?” 凡俗之物生灵后便可走仙道修行,有机缘者能成仙,便如同丹枫一样,度过了雷劫后化作仙身了。 沈清以为,那雷劫之下是个新生的仙。 丹枫却不这么认为。 自毕沧失踪后暴雨足有一个月,雷霆不断,不像是什么好的兆头。 果然不远处的山顶上猝然起了一团火。 在大雨之前,山间到处都是枯木,那些木头干涸得便是淋了数日雨也沁不透树心,被雷霆劈下后便立刻生火。 长在一起的树木接连着火后,火势远远便能看见,瞧着还有沿着山脊蔓延的趋势。 “不是有人要成仙!”沈清知道,如若是天雷降临,那雷霆也不会掉在树枝上。 她连忙起身朝外走,直起身子之后便感觉到了一阵眩晕,沈清一把扶住了门框,丹枫察觉她情况不对,赶紧握住了她的手腕把脉。 摸脉只是幌子,丹枫要探的是沈清的魂魄。 第三道仙魂离开灵羽山界后,不知降落在了何处,也不知触动了什么厉害之物,竟叫沈清昏厥了一段时间。 丹枫带着沈清离开了福来村,甚至离开了连州,越过那层层山川,走到了连州之外的一个稍有人气的小镇。 镇子里还算安稳,丹枫也未借住空屋,而是取出飞鸟符化出木屋让沈清休息。 这一睡,又是数日,再醒来,天就像要塌了一样,持续不断的雨水浇灌之后,总会生出几分麻烦。 丹枫收回手,略松了口气。 好在沈清的两魂一魄并未受损,她的身体应当没有大碍。 沈清也觉得自己清醒了几分,再去看那火光冲天的山脊,对丹枫道:“师父,这里离山并不远,若不加以阻止,那火很快便会烧至眼前的。” 丹枫自然知晓。 她入世闲游,并不阻碍人间发展,但若是随手能帮的小忙,小麻烦,也会顺势而为。 “为师这就去,你便留在这里,切莫乱动。” 丹枫还是有些不放心沈清,便在木屋外设了个界,以防外物侵扰。 而今的天下并不太平,南楚四分五裂,各地为国,匪徒横行,民不聊生。 这小镇虽看着安逸,可背靠山丘,那山林之中未必没有山贼,丹枫也是确定此处无妖无怪,才会带沈清来此疗养。 沈清看见了界墙,那墙阻拦了雨水,如天然屏障,将她安然地护在木屋内。 沈清心中微涩,眼看着丹枫的身影于眼前消失,勉强打起的精神再度萎靡了起来。 丹枫以为,她是因为仙魂而昏厥,只有沈清自己知道,她是因为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痛苦痛晕过去的。 在那疼痛来临之前,她一直在试图寻找毕沧的下落。她有一根发丝在毕沧那里,只要毕沧没有拔除她的发丝,只要他还存留于人世,没道理她辨别不出他如今的身位。 沈清废了很多精力去找毕沧,就在她隐隐察觉到毕沧的大致方位应当于北时,忽而如被雷击中了般疼痛,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一昏数日,无梦无感,再醒来这一会儿,沈清又找不到毕沧的气息了。 她心下焦急,越来越不安。 沈清总觉得毕沧出事了。 远山之上的火似乎受到了控制,沈清仍旧坐在屋内窗旁试图去搜寻毕沧,一无所获。 木屋界处传来一阵轻响,随后便是“咚”地一声,似有重物落地。 这声音打断沈清的专注,她朝界外看去,便看见一道被血液染得猩红的背影趴在了不远处。 那是个健壮颇高的男人,一半身体在界内,一半身体在界外,已然生死不明。 第99章 那时初见 沈清遥遥看去一眼着火的山脊方向,火势很大,便是有丹枫在,恐怕一时半会儿也灭不下去。 再一次感知毕沧的去向之后,沈清浑身上下都在疼痛,她无法确定他的方位,只在心中安慰自己他是上古之龙,凡尘应当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他才是。 即便如此,心中那隐隐不安,与身体传来的残余微痛,依旧让她恍惚半日。 她似乎彻底与毕沧失去了联系。 直到丹枫归来。 暴雨与雷霆齐下,前头拦路的那座山若非丹枫在此,恐怕真的会被这一场火烧个精光。 “师父回来了。” 沈清此时才回过神来,她抬眸看向丹枫,询问:“山那处如何?” “已无大碍。”丹枫回话后,又怔了瞬,她犹豫片刻再度开口:“清清可要随我回桂蔚山?” “回去?”沈清未经思考便摇头:“我还没有找到毕沧,我不回去。” 丹枫见她如此,心沉得越来越厉害。 方才她去山间除火时隐约想通了这一场雨的由来,大旱数年,若未经苍穹求不来这连绵一个月的大雨,可这雨也直通上界,说明上界的神君们知道沈清第三道仙魂已然离开仙山了。 丹枫承认自己为贪生怕死之辈,否则当年也不会因为毕沧的意识侵入她的神识之海后便立刻投降,替他隐瞒,甚至将他沉睡的石头送到沈清的身边。 若她也有这灵羽山仙人的志气,当初便会直接将毕沧的去向上报苍穹之上,让鸿蒙神君皆知。 眼下上界必然知道毕沧的去向,这轰隆隆的雷声虽不是哪位仙人渡劫,可雷劫却切切实实存在的,她的几位仙友也纷纷传来信符,说起了从他们仙山周围经过的雷劫。 凡是那位所到之处,皆寸草不生。 丹枫有些畏惧了,所以她才问沈清是否要跟她一起回去。 丹枫想过沈清会拒绝,却没想到她会拒绝的这么坚定。 “是这样的,为师方才替你算了一卦,你最好还是随我回山上,否则将有大难。”这话自然是哄孩子的,她骗人的眼神沈清能分得清,所以她依旧以沉默作为回答。 丹枫张了张嘴,有些犹豫是否要开口,可如若将话点明,又如何不算泄露天机,掺和了进去。 如今星盘轮转,有些机缘已然开启,丹枫不适合再跟随在沈清身后,更不能违背上界旨意,再帮那凶龙一次,除非她真的打算灰飞烟灭。 诚然,丹枫仍然是畏惧死亡的,她不愿自己多年修行毁于一旦。 说到底,沈清有一搏之资,她没有这个底气。 她不过只是浩渺人间中的一个小仙…… 一道雷鸣声远远传来,直叫丹枫想起了自己曾经渡劫时的雷霆,惊得她恍然回神,心有不忍,所以还在犹豫。 丹枫问道:“你可知道他在何处?” 她口中的他,也只能是毕沧了。 沈清摇了摇头,她刚才尝试了,暂时不能找到毕沧所在,但也可能与她身体不好有关,沈清觉得她只要再修养一段时间,便能找到毕沧了。 只是……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当初问过师父,可师父没有回答,如今与毕沧断联了我才想起来。”沈清道:“师父可知我与毕沧之间那未知之契究竟是什么?我是如何与他形成契约的?还有……”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丹枫捂住了嘴。 不是沈清不能说,这话,却是丹枫不敢听了。 能感知彼此的位置,听到彼此的声音,感受到彼此的情绪,神魂互通的契约,从始至终也只有那一个而已,虽荒唐,却没有第二选择。 丹枫只给沈清一记眼神,让她自己去猜,猜到了便不要再犹疑。 只是想到如今毕沧的去向,丹枫又有些麻烦。 她喃喃道:“若无他在,谁能保护得了你?” 沈清一怔:“师父,你要走?” “不是我想走,是我必须得走。”丹枫自知理亏,急道:“清清,不是为师不愿陪你,我自是想伴在你身边护着你,直到、直到那位回来,可眼下我也留不得了。” 沈清终有几分聪慧,便问:“与我有关?” “是。” 这世上愿沈清好好活着的都是丹枫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可她要是不走,还帮着沈清寻那凶龙去向,那她必然活不成! 沈清见丹枫来回跺脚,还有她的欲言又止,沉默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走。” 她不想为难丹枫。 “清清……”丹枫犹豫:“你可怪我?” 沈清抿嘴,说不出不怪。但她早已不是过去的自己,下了桂蔚山后遇见这么多事,沈清也知道有许多事,是即便身为仙人的丹枫也无法阻止和干涉的。 她的由来,她与毕沧的关系,她散落的魂魄,还有她今后的命运…… “要走就快走。”沈清瞥过眼:“废话太多,显得啰嗦。” 丹枫:“……” 她不是什么大公无私之人,若她真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便会如那灵羽山的仙人一样,将自己化成一场雨,泽润大地了。 可沈清毕竟是丹枫看着长大的,她对沈清总有几分真情,明知沈清孤身一人在这乱世中并不安全,还要将她丢下,便不能什么也不留给她。 沈清以为丹枫会转身就走,谁料到她竟从袖子里开始搜罗各种法宝武器叮铃桄榔地倒了一桌台。 “我记得你那里有个小荷包,可以装下许多物什,这些都是为师这些年练出的法器,比那些符纸好用得多,若遇十分危险之时,可以用来保命。”丹枫一一介绍,着实如沈清说的那般啰嗦。 可这也是她难得对沈清的啰嗦,沈清听了进去,直到丹枫又摸出一样东西道:“这是云梭引,为桂蔚山灵木的枝所铸,要是你真的连这些法器都用了也难以保命,便弃了你的身躯,用这云梭引承你魂魄带你回到桂蔚山。” 丹枫道:“你的身体本就是功德养出来的,云梭引认得归山之路,它会飞得很快,只要你回到桂蔚山,为师知晓了,立刻就会来看你。” 这云梭引本是她自己的逃命之物,丹枫惜命,随身携带着这些,就是以备不时之需,而今她可算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一并交给沈清了。 沈清倒是意外了,她摸着质地温润纯金色上雕云纹的木头,木头呈小舟形状,只有掌心大,放在哪里都方便。 丹枫见她要将这东西与其他法器一并收入小荷包,便叮嘱了一句:“还是放在袖子里,随拿随用。那我……我走了啊。” 沈清头也不抬,像是在仔细看那些法器,挥了挥手就让丹枫快走。 丹枫抿嘴,已经走出了木门外,走到界墙边,还是忍不住对沈清说了句:“清清,你、你随时与师父写信符啊,这回我不躲着你。” 沈清哦了声,心道你若不躲着我,也就不必此刻离去了。 可沈清也知道,丹枫已经能将她拿得出来的东西,悉数送给自己了,沈清没有那么不知足。 她与丹枫终究是有区别的。 沈清能被名松叫一声上神,可丹枫只是桂蔚山上的一个小仙。 她也知道她和毕沧的命运或许会有许多坎坷挫折,那些都是丹枫无可撼动的高山,她会怕,再正常不过。 入夜,万籁俱寂,连绵的暴雨终于有要消停的趋势,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屋屋檐上。 因屋外有丹枫设下的界,此处尤为安静宁和,就连村庄里都没有半丝打扰之声。 白日里丹枫走得很干脆,一入夜沈清难免觉得孤独,身体里越来越强烈的疼痛逼着她清醒,可她这次不敢贸然再动用感知去寻找毕沧的方位了。 也是丹枫走后沈清尝试才发现,她越是要用那未知之契感知毕沧的所在,她与毕沧神魂互通而感受到的疼痛与痛苦便越发清晰。 周身骨髓里的隐隐作痛让沈清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名松将那幅卷轴送往了沈清的神识之海中。 毕沧突然离开的这一个月内,沈清一次都没有去翻开看过,眼下浑浑噩噩,沈清进入了自己的神识之海,看见了那幅卷轴。 都说神识之海中可辨真身,沈清的神识之海内只有一片白光,以前她修炼入境时也进入过神识之海,彼时连白光都不算耀眼,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而今多了卷轴,白光也变得明亮了许多,远在白光之后似乎还有各色团雾,如云霞纤纤,偶尔变幻。 沈清最开始还会试图去看那团雾究竟是什么,后来她发现雾就是雾,便不再管那些变化无常的东西了。 此刻沈清盘腿静坐,望着封起的卷轴怔怔出神。她的过去,可谓天机,名松敢将这东西送入她的神识之海,便是做好了会遭天谴的准备。 卷轴外是丝缎,内有玉简,翠绿的玉简上浮雕着古老的文字,有些沈清看不懂,不过也无需她懂。当她的手覆盖其上,那些文字便如同活了一般,金光成阵,八方环绕,每一行小字中都记录了有关她的来历,威严庄重,甚至带着几分恐吓意味。 对于下界散仙而言,上界神仙都是高不可攀,他们想也不敢想的存在。 可在那些高不可攀中,还有与鸿蒙同生的神君。 沈清得知,原来她也曾是位神君,名清,号——司银。 玉简中的文字没有画面,也不如同强行侵入她脑海中的回忆,并未调动她对过去的熟悉,此刻反倒更像是在看他人生平。 司银神君,为掌管天下钱财的上神。 本与其他鸿蒙同生的神君一样,不受天地桎梏,也不被三界管辖,有生无死。 后与云潭银龙生情,为情所累,替受天劫,有违天道,遭天劫反噬打散三魂七魄,坠落人间。 三魂虚弱,得以仙山灵气滋养。 名松看顾的则是三道仙魂之一。 卷轴并未赘述,只需告诉名松,被上界置放于灵羽山中的仙魂,为曾经司银神君被打散的魂魄之一即可,只要有这一条,名松便不敢怠慢。 到了这里,沈清也终于弄懂了自己的由来。 虽她早有猜测,可得知真相后仍然觉得不可置信的震撼。 桂蔚山位于东,山有紫气,恐怕丹枫也是这三座仙山中修为最高的那一个,因缘际会之下将沈清的魂魄养了起来。 主魂拥有了意识,自生一魄,化成了而今的沈清。 后来沈清遇上了夙遥,被夙遥藏匿在皇宫中的仙魂,应当也是她的三魂之一,原被放置在绮昀山的金顶阁上,又被夙遥夺走。 夙遥是广玉仙人的弟子,广玉仙人亦有私心,生了不忍,任由夙遥带着仙魂离去,并未加以阻止,这才被上界发现,从此仙人仙山皆消失于天地间。 沈清的第三道魂,便在名松的灵羽山中了。 她恍然过来,毕沧就是卷轴玉简上一笔带过的云潭银龙,她看过他的身上生出的银鳞,也知道他是上古之龙,原来她与毕沧的纠葛,早在数万年前便有了缘始。 为情所累,替受天劫。 是她将情看重,罔顾自己的身份,替毕沧受了天劫才会落得如此魂分离,魄无影的下场。 所以名松看了卷轴,便道她也是为情所困,想要以他的结局警醒沈清,千万不要再一次重蹈覆辙,有些情过于执着,只会害己害人。 沈清似乎将一切都弄懂了,猜透了,可却越来越不明了,心中的那团雾也越来越重。 她直觉事情不该如此,可这玉简为上界所给,断不会有差错,这上面的字痕,也不是名松能轻易更改的。 是毕沧拖累了她? 所以毕沧来到人间,来到而今的她身边,保护她,是为了赎罪?还是报恩? 越想,沈清便越迷糊,她头脑生疼,情绪波动过于起伏,在神识之海内一刻也待不下去,便立即退离了那团白光,坠入沉沉的梦境中。 不知是否因看过那道卷轴,沈清这一梦便梦到了与毕沧有关的过往。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的记忆,又或者只是与梦境交织有真有假的幻象。她只记得自己刚炼出了个法器,兴奋地向一众看不清面容的老者展示自己的成绩,她称之为作品。 一人曰:“华而不实。” 另一人道:“分明是花里胡哨!” 还有一人又问:“此物何用?” 沈清理所应当地回答:“好看啊!” 那东西的确好看,是她去往一趟人间,于高山上见过了暴雨,晚霞而出的彩虹才灵感一动,想要将晚霞与彩虹糅合在一起,成个徒有外表的美摆件。 又有人问:“可作为一个法器,它总得有些法力支撑?” “那是自然!”沈清不满意他们如此看轻自己炼出的一团云霞,厚着脸皮道:“本君这就给它注入神力!” 一群老者呵呵直笑,摇头摆首地散开,因为他们知道,沈清惯喜欢这种漂亮的东西。只等沈清真将这法器炼成了,成了个有用的东西了,他们再不吝夸奖。 沈清的确喜好漂亮的东西,漂亮的天空,漂亮的花朵,漂亮的山野,所以她也很喜欢漂亮的人。 那漂亮的云霞被她用力过猛,一道神力注入进去后,炼成薄透浮云般的外表便经受不住如此庞然的力量,眼看着裂出碎痕。沈清不想太过丢人,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东西随手一丢。 那是她第一次去云潭,然后包裹着她神力的云霞遇水后没过一会儿便砰地一声炸开了。 云潭凛冽的水花四溅,斑斓的色彩也在阳光下一闪而过,有什么漂亮的东西随着水面一起飞出。这动静颇大,沈清一愣,就怕惹怒了那群本就古板的长者,连忙下去查探情况。 入目所见的,便是一片银光。 野草丛生,碧绿柔韧的青草也不过是云团所化的假象,经那银光一照,什么妙景皆失了颜色,沈清的眼中只有那条漂亮的,如将漫天星河拉成了细纱覆盖其上的长尾。 那条尾,远比她在这世间见过的任何巧夺天工的物什都要漂亮,闪闪发光的,叫沈清屏住呼吸,想看看拥有这么漂亮尾巴的究竟是什么? 水里养的,应当是鱼。 再然后,她便呼吸一窒,看见了一张被湿漉漉银发贴着的更为漂亮的脸蛋。少年上半身化身成人,薄薄的肌肉恰到好处,他两臂挥动着,似乎是想回到水里。 少年有一双金色的眼眸,好像是被沈清那团云霞炸开的光短暂灼伤了,一时并未能看清人影。 而这时沈清也回过神来,连忙将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不想让他认出自己来。 且不管这人是谁,但肯定是云潭里出来的,早些年乾长老便说云潭生灵,从那之后这云潭便成了乾长老隔三差五便要巡视一番的重点保护地,眼下沈清炸了他的鱼……姑且将这漂亮的少年当成乾长老养的鱼。 她口中喃喃:“你没见过我,你没见过我……” 再有些占便宜似的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一把对方冰凉的尾巴,她明显感觉到掌心下的少年颤动了瞬。 沈清的脸皮厚惯了,只想赶紧销毁自己造下的孽,她俯身对着那少年道:“我把你送回水里,你可不许告状哦。” 没等少年回应,她便收回手再拂袖。 少年真如一尾鱼,重新回到水里后被惊吓得魂不附体般,连忙消失在云潭中。不过眨眼,他已经游入了深深的水底,恐怕短时间内不敢再出来了。 可彼时沈清的手掌上还残留着对方尾巴上冰凉的触觉,那银鳞漂亮得她都想拔出一片放进坤灵镯中束之高阁,珍藏起来。 第100章 本君乃司银神君 青草恢复柔韧,不像是被重物压过的模样,树木上的水迹也被她一一抹平,云潭归于沉寂,唯有沈清定定地站在原处,双目还沉沉地望入潭底,有些失了魂般。 她不知此刻究竟是梦中的自己不能离开,还是过去的她舍不得走,但她在这一瞬感同身受般,突然明白过来,如若换做是她,她一定会再来云潭第二次。 这个念头升起,沈清便愣了愣。 她一定来过云潭第二次,因为毕沧未渡天劫前,并不能离开云潭范围,这里是他化身之所,也是禁锢他脚步的牢笼。 所以玉简所书有一定的误导性。 误导沈清以为,是她被毕沧引诱,动了情,才会被他诱惑诓骗地去替他挡下那一道天劫,从而害了自己。 事实上不会是这样的,若她不主动找毕沧,毕沧根本见不到她,甚至他们初次见面时,毕沧根本未能看清她是谁。 沈清捂着怦然的心口,不可置信,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不是个安分守己之人,一个见过一面便被其惊艳的少年龙,想方设法地,她也会再将对方引出来,仔仔细细看个遍。 那一次转身后再回眸与恋恋不舍,注定了沈清绝对会再来一次云潭。 如她对自己的了解,而这第二次来到云潭的时间距离上一回,其实并没有隔多久。 司银神君于诸神之中算作小辈,平日里受乾长老看顾,可也敬乾长老为尊长,不敢轻易惹怒对方。 因为意外炸了云潭,沈清自知闯祸,匆匆下界躲了责罚和教训。 那时的人与而今的人又有些不太一样,房屋建设、民俗礼节,远超于祝国,更远超于南楚。 人间繁华,街上的色彩并不多,众人更喜欢庄重肃穆的玄,喜欢沉稳内敛的墨绿,喜欢清澈淡雅的牙白,若是有一席彩衣从人间穿过,必会被人认作轻浮。 可这样古朴的城池里,却有后世人也无法复刻的精雕细琢的美食佳酿,他们把一切精细艳丽的漂亮,都放在了吃食上。 糕点如粉玉桃花,蜜饯似琥珀珊瑚,那也是沈清每每入凡尘最喜欢的东西。 一壶百花酿,一盒竹茶酥,一碟刀梅子,一盏闭月仙。 百花酿是兰城最美的酒,竹茶酥是汤州最香的糕,刀梅子是周山镇最鲜的果,闭月仙是浮山清明前最嫩的茶叶芽。 沈清对这些都很有研究,故而摆出了十足的诚意,特地将这四样东西集齐,统一放在了一个朱漆雕花的食盒里,越过碧海蓝天,带上九重上界。 沈清第二次出现在云潭时,手上就提着这些赔礼。 她想再看一眼那漂亮的小鱼。 所以沈清特地赶在乾长老知道她炸过云潭发火前远赴下界,再趁着乾长老闭关潜心修炼后回来。 沈清沾沾自喜,她何其聪明。 第二次踏上云潭,沈清小心翼翼得多。她走到那天水相连的云潭旁,望向那一座如山般漂亮晶莹的晶石,伸出手探了探云潭水温,心想自己此刻跳下去,能否见到水里的那条小银鱼。 云潭靠近岸边的水不太冷,可越往深处走便越凉,沈清不过才下半个身位便忍不住走回岸边,百无聊赖地从那块巨大的天石上掰下一小块,扔进水里。 噗通—— 平静的云潭溅起一片水花,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云霞。 而后沈清看见了那水中云霞里似乎闪过了一道银光,速度很快,如小鱼衔食,将沈清扔掉的那块石头吞下。 沈清眸光一亮,心口怦然跳快了几分。 她认得那道漂亮的银色,甚至能从浅水处看见云潭薄薄的蓝色水面下游动的尾鳍,如半透明的水莲花,于水底悄然盛放,再度消失。 沈清咦了声,心道这鱼喜欢吃石头? 天石也不是一般的石头,与云潭同生,吸日月精华,多少神器皆由此石炼就而成。 沈清得到了乐趣,细腻白皙的手指仿佛力大无穷,捏那块坚硬的天石就像捏碎一块糕饼般,轻松地再抓了一小块石头,又一次投掷于水中。 这一次那银光明白她的举动,再一次于水面闪烁,而他不再完全藏匿于水下,大方地露出了自己的半截尾巴。 尾鳍过水,银光粼粼,在阳光下闪烁折射的光芒,比天上的云霞还要漂亮,是动人心魄的美。 沈清连忙站了起来,见那尾巴扫过水面,可银光没走,依旧盘桓于水中。 沈清看不清他的全貌,却也知道他在等她投喂。 “躲在水里有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高高扬起,带着几分引诱:“我这里还有更好吃的东西,你不想尝尝?” 她提着特地从凡间带来的四样珍品,朱漆食盒晃了晃,银口小壶轻轻相撞,百花酿的香味从食盒中飘出,隔着水,水里的人也闻不到。 熟酒芬芳,可沈清的声音更为撩人。 隔着一层水面,毕沧看见了上一次见到的人。他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她,一身淡色的霞衣,可却身背数道神明光环,那光环如在她身上笼罩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叫她全身看上去都暖融融的,极为漂亮。 沈清手中握着一块精致的竹茶酥,那酥做成竹叶的细长形状,内里是混合着茶叶与青豆,磨得极为细腻的豆沙。淡绿色的茶酥外表点缀着竹叶纹路,一口压下,纹路绽放,软酥的糕饼屑子能落人满嘴。 “好吃!” 沈清高声,顺带着晃动手中糕点。 她以为她能引来那条小鱼,可惜鱼儿似乎不喜欢吃糕点,银光在水面下闪烁了一会儿便消失了。 沈清咦了声,心道他该不会就只吃石头? 正疑惑之际,下一瞬面前浅水处的岸边水花四溅,几点冰凉落在了她的眼皮上、鼻梁上、还有沾着糕点屑子的嘴唇上。 一张极为惊艳的脸乍然出现,银发湿漉漉地贴在了少年的脸上、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眸像是能在夜里发光的宝石,灼灼地盯着沈清的手,望向她咬了一半的竹茶酥。 沈清抬手扫去脸上的水珠,再细细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她呼吸都停了好一会儿,眼睛舍不得眨,只觉得他浑身上下精雕细琢,无一不贴近她的喜好,简直像是顺着她的审美长的。 少年忽而凑近,清冽的水香扑鼻而来,掩盖了百花酿的味道,也叫沈清嘴里还未吞下去的竹茶酥变得寡淡无味了起来。 她这时才发现,少年的眉毛、睫毛,皆根根如他的发丝一样,是晶莹剔透的银白,衬得那双金色的眼眸更加亮眼。 咕咚—— 沈清将竹茶酥咽了下去,这么一大口,险些噎死。 少年听见了她吞咽的声音,好奇地用眼神打量她的嘴,又看向她的喉咙,再用那双灵动的耳朵去听竹茶酥如今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滑到了何处。 那眼睛就跟着竹茶酥,似乎能将她看穿、看透,一路看到了她的胃,而后他看见了她衣裳靠近胃的地方绣了一朵飘然的海棠花。 少年眼神懵懂,行为单纯,凑近她腰腹处的海棠花嗅了嗅。 沈清就这么愕然地被他的脑袋撞了满怀,身子晃了晃,看见他银发之下单薄的脊背,和脊骨深处于水下衍化的长尾。 “原来你……不是鱼啊。”沈清眨了眨眼,仔细看向少年在水中长长的尾巴。 他喜欢水,那条尾巴也随着他的心情晃动,而他脊骨顺着尾椎一路往下还贴着薄薄一层银鳞,银鳞之上是漂亮的鳍,如蛇似鱼的身躯之下,还有一双锋利的爪。 沈清看清了他的爪在水中舒适地伸展着,便知道她认错了。 真不是鱼。 手上传来滚烫的温度,湿漉漉的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她的指尖,沈清立刻回神。 怀中的脑袋不知何时离开,银发的少年嗅了她手上半块竹茶酥好一会儿,嗅不出个什么所以然,便干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湿滑的舌尖只沾了点儿豆沙,淡淡的清香和甜味瞬间从他的口齿间绽放。 沈清看见他的眼睛更加明亮,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 他只舔了一点糕点,也学着沈清那样用力地吞咽,咕咚一声,沈清不自觉地将目光放在了他的喉咙处,竟意外地发现这少年的喉结非常漂亮。 随着吞咽,喉结滚动,一粒小小的水珠从喉结处滑落,这一次沈清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再看向他正咂着的嘴,沈清莞尔一笑:“原来你是龙啊。” 少年朝她眨了眨眼,也跟着她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清冽纯澈的声音,口齿不太清晰地学她:“原来,你是,龙啊。” “错。”沈清纠正他:“本君乃司银神君。” “本君。”他还在学。 沈清笑了笑:“笨蛋。” 少年也笑:“闭蛋。” 他不是每一句都学得好,但他似乎很喜欢学人说话这一项游戏。 沈清见他好看的脸上透露的单纯与纯澈,心中啧啧称奇,又不禁感叹,乾长老还真不会教人。 他说云潭生灵,却没说云潭生了个罕见的银龙,就这样将他放任于水中修炼,什么也不教导,那将来是善是恶,是正是邪,全凭一念造化,实在过于冒险。 一个念头从沈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眸光亮了一瞬,再上下扫过半沉在水里的银龙少年。 沈清从来不受拘束,自由散漫,全因上界无趣才会多下凡间。而此刻的少年龙在她眼里,简直比整个上界所有神仙加起来还要有意思,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事可做,至少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将不再无聊。 “既然你能化身人形,总得懂点人懂的东西。”沈清唔了声:“从名字开始。” 少年眨眼:“名字开始。” “我叫……”沈清面对着他,一字一句,口齿张合,认真道:“清。” “清。”少年抬眉,神色灵动:“清。” “你叫——”沈清抿嘴思索,少年也学着她抿嘴。 她突然想起来她叫他笨蛋,他也学一声笨蛋,却说成了闭蛋,干脆道:“那就姓毕……云潭为天水,天水沧沧,凛寒生灵,你就叫毕沧。” 挺敷衍的,沈清心想。 不过这个名字念多了,倒是也顺口。 “毕沧。”沈清认真地盯着少年龙的眼,伸手指着自己:“清。” 再指他:“毕沧。” 少年龙看向近在咫尺的手指,她的手长得很好看,白皙修长,像是浑然天成的美玉,她周身笼罩在金光下,好似比天石还要好吃。 毕沧凑上前去,试探地咬了一下。 没咬动。 能徒手掰天石的手,哪是轻轻一咬便能咬破的。 沈清也没觉得疼,反倒咦了声,掐着他的下巴捏开他的嘴,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皓白的牙齿,玩笑道:“原来你有獠牙呀,还会咬人,是条凶龙嘛。” 少年才不凶,可那一口豆沙后知后觉地让他身体难受,就在沈清研究他獠牙的时候,他忽而蜷缩着要回到水中。 “怎么了?” 沈清一怔,见他要跑,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条银尾在水中打了几个水花,少年的身躯轻微颤抖,他没被沈清抓住的手捂着腹部,像是要作呕。 沈清一怔,见状看向自己带来的竹茶酥,再想起毕沧的身份,立刻明白了过来。 “哎呀,原来你不能吃这些。” 云潭生出的灵,天水而化的身,是这普天之下最为纯澈干净的灵体,也只能吞下这世间天生地化的东西,凡间的食物于他而言,便是入侵他身体里的一丝杂质,影响修为,腐蚀身躯。 沈清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按着他的手腕,眉目犯愁,又道:“别动!” 她力气很大,少年根本无法反抗,只能紧紧地咬着唇,像是下一瞬就要被她给害了。 沈清的声音却很轻柔,有些自责地哄慰道:“别动,我帮你揉揉。” 她的掌心汇聚神力,带着温暖贴向了少年的胃腹处,轻轻按揉,将那一丝不属于他体内的杂质吸出。 也不过是舌尖上沾了的那一点豆沙,便惹得他大汗淋漓,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沈清才一松手,银龙便立刻滑入水中躲入深水处。 “哎!”沈清想唤他都来不及,不过一个眨眼云潭上便风平浪静,若非被她丢到一旁的竹茶酥还剩一半,沈清就要以为刚才不过是她的一场幻觉了。 她撇嘴,手心似乎还有少年手腕传来的温度,带着薄薄一层不知是云潭的水,还是从他身体疼痛分泌出来的汗液,透着冷凛的气味。 “对不起嘛,我又不知道你不能吃这些……” 沈清为表歉意,在天石上捏了十块八块下来,统统丢进水里,可惜那条龙没再出现。 万事万物,一旦为其赋予姓名,那便会对它产生感情。 孩童舍不得丢弃的虎头娃娃,院内守家防贼名叫旺财的狗。 有了姓名,便等同有了联系,有了记忆,有了意义。 当时的沈清不知道,她以为乾长老不会教导人修行,所以她来给云潭银龙一个姓名,这只是她进入毕沧生命的一个开始,也扭转了她的命运。 第101章 我看不见你时,一直在想你 沈清每次找毕沧都是悄悄来的,她难得寻到一个能打发时间的好去处,便很少在那些长辈面前晃悠,一时间几位“兄长”都以为她难得定性,还颇为欣慰。 乾长老并不知道云潭来了个不速之客,他甚至都不知道沈清曾经炸过云潭,所以也就不知道,沈清早已成了云潭的熟客。 沈清第三次来云潭时学聪明了许多,她没带任何外来的吃食,孑然一身地挥着空荡荡地两袖。 待到云潭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着,先从天石上捏了几块碎石下来,如投喂鱼食般扔进了云潭里,等待毕沧出现。 少年龙虽在沈清这里吃过两次亏,却没有人教他警惕二字如何写。 一看那漂亮的神女顶着一身暖绒的光环而来,隔着水面一双眉眼笑弯了,透过水朝他直勾勾的望过来。 她也不急,等到毕沧彻底放松下来,愿意接近了,这才开口与他闲聊。 沈清捏天石给毕沧吃,毕沧便还给她一些从水里摸来的晶石,那些晶石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沈清也不白要他的晶石,只将那些小石子铺在云潭旁的浅水处,拼凑出了他的名字,开始教他识字。 毕沧没离开水,半边身子趴在云谭边的石块上,湿漉漉的银发贴着脸,没一会儿便半干蓬松,还有大半截的发丝与他的银尾一起在水下自由畅快地摆动着。 他很聪明,只看一眼便知道自己的名字如何写,且拼凑出的字迹与沈清写下的分毫不差。 “你好厉害啊。”沈清发自内心地夸赞。 少年毕沧听懂了沈清的赞扬,双眉微抬,颇有几分外露的自豪,而后再指着那些晶石道:“清清。” 他要她再写出她的名字给他看。 沈清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与他交流的人。 她带着少年毕沧完全陌生的一切朝他靠近,语言、食物、文字、还有亲切的教导,不吝赞美,与那双漂亮的,总看向他散发着吸引的目光。 沈清轻而易举就成了毕沧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存在,她成了整片上界诸神仙子中,对毕沧而言最为特殊的那个。 那些感情很复杂,初初他什么也不懂,什么都要教,后来他学什么都很快,快到令沈清咂舌。而后杂七杂八,她自己也不知教了些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各种纷杂的东西与理念就全都被沈清灌入了毕沧的世界里。 他的那双眼依旧很清澈,他喜欢与沈清分享他经历过的一切,包括在云潭里看见了几种颜色的晶石,今日的云霞又变化出了怎样的形状,那块天石似乎有所成长又高了半寸,等等。 可毕沧的世界依旧很小,他理念丰富,却无法去想象沈清勾勒的盛景,因为他没见过。 后来,沈清就给他带来了人间的书。 各式各样的书本中描述着各种复杂的情感,亲情、友谊、信任、嫉妒、占有……好的,坏的,总在一个个新奇的小故事中展现出来。 而后毕沧从中琢磨出了一种他对沈清特有的情感,他很直白,笑盈盈地说:“喜欢。” 沈清微怔,乍一听这两个字,有些不敢直视毕沧地问:“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毕沧认真地望向她:“我看不见你时,一直在想你。” 彼时沈清坐在水面,任由云潭打湿了她的衣袂与鞋袜,云潭上的风带着清冽的香味,与毕沧身上的如出一辙,所以当她靠近毕沧时,还有些恍惚地想他的皮肤会不会也如云潭的水一样冷。 事实证明不是。 毕沧是活着的龙,他拥有滚烫的血,他虽一直生活在冰冷的水里,可露在水面外的皮肤很快便适应了外界的温度,带着薄薄一层体温。 沈清的鼻尖碰到他的额头,她的嘴唇轻轻扫过了毕沧那双金色的眼眸,她从第一次看见毕沧的眼睛时就觉得他的眼睛比她在这世间看过的任何宝石都要透彻璀璨。 那一吻很轻,轻到沈清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只吻了一下他纤长的睫毛,但她灼热的呼吸却实实在在地烫了一下毕沧的额头,叫那吻一闪即逝后,还让他抬手摸了一下被沈清鼻尖触碰的地方。 他有些不解,又觉得被沈清亲吻过的眼睛有些痒,用力眨了两下,就更显得他懵懂无辜。 沈清的心口猛烈地跳动了几下,一瞬间头脑便混沌了起来,结结巴巴地给自己找补道:“你、你的眼睛,很好看。” 说完,她就更觉得一切都不对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给自己找了个匆忙的理由,转身便消失在云潭边上,只留下了那一本她念到一半的故事书。 书中缠绵悱恻的爱不过才开了个头,而云潭这处风起浪涌,毕沧摸着额头的手逐渐换了位置,顺着肩膀下滑至紊乱跳动的心口。 从那一刻起,沈清对于毕沧而言便再也不一样了。 因为从那之后他每次想起沈清时,心脏都会猛烈地跳动,带动着全身的血液,恨不得长尾搅动云潭水,翻几道浪花化成一道彩虹给她瞧瞧。 而沈清与毕沧的感受不尽相同。 她的脸皮没那么薄,只是当时她看见毕沧眼神中的懵懂,想起他所知的一切都是她教的,所以生了些许罪恶感,这才落荒而逃。 是她先靠近他的,是她先逃的,她自觉理亏,亲了人家的眼睛一句话都没交代便跑了,这显然不合适。 可她也在纠结自己当时到底是被什么所蛊惑,才会踏出破开他们之间友好的教学关系的那一步,这一次纠结花去了挺长时间的,长到沈清甚至重新出现在了鸿蒙十二神君中的几位“兄长”面前。 天地初开后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为使世间规律,鸿蒙间生十二神君,乾、坤为首,司银最末,若要如她所说的那般论道,她也的确是鸿蒙十二神中最小的那个。 坤为人古板,墨守成规,见到司银便要道理连篇,故而司银不爱往他那里去,她喜欢找乾玩儿。 这一次下凡沈清又带了一些凡间的东西回来。 往日献给乾长老所饮的茶水里总会添点儿东西,这一次乾长老饮茶却觉得茶汤难得清澈,茗香悠悠,平日里最调皮捣蛋的孩子突然乖巧下来,就连乾长老也十分不习惯了。 见沈清面带愁容,似乎正在为某件事情神伤,乾长老便看在这一杯没有添料的茶水的面子上,为她解惑。 “为何愁眉不展?” 他问了第一次,沈清竟然没回答,一双眼黯淡无神地朝远方投去,似乎隔着千山万水看向了什么地方。 乾长老又问了一遍沈清才回神,目光怔怔地看着他,竟道一句:“我烦着呢。” “理由?” 沈清哼了声,她又如何敢开口告诉乾长老,她玷污了他那满上界炫耀的云潭中天水而生的小银龙,那落在毕沧眉眼上的一吻已经缠绕在她心间数日,闹得她就连打坐也无法清净。 她心里很痒,想去找他,又有些胆怯,不敢行动。 乾长老猜不出她为何烦忧,可也窥见了从沈清身体里生根发芽的一道劫光,他心下震颤,深知这位小辈如若不肯开口,便是费尽口舌也问不出半句话来,而他,不知该如何助她渡劫。 便只能道:“世间万物息息相关,众生有灵则有羁绊,你须知也许你今日的一个小小举动,便在你的生命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它或会坏死,或会长成参天大树,或成泽,或成劫,是福是祸,皆在你一念之间。” 这一句一念之间的劫难或福运,算不得通透的提醒。 沈清反而从中悟出了另一个道理,众生有灵则有羁绊,她与毕沧的羁绊已然产生,他们的生命已然有所关联,不是她今日避开,来日便能躲过的。 若是命运的线绑了一头,何不让它延续,纵使未来缘尽缘灭,也好过不曾拥有。 她素来是个会享乐的人,也只允许自己为此愁上这几天,心中的思念早已奔赴云潭,但沈清尚留一分理性。 莫名其妙失踪了这么些天,再去找他,总要带个合适的赔礼才好重新出现在毕沧的面前。 天上地下,就没有几个沈清没去过的地方,可天上地下,她也找不到任何配得上毕沧的赔礼。 沈清是个很通透的人,想通了一件事后便毫无犹豫地去做,想通了她可能对云潭的小银龙有些动心后,她便想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哄他高兴。 于人间转了一圈后一无所获,沈清便去了她从未涉及的荒无雪岭,她的本意是想找传说中的雪山之晶,那是也是天生地养的一块天然晶魄,绝对能勾起毕沧肚子里的馋虫。 人间美食再多,没有一样能被毕沧吃进肚子里的,而他从小到大恐怕都靠云潭的水和云谭边的那块天石滋养,偶尔尝一尝人间之灵石,也别有一番滋味。 沈清入了雪岭,越走越深。 雪山之晶虽稀有,于她而言却也不难寻找,可她没能找到雪山之晶,因为她在寻找的半途中被一朵与雪山之巅盛放的雪莲花所吸引。 那朵花开得极大,极盛,极其美丽。 薄如蝉翼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像是冰晶雪云,是光所铸成的脉络,是这数年冰雪养成的花瓣,是天地灵气生成的根茎,还有那脆弱的于寒风中颤颤的金色花蕊。 沈清喜好这世间一切美丽的事物,她第一眼看见这朵花便走不动路,忘却来时的意图,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要将这朵花带回去送给毕沧。 它与他长得太像了,花瓣像他鳞片与发丝的颜色,花蕊则像他的眼睛。 所以沈清毫不犹豫,抬袖挥手劈下了那座山峰,将其收入了坤灵镯中,转身便回去了上界,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期待小银龙能不计前嫌,收下她的赔礼。 那怦然的心跳,久久回荡在沈清的胸腔。 在奔向云潭的那一刻,她清晰地认知到了自己的悸动,她十分期待与毕沧相见,她十分欢喜这动心的感受,她享受着雀跃。 她觉得那朵花简直是照着毕沧长的,处处都长在了她的心尖处,长在了她的喜好上,没有一处她不喜欢。 或许也不完全是因为喜欢这朵花漂亮,而是因为喜欢这朵花与毕沧相像。 她不觉得将男子比作花有何不妥,高高兴兴地带毕沧进了她的天地之中。 坤灵镯内有乾坤,是沈清的神识所化,汇聚神力形成的世界,里面承载的一切都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包括那半截雪山连着雪山上的花,也包括被她拉入坤灵镯中,献出雪莲花的少年。 她问他:“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少年龙回想起了不久前云潭边的那一吻,她落在他眼睛上的嘴唇此刻正微笑地说,这朵花因为长得像他,而被她特地带来送给他。 他脸颊绯红,心跳加速,满心满眼地都是眼前的女子。 “漂亮。” 他的眼睛分明没看向雪莲花。 沈清以为自己的赔礼并未被少年放在眼里,故而询问:“哪里漂亮?” 毕沧怔了一下,忽而脸上浮上一层薄红,眼波流转,说了一句:“清清漂亮。” 这话叫沈清十分受用,因这一高兴,她大步上前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在毕沧的嘴角落下一吻。 这一吻很实在,“啵”地一声,在安静的坤灵神界之中打碎了两个人理智,撞乱了两道心跳声。 毕沧愣住了,可对上沈清的眼神时却没有半分慌乱。 这段时间他等了沈清很久,越久,便越难受。 他有些恨自己被困云潭,因为身在此处他连离开都做不到,更别说去寻找沈清,而被动的等待,便是无尽的胡思乱想,更加让毕沧坚定了修炼之心。 他要更快地达到能历天劫的那一日,待到劫满结束,他就可以跟着沈清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而眼下,此时此刻,毕沧还不能离开。 沈清似乎明白他被困云潭的无奈,所以她总是将毕沧拉入她的神识之海,也就是她坤灵镯内的大千世界。那里有许多根据沈清喜欢的国度幻化出来的假象,一个虚假的却又充满烟火的“人间”。 毕沧去过了她的世界,自然也要带沈清去往他生活的地方——云潭水底。 饶是沈清也不能忍受云潭的寒冷,那云潭亦是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鸿蒙神君中无一人会轻易入潭,只有沈清,看不得少年眼底的失落,一咬牙一跺脚,大喝一声便往水里跳了进去。 她倒是不会被云潭水给淹死,但会被更深的水底的冷意侵袭骨髓。 可沈清也想了解毕沧的世界,想知道他在遇见她之前看见的都是怎样的画面。 那自然不是多美丽的画面,因为更深的水底其实并没有光,唯有一些充满灵气的珊瑚与晶石散发着暗淡的光芒,淡到几乎没有,直到彻底适应了黑暗,才能瞧见。 深深的水底里只有一片灰暗的朦胧,沈清的手中牵着少年冰凉的手,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是他龙生中的一个奇遇。若没有她炸了云潭那一出,也许在毕沧渡天劫成为龙神之前,他所见的世界都是这样暗淡的颜色。 这一刻,她十分心疼他。 而下一瞬,一双漂亮的金眸出现在她的眼前,那双金色的眼睛含着笑意,璀璨得比这世间任何珍宝都要明亮。 他的眼睛照亮了沈清眼前的灰暗,他的龙鳞原来也能在暗夜中发光,银色的龙尾像是一道光柱,所有珊瑚与晶石都受其感应,吸食了毕沧身上的光亮,而后在沈清的视野中化成了斑斓的色彩,星星点点,如银河坠海。 沈清的心软了下来。 她从少年的眼底看到了赤诚的爱意,他喜欢她,无需去说,她也能感受到汹涌澎湃的感情。 所以在那一刻,沈清也有些失去了理智。 她忘了自己身处云潭水底,不顾一切地搂住了毕沧的脖子,将自己的唇献了上去。 一记含着水的深吻,呛入肺腑,叫人窒息。 待神识清明,沈清已然离开了水,躺在岸上。 而身上伏着的少年不知所措,毫无章法地吻着她。 第102章 结成道侣 他吻得沈清甚至有些痛了。 尖利的獠牙咬着她的唇舌,再到下巴、脖子、肩膀。 那双冰冷的手四处揉捏,直叫沈清哎了两声,倒吸几口凉气。 “不是,不是这样的。” 沈清缩着肩膀,按住了毕沧的手。 漂亮的金眸一如水中所见,可其中暗含的欢喜却变成了深深的欲求,他不知自己要怎么办,可他的欲望已然化成了这云潭的风,四面八方地裹挟住她。 这一次沈清没打算逃。 不过是情之所动。 她温柔地吻着毕沧的唇,轻轻地搂抱着他。 他的一切理念和认知都是她教的,在这一刻自然也是由她主导。 “不是这样的。”沈清安抚着躁动的少年:“我教你啊。” 一切野性的欲望都在这此时此刻化成了绕指柔,沈清原本不是个有耐心的导师,她曾教毕沧读书写字与人生道理时都是囫囵吞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这一次却难得地极其温柔。 她教他该如何亲吻,让他收敛他危险的獠牙。 她教他该如何抚慰,让他藏好了他锋利的龙爪。 然后她引领着他去抒发,去释放,去放纵。 看着他那双纯澈的眼眸逐渐被欲色浸染,而他的眼中从此之后也只有她的倒影了。 “清清,清清。” 毕沧的声音沙哑又急促,他唤着她的名字,好像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够。 沈清并不打算引诱了却不负责,她是真心喜欢毕沧,也愿意与他同修。 她在毕沧的身上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那是她成为司银神君后数不尽的岁月中从未有过的充盈。 沈清曾是孤独的,因为她觉得上界神仙虽多,却无一人能理解她。 可毕沧对她而言到底是不同的,他不像她的“兄长”们一样管教他,他的思想与她同步,而每当沈清喜欢某样东西,又或是做出某样漂亮的法器时,他的眼睛也会发光,他连连点头夸赞她一句厉害。 而不是询问她,那样法器究竟有什么用处。 这世间绝大部分的东西,其实都讲不出到底有什么用处的,无用,便无法存在于世了吗? 当初她因见霞云美丽,根据那霞云造出的绚烂法器,因被乾长老等人说一句华而不实,让她心有不甘又不知如何发泄时,将那法器丢入云潭,炸出了对她生命而言,最重要的一个人。 以器中霞云,换得了沈清命运的虹光。 沈清说待到毕沧渡劫成功后,一定要带他去看一次日出,因为她是见了日出日落之美,才有了遇见他的机会。 毕沧道他一定要好好修行,绝不负沈清所望。 他说这话时眉目弯弯,眼神坚韧,沈清却觉得自己被他哄得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去亲吻他,暗叹一声:“你怎么会如此乖巧。” 她舍不得毕沧,对毕沧的感情与日俱增,她恨不得住在云潭,想要了解毕沧的所有动态。 于是她提出了个大胆的要求。 “我们结成道侣?” 那时上界的天空很美,彩霞漫天与云潭相连,沈清靠在天石旁,她没饮酒,也没任何预兆,只是瞥了一眼身边正打坐的少年,突然就说出了这句话。 毕沧还沉浸在修行之中,他封闭了五感,其实并不能知道沈清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可沈清依旧自言自语。 “你知道人间的男女若行云雨,多半是夫妻,我给你的那些话本里,也多次提到了夫妻的,你想不想与我成为夫妻啊?” “道侣,就是夫妻。”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默认,就是答应了的意思,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哦。” 沈清说完,兀自一笑。 她笑得很畅快,似乎已经在这短短的自言自语中预想到了与毕沧一起生活的每一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借由道侣的魂灵之结来了解他的动向,听到他的声音,哪怕有一日她去人间停留过久,也能以此聊解相思。 待毕沧从修行中苏醒后,沈清便拉着他要结契。 毕沧浑然不知,但只要是沈清想做的事,他无不答应。 像是稀里糊涂的,他们指天发誓,没有神明目睹,却将声音传达至苍穹的每一处,从此以后他们结成道侣,魂灵互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结成之契还差一个简单的形式。 旁人是相拥或相握的手,唯有沈清不同寻常,她让毕沧抬起下巴,而自己歪着头,踮起脚,在他的喉结处落下轻巧一吻。 毕沧的喉结滚动,那里多了一粒殷红的小痣,而他似乎还没明白自己与沈清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只为这一吻心动,起念,继而拥住了她。 她总是他们之间占得上风的那个人,当初撩他心动,而后诓他成婚。 自然,鸿蒙同生的神君一旦与人结成道侣,天上地下谁也瞒不住。 沈清和毕沧的关系暴露在了乾长老的面前,也是那时乾长老才知道,往日沈清忧愁数日究竟是为何,而她的神魂深处的那道劫难,也早已根深蒂固。 他打碎了沈清的妄想,他告诉沈清云潭银龙是天水而生,形龙而化,他本该是这世间至真至纯的存在,无欲无求无情无念才可轻松渡劫,位列龙神。 而沈清的出现,破了他的道,坏了他的心,她甚至与他结成道侣,互通魂灵,那便是陷他于不易。 乾长老哀叹:“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少去云潭?” 如毕沧这般天生水养,世间难得的灵物,最好便是不要与这世间任何事物产生羁绊,更不要产生感情。 所以乾长老即便在上界多番赞叹毕沧之灵,沈清也的确不曾在云潭见过他。 她深受打击。 他们早已行夫妻之实,也已然成为道侣,他们的魂灵深处结契,还是沈清一意孤行的死生之契。便是生生世世轮回,亦或是于这世间身死道消,他们也只能拥有彼此。 沈清又一次来到了云潭,她看见了少年龙兴奋的脸。 他告诉她他修炼大成,不日便能引来劫云,待他渡劫成功后,他便能随她去往五湖四海,不再是她坤灵镯中的幻象,而是真正的人间。 他说他也要吃她爱吃的糕点。 他说他也要喝她爱喝的美酒。 他说他要带她去往人间最高峰,去那里看日出日落。 他想体会所有在云潭不曾体会过的,只存在于她口中的,她带来的书本中的那些绚丽的生活和精彩。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沈清的心里插上一把刀,割得她鲜血淋漓。 因为她也看见了生于毕沧神魂深处的,属于他的劫难。 他们魂灵互通,所以毕沧轻易察觉到了她不开心。 他不知道要如何安慰沈清,便只能如往常一样,捧着她的脸亲吻她,以往只要他主动亲吻,沈清多半会笑。 可这一次她没笑出来。 “天劫很危险。” “我知道的。”他很骄傲:“小小天劫,不在话下!” 小小天劫,不在话下? 他的生死之劫,又如何能不在话下? 沈清问他:“你知道,什么是夫妻吗?” 毕沧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这样问,可还是道:“夫妻是会永远在一起的人。” 而后他又加了一句:“只有彼此,永远不分开的人。” “不止如此。”沈清道:“夫妻还是可以共患难,共荣辱,共同面对生死的人。” 她抬起手,抹去毕沧眼底闪过的那一瞬无知,掌心翻过,便成黑暗与雷云。 一声声雷霆宛如天塌,每一道都能打碎人的神魂。 那轰隆隆的雷鸣声,成了毕沧的噩梦,如今也成了沈清的。 电闪雷鸣下,暴雨再度倾盆。 飞鸟符化成的木屋外几道蓝光一闪而过,尖锐的疼痛刺穿了她的脊骨,将沈清从绵长的梦境中猛然惊醒。 沈清喘着气起身,只觉得脸上湿乎乎的,抬手摸了一把,碰到了满掌心的泪迹。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好像已然度过了一辈子。 梦中每时每刻都与毕沧有关,梦醒时分那些清晰的画面再度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可沈清仍然记得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此刻她捂着心口,感受胸腔内两道心跳,与那心跳带来的悲鸣与痛呼。 脊骨深处的疼叫她几乎无法下床落地,可魂灵之结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此,沈清甚至能感觉到伴随着窗外的雷鸣声,她的四肢百骸都在发麻发疼。 而她此刻感受到的痛苦,也许在千里之外,万里之遥的某一处,毕沧要比她疼上百倍、千倍。 毕沧,毕沧…… 沈清从未有过如此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哪怕她在桂蔚山上孤单数百年,也没有这么无助过。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不让自己沉浸于那场梦境里,可仍然无法彻底从梦境中走出。 沈清此刻回想,才恍然发现她与毕沧之间的契约,原来是在平桥镇外她无意间摔到他的怀里,亲吻了他的喉结便被激发了。 原来他们一直都是道侣,只是她忘了。 沈清仍在颤抖,她很冷,也很痛,更不知道毕沧的去向,该从何处去寻。 但总不能就留在这里,一遍遍梦回过去,坐以待毙。 这不是沈清的行事风格——如若她能接受等待,当初便不会离开桂蔚山。 毕沧的身上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非但关于她的,甚至还关于他的,他明明是银发金眸漂亮的小银龙,这些年又究竟经历了什么,把他摧残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沈清清晰地记得,毕沧在繁州感受到难受时,身上应激而起的是银色鳞纹而非龙鳞,他没有龙鳞。 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沈清朝外看去。 天还没亮,这场雨不知何时能停,等到雨停,她就要去找毕沧了。 沈清不敢再去感应毕沧的去向,饶是如此,她也疼得不轻。 而天公不作美,即便她想早些动身,这场雨也下得过于长久。从名松去后的第一百天,暴雨即将泛滥成灾之时,这场雨才淅淅沥沥地转小,终于有停的迹象。 天气入秋,本来万物干枯的大地,因这百日大雨渐渐复苏,即便是秋天,仍然有些植物抽条发芽,隐隐一抹绿点亮人间。 雨停之时,沈清早已离开了木屋,一路从南往北,顺着她能寻到的属于毕沧的妖气而行。 过连州,便是青州,再是渝州。 而过渝州,就到了繁州。 便是沈清不想打听,也暂且没心思去管这人间如何,却依旧在这一路听了不少她和毕沧滞留于灵羽山界后的二十多年里发生的事迹。 如今的南楚早已国不成国,与长青观里的周竹说得差不了太多,可周竹毕竟没有离开过灵羽山脉,并不知道外界势力分了好几股,各立阵营。 南楚地界内,一方势力在南,也就是沈清走过的这一条路,百姓较为安居乐业,也没有多少乱象,以水头寨为首,这里的百姓都在水头寨下讨生活。 再往东去,便是旧南楚,新皇都的所在。皇帝后来换成了道士来当,再后来,谁有钱,谁就能买得起那个皇位,那里的势力也成摆设,百姓大约依旧民不聊生。 而往北,就是沈清即将要去的地方。 那里是繁州,也是当初抵抗鹿国的最后一道防线,鹿国人和南楚握手言和之后,留守在繁州的兵经过一些内斗,最终剩下一支队伍。 那队伍虽未自立为王,却也差不多,不听召不听宣,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沈清之所以去繁州,还是因为丹枫仙人给她来了信。 连绵大雨阻拦了沈清的去路,沈清稍微修养好了点身体便不得不去骚扰丹枫仙人了,她的信符一张张,绝不让丹枫好过。 从一开始让丹枫寻找毕沧的下落,到后来各退一步,她只要丹枫动用她的仙友人脉关系,询问这天下哪处有异动,这也不算她泄露天机,顶多算是仙友们互相闲聊好奇。 丹枫被沈清缠得无法,只好给沈清两次回信。 两次信上说的,都是似乎当地有数日雷劫,不知是哪处灵物渡劫。 两处地方,一个位于鹿国,那里极西,沈清去时便察觉到当地寥寥灵息,寻不到毕沧的踪影,应当真是灵物渡劫失败,散了道行化作了灵气,滋润大地。 一个位于极北,远远北过了繁州,再往深处去便可见绵延的荒山雪岭,无官道,无人烟,就是旧南楚的国家地图上也未标注那里的痕迹。 沈清失望过一回了,可她仍旧不死心,冒雨行路,越往北走便越冷。 十一月初,连下三个多月的雨虽然停了,时间却也来到了小雪时节末,再过三天便是大雪。这种气候里别说是再往北走,就算是繁州也早已冰天雪地,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人若往雪堆里走能埋下半截身体。 沈清路过繁州时天便已经飘雪,接连飘了大半个月。 她起初还觉得冷,便往身上贴了符,缓过了那一阵后再往极北行走,越往北去,身上的符便越没了用处。 那些冷意如刀似针,直往人的身体骨髓里去钻,也有可能那种冰寒的疼痛并非从外界传来的,那本来就在沈清的骨头里,是从毕沧那边牵扯出的疼意。 沈清给丹枫仙人书信过去,丹枫也尽力帮她找人了,她的确广交天下仙友,喜好游玩人间,几乎没有她曾经没去过的地方。 可说到底极北苦寒,一只鸟也飞不过去,任何活物进入了那里便能化作冰雕,饶是仙人也熬不住几日,所以丹枫成仙上万年也从未去过极北。 她之所以告诉沈清极北似乎有异象,也是因为极北深处的确有仙人踪迹。那仙人曾出过山,与丹枫的一位旧友有过一面之缘,是仙友传,仙友帮,仙友问,才得来了雷劫讯息。 丹枫想劝沈清别去,又知沈清执拗,她想过不告诉沈清那边有异动,又怕将来毕沧回来了,沈清问出了什么回头来怪她。 所幸丹枫将自己所有保命的法器都丢给了沈清,便是她真在那边冻出个好歹,也有云梭引带她的魂魄回桂蔚山。 丹枫如此想,沈清也是如此想的。 她料定自己反正不会死在极北,便不放过任何一个找到毕沧的可能。 第103章 找到毕沧了! 极北有仙山,位于群山岭中,藏匿其间,难寻踪迹。 风雪遮眼,于沈清的睫毛上凝结出晶莹的冰霜,虽遮蔽了她的视线,可眼下即便没有这些冰霜,她也看不太清路。 此处当真极冷,冻得人寸步难行,风雪极大,晃过眼前像是一团团雾。远方的山白连着白,天与地几乎化作了一种颜色,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又或者说,这里根本就没有路。 越是少人烟的地方,灵气便越重。 数万年不曾有人来过的土地,也不受干旱影响,没有战争没有腐朽,雪地里生出了好些雪灵。那些雪灵如顽皮的童子,发出古怪的如风饕一般的嚎叫,便从沈清的身前穿了过去。 沈清晃了晃,她双腿僵直,衣裳里全是符,那些符在发着烫,却也缓解不了她身体上的分毫痛苦。 她心中憋着一口气,这口气攒在心口大半年的时间,只待有机会发泄出来。 也因为这一口气,沈清能往极北走得这么远,看见了许多她曾经在书上都不曾见过的东西。 雪灵是其一,极光是其二,眼下还有一个奇景。 沈清抬手揉了揉眼睛,将睫毛上的冰霜揉碎,再仔细去看近在咫尺的朵朵繁花,她觉得自己应当出现了幻觉。 伸出手去,那鲜红的花瓣碎裂成一片片顺着风往前飘荡。沈清随着花瓣追了过去,可她体力有限,跌跌撞撞,再抬头时,花瓣不见了,又有一簇繁花长在了她伸手便能够着的地方。 沈清恍惚了一瞬,有一个雪灵冲破了花朵,花瓣再度朝前飞去,沈清艰难起身,忍着胸腔冰冷的疼痛,再度追着花瓣走。 她此刻其实已经有些混沌了,入雪山恐怕已有一个月,这里雪连着雪,山连着山,不论是往前看还是回头看,处处都是一样的光景。 沈清体力耗尽,有时她觉得她在做一场梦,有时又被那锥心刺骨的疼给惊醒,惊觉自己躺在冰天雪地里缓过了这一口气。 她做过梦,怀疑过真实与虚假,于深夜瞧见极光时她还以为自己入了五彩冥界,再后来想起她魂魄不全阴曹不收,便干脆还是坚持着走入雪山深处。 再至而今瞧见鲜花簇拥的幻觉,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多是被这寒冷折磨得生了癔症,总不至于会疯。 想到这里,沈清脚下一顿。 或许她已经疯了? 随后她又摇了摇头,不会不会,如若她真疯了,就不会怀疑自己疯了。 大抵是身体经受不住,这才惹得她眼前生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幻象,左右彻底耗废了这具身躯,那便乘云梭引回桂蔚山,总不至于在这里魂飞魄散。 便是这样稀里糊涂地想着,念着,沈清竟跟着那一会儿出现的繁花,一会儿随风飘走的花瓣,不知不觉走到了处处刀削斧凿的冰山堆里。 沈清捂着有气出没气进的胸口,她觉得自己大约就是要躺在这儿了,僵硬的手指碰上袖子里的云梭引,沈清抿嘴仍有一丝不甘。 可她无法再前进一步。 那花瓣幻觉已然消失,风饕声裹挟着骤雪,吹得她如冰天雪地里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花,脆弱地晃动着孱弱的身体,马上就要倒下。 沈清眼前白光闪烁,又一阵黑,再睁眼被雪光晃了一下,星星斑斑。 心口越来越疼,就在她捏紧云梭引,要念出口诀的那一瞬,一道雷霆忽而打断了她所有的举动与思绪,将她震在原地,久久不得回神。 “是幻觉吗?” 沈清心中疑惑,可她将嘴闭紧,几乎脱口而出的咒语被她用力吞了回去。那云梭引也在她晃神之际掉入白雪之中,很快就被雪花覆盖,难觅踪迹。 轰隆—— 沈清忽而抬眸朝头顶去看。 她方才已经有了昏厥前的眼花缭乱,可当她努力睁大双眼,瞧见那于头顶的蓝紫色雷霆化作了火树银花,伴随着雷鸣声落在她眼前的那座冰山之后,沈清便又似拥有了无尽的力气,彻底活了过来。 她很疼,脊骨像是被雷电劈开,几乎要裂成了两段。 可她的心跳也很快,因为在那道雷电落下的同时,她嗅到了冰雪中夹杂的熟悉的妖气。 沈清以为自己的鼻子早就被风雪吹废了,因为她自从入了雪境,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除了冰冷的气味就是冰冷的气味,这还是她在雪境里第一次嗅到了与白雪不一样的味道。 她怕这又是她濒死前生出的一丝幻觉,可沈清没有低头去找埋藏在脚边雪地里的云梭引,而是朝那雪山后方跑去。 她的身体毕竟耗尽了体力,人也几乎扑在了雪地上,可她没有停下来,也停不下来。 雷鸣声断断续续,雪境不会落雨,只是突变的风云将白天化作了黑夜,遮蔽了所有。唯有电闪雷鸣的那一瞬照亮的天地,于漆黑之中划破了一道光。 熟悉的,属于毕沧的妖气越来越重。 沈清不知自己花了多少时间翻过眼前的雪山,在她位于雪山之巅朝那雷霆劈去的山坳处看见了一抹黑影。 那是她这半年内朝思暮想,几乎要把她逼疯的人。 只有一个背影,可沈清立刻就认出了他。 下一瞬一道雷霆从穹苍坠落,一闪而过,在那高瘦的身躯上绽放火光,稍纵即逝,残余的电光却噼里啪啦地在他脚下的雪地里炸裂。 除了风声,雷霆声,沈清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她亲眼看见雷电落在毕沧的身上,他却没发出一声痛呼,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疼痛,被雷击中脊骨传达至沈清身上的疼叫她手脚发麻,毕沧却早已习以为常了。 雪山上的风忽而改了方向,疾风从沈清身后刮过,吹乱了她的发丝,将她彻底裹在了白雪之中。 雪山下的人影却似有所感,他略一动身躯,缓缓回身,朝山顶看去。 隔着风雪,隔着一座小雪山的距离,他们在彼此的眼中也只是一点影子,可这一眼却极为清晰。 沈清拨开发丝,看见了毕沧的样子。 不过半年时光,他将自己蹉跎得瘦骨嶙峋,脸颊凹陷,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头银发被血迹绞在了手臂或脖子上,露出的大半张脸只有一双沉沉的眼极为突出。 猩红的眼白,赤金的瞳孔,眼睑下挂着两条血色,似鬼魅,是妖邪。 又一道雷霆从天空落下,直直地坠在毕沧的脊背上,他却连动也未动。 沈清在那道雷霆聚集在他身上时,无力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声音很小,冲散在风里,就连她自己也听不到。 可就在她出声的那一瞬,毕沧的瞳孔聚焦,瞳仁震颤,连雷电都劈不动分毫的人下一瞬化作了一阵风,手脚并用地朝雪山之巅爬来。 毕沧近来总能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也总能在恍惚中看见朝思暮想的身影。 从他离开灵羽山开始,一切行为都不受控,他走的每一步都在上界诸神的视野中。 仙魂离开灵羽山后,毕沧被上界所设的雷劫困住,阻拦了他的步伐。 毕沧听到了仙魂的声音,他能听到那道仙魂中凄凄的哀叹声,他很少听见沈清叹气,所以那每一声无奈的叹息都像是揪住了他的心脏,在他身上捅下无数道血口。 毕沧很痛苦,他痛得很不清醒,他明明看见仙魂近在咫尺,可却怎么也碰不到她。 “别怕……” 他每一次就要追上她,就要碰到她时,都会如此安慰她。 可他总是差了那一步,就差那一步!雷劫便又再次降临,阻碍了他的脚步。 不论毕沧如何对抗,他都无法摆脱上界雷劫的纠缠,即便挣脱过一次,下一次那雷劫依旧会随他而来,精准地找到他的位置,降下天谴惩罚。 上界神明,不得私下凡尘。 毕沧曾为了离开上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甚至在一块石头里沉睡了三万年之久才让自己得以养回神魂,避开上界的耳目,重新回到沈清的身边。 他不在乎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他只在乎沈清,他离成功咫尺之遥,离仙魂亦是。 离开沈清身边之后的每一天,毕沧都在数着日子,他每一日都在想沈清如今身在何处,她在做什么,有丹枫陪在身边她应当不会孤单。 他想过尝试用魂灵之结去感知她的方向,又实在害怕一旦他主动去寻找沈清,便会将这雷劫带来的痛苦和每每回忆起过去的悲伤一同传给了她。 所以他宁可自己扛下这一切,且不断自我安慰着,很快就能结束了。 他很快便会带着她的仙魂回去找她,他很快就能弥补多年前的过错。 凭着这一口气,毕沧终是坚持了下来。 任凭雷霆将他打得遍体鳞伤,他也不曾曲下膝盖。 可后来毕沧还是生了恐惧,他在追逐仙魂的途中偶然临水自照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样可怕,可怕到他自己望着水中的倒影都有些畏惧了。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血痕,他的妖气阴寒外放,他的脸再也不是沈清口中的俊美无双,或许她此刻出现在他的面前,会被他吓得尖叫。 沈清曾夸赞过毕沧的眼睛很好看,金色的瞳孔比这世上任何宝石都要夺目。她与他第一次亲密接触,他对她第一次产生了心动,便是因为她吻上了他的眼眸。 可这双沈清曾神情凝望的眼已经血迹斑斑,那些血痕几乎渗进了他的皮肤里,不论毕沧怎么擦也擦不掉。 他看着水中自己可怕的模样,他再也不是过去云潭里无忧无愁的少年了,早就不是了。 毕沧一头扎进了水中,双手用力地搓揉,用几乎要将眼睛抠出来的力量想要抹去他眼睑下的血痕。他将水搅得浑浊不堪,洗得满头满身都是湿漉漉的水迹,再去望那水面上的倒影,什么也没能改变。 雷劫再度降临时,他看见了沈清。 她没在风雪中狼狈,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中,温暖得像一个小太阳。 沈清一步步朝他走来,衣袂翩翩,不被雷霆影响分毫。 她蹲在了毕沧的跟前,忽而对他展露出一抹笑。那双出现在毕沧梦里无数遍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清冽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咚咚敲击着他的心脏。 她问他:“你怎么哭啦?” 毕沧感受着轻柔抚摸着他脸庞的手,一刻也不敢眨眼睛,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他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消失了,也怕他呼出的一口气会将她吹散。 毕沧什么也没做,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可就是这样她的身影还是在他的目光中逐渐变淡。她的衣袂化成了风,发丝化成了雪,那双凝望着他的双眼也化成了从天而降的闪电。 这种幻觉,无数次在毕沧的眼前出现。 在他的幻觉里,他不必害怕被沈清看见他如今的样子。 他的幻觉每一次都在雷劫落下时出现。 毕沧其实很害怕雷声,因为他就是在阵阵雷鸣声中失去了沈清,所以在他的幻觉中,沈清没有痛苦,总是带笑着缓步而来,好似如此便能弥补他心中的噩梦,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妄念。 这妄念有画面,有声音,而今竟还有了味道。 狂肆的风卷着割人的雪刃,雷劫之下,毕沧早已痛到麻木,他静静地看向不远处的雪岭山坳,期待再一次与沈清会面。 而后熟悉的香味从身后传来,被寒风冲散,却仍叫他心悸。 毕沧缓缓回头,残败的身躯有些僵硬,可他还是一眼看见了雪山巅上的一道小小的身影。 她与往常每一次出现在毕沧的幻觉里都不相同,厚厚的衣衫上结着比衣衫更厚的冰霜,她的发丝在风中凌乱,她的下半张脸埋在了围领中,她露出的那双眼甚至疲惫不堪,眼周皮肤被冻得通红。 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沈清是狼狈的,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真实。 随风而来的香味很淡,可毕沧却越来越清醒,直到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轻轻的,虚弱的,只有一声低呼的:“啊。” 那时雷霆正好劈在了毕沧的脊骨上,他忘却了疼痛,只将这声音在脑海心口百转千回地绕,然后他猛然惊醒。 毕沧踏出去第一步时便跪在了地上,他扑进了深深的雪堆中,分辨不清前方究竟是路还是被雪掩埋的悬崖。 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匍于雪岭之上的人,那个离他很远,却又极近的人。 漆黑的身形背着银发,在风中狼狈地跪爬至雪山之巅,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毕沧的头脑也越来越清醒。 在他离沈清不过咫尺时他又停顿了一瞬,毕沧恍然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样,他怕他会吓到沈清。 沈清不能动了,她的身体在极冷的环境下逐渐僵硬,头脑也变得不太清醒,可她还是看见了毕沧眼底的恐惧。 他只慌乱了那一瞬,还是朝沈清扑了过来,一把将她拥进了怀中,然后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毕沧轻轻地将手掌盖在了沈清的眼前。 她曾用一块炼毁了的霞云法器炸了云潭,将毕沧逼上了岸。彼时沈清害怕自己被毕沧认出从而告发到乾长老跟前,便也是这样遮住了毕沧的视线,不让他看见她。 当时沈清的手腕上戴着那枚金灿灿镂空雕花的坤灵镯,坤灵镯在阳光下折射的光芒入了毕沧的眼,晃动的金花散发着她身上的香气。 而今因毕沧过分消瘦,那枚镯子轻易穿过了他的手掌,就挂在了他的手腕上。他的手上属于他的妖气不重,被浓烈的血腥味掩盖了下去。 沈清看向眼前晃动的金花,后知后觉地发现毕沧的衣袍并非是玄色的,它染了厚厚一片血迹,血痕斑斑,早已浸透入每一根绸缎丝线之中。 沈清没法动弹,她身上的符灵气耗尽,她的体力也早已亏空,她以为靠入毕沧的怀中会暖和一些,可毕沧的身体比她的还冷。 他比她更早进入雪境,更早面对凛寒,如今哪有半点体温。 沈清的身体忍不住发抖,她觉得这一次不是她胡思乱想的幻觉,她是真的找到毕沧了。 她找到毕沧了。 这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后,沈清便卸下了所有坚持,毅力溃散。她在极冷的风雪中闭上了双眼,嘴唇轻动,想吐出几个字也没能出声,最后只能陷入黑暗中。 第104章 思念,泛滥成灾 沈清好似又做了一场噩梦。 梦中她再度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清澈美丽的毕沧。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在她的眼前急速转变。 少年褪去了青涩,他的双眼不再懵懂,他又长高了许多,却更加消瘦。 干枯的银发沾染了血迹,金色的瞳孔充血填满了眼白,那双赤诚又纯澈的眼逐渐布满了偏执的不甘与疯狂,会笑会害羞脸红的少年,逐渐迸发出迫人的阴鸷威压,森森的双眸陷入绝望。 沈清呼吸一窒,心口像是被人掏了个洞,呼呼灌入冷风,酸涩疼痛得厉害。 她缓慢抬起双手,想碰一碰那双眼,想抹平他眉宇间的忧愁,就在她抬起手的那一瞬,手腕便被人抓住了。 “别怕……” 沙哑的声音伴随着心跳,将她拉离梦境。 “清清,别怕。” 沈清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感受到了些许寒意,但与先前在雪岭中奔走的一个多月相比,这点冷就算不得什么了。 意识回笼,五感归位,沈清便能感受到胸腔肺腑处传来的疼,那凉飕飕的感觉也是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她的身体被冻僵了,魂魄本就不全,也有受损。” 一道苍老温吞的声音响起,沈清感受到了第二个人气息,带着凛寒朝她靠近,可真的靠近后,沈清又感受到了温暖。 这一股暖意叫她深吸一口气,马上就能醒过来。 沈清缓缓睁开了眼,入目所见一道淡金色的光从眼前闪过,紧接着暖源消失,她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便瞧见了毕沧紧张的脸。 他还是银发玄衣,只是身上的血腥气淡了许多,想必是用清净诀清洗了数遍。 毕沧的眼白依旧是血红的,瞳孔赤金,脸色苍白,也依旧堪称瘦骨嶙峋,只是他的眼睑下没有斑斑血迹,相较于沈清在雪岭上对他遥遥一瞥看来,他如今的模样勉强入眼,不至于那么吓人。 毕沧先是惊喜,本能地朝沈清凑近,但又有所顾忌,垂下眼眸不敢直视她。 沈清定定地看着毕沧好一会儿,就像是眼睛还没有聚焦,并未看清毕沧的全貌。 许久不见的人啊,沈清的胸腔憋着一股疼意。 她缓缓起身,毕沧就在她的跟前,他垂下的发丝扫过沈清的手背,沈清慢慢抬起手,对着那张脸用力给了一耳光。 啪—— 毕沧被扇得垂下了头。 门前正欲离开的老者脚步一顿,回眸看去。 沈清的掌心发麻,她忍着这股疼,又用力朝毕沧的身上扇去。 打了他的脸,他的额头,他的肩膀,他的脖子……每一掌都很用力,每一道声音都在安静的屋内显得尤为惊心。 老者捂着心口倒吸一口凉气,若说他方才还有看热闹的心,这回是真的不敢动弹了。 渐渐的沈清没了力气,毕沧的呼吸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他一直垂着头,从始至终不敢真叫沈清看见自己的样子,遮住半边脸又被沈清打乱的银发下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消瘦的下巴。 一条条眼泪顺着鼻梁滚下,一滴滴泪水砸在了沈清的手背上,毕沧被风霜割破的嗓子带着鼻音,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问她:“你的手疼不疼啊?” 沈清:“……” 她的嗓子也被风雪摧伤,声音亦不好听:“你哭什么?” 不等毕沧开口,沈清便将自己的气愤发泄出来:“你瞒着我那么多事,遭天谴了还要躲着我不让我知道,害得我到处寻不到你,几次噩梦你死在了雷劫之下!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毕沧的声音更加哽咽:“我好想你。” 沈清的心被这句话戳得生疼。 沈清又一次打在了他的身上,力气却轻了许多,她也在痛苦,她也在颤抖。 毕沧在离开灵羽山之前没有半句交代,而她寻找他的这半年里承受的无数次痛苦也让她深深地知道,毕沧一定是犯下重罪了才会被雷劫追踪。 沈清害怕,恐惧,担忧。 无数情绪交织着被隐瞒的愤怒,如今打了毕沧,又心疼万分。 沈清沉默了片刻,声音脆弱:“既然想我,为何还不抱我?” 毕沧便得了命令般快速朝她扑了过来,那力道如若沈清全盘接受恐怕能被他撞碎骨头,可人真到了跟前,又珍而重之,温柔得不行。 毕沧搂着沈清腰肢的手很轻,他对待她便是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微凉的手指贴上了沈清的后背,将她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沈清没有毕沧那么克制,她为了找到毕沧不知去了多少地方,有过多少次感同身受的恐慌和捂住,又经历过多少次失望。 如今人就在眼前,重逢后的思念泛滥成灾。 沈清的额头抵在毕沧的肩膀上,鼻尖磕着他因过分消瘦而凸出的锁骨,即便闭上双眼,眼泪也还是会汹涌而出,一滴一滴,不比毕沧流得少。 滚烫的泪很快便打湿了毕沧的衣衫,他自然感受到了沈清的颤抖,也感受到了肩头那一片湿润,越是如此,毕沧便越觉得自己心口疼得厉害。 这种疼远比雷劫落在身上要难受得多。 那种疼痛他能忍,也能习惯,可沈清的眼泪他忍不了,也永远无法习惯。 毕沧只能屏息安抚她,他看向自己枯瘦的手,苍白的手背上可见淡淡的青筋痕迹,没有血肉的身躯在冰天雪地里待了太久,早失了温度,连他的血液恐怕都是冷的。 毕沧想拥抱沈清,给她温暖,可他的手心和怀抱都是冰凉的。 于是那只想要搂住沈清的手,变成了轻轻拍在了她的背后。 沈清深喘了一口气,闷声道:“抱着我。” 毕沧的手臂虚虚环着她,闻言便贴近了些。 沈清又说:“要抱。” 毕沧只好道:“清清,我身上凉。” 沈清攥着毕沧的衣襟,张嘴用力朝他的肩膀咬上去,像是余气未消,磨了磨牙齿。 他一直都不知道痛,沈清以前打他,踢他,他眼都不眨一下,可毕沧到底才经历过雷劫,也非往日的自己了。 肩膀上传来的疼痛远不敌心中分毫,但他知道沈清这一口咬下去的用意。 所以他环住了双臂,垂眸吻在了沈清的头顶,真真切切地与她拥抱在了一起。 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除了沈清和毕沧明显因哭过而加重的呼吸之外,便只有另一股砰砰的心跳声昭示着另一个人的存在,不过这个人宁可自己此刻不存在。 早知道他刚才就溜了,也不至于看了热闹之后,又见缠绵,叫他想起他是一个孤家寡人来。 一记眼神忽而朝他迸了过来。 看向他的人斜睨了他一眼,老者立刻脚底抹油赶紧离开。 走时他还在心中纳罕,真是年纪活得久了什么鬼都能遇见,曾遇见自己山头被人削了,遇见上界神君赠予了通天法器,而今又遇见上古凶龙来他的仙山山脉处渡雷劫…… 他知道上古凶龙的名号,但在他知道这个凶龙名号之前,也曾听到另一人微笑着提起他是个漂亮的少年。 如今想来……老者摸了摸胡须,只觉得那事还真是久远。 沈清的身体早些时候就不太好,醒来之后又有些大喜大悲的情绪,才苏醒了没一会儿便又在毕沧的怀中睡了过去。 毕沧没离开,在沈清熟睡之后他便一直坐在她的身边陪着她,双眼温柔地望着沈清的脸,就像永远也看不够一样。 毕沧有几分喜悦,因为沈清一直都没有放弃找过他。 她虽然打他,骂他,分明没给他一个好眼神,没说一句好话,可毕沧的心中依旧觉得沈清好爱他。 毕沧牵起沈清的手,握住她的指尖,慢慢将手腕上的坤灵镯褪下顺势戴在了沈清的手上。 坤灵镯本就是沈清的东西,在贴上沈清皮肤的那一瞬便立刻绽放了微弱的金光。 毕沧松开了手,坤灵镯金光依旧,藤蔓缠绕的繁花深处逐渐汇聚的光芒化成了发丝一般的光线,沿着沈清手腕上的脉络往她浑身游走。 那是毕沧找到的第三道仙魂。 “还好我手快了一步。”毕沧对着沈清露出一记微笑,眉目弯弯,好像一个做了好事期待夸奖的天真少年。 的确是毕沧手快了一步,否则这仙魂就要落在这座仙山的山头上,届时他若想再将仙魂夺回来,便只能平山屠仙。 山上的老头儿与他与沈清都有几分渊源,毕沧不太想杀他。 所以他在仙魂落山之前拦截,从而引得天雷阵阵,足将他困在这山脉上数月,虽吵了老头儿仙修,但也算救了他一回。 待那金光游走沈清全身,又渐渐淡去,与她的那两道魂魄有融合的趋势后,毕沧才轻声道:“还给你啦。” 这一次再睡过去,沈清很快便醒了过来。 不知是否与那时不时传入她身体里的温暖有关,沈清被风雪冻伤的五脏六腑也缓了过来,呼吸时没有明显的疼痛,她便不愿再待在屋子里休养了。 毕沧就在房间里陪着她,他还是那副银发散乱,双瞳沁血的模样,恐怕是最近的难受多了,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元气。 沈清起了床,本想推开门出去看看她眼下究竟在什么地方,结果才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一阵冷风险些把她养好的肺腑再度冻伤。 毕沧眼疾手快地推门关上,再用背后抵住了风雪,捧起沈清的脸,弯腰垂眸地仔细看着她,生怕她被那阵风吹出个好歹来。 沈清的睫毛的确被冻出了一层霜,不过在门关上之后没多久便融化,成了细小晶莹的水珠,再被毕沧的指腹轻柔地抹去。 她闭上眼再睁开,一睁眼便见到近在咫尺的脸。 毕沧的眼睛与她记忆里的黑不一样,也与她梦境里的金不同,他的确更贴近鬼魅的形象,可那双随时都能滴下血来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温柔关切地,好像沈清是他的全世界。 便是这一眼,沈清踮起脚凑到他的眼下,轻轻吻了一下毕沧的眼睑,嘴唇也碰上了他的睫毛。 毕沧呼吸一窒,轻颤着松开了沈清的脸,又有些自卑般往后退了半步。 可他背后是门,退不出去,正慌神之际,听见沈清道:“真吓人啊。” 毕沧略震惊,他朝沈清看去一眼,确定她说的是他,便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侧过身道:“别看。” 瘦得像是皮包骨,眼睛还那么红,脸色苍白银发垂散,一点也不是沈清过去喜欢的漂亮模样。 可沈清还是愿意一直看着毕沧。 起初几眼会有些害怕,她也有震惊,但毕沧似乎比她还要害怕,卑怯地不想沈清看向他,生怕自己不得沈清的喜欢,不入她的眼。 沈清抓着毕沧的手道:“当初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一定很疼。” 毕沧没肯松开手,只是呼吸重了几分。 他如今在沈清的眼里,就是一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琉璃人,稍微说两句狠话便能将他的自尊心打散。 这样的毕沧也不曾在沈清的记忆里,不曾在她的梦境中。 他终究是变了的,不论在旁人的眼底是条多凶恶的龙,可在沈清这里,毕沧失了光彩,让她十分心疼。 “我来疼疼你好不好?”沈清抚摸他的手背,声音轻柔道:“让我亲亲你,毕沧。” 毕沧的手只松开了一只,沈清便凑上前去再一次吻上了他露出来的那只眼,吻过他的眼尾,他的眉毛,他的鼻尖,他消瘦的脸,最后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还有一只手遮住了另外半张脸,所以沈清碰上他嘴唇时,柔软的唇也贴上了他的手背。 “不要害怕我,毕沧。”沈清如往常一样哄着他。 这一瞬叫毕沧有些恍惚,好像眼前的女子突然变回了数万年前云潭边总笑盈盈着对他说好话的神女,往日的她便会这样温温柔柔地哄慰他。 “我不管你是好看还是难看,我都要你,除非你不愿意,你不想要我。” 沈清的话才说完,毕沧便道:“我想。” 也在他回答的这一瞬间,沈清便立刻开口:“我喜欢你,毕沧。” 她看见了那只露出的猩红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即便瞳色变化,可那一瞬的喜悦之色还是让沈清的心跳漏了几拍,让她觉得即便毕沧变成了如今这副面貌,也依旧很好看。 两世的感情在这一刻传达至彼此的胸腔,沈清的眉眼是弯着的,即便她能感受到毕沧的身体依旧在痛苦,而她自己也不曾好受,可仍旧希望能用魂灵之结来交换彼此的情绪,想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她到底有多喜欢他。 “比喜欢,还要喜欢那么一些。” 顿了顿,沈清道:“比那么喜欢,还要更喜欢。” 沈清想起来的回忆并未完全与毕沧诉说,尤其是在得知毕沧正在承受天谴之时,她怕自己的三言两语触犯了天机,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灾难。 如今沈清能做的,便是不吝啬自己的爱意,想让他知道,不论他今后如何,她都会陪在他身边的。 诚如过去所说的那样,他们是道侣,也是夫妻,而夫妻就是要共患难,共荣辱,共生死的关系。 在毕沧逐渐要被这沈清一句句喜欢击昏头脑时,又见沈清一笑:“我最喜欢毕沧了。” “所以毕沧,松开你的手。”她像是在诱惑他,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叫毕沧心跳怦然,失了神智般只能听从她的安排。 他松开了自己的手,目光静静地望着沈清的眼,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跳了出来。 沈清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唔了声得出了个结论:“真的很吓人。” 毕沧抿嘴,双手垂在身侧握紧,就在他要再去遮挡时,沈清又自然地亲了一下他的唇,声音清脆响亮。 “我也真的很喜欢。” 说完,沈清松开了他的脸,双手随意舒展了一下,在毕沧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问道:“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毕沧的头脑没转过弯来。 他愣怔地抿了一下嘴,似乎还在回味沈清亲他的那一下。 在沈清问第二遍时毕沧才沙哑着声音道:“玉瑶雪山。” 沈清挑眉,转身坐回了屋中软凳上:“玉瑶雪山,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啊。” 毕沧微微蹙眉,想要告诉她什么,可下一瞬沈清便立刻双手一合:“啊!我记起来了,我来过这里!” 毕沧脚下一顿,抬眸看向沈清,一时没敢靠近。 沈清的目光于这间屋子上下扫过,屋中算不得精致,但该有的都有,屋内没有点香,但有两个术法供火的暖炉,所以屋子里不冷,但屋外应当还是风饕雪虐。 沈清的确想起来了:“我之前送你的那朵雪莲花便是从这里找到的。” 毕沧的眼睛越来越亮,看向沈清的目光也逐渐生了变化。 她记得,她真的记得! 毕沧轻轻眨了一下眼,有些不可置信,沈清的身上没有神光,也没有那一层金色的柔光笼罩,可她腰背挺直了端坐在凳子上朝他笑起来的模样多了几分恣意和洒脱。 “你……”毕沧还想要说什么,便见沈清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又用那根手指指了指天的方向。 即便如此,毕沧的心跳仍未平复,他像是又一次起死回生,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嗡声一片,唯见眼前的仙子笑颜。 第105章 凡嵘仙人 毕沧还有些懵,他像是被一记好消息打傻了,在沈清对他笑的时候便愣住,动也没动。 敲门声传来时,沈清才想起来她如今借住了旁人的地方,自然也要请主人家进门。 当老者得应能入屋子时,沈清正在桌边捧着杯热茶捂手,他见到沈清的刹那便晃了一下神。 看着沈清觉得像是见到了过去那位尊神。 这老仙人的相貌在沈清的脑海中闪过,勾起了她尚未在梦中回忆起的一段过往,沈清眨了一下眼,立刻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凡嵘仙人。” 沈清道:“久违了。” 凡嵘仙人双腿一软,但还能撑得住,他站直了身躯先是瞥了一眼站在沈清一旁的毕沧,再对沈清笑了笑:“小仙……老朽……我,我来给您看一下寒症。” 沈清的三魂七魄不全,三魂虽归位,但尚且有一魂还未完全融合,不过方才她端坐着对凡嵘微笑的样子多了些威压,叫凡嵘一时不知要如何称呼自己了。 沈清自然地将自己的手交了出去,凡嵘也就坐在了她的对面手指悬空去探她的肺腑。 沈清瞥了凡嵘一眼,回想起她与凡嵘后来碰面的画面。 彼时凡嵘比而今的他要年轻许多,毕竟那已经是至少十万年前的事了,十万年……只让一人两鬓生白,多了几条胡须,也算他修行得不错了。 凡嵘是玉瑶雪山中雪灵的化身,雪灵原就是雪山间灵气汇聚而成的,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便借风有了形态,再加以修炼亦可得道成仙。 凡嵘成仙后便兢兢业业地守着玉瑶雪山,只管修炼,不问世事。 沈清劈山取的那朵花,恰好是凡嵘在雪山山崖上撞见的,他这地方冰天雪地毫无生机,能长出一朵花来本就十分不易,于是他便用仙力护住花朵,将其重新栽培至自己的仙山山顶上,汲天地日月之精华,好好养着。 眼看开花了,盛放了,凡嵘修炼一半提前出关就为了看一眼那朵花,结果却发现自己的山头被劈了。 他还没来得及哭,上界的司银神君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唔,抱歉抱歉,我不知那朵花是你养的,可我已经送人了,没办法再还给你了。” 司银神君竟向他一介小仙致歉! 凡嵘的眼泪还在眼眶里呢,那嚎啕声卡在嘴里没能发出,便见司银神君从坤灵镯中搜罗出好些法宝,亮闪闪的展露再凡嵘面前。 她道:“我想赔礼,却不知哪样适合你,不如你自己来选?” 司银神君竟要送他法器!!! 凡嵘哆哆嗦嗦地选了一个,司银神君便又笑了,临行前还夸赞了一句:“你的花养得真好。” 凡嵘扯着嘴角也笑,心中喜极而泣,她的法器也很棒! 在沈清如同梦境一般的记忆里,她印象中的凡嵘是个看上去高高瘦瘦没什么特别的中年仙人,大约是第一次见到了上界而来的神君,故而姿态谦卑稍有些勾着背。 而对凡嵘而言,彼时的司银神君与眼前魂魄不全的沈清在他的眼里逐渐重叠,相貌一致,唯一的差别便是司银神君神法非凡,而沈清连这功德幻化的肉身都还病弱着。 凡嵘只见过司银神君一面,便对她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他是细心呵护了那朵雪莲花,期待能看见花朵绽放的瞬间。 花只是花,是一个过了季节便会枯萎凋零的凡物,饶是有仙力护着,它也只能作为观赏。可司银神君当初让凡嵘随意挑选的法器,却是每一样都对他的修为大有帮助,也是因为当初司银神君赠予的法器,凡嵘才能在后来安然渡过了一次劫难。 那法器在渡劫时被打散了,可稳定了凡嵘的神魂,让他的修为更上一层,他距离他向往的上界也越来越近。 只要不出差错,凡嵘此生一定能成为上界的一名神仙,而非守着凡间仙山的散仙人。 对于沈清而言,那朵雪莲花缓和了她与毕沧的关系,更让她坚定了自己喜欢毕沧的心,故而鲜花赠予美少年,从那之后她便常常往云潭跑,厚着脸皮各种占毕沧的便宜。 对于凡嵘而言,司银神君赠予的法器也是他命运中的一个转机。 要么怎么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若不是当初沈清劈了凡嵘仙人的山头,如何与毕沧赠花定情。 如若不是她赠花后心情愉悦还了凡嵘仙人一个赔礼,凡嵘仙人也不能在后来的一次劫难中安然渡过,那么她的仙魂不会顺势往雪岭而来,也就没有而今沈清在雪岭间的避风港。 沈清觉得这些机缘巧合几分有趣,故而笑了一下。 凡嵘见她笑时愣住,再缓缓收回了手,捋了捋胡子道:“没什么大碍。” 自己的身体,沈清自己当然知道,从风雪中的寒冷里缓过劲儿来,她便知晓自己没有问题了。 毕沧闻言松了口气,眼神示意凡嵘走。 凡嵘没走,他有些畏惧,尤其是前几天看了一场戏,他回去雪山后久久未能平息心中纳罕,但这么长时间凡嵘也回过味来了。 他虽害怕毕沧,但显然沈清和毕沧间,做主的是沈清。 凡嵘捏着胡子老神在在,尽力忽略那一双骇人的眼,直到毕沧释放的寒冷威压叫沈清也察觉到了,她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老仙人是有话要单独对她说的。 沈清回头朝毕沧看去:“出去。” 毕沧抿嘴,眉头轻蹙。 他如今的面相并不好看,乍一露出不满,便多了几分凶相,难怪会被人称为凶龙。 沈清知道这凶龙只是看上去狠,内心脆弱得不堪一击,她也乐意哄他,便道:“出去找一找,看能不能为我寻来一朵雪莲花。” 毕沧的眼神这才柔软了下来,沈清对凡嵘有恩,只要在玉瑶雪山的范围内,毕沧便不怕她出事。 一听沈清要毕沧出去采花,凡嵘腰背一直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是闭了嘴。 打发走了毕沧,沈清才对凡嵘道:“老仙人有什么话要说?” 凡嵘对沈清和毕沧的过去知之甚少,不过他活得久,恰好经历过沈清与毕沧定情,而毕沧又度过天劫成为凶龙的那段时期。但那事上界传得沸沸扬扬,终究因上界与下界分隔后止了谣言,虽止,凡嵘也依旧听过一些。 凡嵘对司银神君敬仰,感激,司银神君出现时身背神光,一圈圈耀目的光环像是一个太阳化身的神女,凡嵘也想有朝一日能站到那个高位上。 凡嵘说:“我这一生修行,只盼望能飞升上界,眼下期限指日可待,不想出任何差错。” 沈清微笑:“恭喜。” 凡嵘闻言一顿,扯了扯嘴角道:“曾几何时,神君是我心中之向往,但往往福兮祸所依,我为神君算了一卦,神君而今有厄难伴身,不利修行。” 这话,也是基于对司银神君的尊敬和感激而特地泄露的半分天机。 沈清听出了他话中的用意,只沉默着。 凡嵘抿嘴,他定定地看向沈清,见沈清没有任何反应,又有些着急。 凡嵘道:“神君之事我听过一些传言,神君当初从我这里摘走过一朵花,因为那朵花,您与一条龙相爱,又因为您与那条龙相爱,才害得自己魂飞魄散身死道消……而今三魂聚体未必是幸,而那凶龙孽债缠身,天谴追踪,若继续将他留在身边,神君恐有大劫。” 凡嵘知沈清与毕沧感情甚笃,可他也知道沈清的魂魄被打散,她早已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也不知在她于先山上养魂的这几万年内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 凡嵘怕她不知利害关系,更被那凶龙表象迷惑。 “自神君被天劫打散神魂后,那条龙也成了上界闻风丧胆的存在,他不信鸿蒙同生的神君会死,会消亡,所以他将上界搅得一团乱,不知害得多少仙人陨道,重堕轮回。只因他觉得神君的魂魄一定被上界乾坤二老藏了起来,他掘上界九重神明殿,也要将神君的魂魄找到。” 想起那些从上界陨落的仙,凡嵘便一阵阵畏惧与恶寒,这也是他害怕毕沧的原因,毕沧简直是而今仙道中闻风丧胆的凶煞。 这样的人物留在沈清的身边,凡嵘怕他会再一次毁了沈清,毁了司银神君。 这沈清还是第一次听说,毕沧在她因雷劫魂飞魄散之后发生的事。 害仙人陨道,重堕轮回,有违天德,必受劫难。 毕沧能将自己从那样漂亮第一条小白龙折腾成如今这般鬼魅模样,绝不止是因为在心里思念沈清,也绝不因为他找沈清找得废寝忘食,而是因为他已经承受了惩罚,受折磨度日,这才瘦弱不堪。 沈清知这是行凶作恶的报应,可也难免在心里疼上一疼。 因为她没教过毕沧要如何面对失去和痛苦,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摸索,去弥补。 凡嵘诚恳道:“我畏惧他,曾虽未见过,我却听过他许多事迹,我也见过陨道的上界神仙,修行万万年一朝得见天光,又被重新打下凡间,数十万年修为,说没就没了。” 凡嵘一声叹息,却叫沈清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她那还不清的债条,债主的身体里似乎都有一道仙道历劫的灵光,而那灵光如今经凡嵘一点拨,沈清立刻就明白了始末。 她与毕沧早于数万年前结成道侣,死生之契,魂灵之结,他们早已不分你我,而他们积累的功德,甚至犯下的罪孽,也同等在彼此的生命之中。 曾被毕沧害得堕入凡尘的上界诸仙,如今化作了人间的一抹忧愁,一念夙愿,一次理想,一种追求,纷纷写在了沈清那九京两黄金债条之上,只待她去一偿了之。 原来如此,原有始终。 沈清相信凡嵘是真的敬仰过去的她,也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毕沧停留在玉瑶雪山的这段时间里引来的雷劫不断,其实玉瑶雪山并非不受影响,自然凡嵘看见了毕沧带来的破坏力,也会害怕他会害了如今尚且还脆弱的沈清。 他为沈清算了一卦,甚至不惜泄露天机也想替沈清阻拦一次劫难,沈清感激他,可她不会因为毕沧如今落成了凶龙之名,也不会为了自己将来有朝一日能顺利重回上界,而远离毕沧。 凡嵘这般为沈清着想,沈清自然也不能害了对方。 她也能看出来,或许是她当初赠予凡嵘的神器有些作用,他如今离飞升上界只剩下百余年,而毕沧随身带着天谴,若他们继续留在玉瑶雪山,势必也会害了凡嵘。 老仙人从头至尾没想过自己,他看向沈清的眼神,还像当初站在被削平的雪山上那样灼热而钦佩。 沉默许久的沈清,终于开口:“我会带他离开玉瑶雪山。” “小仙、小仙不是那个意思!” 凡嵘急了,沈清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按捺住他的慌张,她对凡嵘轻轻摇头,拒绝了他的一切恳求或劝说。 沈清当着凡嵘的面给丹枫去了一封信符。 丹枫怕极了沈清冻死在山里,也在等云梭引或是沈清的消息,一见沈清的信符,上面只写了短短两句话,一是找到毕沧了,二是她要带毕沧回桂蔚山。 那根香就在凡嵘与沈清的眼前烧啊烧,烧到最后只剩下一点,丹枫才回了一封信符。 “为师早迟被你害死!” 后头还跟了一句:“罢了,小命一条,允你!” 沈清长舒一口气,心中感叹道:世上还是师父好啊。 要问沈清害怕毕沧的天谴会害了凡嵘,难道她不怕毕沧的天谴会害了丹枫? 其一丹枫并不在即将历劫飞升上界之期,其二……沈清还要问清楚她的师父,如若毕沧当初真的如凡嵘说的那样凶恶,她又何敢收下毕沧沉睡的石头? 桂蔚山为仙山,山中有界,入仙山之界历劫才不会误伤百姓,普天之下,除了桂蔚山毕沧无处可去。 话已至此,凡嵘也只能认下。 毕沧回来的时间刚刚好,凡嵘正欲离开,一开门,风雪将玄衣男子吹入,毕沧冰冷的身躯就立在他的跟前。 老仙人自觉低下头,放低存在感地转身离开,还特地朝毕沧背在身后的手上看去一眼。 沈清也看他的手,毕沧已经手伸出给她瞧。 细瘦的手枯得皮包骨头,指尖尖利,有些爪状,但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雪,也没有花。 沈清抬眸朝他一笑:“花呢?” 毕沧反问:“要走了?” 沈清点头:“我们快些回去,让我师父给我们主婚可好?” 他们虽数万年前就已在上界结成道侣,但彼时并无主婚倡词之人,上界诸仙也无一赞同,只有他们两个。 而今沈清入了凡尘,回想起哪怕是在战争之期凡人成婚都有一番礼节,她也心生羡慕,她想将与毕沧不曾拥有过的都补回来。 毕沧一听要成婚,他自然高兴,抿嘴笑了一下,迫不及待地抓着沈清的手道:“那我们现在就走。” 沈清瞥了一眼门外飞絮一般的雪,她和毕沧有魂灵之结,他自然也听到了凡嵘说的那些话,也自然知道,沈清有话要问。 沈清见他抓着自己就要往风雪中而去,也感觉到毕沧在试图避开她的疑问。 其实沈清不问,她大约也能猜到。 一个能将上界搅得天翻地覆,甚至致使上界下界从此受天道所规的龙,能入凡间这么久都未惊动上界,还是在古松临死之际以一场雨向上界通传才被天谴雷劫追踪,那他一定为避开天道法规做出了足够的牺牲。 沈清想到了她从未在毕沧身上看到任何龙鳞,也想到了她曾在千境幻象里看见的瘦骨嶙峋,脆弱疯魔的毕沧,他挖去了自己身上的每一片鳞片,剔除了天劫之后仙道赐予他的每一道神力。 所以,他不再是上界之龙,所以……他才变成了如今的妖? 第106章 她希望他们能长久 沈清随毕沧踏进了雪山境,入目皆是一片纷飞的白,阳光照在雪面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沈清想问的话,都在她张嘴的那一瞬间被风雪灌入口中而止住了。 毕沧转身在沈清的身上围了一圈厚厚的棉巾,遮住了她的发丝与口鼻,只露出那双看路的眼,除此之外,他还在沈清的身前立了一道界。 毕沧连续受了半年的雷劫,他的身体也被摧残得厉害,设界避风却避不了多少寒,所以他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沈清的身上,自己面色不改地走在了风饕雪虐里。 沈清定定地望向他,她看见了他温柔的笑,他似乎还在因为她方才所说要与他一起去桂蔚山让丹枫主婚,他们要成亲的事情而高兴。 那一瞬间的心软,让沈清舍不得去揭开毕沧的伤疤。 至少借着风雪之势,就让他们把那些问题都抛诸脑后,一切疑问,待出了雪境再说。 毕沧眉目弯弯,凑到沈清耳边道:“我找到了花。” 沈清的声音闷在棉巾中,她问他:“那你为何不摘来送给我。” 毕沧道:“你说的,那朵花开在雪山上才好看,摘下来很快就会死,所以——” 沈清被他拉着飞过了两座雪山,而后她看见了一座生了深深裂缝的雪山。 那雪山位于诸山之间并不高也不宽,但因一柱擎天所以有几分特别,山巅之上寸草不生,却有一朵巨大的雪莲盛放于崖边。雪莲周围隐隐环绕着仙气,几个雪灵愤恨跺脚,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沈清不明所以,眼看着那座一柱擎天的雪山山顶随裂缝扩散而斜斜地滑了下来,将要坠地,砸成雪块碎片,沈清还有些惋惜那朵花。 然后她就看见毕沧牵起她的手,将她的手对准了那座山头,指尖悬空画了个诀,沈清手腕上的坤灵镯便发出叮铃铃的声响,一道金光闪烁,山头消失了。 震颤的坤灵镯平静地重新挂在了她的手腕上,毕沧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道:“快走!” 沈清瞪大双眼,被毕沧拽着离开了那里。 她知道那是仙山中的一座,说不定这花还是凡嵘养的呢! 毕沧与她过去一样,如法炮制地砍了人家的山头,就为了一朵花。 沈清:“……” 见毕沧狡黠的笑,沈清也知道他这是在为自己报仇呢。 凡嵘于沈清和毕沧都有几分恩情,可他在毕沧背后说他坏话也是事实,他敬仰司银神君,担心司银神君会再度为情所伤,所以避开了毕沧劝说沈清远离凶龙。 毕沧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削了凡嵘的山头,已算压低了脾性。 沈清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有些心疼他,干脆便由他造作,反正一座养花的山头……也不影响凡嵘飞升不是? 入雪境难,出雪境也不容易。 沈清自入雪境后究竟走了多少路,用了多长时间她自己也没算,但出雪境她倒是仔仔细细算了昼夜。 许是因为有人陪伴,又或是毕沧一直用他的妖力在沈清跟前形成一道界墙,遮蔽了风雪,行走起来容易一些,出雪境的用时也相应短了数十天。 期间毕沧悄悄离开过几回。 他都是在夜里走的,走之前将沈清哄睡着了,又在她身边设了数道结界与阵法,确定了沈清不会有危险后便离开,再到白天沈清醒来之前归来。 毕沧走的每一次沈清都知情。 他的界设得密不透风,能拦住风雪寒霜,可拦不住魂灵之结,所以沈清每每醒来后可以看见远去的几座雪山之后电闪雷鸣,那是他因私下凡间必须得承受的雷劫。 沈清清醒地看着雷劫,再于雷劫停下后,毕沧归来之前按照原来的姿势躺下去,假装自己一夜未醒,再于初晨第一缕阳光照射雪面时,对毕沧露出一抹笑意。 他疼,她也在疼,不过两颗彼此贴近的心跳,却在爱意与体贴中共振。 毕沧第三次于夜里离开沈清的身边,沈清又一次醒来,她双臂环抱着膝盖看向远处闪烁的雷电,有好几次那亮光如将黑夜点燃,刹那间能刺伤人的眼。 沈清闭上眼后再睁开,那一道雷大约很强势,一瞬间破开了毕沧的法术。前几次沈清在他所设的界中安然度过,这一回竟让他虚弱到支撑不住沈清这边的结界,让几缕风雪飘了进来。 界墙很快便填补了,风停后,几片雪花在沈清的掌心融化。她血液发烫,心跳加速,毕沧受雷劫惩罚的模样于沈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不像是她之前在白雪山坳深处看见的那样。 沈清近来很少做梦,她几乎将过去所有经历都想了起来,可安宁了二十天的头脑却在这一瞬起了风暴,比界外几乎要卷起雪山的风雪还要狂肆。 那涌入脑海的劫,比她眼前闪过的雷霆更加骇人,乌云遮天蔽月,轰隆隆的雷鸣惊慑人心,像是要将上界九重的神殿仙宫全都要震碎,刹那便吞没了所有生机。 火球从云层坠落,雷鸣声穿越了久远的时间撞击着沈清的胸腔,像是她的心跳。 沈清抬手按住了心口位置,一瞬间难以呼吸,屏息后甩去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这才渐渐找回了心跳。 天还未亮,狂风卷起的雪花堆成了一座小山,远方雷霆渐消,毕沧快要回来了。 沈清按住额头重新躺下,毕沧回来时,天边乍起阳光,折射出的光芒十分强烈,刺得沈清微微眯起双眼。 他察觉到了光芒,侧过身体为沈清遮挡,又用冰冷的手绕着她的发丝,眉目弯弯地问了句:“醒了?” 沈清点头,也抬手勾起毕沧的一缕发丝。那银发上有一点猩红尤为显眼,被她的指腹抹去。 大约是昨夜的雷劫太过强悍,毕沧承受不住终是吐出了一口血来,他记得洗脸,记得洗去身上所有血腥气,可到底漏了一点。 毕沧看见了,但他没解释。 沈清抹掉了,也没追问。 二人心照不宣。 沈清垂下眼眸,敛去了心疼,随意问道:“还要多久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声音柔软,刻意避开之前的沉默,像是撒娇:“这里真的太冷了。” 毕沧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温水包裹,轻声回:“很快,我已经看见房屋了。” 若能见人烟,那便是真的要离开雪境了。 回去这一趟沈清算了时间,几次日落,几次日升,也算出了追踪毕沧的雷劫,每七日一次,他自己也知道了,所以总能躲得很及时。 在雪境,风雪太大,沈清与毕沧一路上也没说多少话。 沈清倒是想说,只是毕沧不让,但凡沈清说话一旦多起来,毕沧便会弯腰凑到她面前,拉下蒙着她口鼻的棉巾,于她唇上蜻蜓点水,而后哄着:“咱们不吸冷风,好不好?” 他眼中有些自责与懊悔,难过这连续半年的雷劫的到底打伤了他的根基,就连带沈清离开雪境都不能撕破空间飞出去,设的界也没能御寒。毕沧就怕沈清多说几句话,多吃几口冷风,待到了桂蔚山,休养起来也难。 沈清一对上他的视线,再听他那句“好不好”。 那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所以她这二十多天,一路都摆出小鸟依人的姿态,每天与毕沧说得话屈指可数,全成了眉目传情了。 倒是有那么几回沈清想与毕沧亲近一些,便故意说话,骗得他来吻她,哄她。 又过了一天,二人终于离开了冰天雪地的雪境,可他们还在极北处,未至原南楚境,也没到繁州。天依旧很冷,雪依旧在下,沿途多几分人烟便多几分暖意,沈清在大雪中冻伤的肺腑也终于得以缓歇,没再持续冷下去。 裹在脸上的棉巾没有立时摘下,但沈清的发丝与睫毛也不再结冰,她偶尔也会露出脸来透透气。 能正常呼吸了,便能正常说话。 到了繁州靠近雪境的一座小镇里,沈清与毕沧选择了投宿而没用飞鸟符,他们俩如今都算半个病患或伤患,能省些气力便省些,况且沈清身上还有丹枫仙人留的银钱。 到了客栈,沈清从荷包里掏出了银子,又听到客栈堂内躲避风雪正吃热汤面的人交谈的内容,她才恍然想起来,如今乱世,鹿国与旧南楚又重新打了起来,似乎动静还不小。 这里的东西没有毕沧能吃的,不过沈清冷了太久,还是叫了一杯温茶。她没让小二端进房内,就在客栈堂屋的一角避风处,沈清与毕沧坐下。 他如今的模样还未恢复,方才去前台与掌柜的交谈要热茶的也是沈清。眼下天黑,堂内烛火并不明亮,毕沧只要垂下头便只能叫人看见银发,看不见他那双特别的眼睛。 周围偶尔有人会因为沈清的容貌投来目光,再将视线落在毕沧的身上,甚至有人以为这是老夫少妻,眼神也多了几分意味。 沈清知道毕沧因他而今的容貌自卑,所以她替毕沧整理发丝时刻意路过他的耳垂,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很用力,毕沧也不知疼。 她又轻轻揉了一下他的耳垂,察觉到了毕沧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沈清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好像她的眼底盛满了爱意。 她完全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她只在乎毕沧会不会难过,所以她立刻就捕捉到了毕沧的心绪,然后做出一些能让他开心的举动。 “我和你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沈清朝毕沧挑眉:“我与师父取得联系了。” 即便沈清如今回忆起了自己的身份,可丹枫养她几百年是真,她虽知道自己是司银神君,却也没忘了自己是沈清,故而还是习惯叫丹枫师父。 与丹枫取得联系毕沧早就知道了,提起丹枫他还有几分恼意:“她丢下了你!” 沈清哎呀一声,摆了摆手道:“你如今在仙道界凶名远播,谁都怕你,况且而今你还背负天谴雷劫,她会害怕也是常事……” 沈清对丹枫总是有些纵容的。 毕沧闻之不喜,又无可奈何。 她继续道:“你怎么不问我,是何好消息?” 毕沧顿了顿,便问:“是何好消息?” 沈清笑道:“我让师父给我们准备了红双喜,书舍虽不大,却也有几间房一栋楼阁,每扇门窗上贴上红双喜这是必须要准备的。” “除此之外,还有红绸绢花。”沈清理所当然:“挂门廊下,飞檐下,栅栏下,总要喜庆些,看上去也热热闹闹得嘛!我还特别要求了让师父叫满山繁花盛开,索性那里是她的仙山,山上一切生灵听她差遣,开花就开花,也废不了几个钱。” “就算费钱,大不了我画几张发财符给她,嘿嘿,都一样!而且桂蔚山上灵兽不多,桂蔚山下人烟稀少,也只有满山花精树灵能参与你我的婚事……况且当初师父离开仙山数百年,也是我悉心照料的它们,让它们开个花为我庆祝,没什么不妥的。” 毕沧看她一提此事便滔滔不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已经从沈清的这张信符上预见了不久之后热闹喜庆的桂蔚山,如若真叫那里装扮成沈清要求的这样,那一定是他去过的最好、最美的地方。 因为那里处处都是沈清用心后的痕迹。 毕沧的嘴角微微扬起,他看向沈清的眼神也十分柔和,即便那双眼很吓人,但时间久了,沈清也能从他那猩红的眼白和赤金的瞳孔里瞧出温柔,瞧出他一如往常的乖巧。 上界那一次结成道侣,是沈清哄他的,彼时毕沧并不知道他们之间产生了不可撼动也不可抹灭的联系,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她,听从她。 可说到底,哄骗就是哄骗。 这一次不算哄骗他,她大大方方地告诉毕沧,她要与他成婚,自然也要重视这一次成婚的意义。 他们一直没有揭开的那层纱,沈清轻易不会去触碰,可她隐隐还是能察觉到,毕沧对她一定有所隐瞒,那些旧伤疤,不提也罢。 她只是想借由这一次成婚的仪式告诉毕沧,她曾说过的话都是真的,夫妻便是要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她要一遍遍安抚他不安的心,因为他是她养成的少年。 客栈内冒风雪人来人往的人传来嘈杂声。 在这片烟火十足的嘈杂声中,沈清认真地望向毕沧的眼,压低声音道:“我不贪与你一时欢乐,只愿能与你携手长久,毕沧,不要做会让我们分开的事。” 不论他到底隐瞒了什么,他要做什么。 她都希望他们能长久。 不要做会让他们分开的事……毕沧望向沈清的天灵处,她的三魂融合得很快,要不了多久便能完全归一,届时谁也无法将她的三魂打散,那些魄也会慢慢养回来。 她会越来越好的。 毕沧敛下眼神,刻意用脸蹭了一下沈清的手,露出一抹笑意。 只要她好就够了,毕沧想,只要沈清好……其他的就都不重要。 第107章 你看,结发为夫妻 离雪境越远,人烟便越多,沈清每夜都会观星,一路往东方前行。 战事焦灼之声偶尔也传入了她的耳中,不过她暂且没心思去管那些,她又非救世主,哪能拯救万民于水火。 可因这战事,沿途的小城小镇的客栈都已经闭门不见客,即便沈清身上有银子也画不出去,却还是在人烟稀少处动用飞鸟符以供休息。 今夜观星测位时,沈清倒是意外发现了一点亮光,就在东方,原先坠落星宿又空悬许久的黑暗处,有一点亮光正在闪烁。 沈清一怔,连忙扯过毕沧来看。 她指着天空一角问道:“你看,那可是紫微星?” 窗外的风很凉,他们还未完全离开北方,远看月色下一片白茫茫的雪,整个世界入夜便寂寥无声,好像天地之间唯余他们二人。 毕沧对紫微星才没有半点兴趣,他从背后将沈清搂入怀中,下巴磕在她的肩膀处,只要一侧脸便能去吻她的侧脸与耳朵。 嗅着沈清身上的味道,毕沧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以前没有紫微星的。”沈清已经习惯了他这样黏着自己,依旧自顾自道:“从我离开桂蔚山,偶尔有几次观星时都没发现过紫微星,因为那时南楚大势已去,皇帝昏庸,紫微星早已陨落。” 可如今紫微星却出现了,这说明于这世间有一人堪当大任,将要扶摇直上,或许战事要不了多久就会平息,百姓的苦难终要到头了! 毕沧将沈清的手捉回来,果然她指星的手在风中吹得一片冰凉,而他握着柔软的手指,凑到唇边哈了口热气为沈清取暖,再轻轻咬上她的指尖。 沈清略有些吃痛,嘶了一声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毕沧的身上。 她回头朝他看去一眼,恰好这一眼望进了毕沧的瞳孔中,那双眼她早已看习惯了,此刻这么近的距离,自然也能看清他眼底的缠绵,同样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灼热。 毕沧的目光从沈清的双眼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那里是沈清的灵台,在她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有三道仙魂融合在了一起,绽放出的金色光芒一如毕沧往日所见。 有那么一瞬毕沧迷失在沈清的目光和她灵台的金光中,他恍惚得以看见那金光如温暖的水流顺着沈清的血液流淌,而她在月色的银辉之下,逐渐成为过去的模样。 毕沧看了沈清很久,久到沈清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出声询问:“怎么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没摸出什么脏东西。 毕沧没说话,只是被她这莫名的举动惹得心痒,他抿出一抹笑,倾身朝沈清贴近,端是一副求吻的模样。 他有些想,又有些不敢。 沈清心念一动,再看他微微张开的唇,如何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他们也在野外露宿过,就在这狭小的飞鸟符内,躺在同一张床上,缠缠绵绵的亲吻,用双手慰藉彼此,却从未走到最后一步,因为毕沧说她魂魄不全。 沈清知道他去雪境是为了找她的第三道仙魂,也从凡嵘那里得知她的魂魄已然全都归体,她如今的身体已然大好了,是否就说明……她能承受得住毕沧的示好? 只这么一想,沈清便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了起来。 毕沧搂着她腰的手突然收紧,勒得沈清有些难受,更让她毫无缝隙地贴近他,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滚烫地抵着她。 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地展开。 温柔的吻落在毕沧的唇上,沈清用主动作为鼓舞。 毕沧含着她的唇,在那一瞬闭上了双眼,去感受温软与湿润,感受贴近的胸腔里传来的同样紊乱的跳动,去嗅木屋内属于他的妖气和沈清身上的味道,还有他们交织的欲望。 木窗啪地一声关上,与此同时沈清反手勾住了毕沧的肩膀,她昂着头,有些费力地与他热烈亲吻着。 她的背后贴着他的前胸,而他的手温柔地摩挲着她的下颚,再到她纤细脆弱的脖子,一路往下,探入香襟内。 飞鸟符的木屋内,床是软的,枕头却有些硬,硌得沈清的小腹实在不太舒服。 她趴在床头,乌发披散,一双迷离的眼眼尾绯红,偶尔朝毕沧一勾便能摄魂夺魄。 这一瞬往日的神女仿佛化身了妖,而毕沧虔诚地吻上了沈清灵台深处,去亲吻她的额头,亲吻她的魂魄,亲吻逐渐完整的她。 汹涌的爱意化作潺潺的水,澎湃的心跳宛如密集又无章法的鼓点。 毕沧一遍遍诉说着对沈清的喜欢,他的眼底全是她的模样。 即便屋中灯光暗淡了下来,即便窗外的月色也不太明亮,可他就是能清晰地看见她每一次几近崩溃边缘的失神。 掌心下的人在颤抖,而他的爱永无止境。 “清清,清清。” 沈清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了毕沧唤她许多遍,她勉力睁开了眼,看见了侧卧在一旁的他。 虽然毕沧的模样邪肆了许多,可他到底还是沈清记忆里的少年。 毕沧有些献宝般将两股缠绕在一起的发丝凑到她的跟前,玩闹似的用发梢去扫她的鼻尖,沈清耸了耸鼻子,这才看清了扰她清梦的东西。 那是她的黑发与他的银发,也不知毕沧花了多长时间将他们的两股发丝编成了一根精致的辫子,黑色缠绕着银白,银白包裹着黑色。 “你看,结发为夫妻。” 毕沧朝她笑了一下。 即便沈清浑身无力,可还是因为他这看似幼稚又十分浪漫的举动而暖了心,她也朝毕沧笑了笑。 “我爱你。” 沈清的声音很低,她说完这话时,月亮恰好从云层里出来,一束温柔的银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眉眼上,毕沧将这一刻的她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我也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毕沧的温情告白也不知沈清听见了没有,她困得十分厉害,已然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沈清睡得不太安稳,破晓时分忽而被一声惊雷乍起。 她猛然睁开了眼,四处去看,窗外透入薄薄的一层光,窗户开了小半边,天色看上去不像是会落雨的样子,也不知那雷声从何而来。 毕沧因她起身也醒了,被褥从二人身上滑落时,斑驳的红痕错落在沈清和毕沧的身上。 二人相视一眼,倒是沈清率先不好意思地瞥开了视线。 毕沧精力十足,而昨夜是她先昏昏欲绝,不过他也很体贴,大约是因为沈清如今的三魂虽汇聚于灵台可她毕竟不是仙身,所以从头到尾毕沧都很温柔。 与他过去的莽撞凶狠截然不同。 毕沧没沈清那么羞涩,他支着身体歪着脑袋只看着她笑,甚至还将他们二人未松散的绑在一起的那根辫子拿起来,扫了一下沈清的耳朵。 便是在这一刻,又是一阵雷鸣声传来,沈清立刻清醒,再度朝窗外看去。 没有闪电,倒是太阳快升起了。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沈清朝毕沧看去,他神色淡淡,似乎真的没听见那道雷鸣。 但沈清听见了两次,绝不会是她的错觉,她只怕是又一种天道劫难要落在毕沧的身上,而他为了避免她担心,故意装作不知,故意隐瞒。 雷声很大,震慑神魂,轰隆隆的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偏偏眼前所见没有丝毫更改,那声音从另一界里,冲撞着沈清的心神。 毕沧见沈清怔怔,心跳漏了一拍,又将目光投上她的灵台处。 沈清直觉他有些不对劲,他的情绪生了一丝慌张,可不等沈清问出,毕沧便突然道:“我想去看日出。” “什么?” 毕沧牵起沈清的手,认真道:“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毕沧一定有事。 沈清笃定他有事,若非魂灵之结,她甚至都无法看破毕沧极力隐瞒着什么。 “今天的太阳就很好,天还没彻底亮,咱们身后就有座山,我们去看日出,清清。” 毕沧说着,便要将沈清拉起。 他细致入微地替沈清穿衣服,替她梳发,就连清净诀都是他替沈清念的,他的一切妥帖和温柔,都让沈清的心底涌出深深的不安。 飞鸟符撤去后,沈清终于忍不住开口:“不能说吗?” 毕沧牵着她的手略微用力,只脚下停顿了一瞬便坚定地带着她一并朝山上走。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毕沧不说,沈清也不敢继续问,她依旧能听见那轰隆隆的雷鸣声,只是太阳渐渐升起,照散了云层,却不知那雷鸣究竟在哪一方。 上了山,身后一缕阳光投入深林,白雪上倒映着一双影子,影子里的沈清正依偎在毕沧的怀中,毕沧还特地伸手指给她看。 沈清看了一眼影子,自己也靠入了毕沧的怀中,昂首对他道:“想抱我便直说,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毕沧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清又道:“你若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毕沧牵着她的手走在前头,他突然问起了过去的事,他问沈清:“你可记得你以前答应过要与我一起看一千场日出,一万次日落?” 沈清自然记得,那是她送毕沧雪莲花后不久,她领着毕沧的神识进入了自己的神识之海,进入坤灵镯中的大千世界里,他们在镯子里的山上看过一遍日出。 只可惜镯子里的日出和日落是一成不变的,便是每日都看也看不出任何区别,当时沈清便答应过毕沧,待到他有朝一日能离开云潭了,她一定要带他去人间看真正的日出日落,而非幻境编织的假象。 见沈清点头,毕沧用力地握紧她的手,好像如若他不这样抓着,沈清便会从他的手里溜走。 他又道:“你以前很会欺负人,都说神明无谎言最真诚,可你总是骗我哄我……你送了我雪莲花,夸我长得好看,又许我去看日出日落,将人间美景渲染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叫我向往,叫我期待。” 回忆起过往,总是美好的画面居多。 沈清在与毕沧的热恋时期内,的确许过他许多随口而来的承诺,她这个人恣意惯了,却不知原来她当初对毕沧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那你可知,我为何要口头承诺你那么多好处?”沈清与他玩笑。 毕沧道:“因为我单纯?” 沈清摇了摇头,眉眼弯弯:“因为我贪图你的美色,只想要好话赶紧将你哄来。” 如此一提醒,毕沧也回想起当时沈清答应要带他去看日出时的画面来。 彼时的司银神君露出狡黠一笑,朝满脸希翼的少年凑近,她望着少年的脸,看向他的眼,回忆起她的嘴唇落在他睫毛上的心悸,那目光便一寸寸往下,停在了少年的唇上。 司银神君道:“你让我亲一口,我就带你去看日出,如何?” 说完这话,她舔了舔唇。 少年毕沧以为她说的是亲吻眼睛,又或是亲吻嘴角,所以坦然凑近脸庞,甚至天真道:“一定要带我去看哦。” 下一瞬,滚烫的气息撞上了他的鼻尖,柔软又温暖的嘴唇便贴上了他的。 司银神君也不会亲吻,两瓣嘴唇贴在一起便停了下来,急促又灼热的呼吸交缠,四目相对,他们能看见对方眼中最近的彼此。 时间仿佛停在了那一刹,命运的轮盘也就此扭转。 毕沧终于领着沈清走到了山顶。 这里只是一座倚城的小山丘,山上树木少,白雪盖原,一望至远方,前路无拦,一眼便能看见日出。 沈清与毕沧坐在山头上,吹着凉飕飕的冷风,看向缓缓升起的明日,红灿灿的颜色渲染了白雪,将那些半藏于雪堆里的肢体照亮。 越过一个山头,山的那边是平静的原野,而面朝东方却是战乱后的凄惨与悲凉。 一切并不如以前沈清告诉毕沧的那样美好。 毕沧突然觉得很可惜,从他于石中之界睁开眼时起,他便没有好好与沈清去看过人间。这里是曾经沈清对他描绘过的最美丽的地方,可他和沈清待在人间的几十年,看见的尽是丑陋与破败的景象。 沈清似乎也察觉到了毕沧的失望,她抱住毕沧的胳膊道:“别急,等我们回到桂蔚山,在桂蔚山上看日出。那里离东方近,太阳会从山川里升起,照见群山翠绿,仙雾如云,很好看的。” 毕沧闻言,侧眸朝沈清深深看去。 他好期待,好向往,好想随沈清一起去桂蔚山,但大约是没那个机会了。 沈清看向毕沧的眼神,她觉得他不仅是失望,好似还很难过。 “你究竟怎么了?”沈清问完,又听见了那贯耳的雷鸣,惊得她浑身一颤。 太阳彻底升起,阳光落在沈清和毕沧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重新交叠,可却没有一丝暖意。 沈清担忧地问他:“你在难过什么?” 毕沧突然抱住了沈清,他不敢让沈清看见他的脸,也不舍得叫沈清看他抑制不住将要落下眼眶的泪。 “清清,我瞒着你做了一件事,这是我来到你身边的原因。”毕沧的眼角划过一丝血色,他道:“我希望你能记住我,也希望你能等我,我一定、一定会很快很快,再回到你身边的。” 沈清抓紧他的衣袖,轻声询问:“你怎么了?毕沧,告诉要发生什么?” “你知道的,那些债条其实并不是你欠下的,那是我欠你的因果,我来还给你。” 毕沧的手掌按在了沈清的后脑上,他没有欺骗沈清,纵使他很伤心不舍,却一点也不难过。 上界苍穹诸神无能,任由沈清于人间飘零。 到头来还是他集齐三魂,送沈清回去上界,六万年前她不该替他挡那一劫,那是毕沧欠沈清的。 他舍不得恣意的神君堕落成一魂一魄,他希望再一次见到沈清时,她还能像以往那样自在强大。 他希望她重新背上神环,重修她的坤灵镯,重新站回高位。 第108章 她是因他而死 沈清不敢推开毕沧。 她察觉到了毕沧正在落泪,他的眼泪洇湿了她的肩膀,因他那些话,沈清知道他必然做出了一个可怕又重大的决定,是她无可撼动也无可挽回的决定! 他就像在叮嘱遗言,叫沈清生出无限惶恐,害怕到浑身颤抖,一点声音都吐不出。 “毕沧……” 沈清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这寒风割裂,她能感受到从内心深处传来的深深的痛苦和不舍,而那从早间便一直在她耳畔轰隆隆的雷鸣声由远至近,似乎已然临近她的跟前。 毕沧将她紧紧地抱住,就连呼吸也不敢。 他知道总会迎来这一天的,他当初离开上界,为的也就是这一天! 这是他欠沈清的,他总要还回去! 可他的心里依旧有不甘,有不舍。 从雪山上再遇她开始,毕沧就已经觉得自己十分幸运了,因为她千里迢迢寻来,而他还能多出这么长时间与她相处。 他反复告诉自己,已经足够了,可只有真心知道,其实远远不够的,不舍得就是不舍得,放不下却依旧要放下。 而今闪过毕沧眼前的,全是他们近来对未来的畅想,他们无比期待能回到桂蔚山,在丹枫的见证下结成道侣,他很期待那场婚礼,他知道沈清对他的用心。 她悄悄给丹枫仙人写过信,她已经算好了归程的时间,甚至择好了良辰吉日,只待他们回到桂蔚山,他们便能弥补当初不被祝福与看好的结契。 毕沧的眼泪浸透了沈清的衣裳,连着他眼底的血色,将沈清的肩膀那片衣料染成了淡淡的红。 那些眼泪如火焰熔浆落在了沈清的心上,疼得她浑身发麻,大脑一瞬空白。 被缠绕的发丝,还有一截相连,毕沧眼看着那一截发丝,在风中凌乱,被风吹散,他舍不得地去握住,可终究只抓到了一阵凉风,是彻骨的寒。 毕沧突然想起了过去,他想起沈清替他拦下天劫后被打散了三魂七魄,而他大闹上界数万年,只为找到沈清的所在。 不论他翻天覆海,不论他撞倒多少神山,推翻多少神殿,沈清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乾告诉他:“是她更改了你的命运,从某一方面而言,也是她毁了你的道心……可她不该以身换你,她掌管苍生财物至宝,又因她陨落打乱了世间贫富,善者无银,贵胄藏金,她也乱了凡人的道。” “所有人都得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代价,哪怕是神明也一样,你还活着,她却身死,这是她欠你的道。她的三魂七魄被打散,重聚于凡间仙山大道重修,将来还要走遍千山万水,踏过千难万险,偿还她欠人间的道。” 乾说,那是沈清必须要走的一段路,哪怕再痛再累再困苦。而他们能保住沈清的三魂已然不易,如若不然,她就真的成为了芸芸众生之一,寿数几十,轮回无数世,还不知要多少万年才能通道通仙,还清她欠苍生的债条。 而那些债条,也因毕沧寻找沈清的这些年里,推翻陨落了多少神仙,一步步化成了高山与深渊。 他们私下结成道侣,他们之间绑了生死之契,他们诚如沈清所说的,荣辱与共,凡是他们任何一人造下的孽债,都将负累在彼此身上。 可毕沧不信!他不甘心! 他的错,由他自己来偿还,是他在历天劫只是动了欲念,是他致使那么多神仙堕入凡间,他承受着天谴数万年,已经将自己逼成了一个疯子! 可沈清做错了什么呢? 她什么也没做错,可她却要承受天劫死劫之苦,承受将来数不尽岁月的轮回和折磨,她要从高高在上的鸿蒙神君,变成凡尘中的一粒尘埃。 毕沧不能接受,他痛苦万分!可他越痛苦便越清醒,越清醒,他就越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毕沧走上了一条彻彻底底的不归路。 上界神明不得私下凡间,毕沧在沈清的帮助下度过天劫,他已然跻身于龙神之位,自然也不能无视苍穹天法,想要下凡,就要付出代价。 他拔去了身上所有鳞片,打碎了灵台成为龙神后生出的神环。 那当然是痛苦的,宛如凌迟,掏心挖肝,可他的痛苦与沈清承受的相比,又算得上什么呢? 毕沧都永远记得他的天劫来临,最后一击他本该命丧雷霆之下,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伴随着熟悉的气息,如梦似幻地朝他逼近,再用力将他推出了死劫深渊的。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沈清痛苦的脸,也是第一次听到她的痛呼声。 她明明在压抑,可却依旧抵挡不住天劫带来的几乎挫骨扬灰折磨神魂的疼痛,她凄厉的喊叫声成了毕沧永远也无法忘却的噩梦。 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就能想起。 他不在意自己如何,哪怕天劫重新降世,杀他一命,他也想挽回那一次错位。 直至此时此刻,毕沧也依旧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是想将一切扶回正轨,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沈清浑身僵硬,似乎要被这寒风吹散了神魂,那一道道近在咫尺的轰隆声叫她恍惚回到了过去的某一刻,而那一刻深深地根植在了她的灵魂深处,是她曾经经历过的浩劫。 明明太阳升起,才是晴空万里,却在这时压下层层厚云,乌黑中隐藏着蓝紫色的电光。 那雷霆穿过了沈清的神魂与意识,传达到了这世间的每一寸土地,仿佛有巨物从空中坠下,坍塌大地。 毕沧自然也听到了,他不光听到了,他也看见了。 劫云翻涌而至,无比熟悉,一瞬间将他拉回到数万年前的那一场噩梦,而一切都在向噩梦幻影中逐渐重叠。 “清清……” 毕沧以为,他所有的苦难都在之前的岁月里承受过了,只要能一举将沈清送回上界,那他最痛苦的事大约也只是与她将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 毕沧甚至想过,一条正在承受天谴雷劫的龙,究竟要修炼多少年才能重新回到上界去,。 他还想,让沈清不论如何也要在上界等着他,因为他会努力追赶,终有一天会撕破长空,回到她的身边,从那之后,他们就将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不分离。 毕沧想过许多、许多。 可他没想过沈清会如何。 在他所有的设想里,沈清都是最安全,最稳妥的那一个。 所有事都是他干的,所有罪都由他来扛,沈清只要……只要重新变回过去的她就好。 事实却非如此…… 毕沧眼底的震惊,心底的恐慌几乎要抹杀掉他的意识。 忽而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与沈清剥离,就在毕沧尚未反应过来的间隙里,沈清竟被一阵强风卷入了高山悬崖。 毕沧一时间忘了呼吸也忘了自己紊乱的心跳,他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暴凸出来,牙根咬紧,碎裂了獠牙,刺破了唇舌…… 他猛然朝悬崖扑了过去,鲜血从他的眼眶与嘴角流下,一声未发,便见那堆积于夜空之上翻腾的滚滚劫云,正对着离他看上去不过十数步远悬于半空的沈清身上。 那不是他的劫,那样可怕的、几乎毁天灭地的天劫,是冲着沈清来的! 为什么? 毕沧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天劫至此? 他以为便是有天谴降临,也该是落在他的身上,是他搜寻三道仙魂,是他强硬地将仙魂融合,是他,都是他做的! 可那劫云,那可怕的雷霆,正对着沈清于晨起寒风中涩涩的瘦弱身影。 不,不可以! 一声声叹息从滚滚雷云之上传来,这一次毕沧抬头去看,终于看见了那些离他十万八千里之遥的苍穹众神。 他们只有一个轮廓,为首的一左一右,俯身来看,看这即将降落于苍生的祸乱。 毕沧不明白,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步做错了! 在这一瞬,于毕沧身体里释放出来的妖气激荡着厚厚白雪,吹散了山丘上空的风,也将那些山下尸骨残骸化成齑粉。 沈清骤然察觉到了一阵肃杀的寒意,待她缓慢回头,见到的便是毕沧那双滴血的眼眸。 他离她不过十数步,可那浑浊的妖气越来越庞然,直对着沈清头顶乌云覆盖的苍穹。 沈清也看见了那道劫云,雷电翻腾,将这世间所有颜色都吞并了进去,而那雷鸣声一如她这几日听见的那般,轰隆隆地震得她心口发麻。 这样的画面她似乎曾见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埋藏在她魂魄里的回忆。 在她的记忆里,雷霆不止如此,当那些闪烁的电光落下时,每一道每一寸力都将打在她的魂魄之上,伤身伤神,直至灰飞烟灭。 只要想起来,沈清便觉得身体里涌上了一股难言的疼痛。 濒死前的画面于眼前重现,她似乎又回到了噩梦来临的那一日,她看见了一道雷电朝她俯冲过来,而她避无可避。 沈清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感受到了无尽的恐慌和痛苦,自责和崩溃,那都来自于与她隔着一道悬崖的毕沧。 而那道本该落在沈清身上的雷劫,却因妖气改道,降落在了山巅。 砰砰——砰砰—— 沈清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毕沧,而毕沧的眼早已流下两道血痕,悲伤痛苦地看向她。 “为何?” 毕沧出声询问。 沈清不知他在问什么,她只知道是毕沧替她拦下了那一道雷霆,而他这般狂肆的妖气,像是要与天斗法。 天地失色,滚滚雷云中还有许多火光闪过。 那些火光闪烁,照亮了沈清和毕沧对视的眼,沈清看着他泣血的眼睛,看着他口鼻都有被血色染红,看见毕沧的脸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鳞龙纹,在这一瞬,沈清的头脑轰然苍白。 毕沧不再看她,他看的是头顶的天,看的是天上的界,看向那界上两道如天山尊神般坐着的老者,忍不住又问了一声:“为何?” “我找到她的三道仙魂了,我将她的魂拼凑起来了!她神魂惧在,应当飞升上界!为何阻我!!!” 毕沧的声音几乎嘶吼破了喉咙,当即喷出一口血来。 第二道雷霆落下时,沈清明显看见了他身形不住地晃动,他颤抖得厉害,疼得将一嘴的牙齿全都咬碎却也还是在质问上苍。 沈清恍惚,难怪她让毕沧不要做任何危险之事,她想与毕沧求一个永远他也都只是笑一笑,却从未肯定地答应过。 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永远在一起,他也没想过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毕沧扛下了第三道雷时,他在沈清的面前跪了下来。 他的妖气将沈清彻底笼罩,双手成爪,显现出了妖形。 不是龙神。 他没有坚不可摧的龙鳞。 毕沧永远都记得他被一道光炸出了云潭时见到的第一个人,那是他此生听到的第一道声音,是他见过的第一抹身影,他第一次离开深深的水底,看见了一道耀眼的金光。 也是第一次被柔软的掌心触碰,闻到她袖间的香。 云潭水很冷,可沈清的手是暖的,她戴着漂亮的坤灵镯,穿着云霞织就的衣裙,恣意洒脱地可以在上界为所欲为。她是毕沧曾经最喜欢,最向往的存在。 可他也永远都记得他在天劫中承受着无尽痛苦,觉得自己快要死掉时,沈清毅然决然朝他奔赴而来的身影。 她还是那一身云霞裙,裙袂翻飞,快比闪电,带着她的香,她的声音,她周身笼罩的金光,闯入了天劫阵,替他赴死,魂飞魄散。 她是因他而死。 因他而堕入凡尘的。 “她是与鸿蒙同生的神明!她不该堕世蒙尘!是我卑劣,是我触犯了天规,是我犯下滔天大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乾!坤!你们都在苍穹之上看着!是我瞒着她要把她重新送回上界!你们若不容她,哪怕叫我身死道消,我也要撕破上界天梯,将你们搅得天翻地覆,谁也别想安然做你的大罗神仙——!!!” 又一束光,带着火球降世,护着沈清安然的界忽而碎裂了一瞬,她屏息颤抖,将毕沧的话都听了进去。 沈清她看着跪在她的不远处,几乎佝偻着背,脊骨都被这天雷打得扭曲的男子。 血色糊了他满脸,难辨五官,带着浓烈的血腥与妖气,沈清甚至不敢去看。 毕沧竟还主动抬头望向她,温声哄慰:“清清,别怕。” 毕沧对沈清说过许多次别怕,每一次沈清都相信他,可她看着眼前血淋淋的人,不过才几次天雷便将他摧残得这样狼狈,她说不出不怕。 她怕得快疯了,她怕她一眨眼,怕下一道天雷响起,毕沧便会化成一滩血泥。 他顶着那样残破的身躯,满身骨肉伤痕,却让她别怕。 “别怕,清清。” 毕沧沙哑的声音道:“闭上眼睛,等你再睁开时,你就回去了。” “那里、那里是你生地,那里有你的……亲人。” 但是那里,不会有毕沧了。 直至此时,沈清终于知道他要做什么。 灵羽山中名松给沈清的卷轴上写过,她因凶龙而死,而今凶龙……来还她命了。 她曾帮毕沧挡过一次死劫,毕沧要还她一次。 苍穹之上,乾坤传音。 ——你不知飞升上界,需得历万劫吗? ——你不知你强行拼凑司银仙魂,便是提前将她拉入天劫浩阵? ——你不知一旦将天劫引入凡尘,将祸患无穷,致使苍生覆灭,无数人皆受天劫所累、牺牲? ——你不知你闯下如此弥天大祸,将永世厄难,轮回无尽吗? ——毕沧,你疯了。 毕沧发出嘶哑的笑。 他又想起了他当初得知沈清的魂魄就在凡间时,乾对他说的那番话。 他让毕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而今不说执迷不悟,倒是直言他疯了。 “是,我疯了……”毕沧又啐出一口血来,满脸泣泪:“我早就疯了……” “我不要她历万劫,我要她重新回归神君之位!” “我无惧天劫浩阵,大不了我再来一次!” “我不在乎世人如何,苍生如何!” “我也不怕永世厄难!” 便是生命只此一刻又如何? 若无沈清,他早该死了。 若为沈清,他死又何妨! 第109章 可他真的会死 风雪依旧,狂肆地吹过山下废弃的城池,天际翻滚的雷云随时都有降下凡间的趋势,而那轰隆隆的雷鸣声不绝于耳,沈清已经不知听了多少遍了。 她不敢去数毕沧究竟替她挡了多少道天雷。 他的确执迷不悟,固执地非要将沈清送回她来的地方。 宁死不折。 可他真的会死。 天劫非雷劫,雷劫是为渡仙,天劫则能杀神! 如若天劫真的那么轻易便能度过,当初沈清就不会因为替毕沧挡下那一道雷霆便被打得魂飞魄散,落得如今这场结局。 上界诸神与毕沧的对话沈清都听见了,这场天劫是她引来的,因为毕沧将她的三道仙魂都找了回来。且仙魂融合则化神,终要渡劫,天劫曾是上界神明的劫难,却因沈清而今正处于凡间,竟也来了凡间。 它会害了凡人。 不单是靠近这座山的村庄城池,更甚至是两国百姓,离得再远都会被这场浩劫吞没。 乾长老说得对,苍生因此成祸。 可毕沧的眼底与心里都没有苍生,他只在乎沈清,所以哪怕眼下知道天劫来临,他也没打算收手,也不知悔过。 沈清的心太疼了,不单因为不久后那些会被天劫雷霆吞没的凡人,还因为此刻她最在意的人正在为她替她承受痛苦。 那随便一道落在她身上都会叫她灰飞烟灭的天雷,已经将毕沧打得浑身鲜血淋漓,沈清已经在他的身上看不见一块好肉了。 可他的妖气依旧肆虐,他依旧在坚持着,他数着每一道雷霆,算着还有多少时间,再憋着这一口气,宁死也非要撑到结束。 其实……不必要的。 沈清与毕沧之间隔着一道界,却因毕沧虚弱,那界光明明灭灭,只有雷霆降下来之时才会被毕沧补上漏洞,坚固地叫她不受一丝侵扰。 就是这个时候,沈清感受到了风,她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天劫,熟悉的血腥气,还有熟悉的被天劫摧残的将死的银龙,一切都在沈清的面前具象开来,那些久远的画面侵蚀着她的脑海,撕开了蒙上她与上界间的那一层纱,逼迫她去看她过去究竟是怎么死的! 而那一刹逼上心口的疼痛与恐惧,叫沈清立刻尖叫出了声。 白雪掩埋了毕沧的双脚,他听见沈清的声音立刻朝她跑了过来,拖着一条鲜红的血痕,扑上了悬崖,他的身体往下坠去,又借由妖力终于来到了沈清的身边,用他那双尖利的爪捧起沈清的脸。 入目所见,是泪痕斑斑的脸庞。 沈清浑身颤抖,她似乎看见了那道雷霆之痕,速度很快,可在她的眼里却很慢,如同一张逐渐逼近的催命符。 她咬紧牙根,灵魂深处重新体会了当年被天劫打得魂飞魄散,身死道消的痛苦。 “啊——!!!” 沈清刹那抓紧了毕沧的手臂,她的脸比雪还苍白,凄厉的痛呼声与毕沧曾经噩梦中的一致,吓得他神魂剧颤。 “清清,你怎么了?清清!” 不会的,每一道天雷他都守住了,沈清不该这么疼,她不该这么疼的! 沈清的疼痛钻入骨髓,血腥味被吸进了肺腑,她曾亲眼目睹过毕沧是如何经历天劫的,共计八十一道雷霆,八十道天雷,一道死劫。 沈清亲眼见过毕沧扛住了前八十道天雷,在后半夜时他甚至每一次都在放声痛呼,那一刻沈清知道,他扛不住死劫。 而今天劫再至,落在毕沧身上的还未到一半,他便如同以往经历过八十道天雷时一般破落悲惨,所以这一次沈清依旧知道,他扛不过死劫的。 曾经被她一手教养长大的银龙少年,在她死后,于上界寻了她上万年,他犯下了滔天罪行,被称为上古凶龙,可他也依旧扛住了那些责罚。 因为他是龙,他的龙鳞无坚不摧,他的护心鳞可以保住他的心脉,让他承受再多的痛苦也能活下来。 可他拔掉了身上所有的龙鳞,他不再是无坚不摧的龙神,每一道天雷在他身上都化成不可磨灭的伤痕,终会将他的神魂打散,肉身打碎。 拔出龙鳞势要下界那时的他与现在的他一样,瘦得已经看不出身形,也再不复以往单纯诚挚。 他的眼眸垂下血泪,嘴里喃喃着:“等我,清清,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一条龙,身上有上万片鳞,每一片都被他以同样的方式拔除,每一次沈清的心都要更疼上一分。直至后来她不敢再去看,不敢再呼吸,她怕闻到毕沧身上的血腥味,她怕看见毕沧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真成了一滩血泥。 可是不是她闭上眼睛,她就感受不到疼痛。 也不是她屏住呼吸,她就能直至毕沧自残。 那已经是发生在三万年前的事情了,他养好被他自己毁了的身躯,花了足足三万年,他沉睡了三万年,只是想回到沈清的身边! 他是条蠢龙。 这样蠢的一条龙,沈清实在舍不得他再受苦了。 “算了,毕沧。” 沈清道:“我不想成神,我不想去上界,我不想和你分开……” 毕沧安慰她:“不会永远分开的,清清,我会努力修炼,我会去找你。” 沈清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恐惧头顶上方的雷云,恐惧每一道随时会降下来的雷霆,恐惧这场无止境的风雪,恐惧黑暗。 可沈清真正害怕的,也并不只有这些。 “蠢龙,傻龙,笨龙……”沈清想要扇毕沧一耳光,她想打醒他,可当她看见毕沧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到了耳畔的风变成了温柔的抚摸。 沈清甚至不舍得碰上他的脸,生怕会给他再加上一分疼。 她说出了真正的诉求:“我不想你死。” “毕沧,我不想你死。” “我不要你死。” 沈清与毕沧面对着彼此跪在了雪堆里,他们明明离得这么近,却不能用力地拥抱着对方。 “我们是道侣,是夫妻。”沈清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将来,我都想与你在一起。” “所以……毕沧。” “你不要死好不好?” 又一记雷霆落下,沈清没有得到毕沧的回答,她被毕沧推离了雷霆的旋涡,一如当年她推开他。 在那一瞬,沈清失去了所有知觉,她感受不到风雪的寒冷,听不见雷霆的轰鸣,看不见毕沧,短暂地置身于了一片宁静的纯白世界里。 她恍然惊觉,这里是她的神识之海。 她曾经来过,可那里蒙上了雾,所有画面朦胧难见。 神识之海为魂魄所成,当初沈清的魂魄不全,所以她的神识之海中什么也没有,可如今她三魂齐聚,那些被蒙上了一层雾的画面统统清晰了起来。 这世间的真神,会将此生对他最重要的记忆或物件留在神识之海中。 沈清的神识之海里也有。 她看见了三样东西——云潭底的珊瑚,枯萎的雪莲花和两根缠绕的发丝。 沈清记得她与毕沧曾一起游过云潭,她去过他长大的地方。那个珊瑚是毕沧送给她的,那是他从小到大的食物,因为不能与沈清分享她喜好的美食,故而他与沈清分享他能吃的东西。 沈清自然不会去吃珊瑚,可她也不好拂了毕沧的面子,所以她假装自己吃了,实际是把珊瑚藏在了坤灵镯中。 她的坤灵镯里还有曾经送给毕沧的雪莲花,因为那花像毕沧,所以即便雪山融化,花朵枯萎,她也没舍得丢下。 最后那两根缠绕的发丝,是当初她哄着毕沧结成道侣时,偷偷绑在一起的。 而今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她才知道原来她也做过这样天真又浪漫的事。 毕沧所知的一切都是她带领的。 正因如此,在毕沧天劫将至的前夕,劫云翻滚,而一个天生适合成神的云潭而生的龙,竟会引来那般复杂又充满欲望的劫云。 沈清见之也害怕,便问乾长老,可有让毕沧渡过天劫的办法。 乾长老说,天劫是为欲望而生,如若毕沧的心里无欲无求,他便可轻松渡过,可若他心有欲海,那便是天劫杀他。 在那一刻,沈清才知道是因为她,毕沧才会遇上他人生中的死劫。 她其实知道自己坏了毕沧的道心,她以为他的天劫会更难,会更痛苦,可她从没想过他会死。 如若她从未见过毕沧呢? 他就永远是乾长老口中那个云潭天水而生,无亲无故,无欲无求,纯灵为魂,形龙而化的小银龙,将来也会成为上界唯一一位龙神君。 可他的生命里出现了沈清,是沈清主动去招惹他的,在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时候便强硬地挤入了他的世界里,破开他眼前的屏障,刻意牵引着他去看这个世界。 她带着他做过了许多出格的事,她给他起了名字,让他有爱,有欲,有在意的人。 是她骗他结成道侣,叫他的命格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所以一切都是她的错! 可还不知自己杀劫将至的小银龙,在看见她时还兴奋地拉着她的手,对她这个毁了他道心,甚至要害他性命的女子,说他十分期待天劫,希望天劫快点来临。 因为那样,他也就可以随她一起下界去看山看水,能陪她吃她爱吃的那些米糕、蜜饯、酥果……更能和她一起去看真正的日出日落。 他的笑容,他眼底的快乐,他对沈清自然而然的亲近,甚至在他说完话后便笑盈盈地于她唇上落下一吻,这些都像是在沈清的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伤痕。 天劫来临的那一天,银龙奔赴了他的死劫。 他在临死之前还在幻想着沈清的面容与声音来止痛,沈清成了他渡劫时的欲望,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的每一声痛呼、龙啸,都让千里之外的沈清心如刀绞,自责难当,痛苦万分。 她如何舍得让他死呢? 她明知那道天劫就是奔着要让毕沧灰飞烟灭而去的。 是她乱了毕沧的道心,是她毁了毕沧的人生。 曾经的司银神君,是上界最潇洒,最不尊规矩,最我行我素之辈,便是乾坤二位长老也不能约束她半分。 她看上去极为没心没肺,能拉着一条银龙在云潭深水处嬉戏,与他合欢。 可她依旧将那条龙当成了她最重要,最宝贵的回忆。 纵使天劫杀死了她,她也将关于那条银龙的事物,存放于神识之海里。 定情的花。 爱欲的珊瑚。 结发的誓言。 不是毕沧欠她的,是她欠了毕沧的。 沈清在这一瞬忽而回想起了当初她奔向雷霆,要替毕沧挡下死劫时的心路历程。 她毁了毕沧的道,便不能再害了他的命,是她干扰了毕沧的命格,也该她来承受这一切。 有欠便是债。 有债便要还。 她于毕沧是如此,于天下苍生也是如此。 她虽为毕沧赴死,还了毕沧的情,可她也乱了世间荣华富贵的运道,欠下了那些数不尽的债条。 所以她最擅长的是发财符,所以丹枫说她要积累功德才能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而这重新做人,何不是重修大道。 沈清想通了,也从神识之海里出来了。 她想告诉毕沧,她不要去上界,她不要当司银神君,留在世间才是她该走的路,她成神之道就铺在了眼前,偿还债责也就无畏天劫,更可避开眼下的生灵涂炭。 可沈清不知自己究竟在神识之海里待了多长时间,当她睁开眼时,周围一片焦土,火光烛天。 沈清没有看见毕沧在哪,可头顶的劫云并未消失,她似乎能感受到那道死劫一旦落下,方圆千里之内的人都会被雷霆所伤,届时便没有任何可挽回的机会了。 “毕沧——!!!” 沈清唤了毕沧的名字,她没听到他的回答。 滚滚劫云吞没了周围的一切声音,这道死劫曾将沈清坤灵镯里的世界彻底击垮,烧得寸草不生,那是沈清为了不让天劫祸患上界才用坤灵镯吞没了天雷死劫的火。 可这一次,她的坤灵镯尚未修复,又有什么能拦下这滔天的火势,能救下那些无辜的人?! 当那蓝紫色的熟悉光芒降落时,沈清屏住呼吸,她突然想起,如若她再以身去扛,不知能否用一命,换回苍生安稳。 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论是鹿国的百姓还是南楚的百姓,都永远记得那一日天像是要塌下来了。 从未见过的云,从未听过的雷鸣,从未见过的一道道闪电。 那些光芒吞没了他们眼前所有颜色,死气伴随着寒风而来,他们觉得自己一定会死。 天降火球,灼烧苍生,雷霆万钧,势不可挡。 可又有一道赤金的光,如避天的屏障,在雷霆降落的瞬间撼动天地,龙吟长鸣,乍见白光,万物失色。 时间彷如静止,而后声音、色彩、画面,再一点点重回所有人的感知之中。 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切似乎是他们的幻象,白雪纷飞。 天依旧是蓝的,云依旧是白的,那场宛如人间炼狱的浩劫并未降临。 第110章 择道而修 司银神君之名,上界但凡有神仙听上一句,都要叹气摇头,牢骚她目无天规,肆意妄为。 她有多肆意妄为呢? 只需说,她连乾、坤二位神君尊者都不放在眼里。 司银闻言,莞尔一笑:“胡说八道!乾、坤那都是我的好大哥。” 是了,好大哥,天上地下也只有她能这么说,只有她敢这么说。 “大道心修,需得从一而终,方能成神成圣……自然,还可以择道而修,世间道法非一路,就连鸿蒙同生的神都有十二般面貌,可见大道万千,变化无穷,择擅而行,事半功倍。” 至此,司银神君已有悄悄溜走之意,乾便轻声一笑,将话题转得极为巧妙:“对了,说到大道万千,你可知云潭深处孕育出了一个灵种,极为纯澈,周身银光,这还是鸿蒙三千万年后首个非凡升仙,自然长成的天灵。” 那还是乾第一次提起云潭的天灵。 司银稍有了点儿兴趣:“与你我一样,天生地养?” 乾捏着胡子一笑:“可与你我不同,你我生来掌握天地间规则之一,那云潭里的灵种,大约还要渡劫才行。” 司银撇嘴:“既要渡劫,那与凡人成仙,散仙成神,神化入上界的那些仙君啊神君啊,又有什么不同?” 乾一时语塞,被她这偏颇的想法惹得笑出了声,继而将话题又转了回来:“这便说明我教你的都是对的,你看,一汪水都能化成灵,至纯至澈,将来不知还有多少造化,可见万千道法有万千条路,路路通明。” “无——趣——” 这二字飘来时,那听了半日仙道啊,修行啊的司银神君,已然冲出了乾长老的神殿,直奔下界,去看人间烟火繁华盛景,享受自在惬意去了。 她去了一趟人间,再回来,对于乾而言也不过是打了个盹的功夫。 再睁眼,小姑娘似是从未离开,规规矩矩地端坐在他面前,请他饮一口人间的茶。 乾一口饮下,那茶里掺了浓盐胡椒,味道极其难言。 在司银一脸期待的小表情里,乾淡然地吞下了茶水,赞一声:“不错。” 司银啧啧摇头:“你口味真重。” 乾又笑:“你是真的顽劣。” 司银拨弄着自己的神环,将其当成了无趣的摆件,叹了口气道:“因为上界无聊嘛,你们一个个都长了胡须,便总以长者自称,见了我不是说道理,便是规劝,越劝我越不想听。” 有些话,司银也只敢与乾说:“你说的我虽没仔细听,可你说来说去都是那些,我便是不想听也听进去了。鸿蒙十二神君中,我肩负的责任最无趣,听到的人间牢骚最多,每一朝每一代都需金银财宝,不论贫富,不论善恶,好像那黄白二物便能给他们带来极致快乐。” 所以她的信徒最多,她听到的人间传话也最多,有时还要去分辨那个王朝帝君为民求财的动机,叫她不得不一半的时间在上界打坐听劝,一半的时间去下界为信徒分忧。 乾执天,有他在天不会塌。 坤掌地,有他在地不会裂。 还有那些个掌风雨的司霖,掌四季的司节,掌丰收的司重,掌生死的司命等,说起来都是利国利民的好名声,唯独她,到了凡间一旦散多了金银,还要被称一句俗气。 无法更改,司银便只能给自己这枯燥无味的日子里找点儿乐趣。 “哎?乾长老。”她忽而问:“你说大道万千,我改道可来得及?” 这话一出,乾看向她的眼神牟然变得慎重又犀利。 “舍道断命者,巧遇造化机缘,才有重择道修的机会。” “那完了。”司银双手一摊,叹气:“咱们鸿蒙同生的,死不了。” 甚至她生来,就从未遇上过什么劫。 也是很后来司银才知道,鸿蒙同生的神也是会死的,动情动欲,动念动心者,意志不坚便会被天劫所杀,那是她改道重修的最佳时机。 那些曾经被她敷衍着,嫌弃的话,而今回想起来,句句都是至理名言。 沈清突然就想明白了。 她在为毕沧挡下天道杀劫的那一瞬没想过,可在那被天劫雷霆打散的城池中,豁然明白了一些道理,也了解了始末与机缘。 她从不喜欢自己所在的神君之位,所以散漫,向往自由,哪怕背负神环与责任,她也心有不甘,想方设法地去找别的感兴趣的事来填补自己无趣的神生。 如若没有遇见毕沧,她大约会一直这样忙忙碌碌,却又不知在忙什么,还要被上界诸神数落,被他们教导,被他们指点,再听凡尘信徒的几句恳求与欢喜,而后孤身一人去看朝霞日落,看时间流转,看不穿她的前路。 而毕沧如若没有遇见沈清呢? 他便是乾口中提起的天水而生,至纯至澈的天灵,他与凡人成仙不同,只需度过一道于他而言无伤大雅的天劫,他便可以成为天上地下第一位龙神尊者。上界会为他升一座山,起一座殿,他的殿前门槛大约也会与乾坤二神一样被来访者踏破,但一定不会与沈清一般,殿里殿外,只有她一人睡飞檐,坐门槛的身影。 那是很久以前,她若不去云潭,或者去过云潭,没有对他那条漂亮的尾巴起念,而延伸的,属于他们原本的道路。 她毁了毕沧的道心,改了他的道。 毕沧死过一回了,他成了凶龙。 而今死劫再一次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沈清知道,如此契机好比天降鸿运,一人不会有两次,偏偏两次,她与毕沧都在劫里。 天地一线,光芒四射,龙吟破空,破晓的金光散落大地时,雷云消散。 那一场似有似无的浩劫,于凡人眼中成了海市蜃楼,却在诸多仙山中惊起惊涛骇浪。 便是远去东方的仙山,一口池子里的锦鲤都能以此话题长谈。 它们道:“听说那奇景在千里之外的渝州茗山,好多人都说是神仙历劫呢,我也想去看看,说不定能捡飞升上界神仙散落的仙气。” “我还听说有龙吟声,你们可知这世间其实是有真龙的?” “仙人仙人,不如您将我们放去,我们真的想去看看。” “仙人仙人,放我们去。” 丹枫闻言,撇嘴道:“没有真龙,也没有奇景。” 池中鱼儿摇头:“不对不对,我那二表姑家的小舅子的三弟媳妇儿就是从渝州涢水河里游来的,它说它亲眼所见奇景,亲耳所闻龙吟!” 丹枫随意将手中的果子丢进了池里,两眼空空,望着一个方向发呆道:“我将你们放走,或许对你们来说真是一件好事。” “仙人,我们不是真的想出去,我就是随口说说的。” “是啊是啊,仙人可别真的赶我们走。” “真龙未必是真,可仙山是真的仙山,我们还想在这池中修炼,仙人就别与我们一般见识啦。” …… 一时间满池鱼儿七嘴八舌,丹枫单手托着下巴道:“仙山?哼,我这仙山能存世几载也未可知啊。” 想起自己干的事,丹枫便忍不住叹息:“我完了,我完蛋了啊!当初我便不该接下仙魂这一个烫手山芋,如若没有仙魂,我就不会遇见那煞神,如若不遇见那煞神,我也不会被他威胁替他看护龙蛋三万年,更不会听他差遣在沈清应债出山时顺便把他也给沈清送过去……” 天劫降世,本应是人间浩劫,人间是没事儿了,但该她护的仙魂她没护住,那煞神恐怕也在死劫中灰飞烟灭,一下因她往日胆怯陨了两位神尊。 丹枫觉得,自己怕是要比那绮昀山的广玉仙人死得还要惨。 养鱼? 养花? 不如喝口酒后便自己从山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丹枫欲哭无泪,看向满山未改的布置。 桃花成林,花瓣铺梯,红绸翻飞,双喜登对,那些绸缎编织成的花儿、龙凤烛,一应俱全,是时候该撤下这些了。 丹枫将一盘果子全都丢入了水中,颓然起身,手指就近碰上了一株树上的红丝带,她摸着喜庆的颜色,想起沈清那絮絮叨叨的一封信符,当时便吓得她魂不附体。 丹枫彼时想的是,她绝不会为沈清做这种事! 可到底这些布置全都设下,沈清却没回来。 丹枫抿嘴,叹一声我徒命短,终是落了两行泪。 忽而鹤鸣声于山下传来,书舍檐下风铃转动,叮叮咚咚敲响了山门。 丹枫一怔,她未开山界,寻常人应当找不到她的山门才是。 可那鹤鸣声一道接着一道,风铃撞着竹片,也撞乱了丹枫的心跳。 “师父——” “请开山门。” 沈清看见了桂蔚山的花都开了,那还是她此生第一次见此奇景,满山姹紫嫣红,是她所有记忆中最美的仙境。 她认得桂蔚山的山门,自然也知如何敲响山上的风铃,两句话传音入山中书舍,不过一会儿丹枫便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般从山上滚了下来。 说是滚一点儿也不为过。 她跌跌撞撞的,满眼不可置信,直至看见一身碧衣的女子亭亭立于山门外,两株巨大的榕树正中间,丹枫才停下了脚步,有些近乡情怯。 这两株榕树便是桂蔚山的山门,随山立于世,已有万载,浑身散灵,因几个月前丹枫仙人的命令,特地开花,满山红粉色毛茸茸的花球,一阵风过,便是淅沥沥的一场红花雨。 沈清穿着的是她以前在桂蔚山最爱穿的那身衣裙,水色长衫至袖口裙裾皆晕染成了碧色,水粉色的发带在风中飘摇,一如纷乱的花朵。 她瘦了许多,也比之以往更加沉稳了,目光淡然,见到丹枫第一眼便露出微笑,瞬间划开了距离与冷漠,好似回到了过去那总爱缠着师父问东问西的她。 丹枫总觉得下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故而开山门后,她便立刻朝沈清迎了过去。 沈清只往前踏了一步,踏入了桂蔚山的山界之中,她终于又一次回到了这里,心中百感交集。 曾经的桂蔚山是沈清最为依赖的地方,从她睁开眼起,她就在桂蔚山上成长,是丹枫一手将她抚养长大。 她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长辈,因为她在沈清魂魄不稳的情况下便教她震鬼咒,那时吓得沈清浑身发抖,好些时间都不敢再碰黄符。 她会在沈清不过半人高的时候偷偷用一朵桃花沾酒点沈清的唇,叫她舔一舔,而后眼见这沈清醉酒晕了大半日,后怕了再给她煮了醒酒汤。 那醒酒汤的味道着实难喝,沈清是被臭醒的,也非醒酒汤起了作用。 再后来,她教沈清画符便只给她丢书,与沈清说话也偶尔吐出几句不雅的词句来,沈清后来想想她总会在心里因不满骂上两句,大约也是跟着丹枫仙人耳濡目染而来。 这样多缺点的丹枫仙人,却是如今沈清最能倚靠之人。 她绝对不是个好师父,甚至算不上一个好神仙。 可在沈清的心里,她甚至比乾长老的份量都要重上两分。 她的记性向来不错,过目不忘,过耳成诵,所以当她重新睁开眼去看这世界的初始直至而今的所有回忆,仔细去想,除却和毕沧待在一起的时间,在桂蔚山上的几百年竟然是沈清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司银神君名号虽响,位分虽重,可却是鸿蒙十二神君的老幺,上有十一个兄弟姐妹整日对她教导,说她不服约束,不从管教,目无章法,行无规矩。 便是乾长老,沈清也不会事事都说与他听。 乾长老很开明,可他毕竟年长沈清许多,他是个好老师,好尊者,他教会了沈清许多人生的道理,修道的准则,教会了沈清去悟,去受,去听。 可那些并不是让沈清快乐与自由的初衷。 丹枫是个向往快乐与自由的人,她甚至有些缺心眼,没心没肺地出过好些次纰漏,恰是如此,沈清才在她这里体会到了惬意与轻松。 当初离开桂蔚山时,沈清从未想过自己不会回来。 不论她去哪里,不论她去多久,她总是要回到这里的。 于她而言,桂蔚山是家。 她就是桂蔚山丹枫仙人的唯一弟子,一个如若丹枫不收留,便居无定所,飘摇尘世的孤魂野鬼罢了。 丹枫急匆匆地冲到了沈清的面前,她一时不敢去碰沈清,只是目光上下打量,半晌看不出所以然来。 丹枫颤抖着声音问:“你……是人是鬼?亦或是……上界神明?” 沈清闻之一笑:“我是你徒弟。” 于这一刻,丹枫的心脏才终于跳动了起来,她捂着心口大喘了几口气,连连哎哟:“回家回家,快,咱们回家。” 沈清点头:“嗯!” 回家。 第111章 活九十九也很好 关于数月前的天劫浩劫,丹枫有无数话要问,可她看向沈清,总觉得她似乎有些什么地方与以前不一样了,故而想问出的话又不敢问出口。 行至书舍这一路,沈清仔细看了一眼桂蔚山。 山是从前的山,又与从前不太一样。 丹枫还真将沈清当初交代给她的布置一应按照要求摆设好了,看着这些红艳艳的喜庆颜色,沈清心中涌上了难以言喻的酸楚,还有一股暖流顺血脉流淌,只觉得安慰。 “师父,你真好。” 丹枫扯了扯嘴角,她不确定沈清是不是在骂她。 毕竟她明知道数月前渝州外出现了天劫,而那天劫是冲着沈清来的,后来她的信符再也没能联系上沈清,丹枫无数次在心里猜测沈清应当是灰飞烟灭了。 饶是如此,她也没去渝州多看一眼,所以她怕沈清觉得她绝情,不敢贸然认下这一句夸赞。 沈清说她好,却是真心实意的。 因为放眼整个上界诸神,恐怕没有任何一人愿意陪她这样荒唐地布置仙山。 她看向桃树下的野花从,还真是任何一朵能开花的植物都不放过,所有花草树木都听从丹枫的安排,就保持这样缤纷的色彩持续了数月,直至她今日归来。 丹枫想了想,总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便道:“清清,不是师父不去渝州,你也知那地雷霆万钧,于咱们仙界早已传遍,凡是仙山主都怕往那边靠……” 就怕个什么天劫余威尚在,他们过去凑热闹,恰好被劈在了天灵之上,那数万年修为毁于一旦,还真是死了。 沈清摆了摆手,无所谓丹枫去不去渝州。 那样的浩劫,也不是她去了便能化解的。 丹枫总觉得她这一摆手,气场很强:“那你而今,是神,还是……鬼?” 沈清意外地朝她看去一眼,挑眉:“你看不出?” 丹枫眨巴眨巴眼:“没敢仔细看。” 沈清:“……” 她挺直了腰背,笑道:“那你仔细看看。” 丹枫揉了揉双眼,还当真仔细将她从头看到了尾,片刻后,丹枫才吞咽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再瞧一眼,心口怦然,呼吸骤停。 沈清问她:“看出来了?” 丹枫终于呼出了一口气,惊讶道:“人?” 还是个凡人! 沈清唔了声,点头道:“所以我也不是故意不早点回来桂蔚山的,实在是这具身体除了画画发财符,也做不了其他太大的行动了。” 丹枫震惊,她真的吓惨了。 双腿一哆嗦,若不是沈清拉了她一把,丹枫就要坐在台阶上。 一个神君被天劫打散魂魄,可她的魂魄也依旧能让她保持着不老不死的身躯,让她可以继续修行,功德圆满之后,她依旧可以飞升上界,即便那会花去万万年的时间,可至少她算不得凡人,不必担心受伤与生死。 可如今沈清却成了人,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丹枫问她:“你都经历了什么?” 沈清不觉得自己如此有何不好,这是她自己在生死一线时的选择。 天劫的最后一道是死劫,无欲无求者无法招来死劫,所以那一道雷霆落下时,沈清必死无疑,可她还是活了下来,因为毕沧。 沈清彻底回想起过去,从神识之海中醒来时,面前已经没有毕沧了。 银龙的身躯被天劫打成了灰烟,可他的妖气与意识还在,他当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哪怕灰飞烟灭也要护沈清周全,誓死要将她送回上界,变回过去高高在上的司银神君。 可沈清当司银神君的时候并不快乐。 过去的上界有她心归处,那里是云潭,因为云潭中有一条小银龙会在那里等她,会原因听她的唠叨,听她介绍下界的各色美食趣事,他在面对沈清的长篇大论时,眼底里涌现的是倾羡与渴望。 那让沈清觉得自己有了别样的意义。 那是她在上界其他神明身上永远也体会不到的感受。 可如若她在渝州之外,任由毕沧替她挡过那一道死劫呢? 她或许真的能回到上界,可那时的上界里已经没有毕沧了。 她会变回司银神君,依旧不快乐。 乾长老说:“万物化灵,皆为道行,大道难修,你要专注道心,不可为其他纷杂所惑。” 丹枫却说:“人活着的意义,就是要快乐,当十万年闷闷不乐的神仙,与一百年快乐自在的凡人,我选后者。” 沈清提醒她:“凡人很少能活到一百岁的。” 丹枫却笑:“那九十九也很好啊。” 九十九…… 她多乐观啊。 所以当一个快乐的凡人,活九十九也很好啊。 沈清知道,择道而修,则要直面死劫,所以她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她要换一条路,她不是要当永远的凡人,也不是只要快乐这九十九年则好。 她更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用自己的双脚去走,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彻彻底底化成人世间的一粒尘埃,去体会上界诸神眼中,尘埃的人生。 将渝州之外发生的事告诉丹枫后,师徒二人也走回了书舍。 沈清见到熟悉的地方,这里处处充满了她的气息,因为丹枫总是很少回来,所以许多东西都是沈清曾经打理的。 “玉兰!水仙!紫荆!紫藤!还有我亲亲爱爱的小桃树!” 在这一瞬,沈清化作了一只翩跹的蝴蝶,急冲冲地跑回书舍前的那一片小花圃里,再转身去了鱼池,乐呵呵地与池子里还活着的小鱼打招呼。 她倒是无忧无虑的,丹枫却难免觉得可惜。 丹枫问她:“我听人说,渝州外有龙吟声,是不是那煞神……额,那、那龙神,做了什么?” 沈清自然地抓起一把小花扔进池子里,逗池子里的小鱼吃,点头回答道:“是啊,他是个疯子,用护心鳞替我挡下了杀劫。” 丹枫啊了一声,欲言又止。 沈清知道丹枫想要问什么,她拍了拍沾染花汁的双手,而后抬起右手,晃动手腕上的镂空金花藤蔓的坤灵镯,叮铃铃的脆响声从里头传来。 丹枫问:“这是你曾经的法器?” 沈清嗯了声:“准确来说,是我曾经的神识之海,神识之海化成了法器,坤灵为一界,里面曾装下了我所有喜欢的东西,可是后来那些东西都在替毕沧挡下死劫时被天劫烧成灰烟了。” 但沈清还是在里面找到了三样东西,说明她的神识之海还是有用的。 “此物可吸纳世间万物,曾有人用它装过魂。”沈清莞尔一笑:“我同样效仿之,在那小疯龙撞上死劫之前,将他的魂魄吸纳了进来。” “他还活着?” 沈清眨了一下眼:“不知道啊,他身体都在雷霆中化成了灰了。” 说这话时,她的眉眼弯弯,温柔了几分:“不过魂魄保住了,一切就还有得救,对不对?” 就像过去的她,身死道消,可魂魄还是被找了回来,只要魂魄在,就不怕再长一回身躯。 沈清的坤灵镯自成世界,里头有孕育毕沧的云潭中而出的珊瑚,有他自己原本的一根发丝,还有从仙山上折下的释放灵气的雪莲花,沈清觉得在这三样东西的助力下,毕沧应当不需要很久,就能养回来。 她对一切,都抱以乐观的心态。 丹枫问她:“那你自己呢?你不怕死吗?” 一个凡人之躯能活多久? 便是沈清能活一百年又如何? 一百年后,她还是会死。 沈清却道:“师父,其实这是我必走的一条路。” 曾经的她亏欠苍生,而毕沧也曾祸乱过上界,他打下了那么多神仙,让他们堕入凡间,而他们做错的事化成了一张张债条。沈清替那些堕入凡间的神仙完成心愿,经历帮助他们度过仙道历劫,待到他们了却心愿,也会以同样的报酬,回报于这世间。 一如见月的小寺庙,给那些虔诚的信徒带来的信仰。 一如朱晓的勇敢和无畏,为那些边关的百姓镇守山河。 一如刘云之的理想不死,将那些书籍与人文传承至世世代代的将来。 自然有成功,也有失败,可她总要去做,总要去看,总要去经历。 哪怕转世轮回数万次,她都不会畏惧,至少她还留有世世代代的回忆,她的魂魄不会变,换具身躯,她也还是她。 丹枫见沈清说得如此坚定,也知道她改道之行不会是坦途,可她也在心底为沈清高兴。 高兴她没有陨落于渝州外的那场死劫。 高兴她找到了她真正心修的仙道。 也想明白了今日见到沈清丹枫为何会觉得她与过去有些不同。 过去的沈清其实不辨仙道方向,她只想积累功德转世投胎,未曾在修行途中有什么实质收获。 这一趟人间之行叫她感获良多,沈清也明白,大道万千,非独行,总有光。 丹枫问她:“那你此番来桂蔚山,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沈清连连点头道:“不愧是师父,就是聪明,我是来找凡人修行之法的。” 曾经她为一魂一魄,可那魂毕竟是仙魂,学习一些修行的法术相对而言不算太难,即便不是样样精通,却也是门门都懂些。 可如今这具身体彻底成了肉体凡胎,沈清的一双眼连漂浮于空中的灵气都难捕捉到,更别说引天地之气为己所用,画符念咒,降妖捉鬼了。 如若她真有那个本事,早画一匹符马回来桂蔚山,又何必兜兜转转几个月才到。 作为鬼,她知道要如何修行,作为人……这具身体还是过于笨拙了些。 修行过程中,难免行差踏错,堵塞筋脉又或血液逆行,这都是必不可免的问题,有丹枫在,沈清至少能保住命不是? 丹枫闻言,嘴角微抽:“那你的意思是……” “待我学有所成,我将重新下山。”沈清说着,轻轻拍了一下丹枫的肩:“所以这段时间师父就别离开桂蔚山了,老老实实重新教导,也学习着去做一个好长辈。” 往日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教习方式,沈清恐怕十辈子也在丹枫这里学不出什么来。 见丹枫一脸憋屈,沈清也出言安慰:“不过我也是真神转世,天资啊,悟性啊什么的,应当不错,你大可放心。” 不! 丹枫于心中呐喊,她根本就不放心啊! 当初让她教导一个仙魂她就已经分外头疼了,而今让她教导一个仙魂转世的凡人?! 丹枫想拒绝。 不过沈清还在拍着她的肩,拍她肩膀的那个手腕上挂着坤灵镯,镯子里煞神的魂魄若有似无地释放出了些许威慑的气息,吓得丹枫还是将到了嘴边话给吞下去,转而露出一抹尴尬又勉强的笑。 不答应,也不行啊…… 沈清说她要修习凡人仙修之道,丹枫便按照以往的方式,先给她找来了许多本书。 沈清拥有过人的记性,一目十行也能将书本上的内容给记下,而后再盘膝打坐,吞吐桂蔚山上的灵气,慢慢去融汇书中的内容。 来桂蔚山做修行的第一步,是沈清做出最优的决定。 仙山中本就灵气重,修行起来事半功倍,丹枫又是她的亲师父,总不会藏私,只是有一点麻烦是沈清之前没想过的——那便是吃食。 从渝州来桂蔚山这一路,沈清将小荷包里藏着的银钱全都花光了,一辆马车跑断了两个车轮,这才赶来了桂蔚山下。途中她若是肚子饿,就在路边的摊位上买些东西,多半是糕点馒头一类可以保存久的,不管口舌,只管活命就行。 到了桂蔚山修行,丹枫还将她当往日的一魂一魄对待,见沈清打坐两日没睁眼也就没去打扰她,甚至给她设了个幽静的阵,让她能早日悟道。 第五日,沈清披散着头发倒在屋子里,双手撑地沿门框往外爬,丹枫彷如见了鬼般吓得险些转头就走。 才跑两步,丹枫反应过来,桂蔚山乃是仙山,山上哪有鬼? 再一回头,那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猩红的,可不就是她那大言不惭说要用凡身修仙体的徒弟沈清吗? “清清!”丹枫连忙过去扶人,顺势把脉,摸了沈清微弱的脉搏后道:“脱水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沈清幽怨地朝丹枫看去,丹枫眨了眨眼,分外无辜,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给沈清设阵了。 丹枫连忙喂了沈清一口水,沈清小口小口地饮下肚,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她喉咙干得仿佛被刀劈了一样,张嘴几乎要咳出血来,好一会儿缓过劲儿了,沈清才说:“我差点儿死在你的阵里。” 丹枫知道是她好心办坏了事。 往日沈清修行,她也是这样帮忙的,见沈清入定,便给她设个幽静的阵法,以助沈清不被外界声音干扰,可以尽快悟通大道。 可那时的沈清无需吃喝,别说是打坐五天,就是打坐五十天也不碍事。 现在的沈清差点儿饿死渴死在阵法里。 丹枫问:“不过你是怎么爬出来的?” 爬这个字十分形象,因为沈清不仅脱水,还因为五天没有吃任何东西而体虚,她站都站不起来,仅凭着一口要活命的气,冲破了丹枫设下的阵,用的还是她以前在桂蔚山上学到的破阵之法。 也算因祸得福,沈清觉得自己稍稍能掌握点儿修行的技巧了,只是这种掌握技巧的方式,但愿以后不要再有。 第112章 她要的是什么? 天渐暖,桂蔚山上的花无需丹枫仙人去唤也开了许多,早些时候那些喜庆的摆设和颜色都被丹枫撤下,桂蔚山重新回到了郁郁葱葱的绿,只偶然一隅间多了几抹颜色。 因着沈清五日未曾吃喝,身体垮了,只能看书,不敢随意打坐。 桂蔚山上除了果子实在没什么能吃的,而人不能仅凭果子活命,所以丹枫还是下山去给沈清买些食物回来,花的,自然是沈清绘画的发财符。 难得山间安宁,沈清便捡起一本书,顺着小路一路往桂蔚山后方的山顶四方亭而去。 四方亭是个茅草亭,立在花丛之中,山间气候低,这个时节还有大片的迎春绽放。金黄的一片小花围着茅草亭生长,一半挂在了茅草凉亭的顶上,一半顺着悬崖峭壁往下爬。 沈清坐在四方亭中,直面东方,吸一口迎面而来的风,缓缓睁眼,太阳刚好露出一线。 金色顺着山川轮廓画出了一条明亮的光,很快太阳便缓缓升起,露出的小半边照上山间的云雾,散去丛林水汽,铺散些许暖意。 沈清盘膝,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右手腕上的坤灵镯,心道她这也算是与毕沧一起共看了日出。 这里的日出,比渝州外白雪覆盖横尸遍野的画面要美丽动人得多。 丹枫问沈清急于修炼,是否是为了有所学成,能尽快离开桂蔚山,好将她小荷包里那些数不清的债目还清。 沈清点头作为回答,可这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如若她这一世无法脱离凡体,那只能轮回转世,下辈子继续努力。而沈清想要还清那九京黄金的债条,没有上百辈子也难成功,于还债,她还真不急于一时。 渝州外,死劫落下来之际,沈清择道重修,用自己融合在一起的仙魂抵偿了天劫发难。说是她自己选择了凡人这条路,也是因为那种情况下,她只能有此选择。 而成为凡人,她无法看见灵力,无法调动天地之气,自然也无法使用坤灵镯,更不能感受坤灵镯中毕沧的存在。 修行有成,沈清就能催动坤灵镯,至少她能感受到毕沧的气息。 或许有朝一日,她能进入坤灵镯,也是进入到她的神识之海里,那样,她或许就能看见毕沧了。 沈清明白,一切不会那么顺利进行,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当初她在死劫下魂飞魄散,所有意识化成了三道仙魂,养在人间数万年毕沧才找到她。他能为了她舍弃神龙之位,能为了她沉睡三万年,沈清觉得她为了毕沧,也没什么不可为之。 晒了暖暖的日出,沈清便取出带来的那本书仔细去看,凡人要修仙,首先便是要学会吐息。 便是仙山灵气重,这里的气也分清与浊,吸取天地之清,排出凡体浊气。 沈清单手支着额头,斜斜地靠在四方亭被迎春花环绕的木柱旁,一束金光从她的身侧照来,将她周身都笼罩了一层浅浅的光环。 丹枫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她忽而怯步,手中提着沈清心心念念的吃食也没有立刻前去打扰。 那幅恬静的画面之后,是一条凶龙虎视眈眈地朝她投来目光。 沈清看不见,丹枫却能看见,那凶龙不在她的视野中,却如数万年前一样,忽而侵入了她的神识之海。 丹枫的身体如行尸走肉,一步步往书舍方向回去,而她的神识之海里如天人交战。好歹也有几万年修为的一山之主,这时颓然地坐在神识之海冰凉的地面上,抬着头看向面前一团黑影,与那黑影中幽幽迸发的煞气。 坤灵镯没能困住毕沧的魂魄,这一点丹枫曾经猜测到过,只是没想到还真叫这煞神跑出来了。 坤灵镯为沈清当初身为司银神君时的神识之海所化,可司银神君毕竟已经不存在这世上了。沈清即便被坤灵镯认主,可以操纵坤灵镯,可她的神识之海依旧没有修复,只待将来她还清了欠于人间的债条,修得正身,才能一步步恢复坤灵镯往日的生机。 毕沧的身躯被天劫摧毁了,但他的魂魄还在,他的神力尚存,他的意识无孔不入,坤灵镯能护住他,却拦不住他。 “呵呵。”丹枫干笑两声:“我没有打扰你们哦,龙……龙神尊者。” 黑影未辨人形,如烟似雾,缓缓在她面前踱步,每一步踏出,丹枫都觉得脑袋更疼上一分,她实在搞不懂这位煞神的意图。 许久之后,黑影终于开口:“她看不见我。” “自然是看不见的。”丹枫扯着嘴角一笑:“她都已经成了凡人了,哪儿还能看见您的魂魄。” “凡人?”那漆黑的意识显然震惊不信:“她为何会成为凡人?!她不该成神成圣,飞升上界吗?!” 丹枫一愣,垂下眼眸:“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骇人的气息直逼面门,丹枫额前的发丝从中分开,她立刻抬眼直面那双猩红的眼眸,颤抖着声音道:“清清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她若为自己能成神,必定要将天劫引入人间,让那么多人成为她成神的陪葬,她不会同意,那也不是一个神仙飞升上界应走的路。” “龙神尊者陪在她身边那么长时间,难道从未想过她真正的心愿是什么吗?” “她欠下那么多债条,走一步还一步,可每一步都开阔了她的视野,让她有所体会和成长。她没说这些债条是负累,她将这当成她的责任,她心甘情愿地去完成他人的心愿,为他人谋得幸福,龙神尊者问过她想要的幸福吗?” “我知道,你与清清实际上是一样的,她在还债,你也一样在还债。她能设身处地为人着想,以偿他人心愿,这样债条上的银钱才能抹平了之,如若给非所愿,那债就永远也还不清了,这一点道理,龙神尊者也应当懂?” 丹枫说这些话,也是奔着大不了一死而言。 自然,她不觉得自己会死。 因为她知道沈清在毕沧的眼里有多重要,也知道她对沈清有多重要,凡是会让沈清伤心的事,毕沧应当都不会做。 “她……要什么呢?” 毕沧连连后退,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连带着丹枫的神识之海都受到了影响,不过她也从而知道,她的话对毕沧是有效的。 这凶龙煞神也不算偏执到底,至少,他如今能听得进劝言了。 丹枫道:“她要什么,她从未与你说过吗?” 此话一出,黑影便顿住了。 毕沧如今只是一缕魂,他是奔着被天劫杀死的结局而去的,只是当死劫的一束光落在他的眼前时,他没感受到任何疼痛。一切宛如往日重现,金光乍然笼罩了他,而后他便陷入了无意识的黑暗之中。 再度苏醒,毕沧便认出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坤灵镯内依旧是一片荒芜,并未因为沈清变回了司银神君而重新草木复苏,他看见了镯子里仅存的三样物件,每一个都能牵起无数回忆,让他痛不欲生。 即便如此,毕沧也没有后悔过,他以为用自己的命换得沈清回归上界是值得的。 可原来这些并不是沈清真正想要的。 毕沧筹谋数万年,费尽心血换得的一线机会,沈清并不在乎。 她的坤灵镯并未变回仙灵圣境,她甚至变成了肉体凡胎的凡人,她不想世人因她飞升而受牵连,她用仙魂改道而行,重修大道。 可她要的是什么? 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毕沧扪心自问,他真的不知道沈清想要的是什么吗? 她其实对他说过许多回的。 她说她不贪他们眼前的一时欢乐,只愿能与他携手长久。 在那天劫吞没天地的雷霆声中,沈清害怕的面容此刻闪回毕沧眼前,他想起她在风雪中落下眼泪,她的声音脆弱,却贯穿毕沧的心。 她说她不想成神,不想去上界,不想和他分开。 她说她不要他死。 她不想他死。 所以沈清用自己的仙魂抵挡住了最后一道天劫,那是死劫,彻底断了她能飞升上界的捷径,她用坤灵镯收走了毕沧散落的魂魄,只为能让他活下来。 而今她没了仙魂,重走仙道,便只能用凡人之躯去踏成仙之路。 那远比丹枫成仙要更难,耗时更久,她会在人间游荡上万辈子,甚至几十上百万年。 可那是沈清的选择。 一条注定痛苦的道路,历经千难万险,前途未卜。 沈清要走那样一条路。 黑影于丹枫眼前消失,她也重新掌握了神识之海的控制,眼前清晰时,丹枫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书舍,煞神凶龙弥留于此的气息依旧冰冷,丹枫的心跳迟迟未平。 她不知自己的话是否起效了,但显然,不管是沈清还是毕沧,他们都于这一场天劫中成长了许多。 丹枫将食盒放于廊下,心跳加剧,后知后觉这座山上不是只有沈清与她,那凶龙真的没死!而且随时都能侵入她的神识之海,掌控她! 咕咚一声,丹枫吞下了一口紧张又惜命的口水,犹豫了会儿,心想要不自己跑! 山她也不要了,命总归比山重要。 就把这座山留给那两人,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殃及她这个无辜才好啊! 丹枫草草留书一封,压在食盒之下。 路过水池,池中鱼儿问道:“仙人,你又要逃啊?” 丹枫哼了声,撇嘴逞强:“什么叫逃?本仙是……访友,对!本仙要访友去了!” 众锦鲤:“……” 这话也就骗骗傻子,完全不值得相信。 谁叫这位桂蔚山仙人乃是惯犯了。 丹枫走时,沈清浑然不知。 她引天地之灵气入肺腑感受极为良好,约是因为她如今虽然是凡人之躯,但好歹是神明魂灵,一日吐纳后再回到书舍,沈清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她没有丹枫仙人一开始以为的那样痛苦难捱,即便心中有痛,却也不算全无准备,逃过死劫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所以一切都看得豁达。 只是再豁达,沈清也没想过丹枫仙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逃走。 书舍里空空荡荡,散落的书籍尚未收拾,花圃与长廊下串过一阵风,将夹在书籍内的红枫叶吹到了沈清的跟前。 她每次都是这样,即便是走,也要编造个离谱的理由。 沈清安慰自己,她早已习惯。 可心中还是有一股气荡着胸腔,憋闷难受,恨不得将那不靠谱的红枫树捉回来绑在书舍,让她老老实实地安分一段时日。 沈清瞥了一眼红枫叶,上面只写了她突然想起有仙友诞辰将至,她要去贺寿。 沈清:“……” 都是活了几万年的老仙了,说要做寿,这理由一点也不像样,但这就是丹枫的作风。 沈清轻轻吐出一口气,认命地将枫叶丢入池中,任由锦鲤吞噬附着红叶上的灵气,将其咬碎。 “本来还想告诉你,我引气入体了。” 沈清喃喃,清灵的声音在书舍内荡起了些许回响,沈清撇嘴,坐下翻起之前没看完的那些书。 滚烫的视线宛如一束火,灼灼地落在沈清的脸上。 她是在太阳落山时回来的,一路踏回书舍天也暗下来了,书舍内点起了烛灯,但真正照明的还是屋顶上挂着的一颗明珠法器。 烛火温柔了明珠法器的光,微暖的淡黄色在沈清的侧脸轮廓上笼罩了一层绒光,毕沧离她很近,他几乎一整天都是这样近的距离去接近沈清的,只是她毫无所察罢了。 她在看凡人修炼的书,引气入体也才是第一步,便是再天资聪颖,想要保住这具身体也过迟了。毕沧几乎能透过沈清的灵台看清她身为凡人的这一世,哪怕有仙魂神魄,她也不能活过三百岁。 这世上能成仙的人少之又少,何况她才历经过一次死劫,身躯处于天劫的飓风中心,到底有所损伤,不会存世太久的。 这样想来,毕沧的心就像是被人挖出一个巨大的口子,又痛,又在呼呼灌入冷风。 他为沈清难过,却在沈清的眼底看不出几分难过。 一场筹谋换来的,其实只是回到最初罢了。 毕沧颤抖地伸出手,手指轻轻抚摸她因看书过于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里像是被发丝刮过,沈清抬手挠了一下,继续翻开下一页。 毕沧无法触碰她,倒不是因为他是残魂一缕,而是因为如今的沈清肉体凡胎,毕沧便是魂魄再碎也是历经两次天劫之魂,刚煞之气会冲撞沈清的身体,稍不留神便能毁了她这些天的努力。 沈清看书看得累了,身体不似以往,到底是熬不住。 她打了个哈欠,抬手的时候看见挂在手腕上的镯子,眉目柔和了一瞬,那本书反扣桌面,另一只手轻柔地摸过坤灵,像是借由抚摸坤灵镯,便能抚摸到毕沧藏在坤灵镯中的魂魄。 毕沧看着她熄灯,看着她躺在书舍里的那张床上,他就坐在床边支着下巴,认认真真的,不错眼地望着沈清的睡颜。 万籁俱静,桂蔚山中没有一丝夜声。 丹枫走时并未说明她为何会离开,其实她大可以告诉沈清她见到了毕沧的意识,大可以告状,告诉沈清毕沧的魂魄还好好的,他还能侵入一山之仙的神识之海,他才没有她以为的被天劫伤得多脆弱。 可她什么都没说。 毕沧也是通过这一夜才想明白,丹枫隐瞒他并不是为了小小报复他恐吓她,而是要让他真的看清,如何才是对沈清好的决定。 一意孤行,自以为是的奉献与给予,不必要的伤亡或牺牲,都是不理智的选择。 毕沧一直在沉思,他想他或许真的做错了,但应当还能弥补。 第113章 期待相见吗? 次日一早便有鸟雀落在书舍窗前,叽叽喳喳地唤醒沉睡之人。 沈清伸了个懒腰,看见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落在书舍的玄木桌上,桌面上有一座与桂蔚山一模一样的小小山峰,光影绰绰,犹如幻象。 叮铃铃的清脆竹风铃声传来,几缕清浅的花香。 沈清一时有些恍惚,就想好黄粱一梦,她从未走出过这座山峰,也从未经历过那么多事。 一抬手,看见腕上金镯,沈清的心才渐渐定了下来。 伸了个懒腰,沈清推窗去看屋外,初晨的阳光恰好落在一片花圃之上,花圃旁有一株桃树,上面被许多红绸缠绕,挂了一个个曾经被沈清授予黄符解难之人的祈愿,眼下那些挂着竹排的红绸不知为何全被解下了,却叫沈清一愣。 那株桃树是棵死树,而今却郁郁葱葱,顺应时节长了嫩绿繁茂的叶子。 沈清一愣,揉了揉眼睛再去看,她确定那死了几百年的桃树的确活过来了。 桂蔚山是仙山,照理来说仙山上不该有死树,之所以这棵桃树会死,还要从沈清第一次为人画符说起。 那时她跟在丹枫身后学习画符已有好几年,黄符出手也算有效,桂蔚山上首次迎来了凡人,沈清还很好奇。 那是一个年迈的老头儿,离桂蔚山的山门只有三百里远,若说换成寻常人骑马而来,不用半个月便能走到了,可这段三百里老头儿足足走了三年。 沈清也不知他如何知道桂蔚山上有神仙,那时她也不知这些都是她曾经欠下的债,还有些奇异平日里看上去不着调的丹枫仙人竟是个乐善好施之辈,开山门迎人解难。 不过丹枫的确是个不着调的,她的山门迎来了凡人求人,她却躲起来,将沈清推了出去。 老头儿见了沈清,便以为她是这山上的仙人,背上背着一个干瘪的篓子,跪地恳请沈清救人。 他只是村子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村民,他的村庄原有一片果树山头,祖祖辈辈以山为本,一村子人仰仗着果树收入来养家糊口。 只是他们山头莫名起火,一夜之间烧光了果树,祸及村民,导致他们家家户户欠债,老头儿听闻桂蔚山上有仙人,故而跋山涉水来请仙人救命,让仙人赐几滴仙露,让那些果树复活。 沈清一听,便觉得他可怜,只是她没有可以救活果树的仙露,当时能拿得出手的稳妥的符就只有一个发财符。 她得知老头儿已经走了三年,想来就算他带着能救果树的符回去了也无济于事,干脆便赠了他发财符,予他们村子里还债,再用剩下的钱买果苗,重新种植果树。 老头儿听了也连连感谢,将身上的篓子取下来,说那是他村子里仅剩的好果子,可惜他身无分文带不来任何能赠之礼,便只能将这果子当成谢大仙救命的恩。 六年,一筐果子早烂了,沈清却是第一次知晓人间疾苦,有人则愿意为救自己村庄一回,背着果篓走了三年。 她欣然收下,赠其发财符,好好地送老头儿下山。 那筐果子果然早就烂成了泥,但里头还有一棵稍稍好些的果仁,沈清认出了那是桃核,便有些欣喜地将其种在了自己精心打理的花圃边。 她告诉丹枫:“师父,这是我此生做的第一件好事,值得纪念,我要将这棵桃树种下,见它将来郁郁葱葱。” 丹枫当时没有言语,只是微笑,后来沈清想起,也觉得她的笑似乎早有玄机。 桃核早就过了能种活的时机,沈清借山间灵气给了它一口气,它终于发芽,长成,开枝散叶,可是就在它应当结桃子的那一年忽而枯死,从树到根,全无生机。 沈清不明所以,分外伤心,她以为是自己照料的不对,她甚至怪丹枫山上的灵气出了问题,丹枫却让她自己找原因。 彼时她尚年轻,心智与外表一样只是个单纯的青葱少女,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思来想去才追本溯源地想到了这颗桃核是那老头儿带来的。 她以为是自己识人不清,那老头儿是个骗子,可当时她看过老头儿的灵魂,对方即便魂魄中有些杂质,却从未作恶,就是个本分的农户。 丹枫没点拨她,有些事需要她自己去找答案。 于是沈清借书舍中的窥光镜,去看了老头儿所说的果林满山的家乡,那里一棵果树也没有,被人翻了土,改种茶叶,山下的村民也成了山上的采茶工。 茶叶不是他们种下的,山也被人夺了去。 沈清后来才知道,她见事听闻过于片面,并未了解清楚当初的果林为何会在多雨季节里生火,一烧便是一大片。 理由荒唐可笑,如非她查,也是想破头脑都想不出的。 村民承包果林,种植的果子卖入镇子里,一日有恶霸看中了路过的小姐,顺手拿了一颗果子说要请小姐吃,那小姐看不上恶霸,为了拒绝他便说他送来的果子是酸的,倒霉的却是那被人抢了颗果子的果农。 恶霸得不到小姐,便将气撒在了果农的身上,他踢烂了果农的摊位,说那果农卖烂果,后来又找上了果农的山,发现他们的山养得不错,为了占领那座果山,便对果农威逼利诱。 果农不同意,找了官府,可惜官府护着恶霸,恶霸又咽不下这口气,一把火烧了果山。 果农朴实,自然没想到这一层,只以为是天灾人祸。 待到老头儿带着发财符千里迢迢回到村庄,果山已然易主,因为他走的这些年果农们实在难熬,只能卖山还债。他交出发财符想要将果山买回来,却又被恶霸欺占,最终果山依旧被恶霸改成了茶山,而他们为了生存,只能为曾经的仇人卖命,成了茶农,也好过一无所有。 老头儿死了,他死得很不甘心,他死的那一日,沈清种了好几年的果树也随之而去。 沈清了解始末后心里堵得难受,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可事实上她什么也没能改变,那张发财符带去的效益远没有她以为的强大。钱财买不来百姓想要的公正,而她也再尝不到那座果山上的水果究竟是何滋味了。 从那之后,沈清画符之前都得看清事情缘由,她没有囫囵将符咒赠出,她要做的不是怜悯地甩出一张黄符,而是解决那些上山之人心中的真正烦忧。 为此她也警醒自己,后来上山求符的每一个她赠出黄符之人,她都会将那人所求之愿挂在桃树上,红绸下的竹排,是她必须要直面的真心。 可那株枯死了几百年的桃树,而今却长出了绿叶,起死回生了。 沈清不可置信,她几步跑出了花圃,站在了桃树面前。 桃树其实长得并不太高,可每一枝树枝上都长满了绿叶,绿叶之下还有毛茸茸的小青桃。 沈清愣愣地数着桃子,胸腔激荡,她不知为何桃树会起死回生,但那树上原先的红绸与竹排都不见了,可见是有人将那些东西全都摘下来了。 是谁做的这一切? 莫非是她昨夜睡着之后,丹枫仙人又回来了?! 沈清抬头看向四周,她找不到丹枫回来的理由。 可这山上再没有别人了! 清风带着微涩的桃香拂面而来,沈清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忽而察觉那棵桃树下也不是所有红绸与竹排都被取走,还有一根精细的牌子挂在了绿叶之间,若非这阵风,她恐怕轻易看不见。 沈清的确险些看不见。 因为那块牌子很小,他甚至找不到合适的红绸,于是抽出数根花丝结成了细线,挂上了那片只有拇指大小的木牌。 昨夜他思索良久,他总归是想要完成沈清的愿望的,如今沈清的事,便是他的事。 除却重修大道,重获仙体,除却如今不能与他相见,毕沧努力去想她这一生还有什么其他心愿未了。 于是他学着去了解沈清的生平。 不是她作为司银神君的生平,那些他都已经知道了,可当她成为凡尘下界的一道仙魂,成了桂蔚山上生活的沈清这几百年,毕沧还在石中之界沉睡过。 他苏醒过来,除却最开始浑浑噩噩并未想起过往回忆的一段时间,后来的每时每刻他都在想如何送沈清回去上界,却从未回头去看过她独自经历的这些时光。 毕沧想,丹枫在她神识之海中说的那番话,何不是在说他其实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总要学会去改变,去真正贴近沈清的内心,包括她这一生的愿望或遗憾。 于是毕沧趁着太阳未升起时,他走遍了这座山,去感受沈清曾在这座山上的所有经历,后来他看见了那棵树,去认真读那株树上的所有愿望。 这棵桃树,是沈清重新踏入仙道的一个契机,是她还债的第一步。 她的第一步并未成功。 但她选择重新来过,她以凡人之躯重新走这一条大道,那便还有再一次踏出第一步的机会,毕沧帮她去实现,他要给她一个……好的开局。 一棵死了几百年终于复活,又重新长了绿叶,甚至结出桃子的果树旁站了两道不同人影。 沈清站在阳光之下,影子缩短,投于花圃之上。 毕沧则在树阴之中,魂魄一缕,半身连接着沈清手中的坤灵镯。 他们离得很近,只要毕沧一低头,便能吻上她的发,只要沈清一抬头,便能撞上他的下巴。 但他们离得这么近,却要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接触彼此,看见彼此。 毕沧没去吻沈清的发。 沈清也没抬头。 她此刻怔怔地望着如今果树上唯一剩下的一片竹排,上头写着——惟愿成吉。 龙飞凤舞,刚瘦有力。 沈清认得这个字迹。 这是她的字迹。 但她曾教过一个人写字,那人字迹,与她一般无二。 这一刻,沈清的心跳达到了巅峰,她迎着早晨的风四下望去,企图能看见在桃树上留下这块木牌的人,可惜书舍前的花圃空空荡荡,像是不曾有人来过。 但沈清依旧激动,她依旧兴奋,依旧感动和开心。 “我知道你在。” 她握着坤灵镯,摩挲着上面的雕花,目光落在身边,像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看向某个人的角度,重复方才的话:“我知道你在!” 而此刻对着沈清后脑勺的毕沧:“……” 他的确是在,不过他可爱的神女看错了方向,但—— 毕沧借着这一阵风,缓缓地挪到了沈清看向的那一侧,她找的角度刚刚好,正适合毕沧垂眸与她对视,好像这样,他们便能真正地看见彼此。 魂灵之结,仍旧在他们的身体里,只是随着天劫落下,沈清择道重修而沉睡,只待有一天能够再度唤醒。 即便如此,沈清也仍然能感受到胸腔里似乎传来了另一道心跳,而这道心跳清晰地提醒着她,她思念的人就在坤灵镯中,他甚至能够行动,只是他们身份有别,一人一魂,无法相见。 但……他活着就够了,他还在她的身边,就够了! 桃树活了,沈清每天早上都会去看一眼,那棵树如今成了她与毕沧沟通的桥梁,因为毕沧会在她入睡之后,于桃树上挂上一块小小的竹排。 沈清早起后的惯例是去看一眼桃树上的牌子,而后与毕沧打个招呼,有时她能恰好看见毕沧所在的那一方,而有时她看错了方向,那毕沧则会迁就她,挪到她看的那个角度去。 看完桃树,沈清便会去山顶上采光,吸收日月精华,有助于自己的修行。 而这个时候毕沧便会陪在她的身边,安静地等待她睁开眼,又或是在她打坐期间,去为她布置其他的惊喜。 年复一年,即便从来只有沈清一个人的声音,可她依旧不孤单。 五月中旬,桃子成熟了。 沈清打坐后醒来,五感恢复,第一时间闻到的便是浓郁的桃香。 她的蒲团边上就放着两颗成熟的红润润的桃子,时隔数百年,沈清终于吃到了当初果农赠她的果子,而这果子的味道,比她往日所吃的任何一枚桃子都要鲜甜。 “如若你在,我想让你也尝尝。”沈清已然习惯了这样的自言自语,因为她知道毕沧一定在听。 毕沧坐在她的对面,见晚霞余晖落在沈清的脸上,橙红色的光笼罩着她的灵台。她当真是个天生的修行者,不愧是曾经的司银神君,此刻汇聚于沈清灵台的功德,已然能承载她活过今生的三百余岁。 沈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忽而露出一笑道:“你可还记得荣城外的桃林?” 毕沧自然记得,他当时还是个傻的,而今回想,有些羞耻。 沈清却道:“你知道吗?那时我并未想起与你的过去,也不知道自己曾是司银,对你的印象是从石中之界开始,满打满算,我们当时相识也不过一百天左右。” 毕沧安静地听着。 沈清继续道:“但是当时,我无时无刻都觉得你在勾引我,总是忍不住被你的美色诱惑,也是在桃林,你舔我手腕的那一刻,我认定了我是喜欢你的。” “是不是很开心啊?不过相识了一百天,我就确认了自己的心。” 毕沧的心跳随着沈清的话,砰砰紊乱了起来。 他觉得当时的自己很蠢,总是看不穿沈清看向他的眼神,把她每一次害羞的拒绝,当成她真的不喜欢。 不,他觉得自己一直都很蠢,不管是有脑子还是没脑子的时候,都会自以为是。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的东西,他就不懂得去学,如今只能算稍稍好了一些。 他能聆听沈清的真心,去听她的意愿。 看向沈清将一颗桃子吃完,而她手上淋漓的汁水顺着手腕滴落,毕沧瞥了一眼滴在凉亭石面上的桃汁,撇嘴伸手抹了一下,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淡淡的水痕。 这种碰不到她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喂,毕沧,你想不想早点触碰我啊?” 这一次,沈清找的角度很对,一扭头便与毕沧对上了视线,仿佛她真的能看见他一样。 毕沧说想,她也听不见,只自顾自道:“那你就夸我一句,我有办法让你早点见到我。” 毕沧心念一动,目光落在她手下那一滩桃汁上,借着这道魂力,用那桃汁在地上写出一句赞语——仙女。 沈清看见了,噗嗤一声哈哈大笑。 “本君曾为司银神君,你说我是仙,到底是夸还是贬?” 她的笑声不停:“不过,我有被恭维到,所以……我带你下山,去找你的护心鳞?” 沈清在桂蔚山上待了二十多年,修行所有成就,也几乎将桂蔚山上所有能助力于凡人修仙的书籍看了个遍。 老实说,留在这座山上,除却能吸收灵气之外,于她而言也无别的助益了。 这些年沈清练习画符,简单的符也都信手拈来,体内盈盈暖意,像是凝成了灵丹,既然如此,她其实大可以一边还债,一边修行。 更何况,她一直记着毕沧的事。 毕沧的身体被天劫打得灰飞烟灭,只剩下魂魄被沈清收在了坤灵镯中,而她熟读修仙书本,其中有过描述如若有人历劫成仙时肉身死去,可魂魄避开了死劫一息尚存,也有机会重新现世。 只要他的身体还在。 毕沧的身体,自然化成了灰烟,可他还有一枚在天劫中散落于世间的护心鳞,那是毕沧身上唯一一片鳞,保他的命,又因一命将死被他用来替她挡下死劫而去。 沈清想,护心鳞也是毕沧身体的一部分,只要拥有这一部分,他说不定便能借由护心鳞重塑肉身,而到时候,他们便能相见。 说完这些,沈清灼灼地盯着面前的风,她根本看不见毕沧,但她知道他一定就在那里。 这二十多年修行,她也不是一无所成的,如今沈清已然能察觉到魂体和灵气,无非是看不见罢了。 正因为她能感受到毕沧的存在,就更有些心痒难耐,想要尽早见到他,哪怕机会渺茫,可总要试一试。 还是那句话,坐以待毙,不是她为人处世的风格。 “你期待吗?” 沈清问他。 期待相见吗? 毕沧自然是期待的,他期待得恨不得现在就能拥抱住眼前这个每日能见却又朝思暮想的人。 可他依旧会担忧沈清离开桂蔚山便遇见了危险,但转念一想,她不可能就这样老死在桂蔚山中。 她的荷包里,还有成千上万的债条,而她成仙这一条路才刚刚开始,她总要离开桂蔚山走入凡尘中去。 若能找到护心鳞,自然最好,这样他就能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而这一次,毕沧不会再自作主张,他想自己化成沈清的手与脚,她指哪儿,他去哪儿,她走哪儿,他随哪儿。 桃汁半干,又于地面形成了两个字。 沈清见到,抿嘴一笑,剥开另一颗桃子毛茸茸的薄皮,继续吃起来。 之间那夕阳下水润的字迹在地面停留了许久,直至沈清离开凉亭也未干涸。 ——夫妻。 他们是夫妻,荣辱与共,患难与共,生死与共。 毕沧要完成沈清当初说的心愿,他要和她永永远远,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去任何地方。 第114章 重新出发 说要离开桂蔚山,沈清便提前收拾好自己要带的东西。 她的小荷包虽然不能如坤灵镯一样可纳天地,却也能装下不少符咒法器。 先前丹枫赠予沈清的法器她也未尽数用完,还有许多保命的东西都留在了荷包中,加之她有坤灵镯中毕沧的魂魄傍身,其实这一次下山,沈清已经不再胆怯犹豫和害怕了。 回想起数十年前,当时她离开桂蔚山时的心境,与如今大不相同,不过唯一相同的是她仍然在书舍内给丹枫留下一封信。 她在信中告诉丹枫她要离开去找毕沧的护心鳞,去还债,让她勿念。 做完这一切,沈清依旧关闭了山界,又一次踏向前往人间的旅途。 而今正是雨季,桂蔚山上有山界可改气候冷暖,明明沈清在山里的时候还艳阳高照,才出山门没一会儿便迎头赶上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什么都没忘,偏就忘了带伞,正准备抽出一张黄符幻化出油纸伞,转而又看见山下丛林中的一丛芭蕉,于是折下大叶竖起。 真好,省了一张符。 出山林仍少人烟,又行半日,沈清才看见了一条有人经过的小道。 她曾跟着见月走过这条小道,有些印象,出了小道后便是骑马还要再走半日功夫,看来今日只能找个僻静的地方露宿飞鸟符。 这天本就下着雨,林中小路顶上都是巨大的枝叶,郁郁葱葱的小道一旦过了申时便彻底暗了下来,再往前也不好走了。 沈清找了棵数百年的榕树,在榕树后方一小块空地处以飞鸟符幻化出了房子。 夏初乍暖还凉,天一旦暗下来便有丝丝冷意从门缝中钻入,沈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披着被雨水打湿发尾的头发盘膝坐在了榻上打坐。 这已然成了她的习惯,便是睡,也要坐着入定。 即便沈清如今算是一脚踏进了仙道之门,可仍然是凡人之躯。这里毕竟是远离人烟的山林,毕沧的妖力从坤灵镯释放出来,往远处去探便能查探到附近的几座山头上总有野兽出没,他便在木屋外设下一个小小的界,以此护沈清周全。 这一夜除去风雨声,与树叶沙沙声,倒还算安静。 沈清入定后醒来,本能地要去窗外看桃树,一睁眼发现自己正处于飞鸟符中,桌案上的蜡烛早已燃烧殆尽,而因落雨的原因,辰时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她想和毕沧说话,只是还没开口,木屋界处传来一阵轻响,随后便是“咚”地一声,似有重物落地。 这声音打断沈清的思绪,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有些意外飞鸟符外有一层界遮蔽了雨水,再朝界外看去,沈清便看见一道被血液染得猩红的背影趴在了不远处。 那是个健壮颇高的男人,一半身体在界内,一半身体在界外,已然生死不明。 沈清愣了一下,便是这远远一眼,便叫她从那男子身上看出了点儿熟悉的感觉。 她沉默着起身,推门而出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名男子,顺手捡起一根树枝,戳了一下对方的背。 没反应,就像是死了。 不过叫沈清好奇的是这飞鸟符外的界显然是毕沧所设,毕沧设下的界竟然还有人能闯进来……虽说闯进来的只有上半身。 沈清抬不动那陌生的男人,也不打算将他拉进木屋内。 而今她已是凡人之躯,如这般浑身是伤生死不明的多半伴随着危险,可即便如此,沈清也不能就这样让他把脸埋在地里,否则他不因身上这些伤流血过多而死,也得被和了水的泥土憋闷而死。 沈清叹了口气,便干脆原地将人翻了个身。 从这人一头乌黑的头发来看,他年纪应当不大,只是那张脸被厚厚的泥糊住,看不出究竟长什么模样,好在泥巴没有糊他的口鼻,还能出气。 沈清探了一下对方的脉搏,有些意外。 这人流了许多血,即便不脱开衣裳去看也知道他必然浑身是伤,这种情况下他的脉搏却跳动得颇为有力,一时半会儿绝对死不了。 既然人无大碍,沈清也就着界外雨水洗洗手,转身回了木屋。 待到天明,屋外的雨也逐渐转小,沈清没有继续留下来等男子苏醒的意思,她还想尽快帮毕沧找到护心鳞。 仙道中人,路见不平已是大善,她又不是菩萨,没那个送佛送到西的心境。 但绕过男子身边,沈清又瞥了他一眼,总说不出的淡淡的熟悉感重新萦绕至心头,她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豁然想明白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的身量与毕沧很像。 是沈清记忆里的,还没有被折磨得瘦骨嶙峋的毕沧的身量,身高,肩宽与窄腰长腿,皆如毕沧。 难怪她一早上推开窗,看见那男子趴在地上时,便像是觉得看到了毕沧的背影。 因着这一抹相像,沈清给他念了一句清净诀,想看看这男子的相貌如何。 清净诀奏效,男子的面容也露了出来,他的确很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端正硬朗,灵台清明,灵魂不算特别纯粹,因为他杀过人。 但如今乱世,杀人者不知凡几,总之没杀好人就行。 见了容貌,沈清略失望,此男子只有身形与毕沧相像,容貌还是差她那漂亮的小银龙一大截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善良地取出两张符,写写画画,再一巴掌贴上了那人的脑门。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下沈清没特地收住力气,声音响亮,也叫那人双紧闭的眼突然睁开。 突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吓了沈清一跳,她愣愣地与那男子对视片刻,才出声道:“你醒啦?”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未动。他眼睛虽睁开了,可神魂似乎还未归位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了呼吸,大口大口地喘起来。 沈清见他喘得厉害,连忙起身又退了两步。 那男子瞪大了眼睛,并没有其他过激的行为,他似乎有过很多次这种险些死过去的经历,所以知道何时该呼吸,何时该动。 待到那人感觉好多了,这才将目光从沈清的身上挪开,而后聚焦于额头上搭下来的一张黄符上。 见到黄符他愣了愣,再艰难地抬手要揭开黄符。 沈清出言阻拦道:“别动,这符是修复你身上伤痕的。” 若不是因着他正好闯入了她的界,又正好有与毕沧相似的背影,她才不会大发善心消耗自己的精神力为其画符。 两张符一张贴在了他的额头上,一张贴在了他的心口处。 男子闻言,眨了眨眼,哑着声音问了句:“你是谁?” 沈清抿嘴:“不是谁。” 她转身道:“既然你已经能开口说话,便说明你清醒了,眼下便老老实实躺着,等到身体上的伤口愈合就好了。” 男子没说话,他看向沈清的背影,忽而产生了一种异样感受。 这不是他第一次濒临死亡,以前每一次晕倒后,醒来见到的都是天空,或是白天,或是黑夜。 唯有这一次不同。 他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一双漂亮的眼眸,她长着一张超尘脱俗的脸,身上还有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她似乎不是普通人,因为她会用符。 咚咚、咚咚—— 急促的心跳声于安静的细雨中显得格外清晰,沈清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回眸看去,躺在地上的男子也双手按着心口的位置,满眼的不解与慌乱。 在沈清疑惑地看向他时,他那失血过多苍白的脸上难得透出几分气血上涌的红。 沈清:“……” 古怪! 连绵的雨水终于有要消停的趋势,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屋屋檐上。 沈清没太管那男子,只想着收回飞鸟符离开,只是在动手收符之时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他和你有一点点像。” 仅那一点点。 毕沧当然没办法回复她,可也因为沈清的这句话,他直勾勾盯着男子的眼神迸发出几丝不甘与杀气,而今他的魂魄依旧不能与沈清相碰,但他还认得自己的东西。 不知是否真是因缘巧合,沈清才在桂蔚山上说要替他找到他的护心鳞,眼下护心鳞就送到跟前来了。 杀人,取鳞? 不,那样大约会把沈清吓到。 她既然救他,毕沧便不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害他。 他已经决定要改好,尊重沈清的一切决定,便不能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也总要想个办法,让沈清知道他的护心鳞就在这名受伤的男子身上。 越想,毕沧便越觉得气不顺,尤其是这男子如今的眼神还落在沈清的背影上,目色泛光,叫他憎恶。 沈清贴在男子身上的符倒是立刻起效,这符的确对他身上的伤口有很大的疗愈帮助,那些骇人深可见骨的地方,新生的肌肉都已经长在一起,只剩下疤痕了。 男子沉默了会儿,伸手揉了揉发酸发胀的心口,慢慢起身。 沈清收走飞鸟符时,男子还在因这里还的符咒思绪混乱,突然眼前精致的木屋刹那变成一张薄薄的黄纸再燃烧成灰,男子才猛然惊醒。 他骇然地朝沈清望去,似乎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如此惊人的术法。 男子犹豫了会儿开口问道:“你……你不是人?” 他猜沈清不是人,因为沈清会符。 沈清却觉得他这不是一句好话,听起来像是骂人。 收了飞鸟符,沈清拍了拍手,瞪了那男子一眼,有些烦闷地问:“你对救命恩人就这种态度?” 男子的脸立刻羞耻地泛红,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那、那个,多谢姑娘相救,在下赵珏。” 自报家门者,总是想知道对方的姓名和来历。 但沈清没打算与他有何交集,依旧是那双臂抱胸的姿势,脸色冷得出奇,连哦都没哦一声,似乎在问他怎么还没走。 他按了按身上原先受伤之处,确定自己大好,赵珏便朝沈清拱手道:“打扰了。” 人一转身,便有一块石子朝他背后扔了过去,沈清瞧见了,双眼睁大,而那被石子砸了的男子也一脸疑惑,回眸看来。 四目相对,沈清尴尬地眨了眨眼。 她的手焦躁地撮着腕上的坤灵镯,有些咬牙切齿地问:“你做什么?那石头是你干的?” 当然是毕沧干的,谁让那人身上有他护心鳞的气息呢。 但毕沧同时也很烦闷,烦闷他的护心鳞竟然在一个年轻的男子身上,而沈清居然说,这男子有些像他。 像吗? 一点也不像! 以至于他焦急地想要将护心鳞夺回来,现身于沈清面前,让她亲眼看看,他与那男子的差距! 沈清正在犹豫要不要承认那石头是她扔的,她清了清嗓子,唔了一声在赵珏疑惑的目光里,道一句:“此处可避风雨,你没伞,伤也没好透,不如……” 赵珏因她说的话,眸光越来越亮,那莫名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张了张嘴,不明白这貌若仙子的女子分明方才还对他一副恨不能甩脱的冷淡模样,不过才走几步路便又怕他重伤淋雨,这矛盾的行径与性格,莫非与她的身份有关? 是了,赵珏觉得沈清定然有另外的身份。 因南楚败在妖道手中,皇帝一行求问长生之术,加之满朝文武各个都吞丹食药的,百姓而今对仙道中人都颇有微词,好些道观皆被打砸过。 可以说,哪怕是正经道士如今出来都不敢穿道袍,更别说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拿出一张黄符来。 而她非但有治伤的黄符,甚至还有能将一个木屋化作灰烟的本事。 不待赵珏往回走,沈清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眨了一下眼。 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坤灵镯,再将目光落在荷包上,数十年不曾整理过的债条早已被她抛到脑后,所以下山后便是遇见了人,也不曾将那人往债条上去靠。 眼下仔细想一想,她似乎在何处见过这个名字,但,也可能是巧合。 沈清问:“你说,你叫赵珏?” 赵珏抿嘴,恭敬回答:“是,趋赵之赵,王玉之珏。” “王玉……”沈清念着这个字,轻轻啊了声:“哪里人?” 沈清的声音很好听,她长得便是一副出尘脱俗的冷清样子,而那清清凌凌的声音念出王玉二字,赵珏莫名红了脸,便老实道:“吉州百昌人。” 沈清点了点头,心道难怪啊。 难怪方才毕沧用一颗石子砸在了他的背后,以此留下了赵珏。 也怪沈清这二十多年潜心修炼,便是有下山还债的打算,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到下山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有可能是她的债主。 若不是毕沧帮她留下人,她就要与自己的债主擦肩而过,也与还债失之交臂了。 毕沧只想留下赵珏,好提醒沈清他的护心鳞所在,但见沈清一连问了赵珏好些问题,也渐渐明白过来。 还真是巧合! 令人厌恶的巧合! 沈清沉吟了片刻,微微眯起双眼盯着赵珏,犹豫了会儿便问:“赵公子是否需要医师啊?” “啊?”赵珏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医、医师?” 沈清点头:“我见你伤得不轻啊,应当是经常会遇险?我医术不错,自有一套护人救人的本事,而今才下山入世,相逢即是缘,不如就在赵公子身边谋个差事?” 赵珏完全呆住了。 沈清比他矮一个头,身形纤弱,在雨中如一束精致海棠,这样的女子说要跟着他谋个差事? 但他便是糊涂,却也还留几分脑子,听出了沈清说她才下山入世,加上她那一套绘符的本领,莫非真是什么世外高人? 不论她出于什么目的,便是她这一手本事,以赵珏而今的身份去考虑,也不能放她随意乱走了。 第115章 那个皇帝,是你杀的吧? 沈清与外世相差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来一直闭门修炼,对外界也并不了解多几分。 以前沈清也用过符,有些人虽惊讶,可眼中明晃晃的都是敬仰,而不像赵珏,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戒备与错愕。 彼此通了姓名,沈清便问他接下来要去哪儿。 赵珏动了动嘴唇,并未说出心中的目的地,而是含糊道:“去找我的朋友。” 沈清哦了声,也不在意他有所隐瞒。 二人两双眼相望,片刻赵珏才明白过来,沈清这是要他带路。 赵珏先走一步,沈清转而就跟上了他的步伐,她并未落人后,而是与他并肩而行,两人的肩膀中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分寸由她来把握,赵珏也自在一些。 离开那株榕树,毕沧设下的界也一并消失,好在雨水变成了朦胧的雨雾,打在人身上并不会淋湿。 沈清既然要还债,那也总要多了解如今的世道情况几分,一张嘴便是:“今夕是哪朝哪代了?” 赵珏有些意外她竟然连如今的朝代也不知道,却也在心中断定,沈清应当真如她自己所说的,才入世,她没骗人。 “而今的王朝仍挂号南楚。” 却没想到沈清点了点头,反倒风轻云淡地问了他一句惊人的话。 “南楚怎么还在?” 她问得轻巧,却叫赵珏心如擂鼓,砰砰乱响,再朝四周看去,确定这条小路上只有他们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免又细细打量沈清,心中充满疑惑:“姑娘看上去未出二十,若才出山,也……也听过南楚过去的事迹吗?” 沈清却道:“看上去未出二十,不代表我只有二十岁。” 赵珏的眉头又皱得很深,他生怕从沈清的口中说出什么她有长生不老丹之类的话来,干脆不再继续问。 沈清见他那冰冷的脸色便知道他想差了,可她毕竟隔绝于世二十余年,看赵珏对她的态度恐怕这世道于仙道众人并不友好。 “南楚如今的皇帝,还是个道士吗?”沈清问完,赵珏果然嗤地发出一声鄙夷笑声,他摇了摇头道:“五日前,他们的皇帝是道士,眼下应当皇位空悬,之后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就看谁财力雄厚了。” “皇位空悬?”沈清一愣,不解地望去。 赵珏见她眸中清澈,当真不懂,就像一直都只长在没有人烟的深山里,成了那山林仙子,干脆将而今形式告诉她。 “几日前旧南楚新都中有人传言,皇帝已死,新帝未立。” 以赵珏的话来说,南楚眼下的地位越来越弱,不过境内三足鼎立,谁也没让谁,这才让旧南楚的国号仍旧挂住了。 虽摇摇欲坠,但鹿国那方虎视眈眈,南楚这片土地若想好,必须得拿出一个干脆的决策来。 旧南楚的新国都里,想当皇帝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一个人若坐上了皇位,想要得到那些腐败老臣们名正言顺的认可,就得用金银堆在龙椅上,供那些蛀虫蚂蟥来吸血。这些钱从何来?只能剥削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自然有百姓反抗,可南楚旧部毕竟有兵,饶是有反抗者,一无兵器,二无粮食补给,最终只有被人烧杀的下场。 当活着都成问题时,天下被压榨剥削之人只会生出两种心。 一是接受现状,无限妥协,等死。 二是以尸山肉海,杀出一条血路,也要争个方寸安宁。 从二十年前一场大旱又降甘霖之后,便有两股势力迅速崛起,渐渐将南楚瓜分成了三份。旧南楚有兵占据东方,原镇守繁州的边关将军后代占据北方,尚留骨气血肉的百姓占据了南边易守难攻的山林,成了颇有名望劫富济贫的一队人马。 这些沈清也都知道,在她二十多年前去雪境寻找毕沧时也横跨南楚各地,听过繁州王家军,也听过南方的水头寨名号。 不过当时那两方势力才起风头,却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竟没在乱世中被打散,反而越来越坚固了。 “南楚西面呢?”沈清问。 赵珏顿了顿,道:“西面是鹿人的地。” 沈清哦了声,点头道:“是,当初是将那一片割给鹿国了,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南楚既然没被推翻,那旧地居然也没抢回来。” 沈清说话时还在思考,并未看赵珏,自然也不知道自己风轻云淡与他谈论国家大事的样子,好像在聊今日天气不错,直叫赵珏频频侧目,总觉得她非一般人。 自然不是一般人。 赵珏心中又想,哪个一般人能变出一间屋子来呢。 可她又对如今的事态一知半解,赵珏还是多提点了她一句:“因为南楚曾因妖道破败,又让道士当过皇帝,所以仙道一门在而今的百姓眼中都是邪魔歪道,你、你出门在外,那些东西还是要收好,莫叫人看见了。” 主要是因为这么多年,招摇撞骗的道士实在太多,大多数都是手速过快的障眼法,骗出了个皇位,还骗了许多百姓的银钱。 曾在这上头吃亏上当之人不计其数,这些人恨道士,比恨盗贼还要夸张。 沈清点了点头,也算明白,为何赵珏看她的眼神透着几分古怪。 原来是如今的世道与仙道交恶,她若再挂个桂蔚山仙人弟子之名,不如以前讨好不说,说不定还会惹上麻烦。 二人于微雨中走了半天终于到了一条较为宽阔的泥路上,但因这场雨使得地面泥泞。 沈清向一眼望不到头的路,再看已经沾染泥点的裙裾,便是她原先答应了赵珏要将自己的黄符收好,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开口道:“我们骑马。” 赵珏一愣,左右看了两眼,眼神询问:马?哪里有马? 沈清朝他挑眉:“可以骑马?” 赵珏抿嘴,回道:“等到了下一个镇子,我问问看有没有卖马……” 他的话没说完,沈清便抽出两张黄符朝前头一甩,一簇火焰燃起,两匹高大的骏马打了个响鼻,沈清率先翻身而上,而后松快了双腿,趴在马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赵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他心中安慰自己,能变屋子,也能变马,看来那些被烧了的道经神传,也不尽然是假。 沈清询问赵珏能否骑马,便是怕眼下这一分为三的天下里,百姓各个难熬,有马者容易被打成剥削的恶人,很招人眼,这才谨慎了些。 得知赵珏说下一个镇子若遇见有马的便买来,她便一点苦也不想吃了。 赵珏拍了拍坚硬的马背,再细细去看这黄符变化出来的马屁,高马甚至比他平日里的那一匹还要矫健,他脑子里又开始发散思绪。 如若将这些东西全都用在战场上…… 这个念头才出,便被他立刻挥去,靠道术战来的国,最后也只会与那被妖道操控的南楚前身一样。 赵珏心中矛盾,但还是骑在了马上,对于沈清的身份满心好奇,却再也没开口多问一句了。 连行数日。 暮色降临,星河密布。 初夏的一场雨淋透了山河,飞过,溅起泥点。 赵珏抬头看向星月,又总忍不住朝沈清投去目光。他不太懂该如何与女子相处,更何况沈清与他过去所见女子很不一样。 直到到了小镇,见到了人烟与灯火,赵珏这才放松了半分,领着沈清往里走。 入镇时需得下马检查,赵珏率先从马背上跳下,转身欲扶沈清下马。他没能碰到沈清,便见女子轻巧地从另一边落地,又不知她想起什么,轻轻笑了一下。 隔着马匹,赵珏看不见她的表情,可这数日相处赵珏总仍然觉得沈清很古怪,因为他时常能看见她自言自语。 正沉思着,那边沈清还没绕开马走过来,赵珏便被突然出现的人一巴掌拍在了背后。 来者冒冒失失,大声道:“赵哥!你回来迟了!” 赵珏一怔,回头望去。 少年精瘦,瞧着有些机灵,刹那捕捉到了赵珏方才视线投去的方向,下一瞬便看见牵着马缓步而来的碧裙女子。 便是这一眼,少年双手捧着心口,长长地哇了声:“这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赵珏脸色一凛,瞪了少年一眼。 少年眨巴眨巴眼,立刻明白过来了:“我说你怎么回来迟了,原来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赵哥,你是不是又英雄救美去了?” 赵珏抬手便捂住了少年的嘴,警告道:“别乱说!” 而后歉然地朝沈清看去,见沈清没有生气,这才解释:“这位沈……沈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挣脱了赵珏的手,少年惊诧地啊了一声:“什么?!你说她……她,救你?!” 赵珏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如若没有沈清,他扛一扛也能熬过去,不至于死在了不知名的深山野林里。但也是多亏了沈清的那两张符,他身上的伤口大部分都愈合了,便是那些深可见骨的地方也都结了疤,甚至还能骑马回来。 赵珏三言两语解释了他晕在沈清屋子前被沈清救起,却没说起沈清的符,只道她用良药吊住了他一口气。 少年以为沈清不是术士,而是医士,连忙肃然起敬。 要知道像他们这种火里来水里去,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一个不查小伤口也能感染,一场热病便能要命,大夫是他们最敬重的存在,半点玩笑开不得。 莽撞的少年连忙对沈清行礼:“对不住沈大夫,是我口无遮拦,多谢您能救我赵哥。” 沈清瞥了赵珏一眼,再看向这位少年,最后目光落在镇子街道上。 百姓来来往往,偶尔有几个人的赵珏与少年的人朝他们投以善意的微笑,再联想这镇子前后无人,越过两层山才到的位置,沈清心中已有数了。 “小事,不必挂齿。” 反正她也算机缘巧合,救了自己的债主一命。 且她这债主,似乎身份还很了不得。 赵珏将沈清安排在了这间客栈内,他都与相熟的人打过招呼了,也就不必装作只是途经此地的样子,待吩咐完客栈注意事项后,这才提着少年的脖颈叫他不要乱说话。 少年名叫小黎,被赵珏警告后还不以为然:“她长成那、那样!我哪知道她竟是个大夫。” 赵珏听他这样形容,眉头都蹙紧了:“那样是哪样?不许乱说话!更不许乱盯着人瞧!” “那你为何要盯着人家瞧?”小黎顶嘴。 赵珏语塞,他要如何说因为沈清身份特殊,其实她不是大夫,而今又到了人多眼杂的地方,他盯紧点儿,是生怕她又掏出一张黄符来显眼。 小黎哼了哼,故意道:“我知道,赵哥你看上人家了。我就说嘛……大夫救你一命,何故要带在身边,还要带来镇子里,原来你别有用心。” 赵珏闻言,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将小黎一丢,小黎也知自己闯祸了,抿嘴沉默着认错。 赵珏冷声道:“自己去领罚。” “是。” 待人走后,赵珏才脚步微顿。 他也不知沈清为何要跟着他,她很神秘,不是他这种人应该沾惹上的,可她又很直爽,总给人一种会被人骗得倒数钱的感觉。 事实证明,赵珏也有看人不准的时候。 沈清身无分文,客栈是赵珏给安排的,但他当时身边有人便没多说,急着回去见人报信。一个小会结束后赵珏便匆匆回到了客栈,生怕再有哪个如方才小黎那般误会了沈清身份的再来捣乱惹事。 客栈里是赵珏的人,知道沈清是赵珏带来的,加上沈清那般姿容相貌,果然想歪了沈清的身份,还特地请了个妇人意图贴身照顾她。 “茹大姐被赶出来了。”掌柜的说这话时,脸色有些难看:“她倒是没说什么狠话,还笑,只是说话的语气让人很不舒服……” 赵珏一时无语,都不知该如何提醒掌柜的。 茹大姐是客栈后厨庖屋里干活的一个大婶,平日做事利索,可到了她这把年纪的女人难免啰嗦。赵珏可以说是吃她的饭长大的,她自诩这个身份,对身无分文来路不明的沈清总会多几分唠叨,说着说着,话的味道就变了。 掌柜的还说那沈清气性大,因为茹大姐站在她门前嘀咕了两句,小二再去送饭她就不肯吃了。 赵珏心道,果然还是出了事,不过还好,听掌柜的意思她并未真正发火,否则也不会住下了。 赵珏犹豫着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啊?赵爷、这、这样的你都看不上了?” 掌柜的那眼神明晃晃地说着,如若这样的女子他都看不上,那他这辈子合该娶不上媳妇儿了。 赵珏自认年轻,却也不算年轻,像他们这种过了今天或许就没明天的日子,好些人家为了传宗接代,十八岁孩子都会叫爹叫娘了,赵珏而今二十三了,仍旧孤身一人。 掌柜的也学着茹大姐的做派,打算好好教育一番赵珏,结果赵珏用巧劲儿抓着他的手腕把人旋了个身,叮嘱道:“重新做个清淡点的送过来。” 然后便阔步朝沈清住着的小屋过去。 雨停了两日,可因连续一个月的雨,道路上仍有积水,后鞋底踩上去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赵珏的鞋底磨软了,反而降低了雨声,轻巧地走到了客栈后院的住房门前。 因为客栈掌柜的误会了沈清的身份,给她安排的也是后院一进一出的小院,而非成排的房子,故而沈清的屋前很安静,还有一排干枯死成了摆设的竹。 赵珏要两头解释,颇为紧张,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才敲门出声。 “沈、姑娘,是我,赵珏。” 屋内沈清蹙眉深吸一口气道:“进。” 天早已黑了下来,屋中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窗前,一盏在桌上。 灯光不算亮,却能清晰地照见此刻倚在窗边太师椅上的女子。 赵珏不知是何原因,每次他见到沈清时,心跳总会特别乱,那种不受控的意图朝沈清腾飞而去的冲动,促使着他总是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细细打量。 赵珏站在靠门前的位置,并未朝沈清靠近,他似乎有些无措身边人误会了她的身份,对此严肃地解释了一番,并且承诺自己会叮嘱身边的人,平日里没事尽量不要来打扰她。 说完这话,赵珏又将视线落在桌面的黄符,抿嘴道:“沈姑娘也不要在他们面前拿出这些东西。” 沈清顿了顿,将刚画的发财符收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 赵珏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接着便听见沈清道:“南楚几日前死的那个皇帝,是你杀的?” 第115章 那个皇帝,是你杀的吧? 沈清与外世相差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来一直闭门修炼,对外界也并不了解多几分。 以前沈清也用过符,有些人虽惊讶,可眼中明晃晃的都是敬仰,而不像赵珏,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戒备与错愕。 彼此通了姓名,沈清便问他接下来要去哪儿。 赵珏动了动嘴唇,并未说出心中的目的地,而是含糊道:“去找我的朋友。” 沈清哦了声,也不在意他有所隐瞒。 二人两双眼相望,片刻赵珏才明白过来,沈清这是要他带路。 赵珏先走一步,沈清转而就跟上了他的步伐,她并未落人后,而是与他并肩而行,两人的肩膀中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分寸由她来把握,赵珏也自在一些。 离开那株榕树,毕沧设下的界也一并消失,好在雨水变成了朦胧的雨雾,打在人身上并不会淋湿。 沈清既然要还债,那也总要多了解如今的世道情况几分,一张嘴便是:“今夕是哪朝哪代了?” 赵珏有些意外她竟然连如今的朝代也不知道,却也在心中断定,沈清应当真如她自己所说的,才入世,她没骗人。 “而今的王朝仍挂号南楚。” 却没想到沈清点了点头,反倒风轻云淡地问了他一句惊人的话。 “南楚怎么还在?” 她问得轻巧,却叫赵珏心如擂鼓,砰砰乱响,再朝四周看去,确定这条小路上只有他们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免又细细打量沈清,心中充满疑惑:“姑娘看上去未出二十,若才出山,也……也听过南楚过去的事迹吗?” 沈清却道:“看上去未出二十,不代表我只有二十岁。” 赵珏的眉头又皱得很深,他生怕从沈清的口中说出什么她有长生不老丹之类的话来,干脆不再继续问。 沈清见他那冰冷的脸色便知道他想差了,可她毕竟隔绝于世二十余年,看赵珏对她的态度恐怕这世道于仙道众人并不友好。 “南楚如今的皇帝,还是个道士吗?”沈清问完,赵珏果然嗤地发出一声鄙夷笑声,他摇了摇头道:“五日前,他们的皇帝是道士,眼下应当皇位空悬,之后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就看谁财力雄厚了。” “皇位空悬?”沈清一愣,不解地望去。 赵珏见她眸中清澈,当真不懂,就像一直都只长在没有人烟的深山里,成了那山林仙子,干脆将而今形式告诉她。 “几日前旧南楚新都中有人传言,皇帝已死,新帝未立。” 以赵珏的话来说,南楚眼下的地位越来越弱,不过境内三足鼎立,谁也没让谁,这才让旧南楚的国号仍旧挂住了。 虽摇摇欲坠,但鹿国那方虎视眈眈,南楚这片土地若想好,必须得拿出一个干脆的决策来。 旧南楚的新国都里,想当皇帝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一个人若坐上了皇位,想要得到那些腐败老臣们名正言顺的认可,就得用金银堆在龙椅上,供那些蛀虫蚂蟥来吸血。这些钱从何来?只能剥削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自然有百姓反抗,可南楚旧部毕竟有兵,饶是有反抗者,一无兵器,二无粮食补给,最终只有被人烧杀的下场。 当活着都成问题时,天下被压榨剥削之人只会生出两种心。 一是接受现状,无限妥协,等死。 二是以尸山肉海,杀出一条血路,也要争个方寸安宁。 从二十年前一场大旱又降甘霖之后,便有两股势力迅速崛起,渐渐将南楚瓜分成了三份。旧南楚有兵占据东方,原镇守繁州的边关将军后代占据北方,尚留骨气血肉的百姓占据了南边易守难攻的山林,成了颇有名望劫富济贫的一队人马。 这些沈清也都知道,在她二十多年前去雪境寻找毕沧时也横跨南楚各地,听过繁州王家军,也听过南方的水头寨名号。 不过当时那两方势力才起风头,却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竟没在乱世中被打散,反而越来越坚固了。 “南楚西面呢?”沈清问。 赵珏顿了顿,道:“西面是鹿人的地。” 沈清哦了声,点头道:“是,当初是将那一片割给鹿国了,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南楚既然没被推翻,那旧地居然也没抢回来。” 沈清说话时还在思考,并未看赵珏,自然也不知道自己风轻云淡与他谈论国家大事的样子,好像在聊今日天气不错,直叫赵珏频频侧目,总觉得她非一般人。 自然不是一般人。 赵珏心中又想,哪个一般人能变出一间屋子来呢。 可她又对如今的事态一知半解,赵珏还是多提点了她一句:“因为南楚曾因妖道破败,又让道士当过皇帝,所以仙道一门在而今的百姓眼中都是邪魔歪道,你、你出门在外,那些东西还是要收好,莫叫人看见了。” 主要是因为这么多年,招摇撞骗的道士实在太多,大多数都是手速过快的障眼法,骗出了个皇位,还骗了许多百姓的银钱。 曾在这上头吃亏上当之人不计其数,这些人恨道士,比恨盗贼还要夸张。 沈清点了点头,也算明白,为何赵珏看她的眼神透着几分古怪。 原来是如今的世道与仙道交恶,她若再挂个桂蔚山仙人弟子之名,不如以前讨好不说,说不定还会惹上麻烦。 二人于微雨中走了半天终于到了一条较为宽阔的泥路上,但因这场雨使得地面泥泞。 沈清向一眼望不到头的路,再看已经沾染泥点的裙裾,便是她原先答应了赵珏要将自己的黄符收好,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开口道:“我们骑马。” 赵珏一愣,左右看了两眼,眼神询问:马?哪里有马? 沈清朝他挑眉:“可以骑马?” 赵珏抿嘴,回道:“等到了下一个镇子,我问问看有没有卖马……” 他的话没说完,沈清便抽出两张黄符朝前头一甩,一簇火焰燃起,两匹高大的骏马打了个响鼻,沈清率先翻身而上,而后松快了双腿,趴在马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赵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他心中安慰自己,能变屋子,也能变马,看来那些被烧了的道经神传,也不尽然是假。 沈清询问赵珏能否骑马,便是怕眼下这一分为三的天下里,百姓各个难熬,有马者容易被打成剥削的恶人,很招人眼,这才谨慎了些。 得知赵珏说下一个镇子若遇见有马的便买来,她便一点苦也不想吃了。 赵珏拍了拍坚硬的马背,再细细去看这黄符变化出来的马屁,高马甚至比他平日里的那一匹还要矫健,他脑子里又开始发散思绪。 如若将这些东西全都用在战场上…… 这个念头才出,便被他立刻挥去,靠道术战来的国,最后也只会与那被妖道操控的南楚前身一样。 赵珏心中矛盾,但还是骑在了马上,对于沈清的身份满心好奇,却再也没开口多问一句了。 连行数日。 暮色降临,星河密布。 初夏的一场雨淋透了山河,飞过,溅起泥点。 赵珏抬头看向星月,又总忍不住朝沈清投去目光。他不太懂该如何与女子相处,更何况沈清与他过去所见女子很不一样。 直到到了小镇,见到了人烟与灯火,赵珏这才放松了半分,领着沈清往里走。 入镇时需得下马检查,赵珏率先从马背上跳下,转身欲扶沈清下马。他没能碰到沈清,便见女子轻巧地从另一边落地,又不知她想起什么,轻轻笑了一下。 隔着马匹,赵珏看不见她的表情,可这数日相处赵珏总仍然觉得沈清很古怪,因为他时常能看见她自言自语。 正沉思着,那边沈清还没绕开马走过来,赵珏便被突然出现的人一巴掌拍在了背后。 来者冒冒失失,大声道:“赵哥!你回来迟了!” 赵珏一怔,回头望去。 少年精瘦,瞧着有些机灵,刹那捕捉到了赵珏方才视线投去的方向,下一瞬便看见牵着马缓步而来的碧裙女子。 便是这一眼,少年双手捧着心口,长长地哇了声:“这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赵珏脸色一凛,瞪了少年一眼。 少年眨巴眨巴眼,立刻明白过来了:“我说你怎么回来迟了,原来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赵哥,你是不是又英雄救美去了?” 赵珏抬手便捂住了少年的嘴,警告道:“别乱说!” 而后歉然地朝沈清看去,见沈清没有生气,这才解释:“这位沈……沈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挣脱了赵珏的手,少年惊诧地啊了一声:“什么?!你说她……她,救你?!” 赵珏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如若没有沈清,他扛一扛也能熬过去,不至于死在了不知名的深山野林里。但也是多亏了沈清的那两张符,他身上的伤口大部分都愈合了,便是那些深可见骨的地方也都结了疤,甚至还能骑马回来。 赵珏三言两语解释了他晕在沈清屋子前被沈清救起,却没说起沈清的符,只道她用良药吊住了他一口气。 少年以为沈清不是术士,而是医士,连忙肃然起敬。 要知道像他们这种火里来水里去,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一个不查小伤口也能感染,一场热病便能要命,大夫是他们最敬重的存在,半点玩笑开不得。 莽撞的少年连忙对沈清行礼:“对不住沈大夫,是我口无遮拦,多谢您能救我赵哥。” 沈清瞥了赵珏一眼,再看向这位少年,最后目光落在镇子街道上。 百姓来来往往,偶尔有几个人的赵珏与少年的人朝他们投以善意的微笑,再联想这镇子前后无人,越过两层山才到的位置,沈清心中已有数了。 “小事,不必挂齿。” 反正她也算机缘巧合,救了自己的债主一命。 且她这债主,似乎身份还很了不得。 赵珏将沈清安排在了这间客栈内,他都与相熟的人打过招呼了,也就不必装作只是途经此地的样子,待吩咐完客栈注意事项后,这才提着少年的脖颈叫他不要乱说话。 少年名叫小黎,被赵珏警告后还不以为然:“她长成那、那样!我哪知道她竟是个大夫。” 赵珏听他这样形容,眉头都蹙紧了:“那样是哪样?不许乱说话!更不许乱盯着人瞧!” “那你为何要盯着人家瞧?”小黎顶嘴。 赵珏语塞,他要如何说因为沈清身份特殊,其实她不是大夫,而今又到了人多眼杂的地方,他盯紧点儿,是生怕她又掏出一张黄符来显眼。 小黎哼了哼,故意道:“我知道,赵哥你看上人家了。我就说嘛……大夫救你一命,何故要带在身边,还要带来镇子里,原来你别有用心。” 赵珏闻言,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将小黎一丢,小黎也知自己闯祸了,抿嘴沉默着认错。 赵珏冷声道:“自己去领罚。” “是。” 待人走后,赵珏才脚步微顿。 他也不知沈清为何要跟着他,她很神秘,不是他这种人应该沾惹上的,可她又很直爽,总给人一种会被人骗得倒数钱的感觉。 事实证明,赵珏也有看人不准的时候。 沈清身无分文,客栈是赵珏给安排的,但他当时身边有人便没多说,急着回去见人报信。一个小会结束后赵珏便匆匆回到了客栈,生怕再有哪个如方才小黎那般误会了沈清身份的再来捣乱惹事。 客栈里是赵珏的人,知道沈清是赵珏带来的,加上沈清那般姿容相貌,果然想歪了沈清的身份,还特地请了个妇人意图贴身照顾她。 “茹大姐被赶出来了。”掌柜的说这话时,脸色有些难看:“她倒是没说什么狠话,还笑,只是说话的语气让人很不舒服……” 赵珏一时无语,都不知该如何提醒掌柜的。 茹大姐是客栈后厨庖屋里干活的一个大婶,平日做事利索,可到了她这把年纪的女人难免啰嗦。赵珏可以说是吃她的饭长大的,她自诩这个身份,对身无分文来路不明的沈清总会多几分唠叨,说着说着,话的味道就变了。 掌柜的还说那沈清气性大,因为茹大姐站在她门前嘀咕了两句,小二再去送饭她就不肯吃了。 赵珏心道,果然还是出了事,不过还好,听掌柜的意思她并未真正发火,否则也不会住下了。 赵珏犹豫着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啊?赵爷、这、这样的你都看不上了?” 掌柜的那眼神明晃晃地说着,如若这样的女子他都看不上,那他这辈子合该娶不上媳妇儿了。 赵珏自认年轻,却也不算年轻,像他们这种过了今天或许就没明天的日子,好些人家为了传宗接代,十八岁孩子都会叫爹叫娘了,赵珏而今二十三了,仍旧孤身一人。 掌柜的也学着茹大姐的做派,打算好好教育一番赵珏,结果赵珏用巧劲儿抓着他的手腕把人旋了个身,叮嘱道:“重新做个清淡点的送过来。” 然后便阔步朝沈清住着的小屋过去。 雨停了两日,可因连续一个月的雨,道路上仍有积水,后鞋底踩上去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赵珏的鞋底磨软了,反而降低了雨声,轻巧地走到了客栈后院的住房门前。 因为客栈掌柜的误会了沈清的身份,给她安排的也是后院一进一出的小院,而非成排的房子,故而沈清的屋前很安静,还有一排干枯死成了摆设的竹。 赵珏要两头解释,颇为紧张,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才敲门出声。 “沈、姑娘,是我,赵珏。” 屋内沈清蹙眉深吸一口气道:“进。” 天早已黑了下来,屋中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窗前,一盏在桌上。 灯光不算亮,却能清晰地照见此刻倚在窗边太师椅上的女子。 赵珏不知是何原因,每次他见到沈清时,心跳总会特别乱,那种不受控的意图朝沈清腾飞而去的冲动,促使着他总是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细细打量。 赵珏站在靠门前的位置,并未朝沈清靠近,他似乎有些无措身边人误会了她的身份,对此严肃地解释了一番,并且承诺自己会叮嘱身边的人,平日里没事尽量不要来打扰她。 说完这话,赵珏又将视线落在桌面的黄符,抿嘴道:“沈姑娘也不要在他们面前拿出这些东西。” 沈清顿了顿,将刚画的发财符收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 赵珏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接着便听见沈清道:“南楚几日前死的那个皇帝,是你杀的?” 第116章 这世上真有仙? 赵珏垂在身侧的手本能地解开了小臂上的扣子,那里藏着一根匕首,他不确定匕首能不能对沈清一招毙命,他确定自己并不想去伤害她,可她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 沈清自然也看懂了赵珏眼底的杀意,就在赵珏握住匕首的同时,她久违地嗅到了一股熟的妖气,却让她心跳加快,目光于身侧扫去。 可惜,光是闻到淡淡的冷凛妖气,却没见到释放妖气的人影。 沈清想着正事要紧,解释道:“我不是南楚那边的人,如若可以,我希望那个南楚赶紧消失,满朝贪官污吏死个干干净净才好。” 赵珏松了口气,再度觉得胸腔热了起来。 他想他今夜恐怕有的和沈清谈,便干脆不再继续站着,而是端了个板凳坐在了沈清的对面,二人之间隔了些距离,门开了半扇,偶尔能听见小院外忙活的声音。 赵珏率先问:“你……如何知道的?” 沈清道:“你先前身上受了很重的伤,看上去是利器导致,而今乱世,能拥有利器者非匪徒便是官兵,或者说,如今的官兵就是匪徒。” “后来你告诉我皇帝已死,而途中我也走过几处地方,那里的百姓并不知晓皇帝死去的消息,便说明你的消息灵通他人。从旧南楚的新都到我先前露宿的山林,按步行与藏匿时间来算,差不多就是你倒在我跟前的时候,往前推一推,即便皇帝不是你杀的,你也一定参与其中了。” 赵珏的脸色越来越沉,沈清却越说越清醒。 “你告诉我而今世道若将西面的鹿国排除在外,分三股力,一是靠东的前边关军之后的王氏,一个是东边老臣簇拥的旧王朝,还有一个便是南面民起扎堆的势力。” 沈清垂眸,微微一笑:“这小镇隐蔽,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入镇时要下马卸甲,镇子里的人都认得你且拥护你,而此处地界尚属于南方。不是王家军的地界,又与旧南楚有仇,也就只有一个水头寨了。” 沈清认真看向赵珏,问道:“是不是?” 赵珏以为沈清懵懂,竟还将她当成天真之人,有意无意地提点,甚至自己说多了也不知道,反倒让对方推算出了身份。 赵珏倒吸一口凉气:“你真聪明。” “一般般。”沈清欣然接受,若不是她方才在屋里翻了债条,其实也不能想得这么深。 见她如此轻松,似乎并无恶意,赵珏心中的疑惑更甚:“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我是谁,你就信吗?” 赵珏一顿,他不敢信。 聪明的女人说的话,总会说半分,留半分,他被沈清柔弱纤瘦的外表糊弄过一次了。 沈清却没打算骗他,既然这人是如今南楚三分天下之一的水头寨中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加上还是她的一个大债主,沈清总要拿出点儿还债的诚意来。 “我是桂蔚山丹枫仙人的弟子,你不必担心我是旧南楚那边派来的,甚至……南楚几十年前那个大名鼎鼎的妖道明光国师,也是我杀的。” 赵珏呼吸一窒,瞪大了双眼看向眼前堪称孱弱的女子。她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惊人,若是换成旁人,赵珏一定会以为那人疯了,可他心口砰砰乱跳,总是提醒他,沈清说的不会是假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直言道:“你在南方势力较深,想必消息也很灵通,你帮我打探一件事,我许你一个愿望如何?” 愿望。 多遥远又陌生的词。 赵珏将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咀嚼许久,朝沈清露出一记嘲讽的笑:“我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国富民强,你可能做到?”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沈清怔怔地望向赵珏的灵台处,他的言辞铿锵有力,丝毫不作假,哪怕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却一身正气凛然,更隐隐有光华从天灵迸发,在沈清一眨眼的瞬间便消失了。 沈清呼吸放缓,心跳加快。 她知道自己没看错……即便沈清早知道她的债主很可能是当初被毕沧从上界打落凡尘的仙,身体里有仙道历劫的灵光,可任何仙道历劫的灵光都与方才赵珏灵台处的光耀不同。 沈清从未算过命,她不太会,她掐指并不准,可数日细雨过后,今夜难得万里无云,星光繁茂,月华灼灼。 沈清当着赵珏的面,掐指算起了命。 赵珏见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掐着指节点点,只觉得荒唐,又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在这里陪着她荒唐。 这世上真有仙? 真有神? 若真有,早该出现来救救世人了。 赵珏心乱如麻,想走,可身子却定在原处,心中默数,沈清若再这么神神叨叨的,他一定会走。 就在下一瞬,沈清突然松手拍桌,再看向赵珏的眼神便变了。 她从前看向赵珏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好似他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眼下却认真地将他从上扫到下,使得他莫名紧张了起来。 赵珏的呼吸停顿,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紊乱地撞击着胸腔,撞得他面红耳赤。 沈清那双明亮的眼中借着月光烛火,倒映着他的身影。 赵珏于心中感叹,沈清长得真的很漂亮,那双眼若明亮地盯着一个人瞧,几乎能摄魂夺魄。 突然,原先平稳放在桌上的茶盏忽而歪倒,一杯清水洒了赵珏满身,滚动的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清微愣,收回了盯着赵珏看的目光。 赵珏一脸茫然,起身拂去身上的水渍。 沈清忽然推开窗朝外看去,心中骇然她算到的命数。 天空那繁星之间,东方的一点闪闪烁烁,愈发明亮的,那是紫微星。 沈清定定地望着那轮紫微星,想起上一次见到它时,它才刚出现在天空上,过后没多久沈清便与毕沧历经了一场天劫,再回桂蔚山,她便不曾将这颗紫微星放在心上。 如今看见紫微星,沈清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丹枫仙人给她算的命数。 星轮已转,南楚将去,观见尔运,遇之有逾,万望珍重。 那是与她有关的天机,如今时隔五十年,竟重现在她的眼前。 “若我没猜错,你应当今年二十三岁?” 赵珏甩去手中水渍后又一惊,他恐怕越发要将沈清当成真仙人了,竟然连他的年岁都能算出来。 可不用赵珏回答,沈清也知道自己算对了,因为她上一次看见紫微星时,便是二十三年前。 “好,很好。” “什么好?” “你的愿望很好。”沈清点头:“这才是一个大丈夫该有的憧憬。” 赵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凌乱的心脏终于燎起了一把火,烧得他手脚发麻,可他讷讷道:“你都说了,那是憧憬。” “可憧憬,未必不会成为现实。” 沈清不能再说多,只点头得道:“我想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她果然很神秘。 赵珏喉结微动,又听见沈清道:“我说能许你一愿,便是说到做到。但在这之前我还想让赵公子帮我打探一番消息,南方归赵公子的水头寨管辖,只管问一问近二十三年来,是否有哪个人捡到了块银色奇甲或奇石?亦或是有无谁遇见过起死回生之怪事?” 沈清见过毕沧的护心鳞,与他周身细长的龙鳞不同,他的护心鳞如盾,银光中泛着五彩霞色,那护心鳞可保毕沧性命,凡人得之,必受益良多,真龙之鳞若常伴身侧,所谓起死回生也无不可。 只是在说完这话后,沈清明显看见赵珏一顿,他连呼吸都停了,心跳快得如擂鼓一般。 眨了眨眼,沈清又问:“应当不麻烦?” 紧接着她就说:“若下次赵公子再遇危险,我仍旧会画符助你恢复,如此作为交换,你不亏的。” 赵珏似乎有话要说,可终究只是嗯了一声,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离开客栈回去的路上,赵珏踏着青石板上未干的水迹,恍惚想起了沈清在听到他说他想要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时的眼神。 她说他很好。 赵珏抿嘴一笑,笑容很淡。 又想起她说要找的那怪石怪甲,起死回生等消息,淡淡的笑容随即消失。 赵珏走后,沈清只叹一句:“莫名其妙。” 她觉得这青年才俊的内心戏十分多,一会儿盯着她脸红,一会儿又看她像仇人,大约是他如今的地位敏感,而南楚未平,怕她是哪一方的奸细。 沈清撇嘴,将桌上倒了的茶盏扶起,嘀咕道:“你发现了什么?为何要用茶水泼人?” 幸好方才赵珏并未发现不对,否则沈清还有些说不清为何她桌上的茶盏里的水,会洒他一身。 总不能直说,她身边跟着一道魂? 若真这样说,只怕赵珏也不会全心信任她,那债条想还起来就难了。 茶盏才放平,又被一股力量放倒。 沈清见状噗嗤笑了一声,只觉得毕沧如今像极了小孩儿闹脾气,可惜她看不见他,也碰不到他,否则一定要捏一捏他的脸。 “吃醋啦?” 问完,桌面上的茶水溅起了一点水花,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似的。 沈清笑得更大声:“那怎么办啊?他可是我的债主,我总不能不见债主?” 毕沧看向沈清的笑,只觉得自己好似突然又回到了云潭变成了过去的小银龙,束手无策又拿她无可奈何。 诚如沈清所说,这是她的债主,而她方才算到的紫微星若真的是赵珏,那么赵珏若想完成所愿,沈清还得护他一路周全,甚至要护他称王称帝。 眼下旧南楚分三,三方势力各不相让,便是不动脑子毕沧也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甩不开赵珏。 这么一想,他便冷静了下来。 再用魂体去沾桌上的水渍,告诉沈清他前几日之所以留下赵珏的真正原因。 护心鳞三个字出现在沈清眼前的桌面上时,沈清便立刻收敛了笑意,正襟危坐了起来。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你的护心鳞,就在赵珏的身上?” 一滴杯中茶水化作的水珠轻轻点在了沈清的额头上,那粒水珠顺着她的眉心滑下,就像是毕沧朝她的额头戳了一手指,但也是笃定了她的猜测。 沈清万万没想到,她方才还想借用赵珏在南方的势力帮她打探一番或许与护心鳞有关的消息,却原来护心鳞就在他的身上吗? “可我并未在他身上探到你的气息啊。”沈清说完,又一顿。 她忘了如今的她也只是个凡人,就连毕沧的魂体都看不到,又如何能看见他的妖气?而方才她在屋内感受到的那一丝凛寒的妖气,大约是毕沧醋意大发,刻意引出来让她注意的。 妖气,与灵气一样,除非沈清努力去感知,否则凭她眼下这副肉体凡胎,那些气稍微微弱一些,她便察觉不到了。 关于护心鳞,毕沧自然比她更熟悉,他自己的气息存在于谁人的身上,他也更清楚。 “若护心鳞真的在赵珏的身上……”沈清深吸一口气。 毕沧倚靠在窗台,背着月色看向沈清那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的脸,心想她总不会为了他的护心鳞,主动去剜她债主的心。 沈清当然不会,不过她有更好的办法。 “若你的护心鳞真的在他身上,那简直太好了!”沈清的眼神精准地落在毕沧的身上。 毕沧知道这是因为沈清虽看不见魂体,如今却能凭着身体里的灵丹感知到魂体方位,这才能准确地找到他的方向,可仍旧为她每一次一抬眼就能看见他而心动。 沈清道:“前几日赵珏重伤,能半边身子闯入你设下的界时我就应该想到,如若不是他的身上有你的东西,你那界早就将他排斥在外了……若他身上有你的护心鳞,这说明他绝不会有生命危险,倒是省得我要因为他这危险的身份时时警惕。” “再者,如今我跟着他,也等同于你跟着他,倒不如将我之前在书本里看到的那篇咒术用在他的身上,你与护心鳞如此之近,总能借由护心鳞之力恢复一些法术,稳固魂体,且……”沈清莞尔一笑:“且你魂体凝聚,我便能借符看见你了。” 毕沧的魂被天劫打散了,虽好好地收在坤灵镯中,沈清也无法透过黄符看见他。 但若他的魂魄凝聚,也许不用透过黄符,只需他自己的力量也能幻化出身躯。 只要想到他有一日能变化出身体,可以真正地拥抱住沈清,哪怕能被她看见,或让她听见他的声音,毕沧便忍不住兴奋与期待。 赵珏是沈清的债主,且是水头寨的领头人,他这般身份很容易成为旧南楚地界另外两股势力的眼中钉,他能刺杀皇帝,如若旧南楚新帝登基,未必不会来刺杀他。 可有护心鳞,他便是只剩一口气,也不会死。 难怪之前沈清在木屋前看见他时,他的血都快要流干了,脉象竟然还在隐隐好转。 原来都是占了毕沧的便宜。 护心鳞可助赵珏尽快完成他的宏图大业,若紫微星真的落在了他的身上,想来这旧南楚三分的天下,很快便能一统了。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沈清取出黄符按照记忆里的咒文以朱砂书写,再于黄符周围设阵。 直至天光渐亮,沈清废了诸多朱砂与黄符这才将那符咒生成,她将黄符叠成了个金元宝的形状。 只要把这符交给赵珏,让他随身携带,沈清便能由黄符从赵珏的身上偷一点毕沧的护心鳞之力了。 做完这一切,沈清伸了个懒腰,再将那金元宝捏扁,侧眸看了一眼毕沧的方向道:“期待与你相见。” 毕沧抿嘴,他也很期待。 但只要想到这段时间他们都要跟着赵珏,毕沧的心里仍然不爽。 那人看沈清的眼神并不单纯,让他想挖掉那双眼睛。 第116章 这世上真有仙? 赵珏垂在身侧的手本能地解开了小臂上的扣子,那里藏着一根匕首,他不确定匕首能不能对沈清一招毙命,他确定自己并不想去伤害她,可她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 沈清自然也看懂了赵珏眼底的杀意,就在赵珏握住匕首的同时,她久违地嗅到了一股熟的妖气,却让她心跳加快,目光于身侧扫去。 可惜,光是闻到淡淡的冷凛妖气,却没见到释放妖气的人影。 沈清想着正事要紧,解释道:“我不是南楚那边的人,如若可以,我希望那个南楚赶紧消失,满朝贪官污吏死个干干净净才好。” 赵珏松了口气,再度觉得胸腔热了起来。 他想他今夜恐怕有的和沈清谈,便干脆不再继续站着,而是端了个板凳坐在了沈清的对面,二人之间隔了些距离,门开了半扇,偶尔能听见小院外忙活的声音。 赵珏率先问:“你……如何知道的?” 沈清道:“你先前身上受了很重的伤,看上去是利器导致,而今乱世,能拥有利器者非匪徒便是官兵,或者说,如今的官兵就是匪徒。” “后来你告诉我皇帝已死,而途中我也走过几处地方,那里的百姓并不知晓皇帝死去的消息,便说明你的消息灵通他人。从旧南楚的新都到我先前露宿的山林,按步行与藏匿时间来算,差不多就是你倒在我跟前的时候,往前推一推,即便皇帝不是你杀的,你也一定参与其中了。” 赵珏的脸色越来越沉,沈清却越说越清醒。 “你告诉我而今世道若将西面的鹿国排除在外,分三股力,一是靠东的前边关军之后的王氏,一个是东边老臣簇拥的旧王朝,还有一个便是南面民起扎堆的势力。” 沈清垂眸,微微一笑:“这小镇隐蔽,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入镇时要下马卸甲,镇子里的人都认得你且拥护你,而此处地界尚属于南方。不是王家军的地界,又与旧南楚有仇,也就只有一个水头寨了。” 沈清认真看向赵珏,问道:“是不是?” 赵珏以为沈清懵懂,竟还将她当成天真之人,有意无意地提点,甚至自己说多了也不知道,反倒让对方推算出了身份。 赵珏倒吸一口凉气:“你真聪明。” “一般般。”沈清欣然接受,若不是她方才在屋里翻了债条,其实也不能想得这么深。 见她如此轻松,似乎并无恶意,赵珏心中的疑惑更甚:“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我是谁,你就信吗?” 赵珏一顿,他不敢信。 聪明的女人说的话,总会说半分,留半分,他被沈清柔弱纤瘦的外表糊弄过一次了。 沈清却没打算骗他,既然这人是如今南楚三分天下之一的水头寨中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加上还是她的一个大债主,沈清总要拿出点儿还债的诚意来。 “我是桂蔚山丹枫仙人的弟子,你不必担心我是旧南楚那边派来的,甚至……南楚几十年前那个大名鼎鼎的妖道明光国师,也是我杀的。” 赵珏呼吸一窒,瞪大了双眼看向眼前堪称孱弱的女子。她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惊人,若是换成旁人,赵珏一定会以为那人疯了,可他心口砰砰乱跳,总是提醒他,沈清说的不会是假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直言道:“你在南方势力较深,想必消息也很灵通,你帮我打探一件事,我许你一个愿望如何?” 愿望。 多遥远又陌生的词。 赵珏将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咀嚼许久,朝沈清露出一记嘲讽的笑:“我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国富民强,你可能做到?”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沈清怔怔地望向赵珏的灵台处,他的言辞铿锵有力,丝毫不作假,哪怕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却一身正气凛然,更隐隐有光华从天灵迸发,在沈清一眨眼的瞬间便消失了。 沈清呼吸放缓,心跳加快。 她知道自己没看错……即便沈清早知道她的债主很可能是当初被毕沧从上界打落凡尘的仙,身体里有仙道历劫的灵光,可任何仙道历劫的灵光都与方才赵珏灵台处的光耀不同。 沈清从未算过命,她不太会,她掐指并不准,可数日细雨过后,今夜难得万里无云,星光繁茂,月华灼灼。 沈清当着赵珏的面,掐指算起了命。 赵珏见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掐着指节点点,只觉得荒唐,又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在这里陪着她荒唐。 这世上真有仙? 真有神? 若真有,早该出现来救救世人了。 赵珏心乱如麻,想走,可身子却定在原处,心中默数,沈清若再这么神神叨叨的,他一定会走。 就在下一瞬,沈清突然松手拍桌,再看向赵珏的眼神便变了。 她从前看向赵珏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好似他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眼下却认真地将他从上扫到下,使得他莫名紧张了起来。 赵珏的呼吸停顿,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紊乱地撞击着胸腔,撞得他面红耳赤。 沈清那双明亮的眼中借着月光烛火,倒映着他的身影。 赵珏于心中感叹,沈清长得真的很漂亮,那双眼若明亮地盯着一个人瞧,几乎能摄魂夺魄。 突然,原先平稳放在桌上的茶盏忽而歪倒,一杯清水洒了赵珏满身,滚动的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清微愣,收回了盯着赵珏看的目光。 赵珏一脸茫然,起身拂去身上的水渍。 沈清忽然推开窗朝外看去,心中骇然她算到的命数。 天空那繁星之间,东方的一点闪闪烁烁,愈发明亮的,那是紫微星。 沈清定定地望着那轮紫微星,想起上一次见到它时,它才刚出现在天空上,过后没多久沈清便与毕沧历经了一场天劫,再回桂蔚山,她便不曾将这颗紫微星放在心上。 如今看见紫微星,沈清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丹枫仙人给她算的命数。 星轮已转,南楚将去,观见尔运,遇之有逾,万望珍重。 那是与她有关的天机,如今时隔五十年,竟重现在她的眼前。 “若我没猜错,你应当今年二十三岁?” 赵珏甩去手中水渍后又一惊,他恐怕越发要将沈清当成真仙人了,竟然连他的年岁都能算出来。 可不用赵珏回答,沈清也知道自己算对了,因为她上一次看见紫微星时,便是二十三年前。 “好,很好。” “什么好?” “你的愿望很好。”沈清点头:“这才是一个大丈夫该有的憧憬。” 赵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凌乱的心脏终于燎起了一把火,烧得他手脚发麻,可他讷讷道:“你都说了,那是憧憬。” “可憧憬,未必不会成为现实。” 沈清不能再说多,只点头得道:“我想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她果然很神秘。 赵珏喉结微动,又听见沈清道:“我说能许你一愿,便是说到做到。但在这之前我还想让赵公子帮我打探一番消息,南方归赵公子的水头寨管辖,只管问一问近二十三年来,是否有哪个人捡到了块银色奇甲或奇石?亦或是有无谁遇见过起死回生之怪事?” 沈清见过毕沧的护心鳞,与他周身细长的龙鳞不同,他的护心鳞如盾,银光中泛着五彩霞色,那护心鳞可保毕沧性命,凡人得之,必受益良多,真龙之鳞若常伴身侧,所谓起死回生也无不可。 只是在说完这话后,沈清明显看见赵珏一顿,他连呼吸都停了,心跳快得如擂鼓一般。 眨了眨眼,沈清又问:“应当不麻烦?” 紧接着她就说:“若下次赵公子再遇危险,我仍旧会画符助你恢复,如此作为交换,你不亏的。” 赵珏似乎有话要说,可终究只是嗯了一声,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离开客栈回去的路上,赵珏踏着青石板上未干的水迹,恍惚想起了沈清在听到他说他想要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时的眼神。 她说他很好。 赵珏抿嘴一笑,笑容很淡。 又想起她说要找的那怪石怪甲,起死回生等消息,淡淡的笑容随即消失。 赵珏走后,沈清只叹一句:“莫名其妙。” 她觉得这青年才俊的内心戏十分多,一会儿盯着她脸红,一会儿又看她像仇人,大约是他如今的地位敏感,而南楚未平,怕她是哪一方的奸细。 沈清撇嘴,将桌上倒了的茶盏扶起,嘀咕道:“你发现了什么?为何要用茶水泼人?” 幸好方才赵珏并未发现不对,否则沈清还有些说不清为何她桌上的茶盏里的水,会洒他一身。 总不能直说,她身边跟着一道魂? 若真这样说,只怕赵珏也不会全心信任她,那债条想还起来就难了。 茶盏才放平,又被一股力量放倒。 沈清见状噗嗤笑了一声,只觉得毕沧如今像极了小孩儿闹脾气,可惜她看不见他,也碰不到他,否则一定要捏一捏他的脸。 “吃醋啦?” 问完,桌面上的茶水溅起了一点水花,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似的。 沈清笑得更大声:“那怎么办啊?他可是我的债主,我总不能不见债主?” 毕沧看向沈清的笑,只觉得自己好似突然又回到了云潭变成了过去的小银龙,束手无策又拿她无可奈何。 诚如沈清所说,这是她的债主,而她方才算到的紫微星若真的是赵珏,那么赵珏若想完成所愿,沈清还得护他一路周全,甚至要护他称王称帝。 眼下旧南楚分三,三方势力各不相让,便是不动脑子毕沧也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甩不开赵珏。 这么一想,他便冷静了下来。 再用魂体去沾桌上的水渍,告诉沈清他前几日之所以留下赵珏的真正原因。 护心鳞三个字出现在沈清眼前的桌面上时,沈清便立刻收敛了笑意,正襟危坐了起来。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你的护心鳞,就在赵珏的身上?” 一滴杯中茶水化作的水珠轻轻点在了沈清的额头上,那粒水珠顺着她的眉心滑下,就像是毕沧朝她的额头戳了一手指,但也是笃定了她的猜测。 沈清万万没想到,她方才还想借用赵珏在南方的势力帮她打探一番或许与护心鳞有关的消息,却原来护心鳞就在他的身上吗? “可我并未在他身上探到你的气息啊。”沈清说完,又一顿。 她忘了如今的她也只是个凡人,就连毕沧的魂体都看不到,又如何能看见他的妖气?而方才她在屋内感受到的那一丝凛寒的妖气,大约是毕沧醋意大发,刻意引出来让她注意的。 妖气,与灵气一样,除非沈清努力去感知,否则凭她眼下这副肉体凡胎,那些气稍微微弱一些,她便察觉不到了。 关于护心鳞,毕沧自然比她更熟悉,他自己的气息存在于谁人的身上,他也更清楚。 “若护心鳞真的在赵珏的身上……”沈清深吸一口气。 毕沧倚靠在窗台,背着月色看向沈清那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的脸,心想她总不会为了他的护心鳞,主动去剜她债主的心。 沈清当然不会,不过她有更好的办法。 “若你的护心鳞真的在他身上,那简直太好了!”沈清的眼神精准地落在毕沧的身上。 毕沧知道这是因为沈清虽看不见魂体,如今却能凭着身体里的灵丹感知到魂体方位,这才能准确地找到他的方向,可仍旧为她每一次一抬眼就能看见他而心动。 沈清道:“前几日赵珏重伤,能半边身子闯入你设下的界时我就应该想到,如若不是他的身上有你的东西,你那界早就将他排斥在外了……若他身上有你的护心鳞,这说明他绝不会有生命危险,倒是省得我要因为他这危险的身份时时警惕。” “再者,如今我跟着他,也等同于你跟着他,倒不如将我之前在书本里看到的那篇咒术用在他的身上,你与护心鳞如此之近,总能借由护心鳞之力恢复一些法术,稳固魂体,且……”沈清莞尔一笑:“且你魂体凝聚,我便能借符看见你了。” 毕沧的魂被天劫打散了,虽好好地收在坤灵镯中,沈清也无法透过黄符看见他。 但若他的魂魄凝聚,也许不用透过黄符,只需他自己的力量也能幻化出身躯。 只要想到他有一日能变化出身体,可以真正地拥抱住沈清,哪怕能被她看见,或让她听见他的声音,毕沧便忍不住兴奋与期待。 赵珏是沈清的债主,且是水头寨的领头人,他这般身份很容易成为旧南楚地界另外两股势力的眼中钉,他能刺杀皇帝,如若旧南楚新帝登基,未必不会来刺杀他。 可有护心鳞,他便是只剩一口气,也不会死。 难怪之前沈清在木屋前看见他时,他的血都快要流干了,脉象竟然还在隐隐好转。 原来都是占了毕沧的便宜。 护心鳞可助赵珏尽快完成他的宏图大业,若紫微星真的落在了他的身上,想来这旧南楚三分的天下,很快便能一统了。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沈清取出黄符按照记忆里的咒文以朱砂书写,再于黄符周围设阵。 直至天光渐亮,沈清废了诸多朱砂与黄符这才将那符咒生成,她将黄符叠成了个金元宝的形状。 只要把这符交给赵珏,让他随身携带,沈清便能由黄符从赵珏的身上偷一点毕沧的护心鳞之力了。 做完这一切,沈清伸了个懒腰,再将那金元宝捏扁,侧眸看了一眼毕沧的方向道:“期待与你相见。” 毕沧抿嘴,他也很期待。 但只要想到这段时间他们都要跟着赵珏,毕沧的心里仍然不爽。 那人看沈清的眼神并不单纯,让他想挖掉那双眼睛。 第117章 人皮画卷 沈清正打算去找赵珏,再私下将这金元宝的黄符交给他,借口都找好了,就说这是治伤用的,让他随身携带。 结果她还没去找赵珏,赵珏便主动找到客栈来了。 他换了一身靛蓝的衣裳,看上去比前几日和沈清一路过来时的打扮要精神许多。 这几天沈清面对他除却他那张周正的相貌之外,他那破落的衣衫怎么看都像是逃难的,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眼下的赵珏当真有几分水头寨当家的姿态。 人来时带着一阵风,见到沈清又愣了愣,赵珏沉着脸对沈清道:“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沈清心想,这一步借得好! 客栈柴房的小院前堆着许多杂草,高高的草堆正好挡住了两道身影,赵珏神色有些严肃:“昨夜收到消息,渝州百荣城似乎有妖物作祟,一夜杀了一百六十八人,渝州乃我水头寨势力范围,突然出此诡异之事,我必须得亲自前去调查。” 沈清嗯嗯,心想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呢。 她顺势从袖子里取出了金元宝形状的黄符,将其交给赵珏道:“这是我所绘防身之符,赵公子既然说那百荣城中有妖,便将此符随身携带,可辟妖物,防邪祟。” 赵珏本想和沈清说他要离开一趟,解释清楚了就要道别的,却没想到话还没完全说完,就收到了对方赠予的一张护身符。 他说不清此刻什么感受,只觉得方才在见到沈清第一眼便紊乱的心跳,眼下跳得更为有力,咚咚撞击着胸腔,让他忍不住朝眼前女子多看几眼。 赵珏有些犹豫,因世道受道法所累,其实他也不太看得起术士,可沈清确有真本事。加上昨夜她笑着对他说,他那些如同痴人说梦的向往终有一日会实现,便难免对她亲近且信任了几分。 那道符,赵珏终究是收下了。 他捏着一小块金元宝,觉得这符叠得可爱,又小心翼翼将其放在贴着心口的地方,红着脸道了句谢。 沈清摆了摆手,只要他收下符就行。 随后又问:“我们何时动身啊?” “我、我们?”赵珏不解。 沈清点头:“对啊,我跟你一起去。” 赵珏愣了愣,连忙摇头:“不可不可,听说那妖怪厉害得很,沈姑娘过去恐怕会有危险,还是留在水头……” “正因为有邪祟,我才更要去看看了。”沈清早已为自己找好了理由:“况且赵公子忘记我是谁了?仙人之徒,专克妖怪。” 赵珏:“……” 这倒也是。 沈清好不容易画出来的符,才放在赵珏的身上,还一点儿作用都没起,总不能就让他一个人去百荣城,那符不就白画了? 况且她也有些许好奇,什么妖能一夜杀了一百多人,便是不为跟着赵珏蹭他身上护心鳞的龙神之气,沈清也得为了那些枉死的百姓去看一眼。 她或许没那么大的本事对付妖,但毕沧可以。 渝州临近繁州,与贺州相邻,三州形成三角。 繁州在北,贺州在东,渝州靠南,而渝州与繁州的边关直面鹿国,也是原来南楚的地界。 一场夏雨浇灭了暑气,越靠近北面气候转变得越快,雨停后不过短短几日便似入了秋般,就连风都透着些许凉意。 因渝州位处西北方,一面朝鹿国,一面朝繁州,百荣城虽属于南方势力,却也鱼龙混杂,频生事端。 在渝州,有繁州的人,有贺州的人,也可能混入一些原南楚,后鹿人的细作。 因渝州突然传出有害人性命的妖,水头寨的名声也在这时略不做好。 前往渝州这一路上,沈清听赵珏说,他们水头镇里的人,原本多是良民。因世道乱,被迫无奈,有能力有本事的人组织了队伍,为躲避官兵剥削,上山成了水头山的匪。 因前身为民,虽得了匪名,他们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多是打劫那些富商与贪官,搜刮下来的东西也仅够他们水头山里的人温饱。 后来救济的人越多,水头山匪的名声就越大,附近的百姓反而更愿意投靠他们,至少他们不烧杀掠夺。 有一年南楚又换了新帝登基,那皇帝要收拢繁州的兵权,奈何繁州早已变了天下。 原先死去的那个皇帝只知安生度日,王家军并未打算与其对抗,新帝一来便要收了兵权,叫王家军起了逆反心,立刻便派兵与南楚新帝那边打了起来。 两方战火一起,反倒显得南方南宁平静。 多处难民其投奔南方,又听说这边有个颇得民心的水头山寨,也有那从前读过书,有几分头脑之人,入山寨出点子,渐渐将水头山寨的名声放了出去。 不论是王家军那头,还是南楚那头,那个时候都想拉拢南方水头山寨。 二十多年前大旱期间内,南楚不知行了多少恶行,甚至有的王孙贵胄以吸人血为乐,说能尝出血中的甘甜,这也都是某个术士提出的长生不老之法。渐渐的那些道观被百姓不知打砸了多少,道士也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妖人。 赵珏是原先成立水头寨第一任匪头的孩子,他自幼便与寨中军师学习,识文断字。 后来天降甘霖,大地重新复苏生机,那些蠢蠢欲动浮上表面,经王家军挑拨南楚与水头寨的关系,反而导致赵珏父亲之死,他就变成了水头寨的寨主。 彼时赵珏年幼,但一直记着这个仇,前段时间被他找到了机会,便伺机砍下了昏君的头颅。 后来他被皇宫卫军追杀,一路逃窜,九死一生,遇见了沈清。 赵珏将自己的来历说得清清楚楚,其实也是想试探沈清她是真的从仙山上而来不问世事的仙子,还是哪一方安排在他身边的奸细? 但显然他的这番剖白做无用功,因为沈清只把他的过去当个故事去听,甚至还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扫了他好几眼。 赵珏说的话是真,但他一定有所隐瞒。 至少沈清让他帮忙去找的那护心鳞的下落,他就没有说出来。 自然,沈清也知道这种能叫人不死的法宝,若赵珏大咧咧地对她透露,他也没那个脑子配当水头寨的寨主了。 那些关于他的过往,三句真,一句假,沈清可不就是把它当故事听了。 “依你这么说,你们水头寨反而是更为百姓着想,更得民心的帮派了?”沈清骑在马上,眺望隐约入秋后暗黄的远方。 赵珏的言语中自然也有美化水头寨的用意,说一千道一万,他们毕竟是民成匪,有从匪组织成帮,活到现在的,哪个人手上没沾血。 赵珏沉声道:“我不敢说王家军那边对他们领地的百姓如何,但南楚的狗皇帝早该死了,我杀他,是替天行道。” “嗯,做得不错。” 赵珏一愣,朝沈清投去古怪的一眼,他真的猜不透这个女子究竟在想什么。 到达渝州百荣城后,很快便有人前来接应赵珏。 来者是百荣城的管事,姓蒋。 在赵珏飞鸽传书他会亲自前来调查妖杀人一案时蒋管事便翘首以待,结果看见赵珏带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一并前来,便摸不懂这是什么路数。 天还没黑,沈清和赵珏虽一路奔波,却也没打算休息,而是先去闹妖的现场看看。 蒋管事看了看沈清,又看了看赵珏,见赵珏点头后,便前头带路。 从妖杀人,到沈清到达百荣城,前后不超过五天。 眼下百荣城提早入秋,天气并不太热,尸体也还放得住,但也抵不住生霉,有些尸体变了味儿,停尸的地方便连看守的人也没几个。 蒋管事一边领路,一边说起怪事。 “那天万花楼有个卖宝的活动,还请了新的歌女舞姬,好些人都被吸引了去。这种场合本就鱼龙混杂,各种人都有,人一多,盘查起来难免有了疏漏,也不谁人放了几个怪人进去,他们一来便挂出了一副画卷说要卖画。” “若是一般的画,自然轮不到入万花楼卖宝,可那画上的女子竟然是活的一样,能在纸上翩跹起舞,宛如仙女降世,甚至……甚至还从画里走出来了!” 蒋管事说起这话,谨慎地朝赵珏看去。 如今人人都在打杀道士,不信这世间有真神明,他这话说出来,难免会被人说成弄虚作假,怪力乱神。 见赵珏没有责备的意思,蒋管事才继续道:“赵爷,小人亲眼见到了那幅画,那幅画里共有十一名女子,环肥燕瘦各不相同,一个个从画里跳了出来。” “有人说看见了仙女,而那画中的女子竟然主动为客人斟酒,听那日活下来的人说她们的身上都有一股奇异的香,饮了她们的酒,便能看到九霄云界。再后来,那些仙女便化成了豺狼虎豹,忽而咬上了人的脖子,而那些饮酒的客人都仿佛沉醉于梦中,被她们吸干了血也不知痛。” 赵珏与沈清听着,一路沉默,听到这儿,赵珏便问:“当日还有活口?” “有的有的,小人在外头也看了几眼,虽未看见豺狼虎豹,但那些人的死状过于惨烈。”蒋管事道:“当时的活口离画都有些远,有人死了之后便立刻哄散逃开,可当时万花楼中人太多,便是逃也仍有一大片人死在那儿了。” 赵珏又问:“尸体在哪儿?” 蒋管事道:“就在万花楼,我们什么也不敢动,尸体也放在万花楼的好几间屋子里。” 眼见着万花楼就到了。 渝州混杂,接纳各方来客,万花楼是渝州较为有名的青楼之一。 这里每过一段时间便有个卖宝的活动,是那鹿国人,或王家军麾下,又或南楚那头……各地人从各地带来的罕见之物,急筹银钱的,便可在这里买卖。 万花楼内只有两人看守,沈清一踏进门便能闻到酸臭的味道,倒在地上的吃食酒水蒋管事全都没敢动,混杂的味道逼得人直想作呕。 除此之外,她还嗅到了一股妖气,这里果然曾闹过妖。 就连赵珏也忍不住蹙眉,却见沈清跟个没事人一样,目光从下扫至上,晃着袖子往那舞姬跳舞的台子上走去。 当日卖宝的画还挂在此处,只是画上已然没有蒋管事所说的仙子。 赵珏继续问话。 沈清走到了那幅画跟前,手指抹了一下画纸,指尖发烫,她又比了个结印贴在画上,察觉到什么,又连忙将手收了回来。 她搓了搓手臂,险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毕沧察觉到沈清的不适,便释放自己的妖气笼罩住她四周,就连那些腐烂的恶臭味都被驱散了许多,沈清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她皱眉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盯着那画框周围的花纹,与其说是花纹,倒不如说是咒文。 只是这咒文的字迹,沈清总觉得自己似曾相识。 那头赵珏已经跟着蒋管事一起去看尸体。 尸体未动,从那些人的穿衣打扮上来看也看不出隶属哪一方的,不过赵珏让蒋管事扒了人的外衣,发现里头大部分都是鹿国人——因为鹿国人会在身上纹信奉的神兽图腾。 “是他,就是他卖那幅画的!” 一人指着死了许久的尸体大喊,又喃喃道:“他竟然是鹿国人,是不是他们鹿国学了什么控制妖人的法术,故意做出这一出,就是为了要害我们?” 蒋管事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噤声。 赵珏从停尸的房间里出来,见沈清站在画前隔了一段距离,她纤细的手指指尖泛着一点暗淡的光,隔空在那张画上绘着什么。不一会儿便有一只朦胧的小兔子从画中跳了出来,浮在空中围绕着沈清跳了两圈再化作烟雾。 蒋管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再出声:“赵爷,那、那姑娘……” 赵珏打断了他的话:“把里面的死人埋了,这么多鹿国人出现在渝州不是好事,近日边关需得做足准备。” 蒋管事见赵珏这般严肃,连忙把沈清方才画出一只活兔子的事抛出脑后。 “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蒋管事走后,赵珏便到了沈清的身后,而对方完全沉浸在研究那幅空白的画卷中,丝毫未察觉他的靠近。 赵珏回想起方才那宛如幻觉的一只小兔子,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朝沈清走去。 此刻他就站在沈清的右侧,左心房挨着她最近,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其实轻易便能听见他总是不受控的紊乱的心跳声。 这心跳声叫赵珏有些无所适从,便问:“你、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沈清的确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而她方才也实践出结果了。 赵珏问,她便答:“这画纸是人皮做的。” 赵珏方才还有些旖旎的心思,此刻立刻灰飞烟灭,他震惊地朝那卷展开的画卷看去,得知这画纸是人皮所制,连忙大退一步。 沈清还饶有兴趣地教他:“你看着卷轴上的纹路,其实是咒文,设幻象所用的。画纸上残存妖气,而那些人又说美女化成了豺狼虎豹,极有可能制造这卷画皮的妖是个兽妖,且极其擅长蛊惑人心的妖术。” 赵珏没想过沈清竟真的能帮他调查万花楼闹妖一案,她不过才来了一刻,也不过是看了一张空白的画卷,竟然能找到这么多线索。 “那、什么妖擅长蛊惑人心?” 沈清掰着手指头:“狐、狸、猫、鼠、貂一类……” 还没说完,沈清突然啊了一声,她扭头朝左侧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字迹眼熟?我在看到的第一眼时便觉似曾相识,如此一排列可能的妖,竟想通了关键!” 赵珏站在沈清的右后方,见她对着左方问话,一时间浑身鸡皮疙瘩纷纷竖起。 没有人回应她,他没听到任何声音。 沈清宛如自言自语:“对了对了,就是她,这么相似的字迹,又是妖,也只可能是她。” 赵珏:“……” 沈姑娘果然很怪! 十分怪! 第117章 人皮画卷 沈清正打算去找赵珏,再私下将这金元宝的黄符交给他,借口都找好了,就说这是治伤用的,让他随身携带。 结果她还没去找赵珏,赵珏便主动找到客栈来了。 他换了一身靛蓝的衣裳,看上去比前几日和沈清一路过来时的打扮要精神许多。 这几天沈清面对他除却他那张周正的相貌之外,他那破落的衣衫怎么看都像是逃难的,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眼下的赵珏当真有几分水头寨当家的姿态。 人来时带着一阵风,见到沈清又愣了愣,赵珏沉着脸对沈清道:“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沈清心想,这一步借得好! 客栈柴房的小院前堆着许多杂草,高高的草堆正好挡住了两道身影,赵珏神色有些严肃:“昨夜收到消息,渝州百荣城似乎有妖物作祟,一夜杀了一百六十八人,渝州乃我水头寨势力范围,突然出此诡异之事,我必须得亲自前去调查。” 沈清嗯嗯,心想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呢。 她顺势从袖子里取出了金元宝形状的黄符,将其交给赵珏道:“这是我所绘防身之符,赵公子既然说那百荣城中有妖,便将此符随身携带,可辟妖物,防邪祟。” 赵珏本想和沈清说他要离开一趟,解释清楚了就要道别的,却没想到话还没完全说完,就收到了对方赠予的一张护身符。 他说不清此刻什么感受,只觉得方才在见到沈清第一眼便紊乱的心跳,眼下跳得更为有力,咚咚撞击着胸腔,让他忍不住朝眼前女子多看几眼。 赵珏有些犹豫,因世道受道法所累,其实他也不太看得起术士,可沈清确有真本事。加上昨夜她笑着对他说,他那些如同痴人说梦的向往终有一日会实现,便难免对她亲近且信任了几分。 那道符,赵珏终究是收下了。 他捏着一小块金元宝,觉得这符叠得可爱,又小心翼翼将其放在贴着心口的地方,红着脸道了句谢。 沈清摆了摆手,只要他收下符就行。 随后又问:“我们何时动身啊?” “我、我们?”赵珏不解。 沈清点头:“对啊,我跟你一起去。” 赵珏愣了愣,连忙摇头:“不可不可,听说那妖怪厉害得很,沈姑娘过去恐怕会有危险,还是留在水头……” “正因为有邪祟,我才更要去看看了。”沈清早已为自己找好了理由:“况且赵公子忘记我是谁了?仙人之徒,专克妖怪。” 赵珏:“……” 这倒也是。 沈清好不容易画出来的符,才放在赵珏的身上,还一点儿作用都没起,总不能就让他一个人去百荣城,那符不就白画了? 况且她也有些许好奇,什么妖能一夜杀了一百多人,便是不为跟着赵珏蹭他身上护心鳞的龙神之气,沈清也得为了那些枉死的百姓去看一眼。 她或许没那么大的本事对付妖,但毕沧可以。 渝州临近繁州,与贺州相邻,三州形成三角。 繁州在北,贺州在东,渝州靠南,而渝州与繁州的边关直面鹿国,也是原来南楚的地界。 一场夏雨浇灭了暑气,越靠近北面气候转变得越快,雨停后不过短短几日便似入了秋般,就连风都透着些许凉意。 因渝州位处西北方,一面朝鹿国,一面朝繁州,百荣城虽属于南方势力,却也鱼龙混杂,频生事端。 在渝州,有繁州的人,有贺州的人,也可能混入一些原南楚,后鹿人的细作。 因渝州突然传出有害人性命的妖,水头寨的名声也在这时略不做好。 前往渝州这一路上,沈清听赵珏说,他们水头镇里的人,原本多是良民。因世道乱,被迫无奈,有能力有本事的人组织了队伍,为躲避官兵剥削,上山成了水头山的匪。 因前身为民,虽得了匪名,他们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多是打劫那些富商与贪官,搜刮下来的东西也仅够他们水头山里的人温饱。 后来救济的人越多,水头山匪的名声就越大,附近的百姓反而更愿意投靠他们,至少他们不烧杀掠夺。 有一年南楚又换了新帝登基,那皇帝要收拢繁州的兵权,奈何繁州早已变了天下。 原先死去的那个皇帝只知安生度日,王家军并未打算与其对抗,新帝一来便要收了兵权,叫王家军起了逆反心,立刻便派兵与南楚新帝那边打了起来。 两方战火一起,反倒显得南方南宁平静。 多处难民其投奔南方,又听说这边有个颇得民心的水头山寨,也有那从前读过书,有几分头脑之人,入山寨出点子,渐渐将水头山寨的名声放了出去。 不论是王家军那头,还是南楚那头,那个时候都想拉拢南方水头山寨。 二十多年前大旱期间内,南楚不知行了多少恶行,甚至有的王孙贵胄以吸人血为乐,说能尝出血中的甘甜,这也都是某个术士提出的长生不老之法。渐渐的那些道观被百姓不知打砸了多少,道士也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妖人。 赵珏是原先成立水头寨第一任匪头的孩子,他自幼便与寨中军师学习,识文断字。 后来天降甘霖,大地重新复苏生机,那些蠢蠢欲动浮上表面,经王家军挑拨南楚与水头寨的关系,反而导致赵珏父亲之死,他就变成了水头寨的寨主。 彼时赵珏年幼,但一直记着这个仇,前段时间被他找到了机会,便伺机砍下了昏君的头颅。 后来他被皇宫卫军追杀,一路逃窜,九死一生,遇见了沈清。 赵珏将自己的来历说得清清楚楚,其实也是想试探沈清她是真的从仙山上而来不问世事的仙子,还是哪一方安排在他身边的奸细? 但显然他的这番剖白做无用功,因为沈清只把他的过去当个故事去听,甚至还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扫了他好几眼。 赵珏说的话是真,但他一定有所隐瞒。 至少沈清让他帮忙去找的那护心鳞的下落,他就没有说出来。 自然,沈清也知道这种能叫人不死的法宝,若赵珏大咧咧地对她透露,他也没那个脑子配当水头寨的寨主了。 那些关于他的过往,三句真,一句假,沈清可不就是把它当故事听了。 “依你这么说,你们水头寨反而是更为百姓着想,更得民心的帮派了?”沈清骑在马上,眺望隐约入秋后暗黄的远方。 赵珏的言语中自然也有美化水头寨的用意,说一千道一万,他们毕竟是民成匪,有从匪组织成帮,活到现在的,哪个人手上没沾血。 赵珏沉声道:“我不敢说王家军那边对他们领地的百姓如何,但南楚的狗皇帝早该死了,我杀他,是替天行道。” “嗯,做得不错。” 赵珏一愣,朝沈清投去古怪的一眼,他真的猜不透这个女子究竟在想什么。 到达渝州百荣城后,很快便有人前来接应赵珏。 来者是百荣城的管事,姓蒋。 在赵珏飞鸽传书他会亲自前来调查妖杀人一案时蒋管事便翘首以待,结果看见赵珏带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一并前来,便摸不懂这是什么路数。 天还没黑,沈清和赵珏虽一路奔波,却也没打算休息,而是先去闹妖的现场看看。 蒋管事看了看沈清,又看了看赵珏,见赵珏点头后,便前头带路。 从妖杀人,到沈清到达百荣城,前后不超过五天。 眼下百荣城提早入秋,天气并不太热,尸体也还放得住,但也抵不住生霉,有些尸体变了味儿,停尸的地方便连看守的人也没几个。 蒋管事一边领路,一边说起怪事。 “那天万花楼有个卖宝的活动,还请了新的歌女舞姬,好些人都被吸引了去。这种场合本就鱼龙混杂,各种人都有,人一多,盘查起来难免有了疏漏,也不谁人放了几个怪人进去,他们一来便挂出了一副画卷说要卖画。” “若是一般的画,自然轮不到入万花楼卖宝,可那画上的女子竟然是活的一样,能在纸上翩跹起舞,宛如仙女降世,甚至……甚至还从画里走出来了!” 蒋管事说起这话,谨慎地朝赵珏看去。 如今人人都在打杀道士,不信这世间有真神明,他这话说出来,难免会被人说成弄虚作假,怪力乱神。 见赵珏没有责备的意思,蒋管事才继续道:“赵爷,小人亲眼见到了那幅画,那幅画里共有十一名女子,环肥燕瘦各不相同,一个个从画里跳了出来。” “有人说看见了仙女,而那画中的女子竟然主动为客人斟酒,听那日活下来的人说她们的身上都有一股奇异的香,饮了她们的酒,便能看到九霄云界。再后来,那些仙女便化成了豺狼虎豹,忽而咬上了人的脖子,而那些饮酒的客人都仿佛沉醉于梦中,被她们吸干了血也不知痛。” 赵珏与沈清听着,一路沉默,听到这儿,赵珏便问:“当日还有活口?” “有的有的,小人在外头也看了几眼,虽未看见豺狼虎豹,但那些人的死状过于惨烈。”蒋管事道:“当时的活口离画都有些远,有人死了之后便立刻哄散逃开,可当时万花楼中人太多,便是逃也仍有一大片人死在那儿了。” 赵珏又问:“尸体在哪儿?” 蒋管事道:“就在万花楼,我们什么也不敢动,尸体也放在万花楼的好几间屋子里。” 眼见着万花楼就到了。 渝州混杂,接纳各方来客,万花楼是渝州较为有名的青楼之一。 这里每过一段时间便有个卖宝的活动,是那鹿国人,或王家军麾下,又或南楚那头……各地人从各地带来的罕见之物,急筹银钱的,便可在这里买卖。 万花楼内只有两人看守,沈清一踏进门便能闻到酸臭的味道,倒在地上的吃食酒水蒋管事全都没敢动,混杂的味道逼得人直想作呕。 除此之外,她还嗅到了一股妖气,这里果然曾闹过妖。 就连赵珏也忍不住蹙眉,却见沈清跟个没事人一样,目光从下扫至上,晃着袖子往那舞姬跳舞的台子上走去。 当日卖宝的画还挂在此处,只是画上已然没有蒋管事所说的仙子。 赵珏继续问话。 沈清走到了那幅画跟前,手指抹了一下画纸,指尖发烫,她又比了个结印贴在画上,察觉到什么,又连忙将手收了回来。 她搓了搓手臂,险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毕沧察觉到沈清的不适,便释放自己的妖气笼罩住她四周,就连那些腐烂的恶臭味都被驱散了许多,沈清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她皱眉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盯着那画框周围的花纹,与其说是花纹,倒不如说是咒文。 只是这咒文的字迹,沈清总觉得自己似曾相识。 那头赵珏已经跟着蒋管事一起去看尸体。 尸体未动,从那些人的穿衣打扮上来看也看不出隶属哪一方的,不过赵珏让蒋管事扒了人的外衣,发现里头大部分都是鹿国人——因为鹿国人会在身上纹信奉的神兽图腾。 “是他,就是他卖那幅画的!” 一人指着死了许久的尸体大喊,又喃喃道:“他竟然是鹿国人,是不是他们鹿国学了什么控制妖人的法术,故意做出这一出,就是为了要害我们?” 蒋管事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噤声。 赵珏从停尸的房间里出来,见沈清站在画前隔了一段距离,她纤细的手指指尖泛着一点暗淡的光,隔空在那张画上绘着什么。不一会儿便有一只朦胧的小兔子从画中跳了出来,浮在空中围绕着沈清跳了两圈再化作烟雾。 蒋管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再出声:“赵爷,那、那姑娘……” 赵珏打断了他的话:“把里面的死人埋了,这么多鹿国人出现在渝州不是好事,近日边关需得做足准备。” 蒋管事见赵珏这般严肃,连忙把沈清方才画出一只活兔子的事抛出脑后。 “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蒋管事走后,赵珏便到了沈清的身后,而对方完全沉浸在研究那幅空白的画卷中,丝毫未察觉他的靠近。 赵珏回想起方才那宛如幻觉的一只小兔子,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朝沈清走去。 此刻他就站在沈清的右侧,左心房挨着她最近,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其实轻易便能听见他总是不受控的紊乱的心跳声。 这心跳声叫赵珏有些无所适从,便问:“你、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沈清的确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而她方才也实践出结果了。 赵珏问,她便答:“这画纸是人皮做的。” 赵珏方才还有些旖旎的心思,此刻立刻灰飞烟灭,他震惊地朝那卷展开的画卷看去,得知这画纸是人皮所制,连忙大退一步。 沈清还饶有兴趣地教他:“你看着卷轴上的纹路,其实是咒文,设幻象所用的。画纸上残存妖气,而那些人又说美女化成了豺狼虎豹,极有可能制造这卷画皮的妖是个兽妖,且极其擅长蛊惑人心的妖术。” 赵珏没想过沈清竟真的能帮他调查万花楼闹妖一案,她不过才来了一刻,也不过是看了一张空白的画卷,竟然能找到这么多线索。 “那、什么妖擅长蛊惑人心?” 沈清掰着手指头:“狐、狸、猫、鼠、貂一类……” 还没说完,沈清突然啊了一声,她扭头朝左侧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字迹眼熟?我在看到的第一眼时便觉似曾相识,如此一排列可能的妖,竟想通了关键!” 赵珏站在沈清的右后方,见她对着左方问话,一时间浑身鸡皮疙瘩纷纷竖起。 没有人回应她,他没听到任何声音。 沈清宛如自言自语:“对了对了,就是她,这么相似的字迹,又是妖,也只可能是她。” 赵珏:“……” 沈姑娘果然很怪! 十分怪! 第118章 再见宁栀 从万花楼里出来,天彻底黑了。 沈清在画卷前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还时不时抬手扯一把空气的画面,着实在赵珏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震撼。 其实自从与沈清相识之后一路走来,他已经见过好些回她喃喃自语的古怪行径了,眼下想起,总觉得好似她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个人,而她是在对他看不见的事物侃侃而谈。 万花楼里,赵珏心中有惧,没敢打扰,如今出了万花楼,他才有胆子鼓起勇气问道:“沈姑娘有那个妖的头绪了?” 沈清点了点头:“说起来,我还认得她呢。” 赵珏大惊:“你认得那个妖?!你、你不是说你才入世,才从山上下来吗?” 沈清点头:“我是对现世不太了解,因为我先前被困山界二十六年,后来又在桂蔚山上待了二十三年,算起来我有近五十年没真正出现在人前了,但这个妖,是我在五十年前认得的。” 沈清解释道:“我曾与你说过,旧南楚的妖道明光国师为我所杀,但明光国师之下余党众多,恐怕有不少趁乱逃走了,方才我在那幅画卷卷轴上看见的咒文便有些类似明光国师的字迹。” “难道明光国师还没死?!” “不,我可以确定,他死得透透的。” 那妖道若是死在沈清的手里,她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又死遁了,可他的魂魄是被毕沧给撕碎的,那就绝无生还的可能。 沈清之所以能认出那卷轴上的字迹与明光国师相似,还是因为毕沧与她的字迹一样。 毕沧的字是她教的,而那只妖曾说过她是为明光国师所救,也是跟在明光国师身后学道,心生爱慕,自然会不自觉地模仿心爱之人,乃至于明光国师的字迹也被她学去了几分。 旧南楚的皇帝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个时候渝州闹出了妖闻,还一夜之间杀了上百人,这对水头寨的名声极为不利。 要知道旧南楚当年会败险些亡国,就是因为听信了妖道的谗言,如今南楚境内不论三方势力中的哪一地的百姓,都对这些仙道妖邪极为痛恨,而水头寨原先在这三足鼎立的势力之中名声最好,眼下也要开始发臭了。 挑起乱象,必是有所作为。 “带来那幅画卷的,可是鹿国人?” 沈清问完,见赵珏惊愣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接下来的问题,便是沈清不把那些暗藏的危机分析给他听,他也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可以帮你。”沈清道:“我去揪出那只妖。” 如若是鹿国人带来了那幅画,而那幅画又是那只妖所为,沈清便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对方了。 说到底,这些人的死也与沈清有几分关系。 因为当初她以为对方死了,才放任对方在京城外自生自灭,可事实上那只狸猫妖不但没死,还在五十年后的今天害了这么多人。 此举是为再度挑起两国战争,沈清不能让她得逞,因为战争一起,受难的永远都是百姓。 只是有些可惜,那张符在赵珏的身上才放了几日,她还没能看见毕沧呢。 赵珏见沈清一直盯着自己看,目光偶尔还扫到他的心口位置,总为她而跳动的心又一次乱了方寸,他呼吸一窒,犹豫了会儿道:“我与沈姑娘一起去。” “啊?”沈清道:“我要去鹿国,你也去?” 赵珏点头:“我猜到了你是要去鹿国的,鹿国人用这么肮脏的手段陷我水头寨于不义,甚至与妖为伍,死的绝大部分还是我渝州的百姓,我不能不作为。” 沈清有些纠结了,毕竟赵珏若跟着她,那毕沧就又能偷一点他身体里护心鳞的神龙之力了! 但赵珏身为水头寨的寨主,真身涉敌营,绝对步步危机。 “可是那个妖……会杀人哦。” 赵珏闻言抿嘴一笑道:“没关系,我的身上有沈姑娘赠的护身符,一定不会有事的。” 沈清:“……” 赵珏突然打了个抖,总觉得今夜的风骤然寒冷,像是突然入了冬般。 沈清耸了耸鼻子,嗯,是毕沧妖气的味道。 转身时,沈清道了句:“好酸啊。” 她的声音很低,赵珏很难捕捉到,但看向背对着自己离开的身影,又见她侧眸朝着身侧一处微笑。 如若她的身边真的有一个人,那她抬头的那个角度便可得知,她身边那看不见的人一定是个男子,还是个身量很高的男子。 一丝异样划过心间,赵珏深吸一口气,嗅不到酸味,可满腔都是酸涩的。 绮昀山位于阳州,而今的阳州早已是鹿国地界,且原先阳州的旧南楚百姓,也渐渐适应了鹿国的生活,至少在鹿国没有那些皇帝要炼丹而剥削百姓的事迹发生。 只要有手有脚不懒惰的人,总能养家糊口挣一口饭钱。 沾了前几日在万花楼献画的鹿国人的光,赵珏只要稍微动些手脚,就可以借着那几个死掉的鹿国人的名义通过鹿国边关的排查,入而今的鹿国境。 拦路关卡的人一听赵珏是那群送画的鹿国人之一,侥幸活着回来的,便有人一路安排妥当,直将他与沈清往阳州境内送去,还多说了一句,将军夫人等待久矣。 有人送马,有人送银,还有人前后成队护着他们一路。 万花楼中闹妖之事传得虽多,可毕竟没有亲眼所见之人提起的要详细。送画一事本就是鹿国放出来的一个钩子,如今钩子上究竟钓到了什么样的鱼,总得有人回话。 一路七日的路程,少了盘查快马加鞭五日也到了。 沈清听周围人说了好几次将军夫人,便问赵珏,他们口中的将军夫人是谁。 赵珏道:“不知你可听过胡勒?” 沈清点头:“鹿国的百战王,他竟然还活着?!” 赵珏嗯了声,低声道:“他今年八十了,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如他这样经常上战场受伤之人,很少有能活过五十的,可他八十了也依旧健朗,据说,都与他如今的夫人有关。” 赵珏解释:“这些人口中的将军夫人说的便是他娶的续弦,听人说她长得极为貌美动人,还很聪明。胡勒算有勇有谋,但也只在行军打仗上,鹿国朝堂也不稳,五十年前与南楚休战也是因为内乱才停手。他功高盖主,不是如今鹿王最信任的人,可他的夫人却与王后交好,长袖善舞,维持了他在官场上的体面。” “除此之外。”赵珏低嗤了声:“鹿国人都说将军夫人是仙女下凡,所以胡勒才能活到至今,因为他越长寿,此类说法便传得越广。” 沈清问:“所以这些人都很信任他的夫人?” 赵珏顿了顿,又发出一声冷笑:“我倒是觉得,不像是信任,更像是信奉。” 沈清握着缰绳的手一紧,眼看入阳州关,前来迎接的人变得更多,她与赵珏便没再低声交谈了。 阳州毕竟曾是南楚属地,这里的人也都是南楚的人,即便五十年来南楚人与鹿国人结亲生子,却也没有那么快便改变阳州本土人文相貌。 沈清和赵珏除却容颜上有几分优势之外,似乎与他们长得也没什么不同。 这里的人说话还是保持了旧南楚的语言,直言将军夫人要见从渝州侥幸回来的两个人,领他们前去回话。 一入大门,沈清的目光便扫过这新盖起来的院落,瞧着院落上的砖瓦,庭院的建设,湖石的摆访与林木盆栽,收回目光,再定了定神,手指绕着坤灵镯把玩。 她与赵珏二人到了一间堂内,领路的人让他们在这里等着,没一会儿赵珏便紧绷着身体道:“有埋伏。” “唔。”沈清点头:“有妖气。” 她的脸色有些冷,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两道屏风之后的珠帘旁。 沈清忽而冷笑:“许久不见啊……宁栀。” 珠帘微动,站在帘子后的女人本想转身离开,可看见沈清身边的男子后又一怔,还是扶着屏风走了出来。 对于在这里见到宁栀,沈清倒是早有准备了。 如今的宁栀已经是鹿国人的打扮,她盘着头发,容貌与过往无异,只是胭脂水粉抹得厚重了些,身上熏了些香,隐隐盖住了妖气。 宁栀没坐在主位上,面对沈清,她也摆不出女主人的架子,只是有些不解为何她见到沈清有惊惧,可沈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宁栀道:“你一点也不惊讶。” 沈清嗯了一声:“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闻言,宁栀浑身发颤,当日濒死的恐惧似乎又重新笼罩在她身上。 沈清道:“你与夙遥算是师出同门,画咒的字迹也大差不差,我能猜到你还活着并不难。” 宁栀对朝堂之事熟悉,是因为她曾接触过王孙贵胄或达官显赫,院子布置的与往日繁州京城的风格相近,是因为她曾在京城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还能让胡勒活到八十岁……那与夙遥当初炼就长生不老丹,用妖邪法术延长人的寿命又有何不同? 沈清当初和毕沧并未亲手杀了宁栀,只因当时毕沧已然重伤了她,她妖丹彻底碎裂,本就活不长久,彼时沈清赶回京城皇宫,便没管宁栀。 她还以为宁栀死定了,却没想到她竟有办法活下来。 “若不留个保命之法,我又怎敢引你们离京。” 宁栀说完这话,难免想起夙遥,她脸色冷了冷:“当年我虽保下了性命,可也精力耗尽,奔走千里在雪地里险些冻死,是将军把我救起的。” 宁栀道:“将军之事,便是我的事。我知道他是赵珏,水头寨的当家,只要他一死,水头寨不足为惧,那整个南楚也如一盘散沙,王家军和那个死了皇帝的破落之地,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宁栀对沈清道:“我没打算与你为敌,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我的目标只有他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赵珏身上。 所以她放下饵,本想引南楚内乱,一旦杀伤够大,势必会被赵珏重视,她放出去的鹿国人本就是死士,不会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故而在听说有人利用那几个鹿人的身份来到鹿国境内,宁栀便知道来者一定不简单。 她听说过赵珏,也知赵珏大致相貌,在人一入阳州听下人报来,宁栀便确定了赵珏的身份,才在院子里设下埋伏。 沈清的出现,是个意外。 宁栀道:“沈姑娘,我见你如今也与过去大不相同了,恐怕御不动几张符,你我若大打出手,你占不到便宜的……不如你就此离开,我当没见过你,他留下,人间事,交由人来平。” 沈清闻言,嗤笑出声:“你拿着人皮画卷杀了一百多条人命,却说人间世让人来平,不觉得可笑吗?” 宁栀见她强硬,笑了笑,又栩栩道来:“二十三年前,渝州城外曾有过一次浩劫降临,此浩劫仙道、妖道皆有所耳闻,传闻附近的居民听到了龙吟声……人间并未化作炼狱,而你如今又成了凡人之躯,孤身一人前来,可见当初守在你身边的那位替你挡下了死劫。” 沈清脸色一冷,宁栀继续道:“你们当初害我一命,杀了夙遥,我不与你为仇,夙遥之死是他走错了路,我也不怪你,可你如今若强行要挡在这个人身前,那我也只好痛下杀手了!” 堂内凉风灌入,两方沉寂片刻,沈清忽而一笑。 “那便试试。”她摆出无所畏惧的姿态,直视宁栀:“试试看,你若动我,毕沧会不会出现。” 见沈清这般自信笃定,宁栀又不太敢试了。 宁栀没打算与沈清为敌,她知道当初夙遥盗取的仙魂属于沈清,自然也知道她非寻常人。 即便站在眼前的女子已然是凡人之躯,可宁栀也没敢小觑她。即便她没有因为仙魂修成仙身,可她依旧是桂蔚山丹枫仙人的弟子。 宁栀不想与沈清斗,她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谋得利益。 可她又觉得自己大可以不必那么胆怯,如若沈清已然成了凡人,那煞神若还活着,必然不会让她孤身一人,更不可能放她与另一名年轻的男子单独行动。 思来想去,宁栀还是决意动手。 沈清不怕宁栀,毕竟毕沧就在坤灵镯中,更何况即便没有毕沧,她身上也还有丹枫仙人留下来的各种保命法器,安然护送她和赵珏离开还是不成问题的。 宁栀沉默着,眼神瞥向她埋在暗处的人,只等一声号令。 赵珏从头到尾都没出声,他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可他还是从沈清的口中,听到了个陌生的名字——毕沧。 他有种古怪的猜测,这个毕沧或许真的就在沈清的身边。 周围埋伏的人已然在悄然靠近,赵珏是习武之人,五感灵敏,立刻便察觉到不对之处。 沈清也反应过来,她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这狸猫妖,二十多年前就该收了。 若非如此,渝州百荣城的那些人也不至于在她挑拨的计谋之下枉死。 沈清的动作很快,她随手取出黄符扔在面前,指尖凌空绘上咒文再用力甩袖,咒文印在黄符上带着一股气劲朝宁栀飞了过去。 黄符贴身,宁栀没有内丹,立刻便被打伤了心口。 一声尖利刺耳的狸猫叫惊醒埋伏里的众人,连忙有人冲了出来将沈清和赵珏团团围住,来者各个蒙着湿漉漉的面巾,一股浓烈的迷香从四面吹入。 宁栀比了手印念了口诀才将黄符从身上撕下,饶是如此她也伤得不轻。若不是早年在仙山学过些道法,恐怕她也没法儿自救。 沈清见到迷香,她倒是可以封住五感不受影响,可赵珏在方才众人冲上来时便紧绷了身体大吸几口气,眼下头脑昏沉,已然浑身无力。 来的都是凡人,握的都是兵器。 沈清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宁栀。 宁栀已然受伤,但察觉到沈清没能继续追过来,便知道凡人之躯的沈清降妖斗法没有五十年前厉害了。 她扬声大喊:“先杀那个女的!她是妖!” 此话一出,原先重点攻向赵珏的人纷纷在一瞬间转了刀锋面朝沈清。 迎面而来的寒光闪过眼前晃了一下她的视线,沈清见到宁栀逃遁的姿态,也不管自己身上是否会挂伤,对这赵珏道:“你先离开!” 说完这话,她便从荷包中取出丹枫仙人送出的法器,再将法器丢入赵珏的怀中叮嘱他:“按下青玉,所思方向,它便能带你去!” 沈清打定主意今天要将宁栀拿下,哪怕杀了这些被宁栀安排在院子里的死士她也在所不惜,可要对付宁栀她如今的确不够格,但她还有毕沧。 唯一棘手的便是赵珏中了迷香,再不离开,恐成拖累。 将法器丢给赵珏,告诉他如何使用之后沈清就转身面对宁栀逃走的方向,没再看向赵珏。 她抚摸着手腕上的坤灵镯,对毕沧道。 “设界!摆阵!” 厅堂之上忽而汇聚出一道亮光,光芒闪过众人的眼,叫那些手执刀剑之人纷纷朝光芒的方向看去。 星芒矩阵从顶展开,一圈圈一层层落下如渐成的宝塔,只见宁栀离去的方向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她撞上屏障的刹那便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猫叫,再倒在宝塔矩阵之下。 第118章 再见宁栀 从万花楼里出来,天彻底黑了。 沈清在画卷前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还时不时抬手扯一把空气的画面,着实在赵珏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震撼。 其实自从与沈清相识之后一路走来,他已经见过好些回她喃喃自语的古怪行径了,眼下想起,总觉得好似她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个人,而她是在对他看不见的事物侃侃而谈。 万花楼里,赵珏心中有惧,没敢打扰,如今出了万花楼,他才有胆子鼓起勇气问道:“沈姑娘有那个妖的头绪了?” 沈清点了点头:“说起来,我还认得她呢。” 赵珏大惊:“你认得那个妖?!你、你不是说你才入世,才从山上下来吗?” 沈清点头:“我是对现世不太了解,因为我先前被困山界二十六年,后来又在桂蔚山上待了二十三年,算起来我有近五十年没真正出现在人前了,但这个妖,是我在五十年前认得的。” 沈清解释道:“我曾与你说过,旧南楚的妖道明光国师为我所杀,但明光国师之下余党众多,恐怕有不少趁乱逃走了,方才我在那幅画卷卷轴上看见的咒文便有些类似明光国师的字迹。” “难道明光国师还没死?!” “不,我可以确定,他死得透透的。” 那妖道若是死在沈清的手里,她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又死遁了,可他的魂魄是被毕沧给撕碎的,那就绝无生还的可能。 沈清之所以能认出那卷轴上的字迹与明光国师相似,还是因为毕沧与她的字迹一样。 毕沧的字是她教的,而那只妖曾说过她是为明光国师所救,也是跟在明光国师身后学道,心生爱慕,自然会不自觉地模仿心爱之人,乃至于明光国师的字迹也被她学去了几分。 旧南楚的皇帝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个时候渝州闹出了妖闻,还一夜之间杀了上百人,这对水头寨的名声极为不利。 要知道旧南楚当年会败险些亡国,就是因为听信了妖道的谗言,如今南楚境内不论三方势力中的哪一地的百姓,都对这些仙道妖邪极为痛恨,而水头寨原先在这三足鼎立的势力之中名声最好,眼下也要开始发臭了。 挑起乱象,必是有所作为。 “带来那幅画卷的,可是鹿国人?” 沈清问完,见赵珏惊愣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接下来的问题,便是沈清不把那些暗藏的危机分析给他听,他也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可以帮你。”沈清道:“我去揪出那只妖。” 如若是鹿国人带来了那幅画,而那幅画又是那只妖所为,沈清便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对方了。 说到底,这些人的死也与沈清有几分关系。 因为当初她以为对方死了,才放任对方在京城外自生自灭,可事实上那只狸猫妖不但没死,还在五十年后的今天害了这么多人。 此举是为再度挑起两国战争,沈清不能让她得逞,因为战争一起,受难的永远都是百姓。 只是有些可惜,那张符在赵珏的身上才放了几日,她还没能看见毕沧呢。 赵珏见沈清一直盯着自己看,目光偶尔还扫到他的心口位置,总为她而跳动的心又一次乱了方寸,他呼吸一窒,犹豫了会儿道:“我与沈姑娘一起去。” “啊?”沈清道:“我要去鹿国,你也去?” 赵珏点头:“我猜到了你是要去鹿国的,鹿国人用这么肮脏的手段陷我水头寨于不义,甚至与妖为伍,死的绝大部分还是我渝州的百姓,我不能不作为。” 沈清有些纠结了,毕竟赵珏若跟着她,那毕沧就又能偷一点他身体里护心鳞的神龙之力了! 但赵珏身为水头寨的寨主,真身涉敌营,绝对步步危机。 “可是那个妖……会杀人哦。” 赵珏闻言抿嘴一笑道:“没关系,我的身上有沈姑娘赠的护身符,一定不会有事的。” 沈清:“……” 赵珏突然打了个抖,总觉得今夜的风骤然寒冷,像是突然入了冬般。 沈清耸了耸鼻子,嗯,是毕沧妖气的味道。 转身时,沈清道了句:“好酸啊。” 她的声音很低,赵珏很难捕捉到,但看向背对着自己离开的身影,又见她侧眸朝着身侧一处微笑。 如若她的身边真的有一个人,那她抬头的那个角度便可得知,她身边那看不见的人一定是个男子,还是个身量很高的男子。 一丝异样划过心间,赵珏深吸一口气,嗅不到酸味,可满腔都是酸涩的。 绮昀山位于阳州,而今的阳州早已是鹿国地界,且原先阳州的旧南楚百姓,也渐渐适应了鹿国的生活,至少在鹿国没有那些皇帝要炼丹而剥削百姓的事迹发生。 只要有手有脚不懒惰的人,总能养家糊口挣一口饭钱。 沾了前几日在万花楼献画的鹿国人的光,赵珏只要稍微动些手脚,就可以借着那几个死掉的鹿国人的名义通过鹿国边关的排查,入而今的鹿国境。 拦路关卡的人一听赵珏是那群送画的鹿国人之一,侥幸活着回来的,便有人一路安排妥当,直将他与沈清往阳州境内送去,还多说了一句,将军夫人等待久矣。 有人送马,有人送银,还有人前后成队护着他们一路。 万花楼中闹妖之事传得虽多,可毕竟没有亲眼所见之人提起的要详细。送画一事本就是鹿国放出来的一个钩子,如今钩子上究竟钓到了什么样的鱼,总得有人回话。 一路七日的路程,少了盘查快马加鞭五日也到了。 沈清听周围人说了好几次将军夫人,便问赵珏,他们口中的将军夫人是谁。 赵珏道:“不知你可听过胡勒?” 沈清点头:“鹿国的百战王,他竟然还活着?!” 赵珏嗯了声,低声道:“他今年八十了,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如他这样经常上战场受伤之人,很少有能活过五十的,可他八十了也依旧健朗,据说,都与他如今的夫人有关。” 赵珏解释:“这些人口中的将军夫人说的便是他娶的续弦,听人说她长得极为貌美动人,还很聪明。胡勒算有勇有谋,但也只在行军打仗上,鹿国朝堂也不稳,五十年前与南楚休战也是因为内乱才停手。他功高盖主,不是如今鹿王最信任的人,可他的夫人却与王后交好,长袖善舞,维持了他在官场上的体面。” “除此之外。”赵珏低嗤了声:“鹿国人都说将军夫人是仙女下凡,所以胡勒才能活到至今,因为他越长寿,此类说法便传得越广。” 沈清问:“所以这些人都很信任他的夫人?” 赵珏顿了顿,又发出一声冷笑:“我倒是觉得,不像是信任,更像是信奉。” 沈清握着缰绳的手一紧,眼看入阳州关,前来迎接的人变得更多,她与赵珏便没再低声交谈了。 阳州毕竟曾是南楚属地,这里的人也都是南楚的人,即便五十年来南楚人与鹿国人结亲生子,却也没有那么快便改变阳州本土人文相貌。 沈清和赵珏除却容颜上有几分优势之外,似乎与他们长得也没什么不同。 这里的人说话还是保持了旧南楚的语言,直言将军夫人要见从渝州侥幸回来的两个人,领他们前去回话。 一入大门,沈清的目光便扫过这新盖起来的院落,瞧着院落上的砖瓦,庭院的建设,湖石的摆访与林木盆栽,收回目光,再定了定神,手指绕着坤灵镯把玩。 她与赵珏二人到了一间堂内,领路的人让他们在这里等着,没一会儿赵珏便紧绷着身体道:“有埋伏。” “唔。”沈清点头:“有妖气。” 她的脸色有些冷,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两道屏风之后的珠帘旁。 沈清忽而冷笑:“许久不见啊……宁栀。” 珠帘微动,站在帘子后的女人本想转身离开,可看见沈清身边的男子后又一怔,还是扶着屏风走了出来。 对于在这里见到宁栀,沈清倒是早有准备了。 如今的宁栀已经是鹿国人的打扮,她盘着头发,容貌与过往无异,只是胭脂水粉抹得厚重了些,身上熏了些香,隐隐盖住了妖气。 宁栀没坐在主位上,面对沈清,她也摆不出女主人的架子,只是有些不解为何她见到沈清有惊惧,可沈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宁栀道:“你一点也不惊讶。” 沈清嗯了一声:“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闻言,宁栀浑身发颤,当日濒死的恐惧似乎又重新笼罩在她身上。 沈清道:“你与夙遥算是师出同门,画咒的字迹也大差不差,我能猜到你还活着并不难。” 宁栀对朝堂之事熟悉,是因为她曾接触过王孙贵胄或达官显赫,院子布置的与往日繁州京城的风格相近,是因为她曾在京城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还能让胡勒活到八十岁……那与夙遥当初炼就长生不老丹,用妖邪法术延长人的寿命又有何不同? 沈清当初和毕沧并未亲手杀了宁栀,只因当时毕沧已然重伤了她,她妖丹彻底碎裂,本就活不长久,彼时沈清赶回京城皇宫,便没管宁栀。 她还以为宁栀死定了,却没想到她竟有办法活下来。 “若不留个保命之法,我又怎敢引你们离京。” 宁栀说完这话,难免想起夙遥,她脸色冷了冷:“当年我虽保下了性命,可也精力耗尽,奔走千里在雪地里险些冻死,是将军把我救起的。” 宁栀道:“将军之事,便是我的事。我知道他是赵珏,水头寨的当家,只要他一死,水头寨不足为惧,那整个南楚也如一盘散沙,王家军和那个死了皇帝的破落之地,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宁栀对沈清道:“我没打算与你为敌,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我的目标只有他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赵珏身上。 所以她放下饵,本想引南楚内乱,一旦杀伤够大,势必会被赵珏重视,她放出去的鹿国人本就是死士,不会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故而在听说有人利用那几个鹿人的身份来到鹿国境内,宁栀便知道来者一定不简单。 她听说过赵珏,也知赵珏大致相貌,在人一入阳州听下人报来,宁栀便确定了赵珏的身份,才在院子里设下埋伏。 沈清的出现,是个意外。 宁栀道:“沈姑娘,我见你如今也与过去大不相同了,恐怕御不动几张符,你我若大打出手,你占不到便宜的……不如你就此离开,我当没见过你,他留下,人间事,交由人来平。” 沈清闻言,嗤笑出声:“你拿着人皮画卷杀了一百多条人命,却说人间世让人来平,不觉得可笑吗?” 宁栀见她强硬,笑了笑,又栩栩道来:“二十三年前,渝州城外曾有过一次浩劫降临,此浩劫仙道、妖道皆有所耳闻,传闻附近的居民听到了龙吟声……人间并未化作炼狱,而你如今又成了凡人之躯,孤身一人前来,可见当初守在你身边的那位替你挡下了死劫。” 沈清脸色一冷,宁栀继续道:“你们当初害我一命,杀了夙遥,我不与你为仇,夙遥之死是他走错了路,我也不怪你,可你如今若强行要挡在这个人身前,那我也只好痛下杀手了!” 堂内凉风灌入,两方沉寂片刻,沈清忽而一笑。 “那便试试。”她摆出无所畏惧的姿态,直视宁栀:“试试看,你若动我,毕沧会不会出现。” 见沈清这般自信笃定,宁栀又不太敢试了。 宁栀没打算与沈清为敌,她知道当初夙遥盗取的仙魂属于沈清,自然也知道她非寻常人。 即便站在眼前的女子已然是凡人之躯,可宁栀也没敢小觑她。即便她没有因为仙魂修成仙身,可她依旧是桂蔚山丹枫仙人的弟子。 宁栀不想与沈清斗,她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谋得利益。 可她又觉得自己大可以不必那么胆怯,如若沈清已然成了凡人,那煞神若还活着,必然不会让她孤身一人,更不可能放她与另一名年轻的男子单独行动。 思来想去,宁栀还是决意动手。 沈清不怕宁栀,毕竟毕沧就在坤灵镯中,更何况即便没有毕沧,她身上也还有丹枫仙人留下来的各种保命法器,安然护送她和赵珏离开还是不成问题的。 宁栀沉默着,眼神瞥向她埋在暗处的人,只等一声号令。 赵珏从头到尾都没出声,他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可他还是从沈清的口中,听到了个陌生的名字——毕沧。 他有种古怪的猜测,这个毕沧或许真的就在沈清的身边。 周围埋伏的人已然在悄然靠近,赵珏是习武之人,五感灵敏,立刻便察觉到不对之处。 沈清也反应过来,她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这狸猫妖,二十多年前就该收了。 若非如此,渝州百荣城的那些人也不至于在她挑拨的计谋之下枉死。 沈清的动作很快,她随手取出黄符扔在面前,指尖凌空绘上咒文再用力甩袖,咒文印在黄符上带着一股气劲朝宁栀飞了过去。 黄符贴身,宁栀没有内丹,立刻便被打伤了心口。 一声尖利刺耳的狸猫叫惊醒埋伏里的众人,连忙有人冲了出来将沈清和赵珏团团围住,来者各个蒙着湿漉漉的面巾,一股浓烈的迷香从四面吹入。 宁栀比了手印念了口诀才将黄符从身上撕下,饶是如此她也伤得不轻。若不是早年在仙山学过些道法,恐怕她也没法儿自救。 沈清见到迷香,她倒是可以封住五感不受影响,可赵珏在方才众人冲上来时便紧绷了身体大吸几口气,眼下头脑昏沉,已然浑身无力。 来的都是凡人,握的都是兵器。 沈清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宁栀。 宁栀已然受伤,但察觉到沈清没能继续追过来,便知道凡人之躯的沈清降妖斗法没有五十年前厉害了。 她扬声大喊:“先杀那个女的!她是妖!” 此话一出,原先重点攻向赵珏的人纷纷在一瞬间转了刀锋面朝沈清。 迎面而来的寒光闪过眼前晃了一下她的视线,沈清见到宁栀逃遁的姿态,也不管自己身上是否会挂伤,对这赵珏道:“你先离开!” 说完这话,她便从荷包中取出丹枫仙人送出的法器,再将法器丢入赵珏的怀中叮嘱他:“按下青玉,所思方向,它便能带你去!” 沈清打定主意今天要将宁栀拿下,哪怕杀了这些被宁栀安排在院子里的死士她也在所不惜,可要对付宁栀她如今的确不够格,但她还有毕沧。 唯一棘手的便是赵珏中了迷香,再不离开,恐成拖累。 将法器丢给赵珏,告诉他如何使用之后沈清就转身面对宁栀逃走的方向,没再看向赵珏。 她抚摸着手腕上的坤灵镯,对毕沧道。 “设界!摆阵!” 厅堂之上忽而汇聚出一道亮光,光芒闪过众人的眼,叫那些手执刀剑之人纷纷朝光芒的方向看去。 星芒矩阵从顶展开,一圈圈一层层落下如渐成的宝塔,只见宁栀离去的方向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她撞上屏障的刹那便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猫叫,再倒在宝塔矩阵之下。 第119章 护心鳞 浓烈的妖气带着凛寒的风灌入厅堂,那风里似乎飘着几朵霜花,庞然的妖气威压逼得宁栀透不过气来。沈清这时也察觉出宁栀不对劲的地方,这才发现原来她的身后有几条尾巴,有一处是明显的断痕,当初在京城外她能逃过一劫,怕就是仗着自己有好几条命。 毕沧的妖气按着宁栀不动,如今他也知道,只要沈清没下令,他不能随意打杀,哪怕这是个恶妖。 沈清定下心神,叫这些舞刀弄剑者清醒过来,她道:“你们看清楚了,她才是妖!” 宁栀衣衫褪去,双耳尖尖,浑身颤抖又恐惧地朝沈清的方向看去一眼,而后渐渐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旁,忽而便噤声了。 此话落音,沈清便听到身侧传来了一道有力的心跳,砰砰在她耳畔响起,近在咫尺。 她霎时间头皮发麻,庞然的惊喜几乎冲昏了她的头脑,沈清僵硬地朝左手边看去,眉目弯弯,眼底仿佛坠满了星。 她看到了一抹影子,极淡,一缕银发在阳光下化成了薄薄的雾,金瞳温柔地落在沈清的身上,与之对上视线的刹那,沈清的呼吸都停了。 冷风依旧,刀光剑影之中,沈清不可置信又颤抖着手朝近在咫尺的影子触碰过去。 她没能碰到他,她的指尖只感受到妖气的冷凛,轻轻地穿过了毕沧的手臂,可即便如此,沈清依旧开心。 明明才二十多年,明明她知道他一直就在她身边,可有时沈清还是会害怕那都是她的幻觉,是她自言自语的妄想,毕竟她从未见过他,哪怕是梦里。 而今朝思暮想之人隔着一层纱,像是透光的画,朦朦胧胧地现身了。 她的符有用的,她的想法是对的! 只要找到护心鳞,毕沧就能很快与她相见。 “毕沧。” 沈清轻轻唤了一下他的名字,她甚至怕自己的呼吸稍微重一些,都能将那道魂魄吹散了。 毕沧惊异,意外,他没想过如此生死攸关之时,沈清竟然看见了他。 她一定看见了他! 不是以往聪明地感知他魂体的方向去寻找他的方位,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入他的眼里,她的手指甚至触碰了他的手臂,即便毕沧毫无知觉,可仍然为之心悸。 一声清清卡在喉咙里,毕沧未来得及发声,便听到了一声:“小心!” 沈清连忙转身,迎面而来的刀光极快,陌生又带着些许熟悉的高大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刀光从他的胸膛穿过,直逼沈清的面门。 她怔怔地看向沿着赵珏嘴角滑落的血迹,心中无比震撼与诧异。 他没走?! 她给了他法器,可他明明中了迷香却没走?! 哐当一声,沈清扔给赵珏的法器落地,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吸与浓烈的血腥气让沈清抬手接住了他将要摔倒的身躯,她这才看清赵珏痛苦的面容。 赵珏的声音沙哑,望向沈清的那一眼包含了许多情绪,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轻声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沈清:“……” 沈清的大脑一瞬空白,不解地看向他逐渐苍白的脸:“你怎么没走?” 赵珏不知要如何回答她,张嘴便是呕出了一口鲜血。 杀人者在赵珏倒下时才看见沈清身后被阵法控制住的狸猫妖,一时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当他们庆幸自己成功杀了赵珏,准备提赵珏的人头去拿功时,沈清捡起被赵珏丢下的法器,按住青玉,念了一句咒语。一束蓝光闪过,迷香散尽,烟雾缭绕后,厅堂内的两人也跟着消失,只留下一地血迹。 而那只狸猫妖的身躯扭曲僵硬地倒在矩阵之下,失去了呼吸。 阳州境内乱作一团,有人说将军夫人被妖杀死了,有人说将军夫人就是妖,也有人说他们终于杀了赵珏,而今的旧南楚那三分地,谁也不足为惧。 年已八旬的胡勒得知自己年轻漂亮又能助人长寿的妻子竟然死在了阳州小院里,怒急攻心,又知赵珏被一刀穿胸,凶多吉少,便上奏鹿国朝廷,整装兵马,意图攻下渝州。 化形符成了马车,行走在渭城通往深山野林的小路上。 沈清毕竟不是神仙,没有瞒天过海的本事,胡勒将军派的人顺着阳州往渝州沿途搜寻,沈清并未从那头回去,而是转而去了较为安宁的渭城。 她没去渭城找熟人,打算沿着曾与毕沧走过的路,想要翻过深林,入连州,再从连州出来,去水头寨。 这样还能避开鹿国与渝州的混乱。 秋风卷起马车帘,脸上毫无血色的赵珏就躺在里面。 沈清坐在车前,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她问赵珏:“你为何不走?” 赵珏道:“我若走了,你岂不危险了?” 沈清无奈:“我有法器护身,若无逃命本事,何敢只身赴险?” 她就差说,没有他,她可能做事更方便,逃得更快。 赵珏动了动嘴唇,一副将死之状。 他眼神有些委屈,却不敢说出自己当时没有离开的真正原因。 沈清将法器递给他时,赵珏本想拉着她一起走的,将她一个女子留下面对那么多死士加上一只妖,赵珏自然不放心。他当时听见猫妖在叫,朝沈清看去的那一眼,忽而就瞧见了她的身边多了一道影子,那影子并不真切,是个高瘦的男子,银发翩跹,背对着他,便是那一瞬赵珏的心里忽而刺痛了起来。 他愣住了神,而沈清对着那道影子露出了笑容。 赵珏一时没看住那些死士,待到他发现死士冲着沈清过去时,他一时情急便忘了法器,本能地用身体护住了她。 但显然,他险些坏事。 赵珏此刻看向沈清,她就坐在马车边缘,这马车还是那法器所化,而她迎着光的侧脸带着几分不耐。 虽然沈清没开口责怪,可赵珏依旧与她致歉:“对不起啊沈姑娘,给你添麻烦了……为表歉意,我向你说个秘密。” 他道:“我死不掉的。” 这不是自我安慰,赵珏身体虚弱,眼神却很笃定:“我死不掉的,所以沈姑娘,你可千万别嫌我累赘,见我昏睡,便将我就地掩埋。” 赵珏说他死不掉,可他在说完这句话后还是昏了过去。 宁栀所在的院子里埋伏的人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死士,招招奔着人命来,刺向沈清的那一刀出了十成的力,虽从赵珏的背后捅过来,可看那位置也知必然伤了心脏。 赵珏虽说让沈清不要见他昏厥就当他死了,把他就地掩埋,可他身上的伤却无一刻不在流血,鲜红的血液淌了一路。沈清有符,可以替他止血,帮助他尽快疗伤,不过这个时候她并不打算用。 沈清彻底背对着赵珏的方向,手指有些烦躁地摩挲着坤灵镯,几次侧眸都没能在看见想见之人,便知道因为赵珏被人捅了心脏。 那一刀也捅穿了被赵珏放在心口的元宝符,符咒无效后,护心鳞的作用便只能暂时对赵珏起效,她知道他身上有毕沧的护心鳞死不掉,无非就是吃点苦,也怪他自己自找。 见马车内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血依旧没有止住,浓浓的血腥味从马车内往外直窜,沈清又一时有些放心不下。 犹豫了会儿,她还是叹了口气,让马车自行,屏息进了马车,心中暗叹,那到底是毕沧的护心鳞,龙神之力白给这小子占便宜了。 沈清不知道护心鳞究竟被赵珏藏在哪儿,当她掀开他被血水染透的衣裳时,看见那狰狞的伤口却是一愣。 赵珏不久前才死里逃生一回,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一看便是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这样的人,保不齐哪一天会死,可沈清却在他心口的位置,看见了交叠在一起新旧不一的伤痕。 那些痕迹距离眼下这还在流血的伤口很近,每一刀每一剑都足以致命。 而赵珏昏死过去之前说的话那么笃定,便是如今日这般情况恐怕在他身上发生过许多回,他有过多次死而复生。 他知道沈清在找护心鳞,之前按下没说,是忌惮她,猜疑她。 如今愿意主动交出软肋,又是为何? 沈清想不明白,只是看着尚且在不断流血的伤口,回想起他奋不顾身给自己挡那一刀的画面,良心作祟,于心不忍,还是给赵珏贴了两张符。 考虑到对方的伤口还未好全,沈清贴符的动作没有先前那么粗暴,一张黄符贴在了伤口处,眼见着一簇蓝火燃烧黄符,猝然将符咒烧成了灰。 沈清一愣,眨了眨眼。 “毕沧?” 沈清唤了声毕沧的名字,她以为这种异象是因为毕沧吃醋,不想让她触碰旁的男人身体。 可沈清又觉得不像,因为她的确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来自于赵珏的心脏,而那股力量拥有毕沧的妖气,却能烧干她疗伤的符。 沈清微微蹙眉,她知道毕沧的护心鳞在赵珏的身上,她也考虑过护心鳞或许是长在赵珏身体的某一处,但她掀开了对方的衣裳,确实没看见。 眼下,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沈清的手按在了赵珏的心口处,她在手背上画下咒文后,便全神贯注地去探赵珏的心脏。 符文如线,顺着赵珏的心口织下细密的网,随后又消失不见。 沈清只是探一探,那原先被长刀贯穿的心脏便不受控地跳了起来,隔着一层皮肉与胸骨,沈清探到了他的心,再五指成爪往上拉扯,连带着赤红色的线网一并拔出,渐渐的,那咒文赤网之中,有一缕淡淡的银光闪过。 光芒在离开赵珏的身体后便朝她手腕的坤灵镯中钻去。 沈清却怔了怔,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呼吸间是属于毕沧妖气冷凛的味道。 “天啊……”沈清睁大双眼看向沉睡的赵珏,一时语塞,半晌才缓过神来:“他这是走了什么运,竟将你的护心鳞长在心上了。” 所以每次惯胸而过必死之伤,赵珏都是睡一觉就好了,难怪她在赵珏的身体表面看不见护心鳞,而从他身上传来的属于毕沧的龙神之力也很微弱,加之他一濒死,毕沧便无法幻形。 这都是因为毕沧的护心鳞,与赵珏的心长在了一起,与他的肉嵌合住。 将来若想拔出护心鳞,大约赵珏还得死里求生一回。 沈清震惊。 她是真的震惊! 她甚至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眼下赵珏心口正开着,取鳞为最佳时刻,可如若她眼下将护心鳞取出来,赵珏必死无疑了。 但若将来再取鳞,依旧得在他的心口破开一道口子…… 沈清正思索着,掌心下的身躯忽而一动。 她朝赵珏看去,立刻便对上了一双虚弱又微微羞赧的眼神。 赵珏瞥了一眼沈清贴着他心口柔软的手,移开视线咳嗽了两声。 “你、你醒啦。”沈清收回手,再去看那道伤痕,已经看不见骨头了。 赵珏唔了声:“我感觉伤口痒痒的,以为是什么虫子咬我,便醒了。” 这都是以前经常发生的事,血腥味会引来一些蛇虫啃咬,只是他没想过这一次睁眼看见的不是恶心的虫子,而是一张清幽的脸,伤口处的痒也不是被什么东西咬的,却是她的手在不停的摸。 赵珏闹了个红脸,道:“多谢沈姑娘没有把我埋了。” 沈清扯了扯嘴角,心想自己错过了最佳取鳞的时间了! 赵珏是她的债主,又是紫微星,而今天下乱象将起,因为宁栀之死,鹿国那边蠢蠢欲动,正是需要他的时候,沈清便是再想念毕沧,再想要回护心鳞,也不能这个时候枉顾赵珏的性命。 虽有些难过,但也算不得可惜。 赵珏放松姿态等着身体自行好转,可他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沈清,想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来。 他等着沈清来问,毕竟一个被刀穿胸而过之人不过短短几日便转醒还有大好的趋势,起死回生之怪事,她总该有些疑问的。 不过沈清没问,赵珏只能主动解释道:“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身处乱世,哪有真每一次都走运能避开死穴死招……” 赵珏第一次发现自己死而复生是在他七岁的时候,那时水头寨威胁到了旧南楚的地位,加上王家军那边挑拨,南楚皇帝听说水头寨之所以能越做越大是因为藏了金山银库,招兵买马,迟早是个威胁。 皇帝变动了要剿匪的念头,命人率兵攻打水头寨。 水头寨毕竟是农民出身,哪比得过训练有素的将士,赵珏的父亲,当时的水头寨寨主,也是在那一次与朝廷的对抗中死了。 赵珏七岁便敢举刀杀人,可他毕竟年小体弱,只杀了三个人,便被人一剑贯胸。 他倒在了血泊里,悲观乱世,又生不甘,惦念宅子里的老弱妇孺,可他很快便失去了意识,什么也想不了。 再一次醒来,便是在一个沉沉的黑夜里,水头寨横尸遍野,朝廷也没占到半分便宜。 他们废了几千人的兵马冲到水头寨里,却发现寨子里并没有金山银矿,败兴而归后,即便后来又听过水头寨的名号,皇帝也没有废人费力去剿匪的念头了。 而彼时躺在地上的尸体里,只有一个七岁的少年顶着寒风站了起来,他摸着自己心口较于其他皮肤更为坚硬的疤痕,感受到胸膛扑通扑通的跳动,嗅着血腥味,惊恐自己逃过了一劫。 水头寨的寨主死了,可还有一部分水头寨的人还活着,其中不乏与老寨主交好的叔伯们。 他们看见赵珏还活着,便觉得水头寨还是有希望的,少年也已经经历过生死劫,总能担当得起责任。 赵珏将这个责任扛了起来,也是从这一次与朝廷的对抗中,他深深地明白民与官的差距,所以水头寨不论男女都要强身健体,学习刀剑,哪怕是孩童也要会两把招式,以免危险来临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赵珏在水头寨里练起了兵,也记下了这个仇。 水头寨与朝廷本井水不犯河水,朝廷位东,皇帝昏庸只想炼丹,没道理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金山银矿跑来南方山林中剿匪,后来他才知道,消息是从北方王家军那边传来的。 旧南楚分三,谁也不服谁,谁都想一统三方,成为主宰。 赵珏也是从那一次惊觉自己似乎有了不死之身,不论是与官兵打斗还是与王家军抢占地界,又或是前不久去刺杀皇帝,他都是第一个冲在前面的。 身上的致命伤不知多了多少,可他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将死未死,再从尸海里爬起。 正因如此,寨子里的人都以为他实力超绝,渐渐以他为首,也不再将他当成小孩儿来看。原先把持着寨子的两个叔伯也退居后位,只管生意来富足水头寨的人,或是教学读书,至少让他的管辖范围内,每个人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是赵珏向往的日子。 这世上,哪有那么厉害的武功,能多次全身而退。 无非是赵珏仗着自己不会死,就不怕疼地扛过来。 第119章 护心鳞 浓烈的妖气带着凛寒的风灌入厅堂,那风里似乎飘着几朵霜花,庞然的妖气威压逼得宁栀透不过气来。沈清这时也察觉出宁栀不对劲的地方,这才发现原来她的身后有几条尾巴,有一处是明显的断痕,当初在京城外她能逃过一劫,怕就是仗着自己有好几条命。 毕沧的妖气按着宁栀不动,如今他也知道,只要沈清没下令,他不能随意打杀,哪怕这是个恶妖。 沈清定下心神,叫这些舞刀弄剑者清醒过来,她道:“你们看清楚了,她才是妖!” 宁栀衣衫褪去,双耳尖尖,浑身颤抖又恐惧地朝沈清的方向看去一眼,而后渐渐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旁,忽而便噤声了。 此话落音,沈清便听到身侧传来了一道有力的心跳,砰砰在她耳畔响起,近在咫尺。 她霎时间头皮发麻,庞然的惊喜几乎冲昏了她的头脑,沈清僵硬地朝左手边看去,眉目弯弯,眼底仿佛坠满了星。 她看到了一抹影子,极淡,一缕银发在阳光下化成了薄薄的雾,金瞳温柔地落在沈清的身上,与之对上视线的刹那,沈清的呼吸都停了。 冷风依旧,刀光剑影之中,沈清不可置信又颤抖着手朝近在咫尺的影子触碰过去。 她没能碰到他,她的指尖只感受到妖气的冷凛,轻轻地穿过了毕沧的手臂,可即便如此,沈清依旧开心。 明明才二十多年,明明她知道他一直就在她身边,可有时沈清还是会害怕那都是她的幻觉,是她自言自语的妄想,毕竟她从未见过他,哪怕是梦里。 而今朝思暮想之人隔着一层纱,像是透光的画,朦朦胧胧地现身了。 她的符有用的,她的想法是对的! 只要找到护心鳞,毕沧就能很快与她相见。 “毕沧。” 沈清轻轻唤了一下他的名字,她甚至怕自己的呼吸稍微重一些,都能将那道魂魄吹散了。 毕沧惊异,意外,他没想过如此生死攸关之时,沈清竟然看见了他。 她一定看见了他! 不是以往聪明地感知他魂体的方向去寻找他的方位,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入他的眼里,她的手指甚至触碰了他的手臂,即便毕沧毫无知觉,可仍然为之心悸。 一声清清卡在喉咙里,毕沧未来得及发声,便听到了一声:“小心!” 沈清连忙转身,迎面而来的刀光极快,陌生又带着些许熟悉的高大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刀光从他的胸膛穿过,直逼沈清的面门。 她怔怔地看向沿着赵珏嘴角滑落的血迹,心中无比震撼与诧异。 他没走?! 她给了他法器,可他明明中了迷香却没走?! 哐当一声,沈清扔给赵珏的法器落地,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吸与浓烈的血腥气让沈清抬手接住了他将要摔倒的身躯,她这才看清赵珏痛苦的面容。 赵珏的声音沙哑,望向沈清的那一眼包含了许多情绪,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轻声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沈清:“……” 沈清的大脑一瞬空白,不解地看向他逐渐苍白的脸:“你怎么没走?” 赵珏不知要如何回答她,张嘴便是呕出了一口鲜血。 杀人者在赵珏倒下时才看见沈清身后被阵法控制住的狸猫妖,一时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当他们庆幸自己成功杀了赵珏,准备提赵珏的人头去拿功时,沈清捡起被赵珏丢下的法器,按住青玉,念了一句咒语。一束蓝光闪过,迷香散尽,烟雾缭绕后,厅堂内的两人也跟着消失,只留下一地血迹。 而那只狸猫妖的身躯扭曲僵硬地倒在矩阵之下,失去了呼吸。 阳州境内乱作一团,有人说将军夫人被妖杀死了,有人说将军夫人就是妖,也有人说他们终于杀了赵珏,而今的旧南楚那三分地,谁也不足为惧。 年已八旬的胡勒得知自己年轻漂亮又能助人长寿的妻子竟然死在了阳州小院里,怒急攻心,又知赵珏被一刀穿胸,凶多吉少,便上奏鹿国朝廷,整装兵马,意图攻下渝州。 化形符成了马车,行走在渭城通往深山野林的小路上。 沈清毕竟不是神仙,没有瞒天过海的本事,胡勒将军派的人顺着阳州往渝州沿途搜寻,沈清并未从那头回去,而是转而去了较为安宁的渭城。 她没去渭城找熟人,打算沿着曾与毕沧走过的路,想要翻过深林,入连州,再从连州出来,去水头寨。 这样还能避开鹿国与渝州的混乱。 秋风卷起马车帘,脸上毫无血色的赵珏就躺在里面。 沈清坐在车前,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她问赵珏:“你为何不走?” 赵珏道:“我若走了,你岂不危险了?” 沈清无奈:“我有法器护身,若无逃命本事,何敢只身赴险?” 她就差说,没有他,她可能做事更方便,逃得更快。 赵珏动了动嘴唇,一副将死之状。 他眼神有些委屈,却不敢说出自己当时没有离开的真正原因。 沈清将法器递给他时,赵珏本想拉着她一起走的,将她一个女子留下面对那么多死士加上一只妖,赵珏自然不放心。他当时听见猫妖在叫,朝沈清看去的那一眼,忽而就瞧见了她的身边多了一道影子,那影子并不真切,是个高瘦的男子,银发翩跹,背对着他,便是那一瞬赵珏的心里忽而刺痛了起来。 他愣住了神,而沈清对着那道影子露出了笑容。 赵珏一时没看住那些死士,待到他发现死士冲着沈清过去时,他一时情急便忘了法器,本能地用身体护住了她。 但显然,他险些坏事。 赵珏此刻看向沈清,她就坐在马车边缘,这马车还是那法器所化,而她迎着光的侧脸带着几分不耐。 虽然沈清没开口责怪,可赵珏依旧与她致歉:“对不起啊沈姑娘,给你添麻烦了……为表歉意,我向你说个秘密。” 他道:“我死不掉的。” 这不是自我安慰,赵珏身体虚弱,眼神却很笃定:“我死不掉的,所以沈姑娘,你可千万别嫌我累赘,见我昏睡,便将我就地掩埋。” 赵珏说他死不掉,可他在说完这句话后还是昏了过去。 宁栀所在的院子里埋伏的人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死士,招招奔着人命来,刺向沈清的那一刀出了十成的力,虽从赵珏的背后捅过来,可看那位置也知必然伤了心脏。 赵珏虽说让沈清不要见他昏厥就当他死了,把他就地掩埋,可他身上的伤却无一刻不在流血,鲜红的血液淌了一路。沈清有符,可以替他止血,帮助他尽快疗伤,不过这个时候她并不打算用。 沈清彻底背对着赵珏的方向,手指有些烦躁地摩挲着坤灵镯,几次侧眸都没能在看见想见之人,便知道因为赵珏被人捅了心脏。 那一刀也捅穿了被赵珏放在心口的元宝符,符咒无效后,护心鳞的作用便只能暂时对赵珏起效,她知道他身上有毕沧的护心鳞死不掉,无非就是吃点苦,也怪他自己自找。 见马车内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血依旧没有止住,浓浓的血腥味从马车内往外直窜,沈清又一时有些放心不下。 犹豫了会儿,她还是叹了口气,让马车自行,屏息进了马车,心中暗叹,那到底是毕沧的护心鳞,龙神之力白给这小子占便宜了。 沈清不知道护心鳞究竟被赵珏藏在哪儿,当她掀开他被血水染透的衣裳时,看见那狰狞的伤口却是一愣。 赵珏不久前才死里逃生一回,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一看便是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这样的人,保不齐哪一天会死,可沈清却在他心口的位置,看见了交叠在一起新旧不一的伤痕。 那些痕迹距离眼下这还在流血的伤口很近,每一刀每一剑都足以致命。 而赵珏昏死过去之前说的话那么笃定,便是如今日这般情况恐怕在他身上发生过许多回,他有过多次死而复生。 他知道沈清在找护心鳞,之前按下没说,是忌惮她,猜疑她。 如今愿意主动交出软肋,又是为何? 沈清想不明白,只是看着尚且在不断流血的伤口,回想起他奋不顾身给自己挡那一刀的画面,良心作祟,于心不忍,还是给赵珏贴了两张符。 考虑到对方的伤口还未好全,沈清贴符的动作没有先前那么粗暴,一张黄符贴在了伤口处,眼见着一簇蓝火燃烧黄符,猝然将符咒烧成了灰。 沈清一愣,眨了眨眼。 “毕沧?” 沈清唤了声毕沧的名字,她以为这种异象是因为毕沧吃醋,不想让她触碰旁的男人身体。 可沈清又觉得不像,因为她的确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来自于赵珏的心脏,而那股力量拥有毕沧的妖气,却能烧干她疗伤的符。 沈清微微蹙眉,她知道毕沧的护心鳞在赵珏的身上,她也考虑过护心鳞或许是长在赵珏身体的某一处,但她掀开了对方的衣裳,确实没看见。 眼下,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沈清的手按在了赵珏的心口处,她在手背上画下咒文后,便全神贯注地去探赵珏的心脏。 符文如线,顺着赵珏的心口织下细密的网,随后又消失不见。 沈清只是探一探,那原先被长刀贯穿的心脏便不受控地跳了起来,隔着一层皮肉与胸骨,沈清探到了他的心,再五指成爪往上拉扯,连带着赤红色的线网一并拔出,渐渐的,那咒文赤网之中,有一缕淡淡的银光闪过。 光芒在离开赵珏的身体后便朝她手腕的坤灵镯中钻去。 沈清却怔了怔,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呼吸间是属于毕沧妖气冷凛的味道。 “天啊……”沈清睁大双眼看向沉睡的赵珏,一时语塞,半晌才缓过神来:“他这是走了什么运,竟将你的护心鳞长在心上了。” 所以每次惯胸而过必死之伤,赵珏都是睡一觉就好了,难怪她在赵珏的身体表面看不见护心鳞,而从他身上传来的属于毕沧的龙神之力也很微弱,加之他一濒死,毕沧便无法幻形。 这都是因为毕沧的护心鳞,与赵珏的心长在了一起,与他的肉嵌合住。 将来若想拔出护心鳞,大约赵珏还得死里求生一回。 沈清震惊。 她是真的震惊! 她甚至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眼下赵珏心口正开着,取鳞为最佳时刻,可如若她眼下将护心鳞取出来,赵珏必死无疑了。 但若将来再取鳞,依旧得在他的心口破开一道口子…… 沈清正思索着,掌心下的身躯忽而一动。 她朝赵珏看去,立刻便对上了一双虚弱又微微羞赧的眼神。 赵珏瞥了一眼沈清贴着他心口柔软的手,移开视线咳嗽了两声。 “你、你醒啦。”沈清收回手,再去看那道伤痕,已经看不见骨头了。 赵珏唔了声:“我感觉伤口痒痒的,以为是什么虫子咬我,便醒了。” 这都是以前经常发生的事,血腥味会引来一些蛇虫啃咬,只是他没想过这一次睁眼看见的不是恶心的虫子,而是一张清幽的脸,伤口处的痒也不是被什么东西咬的,却是她的手在不停的摸。 赵珏闹了个红脸,道:“多谢沈姑娘没有把我埋了。” 沈清扯了扯嘴角,心想自己错过了最佳取鳞的时间了! 赵珏是她的债主,又是紫微星,而今天下乱象将起,因为宁栀之死,鹿国那边蠢蠢欲动,正是需要他的时候,沈清便是再想念毕沧,再想要回护心鳞,也不能这个时候枉顾赵珏的性命。 虽有些难过,但也算不得可惜。 赵珏放松姿态等着身体自行好转,可他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沈清,想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来。 他等着沈清来问,毕竟一个被刀穿胸而过之人不过短短几日便转醒还有大好的趋势,起死回生之怪事,她总该有些疑问的。 不过沈清没问,赵珏只能主动解释道:“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身处乱世,哪有真每一次都走运能避开死穴死招……” 赵珏第一次发现自己死而复生是在他七岁的时候,那时水头寨威胁到了旧南楚的地位,加上王家军那边挑拨,南楚皇帝听说水头寨之所以能越做越大是因为藏了金山银库,招兵买马,迟早是个威胁。 皇帝变动了要剿匪的念头,命人率兵攻打水头寨。 水头寨毕竟是农民出身,哪比得过训练有素的将士,赵珏的父亲,当时的水头寨寨主,也是在那一次与朝廷的对抗中死了。 赵珏七岁便敢举刀杀人,可他毕竟年小体弱,只杀了三个人,便被人一剑贯胸。 他倒在了血泊里,悲观乱世,又生不甘,惦念宅子里的老弱妇孺,可他很快便失去了意识,什么也想不了。 再一次醒来,便是在一个沉沉的黑夜里,水头寨横尸遍野,朝廷也没占到半分便宜。 他们废了几千人的兵马冲到水头寨里,却发现寨子里并没有金山银矿,败兴而归后,即便后来又听过水头寨的名号,皇帝也没有废人费力去剿匪的念头了。 而彼时躺在地上的尸体里,只有一个七岁的少年顶着寒风站了起来,他摸着自己心口较于其他皮肤更为坚硬的疤痕,感受到胸膛扑通扑通的跳动,嗅着血腥味,惊恐自己逃过了一劫。 水头寨的寨主死了,可还有一部分水头寨的人还活着,其中不乏与老寨主交好的叔伯们。 他们看见赵珏还活着,便觉得水头寨还是有希望的,少年也已经经历过生死劫,总能担当得起责任。 赵珏将这个责任扛了起来,也是从这一次与朝廷的对抗中,他深深地明白民与官的差距,所以水头寨不论男女都要强身健体,学习刀剑,哪怕是孩童也要会两把招式,以免危险来临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赵珏在水头寨里练起了兵,也记下了这个仇。 水头寨与朝廷本井水不犯河水,朝廷位东,皇帝昏庸只想炼丹,没道理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金山银矿跑来南方山林中剿匪,后来他才知道,消息是从北方王家军那边传来的。 旧南楚分三,谁也不服谁,谁都想一统三方,成为主宰。 赵珏也是从那一次惊觉自己似乎有了不死之身,不论是与官兵打斗还是与王家军抢占地界,又或是前不久去刺杀皇帝,他都是第一个冲在前面的。 身上的致命伤不知多了多少,可他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将死未死,再从尸海里爬起。 正因如此,寨子里的人都以为他实力超绝,渐渐以他为首,也不再将他当成小孩儿来看。原先把持着寨子的两个叔伯也退居后位,只管生意来富足水头寨的人,或是教学读书,至少让他的管辖范围内,每个人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是赵珏向往的日子。 这世上,哪有那么厉害的武功,能多次全身而退。 无非是赵珏仗着自己不会死,就不怕疼地扛过来。 第120章 秘密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出他的秘密。 所以说完后,赵珏静静地看着沈清,好一会儿才道:“所以我在知道你会用符,能变出房子和马时,虽惊讶,却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沈清的这些本事若在旁人看来,必要喊一声妖怪。 但发生在赵珏自己身上的事就有够诡异说不清,他也就不会认为这世上真的没有神仙。 沈清听完他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但从赵珏说他七岁那时便起死回生,加上护心鳞长在他心上来看,他应当生来就有护心鳞了。 天降紫微星,必有神灵护体,二十三年前渝州外那场未落的浩劫,恐怕同时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你……之前说你要找能起死回生之物,是因为你知道什么吗?” 赵珏当时以为自己能起死回生被人发现了,而沈清是来试探他的,可他见识过沈清的本领。他知道不论旧南楚、鹿国还是王家军中任何一方,如若有沈清这般能人助力,绝不会将她放到他的身边打探敌情,这太大材小用了。 她去任何一方,只要她想,她都能做出实绩。 赵珏问她,半晌没得到回应。 沈清忽而看向马车外的深山野林,即便有法器在前头开路,可这毕竟不是什么宽敞大道,行走起来还是很慢。 按照这样的脚程,没有两个月,到不了水头寨。 太慢了,沿途过来阳州和渭城都传遍了赵珏身死的消息,只怕两个月后,鹿国的兵已经攻过来了。 “你身体好些了吗?”沈清回头朝赵珏看去一眼,她又瞥向赵珏心口处的伤道:“有护心鳞,便是没好,也应当没有大碍了。” “护、护心鳞?”赵珏一怔,立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 他对沈清说了实话,沈清也对他说出实情。 “是,护心鳞,那正是我要找的东西。”沈清晃了晃坤灵镯道:“能让你起死回生的长在你身上的护心鳞,那是我相公的。” “你!”这回赵珏一惊,胸口的伤口都险些裂开了:“你、你相公?你成亲了?!” 沈清笑了笑:“是啊,我成亲了。” 见赵珏满脸震惊,又羞耻,又无措,又觉得荒唐,沈清便淡淡地收回视线,并未再对他多说一句。 她又不是傻子,赵珏看她的眼神,还有他在阳州替她扛下那一刀,又说的那几句话,其实沈清已然察觉到他或许对对她起了别样的心思。 索性赵珏并未有逾越的举动,沈清也率先将她成婚的消息告诉他,至于他那些心思,还是趁早扼杀了为好。 等赵珏自行消化的过程,沈清开口:“等越过这座山头,我们快马加鞭。” 赵珏没有反对,以沉默接受。 他藏了十多年的秘密,从未打算与人分享,拥有一颗不死的心脏,恐怕正是那些求仙问药之人梦寐以求的。赵珏本来打算将这事带进棺材里,可终是忍不住告诉沈清听。 他以为,这是上天的眷顾,却从未想过,他是拿了别人的东西。 赵珏其实很想问沈清,她的相公是不是就是他在阳州被死士围剿时看见的,在她身边短暂出现过的一抹影子? 只是这话终究被他吞了回去。 其实问不问又如何? 总归他们不可能了。 虽这样安慰自己,看似想通了,可赵珏那颗紊乱跳动的心脏仍在多情作祟,扰乱了他的心神,打乱了他的呼吸。 出深山野林,过灵羽山,越连州界后,沈清与赵珏二人尚未入水头寨,便听说了一个消息。 全天下都在传赵珏死了,便是水头寨的人也这样以为。 从渝州百荣城万花楼中出现过妖怪,再到赵珏莫名失踪,直至不久前从鹿国传来死讯。 一切都如沈清预料的那样,这些消息像个阴谋般迅速在两国境内蔓延。 阳州院子里有埋伏的事被胡勒将军传遍大江南北,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经历了丧妻之痛,且因为将军夫人的有勇有谋,成功围杀了水头寨的赵珏。 宁栀因帮扶胡勒将军于朝廷站稳脚跟,又以狸猫妖力延绵胡勒的性命拉拢人心,原先就在鹿国百姓中颇有几分名声,很得士兵敬重。 此次经胡勒加以渲染,宁栀为妖的消息被压了下去,反而把她塑造成了为鹿国攻打旧南楚而牺牲的一名女英雄,激得鹿国的将士们各个士气高涨,势要攻下南楚三地。 谁都知道旧南楚分三地,皇帝跑去东方,往北去有王家军,往南去有水头寨,这两尊大佛在前头挡着,不论鹿国怎么乱也不至于会乱到皇帝的头上。 可惜旧南楚的皇帝早些时候被赵珏杀了,已经引起了旧南楚的内乱。 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王家军按捺不住,正准备派兵攻入旧南楚,却没想到鹿国那边又传来了赵珏被伏身亡的消息,王家军高兴之余,又有些慌了。 须知如今南楚三分,可说到底他们都是南楚的百姓,虽占地为王,可不论他们怎么乱,南楚都是他们自己人的天下。 如若鹿国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南楚将不复存在,他们都会成为那人高马大,吃肉喝血,与他们连语言都不相通的鹿人的俘虏或奴隶。 忽而间,渝州便乱了。 渝州占据有利地形,鹿国要攻入旧南楚的地界,势必要从渝州冲进来。 那里虽是赵珏的地盘,可赵珏已死,王家军立刻接下了渝州这个烂摊子,率兵守城,将鹿人拦在了渝州境外。 无奈鹿人善战,王家军虽从祖上便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将领,可两军气势到底不一样。 于鹿人而言,他们的将军夫人为了伏击赵珏而死,胡勒又是百战王,本就是他们信奉的战神,战神为国丧妻,他们总得为了英勇就义的将军夫人报仇。 于王家军而言,他后方往东皇帝没了。那些整天熏在炼丹炉的香气里的老臣们还未选出一个能坐上皇位的能人,本就一盘散沙,说不定还在为了那个莫须有的位置起了内乱,不拖后腿给他背后一刀已经算很好了。 原先能有助力的便数水头寨,可赵珏已死,水头寨恐怕正是人心涣散的时候,就是有心要帮也未必能帮上几分。 王家军此时士气低迷,可为了自己脚下的这一方祖辈旧土地,他们也不得不走上前线。因为他们到底是将士之后,祖祖辈辈坚守边关,甚至有些人是曾经的詹家军后裔,总不能龟缩不前,学那孬种皇帝,将地割让出去。 赵珏回到水头镇附近,听到的关于渝州那边的消息,是王家军已经与鹿国打了两次了。 失了一城,但并未退缩,还在坚守。 他与沈清一路赶回,可以说是风尘仆仆,踏入水头镇地界后好些人看见他都不可置信,瞪大了双眼还以为自己见了鬼。 很快便有人前去禀告,紧接着水头寨的两位当家的叔伯和小黎立刻迎了过来。 他们看见赵珏,眼眶含泪,其中一位大伯双腿一软,直接朝赵珏扑了过去,大喊着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回来了。 小黎说:“不久前百荣城那边传来消息,说赵哥借了鹿国人的身份去了阳州,后来没多久便听阳州那边传来消息说你已经被人杀了,再后来我们就没有你的任何消息……赵哥,我真以为你被鹿人给害了!” 小黎说完,抹了一把泪。 赵珏与沈清才走过深山野林,那里荒无人烟,自然消息滞后。别说是小黎他们的飞鸽传书找不到他,便是他也无法将自己尚且安全的消息传递出去。 不过好在他回来了。 赵珏拍着小黎的肩膀,扶着大伯坐下,便将他与沈清这去鹿国阳州的事情说了出来。他说了宁栀是妖,说了自己的确险些死了,不过没说他可以死而复生,只道幸亏有沈清在身边救了他一命。 小黎闻言,看向沈清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是!上次就是沈医师救了赵哥,这次也是沈医师帮了大忙,沈医师,请受我一拜!” 说罢,小黎便跪了下来。 其他人闻言,也都纷纷要朝沈清下跪。 沈清一时没有举动,也没开口否认,若非护心鳞,赵珏必死无疑,而护心鳞是毕沧之物,毕沧的就是她的,她受着也没什么。 众人还在感念沈清救了赵珏的时候,赵珏突然起身开口道:“整军待发。” 数道目光朝他看去,赵珏冷声道:“我要去渝州。” “助力王家军?!难道你忘了,当初就是他们王家军向昏君那边透露消息,说我们水头寨有金山银矿,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你父亲也是那时候死的!” 嘈杂的声音四起,赵珏依旧没改变决定。 “是,当初王家军为吞并旧南楚地界,向昏君那边假传我们有金山银矿,害得水头寨里死伤无数,他们不仁在先,我也不打算对他以德报怨。” 所以前不久赵珏带领一小队人马扮作王家军的样子,前去旧南楚皇宫里杀了狗皇帝,将这些都栽赃在王家军的头上,也算报了自己当年的仇。 鹿人攻打过来,是他预料之中,却没想过会这么快,快到打乱了他水头寨与王家军的仇恨。 他们两方其实从来都没将旧南楚与狗皇帝放在眼里,不论他们用什么样的方式管理自己的辖区,可他们都从未为了求仙问药,剥削百姓,残害无辜。 “人可无小仁,但需有大义!我与王家军有仇,但我与这天下百姓无仇。他王家军在知晓我身死鹿国后都能举兵占据渝州,反抗鹿国的攻城掠地,我为何不行?!” “就为了我们过去的旧恩怨,我便要放任渝州百姓死在鹿人的刀剑之下?我便要任由那鹿人拿下王家军的战旗,一路从北至东,吞并旧南楚,再对付我水头寨?须知,唇亡齿寒……且国家大义面前,皆是一脉同根,不该分个你我。” 赵珏说出这番话,直叫沈清高看他。 他的确配得上那枚紫微星为他闪烁,国之大义面前,那些为了利益产生的纠葛与恩怨,都可以放在后头。 他大可以这个时候率兵前去渝州从背后捅王家军的刀子,可王家军一旦败了,站在渝州城墙上的就是他们水头寨的人,不论是谁,都不会是龟缩在东方的旧南楚那些蛀虫。 他们尚有几分血性,若联手对抗鹿国,这一仗未必会输。 即便输,也不是因他们自己阴谋阳谋,自乱阵脚,叫那鹿人不费吹灰之力,白捡了便宜。 要问赵珏恨不恨王家军,他自然是恨的。 可这片山河,是他们旧南楚众人的山河,山河里的百姓,与他们说着同样的话,拥有同样的习俗与历史,经历过同样的大旱或甘霖。 “我国之方寸,绝不容异人踏足!” 赵珏言罢,再无反对之声。 且不论将来究竟是他们水头寨或王家军中谁当皇帝,那个护佑百姓,造福百姓的人,都不会是鹿人。 小黎前去整军,赵珏活过来了,还要守卫他们的国土,水头寨中的将士也都纷纷士气大振,收拾了自己的包裹,便于家中留了一封书信。 他们能归则凯旋,不能归则英魂守国土,不论是做人还是做鬼,都不窝囊,也不退缩! 月高悬,水头寨中热闹非凡,这是他们离家前吃的最后一餐,明日一早,他们便要离开这里,朝渝州赶去。 水头寨很大,比一般城池都要大上许多,从水头寨旁的山头上朝下看,可见月辉之下万家灯火明明烁烁,好像很幸福。 那些热闹的声音里带着亲人的不舍,也带着年轻将士的意气风发,他们不畏惧死亡,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会白白牺牲。 沈清没去凑水头寨的热闹,她本就与那里格格不入,为了不被小黎那帮人拉着又说一圈感谢的话,她便在太阳下山之前爬到了一旁的小山坡,静静地看完了日落。 而华灯初上,此刻望着山坡之下水头寨举办的流水席,沈清感受到了饱含壮志与离别的人间烟火。 最后一顿,总要吃得好一些。 沈清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裙摆上一重,她愣住低头去看,一眼便看见一串半红的野果,一粒粒的很小却很密集,瞧着便酸溜溜的不太好吃的样子。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给她弄来的。 沈清望着群山尽头一抹明蓝的线,那是夜色的最后一抹光,她剥了一颗果子放进嘴里,果然如她所料的酸得牙疼。 沈清眯起眼,问道:“你看见日落了吗?” 没人回应,却有暗含妖气的风吹过她的耳畔,这风似乎带来了毕沧的声音,轻柔地仿佛一个吻,告诉她日落很好看。 水头寨处没有战火硝烟,而水头镇子里大摆长席,一副幸福宁和的美好之景,这种景色下的日落,自然是好看的。 沈清有些惆怅,她知道自己不能心急。 “你还记得那一夜吗?那夜我指着天空,让你去看紫微星,想来那时便是赵珏的母亲怀上他的时刻,他是被上天选中的人,他有机会为天下百姓一搏,他有机会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沈清如此说,也是如此在心中确定的。 沈清忽而笑了一下,她晃了晃腰间的荷包道:“我们俩欠的债可数也数不清的,那些仙道历劫的灵光皆背负着一部分凡人的祈望,我欠凡人钱,你欠神仙运,说到底我俩应当越做多好事,才能越早完成这个远大的目标。” 沈清道:“战火无情,硝烟催命,这片土地流过太多血与泪,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与灾难了,我想苍生好。” “你的护心鳞在赵珏的身上,他若得好,你便也好……” 这才是她真正的心中所想。 苍生之命,悬于一个赵珏的性命之上。 仗要打,还要胜。 靠东方还在择皇帝的旧南楚不行,靠只有蛮力没有头脑的王家军不行,唯有赵珏带领的水头寨尚有几分与鹿国搏斗争权的底气。 护心鳞可以让这底气更上一层。 她想要苍生好,也想要毕沧好。 累加在赵珏身上的功德,多少也能分毕沧的护心鳞几分,而若苍生将来真的走上了幸福大道,谁又能说这不是毕沧的功劳呢? 不是凶龙,不是煞神。 沈清侧眸朝身边看去,她看不见毕沧,但她能感受到他,即便再思念也没关系,他们的将来还有大把时间。 此刻毕沧也看着沈清,望着她的神情动容,他知道自己如今魂魄已被修复了一些,恐怕他们相见的时机,比沈清预料的,还要早那么一点。 第120章 秘密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出他的秘密。 所以说完后,赵珏静静地看着沈清,好一会儿才道:“所以我在知道你会用符,能变出房子和马时,虽惊讶,却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沈清的这些本事若在旁人看来,必要喊一声妖怪。 但发生在赵珏自己身上的事就有够诡异说不清,他也就不会认为这世上真的没有神仙。 沈清听完他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但从赵珏说他七岁那时便起死回生,加上护心鳞长在他心上来看,他应当生来就有护心鳞了。 天降紫微星,必有神灵护体,二十三年前渝州外那场未落的浩劫,恐怕同时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你……之前说你要找能起死回生之物,是因为你知道什么吗?” 赵珏当时以为自己能起死回生被人发现了,而沈清是来试探他的,可他见识过沈清的本领。他知道不论旧南楚、鹿国还是王家军中任何一方,如若有沈清这般能人助力,绝不会将她放到他的身边打探敌情,这太大材小用了。 她去任何一方,只要她想,她都能做出实绩。 赵珏问她,半晌没得到回应。 沈清忽而看向马车外的深山野林,即便有法器在前头开路,可这毕竟不是什么宽敞大道,行走起来还是很慢。 按照这样的脚程,没有两个月,到不了水头寨。 太慢了,沿途过来阳州和渭城都传遍了赵珏身死的消息,只怕两个月后,鹿国的兵已经攻过来了。 “你身体好些了吗?”沈清回头朝赵珏看去一眼,她又瞥向赵珏心口处的伤道:“有护心鳞,便是没好,也应当没有大碍了。” “护、护心鳞?”赵珏一怔,立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 他对沈清说了实话,沈清也对他说出实情。 “是,护心鳞,那正是我要找的东西。”沈清晃了晃坤灵镯道:“能让你起死回生的长在你身上的护心鳞,那是我相公的。” “你!”这回赵珏一惊,胸口的伤口都险些裂开了:“你、你相公?你成亲了?!” 沈清笑了笑:“是啊,我成亲了。” 见赵珏满脸震惊,又羞耻,又无措,又觉得荒唐,沈清便淡淡地收回视线,并未再对他多说一句。 她又不是傻子,赵珏看她的眼神,还有他在阳州替她扛下那一刀,又说的那几句话,其实沈清已然察觉到他或许对对她起了别样的心思。 索性赵珏并未有逾越的举动,沈清也率先将她成婚的消息告诉他,至于他那些心思,还是趁早扼杀了为好。 等赵珏自行消化的过程,沈清开口:“等越过这座山头,我们快马加鞭。” 赵珏没有反对,以沉默接受。 他藏了十多年的秘密,从未打算与人分享,拥有一颗不死的心脏,恐怕正是那些求仙问药之人梦寐以求的。赵珏本来打算将这事带进棺材里,可终是忍不住告诉沈清听。 他以为,这是上天的眷顾,却从未想过,他是拿了别人的东西。 赵珏其实很想问沈清,她的相公是不是就是他在阳州被死士围剿时看见的,在她身边短暂出现过的一抹影子? 只是这话终究被他吞了回去。 其实问不问又如何? 总归他们不可能了。 虽这样安慰自己,看似想通了,可赵珏那颗紊乱跳动的心脏仍在多情作祟,扰乱了他的心神,打乱了他的呼吸。 出深山野林,过灵羽山,越连州界后,沈清与赵珏二人尚未入水头寨,便听说了一个消息。 全天下都在传赵珏死了,便是水头寨的人也这样以为。 从渝州百荣城万花楼中出现过妖怪,再到赵珏莫名失踪,直至不久前从鹿国传来死讯。 一切都如沈清预料的那样,这些消息像个阴谋般迅速在两国境内蔓延。 阳州院子里有埋伏的事被胡勒将军传遍大江南北,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经历了丧妻之痛,且因为将军夫人的有勇有谋,成功围杀了水头寨的赵珏。 宁栀因帮扶胡勒将军于朝廷站稳脚跟,又以狸猫妖力延绵胡勒的性命拉拢人心,原先就在鹿国百姓中颇有几分名声,很得士兵敬重。 此次经胡勒加以渲染,宁栀为妖的消息被压了下去,反而把她塑造成了为鹿国攻打旧南楚而牺牲的一名女英雄,激得鹿国的将士们各个士气高涨,势要攻下南楚三地。 谁都知道旧南楚分三地,皇帝跑去东方,往北去有王家军,往南去有水头寨,这两尊大佛在前头挡着,不论鹿国怎么乱也不至于会乱到皇帝的头上。 可惜旧南楚的皇帝早些时候被赵珏杀了,已经引起了旧南楚的内乱。 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王家军按捺不住,正准备派兵攻入旧南楚,却没想到鹿国那边又传来了赵珏被伏身亡的消息,王家军高兴之余,又有些慌了。 须知如今南楚三分,可说到底他们都是南楚的百姓,虽占地为王,可不论他们怎么乱,南楚都是他们自己人的天下。 如若鹿国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南楚将不复存在,他们都会成为那人高马大,吃肉喝血,与他们连语言都不相通的鹿人的俘虏或奴隶。 忽而间,渝州便乱了。 渝州占据有利地形,鹿国要攻入旧南楚的地界,势必要从渝州冲进来。 那里虽是赵珏的地盘,可赵珏已死,王家军立刻接下了渝州这个烂摊子,率兵守城,将鹿人拦在了渝州境外。 无奈鹿人善战,王家军虽从祖上便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将领,可两军气势到底不一样。 于鹿人而言,他们的将军夫人为了伏击赵珏而死,胡勒又是百战王,本就是他们信奉的战神,战神为国丧妻,他们总得为了英勇就义的将军夫人报仇。 于王家军而言,他后方往东皇帝没了。那些整天熏在炼丹炉的香气里的老臣们还未选出一个能坐上皇位的能人,本就一盘散沙,说不定还在为了那个莫须有的位置起了内乱,不拖后腿给他背后一刀已经算很好了。 原先能有助力的便数水头寨,可赵珏已死,水头寨恐怕正是人心涣散的时候,就是有心要帮也未必能帮上几分。 王家军此时士气低迷,可为了自己脚下的这一方祖辈旧土地,他们也不得不走上前线。因为他们到底是将士之后,祖祖辈辈坚守边关,甚至有些人是曾经的詹家军后裔,总不能龟缩不前,学那孬种皇帝,将地割让出去。 赵珏回到水头镇附近,听到的关于渝州那边的消息,是王家军已经与鹿国打了两次了。 失了一城,但并未退缩,还在坚守。 他与沈清一路赶回,可以说是风尘仆仆,踏入水头镇地界后好些人看见他都不可置信,瞪大了双眼还以为自己见了鬼。 很快便有人前去禀告,紧接着水头寨的两位当家的叔伯和小黎立刻迎了过来。 他们看见赵珏,眼眶含泪,其中一位大伯双腿一软,直接朝赵珏扑了过去,大喊着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回来了。 小黎说:“不久前百荣城那边传来消息,说赵哥借了鹿国人的身份去了阳州,后来没多久便听阳州那边传来消息说你已经被人杀了,再后来我们就没有你的任何消息……赵哥,我真以为你被鹿人给害了!” 小黎说完,抹了一把泪。 赵珏与沈清才走过深山野林,那里荒无人烟,自然消息滞后。别说是小黎他们的飞鸽传书找不到他,便是他也无法将自己尚且安全的消息传递出去。 不过好在他回来了。 赵珏拍着小黎的肩膀,扶着大伯坐下,便将他与沈清这去鹿国阳州的事情说了出来。他说了宁栀是妖,说了自己的确险些死了,不过没说他可以死而复生,只道幸亏有沈清在身边救了他一命。 小黎闻言,看向沈清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是!上次就是沈医师救了赵哥,这次也是沈医师帮了大忙,沈医师,请受我一拜!” 说罢,小黎便跪了下来。 其他人闻言,也都纷纷要朝沈清下跪。 沈清一时没有举动,也没开口否认,若非护心鳞,赵珏必死无疑,而护心鳞是毕沧之物,毕沧的就是她的,她受着也没什么。 众人还在感念沈清救了赵珏的时候,赵珏突然起身开口道:“整军待发。” 数道目光朝他看去,赵珏冷声道:“我要去渝州。” “助力王家军?!难道你忘了,当初就是他们王家军向昏君那边透露消息,说我们水头寨有金山银矿,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你父亲也是那时候死的!” 嘈杂的声音四起,赵珏依旧没改变决定。 “是,当初王家军为吞并旧南楚地界,向昏君那边假传我们有金山银矿,害得水头寨里死伤无数,他们不仁在先,我也不打算对他以德报怨。” 所以前不久赵珏带领一小队人马扮作王家军的样子,前去旧南楚皇宫里杀了狗皇帝,将这些都栽赃在王家军的头上,也算报了自己当年的仇。 鹿人攻打过来,是他预料之中,却没想过会这么快,快到打乱了他水头寨与王家军的仇恨。 他们两方其实从来都没将旧南楚与狗皇帝放在眼里,不论他们用什么样的方式管理自己的辖区,可他们都从未为了求仙问药,剥削百姓,残害无辜。 “人可无小仁,但需有大义!我与王家军有仇,但我与这天下百姓无仇。他王家军在知晓我身死鹿国后都能举兵占据渝州,反抗鹿国的攻城掠地,我为何不行?!” “就为了我们过去的旧恩怨,我便要放任渝州百姓死在鹿人的刀剑之下?我便要任由那鹿人拿下王家军的战旗,一路从北至东,吞并旧南楚,再对付我水头寨?须知,唇亡齿寒……且国家大义面前,皆是一脉同根,不该分个你我。” 赵珏说出这番话,直叫沈清高看他。 他的确配得上那枚紫微星为他闪烁,国之大义面前,那些为了利益产生的纠葛与恩怨,都可以放在后头。 他大可以这个时候率兵前去渝州从背后捅王家军的刀子,可王家军一旦败了,站在渝州城墙上的就是他们水头寨的人,不论是谁,都不会是龟缩在东方的旧南楚那些蛀虫。 他们尚有几分血性,若联手对抗鹿国,这一仗未必会输。 即便输,也不是因他们自己阴谋阳谋,自乱阵脚,叫那鹿人不费吹灰之力,白捡了便宜。 要问赵珏恨不恨王家军,他自然是恨的。 可这片山河,是他们旧南楚众人的山河,山河里的百姓,与他们说着同样的话,拥有同样的习俗与历史,经历过同样的大旱或甘霖。 “我国之方寸,绝不容异人踏足!” 赵珏言罢,再无反对之声。 且不论将来究竟是他们水头寨或王家军中谁当皇帝,那个护佑百姓,造福百姓的人,都不会是鹿人。 小黎前去整军,赵珏活过来了,还要守卫他们的国土,水头寨中的将士也都纷纷士气大振,收拾了自己的包裹,便于家中留了一封书信。 他们能归则凯旋,不能归则英魂守国土,不论是做人还是做鬼,都不窝囊,也不退缩! 月高悬,水头寨中热闹非凡,这是他们离家前吃的最后一餐,明日一早,他们便要离开这里,朝渝州赶去。 水头寨很大,比一般城池都要大上许多,从水头寨旁的山头上朝下看,可见月辉之下万家灯火明明烁烁,好像很幸福。 那些热闹的声音里带着亲人的不舍,也带着年轻将士的意气风发,他们不畏惧死亡,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会白白牺牲。 沈清没去凑水头寨的热闹,她本就与那里格格不入,为了不被小黎那帮人拉着又说一圈感谢的话,她便在太阳下山之前爬到了一旁的小山坡,静静地看完了日落。 而华灯初上,此刻望着山坡之下水头寨举办的流水席,沈清感受到了饱含壮志与离别的人间烟火。 最后一顿,总要吃得好一些。 沈清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裙摆上一重,她愣住低头去看,一眼便看见一串半红的野果,一粒粒的很小却很密集,瞧着便酸溜溜的不太好吃的样子。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给她弄来的。 沈清望着群山尽头一抹明蓝的线,那是夜色的最后一抹光,她剥了一颗果子放进嘴里,果然如她所料的酸得牙疼。 沈清眯起眼,问道:“你看见日落了吗?” 没人回应,却有暗含妖气的风吹过她的耳畔,这风似乎带来了毕沧的声音,轻柔地仿佛一个吻,告诉她日落很好看。 水头寨处没有战火硝烟,而水头镇子里大摆长席,一副幸福宁和的美好之景,这种景色下的日落,自然是好看的。 沈清有些惆怅,她知道自己不能心急。 “你还记得那一夜吗?那夜我指着天空,让你去看紫微星,想来那时便是赵珏的母亲怀上他的时刻,他是被上天选中的人,他有机会为天下百姓一搏,他有机会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沈清如此说,也是如此在心中确定的。 沈清忽而笑了一下,她晃了晃腰间的荷包道:“我们俩欠的债可数也数不清的,那些仙道历劫的灵光皆背负着一部分凡人的祈望,我欠凡人钱,你欠神仙运,说到底我俩应当越做多好事,才能越早完成这个远大的目标。” 沈清道:“战火无情,硝烟催命,这片土地流过太多血与泪,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与灾难了,我想苍生好。” “你的护心鳞在赵珏的身上,他若得好,你便也好……” 这才是她真正的心中所想。 苍生之命,悬于一个赵珏的性命之上。 仗要打,还要胜。 靠东方还在择皇帝的旧南楚不行,靠只有蛮力没有头脑的王家军不行,唯有赵珏带领的水头寨尚有几分与鹿国搏斗争权的底气。 护心鳞可以让这底气更上一层。 她想要苍生好,也想要毕沧好。 累加在赵珏身上的功德,多少也能分毕沧的护心鳞几分,而若苍生将来真的走上了幸福大道,谁又能说这不是毕沧的功劳呢? 不是凶龙,不是煞神。 沈清侧眸朝身边看去,她看不见毕沧,但她能感受到他,即便再思念也没关系,他们的将来还有大把时间。 此刻毕沧也看着沈清,望着她的神情动容,他知道自己如今魂魄已被修复了一些,恐怕他们相见的时机,比沈清预料的,还要早那么一点。 第121章 死而复生 一阵凉风一场雨,渝州彻底入了秋。 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要有风吹过将士们的脸便如刀割,不过短短两个月,便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风霜痕迹。 渝州靠近繁州,那里原是旧南楚的国都,位于旧南楚的北方。这边入冬本就很早,即便渝州位中,入冬的步伐慢上一些,可秋季依旧很短,薄衫穿不过半个月便换上了棉衣。 王家军如今的统帅名王成,其父王霖曾是詹将军身边的副将,最看不惯旧南楚的作为,也不似詹将军那般因先辈与李家共创江山而对皇帝尽忠职守。 詹将军死后,王霖多次请求京城支援,可惜皇帝昏庸,到底伤了将士们的心。加上后来迁移国都,边关死伤无数尸山骨海生了疫病,皇帝更是将一个亲王留在了贺州,与王霖和当时的另外两名将军一起负责善后。 彼时除了一把火烧了那些尸体,再没有其他办法。可尸山烧不尽,骨海抹不平,王霖那时便对旧南楚耗尽了耐心。 彼时监察边关的亲王一死,王霖便在繁州起了内乱,另外两名愚忠的将士也被他和他的儿子王成一人斩首一个,后彻底占据了繁州、贺州等地,成了这一方的霸主。 说是霸主,可在王成领地里的百姓也没真受他们欺负,只是繁州贺州的将士多,粗鲁的人也多,有些难免维持了旧南楚的拜高踩低的风气。 王霖早年战场身上有旧疾,在那几年的大旱天里没能熬过去,王成继承了他的位置,统领王家军。 而今年近四十的王成经过与鹿国的数月对抗,脸上被寒风割出了好些伤痕,瞧着不止老了十岁,人未老,目沧桑。 当年詹将军已死,王家军被胡勒率兵逼得节节败退的噩梦似乎又于眼前重现,王成只觉得心力交瘁,一时也很恍惚自己究竟在坚守什么。 可他读过书,知道理,仍旧不甘自己国家的领土将来成为旁国的附庸,月月进贡,年年拜国,彻底于历史中化成一个圈。 攻城之声再度响起,副将冲上城墙急道:“将军,百姓都在撤离了。” 这已经是他们坚守的第三座城,再往后退便到了百荣城,一旦鹿国拿下百荣城,那渝州将成了鹿国的领地,将来便是止战,再想拿回来都不可能了。 “守!” 王成手握金刀,屹立于城墙的墙垛之后,他看向那如蚁群一般密密麻麻不怕死不怕伤的鹿人,心中生了几分凄凉。 可恨旧南楚听信妖道谗言,数百年浸淫在求仙问道的路上,将一鼎盛强国败成了褴褛。可恨他南楚将士各个比鹿人矮上一截,不论是力气上还是血性上都差强人意,上了战场敌不过对方一击! 更可恨,可恨他王成生不逢时! 上无明君,下无良将,只能守着背后这片破烂江山,看不到前路。 心悲切,目凄凄。 战事胶灼,便是王成再守,怕也守不住这个城池太久。他们只能为城中百姓争取更多的时间,让他们避开战争祸乱,哪怕活得痛苦,却也能长久一些。 忽而一阵凉意落在王成的脸上,他伸手一摸,摸到了冰凉的水迹。他以为自己哭了,可再抬头看天,只见纷白飘零,竟是十月飘雪。 “将军!有转机!城外连郊出现了一支兵马直冲鹿人腹地,瞧那架势恐怕能截断鹿人的阵营!” “将军!将军!有支援,鹿人后营生火,烧了粮仓,咱们的机会来了!” “将军!你看!他们到了,他们真的冲破了鹿人的排阵,断了他们的马队,将军,我们快开城门,冲杀敌军!” 王成隔着片片白雪,直直地望向一队浑身裹得漆黑的兵马。他们手中握着长枪,直捣敌营,将敌军的步队与马队彻底分开,如一道剑光,割断了敌人的腰腹,将敌军斩成两半。 马队强势,步队灵活,可如若有人斩断二者的连接,他们再下城门与之形成围剿之势,那他们的马队便能踏平敌军的步队。 这真的是转机! “杀——!!!” 一声铿锵划破长空,马蹄声,人沸声,还有那领军者以一敌百的架势。那人独有的,在一众长枪中的唯一一把剑,立刻便让人认出了他是谁。 连郊位于南,那支队伍也是从南方而来,王成与赵珏虽未正式碰过面,可他也知道赵珏的名号。原以为赵珏不过是个二十出头不怕死稍有勇猛的青年,可如今在王成眼里,竟也成了天降奇兵。 他像是一只身后跟着野狼群的狼王,即便身形没有鹿人那么高大威猛,却也是狼群冲入了象伍,迅猛地绞杀了猝不及防地鹿人。 “开城门!”王成终于举起了他的金刀。 他听到了自己胸腔紊乱的跳动。 砰砰——砰砰—— 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在这一刻他瞧见了南楚的生机。 雄厚的声音传出命令:“开城门!!!将士们,随我杀出去!!!” “杀——!!!” 为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为了他们身后的百姓! 不为权势地位,不为富贵荣华,他们就是要告诉鹿人,而今的南楚没了昏庸的狗皇帝,也不再如二十多年前那般好欺负! “杀!!!” “迎合水头寨,咱们冲啊!!!” 长枪入阵,金戈铁马。 这是自詹将军死后,鹿国攻打南楚后的五十年来,南楚唯一一次取得胜利的战争。虽战争未停,却也足够杀杀鹿人的威风,壮王家军、水头寨的士气。 赵珏要来渝州助力王成守卫百姓,沈清肯定得带着毕沧跟着。 只是她又重新叠了个金元宝护身符递给赵珏,这一次赵珏没有收下了。 上一次沈清赠送护身符,赵珏对她另有想法,以为这是她的心意便收下,还好好地藏在心口的位置上。而今知道沈清已然成亲,他既然能不死似乎还占着沈清相公的便宜,加上曾经他对沈清有过的心思,赵珏便不论如何也不能再收沈清的好意。 这回可难倒沈清了。 她画了大半夜的符,就这么被人尴尬地退回来,而没有这张符,也不知道毕沧能不能尽快化形。 赵珏还说,战场危险,便让沈清留在了百荣城,她虽然能力出众可身份也很特殊,不便在人前现眼,以免传出什么妖道的谣言,乱了战士们的信念。 这些话,赵珏说的时候心里也揪着疼,他不敢看沈清,却唯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远离沈清,少见她几回,他曾经有过的妄念才能渐渐放下。 这下沈清是真的跟着他白跑了一趟,人留在百荣城,符没送出去,回到百荣城的驿馆住处后,沈清扁着嘴将金元宝黄符丢在了桌面上。 赵珏人是不错的,称得上是君子。 只是沈清依旧有些不开心,因为她与毕沧见面之期延迟,即便战事果然如她所想般进行,赵珏也有了足够的名声和威望。 毕沧倒是挺开心的。 他双臂环胸靠在桌旁,垂眸看着沈清鼓着的脸,很想伸手戳一戳。 其实之前在阳州,毕沧幻化过一次身形之后,他便能随时感应到自己护心鳞的方位了,也能随时将护心鳞从赵珏的身体里夺回来。 毕竟那是他的东西,护心鳞认主,感受到毕沧的魂体,龙神之力便渐渐回到了他的身体中。 后来赵珏和沈清在荒山野林里穿梭的两个月内,毕沧很长时间都在坤灵镯中利用龙神之力去养魂,他的魂已经没有原先那么散了,也无需时时刻刻跟着护心鳞,再用那张符去借力。 他之所以没告诉沈清,便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待到有朝一日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正如那天她看他发光如坠星河的眼神。 光是想想,毕沧都要笑出声了。 而赵珏没有再与沈清牵扯,这实在是另一个好事,因为他为人还算正直,毕沧也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时妒意对他做出什么举动来。 他在渐渐变好。 如沈清所说的,他总要去将过去犯下的错误弥补,总要抛去过去的恶名。 一个能陪在司银神君身边的男人,不能是个恶贯满盈的煞神。 此刻看向沈清气嘟嘟的脸,毕沧搓了搓指尖,终于还是忍下了心口那微妙的痒意,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他就能出现在她面前。 有赵珏在,王成如虎添翼。 一个本就是名将之后,手下有现成的兵马,一个又如神兵天降,多次入敌营取敌军首级全身而退。 两人之前分明是死敌,抢的是旧南楚这块地,谁能想竟在战场上磨出了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点也没让鹿国占到半分便宜。 渝州先前在王成的手上失了两城,眼下抢回来了一座,军队士气大涨,直逼向鹿国。 鹿国好战,可也敌不过如鬼魅一般的男人,竟不论砍多少刀,刺多少剑都不死。他们以为马踏血尸,赵珏必死无疑,却没想到隔了几日,那人又站在城头上,像个甩不脱的冤魂一样朝鹿国索命。 沈清不在战事前线,只能从身边人口中听说赵珏的英明神武,所幸都是好消息。 十二月底,天气到了最冷的时候,渝州内外皆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鹅毛般的雪花从天上飘落,不过一夜雪花的厚度便能埋下人的膝盖。 沈清因为会画一手疗伤的符,前线下来的重伤的病人多半都被送到她所住的驿馆内。而沈清借口自己的看家本领不外露,所以治病时不许旁人在场,她用符给人止血疗愈也没人觉得不妥,只当她果然是个能救死扶伤的神医。 这一日因天太冷,驿馆内的病人都在屋中没有出来走动,小院内有一株梅花开了,赤红的花瓣伴随着馥郁的芬芳,于鹅毛大雪之下颤颤绽放。 沈清裹着厚厚的衣裳,蹲在梅花树下看着雪面上落下的一排花瓣,花瓣凑成的字叫她忍俊不禁。 ——仙女。 毕沧又在夸她。 “你的魂体是不是强健许多?”沈清捏着花瓣也在摆字,突然道:“我记得你以前触碰这些实物时,都得好一会儿才能反应,眼下花瓣才落下一瞬便被你摆成了字,是不是因为护心鳞的原因?” 毕沧微笑,沈清果然聪明,竟然立刻就发现了他的魂魄坚实了许多。 因为护心鳞,他被打散的魂魄渐渐重聚,近来的确有所好转,如若不出意外,很快便能化形。 不过意外还是来临,且来得那么猝不及防,一瞬险些打散了毕沧近日来的所有努力。 沈清察觉不对时,她已经连续几日没能与毕沧有所联系,不论是用水迹写字,还是用花瓣摆字。 原先她以为是因为她忙——近来前线退下来的伤患越来越多。 她画符没了精力,晚间便躺在床上自言自语,习惯了二十多年没有回应的日子,沈清也不觉得太孤单。 可当她回过神来,明明近来毕沧已然好转许多,有时还会在她窗前摆个雪人来逗她开心,可这几天却迟迟没有回应,直叫沈清心慌意乱。 多日未见的蒋管事突然出现在驿馆内,神色凝重,沈清便知道赵珏那边应是不妙了。 蒋管事啊呀一声,跌跌撞撞地朝沈清走来,他面色不好,似乎许久未睡。 “沈姑娘,沈医师!快快救命!” 赵珏果然出事了。 就在六日前,赵珏被鹿国所俘。 王成与赵珏联手打了许多回胜仗,许是因为如此,反倒叫人掉以轻心。赵珏毕竟身体特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要对抗的是胡勒,那个百战王,唯有以死相抗才能有赢的机会。 赵珏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他不怕死地冲向敌营,好几次伤了胡勒,更有一次与胡勒换命,他的剑刺上了胡勒的胸膛,而胡勒的刀也砍断了他半边脊骨。 胡勒身子骨硬,退下阵后抢救了回来,可赵珏却是当着众人的面身体几乎断成了两半,绝无还生的机会。 胡勒命悬一线,还是立刻让人将赵珏的尸体带走,当时前线战士见赵珏已死,顿时心坠入深渊。 赵珏之死,也给士兵们涨了几分士气,胡勒收走赵珏尸体的第五日,也就是昨天夜里,他突然将尸体裹成两份包裹还给了王成,只说他敬赵珏是个真英雄,让王成好好安葬他。 胡勒此举像是对英雄的惺惺相惜,可如若他真的要打胜仗,完全可以把赵珏的尸体悬挂战旗上,那必然鹿国士气大涨,王成那边节节败退。 王成也早已做好了会在战场上看见赵珏尸体的准备,没见胡勒高挂赵珏的尸体,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却没想到胡勒将尸身送还,一时间不但胡勒得了民心,声名远扬,就连那些与胡勒有战,与赵珏有义,几次于战场生死擦肩的水头寨人,也感念胡勒愿给赵珏一个全尸的恩情。 死人终究是死了的,便是将死人大卸八块也无什么作用,反倒是胡勒此举得水头寨人的感恩,很有可能会逼得水头寨人退兵。那他再与王成打仗,不过就是几个月前战事重现,南楚依旧会被鹿国踏平。 但,赵珏不会死。 非但如此,他的秘密,也被前线的战士发现。 先前众人都以为赵珏死了,又因赵珏身份特殊,是水头寨的首领,他若要入殓,也需得等水头寨的叔伯赶来。 早在胡勒占据赵珏尸体的那几日,水头寨的人便闻讯而来,收赵珏尸体的是王成,他只敢看赵珏的脸一眼,确认那是赵珏本人,便将他放在案台上打算受人祭拜。 谁人都没能想到,赵珏的尸体却活了。 是的,他活了! 一个被斩断脊骨,分成两半,麻布裹尸早已没有呼吸与脉搏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甚至还能开口说话。 昨夜围在赵珏身边的人有许多,都是来吊唁他的,可赵珏睁开眼的那一瞬屋内腥臭无比,竟是吓得一众活人失禁。 蒋管事也在其中。 他离得不远,裤子都湿了,腿软得站不起来,却能看见赵珏的手动了动,转而去摸他被斩断的腰,那画面诡异,如同噩梦笼罩。 不过沈清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 赵珏被斩成两段却还活着的消息,想必很快便会从渝州传出,一旦他被冠以妖邪之名,将来还能得百姓敬仰,成为一国之君吗? 沈清只要想到这里,便头皮发麻,只觉得为何胡勒要留赵珏的尸体好几日,恐怕他也早就察觉到赵珏的身体有异,而赵珏又立功心切,这才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 这是一场阴谋。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破解阴谋,而是先把赵珏救回来。 他被腰斩,上半身活过来,下半身却逐渐发僵,在醒来的第一时间他便要求要立刻回来百荣城,不顾周围人看他的异样眼光,也要赶紧来找沈清。 蒋管事到底是忠心,便是害怕,也还是把人带了回来。 如今人就被送到蒋家院子里,只等着沈清过去查看。 沈清点头:“走。” 还没走出几步,肩膀扫过梅花枝,沈清突然想起来毕沧也是这几日安静下来了,她一时愣怔,想起赵珏被腰斩,总觉得毕沧应是受了他的牵连。 第121章 死而复生 一阵凉风一场雨,渝州彻底入了秋。 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要有风吹过将士们的脸便如刀割,不过短短两个月,便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风霜痕迹。 渝州靠近繁州,那里原是旧南楚的国都,位于旧南楚的北方。这边入冬本就很早,即便渝州位中,入冬的步伐慢上一些,可秋季依旧很短,薄衫穿不过半个月便换上了棉衣。 王家军如今的统帅名王成,其父王霖曾是詹将军身边的副将,最看不惯旧南楚的作为,也不似詹将军那般因先辈与李家共创江山而对皇帝尽忠职守。 詹将军死后,王霖多次请求京城支援,可惜皇帝昏庸,到底伤了将士们的心。加上后来迁移国都,边关死伤无数尸山骨海生了疫病,皇帝更是将一个亲王留在了贺州,与王霖和当时的另外两名将军一起负责善后。 彼时除了一把火烧了那些尸体,再没有其他办法。可尸山烧不尽,骨海抹不平,王霖那时便对旧南楚耗尽了耐心。 彼时监察边关的亲王一死,王霖便在繁州起了内乱,另外两名愚忠的将士也被他和他的儿子王成一人斩首一个,后彻底占据了繁州、贺州等地,成了这一方的霸主。 说是霸主,可在王成领地里的百姓也没真受他们欺负,只是繁州贺州的将士多,粗鲁的人也多,有些难免维持了旧南楚的拜高踩低的风气。 王霖早年战场身上有旧疾,在那几年的大旱天里没能熬过去,王成继承了他的位置,统领王家军。 而今年近四十的王成经过与鹿国的数月对抗,脸上被寒风割出了好些伤痕,瞧着不止老了十岁,人未老,目沧桑。 当年詹将军已死,王家军被胡勒率兵逼得节节败退的噩梦似乎又于眼前重现,王成只觉得心力交瘁,一时也很恍惚自己究竟在坚守什么。 可他读过书,知道理,仍旧不甘自己国家的领土将来成为旁国的附庸,月月进贡,年年拜国,彻底于历史中化成一个圈。 攻城之声再度响起,副将冲上城墙急道:“将军,百姓都在撤离了。” 这已经是他们坚守的第三座城,再往后退便到了百荣城,一旦鹿国拿下百荣城,那渝州将成了鹿国的领地,将来便是止战,再想拿回来都不可能了。 “守!” 王成手握金刀,屹立于城墙的墙垛之后,他看向那如蚁群一般密密麻麻不怕死不怕伤的鹿人,心中生了几分凄凉。 可恨旧南楚听信妖道谗言,数百年浸淫在求仙问道的路上,将一鼎盛强国败成了褴褛。可恨他南楚将士各个比鹿人矮上一截,不论是力气上还是血性上都差强人意,上了战场敌不过对方一击! 更可恨,可恨他王成生不逢时! 上无明君,下无良将,只能守着背后这片破烂江山,看不到前路。 心悲切,目凄凄。 战事胶灼,便是王成再守,怕也守不住这个城池太久。他们只能为城中百姓争取更多的时间,让他们避开战争祸乱,哪怕活得痛苦,却也能长久一些。 忽而一阵凉意落在王成的脸上,他伸手一摸,摸到了冰凉的水迹。他以为自己哭了,可再抬头看天,只见纷白飘零,竟是十月飘雪。 “将军!有转机!城外连郊出现了一支兵马直冲鹿人腹地,瞧那架势恐怕能截断鹿人的阵营!” “将军!将军!有支援,鹿人后营生火,烧了粮仓,咱们的机会来了!” “将军!你看!他们到了,他们真的冲破了鹿人的排阵,断了他们的马队,将军,我们快开城门,冲杀敌军!” 王成隔着片片白雪,直直地望向一队浑身裹得漆黑的兵马。他们手中握着长枪,直捣敌营,将敌军的步队与马队彻底分开,如一道剑光,割断了敌人的腰腹,将敌军斩成两半。 马队强势,步队灵活,可如若有人斩断二者的连接,他们再下城门与之形成围剿之势,那他们的马队便能踏平敌军的步队。 这真的是转机! “杀——!!!” 一声铿锵划破长空,马蹄声,人沸声,还有那领军者以一敌百的架势。那人独有的,在一众长枪中的唯一一把剑,立刻便让人认出了他是谁。 连郊位于南,那支队伍也是从南方而来,王成与赵珏虽未正式碰过面,可他也知道赵珏的名号。原以为赵珏不过是个二十出头不怕死稍有勇猛的青年,可如今在王成眼里,竟也成了天降奇兵。 他像是一只身后跟着野狼群的狼王,即便身形没有鹿人那么高大威猛,却也是狼群冲入了象伍,迅猛地绞杀了猝不及防地鹿人。 “开城门!”王成终于举起了他的金刀。 他听到了自己胸腔紊乱的跳动。 砰砰——砰砰—— 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在这一刻他瞧见了南楚的生机。 雄厚的声音传出命令:“开城门!!!将士们,随我杀出去!!!” “杀——!!!” 为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为了他们身后的百姓! 不为权势地位,不为富贵荣华,他们就是要告诉鹿人,而今的南楚没了昏庸的狗皇帝,也不再如二十多年前那般好欺负! “杀!!!” “迎合水头寨,咱们冲啊!!!” 长枪入阵,金戈铁马。 这是自詹将军死后,鹿国攻打南楚后的五十年来,南楚唯一一次取得胜利的战争。虽战争未停,却也足够杀杀鹿人的威风,壮王家军、水头寨的士气。 赵珏要来渝州助力王成守卫百姓,沈清肯定得带着毕沧跟着。 只是她又重新叠了个金元宝护身符递给赵珏,这一次赵珏没有收下了。 上一次沈清赠送护身符,赵珏对她另有想法,以为这是她的心意便收下,还好好地藏在心口的位置上。而今知道沈清已然成亲,他既然能不死似乎还占着沈清相公的便宜,加上曾经他对沈清有过的心思,赵珏便不论如何也不能再收沈清的好意。 这回可难倒沈清了。 她画了大半夜的符,就这么被人尴尬地退回来,而没有这张符,也不知道毕沧能不能尽快化形。 赵珏还说,战场危险,便让沈清留在了百荣城,她虽然能力出众可身份也很特殊,不便在人前现眼,以免传出什么妖道的谣言,乱了战士们的信念。 这些话,赵珏说的时候心里也揪着疼,他不敢看沈清,却唯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远离沈清,少见她几回,他曾经有过的妄念才能渐渐放下。 这下沈清是真的跟着他白跑了一趟,人留在百荣城,符没送出去,回到百荣城的驿馆住处后,沈清扁着嘴将金元宝黄符丢在了桌面上。 赵珏人是不错的,称得上是君子。 只是沈清依旧有些不开心,因为她与毕沧见面之期延迟,即便战事果然如她所想般进行,赵珏也有了足够的名声和威望。 毕沧倒是挺开心的。 他双臂环胸靠在桌旁,垂眸看着沈清鼓着的脸,很想伸手戳一戳。 其实之前在阳州,毕沧幻化过一次身形之后,他便能随时感应到自己护心鳞的方位了,也能随时将护心鳞从赵珏的身体里夺回来。 毕竟那是他的东西,护心鳞认主,感受到毕沧的魂体,龙神之力便渐渐回到了他的身体中。 后来赵珏和沈清在荒山野林里穿梭的两个月内,毕沧很长时间都在坤灵镯中利用龙神之力去养魂,他的魂已经没有原先那么散了,也无需时时刻刻跟着护心鳞,再用那张符去借力。 他之所以没告诉沈清,便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待到有朝一日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正如那天她看他发光如坠星河的眼神。 光是想想,毕沧都要笑出声了。 而赵珏没有再与沈清牵扯,这实在是另一个好事,因为他为人还算正直,毕沧也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时妒意对他做出什么举动来。 他在渐渐变好。 如沈清所说的,他总要去将过去犯下的错误弥补,总要抛去过去的恶名。 一个能陪在司银神君身边的男人,不能是个恶贯满盈的煞神。 此刻看向沈清气嘟嘟的脸,毕沧搓了搓指尖,终于还是忍下了心口那微妙的痒意,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他就能出现在她面前。 有赵珏在,王成如虎添翼。 一个本就是名将之后,手下有现成的兵马,一个又如神兵天降,多次入敌营取敌军首级全身而退。 两人之前分明是死敌,抢的是旧南楚这块地,谁能想竟在战场上磨出了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点也没让鹿国占到半分便宜。 渝州先前在王成的手上失了两城,眼下抢回来了一座,军队士气大涨,直逼向鹿国。 鹿国好战,可也敌不过如鬼魅一般的男人,竟不论砍多少刀,刺多少剑都不死。他们以为马踏血尸,赵珏必死无疑,却没想到隔了几日,那人又站在城头上,像个甩不脱的冤魂一样朝鹿国索命。 沈清不在战事前线,只能从身边人口中听说赵珏的英明神武,所幸都是好消息。 十二月底,天气到了最冷的时候,渝州内外皆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鹅毛般的雪花从天上飘落,不过一夜雪花的厚度便能埋下人的膝盖。 沈清因为会画一手疗伤的符,前线下来的重伤的病人多半都被送到她所住的驿馆内。而沈清借口自己的看家本领不外露,所以治病时不许旁人在场,她用符给人止血疗愈也没人觉得不妥,只当她果然是个能救死扶伤的神医。 这一日因天太冷,驿馆内的病人都在屋中没有出来走动,小院内有一株梅花开了,赤红的花瓣伴随着馥郁的芬芳,于鹅毛大雪之下颤颤绽放。 沈清裹着厚厚的衣裳,蹲在梅花树下看着雪面上落下的一排花瓣,花瓣凑成的字叫她忍俊不禁。 ——仙女。 毕沧又在夸她。 “你的魂体是不是强健许多?”沈清捏着花瓣也在摆字,突然道:“我记得你以前触碰这些实物时,都得好一会儿才能反应,眼下花瓣才落下一瞬便被你摆成了字,是不是因为护心鳞的原因?” 毕沧微笑,沈清果然聪明,竟然立刻就发现了他的魂魄坚实了许多。 因为护心鳞,他被打散的魂魄渐渐重聚,近来的确有所好转,如若不出意外,很快便能化形。 不过意外还是来临,且来得那么猝不及防,一瞬险些打散了毕沧近日来的所有努力。 沈清察觉不对时,她已经连续几日没能与毕沧有所联系,不论是用水迹写字,还是用花瓣摆字。 原先她以为是因为她忙——近来前线退下来的伤患越来越多。 她画符没了精力,晚间便躺在床上自言自语,习惯了二十多年没有回应的日子,沈清也不觉得太孤单。 可当她回过神来,明明近来毕沧已然好转许多,有时还会在她窗前摆个雪人来逗她开心,可这几天却迟迟没有回应,直叫沈清心慌意乱。 多日未见的蒋管事突然出现在驿馆内,神色凝重,沈清便知道赵珏那边应是不妙了。 蒋管事啊呀一声,跌跌撞撞地朝沈清走来,他面色不好,似乎许久未睡。 “沈姑娘,沈医师!快快救命!” 赵珏果然出事了。 就在六日前,赵珏被鹿国所俘。 王成与赵珏联手打了许多回胜仗,许是因为如此,反倒叫人掉以轻心。赵珏毕竟身体特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要对抗的是胡勒,那个百战王,唯有以死相抗才能有赢的机会。 赵珏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他不怕死地冲向敌营,好几次伤了胡勒,更有一次与胡勒换命,他的剑刺上了胡勒的胸膛,而胡勒的刀也砍断了他半边脊骨。 胡勒身子骨硬,退下阵后抢救了回来,可赵珏却是当着众人的面身体几乎断成了两半,绝无还生的机会。 胡勒命悬一线,还是立刻让人将赵珏的尸体带走,当时前线战士见赵珏已死,顿时心坠入深渊。 赵珏之死,也给士兵们涨了几分士气,胡勒收走赵珏尸体的第五日,也就是昨天夜里,他突然将尸体裹成两份包裹还给了王成,只说他敬赵珏是个真英雄,让王成好好安葬他。 胡勒此举像是对英雄的惺惺相惜,可如若他真的要打胜仗,完全可以把赵珏的尸体悬挂战旗上,那必然鹿国士气大涨,王成那边节节败退。 王成也早已做好了会在战场上看见赵珏尸体的准备,没见胡勒高挂赵珏的尸体,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却没想到胡勒将尸身送还,一时间不但胡勒得了民心,声名远扬,就连那些与胡勒有战,与赵珏有义,几次于战场生死擦肩的水头寨人,也感念胡勒愿给赵珏一个全尸的恩情。 死人终究是死了的,便是将死人大卸八块也无什么作用,反倒是胡勒此举得水头寨人的感恩,很有可能会逼得水头寨人退兵。那他再与王成打仗,不过就是几个月前战事重现,南楚依旧会被鹿国踏平。 但,赵珏不会死。 非但如此,他的秘密,也被前线的战士发现。 先前众人都以为赵珏死了,又因赵珏身份特殊,是水头寨的首领,他若要入殓,也需得等水头寨的叔伯赶来。 早在胡勒占据赵珏尸体的那几日,水头寨的人便闻讯而来,收赵珏尸体的是王成,他只敢看赵珏的脸一眼,确认那是赵珏本人,便将他放在案台上打算受人祭拜。 谁人都没能想到,赵珏的尸体却活了。 是的,他活了! 一个被斩断脊骨,分成两半,麻布裹尸早已没有呼吸与脉搏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甚至还能开口说话。 昨夜围在赵珏身边的人有许多,都是来吊唁他的,可赵珏睁开眼的那一瞬屋内腥臭无比,竟是吓得一众活人失禁。 蒋管事也在其中。 他离得不远,裤子都湿了,腿软得站不起来,却能看见赵珏的手动了动,转而去摸他被斩断的腰,那画面诡异,如同噩梦笼罩。 不过沈清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 赵珏被斩成两段却还活着的消息,想必很快便会从渝州传出,一旦他被冠以妖邪之名,将来还能得百姓敬仰,成为一国之君吗? 沈清只要想到这里,便头皮发麻,只觉得为何胡勒要留赵珏的尸体好几日,恐怕他也早就察觉到赵珏的身体有异,而赵珏又立功心切,这才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 这是一场阴谋。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破解阴谋,而是先把赵珏救回来。 他被腰斩,上半身活过来,下半身却逐渐发僵,在醒来的第一时间他便要求要立刻回来百荣城,不顾周围人看他的异样眼光,也要赶紧来找沈清。 蒋管事到底是忠心,便是害怕,也还是把人带了回来。 如今人就被送到蒋家院子里,只等着沈清过去查看。 沈清点头:“走。” 还没走出几步,肩膀扫过梅花枝,沈清突然想起来毕沧也是这几日安静下来了,她一时愣怔,想起赵珏被腰斩,总觉得毕沧应是受了他的牵连。 第122章 坤灵之境 蒋家离驿馆也不过半条街的距离,家院不大,三进的院子,赵珏在最后方东侧休养,那里也住着从水头寨而来的人。 “到了。” 蒋管事将沈清领到一个院子外头,院子里还有人交谈声,沈清能听得出几个熟悉的声音,之前她在水头寨时也与那些人有过一面之缘。 当初是沈清将重伤的赵珏从鹿国带回,彼时也谣传赵珏已死的消息,水头寨的人自然对沈清分外感激。 而今又在百荣城见到沈清,那些熟悉的面孔一时止了话题,众人目光扫过沈清的脸,见到她便像是见到了救星般走来。 赵珏被他们围在其中,坐在藤椅上,脸色难看,身下还盖着厚厚的毯子。 见到沈清的那一瞬,赵珏其实第一想到的便是丢人,他便是想要放下心里对沈清的那点感情,短时间内也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更何况,眼下他是以这样无能又可耻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赵珏觉得难为情,沈清却没想那么多。 她径自朝赵珏走过去,嘴上说了句“冒犯”,手上已经将赵珏身下的毯子掀开。 他是被人割断了脊骨腰斩的,身体从腰处绑了绷带,肺腑尚在,但无胯无腿,看上去的确很吓人。 沈清微微蹙眉,越看心就越沉,随后问:“你可想过你长不出腿来?” 赵珏闻言,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 沈清伸手按了按他的伤口,即便用了几分力气也没见有血渗出来,赵珏长不出双腿的可能就更多了几分。 她倒吸一口冷气道:“你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五脏六腑都在,血液供给了手臂与身体,其实有没有腿,都不影响你活着。” 所以他的下肢不会与心一样,自然生长出一块肉,再自行愈合。 赵珏不信,呼吸都加重了许多:“不会的!” 如若他真的不能长出双腿,那活着还不如死了! 赵珏身边的人闻言也怕得很,赵珏被人腰斩,没了双腿就不说了,人也少了一半。他们赵家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独苗,今后绝无子嗣的可能,便是有女子不害怕他,愿意照顾他一生,以赵珏的性子,也不会愿意苟活于世。 沈清听他们杂七杂八地谈论赵珏的身体,而赵珏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得要晕过去,沈清便有些懊恼。 应当背后说的。 沈清也慌,她慌张赵珏会因此一蹶不振,慌紫微星陨落,南楚覆灭。 赵珏觉得耻辱,羞愤,他恨不能去死! 他不敢想象从以后为就要以一个残废身躯度日,不敢想象他还有许多壮志未酬却要成为旁人的负累,更不敢想象他一直以为能够起死回生的能力,竟不能给他一个完好的身躯! 沈清见他脸色难看,心有不忍,但该说的还是得叮嘱:“你、你近来最好不要吃东西。” “这是何意?”水头寨的人道:“他如今身体不好,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 沈清为难地朝赵珏看去,而赵珏对上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立刻明白她的用意,豁然所有血色尽数褪去,他浑身颤抖,仿佛要死一般。 因为一旦有吃,便一定要拉,而今他的身体伤口正在愈合,尚且没贴合着他的需求生长,可一旦他吃多喝多,前后都长出来了,还都长在腰下的地方…… 赵珏不敢再想,他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随后双眼一翻,直接昏倒了过去。 “赵爷!” “珏儿!” 一时间众人全都围了过去,将沈清排除在外。 有人关心他在意他,也有人关心如今的局势和战事变化。 赵珏没有受伤之前,绝对是南楚地界内一条呼风唤雨的龙,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代表,可眼下战事未平,他们还需要他,便不能让他真的倒下。 “沈医师!”一名水头寨的长辈转身看向她,眼眶含泪:“沈医师,可有办法救救珏儿?” 沈清张了张嘴,她对护心鳞并不了解,那是毕沧之物,可近来她好几日不曾与毕沧交流,她甚至不知因为护心鳞护住赵珏这一条命,是否对毕沧有所影响,要她现在救赵珏,她没那个信心。 可面对长辈的恳求,沈清也没有把话说死,只是看了一眼赵珏残废的半边身体,问道:“他的腿还在?” 蒋管事率先反应过来:“在的在的,在前线王将军营帐后的木箱子里。” 他一说,水头寨的人也都回过神来,不等沈清吩咐,那水头寨的长辈便立刻开口:“还不快去找来,千万……千万别被扔了才好!” “是、是!我这就去!” 蒋管事走了,一众水头寨的人都朝她看来。 沈清怕这段时间赵珏不吃不喝要饿死,便从荷包里取出两枚从桂蔚山上带来的丹药递给那水头寨的长辈,对他道:“每日一粒,可保命的,待到他的腿找回来,我再想办法看看能否给他治好。” “好、好!多谢沈医师!” “多谢沈医师!” 一看众人又要跪,这一回沈清侧身躲过了。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救回赵珏,便不受水头寨的这个恩情了。 离开蒋管事的住所,沈清便回去了驿馆,就这么短短半条街的道路她也听到了人群中的风言风语,已然有人说赵珏是妖怪,被人腰斩了还没死。 还有一小部分人说赵珏已然死了,水头寨的人将他的尸体带了回去。 那些乱七八糟的交谈声揭开了阴谋的面纱,沈清心下略有些震撼,设计出这一招的人果真聪明又狠毒,可到底是谁看穿了赵珏的不死之身呢? 到了自己的房间,沈清将房门关上,一时间屋中彻底暗了下来。 屋外的雪花还在簌簌飘落,沙沙声穿窗而过,沈清的面前点燃了一支蜡烛,她犹豫了会儿借着蜡烛的那点儿火给丹枫仙人点燃一支香,再去一张信符。 丹枫仙人没有立刻回话,沈清看着桌面上厚厚一层符灰,心中生出些许颓败。 她原以为那块护心鳞放在赵珏的身上对他而言是好事,可也正因为赵珏知道自己不死之躯才会冒进贪功,落到如今这般局面。 可若没有护心鳞,他多年之前便会死在旧南楚皇帝的兵马之下,被如同剿匪一般剿灭,有了护心鳞,难道今后便是王成率领将领赢了这场仗,还会让一个半截身躯的残废之人登上帝位吗? 沈清越想便越觉得乱,她的手指轻轻抹去符灰,低声询问:“毕沧,你在吗?” 她定定地望着面前薄薄一层灰,想要看见毕沧在那上面写字的动静,可惜等了半天也那符灰上也没有任何反应,而她撮着坤灵镯,也感受不到毕沧的魂体。 一股无措的慌乱感涌上心头,沈清可恨自己在这个时候竟没有任何办法,她喊了毕沧许多声,但安静的房间里没给她一丝回响,叫她一个人处于不知所措中。 渝州的雪越来越大,这么大的雪已然不适合再战。 渝州先前处于优势,可因为赵珏之死,加上前线的战士包括王成在内,有许多人都看见他死而复活,仅剩半边身躯居然还能说话,纷纷被这妖邪奇象吓破了胆,晚间睡都不敢睡,更别说上阵杀敌了。 不光是前线的将领睡不着,沈清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手中的坤灵镯都快被她搓平了花纹,屋内逐渐降下来的温度让她头脑越发清醒,可她如今不再是几日不眠不休也没有问题的魂魄。 她很痛苦,也很焦躁,她很担心毕沧。 天劫都度过去了,总不能被护心鳞所伤,他们之前在桂蔚山上的二十多年,护心鳞保护赵珏几次生死擦肩,毕沧当时不都好好的? 没道理眼下出事。 沈清如此安慰自己,可便是理由再对,她也放不下心。 凡人之躯,精力有限,便是沈清努力睁着眼,也还是在破晓时分沉入了睡眠。 这一梦深沉,竟是到了许久未见的天石与云潭边。 沈清怔怔地看向顶天立地的天石,还有那一望无际的云潭,熟悉的冷凛气味扑面而来,叫她一时有些无措,又觉得惊异和欣喜。 自从她变成了人,就再也没梦见过上界之事了,而她与毕沧的所有过去,也在那次天劫之中彻底想起来,沈清不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也不觉得会突然回想起过去的某些片刻。 她愣愣地站在天石旁,仔细去看,沈清又觉得这里不是云潭。 此处的云潭与她记忆中的云潭有些差距,远处仙山无存,嗅到的气里也没有那么浓郁的仙气,反而这处连灵气都很稀薄,唯有毕沧的妖气那么明显。 毕沧! 沈清连忙朝云潭看去,果然没一会儿她便在云潭中看见了一抹身影,银色的影子沉在水面之下,隔着那层波光粼粼,沈清看得并不清晰。 她对着水面大喊一声:“毕沧!” 隔着水,她的声音并不清晰,可沉在水里的人却在这一刹睁开了眼,不可置信地翻过身,意外地看见水面之上,一抹熟悉的身影俏生生地站在那处,一切与他最美好的回忆重叠。 水纹波动,蓝天与白云也在水面上荡开。 见到这一面,沈清更觉得这里不是云潭,不是上界,因为上界的云霞总是五彩斑斓的,他们在苍穹之上,水面倒映不出蓝天。 就在她沉思之际,下一刻便有一束水花溅开,冰冷的水洒了沈清一脸,她抬袖擦去,睁眼便看见了浮出水面的男子。 四目相对,皆是惊诧。 毕沧并未完全破水而出,他只露出了脑袋与肩膀,肩膀之下还隐藏在水中。 过长的银发在水中荡漾,宛如银纱浮动,湿漉漉的几缕贴着美丽的脸庞,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沈清的身影,而他的面容,不是少年时期。 沈清立刻蹲下,几乎趴在水岸上朝毕沧凑近,她睁大双眼仔细去看,分辨着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做梦……梦也不至于如此真实? 她能感受到水的凉度,能感受到风的痕迹,能闻到毕沧的妖气,还能听到紊乱的心跳。 噗通、噗通—— 两股心跳,于胸腔撞击。 “毕沧?” 沈清率先开口,喊了他一声。 下一刻她便见到那张惑人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高大的身躯冲出水面的刹那便朝沈清扑了过来,冷凛的妖气裹挟着她,叫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许多。 沈清如有实感,她躺在冰冷的水岸上,腰肢被一股力量紧紧地攥住,而压在她身上的人带着熟悉的气息,温柔的亲吻胡乱地落在她的脸上。 湿漉漉的发丝沾满了水,一滴滴水痕从沈清的身上落下,她眯着双眼只觉得头顶上的阳光有些刺眼,下一瞬便不知从何飘来了一朵云,恰恰遮挡了那束光。 滚烫的呼吸砸在她的脸上,湿润的唇瓣吮着她的,直到毕沧的舌探了过来。 沈清抬起双手勾住他的肩,此刻脑海中的一切理智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二十多年的分别思念化成汹涌的潮水,不管不顾地倾泄。 管他呢。 沈清想,便是梦,她也要畅快地拥吻毕沧。 带着云潭寒气的手四处点火,探入衣襟贴上柔软的皮肤。 毕沧蹭着沈清的脖子与肩膀,尖利的獠牙在这一刻发酸发胀,恨不得咬个什么来磨一磨,可他又知道沈清会痛,便轻轻地咬一口,留下了淡淡的齿痕后便转战下一处。 饶是如此,沈清还是吃痛地哎哎喊了好几声。 胸尖发疼,沈清终于忍不住拽着那把银发将对方的脑袋提起来。 毕沧的嘴里还含着软香,对上沈清的眼神的刹那,温柔似水,仿佛要将人溺毙。 “你……”沈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是毕沧?” 这一问,立刻叫伏在她身上的男子冷下脸来,他神情控诉,不是因为她此刻不认得他,而是因为她竟然不确定他是他,还任由他这样对她! 沈清咕咚一声咽下紧张的涎水,干笑两声:“是,是毕沧,是你。” 心跳怦然,她又松开银发,将毕沧的脑袋紧紧抱入怀中,拥进胸怀。 “太好了,真的是你,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终于!抱住!你了!” 温香软玉迎面而来,毕沧紧紧地搂着沈清的腰,不明所以。 细风拂过水面,沈清的衣襟凌乱她也懒得整理,就这么盘膝坐在了水岸上,一双眼忍不住朝身边之人看去。 他们肩并着肩,不过毕沧没穿衣裳,还有半边身子埋在了水里。 水纹荡漾,沈清偶尔能看见他腰腹之下的斗志昂扬,骇人之姿,相当凶煞。 发乎情后,止乎理智与担忧。 沈清问他:“你这几日怎么不见了?” 毕沧抿嘴,两只手握着沈清的左手,把玩着她柔软的手指道:“养伤。” “养伤?!”沈清连忙凑过去看:“你受伤了?哪儿呢?” 毕沧露出来的半边身子干干净净的,白腻的皮肤上一片水花,即便他身形还是有些消瘦,但肌理坚实,看上去不像是有伤的样子。 见沈清那双手不管不顾地往自己身上摸,摸得毕沧心跳加速,一时生了欲望,连呼吸都变成粗粗地喘息。 他的目光灼热,不用沈清去看便能察觉到,缠绕在两人胸腔里的属于彼此的感情和心绪,加倍的心跳与加倍的爱意,还有加倍的欲念。 这是因为魂灵之结,便在这一刻,沈清明白眼下她究竟身处何地,又为何能与毕沧相见。 “这里是我的神识之海?”沈清问:“我睡着后,意识进入了坤灵镯内?” 也唯有如此,她才能看见毕沧,唯有如此,她才能触碰毕沧。 因为此刻是她进入神识之海的一抹意识,自然能和身为魂体的毕沧相拥。 而她的坤灵镯广纳天地,可容万物,曾经她便用自己的神力将这处装扮成自己喜欢的模样,一个天上人间。 而今坤灵镯中没有那些山水人烟,但还有为毕沧留下的一隅港湾,供他潜水,供他养魂。 第122章 坤灵之境 蒋家离驿馆也不过半条街的距离,家院不大,三进的院子,赵珏在最后方东侧休养,那里也住着从水头寨而来的人。 “到了。” 蒋管事将沈清领到一个院子外头,院子里还有人交谈声,沈清能听得出几个熟悉的声音,之前她在水头寨时也与那些人有过一面之缘。 当初是沈清将重伤的赵珏从鹿国带回,彼时也谣传赵珏已死的消息,水头寨的人自然对沈清分外感激。 而今又在百荣城见到沈清,那些熟悉的面孔一时止了话题,众人目光扫过沈清的脸,见到她便像是见到了救星般走来。 赵珏被他们围在其中,坐在藤椅上,脸色难看,身下还盖着厚厚的毯子。 见到沈清的那一瞬,赵珏其实第一想到的便是丢人,他便是想要放下心里对沈清的那点感情,短时间内也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更何况,眼下他是以这样无能又可耻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赵珏觉得难为情,沈清却没想那么多。 她径自朝赵珏走过去,嘴上说了句“冒犯”,手上已经将赵珏身下的毯子掀开。 他是被人割断了脊骨腰斩的,身体从腰处绑了绷带,肺腑尚在,但无胯无腿,看上去的确很吓人。 沈清微微蹙眉,越看心就越沉,随后问:“你可想过你长不出腿来?” 赵珏闻言,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 沈清伸手按了按他的伤口,即便用了几分力气也没见有血渗出来,赵珏长不出双腿的可能就更多了几分。 她倒吸一口冷气道:“你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五脏六腑都在,血液供给了手臂与身体,其实有没有腿,都不影响你活着。” 所以他的下肢不会与心一样,自然生长出一块肉,再自行愈合。 赵珏不信,呼吸都加重了许多:“不会的!” 如若他真的不能长出双腿,那活着还不如死了! 赵珏身边的人闻言也怕得很,赵珏被人腰斩,没了双腿就不说了,人也少了一半。他们赵家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独苗,今后绝无子嗣的可能,便是有女子不害怕他,愿意照顾他一生,以赵珏的性子,也不会愿意苟活于世。 沈清听他们杂七杂八地谈论赵珏的身体,而赵珏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得要晕过去,沈清便有些懊恼。 应当背后说的。 沈清也慌,她慌张赵珏会因此一蹶不振,慌紫微星陨落,南楚覆灭。 赵珏觉得耻辱,羞愤,他恨不能去死! 他不敢想象从以后为就要以一个残废身躯度日,不敢想象他还有许多壮志未酬却要成为旁人的负累,更不敢想象他一直以为能够起死回生的能力,竟不能给他一个完好的身躯! 沈清见他脸色难看,心有不忍,但该说的还是得叮嘱:“你、你近来最好不要吃东西。” “这是何意?”水头寨的人道:“他如今身体不好,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 沈清为难地朝赵珏看去,而赵珏对上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立刻明白她的用意,豁然所有血色尽数褪去,他浑身颤抖,仿佛要死一般。 因为一旦有吃,便一定要拉,而今他的身体伤口正在愈合,尚且没贴合着他的需求生长,可一旦他吃多喝多,前后都长出来了,还都长在腰下的地方…… 赵珏不敢再想,他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随后双眼一翻,直接昏倒了过去。 “赵爷!” “珏儿!” 一时间众人全都围了过去,将沈清排除在外。 有人关心他在意他,也有人关心如今的局势和战事变化。 赵珏没有受伤之前,绝对是南楚地界内一条呼风唤雨的龙,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代表,可眼下战事未平,他们还需要他,便不能让他真的倒下。 “沈医师!”一名水头寨的长辈转身看向她,眼眶含泪:“沈医师,可有办法救救珏儿?” 沈清张了张嘴,她对护心鳞并不了解,那是毕沧之物,可近来她好几日不曾与毕沧交流,她甚至不知因为护心鳞护住赵珏这一条命,是否对毕沧有所影响,要她现在救赵珏,她没那个信心。 可面对长辈的恳求,沈清也没有把话说死,只是看了一眼赵珏残废的半边身体,问道:“他的腿还在?” 蒋管事率先反应过来:“在的在的,在前线王将军营帐后的木箱子里。” 他一说,水头寨的人也都回过神来,不等沈清吩咐,那水头寨的长辈便立刻开口:“还不快去找来,千万……千万别被扔了才好!” “是、是!我这就去!” 蒋管事走了,一众水头寨的人都朝她看来。 沈清怕这段时间赵珏不吃不喝要饿死,便从荷包里取出两枚从桂蔚山上带来的丹药递给那水头寨的长辈,对他道:“每日一粒,可保命的,待到他的腿找回来,我再想办法看看能否给他治好。” “好、好!多谢沈医师!” “多谢沈医师!” 一看众人又要跪,这一回沈清侧身躲过了。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救回赵珏,便不受水头寨的这个恩情了。 离开蒋管事的住所,沈清便回去了驿馆,就这么短短半条街的道路她也听到了人群中的风言风语,已然有人说赵珏是妖怪,被人腰斩了还没死。 还有一小部分人说赵珏已然死了,水头寨的人将他的尸体带了回去。 那些乱七八糟的交谈声揭开了阴谋的面纱,沈清心下略有些震撼,设计出这一招的人果真聪明又狠毒,可到底是谁看穿了赵珏的不死之身呢? 到了自己的房间,沈清将房门关上,一时间屋中彻底暗了下来。 屋外的雪花还在簌簌飘落,沙沙声穿窗而过,沈清的面前点燃了一支蜡烛,她犹豫了会儿借着蜡烛的那点儿火给丹枫仙人点燃一支香,再去一张信符。 丹枫仙人没有立刻回话,沈清看着桌面上厚厚一层符灰,心中生出些许颓败。 她原以为那块护心鳞放在赵珏的身上对他而言是好事,可也正因为赵珏知道自己不死之躯才会冒进贪功,落到如今这般局面。 可若没有护心鳞,他多年之前便会死在旧南楚皇帝的兵马之下,被如同剿匪一般剿灭,有了护心鳞,难道今后便是王成率领将领赢了这场仗,还会让一个半截身躯的残废之人登上帝位吗? 沈清越想便越觉得乱,她的手指轻轻抹去符灰,低声询问:“毕沧,你在吗?” 她定定地望着面前薄薄一层灰,想要看见毕沧在那上面写字的动静,可惜等了半天也那符灰上也没有任何反应,而她撮着坤灵镯,也感受不到毕沧的魂体。 一股无措的慌乱感涌上心头,沈清可恨自己在这个时候竟没有任何办法,她喊了毕沧许多声,但安静的房间里没给她一丝回响,叫她一个人处于不知所措中。 渝州的雪越来越大,这么大的雪已然不适合再战。 渝州先前处于优势,可因为赵珏之死,加上前线的战士包括王成在内,有许多人都看见他死而复活,仅剩半边身躯居然还能说话,纷纷被这妖邪奇象吓破了胆,晚间睡都不敢睡,更别说上阵杀敌了。 不光是前线的将领睡不着,沈清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手中的坤灵镯都快被她搓平了花纹,屋内逐渐降下来的温度让她头脑越发清醒,可她如今不再是几日不眠不休也没有问题的魂魄。 她很痛苦,也很焦躁,她很担心毕沧。 天劫都度过去了,总不能被护心鳞所伤,他们之前在桂蔚山上的二十多年,护心鳞保护赵珏几次生死擦肩,毕沧当时不都好好的? 没道理眼下出事。 沈清如此安慰自己,可便是理由再对,她也放不下心。 凡人之躯,精力有限,便是沈清努力睁着眼,也还是在破晓时分沉入了睡眠。 这一梦深沉,竟是到了许久未见的天石与云潭边。 沈清怔怔地看向顶天立地的天石,还有那一望无际的云潭,熟悉的冷凛气味扑面而来,叫她一时有些无措,又觉得惊异和欣喜。 自从她变成了人,就再也没梦见过上界之事了,而她与毕沧的所有过去,也在那次天劫之中彻底想起来,沈清不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也不觉得会突然回想起过去的某些片刻。 她愣愣地站在天石旁,仔细去看,沈清又觉得这里不是云潭。 此处的云潭与她记忆中的云潭有些差距,远处仙山无存,嗅到的气里也没有那么浓郁的仙气,反而这处连灵气都很稀薄,唯有毕沧的妖气那么明显。 毕沧! 沈清连忙朝云潭看去,果然没一会儿她便在云潭中看见了一抹身影,银色的影子沉在水面之下,隔着那层波光粼粼,沈清看得并不清晰。 她对着水面大喊一声:“毕沧!” 隔着水,她的声音并不清晰,可沉在水里的人却在这一刹睁开了眼,不可置信地翻过身,意外地看见水面之上,一抹熟悉的身影俏生生地站在那处,一切与他最美好的回忆重叠。 水纹波动,蓝天与白云也在水面上荡开。 见到这一面,沈清更觉得这里不是云潭,不是上界,因为上界的云霞总是五彩斑斓的,他们在苍穹之上,水面倒映不出蓝天。 就在她沉思之际,下一刻便有一束水花溅开,冰冷的水洒了沈清一脸,她抬袖擦去,睁眼便看见了浮出水面的男子。 四目相对,皆是惊诧。 毕沧并未完全破水而出,他只露出了脑袋与肩膀,肩膀之下还隐藏在水中。 过长的银发在水中荡漾,宛如银纱浮动,湿漉漉的几缕贴着美丽的脸庞,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沈清的身影,而他的面容,不是少年时期。 沈清立刻蹲下,几乎趴在水岸上朝毕沧凑近,她睁大双眼仔细去看,分辨着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做梦……梦也不至于如此真实? 她能感受到水的凉度,能感受到风的痕迹,能闻到毕沧的妖气,还能听到紊乱的心跳。 噗通、噗通—— 两股心跳,于胸腔撞击。 “毕沧?” 沈清率先开口,喊了他一声。 下一刻她便见到那张惑人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高大的身躯冲出水面的刹那便朝沈清扑了过来,冷凛的妖气裹挟着她,叫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许多。 沈清如有实感,她躺在冰冷的水岸上,腰肢被一股力量紧紧地攥住,而压在她身上的人带着熟悉的气息,温柔的亲吻胡乱地落在她的脸上。 湿漉漉的发丝沾满了水,一滴滴水痕从沈清的身上落下,她眯着双眼只觉得头顶上的阳光有些刺眼,下一瞬便不知从何飘来了一朵云,恰恰遮挡了那束光。 滚烫的呼吸砸在她的脸上,湿润的唇瓣吮着她的,直到毕沧的舌探了过来。 沈清抬起双手勾住他的肩,此刻脑海中的一切理智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二十多年的分别思念化成汹涌的潮水,不管不顾地倾泄。 管他呢。 沈清想,便是梦,她也要畅快地拥吻毕沧。 带着云潭寒气的手四处点火,探入衣襟贴上柔软的皮肤。 毕沧蹭着沈清的脖子与肩膀,尖利的獠牙在这一刻发酸发胀,恨不得咬个什么来磨一磨,可他又知道沈清会痛,便轻轻地咬一口,留下了淡淡的齿痕后便转战下一处。 饶是如此,沈清还是吃痛地哎哎喊了好几声。 胸尖发疼,沈清终于忍不住拽着那把银发将对方的脑袋提起来。 毕沧的嘴里还含着软香,对上沈清的眼神的刹那,温柔似水,仿佛要将人溺毙。 “你……”沈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是毕沧?” 这一问,立刻叫伏在她身上的男子冷下脸来,他神情控诉,不是因为她此刻不认得他,而是因为她竟然不确定他是他,还任由他这样对她! 沈清咕咚一声咽下紧张的涎水,干笑两声:“是,是毕沧,是你。” 心跳怦然,她又松开银发,将毕沧的脑袋紧紧抱入怀中,拥进胸怀。 “太好了,真的是你,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终于!抱住!你了!” 温香软玉迎面而来,毕沧紧紧地搂着沈清的腰,不明所以。 细风拂过水面,沈清的衣襟凌乱她也懒得整理,就这么盘膝坐在了水岸上,一双眼忍不住朝身边之人看去。 他们肩并着肩,不过毕沧没穿衣裳,还有半边身子埋在了水里。 水纹荡漾,沈清偶尔能看见他腰腹之下的斗志昂扬,骇人之姿,相当凶煞。 发乎情后,止乎理智与担忧。 沈清问他:“你这几日怎么不见了?” 毕沧抿嘴,两只手握着沈清的左手,把玩着她柔软的手指道:“养伤。” “养伤?!”沈清连忙凑过去看:“你受伤了?哪儿呢?” 毕沧露出来的半边身子干干净净的,白腻的皮肤上一片水花,即便他身形还是有些消瘦,但肌理坚实,看上去不像是有伤的样子。 见沈清那双手不管不顾地往自己身上摸,摸得毕沧心跳加速,一时生了欲望,连呼吸都变成粗粗地喘息。 他的目光灼热,不用沈清去看便能察觉到,缠绕在两人胸腔里的属于彼此的感情和心绪,加倍的心跳与加倍的爱意,还有加倍的欲念。 这是因为魂灵之结,便在这一刻,沈清明白眼下她究竟身处何地,又为何能与毕沧相见。 “这里是我的神识之海?”沈清问:“我睡着后,意识进入了坤灵镯内?” 也唯有如此,她才能看见毕沧,唯有如此,她才能触碰毕沧。 因为此刻是她进入神识之海的一抹意识,自然能和身为魂体的毕沧相拥。 而她的坤灵镯广纳天地,可容万物,曾经她便用自己的神力将这处装扮成自己喜欢的模样,一个天上人间。 而今坤灵镯中没有那些山水人烟,但还有为毕沧留下的一隅港湾,供他潜水,供他养魂。 第123章 相公的情书 沈清问毕沧,这几日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毕沧不知要如何开口,便带着她去看。 时间回到七日前赵珏迎战胡勒的那天,在那之前已然有好些将士遭遇怪力伏击。听从前线受伤能活着回来的将士说,他们闯入雪野和鹿国人打仗时,眼前总有白光闪过,偶尔还能看见妖娆的女子。 他们都是铁血战士,便以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楼,又或是连连战事让他们心生退怯,所以才产生了幻想。 可即便是最坚定的战士,也抵不过幻觉的侵扰,他们最终败给鹿国人,不是被砍手,就是被砍脚。 王成听闻这个消息,气愤得骂他的将士都是孬种怂货,一上战场便想着女人,他说这等到他们得胜,打退鹿国人,还愁没有美女伴在身侧? 可赵珏却不这样想。 赵珏曾与沈清去过阳州,他知道百荣城中也曾出现过美女幻象,而沈清说过这些幻象都是因为有修炼幻术的妖,这妖,极有可能便是他们在阳州见到的那只狸猫妖。 但,将军夫人已死,他们亲眼看见狸猫妖在毕沧的阵法之下没了呼吸,又如何会出现在战场上? 赵珏心怀疑惑,又有几分畏惧。 若真是有妖邪作祟,他们身为凡人,如何能战胜得了妖怪? 可赵珏仍旧心有不甘,好几次眼见着自己的手下葬送战场,赵珏终于在战场上看见了胡勒,那个八旬的老战士身穿铠甲,像座巍峨的大山。 赵珏苦于久战,加上要为自己的弟兄们报仇,心中不忿,立刻就中了敌人的圈套。 他先是被人刺穿了肺腑,饶是如此也要向胡勒进攻。 彼时毕沧就快要能与沈清相见,他每日都能感受到护心鳞的力量在一点点回到自己的身上,便在那一刹,有了阻塞,而护心鳞发动的龙神之力,让毕沧立刻感知到了赵珏的危机。 雪野中两军交战,尸横遍野。 毕沧的神魂离开了坤灵镯,一眼便在鲜血铺就的雪原中看见了赵珏的身姿,他知道如若没有护心鳞,赵珏必然会死。 毕沧的心中有些纠结,但并未纠结太久。 即便他心里仍有一分过去毁天灭地的杀意,有戾气,可他也愿意为了沈清做出改变,更愿意站在沈清的角度去思考,如若此刻沈清能救下赵珏,她会不会救? 沈清会救,所以毕沧去救他了。 胡勒的刀上刻满了咒文,他似乎早已看穿了赵珏的不同之处,在赵珏不顾生死朝他冲过来的那一瞬,他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些许阴谋得逞的笑容。 大刀砍上赵珏腰间,刀刃破开了他的盔甲,可在那一瞬从他心口处衍生出一股灼热的烫意,像是火舌沿着心脏舔遍全身,赵珏破损的盔甲和衣衫中暴露出他的皮肤,银色的鳞片寸寸蔓延,抵抗刀上的符文。 那一扛,让赵珏用尽全力将长剑刺穿胡勒的心脏。 胡勒并未惧怕,他也同样斩断了赵珏的身躯。 毕沧动用护心鳞抵抗了那把刀,咒文带来的伤痛悉数被银鳞包裹,那是他短暂附着在护心鳞上的魂体,被刀砍上后,又回到了坤灵镯中修生养息。 有那么一刻,毕沧觉得自己还真是变了,他竟然能做出损伤自己保护情敌这种事。 但也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还是有些值得的。 赵珏是沈清的债主,也是将来的天下之主,护住了他的命,紫微星不落,天下百姓终有一天会过上曾经赵珏理想中的日子。 苍生好。 多远大的憧憬。 他如今在这份好上,必然也占据很大一部分的功劳。 这样,是不是也能抵消些许,他曾经一念之差犯下的过错?让他和从始至终便心怀正义,对天下苍生心软的沈清,更近一些了? 沈清看见了毕沧付出的时刻,她也仿佛化身成了赵珏身上的银鳞,眼见着刻满咒文的大刀朝脸上劈来,那一瞬,她与毕沧一样生出了恐惧。 在此之前,毕沧休养得极好,他很快便能和她见面。他攒着惊喜,每天给她堆雪人,或者摘花,就为了能尽快以一个完整的姿态出现在沈清面前。 这一下,努力付之东流,还得沉入云潭养伤。 沈清缓缓睁开双眼,看向面前的云潭,这里是坤灵镯,灵气跟随着她的修为而来,自然很薄弱,并不算一个养伤的最佳场所。 而这云潭,也非真正的云潭,能给毕沧带来的功效大打折扣。 沈清有些心疼地将手覆盖在毕沧的腰腹上,那里的肌肉在她摸过去的刹那便立刻绷紧,伴随着毕沧粗哑的呼吸声,而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朝水下探去。 沈清的手心极烫。 她蜷缩着手指,抬眸望了毕沧一眼:“你都被砍了,还有这心思呢?” 毕沧眼尾绯红,在沈清手指用力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温温柔柔地说道:“我很想你。” 这一瞬,万千思念化成了一汪春水,沈清总是为他心软,为他心动。 “我也很想你。” 是神识交融,意识动念,但快感与兴奋是共通的。 毕沧将沈清紧紧地搂在怀中,半边脸埋在她的肩窝处,双眼迷离地落向远处的云海,像是神游在外,又聚精会神地去感知她的一切情绪与心动。 直到忍不住深喘,他终是张嘴在沈清的肩膀上咬上一口。 尖锐的獠牙刺痛沈清的意识,她只来得及痛呼一声便陷入了一片空白,而后于梦境中清醒。 入目所及,是冰冷的房屋与被风吹动的床帐。 沈清的脸透着情动的红,手腕轻轻压在了额头上,坤灵镯中丝丝缕缕的妖气散出,她还有些懵。 躺在床上的沈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未能发泄的酥软,她的意识和毕沧的魂体仍旧被魂灵之结束缚,她在为毕沧纾解时其实自己也能感知到他同样的情动的感受。 可就在那一瞬,她被拉扯回来,醒过来了。 坤灵镯几番靠在额前,沈清能进入神识之海也算侥幸,眼下就算让她睡也睡不着,让她的意识再回坤灵镯内……她也不知要怎么去啊! 比她更懵的,是此刻在云谭边上呆愣着的毕沧。 坤灵镯内,毕沧怀中的女子只传来一声啊便突然消失了,她的意识被他獠牙咬破的疼痛逼得清醒,转眼从神识之海中退去。 而毕沧满怀馨香未消散,愣神地望着水面上浮起的一层白,咚咚的心跳声几乎响彻这片寂静的云潭。 喉结滚动,不知所措,又怅然若失的懊恼。 他就不该忍不住去咬她那一下! 沈清尝试了好几次,果然都没能再进入神识之海中,可她知道毕沧没有大碍便渐渐放下心来。 她这边心情转好,赵珏那边却很不好过。 在得知自己很有可能就变成如此半截身躯的残废和怪物时,赵珏晕过去了,待他再醒来仍旧无法面对现实,这回也不用水头寨的长辈们劝他想开了,即便饿着渴了也别吃东西,因为他根本吃不下,也根本没有半分活着的念头。 蒋管事奉命去找赵珏另外半条腿,到了王成的营帐之后发现赵珏的那半边身子果然被王成处理了,便连忙寻到了王成埋葬身体的土坑里,找人费力要把那双腿给挖出来。 王成是亲眼见到过赵珏苏醒的,即便他不信,可仍旧惧怕赵珏,觉得他是什么妖怪。 渝州百荣城半年前才出现过一次闹妖杀人之事,如今赵珏又变成如此,一些风言风语便在将士之中传开,即便王成想要阻止,也有心无力。 当初胡勒将赵珏尸身带走拖沓了好几日再还给水头寨,弄得人尽皆知,也是为了这一步。让所有人都知道赵珏不是身负重伤,他就是死了,死成了两半,绝无可能生还。 可赵珏活了,又有谣言长生不死,轻而易举地在赵珏的身上扣上了当年旧南楚昏君同样的帽子。 说他之所以能起死回生,是因为他为妖邪之体,而半年前百荣城中一夜之间被杀一百多人,或许也是他用来吸噬的。 他从何而来的长生不死丹? 他们水头寨当初打杀了不少道士,是否也用道士或妖邪为祭? 或许他们杀了足够多的百姓,炼了足够多的鬼魂,这才换了赵珏一个不死之身! 赵珏不死,便是妖邪,是恶鬼! 是他们天下苍生百姓共同的仇敌! 而今的百荣城的百姓已经有人愿意相信这种说法,渝州的将士也有很大一部分正排斥水头寨的人,哪怕水头寨曾经救他们于水火。人言可畏,更何况这些百姓已经被妖道害了太多年,经受不起任何与妖、与仙有关的任何传言。 不论真假,他们都会背弃赵珏,可能更有人愿通敌叛国,期待鹿国能将这片罪恶的土地踏平,占领,不叫妖道鬼魅横行。 眼下蒋管事还要这些将士来帮他一同寻找赵珏的腿,甚至说那百荣城中有个医术了得的女人能将赵珏的腿接上,还给他一个完整健康的身躯。 这怎么听,也不像是医师,更像个妖道。 流言四起,王成拦都拦不住,便是在这个时候军中有人倒戈,说宁愿去鹿国当奴隶,也不愿被横行的妖道奴役。 蒋管事无法,只能让水头寨的兄弟们帮忙找那双腿,王成只远远的看着,没有上前帮忙,心中也是一片唏嘘。 他比那些因为妖言而疯魔的将士们好些,因为他曾与赵珏并肩作战,知道这个后生是真的为百姓考虑,然而南楚这片土地被妖道伤害得太深了。 蒋管事找了三天,才终于从土里挖出了一双腿,那是赵珏的腿,上面还带着赵珏的衣裳和鞋袜,只是十天过去,便是再冷的天气,便是埋藏在雪里,赵珏的腿也有一定的腐烂。 蒋管事半点不敢耽搁,驮着这双腿快马加鞭地回到了百荣城,沿途听到各种传言,越听,越是心惊。 这些话不论外界如何传说,到了蒋家自然被捂得严严实实,谁也不敢将这些事闹到赵珏跟前烦他,何况眼下赵珏还不吃不喝,试图绝食而死。 水头寨的人见到蒋管事将赵珏的腿带回来了,连忙派人去请沈清。 赵珏看到自己的腿也是一阵恍惚,他又希望自己有救,又怕最终只是徒劳,他就要这样残废畸形地度过这一生。 跟随蒋管事从前线回来的一些水头寨弟兄们拉着长辈躲到角落里忿忿不平,说赵珏救了王家军,舍弃前头的恩怨,可他们却以怨报德,眼下到处传赵珏的谣言。 “大伯,怎么办?就算赵爷身体好了,他恐怕也得不到那些人的信任了。” “咱们水头寨的人都好说,我们知道赵爷不是害人的妖,是因为那沈姑娘有能保命的真本事!可、可他们都不信啊!” “再这样下去,这仗也别打了,我们回去。” 几句闲言碎语被赵珏听见,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三天时间,沈清又能与毕沧对话了。 自然还是她来说,他用另一种方式来写。 为了能早些与沈清会面,毕沧可谓是不遗余力地修复魂体,好不容易才能从坤灵镯内出来了,便被沈清指派了个任务,还是个与赵珏有关的任务。 “帮他接个身体。” 沈清没有移花接木的本事,但她又考虑赵珏的心口有毕沧的护心鳞,毕沧可以操纵护心鳞给赵珏的身体提供肌理与血液,说不定能将他断了的脊骨和筋肉重新愈合。 毕沧觉得,自己费尽心力救了赵珏一命已经是大发慈悲了,眼下还要帮赵珏接上身体,当然不太乐意。 沈清一直面对着眼前一层白雪,她和毕沧说话时,毕沧便会在这雪上写字,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而她又能感知到他的魂体就在自己身边,便知道他不太愿意。 沈清好言相劝:“你看他也挺惨的,明明该是个人人赞颂的大英雄,眼下变成了妖邪,还要这样屈辱地活着……而且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是个半截身体的残废,他脑子再聪明,没有自保的能力,没有繁衍后代的能力,南楚就算落在他手上也是白费。” “那颗紫微星啊……摇摇欲坠。” 沈清叹了口气,摇头:“我的债条啊……遥遥无期。” 毕沧:“……” 他有些委屈,尤其是面对沈清的表情,看见她的眼神,他心里就忿忿不平。 往日沈清便是用些话来哄他做什么事,至少还会演一演,如今也不用心去演了,满脸敷衍的情绪,像是料定了他一定会答应她,叹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仔细看眼底还有狡黠。 好一会儿,雪面上落下一排字——你欺负我。 沈清见之,噗嗤一声笑起来,眉目弯弯,眼波流转。 即便她是盯着那行字在笑,可毕沧也觉得她这笑容是给他的,柔情蜜意,带着恐怕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仿佛将视线化成了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雪面。 “胡说,谁欺负你了。”沈清的声音也柔软了起来:“我喜欢你的。” 毕沧:“……” 心尖开花,绚烂绽放。 他像是回到了往日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时期,任由这位司银神君进行诱哄,还甘之如饴。 驿馆院子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蒋管事朝沈清走近,眼看他就要踏上雪面,沈清连忙出声阻止。 “哎,别动!”沈清摆了摆手让他后退:“别踩到我相公为我写的情书。” 蒋管事:“……” 沈医师成亲了?相公?哪儿呢? 蒋管事左右扫了几眼,没看见人,再把视线落在雪地里,只见上面果然有几行字。 字迹洒脱,笔锋细长飘逸,一行曰:小仙女。 一行曰:好想你。 还有一行曰:你欺负我。 蒋管事:“……” 这就是她说的情书?! “沈医师,你说要找来赵爷的腿,我已经给带回来了。”蒋管事不愿纠结这不成文的情书,看沈清面对那三行字颇为喜欢得意的样子,忍不住打断她的欢欣:“赵爷如今名声太难听了,若他再不好转,我怕他自寻短见啊!” 第123章 相公的情书 沈清问毕沧,这几日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毕沧不知要如何开口,便带着她去看。 时间回到七日前赵珏迎战胡勒的那天,在那之前已然有好些将士遭遇怪力伏击。听从前线受伤能活着回来的将士说,他们闯入雪野和鹿国人打仗时,眼前总有白光闪过,偶尔还能看见妖娆的女子。 他们都是铁血战士,便以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楼,又或是连连战事让他们心生退怯,所以才产生了幻想。 可即便是最坚定的战士,也抵不过幻觉的侵扰,他们最终败给鹿国人,不是被砍手,就是被砍脚。 王成听闻这个消息,气愤得骂他的将士都是孬种怂货,一上战场便想着女人,他说这等到他们得胜,打退鹿国人,还愁没有美女伴在身侧? 可赵珏却不这样想。 赵珏曾与沈清去过阳州,他知道百荣城中也曾出现过美女幻象,而沈清说过这些幻象都是因为有修炼幻术的妖,这妖,极有可能便是他们在阳州见到的那只狸猫妖。 但,将军夫人已死,他们亲眼看见狸猫妖在毕沧的阵法之下没了呼吸,又如何会出现在战场上? 赵珏心怀疑惑,又有几分畏惧。 若真是有妖邪作祟,他们身为凡人,如何能战胜得了妖怪? 可赵珏仍旧心有不甘,好几次眼见着自己的手下葬送战场,赵珏终于在战场上看见了胡勒,那个八旬的老战士身穿铠甲,像座巍峨的大山。 赵珏苦于久战,加上要为自己的弟兄们报仇,心中不忿,立刻就中了敌人的圈套。 他先是被人刺穿了肺腑,饶是如此也要向胡勒进攻。 彼时毕沧就快要能与沈清相见,他每日都能感受到护心鳞的力量在一点点回到自己的身上,便在那一刹,有了阻塞,而护心鳞发动的龙神之力,让毕沧立刻感知到了赵珏的危机。 雪野中两军交战,尸横遍野。 毕沧的神魂离开了坤灵镯,一眼便在鲜血铺就的雪原中看见了赵珏的身姿,他知道如若没有护心鳞,赵珏必然会死。 毕沧的心中有些纠结,但并未纠结太久。 即便他心里仍有一分过去毁天灭地的杀意,有戾气,可他也愿意为了沈清做出改变,更愿意站在沈清的角度去思考,如若此刻沈清能救下赵珏,她会不会救? 沈清会救,所以毕沧去救他了。 胡勒的刀上刻满了咒文,他似乎早已看穿了赵珏的不同之处,在赵珏不顾生死朝他冲过来的那一瞬,他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些许阴谋得逞的笑容。 大刀砍上赵珏腰间,刀刃破开了他的盔甲,可在那一瞬从他心口处衍生出一股灼热的烫意,像是火舌沿着心脏舔遍全身,赵珏破损的盔甲和衣衫中暴露出他的皮肤,银色的鳞片寸寸蔓延,抵抗刀上的符文。 那一扛,让赵珏用尽全力将长剑刺穿胡勒的心脏。 胡勒并未惧怕,他也同样斩断了赵珏的身躯。 毕沧动用护心鳞抵抗了那把刀,咒文带来的伤痛悉数被银鳞包裹,那是他短暂附着在护心鳞上的魂体,被刀砍上后,又回到了坤灵镯中修生养息。 有那么一刻,毕沧觉得自己还真是变了,他竟然能做出损伤自己保护情敌这种事。 但也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还是有些值得的。 赵珏是沈清的债主,也是将来的天下之主,护住了他的命,紫微星不落,天下百姓终有一天会过上曾经赵珏理想中的日子。 苍生好。 多远大的憧憬。 他如今在这份好上,必然也占据很大一部分的功劳。 这样,是不是也能抵消些许,他曾经一念之差犯下的过错?让他和从始至终便心怀正义,对天下苍生心软的沈清,更近一些了? 沈清看见了毕沧付出的时刻,她也仿佛化身成了赵珏身上的银鳞,眼见着刻满咒文的大刀朝脸上劈来,那一瞬,她与毕沧一样生出了恐惧。 在此之前,毕沧休养得极好,他很快便能和她见面。他攒着惊喜,每天给她堆雪人,或者摘花,就为了能尽快以一个完整的姿态出现在沈清面前。 这一下,努力付之东流,还得沉入云潭养伤。 沈清缓缓睁开双眼,看向面前的云潭,这里是坤灵镯,灵气跟随着她的修为而来,自然很薄弱,并不算一个养伤的最佳场所。 而这云潭,也非真正的云潭,能给毕沧带来的功效大打折扣。 沈清有些心疼地将手覆盖在毕沧的腰腹上,那里的肌肉在她摸过去的刹那便立刻绷紧,伴随着毕沧粗哑的呼吸声,而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朝水下探去。 沈清的手心极烫。 她蜷缩着手指,抬眸望了毕沧一眼:“你都被砍了,还有这心思呢?” 毕沧眼尾绯红,在沈清手指用力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温温柔柔地说道:“我很想你。” 这一瞬,万千思念化成了一汪春水,沈清总是为他心软,为他心动。 “我也很想你。” 是神识交融,意识动念,但快感与兴奋是共通的。 毕沧将沈清紧紧地搂在怀中,半边脸埋在她的肩窝处,双眼迷离地落向远处的云海,像是神游在外,又聚精会神地去感知她的一切情绪与心动。 直到忍不住深喘,他终是张嘴在沈清的肩膀上咬上一口。 尖锐的獠牙刺痛沈清的意识,她只来得及痛呼一声便陷入了一片空白,而后于梦境中清醒。 入目所及,是冰冷的房屋与被风吹动的床帐。 沈清的脸透着情动的红,手腕轻轻压在了额头上,坤灵镯中丝丝缕缕的妖气散出,她还有些懵。 躺在床上的沈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未能发泄的酥软,她的意识和毕沧的魂体仍旧被魂灵之结束缚,她在为毕沧纾解时其实自己也能感知到他同样的情动的感受。 可就在那一瞬,她被拉扯回来,醒过来了。 坤灵镯几番靠在额前,沈清能进入神识之海也算侥幸,眼下就算让她睡也睡不着,让她的意识再回坤灵镯内……她也不知要怎么去啊! 比她更懵的,是此刻在云谭边上呆愣着的毕沧。 坤灵镯内,毕沧怀中的女子只传来一声啊便突然消失了,她的意识被他獠牙咬破的疼痛逼得清醒,转眼从神识之海中退去。 而毕沧满怀馨香未消散,愣神地望着水面上浮起的一层白,咚咚的心跳声几乎响彻这片寂静的云潭。 喉结滚动,不知所措,又怅然若失的懊恼。 他就不该忍不住去咬她那一下! 沈清尝试了好几次,果然都没能再进入神识之海中,可她知道毕沧没有大碍便渐渐放下心来。 她这边心情转好,赵珏那边却很不好过。 在得知自己很有可能就变成如此半截身躯的残废和怪物时,赵珏晕过去了,待他再醒来仍旧无法面对现实,这回也不用水头寨的长辈们劝他想开了,即便饿着渴了也别吃东西,因为他根本吃不下,也根本没有半分活着的念头。 蒋管事奉命去找赵珏另外半条腿,到了王成的营帐之后发现赵珏的那半边身子果然被王成处理了,便连忙寻到了王成埋葬身体的土坑里,找人费力要把那双腿给挖出来。 王成是亲眼见到过赵珏苏醒的,即便他不信,可仍旧惧怕赵珏,觉得他是什么妖怪。 渝州百荣城半年前才出现过一次闹妖杀人之事,如今赵珏又变成如此,一些风言风语便在将士之中传开,即便王成想要阻止,也有心无力。 当初胡勒将赵珏尸身带走拖沓了好几日再还给水头寨,弄得人尽皆知,也是为了这一步。让所有人都知道赵珏不是身负重伤,他就是死了,死成了两半,绝无可能生还。 可赵珏活了,又有谣言长生不死,轻而易举地在赵珏的身上扣上了当年旧南楚昏君同样的帽子。 说他之所以能起死回生,是因为他为妖邪之体,而半年前百荣城中一夜之间被杀一百多人,或许也是他用来吸噬的。 他从何而来的长生不死丹? 他们水头寨当初打杀了不少道士,是否也用道士或妖邪为祭? 或许他们杀了足够多的百姓,炼了足够多的鬼魂,这才换了赵珏一个不死之身! 赵珏不死,便是妖邪,是恶鬼! 是他们天下苍生百姓共同的仇敌! 而今的百荣城的百姓已经有人愿意相信这种说法,渝州的将士也有很大一部分正排斥水头寨的人,哪怕水头寨曾经救他们于水火。人言可畏,更何况这些百姓已经被妖道害了太多年,经受不起任何与妖、与仙有关的任何传言。 不论真假,他们都会背弃赵珏,可能更有人愿通敌叛国,期待鹿国能将这片罪恶的土地踏平,占领,不叫妖道鬼魅横行。 眼下蒋管事还要这些将士来帮他一同寻找赵珏的腿,甚至说那百荣城中有个医术了得的女人能将赵珏的腿接上,还给他一个完整健康的身躯。 这怎么听,也不像是医师,更像个妖道。 流言四起,王成拦都拦不住,便是在这个时候军中有人倒戈,说宁愿去鹿国当奴隶,也不愿被横行的妖道奴役。 蒋管事无法,只能让水头寨的兄弟们帮忙找那双腿,王成只远远的看着,没有上前帮忙,心中也是一片唏嘘。 他比那些因为妖言而疯魔的将士们好些,因为他曾与赵珏并肩作战,知道这个后生是真的为百姓考虑,然而南楚这片土地被妖道伤害得太深了。 蒋管事找了三天,才终于从土里挖出了一双腿,那是赵珏的腿,上面还带着赵珏的衣裳和鞋袜,只是十天过去,便是再冷的天气,便是埋藏在雪里,赵珏的腿也有一定的腐烂。 蒋管事半点不敢耽搁,驮着这双腿快马加鞭地回到了百荣城,沿途听到各种传言,越听,越是心惊。 这些话不论外界如何传说,到了蒋家自然被捂得严严实实,谁也不敢将这些事闹到赵珏跟前烦他,何况眼下赵珏还不吃不喝,试图绝食而死。 水头寨的人见到蒋管事将赵珏的腿带回来了,连忙派人去请沈清。 赵珏看到自己的腿也是一阵恍惚,他又希望自己有救,又怕最终只是徒劳,他就要这样残废畸形地度过这一生。 跟随蒋管事从前线回来的一些水头寨弟兄们拉着长辈躲到角落里忿忿不平,说赵珏救了王家军,舍弃前头的恩怨,可他们却以怨报德,眼下到处传赵珏的谣言。 “大伯,怎么办?就算赵爷身体好了,他恐怕也得不到那些人的信任了。” “咱们水头寨的人都好说,我们知道赵爷不是害人的妖,是因为那沈姑娘有能保命的真本事!可、可他们都不信啊!” “再这样下去,这仗也别打了,我们回去。” 几句闲言碎语被赵珏听见,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三天时间,沈清又能与毕沧对话了。 自然还是她来说,他用另一种方式来写。 为了能早些与沈清会面,毕沧可谓是不遗余力地修复魂体,好不容易才能从坤灵镯内出来了,便被沈清指派了个任务,还是个与赵珏有关的任务。 “帮他接个身体。” 沈清没有移花接木的本事,但她又考虑赵珏的心口有毕沧的护心鳞,毕沧可以操纵护心鳞给赵珏的身体提供肌理与血液,说不定能将他断了的脊骨和筋肉重新愈合。 毕沧觉得,自己费尽心力救了赵珏一命已经是大发慈悲了,眼下还要帮赵珏接上身体,当然不太乐意。 沈清一直面对着眼前一层白雪,她和毕沧说话时,毕沧便会在这雪上写字,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而她又能感知到他的魂体就在自己身边,便知道他不太愿意。 沈清好言相劝:“你看他也挺惨的,明明该是个人人赞颂的大英雄,眼下变成了妖邪,还要这样屈辱地活着……而且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是个半截身体的残废,他脑子再聪明,没有自保的能力,没有繁衍后代的能力,南楚就算落在他手上也是白费。” “那颗紫微星啊……摇摇欲坠。” 沈清叹了口气,摇头:“我的债条啊……遥遥无期。” 毕沧:“……” 他有些委屈,尤其是面对沈清的表情,看见她的眼神,他心里就忿忿不平。 往日沈清便是用些话来哄他做什么事,至少还会演一演,如今也不用心去演了,满脸敷衍的情绪,像是料定了他一定会答应她,叹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仔细看眼底还有狡黠。 好一会儿,雪面上落下一排字——你欺负我。 沈清见之,噗嗤一声笑起来,眉目弯弯,眼波流转。 即便她是盯着那行字在笑,可毕沧也觉得她这笑容是给他的,柔情蜜意,带着恐怕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仿佛将视线化成了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雪面。 “胡说,谁欺负你了。”沈清的声音也柔软了起来:“我喜欢你的。” 毕沧:“……” 心尖开花,绚烂绽放。 他像是回到了往日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时期,任由这位司银神君进行诱哄,还甘之如饴。 驿馆院子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蒋管事朝沈清走近,眼看他就要踏上雪面,沈清连忙出声阻止。 “哎,别动!”沈清摆了摆手让他后退:“别踩到我相公为我写的情书。” 蒋管事:“……” 沈医师成亲了?相公?哪儿呢? 蒋管事左右扫了几眼,没看见人,再把视线落在雪地里,只见上面果然有几行字。 字迹洒脱,笔锋细长飘逸,一行曰:小仙女。 一行曰:好想你。 还有一行曰:你欺负我。 蒋管事:“……” 这就是她说的情书?! “沈医师,你说要找来赵爷的腿,我已经给带回来了。”蒋管事不愿纠结这不成文的情书,看沈清面对那三行字颇为喜欢得意的样子,忍不住打断她的欢欣:“赵爷如今名声太难听了,若他再不好转,我怕他自寻短见啊!” 第124章 三界之花 蒋管事果然对赵珏很熟悉,沈清跟着他走到蒋家院子里时,赵珏的确想过自寻短见,他的手中摸着一根尖锐的冰凌,真犹豫从身体那一处开始下手。 蒋管事见状双腿一软,连忙大喊一声:“赵爷,不要啊!” 赵珏听到声音抬头去看,便见到了好几天没看见的沈清。 她说要帮他恢复,可从他昏过去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唯有他那双都已经快要腐烂的腿被带回来了,她才愿意来见他一眼。 她是不是也嫌弃他? 她是不是也觉得他如今的样子很恶心? 她是不是也和外面的那些人一样,认为他从此以后就是个废人了,哪怕能站起来,也不会再有机会上战场,不会被百姓信任? 那些纷杂的情绪堆积在赵珏的胸腔,一时让他的眼神变得复杂又委屈,痛苦又难堪,愤怒又自责。 沈清看不穿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看他脸色难看,加上这几天在驿馆也听到了些风声,所以大约猜出了他的心理。 蒋管事想要过去夺走赵珏手中的冰凌,又被沈清轻巧地抬手拦住,她的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看穿,看得无地自容。 “怎么不继续了?别是我来了你就不敢,水头寨的寨主不应当是胆小怯懦之辈,要自杀,便利索一点。” 沈清说完这话,蒋管事便道:“沈医师,你怎能这样打击赵爷?” 沈清瞥了他一眼,让他噤声,偏偏就因为沈清这句话,多日不曾开口死气沉沉的赵珏愤懑道:“你以为我不敢?你真以为我怕死?” 沈清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赵珏道:“你都敢上战场了,不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既然早有预料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又如何会害怕死亡?这一冰凌刺不下去,无非是你过去仗着身体特殊,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失算,也会失败,也会变得不堪。” 赵珏闻言,顿时觉得脸上一片滚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可沈清说的这些话如何不是事实? 他就是知道自己死不掉,所以当他看见胡勒脸上的笑意时,还是不管不顾地朝他冲了过去。 手中的冰凌掉落在地,赵珏满心不甘,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不会让自己落得如此被动的下场。 沈清见他没有赴死的打算了,这才示意蒋管事退下,她缓步朝赵珏走去,又在距离他几步之遥停下。 沈清说:“你现在虽然不堪,但也有过绽放光彩的时刻。我记得半年前你从阳州归来死里逃生后,在水头寨里对那些人说你要去助力王家军,要摒除恩怨,要守卫国土,你时你的眼睛很亮,也很意气风发。” 赵珏一愣。 “赵公子,你还记得当初我问你如若我能许你一个愿望,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赵珏屏住呼吸,回想起了过去。 沈清微微一笑:“你说你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国富民强……赵公子,眼下你的人生还没有结束,你的愿景还没有达成,而只要还有活着的机会,还有站起来的机会,你就应该用实力与真心去消除那些对你的误会。” “我说过要完成你的愿望,它就会实现的。” 沈清说完,朝他露出淡淡的笑容,静等他的意愿。 如果他愿意尝试接上双腿,如果他还想回到战场,如果他还将百姓安康当成他心中的祈愿,沈清就会尽力去帮助他。 赵珏愣愣地看着沈清,思量她话中的分量,他望着她的眼神,突然觉得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神圣。 她是一个聪明又豁达的女子,赵珏没想过她竟然还记得那时随口一句的完成愿望这种戏言,他心中自然有屈辱和不甘,可也被沈清的话激起了沸腾的冲劲。 如若他没有护心鳞,或许早就死了,可他一定是死在保护自己在意之人,或者保护天下百姓的战场上,而不是缩在这冰冷的院落里,用一根冰凌结束自己的性命。 “对不起,沈姑娘。” 赵珏昂着头,看向沈清:“你来!” 沈清挑眉,见他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便知道他已经想清楚了。 干咳了两声,沈清道:“我来什么我来……我不会啊。” “啊?” 赵珏又傻眼了。 沈清连忙解释:“我只是说我不会,没说我相公不会,你们男子的身躯我不便去看,我将我相公留在这所院子里,他会尽力治好你的。” 赵珏听她说起她的相公,心里只微微泛了一下酸,随后再朝沈清的前后左右看去,没看见人影,可沈清已经毫不留恋往外走了。 院内一时安静了下来,一阵冷风穿廊而过,带着几片薄薄的雪花。 赵珏没看见沈清的相公,只觉得心脏在一瞬间骤疼后,他陷入了昏迷之中。 护心鳞,追本溯源不是赵珏的东西,沈清说那是她相公之物,赵珏虽信,其实也不算太信,因为那片鳞长在他的心里,与他的心连在了一起,是他生来就带着的。 有些记忆,本不该他记得,可这一场沉睡却像是让他回到了他出生的那一年,那一天。 赵珏呱呱落地是在一个傍晚,当天晚上的星空很亮,已经陨落百年的紫微星重新点亮上空,明明灭灭,闪闪烁烁,虽然微弱,却还是能叫所有仙道之人看见它散发的希望之光。 彼时赵珏的父亲已经是水头寨的寨主,因与山匪过招抢占了对方山头,积怨无数,也有许多仇敌。 赵珏被生下来的那天夜里便有一个匪徒躲在了屋子后方,待到凌晨天将明,所有人都睡得最沉的时候,匪徒动手了。 他一把匕首刺穿了还是婴孩的赵珏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与此同时天上泛起了滚滚雷云,明明应当放晴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吞天蔽日,仿佛末日降临。 渝州之外,天劫八十一道,毕沧曾经为了下凡挖去了身上所有的龙鳞,只有一片护心鳞保住了他的性命,让他能够再次苏醒,回到沈清的身边。 他将护心鳞从心口拆除,用其为沈清挡下那道死劫。 紫微星摇摇欲坠,龙吟声划破长空。 一片银光坠入赵珏的心口,与他心上的伤痕契合,几乎嵌入了他的心脏,与此同时,本该断气的婴儿发出洪亮的哭声。 他没死成,因有命运之馈赠。 原来那才是他第一次面临死亡,又起死回生。 而后的每一次起死回生,这二十三年来所有经历,皆如走马观花般在他的眼前闪过,一张张熟悉的人脸,一次次惊心的生死擦肩,还有他第一次为之心动的女子。 这一刻,赵珏突然能看见自己的心。 他看见空荡荡的胸腔内没有胸骨,没有血肉,唯有一颗被银鳞包裹的心脏,在他第一次重伤睁开眼,于深山雨雾中看见沈清时,他的心脏刹那紊乱跳动。 不是心脏自己的跳动,而是那片鳞仿佛遇见了它心之所爱,遇见了它生命之重,是它嵌入了赵珏的心内,是它在跳动,连带着那颗血肉之心,一并为之狂舞。 而这一瞬,赵珏想起沈清说,他心口的护心鳞,是她相公之物。 沈清说将小院留给毕沧和赵珏,便独自走出院子去等。 一扭头,看见蹲在一排竹子下的蒋管事。 蒋管事见沈清出来了,连忙问:“可是赵爷不好治?” 他以为,就算要治也不该这么快就能治好。 沈清摇头道:“能不能好我也不知道,我把我相公留在里面了,他应当有办法。” “你……”蒋管事又一次觉得头皮发麻,先前在驿馆内那种难以言说的畏惧和古怪感爬上心头。 可蒋管事终究是好奇,忍不住问:“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沈姑娘是不是会法术?” 半年前她与赵珏一起来百荣城查万花楼中妖物害人一事,彼时她站在一幅人皮画卷前,写写画画竟然能变出一只小兔子,蒋管事安慰自己可能是他看错了,而今经历了这么多,他也知道沈清必然是有些本事的。 沈清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蒋管事心道果然如此,他就又问:“方才我听见沈姑娘说你将你相公留在院子里了,可……可我见着分明就只有你一个人跟着我来家里。” 他说得委婉,沈清也明白他的用意。 她没有隐瞒,反而笑着道:“不是啊,我和我相公一起来了,只是你们看不见他罢了。” “是……是鬼?” 沈清撇嘴,被天劫打散的魂魄,能算得上是鬼吗? 她犹豫了会儿,还是诚实道:“是龙。”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蒋管事尴尬地笑了两声,并不把沈清这话当真,他只觉得沈清若不是有癔症了,那她一定是养了小鬼伴在身边,还说那小鬼是她相公了。 毕竟很久之前仙道没有陨落变成人人喊打的妖邪之时,也有很多道士会养小鬼办事。 索性,只要赵珏能好就行,不论救他的是人是鬼。 毕沧在院子里设下结界,沈清看见了界墙,便不知那院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毕沧的界就算是她也无法破开,更何况如今她只是一介凡人之躯,连御寒都做不到,便老老实实地与蒋管事一起在门前等着,期间还有蒋家的下人前来送热茶。 毕沧下手很快,设立结界再到结界撤下,也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两杯热茶,沈清的手略有些冰,正想着要不要找个什么地方坐着等,她便立刻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妖气,而后朝月洞门的方向看去。 小院子里飘出几片雪花,先被风吹出了一缕银发,沈清忽而愣神,惊诧地看向那抹弯腰走出月洞门,缓步朝她而来的身影。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所以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眼前之人并未消失,反而越靠越近,直至站定在她面前。 熟悉的妖气迎风而来,冷凛的味道钻入沈清的肺腑,她昂着头望向几乎近在咫尺的人,明明前几日才进入神识之海见过,可沈清依旧觉得震惊与喜悦。 毕沧一头银发被一根白玉簪簪起束在脑后,几缕落下,随风翩跹,玄衣轻薄,似乎并不御寒,可他也不惧寒冷,苍白的面容上金色的瞳孔宛如这世间最美的琉璃宝石,倒映着沈清的身影。 沈清抬起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她以为自己的手指会穿过毕沧的魂体,可她的指尖碰上了被风吹得微凉的皮肤,这一刹心跳禁止,呼吸骤停。 她不可置信,又怕这些都只是她的幻象。 张了张嘴,沈清吐不出半点声音。 倒是毕沧见她脸色憋得难看,微微蹙眉,掌心贴着她的心口顺了顺,温柔的声音传入耳朵:“清清,呼吸。” 沈清深吸一口气。 她活过来了! 不,是毕沧活过来了! 这真是个极大的惊喜,沈清激动地一把按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掌心下的跳动,除此之外,还摩挲了几下,想看看他是不是取回了自己的护心鳞。 对上沈清眼中的询问,毕沧点了点头。 便是这个时候,一旁有道声音打破二人重逢的喜悦。 “这位便是沈姑娘的相公了?” 其实毕沧乍露出一张脸来,蒋管事便骇得一时忘了呼吸,他从未见过这般仙人,音容相貌皆非凡人,那银发,那金瞳,还有那宛如白玉的皮肤,像是鬼斧神工,精雕细琢而成的,便是大能画手,也绘不出这样的气度。 原来这样的男子,就是沈医师的相公。 沈清听到蒋管事说话,更是震惊,吓得都原地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你能看见他?!” 蒋管事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来之前自己怀疑沈清养小鬼说是相公,便想着自己该不是死了? 于是恨恨掐了大腿一下,疼得眼冒泪花,这才哆嗦着问:“我、我不该看见他?” 沈清倒是意外地笑了,她还以为是毕沧被打散的魂体终于因为护心鳞而修复,所以能出现在她面前,而她也能触碰到他。 却从未想过,如今的毕沧竟然人人都能看见了。 她朝毕沧瞥去一眼,得了毕沧微挑了一下眉,这一瞬又有千言万语汇聚心头,只是眼下不便去说。 沈清抿了抿嘴,对蒋管事道:“赵珏应当是好了,你们带他去养一养。” 说完这话,她牵着毕沧的手便要走,转身离开时还有些舍不得,频频回眸朝他望去。 毕沧十分得意沈清如今的举动,她的眼神就像是黏在了他的身上,他喜欢她亲近他,更喜欢她如此在意他,冰冷的脸上有一双温柔的眉眼,总能与沈清对视。 这一路离开蒋家,途中他们还遇见了不少人,多是蒋家的下人,又或是水头寨的那些人。 每个人与沈清擦肩而过,都会被她牵着的银发男子所吸引,一双双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有与沈清熟悉的便会问他的身份,沈清都没有隐瞒,直说这是她相公。 有人意外沈清竟然成婚了,有人意外她的相公看上去不像是凡人,更有一些作堆的女子远远躲着,又满目惊艳地眺望着毕沧。 出蒋家时,沈清特地与毕沧道:“听见没有?她们夸你好看。” 沈清十分自豪,她对毕沧的相貌从无挑剔,他一直都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否则当初不会惊鸿一瞥,然后就与他纠缠上。 毕沧听得出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便顺着她的话问:“那清清觉得我好看吗?” 沈清回眸朝他笑了一下:“我觉得你最好看。” 不等毕沧回话,她又道:“天上地下,三界之花。” 毕沧:“……” 第124章 三界之花 蒋管事果然对赵珏很熟悉,沈清跟着他走到蒋家院子里时,赵珏的确想过自寻短见,他的手中摸着一根尖锐的冰凌,真犹豫从身体那一处开始下手。 蒋管事见状双腿一软,连忙大喊一声:“赵爷,不要啊!” 赵珏听到声音抬头去看,便见到了好几天没看见的沈清。 她说要帮他恢复,可从他昏过去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唯有他那双都已经快要腐烂的腿被带回来了,她才愿意来见他一眼。 她是不是也嫌弃他? 她是不是也觉得他如今的样子很恶心? 她是不是也和外面的那些人一样,认为他从此以后就是个废人了,哪怕能站起来,也不会再有机会上战场,不会被百姓信任? 那些纷杂的情绪堆积在赵珏的胸腔,一时让他的眼神变得复杂又委屈,痛苦又难堪,愤怒又自责。 沈清看不穿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看他脸色难看,加上这几天在驿馆也听到了些风声,所以大约猜出了他的心理。 蒋管事想要过去夺走赵珏手中的冰凌,又被沈清轻巧地抬手拦住,她的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看穿,看得无地自容。 “怎么不继续了?别是我来了你就不敢,水头寨的寨主不应当是胆小怯懦之辈,要自杀,便利索一点。” 沈清说完这话,蒋管事便道:“沈医师,你怎能这样打击赵爷?” 沈清瞥了他一眼,让他噤声,偏偏就因为沈清这句话,多日不曾开口死气沉沉的赵珏愤懑道:“你以为我不敢?你真以为我怕死?” 沈清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赵珏道:“你都敢上战场了,不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既然早有预料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又如何会害怕死亡?这一冰凌刺不下去,无非是你过去仗着身体特殊,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失算,也会失败,也会变得不堪。” 赵珏闻言,顿时觉得脸上一片滚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可沈清说的这些话如何不是事实? 他就是知道自己死不掉,所以当他看见胡勒脸上的笑意时,还是不管不顾地朝他冲了过去。 手中的冰凌掉落在地,赵珏满心不甘,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不会让自己落得如此被动的下场。 沈清见他没有赴死的打算了,这才示意蒋管事退下,她缓步朝赵珏走去,又在距离他几步之遥停下。 沈清说:“你现在虽然不堪,但也有过绽放光彩的时刻。我记得半年前你从阳州归来死里逃生后,在水头寨里对那些人说你要去助力王家军,要摒除恩怨,要守卫国土,你时你的眼睛很亮,也很意气风发。” 赵珏一愣。 “赵公子,你还记得当初我问你如若我能许你一个愿望,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赵珏屏住呼吸,回想起了过去。 沈清微微一笑:“你说你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国富民强……赵公子,眼下你的人生还没有结束,你的愿景还没有达成,而只要还有活着的机会,还有站起来的机会,你就应该用实力与真心去消除那些对你的误会。” “我说过要完成你的愿望,它就会实现的。” 沈清说完,朝他露出淡淡的笑容,静等他的意愿。 如果他愿意尝试接上双腿,如果他还想回到战场,如果他还将百姓安康当成他心中的祈愿,沈清就会尽力去帮助他。 赵珏愣愣地看着沈清,思量她话中的分量,他望着她的眼神,突然觉得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神圣。 她是一个聪明又豁达的女子,赵珏没想过她竟然还记得那时随口一句的完成愿望这种戏言,他心中自然有屈辱和不甘,可也被沈清的话激起了沸腾的冲劲。 如若他没有护心鳞,或许早就死了,可他一定是死在保护自己在意之人,或者保护天下百姓的战场上,而不是缩在这冰冷的院落里,用一根冰凌结束自己的性命。 “对不起,沈姑娘。” 赵珏昂着头,看向沈清:“你来!” 沈清挑眉,见他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便知道他已经想清楚了。 干咳了两声,沈清道:“我来什么我来……我不会啊。” “啊?” 赵珏又傻眼了。 沈清连忙解释:“我只是说我不会,没说我相公不会,你们男子的身躯我不便去看,我将我相公留在这所院子里,他会尽力治好你的。” 赵珏听她说起她的相公,心里只微微泛了一下酸,随后再朝沈清的前后左右看去,没看见人影,可沈清已经毫不留恋往外走了。 院内一时安静了下来,一阵冷风穿廊而过,带着几片薄薄的雪花。 赵珏没看见沈清的相公,只觉得心脏在一瞬间骤疼后,他陷入了昏迷之中。 护心鳞,追本溯源不是赵珏的东西,沈清说那是她相公之物,赵珏虽信,其实也不算太信,因为那片鳞长在他的心里,与他的心连在了一起,是他生来就带着的。 有些记忆,本不该他记得,可这一场沉睡却像是让他回到了他出生的那一年,那一天。 赵珏呱呱落地是在一个傍晚,当天晚上的星空很亮,已经陨落百年的紫微星重新点亮上空,明明灭灭,闪闪烁烁,虽然微弱,却还是能叫所有仙道之人看见它散发的希望之光。 彼时赵珏的父亲已经是水头寨的寨主,因与山匪过招抢占了对方山头,积怨无数,也有许多仇敌。 赵珏被生下来的那天夜里便有一个匪徒躲在了屋子后方,待到凌晨天将明,所有人都睡得最沉的时候,匪徒动手了。 他一把匕首刺穿了还是婴孩的赵珏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与此同时天上泛起了滚滚雷云,明明应当放晴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吞天蔽日,仿佛末日降临。 渝州之外,天劫八十一道,毕沧曾经为了下凡挖去了身上所有的龙鳞,只有一片护心鳞保住了他的性命,让他能够再次苏醒,回到沈清的身边。 他将护心鳞从心口拆除,用其为沈清挡下那道死劫。 紫微星摇摇欲坠,龙吟声划破长空。 一片银光坠入赵珏的心口,与他心上的伤痕契合,几乎嵌入了他的心脏,与此同时,本该断气的婴儿发出洪亮的哭声。 他没死成,因有命运之馈赠。 原来那才是他第一次面临死亡,又起死回生。 而后的每一次起死回生,这二十三年来所有经历,皆如走马观花般在他的眼前闪过,一张张熟悉的人脸,一次次惊心的生死擦肩,还有他第一次为之心动的女子。 这一刻,赵珏突然能看见自己的心。 他看见空荡荡的胸腔内没有胸骨,没有血肉,唯有一颗被银鳞包裹的心脏,在他第一次重伤睁开眼,于深山雨雾中看见沈清时,他的心脏刹那紊乱跳动。 不是心脏自己的跳动,而是那片鳞仿佛遇见了它心之所爱,遇见了它生命之重,是它嵌入了赵珏的心内,是它在跳动,连带着那颗血肉之心,一并为之狂舞。 而这一瞬,赵珏想起沈清说,他心口的护心鳞,是她相公之物。 沈清说将小院留给毕沧和赵珏,便独自走出院子去等。 一扭头,看见蹲在一排竹子下的蒋管事。 蒋管事见沈清出来了,连忙问:“可是赵爷不好治?” 他以为,就算要治也不该这么快就能治好。 沈清摇头道:“能不能好我也不知道,我把我相公留在里面了,他应当有办法。” “你……”蒋管事又一次觉得头皮发麻,先前在驿馆内那种难以言说的畏惧和古怪感爬上心头。 可蒋管事终究是好奇,忍不住问:“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沈姑娘是不是会法术?” 半年前她与赵珏一起来百荣城查万花楼中妖物害人一事,彼时她站在一幅人皮画卷前,写写画画竟然能变出一只小兔子,蒋管事安慰自己可能是他看错了,而今经历了这么多,他也知道沈清必然是有些本事的。 沈清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蒋管事心道果然如此,他就又问:“方才我听见沈姑娘说你将你相公留在院子里了,可……可我见着分明就只有你一个人跟着我来家里。” 他说得委婉,沈清也明白他的用意。 她没有隐瞒,反而笑着道:“不是啊,我和我相公一起来了,只是你们看不见他罢了。” “是……是鬼?” 沈清撇嘴,被天劫打散的魂魄,能算得上是鬼吗? 她犹豫了会儿,还是诚实道:“是龙。”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蒋管事尴尬地笑了两声,并不把沈清这话当真,他只觉得沈清若不是有癔症了,那她一定是养了小鬼伴在身边,还说那小鬼是她相公了。 毕竟很久之前仙道没有陨落变成人人喊打的妖邪之时,也有很多道士会养小鬼办事。 索性,只要赵珏能好就行,不论救他的是人是鬼。 毕沧在院子里设下结界,沈清看见了界墙,便不知那院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毕沧的界就算是她也无法破开,更何况如今她只是一介凡人之躯,连御寒都做不到,便老老实实地与蒋管事一起在门前等着,期间还有蒋家的下人前来送热茶。 毕沧下手很快,设立结界再到结界撤下,也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两杯热茶,沈清的手略有些冰,正想着要不要找个什么地方坐着等,她便立刻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妖气,而后朝月洞门的方向看去。 小院子里飘出几片雪花,先被风吹出了一缕银发,沈清忽而愣神,惊诧地看向那抹弯腰走出月洞门,缓步朝她而来的身影。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所以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眼前之人并未消失,反而越靠越近,直至站定在她面前。 熟悉的妖气迎风而来,冷凛的味道钻入沈清的肺腑,她昂着头望向几乎近在咫尺的人,明明前几日才进入神识之海见过,可沈清依旧觉得震惊与喜悦。 毕沧一头银发被一根白玉簪簪起束在脑后,几缕落下,随风翩跹,玄衣轻薄,似乎并不御寒,可他也不惧寒冷,苍白的面容上金色的瞳孔宛如这世间最美的琉璃宝石,倒映着沈清的身影。 沈清抬起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她以为自己的手指会穿过毕沧的魂体,可她的指尖碰上了被风吹得微凉的皮肤,这一刹心跳禁止,呼吸骤停。 她不可置信,又怕这些都只是她的幻象。 张了张嘴,沈清吐不出半点声音。 倒是毕沧见她脸色憋得难看,微微蹙眉,掌心贴着她的心口顺了顺,温柔的声音传入耳朵:“清清,呼吸。” 沈清深吸一口气。 她活过来了! 不,是毕沧活过来了! 这真是个极大的惊喜,沈清激动地一把按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掌心下的跳动,除此之外,还摩挲了几下,想看看他是不是取回了自己的护心鳞。 对上沈清眼中的询问,毕沧点了点头。 便是这个时候,一旁有道声音打破二人重逢的喜悦。 “这位便是沈姑娘的相公了?” 其实毕沧乍露出一张脸来,蒋管事便骇得一时忘了呼吸,他从未见过这般仙人,音容相貌皆非凡人,那银发,那金瞳,还有那宛如白玉的皮肤,像是鬼斧神工,精雕细琢而成的,便是大能画手,也绘不出这样的气度。 原来这样的男子,就是沈医师的相公。 沈清听到蒋管事说话,更是震惊,吓得都原地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你能看见他?!” 蒋管事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来之前自己怀疑沈清养小鬼说是相公,便想着自己该不是死了? 于是恨恨掐了大腿一下,疼得眼冒泪花,这才哆嗦着问:“我、我不该看见他?” 沈清倒是意外地笑了,她还以为是毕沧被打散的魂体终于因为护心鳞而修复,所以能出现在她面前,而她也能触碰到他。 却从未想过,如今的毕沧竟然人人都能看见了。 她朝毕沧瞥去一眼,得了毕沧微挑了一下眉,这一瞬又有千言万语汇聚心头,只是眼下不便去说。 沈清抿了抿嘴,对蒋管事道:“赵珏应当是好了,你们带他去养一养。” 说完这话,她牵着毕沧的手便要走,转身离开时还有些舍不得,频频回眸朝他望去。 毕沧十分得意沈清如今的举动,她的眼神就像是黏在了他的身上,他喜欢她亲近他,更喜欢她如此在意他,冰冷的脸上有一双温柔的眉眼,总能与沈清对视。 这一路离开蒋家,途中他们还遇见了不少人,多是蒋家的下人,又或是水头寨的那些人。 每个人与沈清擦肩而过,都会被她牵着的银发男子所吸引,一双双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有与沈清熟悉的便会问他的身份,沈清都没有隐瞒,直说这是她相公。 有人意外沈清竟然成婚了,有人意外她的相公看上去不像是凡人,更有一些作堆的女子远远躲着,又满目惊艳地眺望着毕沧。 出蒋家时,沈清特地与毕沧道:“听见没有?她们夸你好看。” 沈清十分自豪,她对毕沧的相貌从无挑剔,他一直都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否则当初不会惊鸿一瞥,然后就与他纠缠上。 毕沧听得出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便顺着她的话问:“那清清觉得我好看吗?” 沈清回眸朝他笑了一下:“我觉得你最好看。” 不等毕沧回话,她又道:“天上地下,三界之花。” 毕沧:“……” 第125章 好大一桶醋 回到了驿馆,沈清便忍不住询问他为何会幻化出身体来,那小院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什么都瞒着她,当真给了她一个好大的惊吓。 毕沧却问:“不是惊喜吗?” “那也很惊吓!”沈清牵着他的手不舍得放开,可仍旧故意板着脸道:“老实交代!” 毕沧抿嘴,一副乖巧模样。 他与过去的相貌有些更改了,毕竟几万年过去,少年的五官早已长开,棱角更为分明,若不笑便是一副冰冷不容靠近的样子。 即便如此,毕沧也还是会用眼神对沈清示好与撒娇,好像他们之间分开的那么多年,不论是否忘却又想起,都不曾改变过他们的相处,他在沈清面前,仍是往日云潭的小银龙。 被这目光一看,沈清的心便软下来了。 其实没什么好交代的,护心鳞是毕沧之物,他当然能够运用得最好。 赵珏又一次死里逃生,这是他取回自己所有物最好的机会。 如若不是十日前赵珏在战场上失利,毕沧早就能与沈清相见,而三日前沈清因为担心毕沧神识意外进入了自己的神识之海与他有过短暂接触后,毕沧便更是忍不了半分,不论如何,他也要将自己的护心鳞拿回来。 便有了今日在界中的举动,他用护心鳞为赵珏供血,让他的身躯上下两边各短了一寸,挖去腐肉,再重新拼接。 一切如沈清预料中的那样,只要有毕沧在,再难的事总是顺利进行的。 只是她又有些心疼,舍不得地扯着他的衣襟说:“让我看一眼。” 毕沧没有反抗,嘴角扯出一抹笑,只觉得这个画面十分熟悉,好像很多年前他们也如此过,只是当时是沈清心口受伤,而毕沧要解开她的衣裳去看。 毕沧的衣襟半褪,露出了他的心口,护心鳞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上,在他心口的位置覆盖了一层银色的鳞甲,龙鳞覆盖一小片面积,而他身躯的其他部位依旧是柔软的。 沈清的手指轻轻落在护心鳞上,难免想起二十三年前他将护心鳞挖出,要用自己的命还换沈清一劫的画面。 心口骤然传来疼痛,沈清呼吸停了片刻,最终俯下身躯,她将一吻落在了毕沧的护心鳞上。 柔软与温情,珍重又爱惜。 毕沧觉得她吻上自己护心鳞的那一刻,就连心跳也跟着停止了,垂眸看去的瞬间,视线恰好落在了沈清的眼底,此刻他们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 明明他们分别过更久的时间,甚至在毕沧沉睡的那三万年之前,他在上界寻找沈清都找了好几万年。 明明这一次他们知道彼此就在身边,才不过短短二十几年,又仿佛隔了千万年之遥远,无数的思念与情愫泛滥,化成一道温暖的屏障,将二人包围。 而此刻这片小世界里,就只有他们。 毕沧想吻她,正要付诸行动,又被沈清推了一下下巴,他尚未反应过来,便察觉到温软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喉结。 一声喟叹,打破宁静。 魂灵之结交换彼此的神魂感知,所有的情绪与爱欲皆被放大,只需一记眼神便能明白,这心跳的用意。 冲动与饥渴,如火一般蔓延,灼烧着人的肺腑,口干舌燥,焦躁万分。 毕沧的呼吸急促,他又一次嗅到了从沈清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就在她的舌尖舔上他喉结处的红痣时,一切理智都被胸腔里的火焰烧成了灰烟。 所以毕沧很用力地抱住了沈清,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处。 微凉的嘴唇贴着她的脖子错乱地吻着,咬着,吻至耳垂,粗喘的呼吸中夹着一句类似撒娇的委屈:“我很想你,我也很生气。” “我生气有人喜欢你,生气他能完好地站在你身边,生气你为了开解他说出那么动人的劝言,生气他是你的债主,也生气我自己竟然会帮他。” 毕沧的双手不安分只待在沈清的腰间,一只手窸窸窣窣地往上摸,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去撩她的裙子。 他焦急,他委屈,他酸楚,他有满腔的不甘,他吃了好大一桶醋。 毕沧豁然起身,拖着沈清的腰将她放在桌案上,又俯身而去,把她压倒。 脊背贴着冰凉的木桌,沈清吐出一口热气,吐露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能感知到毕沧的情绪,自然也知道他心中的委屈,他在吃醋,他也很难过,所以他下手略没有分寸,尖利的獠牙再一次咬上沈清肩头时,毕沧没有收住力气。 这一次,她不能逃走。 不被神识之海束缚,毕沧没回去坤灵镯,沈清也还缩在他的怀中。 毕沧感受着怀里纤细身躯的颤抖和她柔软腰肢的扭动,他垂眸看了一眼沈清绯红的眼角,似有湿润的泪水,羽睫轻颤,呼吸一窒。 毕沧又变得极其温柔,他抱紧沈清,微凉的鼻尖贴着她的锁骨,像是示弱。 沈清安抚地亲吻毕沧的脸:“你不知道吗?我才不喜欢别人呢,我只喜欢你。” “嗯,我知道,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看的男子了。” 见他这么说,沈清又笑了起来。 冬风吹乱了树枝,隔窗哀嚎,掩盖了两道缠绕的喘息声。 窗外枯枝颤颤,似有一声猫哭,惊得天空起了一道雷,迟迟没落下雨来。 几点水迹沿着修长的手指滑过手腕,滴在了褶皱的裙袂上。 毕沧吻过沈清的唇,吻过她的鼻梁,最后吻上了她湿润的眼角,再用力将她拥抱。 始作俑者却还在得寸进尺:“还是吃醋。” 沈清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威胁。 毕沧握着她的手,沿着身体引领向下。 “帮我。” 沈清:“……” 又一道惊雷落下,沈清忽而想起了一些事,抽回自己的手,推开毕沧道:“等等,我想起来了!” 毕沧:“???” 潮红从她脸上褪去,沈清坐起,也不管毕沧箭在弦上,认真地看向他道:“我想起来阳州那个院子里的怪异之处,你将宁栀逼出原形之后,我看见了她有好几条尾巴!” 毕沧:“……” 这个时候,提什么宁栀啊? “她当初之所以能活,是因为断尾求生,那一次未必不是又断尾求生!” 沈清抓着毕沧的手,连忙就要拉他朝外走:“她一定还没死,所以蒋管事说,前线的战士重伤回来的都曾在战场上看见幻觉。谁给胡勒那把刻满咒文的大刀的?我在坤灵镯中虽然借着你的记忆只看见大刀的一道残影,但刀上咒文的字迹我怕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了!” 毕竟她在那字迹上,吃过太多次亏,上过好几次当! 好个狸猫妖,好厉害的心机。 从百荣城的画卷开始,她引赵珏前去,如若不能一击伏击赵珏,干脆就假死引起战争。 她杀了赵珏,也假死成功,可没想到赵珏活着回来了,那时恐怕宁栀就猜到了赵珏的身体情况特殊。 后来几次雪野交战,宁栀发现了赵珏的秘密——便是再厉害的伤口,他也能修复,甚至起死回生。 于是她制作了那把刀,而那日与赵珏对决的应当也不是胡勒,是幻化成胡勒模样的宁栀,只有她能催动咒文,砍断赵珏的身躯。 收走赵珏的身体后,她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故意放出赵珏被腰斩而死,故意将尸体分成两个包裹送回,等待赵珏醒过来,再故意传播赵珏为妖的谣言。 明明两国休战五十载,偏偏这个时候再起争执,战事持续半年,双方谁也讨不到好处,而挑起战争的宁栀,究竟想做什么? 想要知道答案,沈清便要身入敌营,去一趟鹿国扎营地。 赵珏再一次睁眼便发现自己平躺在床上,五感渐渐回笼后,腰上便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他伸手去摸,摸到了胯骨,再往下探,是温暖的大腿。 赵珏猛然惊醒,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看见周围围着的水头寨的叔伯们,他们各个眼含热泪,激动万分地握着他的手,想碰他的腿又不敢碰。 这时赵珏才明白,他真的好了。 他只记得自己是晕过去了,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好的,也没见到沈清的相公,那潜藏在他记忆深处的一抹人影,还是在阳州朦胧一瞥。 “沈姑娘呢?” 赵珏问。 便有叔伯回答:“沈姑娘与她的相公离开百荣城了,他们说鹿国有妖,让我们静候。还要你好好养伤,待到他们平了妖邪,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她……相公?”赵珏一时哑言,又不可置信地问:“你们看见她相公了?” “看见了,很俊的一个人。” 又有人道:“很怪,那人一头银发,身量很高,若从背影看,其实有些像赵爷。” “但他比赵爷瘦很多,真是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不过他脸色很冷,也不和人说话。” 一时间周围人提起毕沧,皆是议论纷纷又充满好奇的样子。 赵珏震惊,他也很好奇,他想看看这些人口中的毕沧,他还没能清晰地看见恩人的模样,也没有正式向他道谢。 水头寨的人到底是与王家军和其他百姓不同,他们对赵珏十足信任,哪怕知道赵珏起死回生也没有害怕,更觉得沈清和毕沧有几分仙气,大约正是某座仙山上下凡拯救他们的世外高人。 赵珏猜到了鹿国有妖,也猜到了这一次战事怕是鹿国背后之人另有图谋,只怕沈清过去会有危险,便又问:“沈姑娘的相公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可见过他的本领?他与沈姑娘单独行动吗?” 蒋管事站在一旁,他是与沈清聊过几句的人,最有资格说了,见赵珏还心心念念着沈清,他便是不忍心也要打断他那萌芽的痴恋了。 从赵珏第一次带着沈清出现在百荣城,他看沈清的目光便不清白,往日里说一不二的赵爷,何曾对人那般温柔,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处处迁就。 蒋管事原本以为赵珏和沈清能成呢,谁承想沈清竟然成婚了,而且她的相公……那还真不是一般人。 赵珏一问,满屋谁也没开口说话。 只有蒋管事轻声开口:“沈医师说,她相公是龙。” 赵珏:“……” 水头寨众人:“……” “……”蒋管事撇嘴:“反正她是这么说的。” 一个人能为爱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沈清从毕沧这里深有体会,他曾经为了能让沈清回归上界,枉顾天下苍生之祸。 那宁栀呢?宁栀若要挑起两国战争,背后能为的,也只有一个夙遥了。 夙遥早已死了五十年,他的尸身还作为明光国师埋葬在南楚的旧皇都里,那里是繁州,与渝州只差几百里。 所以鹿国人攻打旧南楚,选择从渝州出发。 渝州距离水头寨较远,又是水头寨的地界,赵珏已死,这里就是最好突破的关卡。 只是她没想到繁州的王家军会来帮助渝州,所以拖延了她攻下旧南楚的计划。 宁栀不知道夙遥的魂魄灰飞烟灭,仙道中人讲究魂归故里,宁栀想要找回夙遥的尸身,将他的尸体带回绮昀山旧址,便以为这样可以为夙遥换得一丝投胎转世之机。 可繁州中,旧南楚的皇宫如今已是王家军占据,夙遥又被埋在地宫之中,除非她占领繁州地界,那她要掘地三尺,也无人反对。 人间之事,由凡人自己去定夺,仙道中人从中干扰,必会受天道谴责。 当初的夙遥如此,而今的宁栀也是如此。 如若是鹿国国主主动挑起战争,若是两国都是将士与将士对抗,非要分个高下,沈清不会管。 可宁栀在战场设下幻境,以妖力害死水头寨和王家军无数冲锋陷阵的将士,甚至以死局挑起两国对立的矛盾,那便是她妖邪横行,为祸人间。 不论哪国成败,都是他们自己的命运,沈清能做到的,便是捉住宁栀,断其妄念。 宁栀若想回到繁州,必然不会去离繁州太远的地方,如今鹿国与水头寨于渝州交战,她要了解最新的战况,大概率改头换脸留在了鹿国的营帐内。 这一次沈清没有偷偷前去鹿国调查,毕竟她要解决的不是凡人间的争锋,而一个祸乱世间的妖。 有毕沧在万事事半功倍,他寻着妖气便在鹿国营帐的后方找到了宁栀所在。 沈清毕沧深夜到访,鹿国的士兵也在休息,数座营帐内只有几所亮了灯,胡勒的营帐在最后方。 宁栀是妖,可画千面,她扮作了年轻的男子,乍一看如同瘦弱书生,她正坐在胡勒的怀中与对方共商战略,甚至端着一杯酒喂到胡勒的嘴边。 那杯酒胡勒没来得及饮下,便被宁栀洒了一身。 宁栀见到毕沧如同见到了恶鬼,也知道自己假死的计谋败露,分明方才她还与胡勒言笑晏晏,献上香吻,却在下一瞬把胡勒推向了沈清,化作原形逃走。 胡勒没能碰上沈清就被毕沧一脚踹开,当即呕出一口血来。 宁栀故意大声尖叫,让周围营帐里的士兵都知道将军营帐内出了问题,唤醒了沉睡的士兵也更方便她逃走。 这一次沈清不会再让宁栀逃脱,立刻对毕沧道:“追上她,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听,直接杀了。” 狸猫妖极其狡猾,她每一次逃脱前都会抛出一些话来拖延时间好让她想到活命之法。 毕沧刹那追了出去,于营帐内消失,不远处迅速传来了狸猫的惊叫声,吓得胡勒浑身发抖。 沈清淡然地站在胡勒面前,看向这五十年未见的百战王,他早已满头华发,再不复以往雄姿勃发。 毕沧那一脚可能挺重,叫胡勒许久都没能站起来,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就此死掉,还是沈清朝他身上贴了一张符,才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看着胡勒苍白又凌乱的头发和他脸上深深的皱痕,还有那明显肥胖了的肚腩,沈清一时认不出这是她曾经远远眺望过一眼的那个人。 宁栀是妖他一点儿也不惊讶,可宁栀会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将他推出来挡命,却让他一瞬更加苍老,满眼写着不可置信,又伤心又崩溃,连挂到胸口的血迹都没去擦。 沈清绕到他身后,提着他的脖子便将他随身携带的弯刀架在他的肩膀上,恰时一群人闯了进来,警惕地望向沈清,又不敢轻举妄动。 胡勒朝他们挥了挥手,沈清如若要杀他,方才就不会给他那张符了。 沈清的手劲儿不轻,扯着胡勒的衣襟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越是疼,人反倒越清醒。 他问沈清:“你们是捉妖的?” 沈清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她是妖,还敢将她留在身边,难道你就不想想当年的南楚是怎么变成如今这般地步的吗?” 有前车之鉴,还敢再犯。 要沈清看,这胡勒大约也是老糊涂了,又或是人人都向往长生不死,所以哪怕是往日的百战王,也能被一只妖给蛊惑得没了骨气了? 第125章 好大一桶醋 回到了驿馆,沈清便忍不住询问他为何会幻化出身体来,那小院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什么都瞒着她,当真给了她一个好大的惊吓。 毕沧却问:“不是惊喜吗?” “那也很惊吓!”沈清牵着他的手不舍得放开,可仍旧故意板着脸道:“老实交代!” 毕沧抿嘴,一副乖巧模样。 他与过去的相貌有些更改了,毕竟几万年过去,少年的五官早已长开,棱角更为分明,若不笑便是一副冰冷不容靠近的样子。 即便如此,毕沧也还是会用眼神对沈清示好与撒娇,好像他们之间分开的那么多年,不论是否忘却又想起,都不曾改变过他们的相处,他在沈清面前,仍是往日云潭的小银龙。 被这目光一看,沈清的心便软下来了。 其实没什么好交代的,护心鳞是毕沧之物,他当然能够运用得最好。 赵珏又一次死里逃生,这是他取回自己所有物最好的机会。 如若不是十日前赵珏在战场上失利,毕沧早就能与沈清相见,而三日前沈清因为担心毕沧神识意外进入了自己的神识之海与他有过短暂接触后,毕沧便更是忍不了半分,不论如何,他也要将自己的护心鳞拿回来。 便有了今日在界中的举动,他用护心鳞为赵珏供血,让他的身躯上下两边各短了一寸,挖去腐肉,再重新拼接。 一切如沈清预料中的那样,只要有毕沧在,再难的事总是顺利进行的。 只是她又有些心疼,舍不得地扯着他的衣襟说:“让我看一眼。” 毕沧没有反抗,嘴角扯出一抹笑,只觉得这个画面十分熟悉,好像很多年前他们也如此过,只是当时是沈清心口受伤,而毕沧要解开她的衣裳去看。 毕沧的衣襟半褪,露出了他的心口,护心鳞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上,在他心口的位置覆盖了一层银色的鳞甲,龙鳞覆盖一小片面积,而他身躯的其他部位依旧是柔软的。 沈清的手指轻轻落在护心鳞上,难免想起二十三年前他将护心鳞挖出,要用自己的命还换沈清一劫的画面。 心口骤然传来疼痛,沈清呼吸停了片刻,最终俯下身躯,她将一吻落在了毕沧的护心鳞上。 柔软与温情,珍重又爱惜。 毕沧觉得她吻上自己护心鳞的那一刻,就连心跳也跟着停止了,垂眸看去的瞬间,视线恰好落在了沈清的眼底,此刻他们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 明明他们分别过更久的时间,甚至在毕沧沉睡的那三万年之前,他在上界寻找沈清都找了好几万年。 明明这一次他们知道彼此就在身边,才不过短短二十几年,又仿佛隔了千万年之遥远,无数的思念与情愫泛滥,化成一道温暖的屏障,将二人包围。 而此刻这片小世界里,就只有他们。 毕沧想吻她,正要付诸行动,又被沈清推了一下下巴,他尚未反应过来,便察觉到温软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喉结。 一声喟叹,打破宁静。 魂灵之结交换彼此的神魂感知,所有的情绪与爱欲皆被放大,只需一记眼神便能明白,这心跳的用意。 冲动与饥渴,如火一般蔓延,灼烧着人的肺腑,口干舌燥,焦躁万分。 毕沧的呼吸急促,他又一次嗅到了从沈清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就在她的舌尖舔上他喉结处的红痣时,一切理智都被胸腔里的火焰烧成了灰烟。 所以毕沧很用力地抱住了沈清,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处。 微凉的嘴唇贴着她的脖子错乱地吻着,咬着,吻至耳垂,粗喘的呼吸中夹着一句类似撒娇的委屈:“我很想你,我也很生气。” “我生气有人喜欢你,生气他能完好地站在你身边,生气你为了开解他说出那么动人的劝言,生气他是你的债主,也生气我自己竟然会帮他。” 毕沧的双手不安分只待在沈清的腰间,一只手窸窸窣窣地往上摸,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去撩她的裙子。 他焦急,他委屈,他酸楚,他有满腔的不甘,他吃了好大一桶醋。 毕沧豁然起身,拖着沈清的腰将她放在桌案上,又俯身而去,把她压倒。 脊背贴着冰凉的木桌,沈清吐出一口热气,吐露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能感知到毕沧的情绪,自然也知道他心中的委屈,他在吃醋,他也很难过,所以他下手略没有分寸,尖利的獠牙再一次咬上沈清肩头时,毕沧没有收住力气。 这一次,她不能逃走。 不被神识之海束缚,毕沧没回去坤灵镯,沈清也还缩在他的怀中。 毕沧感受着怀里纤细身躯的颤抖和她柔软腰肢的扭动,他垂眸看了一眼沈清绯红的眼角,似有湿润的泪水,羽睫轻颤,呼吸一窒。 毕沧又变得极其温柔,他抱紧沈清,微凉的鼻尖贴着她的锁骨,像是示弱。 沈清安抚地亲吻毕沧的脸:“你不知道吗?我才不喜欢别人呢,我只喜欢你。” “嗯,我知道,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看的男子了。” 见他这么说,沈清又笑了起来。 冬风吹乱了树枝,隔窗哀嚎,掩盖了两道缠绕的喘息声。 窗外枯枝颤颤,似有一声猫哭,惊得天空起了一道雷,迟迟没落下雨来。 几点水迹沿着修长的手指滑过手腕,滴在了褶皱的裙袂上。 毕沧吻过沈清的唇,吻过她的鼻梁,最后吻上了她湿润的眼角,再用力将她拥抱。 始作俑者却还在得寸进尺:“还是吃醋。” 沈清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威胁。 毕沧握着她的手,沿着身体引领向下。 “帮我。” 沈清:“……” 又一道惊雷落下,沈清忽而想起了一些事,抽回自己的手,推开毕沧道:“等等,我想起来了!” 毕沧:“???” 潮红从她脸上褪去,沈清坐起,也不管毕沧箭在弦上,认真地看向他道:“我想起来阳州那个院子里的怪异之处,你将宁栀逼出原形之后,我看见了她有好几条尾巴!” 毕沧:“……” 这个时候,提什么宁栀啊? “她当初之所以能活,是因为断尾求生,那一次未必不是又断尾求生!” 沈清抓着毕沧的手,连忙就要拉他朝外走:“她一定还没死,所以蒋管事说,前线的战士重伤回来的都曾在战场上看见幻觉。谁给胡勒那把刻满咒文的大刀的?我在坤灵镯中虽然借着你的记忆只看见大刀的一道残影,但刀上咒文的字迹我怕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了!” 毕竟她在那字迹上,吃过太多次亏,上过好几次当! 好个狸猫妖,好厉害的心机。 从百荣城的画卷开始,她引赵珏前去,如若不能一击伏击赵珏,干脆就假死引起战争。 她杀了赵珏,也假死成功,可没想到赵珏活着回来了,那时恐怕宁栀就猜到了赵珏的身体情况特殊。 后来几次雪野交战,宁栀发现了赵珏的秘密——便是再厉害的伤口,他也能修复,甚至起死回生。 于是她制作了那把刀,而那日与赵珏对决的应当也不是胡勒,是幻化成胡勒模样的宁栀,只有她能催动咒文,砍断赵珏的身躯。 收走赵珏的身体后,她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故意放出赵珏被腰斩而死,故意将尸体分成两个包裹送回,等待赵珏醒过来,再故意传播赵珏为妖的谣言。 明明两国休战五十载,偏偏这个时候再起争执,战事持续半年,双方谁也讨不到好处,而挑起战争的宁栀,究竟想做什么? 想要知道答案,沈清便要身入敌营,去一趟鹿国扎营地。 赵珏再一次睁眼便发现自己平躺在床上,五感渐渐回笼后,腰上便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他伸手去摸,摸到了胯骨,再往下探,是温暖的大腿。 赵珏猛然惊醒,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看见周围围着的水头寨的叔伯们,他们各个眼含热泪,激动万分地握着他的手,想碰他的腿又不敢碰。 这时赵珏才明白,他真的好了。 他只记得自己是晕过去了,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好的,也没见到沈清的相公,那潜藏在他记忆深处的一抹人影,还是在阳州朦胧一瞥。 “沈姑娘呢?” 赵珏问。 便有叔伯回答:“沈姑娘与她的相公离开百荣城了,他们说鹿国有妖,让我们静候。还要你好好养伤,待到他们平了妖邪,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她……相公?”赵珏一时哑言,又不可置信地问:“你们看见她相公了?” “看见了,很俊的一个人。” 又有人道:“很怪,那人一头银发,身量很高,若从背影看,其实有些像赵爷。” “但他比赵爷瘦很多,真是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不过他脸色很冷,也不和人说话。” 一时间周围人提起毕沧,皆是议论纷纷又充满好奇的样子。 赵珏震惊,他也很好奇,他想看看这些人口中的毕沧,他还没能清晰地看见恩人的模样,也没有正式向他道谢。 水头寨的人到底是与王家军和其他百姓不同,他们对赵珏十足信任,哪怕知道赵珏起死回生也没有害怕,更觉得沈清和毕沧有几分仙气,大约正是某座仙山上下凡拯救他们的世外高人。 赵珏猜到了鹿国有妖,也猜到了这一次战事怕是鹿国背后之人另有图谋,只怕沈清过去会有危险,便又问:“沈姑娘的相公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可见过他的本领?他与沈姑娘单独行动吗?” 蒋管事站在一旁,他是与沈清聊过几句的人,最有资格说了,见赵珏还心心念念着沈清,他便是不忍心也要打断他那萌芽的痴恋了。 从赵珏第一次带着沈清出现在百荣城,他看沈清的目光便不清白,往日里说一不二的赵爷,何曾对人那般温柔,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处处迁就。 蒋管事原本以为赵珏和沈清能成呢,谁承想沈清竟然成婚了,而且她的相公……那还真不是一般人。 赵珏一问,满屋谁也没开口说话。 只有蒋管事轻声开口:“沈医师说,她相公是龙。” 赵珏:“……” 水头寨众人:“……” “……”蒋管事撇嘴:“反正她是这么说的。” 一个人能为爱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沈清从毕沧这里深有体会,他曾经为了能让沈清回归上界,枉顾天下苍生之祸。 那宁栀呢?宁栀若要挑起两国战争,背后能为的,也只有一个夙遥了。 夙遥早已死了五十年,他的尸身还作为明光国师埋葬在南楚的旧皇都里,那里是繁州,与渝州只差几百里。 所以鹿国人攻打旧南楚,选择从渝州出发。 渝州距离水头寨较远,又是水头寨的地界,赵珏已死,这里就是最好突破的关卡。 只是她没想到繁州的王家军会来帮助渝州,所以拖延了她攻下旧南楚的计划。 宁栀不知道夙遥的魂魄灰飞烟灭,仙道中人讲究魂归故里,宁栀想要找回夙遥的尸身,将他的尸体带回绮昀山旧址,便以为这样可以为夙遥换得一丝投胎转世之机。 可繁州中,旧南楚的皇宫如今已是王家军占据,夙遥又被埋在地宫之中,除非她占领繁州地界,那她要掘地三尺,也无人反对。 人间之事,由凡人自己去定夺,仙道中人从中干扰,必会受天道谴责。 当初的夙遥如此,而今的宁栀也是如此。 如若是鹿国国主主动挑起战争,若是两国都是将士与将士对抗,非要分个高下,沈清不会管。 可宁栀在战场设下幻境,以妖力害死水头寨和王家军无数冲锋陷阵的将士,甚至以死局挑起两国对立的矛盾,那便是她妖邪横行,为祸人间。 不论哪国成败,都是他们自己的命运,沈清能做到的,便是捉住宁栀,断其妄念。 宁栀若想回到繁州,必然不会去离繁州太远的地方,如今鹿国与水头寨于渝州交战,她要了解最新的战况,大概率改头换脸留在了鹿国的营帐内。 这一次沈清没有偷偷前去鹿国调查,毕竟她要解决的不是凡人间的争锋,而一个祸乱世间的妖。 有毕沧在万事事半功倍,他寻着妖气便在鹿国营帐的后方找到了宁栀所在。 沈清毕沧深夜到访,鹿国的士兵也在休息,数座营帐内只有几所亮了灯,胡勒的营帐在最后方。 宁栀是妖,可画千面,她扮作了年轻的男子,乍一看如同瘦弱书生,她正坐在胡勒的怀中与对方共商战略,甚至端着一杯酒喂到胡勒的嘴边。 那杯酒胡勒没来得及饮下,便被宁栀洒了一身。 宁栀见到毕沧如同见到了恶鬼,也知道自己假死的计谋败露,分明方才她还与胡勒言笑晏晏,献上香吻,却在下一瞬把胡勒推向了沈清,化作原形逃走。 胡勒没能碰上沈清就被毕沧一脚踹开,当即呕出一口血来。 宁栀故意大声尖叫,让周围营帐里的士兵都知道将军营帐内出了问题,唤醒了沉睡的士兵也更方便她逃走。 这一次沈清不会再让宁栀逃脱,立刻对毕沧道:“追上她,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听,直接杀了。” 狸猫妖极其狡猾,她每一次逃脱前都会抛出一些话来拖延时间好让她想到活命之法。 毕沧刹那追了出去,于营帐内消失,不远处迅速传来了狸猫的惊叫声,吓得胡勒浑身发抖。 沈清淡然地站在胡勒面前,看向这五十年未见的百战王,他早已满头华发,再不复以往雄姿勃发。 毕沧那一脚可能挺重,叫胡勒许久都没能站起来,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就此死掉,还是沈清朝他身上贴了一张符,才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看着胡勒苍白又凌乱的头发和他脸上深深的皱痕,还有那明显肥胖了的肚腩,沈清一时认不出这是她曾经远远眺望过一眼的那个人。 宁栀是妖他一点儿也不惊讶,可宁栀会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将他推出来挡命,却让他一瞬更加苍老,满眼写着不可置信,又伤心又崩溃,连挂到胸口的血迹都没去擦。 沈清绕到他身后,提着他的脖子便将他随身携带的弯刀架在他的肩膀上,恰时一群人闯了进来,警惕地望向沈清,又不敢轻举妄动。 胡勒朝他们挥了挥手,沈清如若要杀他,方才就不会给他那张符了。 沈清的手劲儿不轻,扯着胡勒的衣襟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越是疼,人反倒越清醒。 他问沈清:“你们是捉妖的?” 沈清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她是妖,还敢将她留在身边,难道你就不想想当年的南楚是怎么变成如今这般地步的吗?” 有前车之鉴,还敢再犯。 要沈清看,这胡勒大约也是老糊涂了,又或是人人都向往长生不死,所以哪怕是往日的百战王,也能被一只妖给蛊惑得没了骨气了? 第126章 终章 五十年前两国交战,彼时南楚皇帝的确昏庸,全国被明光国师操控,伤天害理屠戮百姓的事没少做。而那时鹿国攻入南楚,从另一方面而言也算是救了南楚。 不论关州、阳州等地曾是旧南楚的地界,在旧南楚如何,可如今归于鹿国,当地的百姓也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如若无战,两国安好,待到南楚中的三方争斗结束了,国内发展,百姓康泰,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去走。 可一旦战争,伤的,死的,丢的,都是原南楚的百姓。 最先牺牲的,也是曾经的关州、阳州等地早已归顺鹿国,过上安稳日子的百姓。 要说鹿国也没有五十年前那般能打,就连曾经的百战王胡勒也老了,又为何要发起这场斗争,让两国百姓皆重新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一切,都是因为宁栀的私心。 沈清虽将刀架在胡勒的肩膀上,可她并没打算杀胡勒,只是将自己的分析告诉给胡勒听。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长生不死的办法,就是她如今引气入体,踏入仙道,这具身躯也至多只能活上三百多年。 当初夙遥用这个办法掌握了整个南楚,宁栀有样学样,也给胡勒炼起了丹药。 沈清将如今的鹿国比作当初的南楚,怪他一个对鹿国忠心耿耿的老将,为了宁栀,为了私心,却将鹿国给毁了。 胡勒闻言,震撼又慌乱:“不,不是的!她帮了我许多!我是三朝老臣,功高盖主,若不是她,我早在皇城尔虞我诈中丢了性命!而我膝下子孙皆无一人成才,若将来南楚攻打过来,尔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延长我的寿命,只是想让我在最后这一刻,还能为鹿国奉献,为将来奠定无人撼动的强国之威严!” 沈清嗤笑:“这话,也只能骗骗你自己。” 五十年前两国交战后都是伤筋动骨,大旱数年,颗粒无收,又过二十多年两国才渐渐喘过起来,哪是起战的好时机? 宁栀在催胡勒上战场时,难道不知这一仗如若败了,胡勒才真的成了鹿国的罪人? 往日功勋皆化作废土,胡勒后人也皆成了罪徒。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胡勒老了。 曾经的百战王也会畏惧苍老,畏惧寿数将至,畏惧自己会从此摔下神坛,所以轻易便被宁栀三言两语蛊惑,宁可耍心机动手段也要保住自己的名声地位。 什么功高盖主,什么为了子孙后代,什么强国之威严,都是借口。 他知道宁栀是妖,也知道听信一个妖的话会带来怎样后果,可他依旧选择这样做。 沈清的三言两语如尖刀利刃,直接剖开了胡勒丑陋的野心,而这一回,宁栀必死,也不会有人再帮他。 “你也曾是枭雄,但江山代有人才出。”沈清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胡勒瞬间失语,沉默许久后才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毕沧回来时,胡勒还有几分希翼地朝他身后看去,可惜没看见宁栀。 对两国百姓而言,止战自然是最好的安排,现在鹿国趁着大雪退兵,离开渝州之外也不会有王家军或水头寨的人追击而去。 数月交战劳民伤财,多少战士的热血洒在了战场上。 两方皆有输赢,此战毫无意义。 沈清本就没打算与胡勒多谈,男人已不像过去高大伟岸的英雄,话多无益。 见毕沧回来了,沈清便与毕沧离开胡勒的营帐。 营帐外站满了人,各个警惕地看向他们,只听见营帐内传来胡勒的叹息声,用鹿国话说了一句“让他们走”,那些人便自动散开。 深夜已过,将要黎明,沈清和毕沧并未在鹿国的队伍里耽搁太长时间,但来时匆匆消耗精力,归途便可缓步。 沈清问毕沧:“你把宁栀弄到哪里去了?” 毕沧朝她笑了笑:“你真想知道?” 月隐入云层,经历过数次战事的战场上布满了血腥气,不远处还有被雪覆盖的尸体残骸,沈清乍一见毕沧这笑,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搓了搓胳膊道:“不必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毕沧伸手揉了揉沈清的头发,又捏了一下她的脸。 沈清侧过脸嗅了嗅他的指尖,没闻到血腥味便放心下来,想来毕沧就算是杀了宁栀,也不是用这只手。 冰凉的风钻入肺腑,沈清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紫微星的方向。 天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彻底天亮,但紫微星的光芒比以往更耀眼。 沈清忽而觉得一身轻松,伸了个懒腰道:“你救了赵珏,我劝退胡勒,想来明天应当是个好天气。” 现在,他们只需静静等待。 等待一个止战的好消息。 沈清和毕沧离开战城时,是王成为他们开的门,当时他们便与王成说起鹿国营帐内有妖之事。 王成经历了赵珏的生死,再听闻鹿国有妖,而沈清会捉妖,还看见毕沧那一头银发与金眸,已经觉得不那么稀奇了。 他能接受,他都能接受! 再然后,沈清与毕沧前去鹿国营帐,到回来,王成一直都在大门前守着。 天破晓,沈清和毕沧才回到了城门下。 王成问起他们话时,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开口后得知一切都是妖邪挑唆,而没有那妖邪,胡勒就是个八旬老人恐无几分战意。 “你的意识是,他会退兵?” 王成惊讶,他与赵珏付出生死,半年消耗在此,竟然只是因为一只妖为了去繁州京城的旧皇宫里,掘地三尺去挖一个五十年前就死了的妖道的尸骨?! 荒唐,又无奈。 他们这些牺牲的人,竟比不过一具尸骨! 沈清不确定胡勒会不会退兵,可他被毕沧踢了一脚,便是有沈清的符也终究伤了肺腑,他年岁也大了,上不了战场,加上她离开营帐时胡勒的愁容。 沈清感叹道:“应当会退。” 毕竟,胡勒已经没有再战胜赵珏的资本,而赵珏,恐怕过不了几日就要重新站起来了。 一听鹿国退兵,王成便松了口气,他对着沈清和毕沧又是连连致谢,想要留他们在城中吃肉喝酒,被沈清拒绝后也不敢留下二位。 沈清离开战城前,还是叮嘱了王成一句,最好不要掉以轻心,因为胡勒并未真正提起退兵,王成连连点头道是。 只是二人对话还是在军中传开,士兵们数月紧张的氛围稍得缓解,连续五日,鹿国营帐内边都没有任何动静,王成派人过去查看,回来的探子也说鹿国的营帐撤了一小半了。 如此一来,众人便笃定胡勒要退兵,无非是雪厚阻路,脚程慢一些。 第七日,王成也减少了城门前的守卫,难得在这深冬里放一小部分将士吃喝,让他们放松放松,不必再那般紧张警惕。 要么怎么说胡勒是名老将,而沈清也高估了他的为人。 她曾见过胡勒因刘云之之死而放过渭城百姓,便以为他真是个英雄将才,必然坚守诺言,却忘了他年轻时也干过小人行径——收买关州知州,刺杀詹将军。 宁栀死了,可胡勒要拿下旧南楚多地的心没死,他识时务,在知道沈清和毕沧能轻而易举杀死一只妖,是不能得罪之人的情况下,流了两滴泪,彷如悔过退缩。 可在王家军和水头寨埋头写止战文书时,转而举起刀剑攻入城池,杀得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战事号角声连连响起,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冬风吹入了百荣城中。 天欲明,初阳如血,皑皑白雪上覆盖了一层猩红血腥的尸体,鹿国人出其不意,在深夜翻墙而入,短短两个时辰胡勒便攻占渝州一城,杀得所有人措不及防。 沈清的心里再一次生出五十年前在白城挥洒黄金雨的无力感,所谓兵不厌诈,胡勒虽是小人行径,可在战场上,只要能为自己的国家取得胜利的机会,他便没有错。 但说到底,如若不是沈清给了王成胡勒可能会退兵的暗示,他也不会短短七日便掉以轻心。 她心生愧疚,又无奈,又愤恨。 毕沧看穿了沈清的意图,也同样感知到了她的自责与冲动。 他问沈清:“你想去吗?” 沈清问他:“去做什么?” 毕沧沉默了片刻,突然对她笑了笑。 要起战的是凡人,迎战的也是凡人。 难道这世间的凡人不知道一旦战火硝烟起,便是横尸遍野,死伤无数吗? 他们知道的,可这就是世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安稳时想着危机,危难时盼望和平,不安于现状又不断去拼搏去争取,去头破血流,再破土而出,绽放新生。 沈清还是去了战场,去了被鹿国雄狮侵踏的城池。 城垛之上,白雪厚厚一层,沈清迎风而立,消瘦的身躯见远方尸横遍野,眉头紧皱,双拳紧握。 毕沧就站在她的身边,他恍惚能看见沈清身后背负的光环,一如很久以前记忆当中的她,只是如今这一层光环中多了对世人的怜悯与无奈。 他知道她想做些什么。 胡勒乍了他们,王成退了一城,战城的百姓有死有伤,而那冲锋而来的鹿国人各个摇旗呐喊,像是要踏破渝州所有城池,直捣黄龙,拿下南楚所有地界。 他们的确有气势,也的确声势浩荡。 可他们也有弱点,他们曾经永远冲在最前方的百战王如今退到了后置位,远远地看向自己的将士与敌军厮杀,不管他们死去多少人,也不管这一战最终能夺几座城。 他便是老了,糊涂了,也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战绩在最终一战,画上失败。 鹿国人势如破竹,王成节节败退。 沈清忧心忡忡,正要朝战场过去时,被毕沧握住了手腕。 他道:“等一等。” 还等什么?再等下去,他们连脚下的这座城池都要守不住了! 王成从马上滚落下来,眼看就要命丧于此,沈清很怕,她怕这张战争的失败是因为她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她怕自己叮嘱王成不足够,害得王家军掉以轻心,她也怕这些孽债摧毁她的功德灵台。 那她还债的意义在于何处? 她终究是想要苍生好。 “别怕,清清。” 毕沧安慰她道:“我们等一等。” 沈清突然想起,是毕沧问她要不要来战场的,当时她问他来做什么,他笑着没说话,而今让她等一等,莫非他要做什么? “你不要乱来!”沈清握住他的手腕道:“你不是凡人,莫要牵扯入凡人的战争!” 毕沧知道她担心他,抬起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发丝道:“我不会干涉他们。” “那你是要如何?” 无需毕沧回答,沈清便看见了他要她等的理由了。 战场上的局势忽而转变,从东方而来的一只小分队破开了鹿国人的右翼,他们骑着高马,身形灵活,宛如一条游龙大杀四方。 这场战役多么熟悉,时间倒退至三个月前,王成在城墙上指挥将士,坚强死守,以为他们会战死于此的那一刻,便是有这样一支分队冲破了鹿国人的阵型,为他们带来了转机。 沈清站得高,她看见了改变这一局面的人。 数日不见的赵珏身披白色的披风,若非他身下的马正在飞速奔驰,他那披风的颜色几乎要与白雪融为一体。 他没有与周围人打斗,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胡勒不允许自己失败,赵珏也不会让自己输! 他曾在胡勒的手上吃过亏,所以这一次他要把自己的场子找回来! 一声哨向指挥战场,两短一长将冲锋的队伍分成了三支,有一小队专门为赵珏破开前路,朝胡勒而去。 沈清离得远,所以看得清,这是她第一次见识赵珏打仗。 毕沧不太高兴她的眼神总盯着其他男子看,却也还是于此刻大方道:“这回不用担心了?” “你早知道?你知道他身体好了?”沈清回眸瞥了毕沧一眼。 毕沧笑道:“我为他接的身体,他什么时候能骑马打仗,我自然更清楚一些。” “所以你才会在知道我心里不忿又难过的时候,说让我来战场前方看一看,因为你知道赵珏已经组织了一支小队,势要拿下胡勒?”沈清哼了哼,伸手戳了一下毕沧的心口:“你也开始学会卖关子耍心机了?” 她恰好戳到了他的护心鳞,毕沧轻轻叹了口气:“不是的,清清。” 毕沧道:“我让你过来,是想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沈清一怔,她不用问他为何知道她想做什么,因为他们魂灵互通,他总能知道她心中所想,因她喜而喜,为她忧而忧。 “我不能……” “你可以。”毕沧朝她笑了一下,如春风化雪:“我不能干涉,但你可以,你忘了?你如今,也是凡人啊。” 若她想,她就能做。 她与宁栀不同。 沈清自然想让鹿国退兵,她自然想让战争停止,自然想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全都活过来,可她做不到那些。 一张黄符从城墙上飞出,迎风而去,承载着烈阳。 黄符融入雪花,轻飘飘地附着在赵珏和他所带领的那一支队伍的所有人身上,那一瞬,他们的披风生火,又在雪花折射之下泛着银光。 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远远眺望,小队的披风如银龙的龙鳞,而那破开鹿国人阵型的队伍,也像是从天而降的龙形。 一声杀,攒足了所有背水一战之人的勇气。 长枪锁喉,挑起战神身躯。 赵珏钓在嘴里的哨子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哨响,宛若龙吟。 这一战,因赵珏死而复生,长枪直扫,杀了胡勒为结束。 鹿国主和,由皇帝亲自书写止战书,这一次的条约里定好了百年不战。 因渝州一战,水头寨与王家军舍弃了多年前的仇恨,竟也握手言和了。 他们深知,南楚地界中只要有旧皇都在,有那所谓的李家旁支血脉还在被老臣操控,成为傀儡,还想要求仙问药,妄图能成为人间主宰,那南楚的百姓就永远都不会有和宁的生活。 王成记得,当初赵珏父亲之死是他父亲一手促成,因为是老王将军对旧南楚散播的谣言,说水头寨中有金山银矿,所以才害得水头寨大气未成之前便元气大伤。 但王成也感恩赵珏,他敬佩赵珏是个真正的英雄,在国家大义面前抛却了过往恩怨,还是将他从渝州的困局中救了出来,水头寨于这次击溃击退鹿国中占首功。 所以王成也打算做一件好事。 赵珏曾夜闯皇都,杀了狗皇帝,而今新帝再立,在位不过一个月,便死在了深宫。 短短半年内,皇位两次易主。 王家军以旧南楚昏君祸国殃民之名,率兵冲上了东方的皇城,一举占领了皇都,在旧南楚本应灭国的第五十一年时,彻底推翻了南楚,重立新国,以民选举,能者居之。 小黎是水头寨新一代的小将,平日里与赵珏交好,年轻气盛,争强好斗,便是在攻打鹿国与王家军作战时也有过数次摩擦。 他比王成小了一轮,却始终与他针尖对麦芒。 在知道王成做出此举后,小黎特地跑到王成跟前想要仔细看看王成究竟是什么意图,在见到对方淡然自若的脸时,小黎忍不住说一句打压他的话:“你若搞民选,那你就当不成皇帝。” 王成哼了声:“你知道?” “我知道!”小黎道:“我水头寨赵爷名望比你高,立功比你多,在战场上起死回生,百姓口中谁人不赞颂一句神龙降世?” 是了,神龙降世。 因他们看见了赵珏带领的队伍披风在阳光下闪烁粼粼银光,他们听到了赵珏的哨声划破长空,那一战若无赵珏,他们必不会胜。 王成自然也知道,他被赵珏救过两次。 所以王成也敬佩赵珏,各方面的折服于他,也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赵珏可以当上皇帝。 可坐皇位者需得民心,赵珏拉不下脸来做的事,他来做,由他做出民选之举再合适不过。 毕竟他曾与赵珏有仇,断不可能为他背书,若连他都能在民选皇帝之时投赵珏一票,那赵珏便是当仁不让的新帝。 旧南楚,彻底死在了一场风雪中。 赵珏称帝,为民之所向,曾经传在他身上的鬼魅谣言,也随着龙神降世之名彻底埋没,只被一些旧南楚的有心人记录在了野史之中,那是后话。 从战胜鹿国,到平了旧南楚,再到民选新帝,皇帝登基,这期间又过了数月。 赵珏成了众望所归,他登基之前忽而做了一场梦,梦回了那场改变他命运的战事。 那时他的眼里明明只有藏于人后的胡勒,他的心是奔着杀了胡勒为自己报仇而去的,自然,他也知道胡勒出尔反尔,是个阴险小人,可他确定当时他的眼底看不见其他人。 偏偏那一场梦,周围一切都淡化,掩埋在大雪中,而不远处的城墙之上,一抹碧衣身影尤为清晰。 他看见沈清的手中飘出一张符,那张符化成了斑斑银光,他看见银光朝自己飞来,心脏的缺口处却传来一阵酸楚,隔着银光,他望向高高在上的女子,呼吸一窒,心跳加快。 赵珏曾以为,他之所以会为沈清心动,是因为嵌入他心口的护心鳞,那是毕沧对沈清的爱意,而非他自己的。 如黄粱一梦,惊醒时分,早已擦肩而过的人却在梦中逐渐清晰,他捂着紊乱的心跳,怅然若失他没能与沈清告别,那场战争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了。 赵珏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惆怅,天破晓,已有人鱼贯而入,繁缛的衣衫与首饰,光是穿便要穿一个时辰。 他知道,还有一场隆重的登基仪式将在今日举行,他成了皇帝。 往日一句许他之愿,而他所愿极大,如今离他完成愿望,也越来越近。 赵珏坚信他可以做到。 他会成为一个明君,叫这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国富民强! 天一旦入秋,还是南方好,偶尔下雨却也没那么冷,饶是如此,沈清依旧风寒了。 精巧的小马车前没有车夫,可马车还是安稳地朝前走,引得来往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纷纷探头去看。 车厢内,沈清裹着薄毯,撇向眼前黑乎乎的药,十分为难地朝毕沧扁着嘴,欲哭无泪。 “能不能不喝?” 毕沧叹气:“乖。” 他也不想让她喝药,谁让她如今是凡人,便是修行仙道,也抵不住偶尔得一场小病小痛。 沈清厌恶药汁苦涩,可回想起她大半年前因为站在城墙上吹了许久风雪观战结束后得了病,又讳疾忌医导致拖拖拉拉两个月身子不适,终究还是一口气把药汁喝完。 酸苦味于口腔蔓延,沈清伸出舌头干咳了好几下。 毕沧见她这模样实在可怜,于心不忍地捏起她的下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再探舌帮她舔掉口中多余的药味。 越吻,越深,越不对劲。 直到沈清呼吸内都是冷凛的妖气之后,毕沧才松开她,又抹掉她嘴角的涎水,笑盈盈地望着她。 沈清:“……” 缠缠绵绵的对视,总叫人心猿意马,而今还是白天,马车还走在路上,偶尔还能看见行人,他们也不能胡作非为不是。 沈清掀开车窗帘,看向外头的山水景秀,问一句:“吴城还有多久到?” 毕沧能掐会算,回一句:“半日。” “哦。” 他们要去吴城,是因为沈清的下一个债主便在吴城。 两国休战,赵珏登基后,沈清欠他的债条便化作一张无用的白纸。 赵珏神龙降世之名远扬,百姓都很信奉他,当时从战场下来后,毕沧问她给赵珏画了什么符,沈清老实回答:“就是寻常的平安福啊。” 她没打算真的插手战事,人的命运,还得由人自己去改变,她不过是在平安福上设了个小小的咒,一道祝愿,将那支冲锋的队伍化作龙形,还赵珏清名而已。 从渝州离开后,沈清也没与赵珏作别,对她来说,还了债的债主最好再也不见。 后来途中沈清又陆续遇见过几个债主,所幸所欠金额不大,那些人的为难之处也很简单。人生似乎没有什么坎坷,也无需助力,沈清便画了发财符让他们更上一层楼去。 她与毕沧的路,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要走。 她要还她的债,毕沧也要帮那些陨落的仙,度过他们的仙道之劫。 他们的目标一致,携手相伴,大道之行,始于脚下。 毕沧只要能永远陪在沈清身边就够了。 而沈清…… “喂,三百年后我死后,是不是也投胎某个凡人家?你能很快找到我吗?” 突然,沈清因为生病开始忧心生死。 毕沧叹气:“清清,上次你病了两个月,问了我两个月,我也回答过你许多回了。” “这一次,不论你投胎转世几回都不会忘记我们的回忆,因为我们是道侣,是夫妻,因为我们——” “魂灵互通。” -(完)- 第126章 终章 五十年前两国交战,彼时南楚皇帝的确昏庸,全国被明光国师操控,伤天害理屠戮百姓的事没少做。而那时鹿国攻入南楚,从另一方面而言也算是救了南楚。 不论关州、阳州等地曾是旧南楚的地界,在旧南楚如何,可如今归于鹿国,当地的百姓也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如若无战,两国安好,待到南楚中的三方争斗结束了,国内发展,百姓康泰,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去走。 可一旦战争,伤的,死的,丢的,都是原南楚的百姓。 最先牺牲的,也是曾经的关州、阳州等地早已归顺鹿国,过上安稳日子的百姓。 要说鹿国也没有五十年前那般能打,就连曾经的百战王胡勒也老了,又为何要发起这场斗争,让两国百姓皆重新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一切,都是因为宁栀的私心。 沈清虽将刀架在胡勒的肩膀上,可她并没打算杀胡勒,只是将自己的分析告诉给胡勒听。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长生不死的办法,就是她如今引气入体,踏入仙道,这具身躯也至多只能活上三百多年。 当初夙遥用这个办法掌握了整个南楚,宁栀有样学样,也给胡勒炼起了丹药。 沈清将如今的鹿国比作当初的南楚,怪他一个对鹿国忠心耿耿的老将,为了宁栀,为了私心,却将鹿国给毁了。 胡勒闻言,震撼又慌乱:“不,不是的!她帮了我许多!我是三朝老臣,功高盖主,若不是她,我早在皇城尔虞我诈中丢了性命!而我膝下子孙皆无一人成才,若将来南楚攻打过来,尔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延长我的寿命,只是想让我在最后这一刻,还能为鹿国奉献,为将来奠定无人撼动的强国之威严!” 沈清嗤笑:“这话,也只能骗骗你自己。” 五十年前两国交战后都是伤筋动骨,大旱数年,颗粒无收,又过二十多年两国才渐渐喘过起来,哪是起战的好时机? 宁栀在催胡勒上战场时,难道不知这一仗如若败了,胡勒才真的成了鹿国的罪人? 往日功勋皆化作废土,胡勒后人也皆成了罪徒。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胡勒老了。 曾经的百战王也会畏惧苍老,畏惧寿数将至,畏惧自己会从此摔下神坛,所以轻易便被宁栀三言两语蛊惑,宁可耍心机动手段也要保住自己的名声地位。 什么功高盖主,什么为了子孙后代,什么强国之威严,都是借口。 他知道宁栀是妖,也知道听信一个妖的话会带来怎样后果,可他依旧选择这样做。 沈清的三言两语如尖刀利刃,直接剖开了胡勒丑陋的野心,而这一回,宁栀必死,也不会有人再帮他。 “你也曾是枭雄,但江山代有人才出。”沈清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胡勒瞬间失语,沉默许久后才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毕沧回来时,胡勒还有几分希翼地朝他身后看去,可惜没看见宁栀。 对两国百姓而言,止战自然是最好的安排,现在鹿国趁着大雪退兵,离开渝州之外也不会有王家军或水头寨的人追击而去。 数月交战劳民伤财,多少战士的热血洒在了战场上。 两方皆有输赢,此战毫无意义。 沈清本就没打算与胡勒多谈,男人已不像过去高大伟岸的英雄,话多无益。 见毕沧回来了,沈清便与毕沧离开胡勒的营帐。 营帐外站满了人,各个警惕地看向他们,只听见营帐内传来胡勒的叹息声,用鹿国话说了一句“让他们走”,那些人便自动散开。 深夜已过,将要黎明,沈清和毕沧并未在鹿国的队伍里耽搁太长时间,但来时匆匆消耗精力,归途便可缓步。 沈清问毕沧:“你把宁栀弄到哪里去了?” 毕沧朝她笑了笑:“你真想知道?” 月隐入云层,经历过数次战事的战场上布满了血腥气,不远处还有被雪覆盖的尸体残骸,沈清乍一见毕沧这笑,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搓了搓胳膊道:“不必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毕沧伸手揉了揉沈清的头发,又捏了一下她的脸。 沈清侧过脸嗅了嗅他的指尖,没闻到血腥味便放心下来,想来毕沧就算是杀了宁栀,也不是用这只手。 冰凉的风钻入肺腑,沈清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紫微星的方向。 天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彻底天亮,但紫微星的光芒比以往更耀眼。 沈清忽而觉得一身轻松,伸了个懒腰道:“你救了赵珏,我劝退胡勒,想来明天应当是个好天气。” 现在,他们只需静静等待。 等待一个止战的好消息。 沈清和毕沧离开战城时,是王成为他们开的门,当时他们便与王成说起鹿国营帐内有妖之事。 王成经历了赵珏的生死,再听闻鹿国有妖,而沈清会捉妖,还看见毕沧那一头银发与金眸,已经觉得不那么稀奇了。 他能接受,他都能接受! 再然后,沈清与毕沧前去鹿国营帐,到回来,王成一直都在大门前守着。 天破晓,沈清和毕沧才回到了城门下。 王成问起他们话时,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开口后得知一切都是妖邪挑唆,而没有那妖邪,胡勒就是个八旬老人恐无几分战意。 “你的意识是,他会退兵?” 王成惊讶,他与赵珏付出生死,半年消耗在此,竟然只是因为一只妖为了去繁州京城的旧皇宫里,掘地三尺去挖一个五十年前就死了的妖道的尸骨?! 荒唐,又无奈。 他们这些牺牲的人,竟比不过一具尸骨! 沈清不确定胡勒会不会退兵,可他被毕沧踢了一脚,便是有沈清的符也终究伤了肺腑,他年岁也大了,上不了战场,加上她离开营帐时胡勒的愁容。 沈清感叹道:“应当会退。” 毕竟,胡勒已经没有再战胜赵珏的资本,而赵珏,恐怕过不了几日就要重新站起来了。 一听鹿国退兵,王成便松了口气,他对着沈清和毕沧又是连连致谢,想要留他们在城中吃肉喝酒,被沈清拒绝后也不敢留下二位。 沈清离开战城前,还是叮嘱了王成一句,最好不要掉以轻心,因为胡勒并未真正提起退兵,王成连连点头道是。 只是二人对话还是在军中传开,士兵们数月紧张的氛围稍得缓解,连续五日,鹿国营帐内边都没有任何动静,王成派人过去查看,回来的探子也说鹿国的营帐撤了一小半了。 如此一来,众人便笃定胡勒要退兵,无非是雪厚阻路,脚程慢一些。 第七日,王成也减少了城门前的守卫,难得在这深冬里放一小部分将士吃喝,让他们放松放松,不必再那般紧张警惕。 要么怎么说胡勒是名老将,而沈清也高估了他的为人。 她曾见过胡勒因刘云之之死而放过渭城百姓,便以为他真是个英雄将才,必然坚守诺言,却忘了他年轻时也干过小人行径——收买关州知州,刺杀詹将军。 宁栀死了,可胡勒要拿下旧南楚多地的心没死,他识时务,在知道沈清和毕沧能轻而易举杀死一只妖,是不能得罪之人的情况下,流了两滴泪,彷如悔过退缩。 可在王家军和水头寨埋头写止战文书时,转而举起刀剑攻入城池,杀得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战事号角声连连响起,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冬风吹入了百荣城中。 天欲明,初阳如血,皑皑白雪上覆盖了一层猩红血腥的尸体,鹿国人出其不意,在深夜翻墙而入,短短两个时辰胡勒便攻占渝州一城,杀得所有人措不及防。 沈清的心里再一次生出五十年前在白城挥洒黄金雨的无力感,所谓兵不厌诈,胡勒虽是小人行径,可在战场上,只要能为自己的国家取得胜利的机会,他便没有错。 但说到底,如若不是沈清给了王成胡勒可能会退兵的暗示,他也不会短短七日便掉以轻心。 她心生愧疚,又无奈,又愤恨。 毕沧看穿了沈清的意图,也同样感知到了她的自责与冲动。 他问沈清:“你想去吗?” 沈清问他:“去做什么?” 毕沧沉默了片刻,突然对她笑了笑。 要起战的是凡人,迎战的也是凡人。 难道这世间的凡人不知道一旦战火硝烟起,便是横尸遍野,死伤无数吗? 他们知道的,可这就是世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安稳时想着危机,危难时盼望和平,不安于现状又不断去拼搏去争取,去头破血流,再破土而出,绽放新生。 沈清还是去了战场,去了被鹿国雄狮侵踏的城池。 城垛之上,白雪厚厚一层,沈清迎风而立,消瘦的身躯见远方尸横遍野,眉头紧皱,双拳紧握。 毕沧就站在她的身边,他恍惚能看见沈清身后背负的光环,一如很久以前记忆当中的她,只是如今这一层光环中多了对世人的怜悯与无奈。 他知道她想做些什么。 胡勒乍了他们,王成退了一城,战城的百姓有死有伤,而那冲锋而来的鹿国人各个摇旗呐喊,像是要踏破渝州所有城池,直捣黄龙,拿下南楚所有地界。 他们的确有气势,也的确声势浩荡。 可他们也有弱点,他们曾经永远冲在最前方的百战王如今退到了后置位,远远地看向自己的将士与敌军厮杀,不管他们死去多少人,也不管这一战最终能夺几座城。 他便是老了,糊涂了,也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战绩在最终一战,画上失败。 鹿国人势如破竹,王成节节败退。 沈清忧心忡忡,正要朝战场过去时,被毕沧握住了手腕。 他道:“等一等。” 还等什么?再等下去,他们连脚下的这座城池都要守不住了! 王成从马上滚落下来,眼看就要命丧于此,沈清很怕,她怕这张战争的失败是因为她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她怕自己叮嘱王成不足够,害得王家军掉以轻心,她也怕这些孽债摧毁她的功德灵台。 那她还债的意义在于何处? 她终究是想要苍生好。 “别怕,清清。” 毕沧安慰她道:“我们等一等。” 沈清突然想起,是毕沧问她要不要来战场的,当时她问他来做什么,他笑着没说话,而今让她等一等,莫非他要做什么? “你不要乱来!”沈清握住他的手腕道:“你不是凡人,莫要牵扯入凡人的战争!” 毕沧知道她担心他,抬起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发丝道:“我不会干涉他们。” “那你是要如何?” 无需毕沧回答,沈清便看见了他要她等的理由了。 战场上的局势忽而转变,从东方而来的一只小分队破开了鹿国人的右翼,他们骑着高马,身形灵活,宛如一条游龙大杀四方。 这场战役多么熟悉,时间倒退至三个月前,王成在城墙上指挥将士,坚强死守,以为他们会战死于此的那一刻,便是有这样一支分队冲破了鹿国人的阵型,为他们带来了转机。 沈清站得高,她看见了改变这一局面的人。 数日不见的赵珏身披白色的披风,若非他身下的马正在飞速奔驰,他那披风的颜色几乎要与白雪融为一体。 他没有与周围人打斗,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胡勒不允许自己失败,赵珏也不会让自己输! 他曾在胡勒的手上吃过亏,所以这一次他要把自己的场子找回来! 一声哨向指挥战场,两短一长将冲锋的队伍分成了三支,有一小队专门为赵珏破开前路,朝胡勒而去。 沈清离得远,所以看得清,这是她第一次见识赵珏打仗。 毕沧不太高兴她的眼神总盯着其他男子看,却也还是于此刻大方道:“这回不用担心了?” “你早知道?你知道他身体好了?”沈清回眸瞥了毕沧一眼。 毕沧笑道:“我为他接的身体,他什么时候能骑马打仗,我自然更清楚一些。” “所以你才会在知道我心里不忿又难过的时候,说让我来战场前方看一看,因为你知道赵珏已经组织了一支小队,势要拿下胡勒?”沈清哼了哼,伸手戳了一下毕沧的心口:“你也开始学会卖关子耍心机了?” 她恰好戳到了他的护心鳞,毕沧轻轻叹了口气:“不是的,清清。” 毕沧道:“我让你过来,是想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沈清一怔,她不用问他为何知道她想做什么,因为他们魂灵互通,他总能知道她心中所想,因她喜而喜,为她忧而忧。 “我不能……” “你可以。”毕沧朝她笑了一下,如春风化雪:“我不能干涉,但你可以,你忘了?你如今,也是凡人啊。” 若她想,她就能做。 她与宁栀不同。 沈清自然想让鹿国退兵,她自然想让战争停止,自然想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全都活过来,可她做不到那些。 一张黄符从城墙上飞出,迎风而去,承载着烈阳。 黄符融入雪花,轻飘飘地附着在赵珏和他所带领的那一支队伍的所有人身上,那一瞬,他们的披风生火,又在雪花折射之下泛着银光。 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远远眺望,小队的披风如银龙的龙鳞,而那破开鹿国人阵型的队伍,也像是从天而降的龙形。 一声杀,攒足了所有背水一战之人的勇气。 长枪锁喉,挑起战神身躯。 赵珏钓在嘴里的哨子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哨响,宛若龙吟。 这一战,因赵珏死而复生,长枪直扫,杀了胡勒为结束。 鹿国主和,由皇帝亲自书写止战书,这一次的条约里定好了百年不战。 因渝州一战,水头寨与王家军舍弃了多年前的仇恨,竟也握手言和了。 他们深知,南楚地界中只要有旧皇都在,有那所谓的李家旁支血脉还在被老臣操控,成为傀儡,还想要求仙问药,妄图能成为人间主宰,那南楚的百姓就永远都不会有和宁的生活。 王成记得,当初赵珏父亲之死是他父亲一手促成,因为是老王将军对旧南楚散播的谣言,说水头寨中有金山银矿,所以才害得水头寨大气未成之前便元气大伤。 但王成也感恩赵珏,他敬佩赵珏是个真正的英雄,在国家大义面前抛却了过往恩怨,还是将他从渝州的困局中救了出来,水头寨于这次击溃击退鹿国中占首功。 所以王成也打算做一件好事。 赵珏曾夜闯皇都,杀了狗皇帝,而今新帝再立,在位不过一个月,便死在了深宫。 短短半年内,皇位两次易主。 王家军以旧南楚昏君祸国殃民之名,率兵冲上了东方的皇城,一举占领了皇都,在旧南楚本应灭国的第五十一年时,彻底推翻了南楚,重立新国,以民选举,能者居之。 小黎是水头寨新一代的小将,平日里与赵珏交好,年轻气盛,争强好斗,便是在攻打鹿国与王家军作战时也有过数次摩擦。 他比王成小了一轮,却始终与他针尖对麦芒。 在知道王成做出此举后,小黎特地跑到王成跟前想要仔细看看王成究竟是什么意图,在见到对方淡然自若的脸时,小黎忍不住说一句打压他的话:“你若搞民选,那你就当不成皇帝。” 王成哼了声:“你知道?” “我知道!”小黎道:“我水头寨赵爷名望比你高,立功比你多,在战场上起死回生,百姓口中谁人不赞颂一句神龙降世?” 是了,神龙降世。 因他们看见了赵珏带领的队伍披风在阳光下闪烁粼粼银光,他们听到了赵珏的哨声划破长空,那一战若无赵珏,他们必不会胜。 王成自然也知道,他被赵珏救过两次。 所以王成也敬佩赵珏,各方面的折服于他,也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赵珏可以当上皇帝。 可坐皇位者需得民心,赵珏拉不下脸来做的事,他来做,由他做出民选之举再合适不过。 毕竟他曾与赵珏有仇,断不可能为他背书,若连他都能在民选皇帝之时投赵珏一票,那赵珏便是当仁不让的新帝。 旧南楚,彻底死在了一场风雪中。 赵珏称帝,为民之所向,曾经传在他身上的鬼魅谣言,也随着龙神降世之名彻底埋没,只被一些旧南楚的有心人记录在了野史之中,那是后话。 从战胜鹿国,到平了旧南楚,再到民选新帝,皇帝登基,这期间又过了数月。 赵珏成了众望所归,他登基之前忽而做了一场梦,梦回了那场改变他命运的战事。 那时他的眼里明明只有藏于人后的胡勒,他的心是奔着杀了胡勒为自己报仇而去的,自然,他也知道胡勒出尔反尔,是个阴险小人,可他确定当时他的眼底看不见其他人。 偏偏那一场梦,周围一切都淡化,掩埋在大雪中,而不远处的城墙之上,一抹碧衣身影尤为清晰。 他看见沈清的手中飘出一张符,那张符化成了斑斑银光,他看见银光朝自己飞来,心脏的缺口处却传来一阵酸楚,隔着银光,他望向高高在上的女子,呼吸一窒,心跳加快。 赵珏曾以为,他之所以会为沈清心动,是因为嵌入他心口的护心鳞,那是毕沧对沈清的爱意,而非他自己的。 如黄粱一梦,惊醒时分,早已擦肩而过的人却在梦中逐渐清晰,他捂着紊乱的心跳,怅然若失他没能与沈清告别,那场战争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了。 赵珏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惆怅,天破晓,已有人鱼贯而入,繁缛的衣衫与首饰,光是穿便要穿一个时辰。 他知道,还有一场隆重的登基仪式将在今日举行,他成了皇帝。 往日一句许他之愿,而他所愿极大,如今离他完成愿望,也越来越近。 赵珏坚信他可以做到。 他会成为一个明君,叫这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国富民强! 天一旦入秋,还是南方好,偶尔下雨却也没那么冷,饶是如此,沈清依旧风寒了。 精巧的小马车前没有车夫,可马车还是安稳地朝前走,引得来往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纷纷探头去看。 车厢内,沈清裹着薄毯,撇向眼前黑乎乎的药,十分为难地朝毕沧扁着嘴,欲哭无泪。 “能不能不喝?” 毕沧叹气:“乖。” 他也不想让她喝药,谁让她如今是凡人,便是修行仙道,也抵不住偶尔得一场小病小痛。 沈清厌恶药汁苦涩,可回想起她大半年前因为站在城墙上吹了许久风雪观战结束后得了病,又讳疾忌医导致拖拖拉拉两个月身子不适,终究还是一口气把药汁喝完。 酸苦味于口腔蔓延,沈清伸出舌头干咳了好几下。 毕沧见她这模样实在可怜,于心不忍地捏起她的下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再探舌帮她舔掉口中多余的药味。 越吻,越深,越不对劲。 直到沈清呼吸内都是冷凛的妖气之后,毕沧才松开她,又抹掉她嘴角的涎水,笑盈盈地望着她。 沈清:“……” 缠缠绵绵的对视,总叫人心猿意马,而今还是白天,马车还走在路上,偶尔还能看见行人,他们也不能胡作非为不是。 沈清掀开车窗帘,看向外头的山水景秀,问一句:“吴城还有多久到?” 毕沧能掐会算,回一句:“半日。” “哦。” 他们要去吴城,是因为沈清的下一个债主便在吴城。 两国休战,赵珏登基后,沈清欠他的债条便化作一张无用的白纸。 赵珏神龙降世之名远扬,百姓都很信奉他,当时从战场下来后,毕沧问她给赵珏画了什么符,沈清老实回答:“就是寻常的平安福啊。” 她没打算真的插手战事,人的命运,还得由人自己去改变,她不过是在平安福上设了个小小的咒,一道祝愿,将那支冲锋的队伍化作龙形,还赵珏清名而已。 从渝州离开后,沈清也没与赵珏作别,对她来说,还了债的债主最好再也不见。 后来途中沈清又陆续遇见过几个债主,所幸所欠金额不大,那些人的为难之处也很简单。人生似乎没有什么坎坷,也无需助力,沈清便画了发财符让他们更上一层楼去。 她与毕沧的路,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要走。 她要还她的债,毕沧也要帮那些陨落的仙,度过他们的仙道之劫。 他们的目标一致,携手相伴,大道之行,始于脚下。 毕沧只要能永远陪在沈清身边就够了。 而沈清…… “喂,三百年后我死后,是不是也投胎某个凡人家?你能很快找到我吗?” 突然,沈清因为生病开始忧心生死。 毕沧叹气:“清清,上次你病了两个月,问了我两个月,我也回答过你许多回了。” “这一次,不论你投胎转世几回都不会忘记我们的回忆,因为我们是道侣,是夫妻,因为我们——” “魂灵互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