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零:四岁小岛妹,是个真香怪!》 第1章 快说,你知不知错~(排雷:土着文,慢热日常,无金手指) 一九五二年。 琼岛,卧岭村。 酷暑七月,中午时分,日头很猛很晒。 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很安静,没什么人声。 除了某座飘着浓浓菠萝蜜果香的院子—— “快说,你知不知错?” “知~~~” “那知道错哪儿了吗?” “知~~~” “那知道怎么改了吗?” “知~~~” “那你说说,错哪儿了,要怎么改?” “知~~~” “知知知,知知知,除了这个,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知~~~” …… “嘿嘿,怎么样,我们演得好不好呀?” 听着外面没完没了的知~,徐木兰自我感觉棒得不能再棒。 她越想越美,捣着嘴嘎嘎乐,最后成功将自己美翻在枕头上。 今天,又是既好看可爱,还聪明伶俐的一天呢。 黑蚱蝉和蟪蛄的叫声都是知~。前者音量大,后者音调高,合奏出的交响乐效果就是心烦加耳鸣(图源网络)。 “惟妙惟肖!珠联璧合!厉害!佩服!” 徐信芳僵着脸,用力鼓掌。 谁能想到啊? 她居然能跨物种,把枝头的蝉带上,来跟自己一起唱双簧。 服气是真的服气。 尴尬也是真的尴尬。 对话太熟悉了。 有种被暗嘲,不对,是明讽的感觉。 “阿爸,我演的不是你和我哦!” 徐木兰敏感地察觉到阿爸的表情有点怪怪的。 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指了指隔壁。 这出戏隔壁三天两头就要上演一回。 有时是娃娃犯了错,被阿妈教训。 有时是伯爹犯了错,被伯姩教训。 听得多了,她连语气和停顿的细节都记下来了。 当然,自家偶尔也会演一演。 真的只是很偶尔,而且通常是阿爸被阿妈教育。 她可是乖宝宝,很少挨训的! “阿爸阿妈,不只一出戏哦,我还准备了好多呢!” 徐木兰一脸得意。 外面的蝉太多了,叫声都不一样,适合演的戏自然也不一样。 兆头很好的我赢-我赢-我赢-哇~赞~ 是玩牌的大人每次听到,都会特别高兴的话。 又急又粗的急--哇~急--哇~ 是阿爸慌慌张张跑去茅厕时,挂在脸上下不去的表情。 一时高兴、一时生气的嘘嘘嘘嘘~嘻嘻嘻嘻~要死-要死-要死-死~ 是隔壁村那个嗬嗬嗬阿叔,在跟地上的蚂蚁聊天。 …… 蝉叫个不停,她脑子里的故事也生不停。 给大家来点没什么用的知识~我赢是斑透翅蝉,急哇是蒙古寒蝉,嘘嘘嘻嘻是松寒蝉(图源网络)。 表演欲正旺的小姑娘清了清嗓子。 刚准备爬起来继续表演,却被强行挪正了身子。 “不着急,先留着,慢慢来。” 文夕见将女儿翻到肚皮上的衣服放下来,打着扇子哄睡。 “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以后每次睡觉之前,你就演一出戏给阿弟看。一下子都演完了,那接下来就没得演啦,对不对?” 徐木兰噘嘴抗议。 “我脑子好用,可以想出好多好多戏,不会没得演的!” 阿妈居然不相信她的本事,不开心。 “阿妈知道你厉害。可是那么厉害的江郎,都有才尽的时候,对不对?所以啊,你的脑子还是要省着点用比较好。” 文夕见拍拍像条虫一样拱来拱去的小身子,眼神示意丈夫也赶紧躺下,别再跟着瞎起哄。 “好了,大家都闭上眼,不说话,乖乖睡觉。” 徐信芳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本想提醒妻子,脑子要多用才会更灵泛。 但再想一想,还是选择紧闭嘴巴。 夕姐肚里怀着娃,没有以前讲道理。 要是恼羞成怒,将他赶下床怎么办? 算了算了,跟抱着妻女睡觉比起来,说错一两句话实在算不得什么。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树梢和草间的蝉鸣,却依然没有停歇。 蝉声很响很噪,勾得孩子的心也躁动不停。 半翅目蝉科昆虫很多,全世界有几千种。另外,还有很多名中带蝉,其实不是蝉科的昆虫哦(图源网络)。 徐木兰侧躺在床上,手指跟着窗外的节奏,悄悄地点啊点。 阿嫲讲过好多遍,脑子不能省着用,要多用才不会生锈,所以阿妈讲得不对。 可她是好宝宝,要顾全阿妈在阿弟跟前的面子。 那就这个错先记下,等阿弟生出来再提醒好了。 她在心里的小本本把今天的事情记下。 然后放轻呼吸,努力装睡。 其实阿弟不看她的表演也不用怕无聊。 反正,接下来马上就是阿爸阿妈最喜欢的睡前活动—— 一起聊人八卦,说人坏话! 这个也超有意思的。 可惜自己只有两只耳朵,不够用。 要听窗外的蝉讲故事,也要听旁边的阿妈和阿爸聊闲话,好忙好忙。 咦,真的假的? 甲家女儿在相看了? 对方是个大她好多岁,还有三个孩子的解放军? 解放军很好,但是当人后妈不好。 可惜甲爸是个头脑简单的,听说人家条件好,就上赶着点头。 诶? 乙家儿子也有了相好,感情还很好? 双方长辈都不同意,为什么? 哦,原来还有一笔几十年前的旧账没算清。 两家人在山上猎到了同一只野兔,都说是自家的,最后闹到打起来了。 仇怨一结就是几代人,如今在路上碰见都要互骂一句晦气。 唉,可惜了那对小年轻,想修成正果,难喽。 什么,丙家两公婆昨晚打了好几次架? 丙哥的脑壳都被打破了? 活该,丙哥这个臭男人,没半点本事! 口花眼更花,天天盯着路过的大小媳妇胸前看。 全靠丙嫂撑起一头家,还天天对着人大小声。 …… 徐木兰听得入了迷,人越来越精神。 阿妈可真厉害啊,什么都知道。 难怪她就算在臭烘烘的茅厕边,也能跟人说好久话,嘴巴还笑好大。 阿爸骂人也好厉害啊,什么词都有。 阿妈骂一句,他就骂五句,骂完两个人一起高兴。 别人经常夸阿爸阿妈感情好。 每到这时,阿爸就会笑嘻嘻地说,因为两个人有一样的爱好,有讲不完的话。 所以,聊八卦也是爱好? 那这个爱好她也有。 阿弟肯定也有。 听着听着,徐木兰突然发现,情况不对! 阿妈怎么还不睡觉? 阿爸怎么还不出门? 这么聊下去,她的计划怎么办? “妚草,妚草,起来喝糖水吗?” 文夕见拍拍女儿的肩膀,试探着叫了两声。 面向墙壁,睡在里侧的小小人儿紧闭双眼,睫毛轻颤,硬是忍着没有动。 区区一碗糖水,怎么可能骗得到她! 但是,肩膀被阿妈拍得有点痛,屁股上蚊子先前咬的包好痒。 为了自己的大计划,她只好忍,努力地忍忍忍。 “行了,这只小猪崽睡沉了,你快走!” 文夕见接过丈夫手里的槟榔扇,示意他赶紧出门。 “刚才还喊着不困不困,不要睡午觉。结果呢,一躺下去立刻睡得比谁都香。” “那我走了,你也赶紧睡。” 想到女儿的无敌缠功,徐信芳就头皮发麻,动作迅速地下了床。 要是平时,带着她倒也没什么,可今天确实不合适。 小孩子嘴不严,又不知轻重,万一哪天说漏嘴,把不该说的事情说了出去,那就麻烦了。 “咦呀——” 木床外侧,传来了有人躺下的响动。 徐木兰悄悄睁开一只眼,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二,三……十!” 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提着气,轻轻地、慢慢地转过身子。 太好了,阿妈跟阿弟,都睡得香喷喷的呢。 怕发出声音,她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 一边挠着屁股上的蚊子包,一边熟练地翻下了床。 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果然没有发现要找的人。 哼,阿爸实在是太过分了! 什么中午睡一睡,长命到百岁,果然只是嘴上说说。 不睡觉偷偷跑出去就算了,居然还不肯带上她! 她可都听见了,前些天才从马来亚回来的好看伯爹,请了他去吃好吃的! 还说要谈正事,怕她听见了说漏嘴。 她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吗? 第2章 阿妈,阿爸在吃屎! 伯爹家离得其实不算远,就在对面的山头,属于另一个村子。 两个村庄中间,隔着一片田地。 站在自家门口,能够清楚看到那边的情形。 说话的声音如果稍大些,也能传过来。 阳光有些刺眼。 徐木兰手搭凉棚,踮起脚尖望向对面。 过去的路上没有人。 继续往前找,找,找……找到了! 是阿爸和伯爹,两个人勾肩搭背进了门。 好吃的,再等等,她马上就到哦~ 徐木兰蹑手蹑脚进了屋,开始收拾东西。 这是出门的必要准备: 帽子一戴,不做被太阳晒脱头皮的瘌痢头。 竹筒一背,多喝水皮肤才能滑滑嫩嫩、弹弹润润。 草笼一拎,无敌大蚂蚱在手,她就是这个村里最神气的崽。 最后,是每次出门都好纠结的鞋子。 肥圆小脚丫在木屐和草鞋之间来回游移着,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韧劲十足的糯谷稻草里掺了布条,做出来的鞋子结实又柔软。 大小和长短都是刚刚好,不磨脚也不卡脚,穿上去很舒服。 用油漆画着漂亮图案的苦楝木木屐好看是好看,摔跟头时疼也是真的疼。 没找到适合的木屐图,那就放几张不同的款式给大家做个简单了解(图源网络)。 次数一多,她现在只要看到这双小凳子模样的鞋,就觉得身上哪哪都疼。 还是草鞋好,走路很稳。 就算连跑带跳,也不用怕跌跤。 “扑通!” “哎哟,痛!” 徐木兰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被这块石门坎绊倒了多少次。 幸亏大家都在睡觉,没有人看到她丢脸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有一双大手将她抱起来。 “妚草哦,怎么又摔了?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伤到?” 徐望丘细细查看孙女的手脚,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打石坎!都怪它,这么坏,专绊我妚草。” “我不痛,不要打。阿公忘啦,你在外面种了草,扑上去软软的。” 怕把阿妈吵醒,徐木兰声音压得低低的。 还不忘伸手捂住阿公的嘴,不让他讲话太响。 “好好好,妚草说不打,那就不打。” 徐望丘乐呵呵的,帮她把斗笠戴正。 “你不是刚睡下没多久,怎么就起来了?” “因为……” 杏仁眼骨碌碌转了两圈,替罪羊瞬间就找好了。 徐木兰清了清嗓子,脑袋开始前后左右画圈。 左手放在身前,做出虚握书卷的动作。 右手顺着自家院子,划过门外土路,又扫向屋旁、屋后的蓊郁树林。 “徐家小道傍,蝉噪树苍苍。” 不是她不想睡午觉哦。 是外面的蝉叫声太闹了,比八音队的锣鼓配钹铛都厉害。 听得人的心啊,就跟坐在孙大圣的筋斗云上一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到处乱飞。 “这么吵,怎么睡得着哇?对?” 徐木兰脑袋蹭啊蹭,抱着阿公的脖子求赞同。 一上床就变猪崽,呼呼大睡的人,明明是阿妈,才不是她。 “对,今天中午的蝉确实格外多,吵得人很不好睡。” 徐望丘附和着连连点头。 选择性忘记了某人赖床时,在旁边敲碟摔盆都喊不醒的场景。 “嘿嘿,我家妚草真厉害啊,出口就是诗。” 他一脸骄傲,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同样的动作,自家儿子做起来,是怎么看怎么装,一副酸腐书生样。 可要是换到了宝贝孙女身上,就是怎么看怎么讨喜。 “又胡编乱造才对?” 伍竺鹓没眼看丈夫自卖自夸的王婆脸,表情严肃地纠正着。 “是侯家大道傍,蝉噪树苍苍。” 这乱改诗句的毛病,怎么老是改不过来呢? “可是,这里是徐家,不是侯家。外面也没有大道,只有小泥路。” 徐木兰双手背在身后,骄傲地抬头挺胸。 “我可是聪明人,不读死书的。” 伍竺鹓一愣,被她的理直气壮给哽住。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没好气地摆摆手。 “行行行,聪明人,不是要去对面找你阿爸?快走!” 午饭时,看她竖起耳朵的样子就知道,小家伙中午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睡觉,绝对是要去凑热闹的。 拖了这么一会儿,小孩子脚程又慢,等妚草走到,信芳的事情应该说完了? “哦,那我走啦~” 对于阿嫲能够精准猜到自己的动向,徐木兰半点都不觉得奇怪。 这可是全家最厉害的人耶,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住? 只要她不拦着自己出去找阿爸就好啦! 伍竺鹓微微点头,侧身让出了位置。 都是走熟了的路,没有分岔口、深水沟之类的危险地方。 在自家门口,还能够全程看到人,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哎,等一等。聪明人,你怎么穿着草鞋?当心生沙虫脚,快去把木屐换上。” 琼岛已经进入漫长的雨季,几乎每天都会下雨。 山间的小土路,一遇到水就坑坑洼洼、泥泞难行,走路很难不湿脚。 草鞋底平,容易进水。趟过浑水浑泥时,会感染细菌。 生了沙虫脚,脚就变得臭烘烘的。 脚底会长水疱,会脱皮,还会发痒。 特别是脚趾头中间,能痒得人挠心挠肺,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木屐的木底下,在脚跟和脚掌的位置,各钉有三四公分厚的木块。 穿上以后,只要不是特意往水深的地方走,情况就会好很多。 “路现在干的。不换木屐,我会在下雨之前回来。” 徐木兰怕摔,皱着鼻子摇头拒绝。 叫上懒洋洋睡在树下的汪哥,一起冲出了院门。 她已经想过了,就算下雨前赶不回来,也不用担心。 反正有阿爸在,他会背自己回来的。 “别跑太快,当心摔了!” “要有礼貌,遇到人要打招呼!” 清凉山风摇摇曳曳,从身后送来两句叮嘱。 徐木兰笑嘻嘻地应了声好,又继续往前冲,但速度确实放慢了。 走到避阴处,看见在打牌、下棋、瞌睡、闲话家常的阿公、阿婆、伯爹、伯姩等,也乖巧地问了好。 人靓嘴甜的小姑娘,总是格外讨长辈喜欢些。 很快,徐木兰就收获了好多野果。 满满一口袋,坠在衣服上,沉甸甸的。 担心走得太快,会把鲜软的果子撞烂,她的步子又放慢了一些。 “汪哥,我们现在先不吃东西,认真走路。等到了伯爹家,再一起吃哈。” 太拖拉的话,等下好吃的就要被阿爸和伯爹吃完了! 打定主意以后,徐木兰开始专心走路。 不管是袋里果子的诱惑,还是路边草蝉的召唤,全部都拒绝。 走到伯爹家外面,她冲在树荫下玩四色牌的伯姩笑眯眯地摇摇手。 便带着汪哥,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 刚到厅堂门口,还没来得及叫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鼻而来。 “咦……好臭啊!” 徐木兰捂着鼻子,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并没有沾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旁边表情惊惶,不断往后退的汪哥。 “汪哥,是你踩到屎了?快去把脚蹭干净,不能把屎带进人家屋里。” 汪哥疯狂摆头,一声干呕过后,嗖地一下飞速蹿走了。 然而味道并没有随之消散。 “是要去洗脚吗?也对,这么臭,蹭一蹭估计没什么效果。” 徐木兰挠挠头,决定自己先进去。 过来的路上已经拖了挺长时间。 再拖下去,好吃的真要被阿爸吃光光啦! 奇怪的是,进屋以后,那股味道好像更重了? “阿爸,伯爹,我来——” 欢快的问候戛然而止。 徐木兰嘴唇轻颤,心神震颤。 原来,她错怪汪哥了。 原来,臭味的源头就在屋里。 更准确地说,是在阿爸和伯爹手上。 黄黄的、绵绵的、糊糊的、黏黏的,好大一坨啊。 现在,此刻,在她的见证下,两个大人把它送进了嘴巴里。 眼前发生的一切大大超乎想象。 徐木兰扶着门框,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缓缓睁开。 不是鬼打眼! 臭味还在! 阿爸和伯爹的嘴巴还在动! 她猛地转身冲出屋外,声音悲切又激烈—— “阿妈,阿爸在吃屎!” 第3章 阿爸,再给我来一口 “妚草,你冷静点,我没吃s……” 徐信芳咽了咽口水,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半个音节。 他不嫌弃屎,这可是极其珍贵的肥料。 可是,想到自家女儿刚才嚎的那一声,他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周边几座山都有回音了。 不敢想象。 他接下来要承受多少来自乡邻的关爱和问候。 “我很冷静。” 徐木兰双手抱胸,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吱声。 肥圆小脸上的表情却很丰富,写满了你编,你继续编! 此时此刻,她真的好后悔。 唉,只怪自己太傻。 为什么不好好的在家里陪阿妈和阿弟睡午觉? 居然顶着大太阳,巴巴地追过来受这份罪。 难怪刚才伯姩听她告状,说爸爸和伯爹吃好吃的,却不带自己时,笑得那么奇怪。 还叫她快点进屋,正好能赶上新鲜的。 谁能想到啊,居然是这种“好吃的”?! 可惜自己腿太短,跑得不够快。 逃出来没两步,就被阿爸逮回了屋,现在是超近距离接受攻击。 好羡慕汪哥哦。 四条腿就是不一样,跑起来格外快。 咦,是了! 现在想来,汪哥刚才的模样,分明是在说情况不对。 遇到村里打不过的鹅霸,跑去搬救兵时,它就是这样: 眯着眼睛,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咻地一下就冲出好远。 是她自己笨,没有读懂危险的信号啊! 徐信芳看着女儿藏不住半点心思的脸,挫败地举起了双手以示投降。 “不是。你仔细看看,它哪里像屎了?” “味道像,模样也像。” 趁着阿爸放开对自己的钳制,徐木兰及时把握住机会。 小碎步快速退退退,一直退到了通风的位置,才敢大口呼气吸气。 刚才都不敢呼吸,一直憋着气,她差一点点就要被憋死啦。 “别狡辩了,阿爸你自己都亲口承认了。” “我什么时候承认了?” “我走进来,叫人的时候,正好听到你说了。说完,你们就吃了。” 徐木兰啧啧两声,五官跟包子一样挤做堆,既佩服又嫌弃。 “俊杰是什么?你和伯爹都那么想当吗?” 这当俊杰的代价可真大啊,居然要食屎! 还是连汪哥都嫌弃的那种! 要知道,汪哥平时吃得可杂了。 人的、鸡鸭鹅鸟的、狗猫猪羊牛马的…… 反正各种各样的屎,她通通都见它吃过,吃得还挺香。 像刚才那样被熏到吐的反应,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哈哈哈!妚草,你耳朵可真灵。你阿爸说得那么小声,都能听得见。” 郑应轩终于从目瞪口呆的木头人状态解封。 他刚才被那声惊天动地的哭嚎,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度失去了反应能力。 如今看着眼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活宝父女,乐得直想捶地。 好不容易停下笑,他故意当着小姑娘的面,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果肉塞进了嘴里。 “俊杰,就是很厉害的人,你想不想当啊?” “不了,不了。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够厉害的了,不当俊杰也可以。” 徐木兰堆出一脸假笑,手都快摇出了残影。 “伯爹,你想做俊杰,那就多吃点,不用客气。” “是你不用客气才对。这东西,我家里还有很多。” 郑应轩从地上又捞起一坨,作势要往她那边走去。 “其实,它就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得很。妚草,你要不要试一试?” “去去去,你一边去,别在这里唯恐天下不乱。” 徐信芳一把将人推开,看着表情愈发诡异的女儿,只觉得脑壳裂开似的疼。 “首先,妚草你刚才听错了。我说的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它的意思,是能看清大形势,才能成为厉害的人。跟吃什么东西,没有半点关系。” 这个话题对于四岁多的娃娃来说,太过高深和复杂了。 他不打算继续展开,转而抱起一瓣还没取出果肉的刺壳,三百六十度展示了一遍。 “另外,你仔细看看,我们吃的是这种水果,叫做榴莲,长得和菠萝蜜很像?是你伯爹从马来亚带回来的特产。” 榴莲超有营养的哦(图源网络)~ 没错,这果子味道确实特殊了点,评价也很两极分化,家里这边能接受的人并不多。 但是,做人不能太闭塞。 要敢于放下成见,鼓起勇气,多多尝试各种新事物才对。 徐信芳将果子往前递了递。 “来,妚草,你也试试。先不吃多,就一小口。” “是时务,不是屎物?这个榴莲?味道这么奇怪,也是水果?” 徐木兰将信将疑,但还是抵不住心里的好奇,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被阿爸劝了两句,她居然真的挺想试一试,手不知不觉就伸了出来。 “等等,那块熟过头了,味道稍微有点重。妚草是第一次吃,换这块。这块熟得刚刚好。” 郑应轩在剩下的榴莲肉里挑挑选选,精心选出了最完美的一块。 “妚草,伯爹看好你,要好好品哦。” 再好吃的东西,也要有人分享,才能更加显出美妙来。 只有他和信芳两个人猫在这里吃,多少有点寂寞了。 眼前这位虽然还是个小娃娃,但看起来就是个识货的。 而且,她跟榴莲之间还有一番孽缘。呃,不对,是相当深厚的缘分在。 美食不分国界,也不分年龄。 只要大家拥有同样的口味,就能互相引为知己嘛。 “谢谢伯爹~” 徐木兰小心翼翼地接过细腻绵滑的果肉。 不敢太用力,怕把它捏烂。 手感其实还不错,介于熟透的、剥了皮的芒果和香蕉之间。 味道嘛,还是臭臭的…… 她反手捏住鼻子,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以后,视死如归地张开嘴巴。 “怎么样?” 旁边的两个大人气都不敢多喘,万分紧张地等着反馈。 “嗯……怎么说呢?” 入口有点冲,让徐木兰打了个激灵,大脑拼命地转啊转。 一番努力之后,勉强找到了还算相称的描述。 “想到啦!这个榴莲的味道,有点像坏掉的芒果、臭掉的鸡蛋,还有烂掉的大蒜混在一起。” 徐信芳眼里期待的光芒彻底熄灭,默默将女儿吃剩的果肉拿了回来,猛嗅一口。 “不至于?明明是臭乳酪和洋葱混合的臭气,加上类似松节油的香味,才能这样又臭又香又好吃。” 浅浅的惆怅,涌上了他的心头。 呵,一家老小,居然只有他一个爱吃榴莲,想找人分享下自己的快乐都好难。 徐木兰咂着嘴巴,余味还很浓,有点上头哦。 她本想吃几颗野果漱漱口,可东西明明都到嘴边了,总觉得好像差了几分意思。 “阿爸,榴莲……再给我来一口。” 徐信芳挑了挑眉,依言把刚拿到手的大半块果肉还回去。 一口,两口,三口…… 郑应轩咧开了嘴,终于又来一个识货的。 “妚草你说,榴莲是臭的还是香的?” “香!真香!又香又甜!我好喜欢吃啊,嘿嘿~” 徐木兰笑得更甜,眼睛里扑闪着小星星,“伯爹,我还想再吃一块!” 吃过一次全榴莲宴,过瘾是很过瘾,但腻也真的挺腻(图源网络)。 第4章 半夜祖宗都会排着队来夸 砰砰砰。 小姑娘用力地拍着胸膛,很是靠谱的模样。 “我不吃白食哒。果子换果子,还给你们看门,可以放心说悄悄话哦。” 她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立刻就用实际行动来做证明。 原本装在口袋里的野果,呼啦啦全部倒进了旁边的两个空椰碗。 虽然果子也都是别人给的,但入了袋就是她的啦,怎么安排都可以。 “伯爹,等你回去南洋,就没得这些吃了。趁现在有,多吃点。” 徐木兰叮嘱完,左手举着一块榴莲肉,右手端着一筒白凉水,潇洒转身。 脚下啪嗒啪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到堂屋石坎前,便一屁股坐下。 然后,转啊转,转啊转,把身子转向了屋外,果真开始履行起看门的职责。 见她将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被按头进入悄悄话模式的两个大人相视一笑。 转过头,不再关注门口的动静,继续刚才被意外中断的对话。 兴许是话题有些沉重,屋里的气氛慢慢变得低迷了起来。 就连吃完榴莲漱过口,捡了根棍子正埋头逗蚂蚁的徐木兰,都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时不时回过头来偷看。 “土改……不满……如果真到那天,就这么办!” 郑应轩摊手一笑,洒脱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其实也挺好,以后妚草不用像我们当初,天不亮就起床,披星戴月,走好几里山路去上学。” 他一口饮尽杯中茶,不让自己再纠结于还没发生的事。 可低头的瞬间,看见椰碗里的各色野果时,万千感慨又涌上心头。 “确实很久没吃过家乡的小山果了。以前,常常是靠着它们来填肚子。” 回来好些天,日日东忙西忙,去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人。 哪怕家就在山脚下,竟也没来得及尝一尝它们的味道。 他拈起一颗割舌果丢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过后,满足地长吁一声。 “没有变,还是这个味道!” 是久违的乡味,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甜,让人一吃上就停不下来。 割舌果吃多了,舌头真的会痛,甚至会流血。中文正式名是土坛树,华南植物园有种哦(图源网络)。 注意啦,割舌果和嘉宝果(树葡萄)超像,有时也会被不良商家拿来以假乱真(图源网络)。 第一碗很快就见了底。 大手转而探进另一个碗,冷不丁却摸到了一只小爪子。 郑应轩诧异地睁眸,又见大大圆圆的杏眼,正冲自己讨好地笑。 徐信芳无奈扶额,拎起女儿的小肉手,又轻点她腆起来的小肚子。 “妚草,你不能再吃了。” 从午饭到现在,过了才半个来钟。 这期间,小家伙吃的东西可不少。 光他看见的,就有一颗芒果、一根丑蕉、两块榴莲肉。 哦,刚才吃完榴莲估计是觉得渴,竹筒里的水也已经全被喝光了。 年纪不大,胃口是一点都不小啊! “嘿嘿,不是给我自己吃的。刚才忘记了,还要给汪哥留一点。一点点就好。” 徐木兰呲着牙,搓搓手指头,从碗里挑了几颗喂汪哥吃过的果子,重新放回上衣口袋里。 给出去又要回来,这种事情让阿嫲知道了,肯定要挨罚。 可没办法,做人不能没口齿—— 刚才是汪哥送她过来的,自己也说过要跟它一起分享。 拿完果子,徐木兰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立在一旁,自以为隐晦地看了伯爹一眼又一眼。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飘过来、荡回去。 这么明显的动作,郑应轩怎么会察觉不到? 他理理她的小辫子,“妚草想说什么?要再来一块榴莲?” 榴莲易上火,不宜吃多,尤其是小孩子。 但他们刚才给的两块果肉都不大,再多吃一块小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徐木兰挠挠脸,欲言又止。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东西都送到了嘴边,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再有,想到刚才伯爹讲那话时,语气和脸色都不太好,有种很伤心的感觉。 话题既然已经过去,自己似乎不应该再提起? 那就……回头问阿爸好了。 把疑惑暂时吞进肚子里,她重新扬起甜蜜蜜的笑脸,“谢谢伯爹!” “不谢。妚草吃得高兴,伯爹看得也开心。” 郑应轩指了指小厢房,“家里还有一颗,等过几天开了,你再过来一起吃。” “那不吃榴莲的时候,我就不能过来了吗?” “嗯?当然可以。妚草想过来玩,伯爹随时都欢迎。” 徐木兰满意点头,伯爹家好大好漂亮,她还没看够呢。 必须趁着他们在家,多来几次,把屋里屋外都仔细摸摸,看个清楚明白。 这样子,以后跟其他人说起来,才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放大炮。 惦记着研究屋子这件大事,她快速吃完最后一块榴莲。 在征得主人的同意后,便背着小手,迈着小短腿,开始了自己的探索之旅。 只可惜阿爸没给她留太多时间,说是要赶在下雨之前回去,很快便走了。 “就这么喜欢你伯爹家啊?头快转过来,专心看路,才能走得又快又稳。” 徐信芳见女儿的脑袋一直往后扭,迟迟不肯收眼,索性自己出手帮她摆正。 “像你这样歪着头,就算不摔倒,也会因为走太慢被雨淋的。” 雨其实还要一会儿才会来。 最近的雨很准时。 每天都是差不多的时间来报到,他们有充足的时间赶回家。 但徐木兰懒得自己走,嚷嚷着刚才走太久脚痛,硬是赖上了阿爸的背。 “伯爹家气派嘛。我不看仔细点,以后怎么跟别人讲清楚呢?” 轩伯爹的家,在邻近几个村子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上到六七十岁的老人家,下至还在学走路的奶娃娃,都对它满怀憧憬与好奇。 它还有个专属的称呼。 那间好气派的十五架桁十七路瓦。 气派是什么意思,徐木兰还不怎么能理解。 但伯爹的屋子,确实跟自家,以及村子里其他人家的都不太一样。 “桁数”决定了屋子的前后长度,“路瓦”决定了屋子的左右宽度。 这两个数越大,屋子便显得越高大和宽敞。 这就意味着,同样是一厅四房,伯爹一家的正屋,都快有别人两家的正屋大了。 白色的外墙,以及正屋大厅内墙的顶端等好几个地方,都绘着壁画。 有花鸟虫鱼,也有山水树木。 颜色鲜艳,精美传神,是连阿嫲都夸好的画功。 正屋的厅堂,前面开了六扇门,后面开了四扇门。 在正屋后面,还有一间一厅两房、前四门后两门的小正屋。 小正屋的前门,正对着正屋的后门。 全部门都打开时,站在正屋的前门处,可以看到小正屋后的院墙。 视觉效果be like this~(图源网络) 正屋左边,是一棵高大的凤凰树。 树冠形态非常漂亮,一层层错落散开。 每到五月开花季,灿红花朵就像巨大火球,映着绿叶,惊艳壮观。 正屋右边,是两间同样格外大的横室。 一间做灶前,也就是厨房。 一间用来收纳各种杂物。 哪怕是两三岁的娃娃,也知道建屋子是要很多很多钱的。 大多数人拼搏一生,顶多只能做得起五架桁或七架桁,再配上两间小小的横室。 假如子女长大成家后,没有能力再起新屋,就要十几二十口人全挤在一起。 像徐木兰家那样,能有十一架桁,还只住了八口人,已经算是非常厉害了。 要是真能有一间十五架桁的正屋,用大人们的话讲,就是半夜祖宗都会排着队来夸。 第5章 齐天小圣也怕妈 “阿爸,你放心。我们家的祖宗,以后也会半夜都排着队来夸你的。” “哦?真的?夸我什么?” “嘿嘿,当然是夸你生了个这么厉害的女儿啦!” “哈哈哈,好,我等着!” …… 一低沉舒朗,一稚嫩清脆,两道笑声相应相和。 随着山风荡荡漾漾,一路漾到了那间十一架桁的正屋前。 院外的菠萝蜜树荫里,正在闲话家常的几个大人听到下面传来的动静,脸上的笑容都扩大了几分。 一道小小的身影探头张望了两三次,都没等着他们到家。 最后实在等不及,摇摇晃晃地去接人了。 正疯狂甩尾的大黄狗见状,也跟在了后面。 “妚草,伯爹,你们,好慢。” 徐木兰原本正舒服地窝在阿爸背上,把玩着刚才顺手摘来的大树叶。 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歪出脑袋一看前面,高兴得直蹦跶,浑然不察自己这番操作的杀伤力有多大。 “哇~阿哥,汪哥,你们来接我啦~阿爸,快快快,放我下来!” “哎哟,妚草,别蹦了,我的五脏六腑都快被你蹦出来了。” 徐信芳一声闷哼,忙不迭停下步伐。 还没来得及蹲下身子,背上的小姑娘就火急火燎地自己溜了下来。 “这么快,你是山上的猴子成精了吗?” “咦,被发现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实话告诉你!” 徐木兰骄傲叉腰,仰天长笑三声。 “没错,我乃齐天小圣是也!” 《西游记》实在是太有意思啦,她就算听几百上千次也不会腻。 只要一抓住机会,就缠着大人们讲故事。 家里那套年纪跟阿爸差不多的公仔册,都快被她翻得稀烂了。 第一部《西游记》连环画出现于1929年3月哦(图源网络)。 夜里做梦时,还常常梦见后山那颗缺了一角的大石头,在阳光正好的大晴天,突然砰地一声响。 一个白白胖胖,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奶娃娃,就这么跳出来,笑嘻嘻地蹦到了阿妈的怀里。 “小圣大人,请问你中午出门之前,有跟你阿妈报备吗?” 做人阿爸,当然不能随便给孩子拆台。 是以,徐信芳十分配合地改了称呼。 同时,出于道义,他还非常善良地给出了危险预警。 “我看你阿妈手里,好像拿着一根又直又润,还绑着块碎布头的小竹条?” “什么?糟糕,是我的金箍棒!阿妈,别动它,要动就动我!” 齐天小圣也怕妈啊。 徐木兰悲痛惨叫,拔腿就往家里跑。 跑出去没几步,便和来接自己的一人一狗接上了头。 知道阿哥不能走太快,容易跌跤,她只能忍着心急,耐住性子,牵着人慢慢走。 看着前边手牵手的两个孩子,徐信芳轻摸汪哥热情凑过来的脑袋,艰难忍住自己澎湃的笑意。 有一件事,他们一直都没敢告诉小姑娘—— 她当初因为早产的缘故,出来大半年了,都是黑黑瘦瘦的小老头模样,跟白和胖完全沾不上半点边。 真的太难看了。 好几次,他和妻子都在大半夜里,对着个丑娃娃抱头痛哭。 为此,自己甚至一度还动了下南洋打工,多存点老本的念头。 这样就算女儿长大以后,太丑嫁不出去,也有点银钱傍身,年纪大了能请人帮忙照应。 时隔四年多,想想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么丑不拉几的娃娃,现在怎么会变得如此精灵可爱? 不是他黄婆卖瓜,而是妚草长得好、受欢迎这件事,是大家公认的。 她每次出门,衣兜里装回来的那些小果子、小糖块,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村里的老人也总夸她,活脱脱一副观音菩萨座前的小玉女模样。 小玉女现在有点焦头烂额。 前有阿妈拿着自己的宝贝金箍棒,虎视眈眈要“撕票”。 后有阿爸看热闹不嫌事大,时刻准备记下自己的糗样。 身边有阿哥满肚子的怨气,正在控诉她独自偷溜出去玩。 唉,徐木兰烦恼地揪着耳后的小辫辫,左看看右看看,果断决定先从最容易解决的人下手。 “阿哥,不是我故意不带你。出门之前,我去找过你的,但是你睡着啦!” 她还在他耳边喊了两声起床呢。 只不过,不知道是她声音太小,还是他睡得太熟,反正最后没能把人叫醒。 “叔婆有看见我过去,叔公有听见我叫你。不信的话,等下你问他们。” “没,没不,不信。我,我不好。睡,睡着了。” 徐木松懊恼地拍着自己不争气的脑袋。 是他错了。 明明约好要一起出去玩,结果一躺到床上,就不小心睡过去了。 “吃得饱,睡得香,是好事,没有错的。我回来了,现在一起玩,一样的。” 知道阿哥一紧张着急,结巴就会变严重。 徐木兰照着从大人那里学来的手法,轻轻地帮他顺着气。 见人重新露了笑脸,又神秘兮兮地将手伸进口袋里掏啊掏。 最后掏出来……一坨包裹严实的树叶团团? 把叶子打开,是一颗圆润饱满的褐色果核。 “什么?” 徐木松凑过去想仔细瞧瞧,那东西却冷不丁地被送到鼻子前,将他吓了一跳。 “啊,有屎!” “不对,阿哥你再闻闻,只有臭味吗?” 很听妹妹话的兄长依言,用力嗅了好几下。 “很臭,一点香?” “能闻到香,就是喜欢!改天吃,阿哥你一起。” 徐木兰一脸兴奋,她就说自己喜欢吃的,阿哥肯定也会喜欢吃嘛。 “这个是榴莲,轩伯爹从马来亚带的。刚闻很臭,吃着很香。我们自己种,以后能吃饱饱。” 其实,她本来还想带两块回家,让阿公他们也尝一尝的。 结果被阿爸拦住了。 原来大家都不爱吃,也闻不得这个味道,所以他们才要缩在轩伯爹家吃。 清洗干净的果核,都放在阿爸那里。 这颗没洗的,是她特意留下来的。 目的嘛,当然是为了弥补阿哥没有第一时间闻到榴莲味的遗憾。 “好,喜欢,种多多。” 徐木松有被她的心意感动到,认真地附和着,还开始思考种在哪里最合适。 妚草说好吃,就一定不会有错,必须多种些。 种果子这个话题太有意思,让徐木兰一时忘记了阿妈还在前面等着。 直到听见阿公的大嗓门,才想起来自己的宝贝还被扣着。 虽然她收集了好多根金箍棒,全都排成队放在门后。 但是,阿妈手上那根,是她目前最喜欢的,睡觉都要放在床边呢! 徐木兰笑得心虚又谄媚,手一张,就要扑进阿妈怀里认错求饶。 “咳咳咳!” 两道咳声同时响起。 她纳闷转头,发现阿公,还有刚才飞蹿到阿妈身边的阿爸,都在捂嘴加搓手指。 第6章 阿妈教女,天经地义 喔哦,刚才拿了没洗的榴莲核,手上沾了榴莲味,阿妈闻不得。 这个暗号来得太及时了。 大眼睛滴溜溜转啊转,发现树下有小半桶水,连忙跑过去洗手。 反复闻了好几次,确认手上没有味道以后,徐木兰流畅地续上了刚才中断的动作。 抱紧拿着金箍棒的手,头轻蹭挺起来的肚子,两眼水汪汪,小奶音软乎乎—— “阿妈,最好的阿妈~才分开一下下,我就好想好想你啊~” 文夕见冷笑一声,对于女儿的甜言蜜语、撒娇卖萌攻势,早就已经有了强大的免疫力。 她才不会被牵着鼻子走咧。 更何况,左右两边都是刚刚吃过榴莲的人。 虽说他们都已经洗过手、漱过口,可或许是自己孕期嗅觉格外敏感,总觉得还能闻到些味道。 味道不是很重,闻起来不算太糟糕,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大反应。 还有个意料之外的用处,就是能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某人“萌”混过关。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先将丈夫和女儿都往外推开了几步,再不紧不慢地开口。 “怎么样,你伯爹家好玩吗?” 嗯?这话是几个意思? 徐木兰的小脚丫在地上来回画圈,有些拿不准阿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偷偷地瞟着阿妈的脸,想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点提示,奈何毫无收获。 行,那就不多纠结了。 说不定阿妈纯粹是太想自己,又见不着人,所以才拿了金箍棒出来当作替身。 自觉想通了来龙去脉以后,徐木兰心情瞬间放松,语气十分轻快。 “好玩。我跟伯爹说好了,明天还过去。” “不错。有更好玩的伯爹家可以去,这根金箍棒终于可以光荣退休了。” 文夕见掂了掂小竹条,两手各抓一头,作势要将它掰断。 “今天晚上煮饭的时候,我就送它,还有你放在门后的那一排竹条、树枝进灶好了,省得摆在屋里占地方。” “什么?!不要!阿妈,我……我错了,你放过它们!” 徐木兰踮起脚尖吊在阿妈的手臂上,努力拯救自己的宝贝。 她的心好痛啊! 每一根金箍棒,都是辛辛苦苦、千挑万选收回来的呢。 太长的、太短的、太粗的、太细的、太干的、太湿的、不够直的、节杈很多的,通通都不合格。 好不容易,她才存下来这么多,成为全村金箍棒最多的人! 文夕见没说话,将竹条高高举起,任凭小姑娘在地上蹦来蹦去。 反正有丈夫在身边护着,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撞到,也不用担心孩子会摔倒。 等人蹦到没力气,瘫坐在地上直喘气了,她才在矮竹椅上坐下来,终于进入正题。 “妚草,你刚才说,你错了,对?那你说说,你错哪里了?” 徐木兰扁了扁嘴,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我中午没睡觉,跑出去玩了。” “嗯。我说过,先睡午觉,等睡醒了,就带你和妚松一起过对面,对?” 文夕见终归还是心软了,看不得女儿满头满脸汗的可怜样。 徐信芳早有准备,见妻子神色松动,连忙将已经打湿的手帕递过去。 徐木兰诚实点头。 她也不敢不点头。 阿妈手力真的好大。 说是在擦汗,更像是在抹桌子。 看起来动作挺轻巧的,结果照样搓得她在地上摇来晃去、东倒西歪,坐都坐不稳。 要是不好好配合,她怕自己脸上的皮都会被搓下来。 这个态度确实很让人满意。 是极其少见的乖顺,让当妈的差点没绷住表情。 文夕见重重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好不容易才将涌上喉头的笑意吞回去。 “当然,你觉得不累,是可以不睡午觉,也可以出去玩的。可我是不是也说过,出门之前,要告诉我一声?” “是。可是,阿公阿嫲和叔公叔婆,他们都知道我出去了。” 徐木兰对着手指,小小声为自己抗辩,趁机不断向外发射求助眼神。 旁边的围观群众齐齐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人敢接话。 阿妈教女,天经地义。 其他人哪怕是有再多想法,也没有当面拆台的道理。 再说了,人家当妈的也没胡搅蛮缠,顶多就是有点点借题发挥的嫌疑? 反正,总的来说,还算是句句在理,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不过,考虑到小姑娘已经到了要面子的年纪。 为免让她太丢脸,大家全都往边上移开了些,还各自给自己找了事情干。 人忙起来,自然是很专注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文夕见假装没有瞧见女儿的小动作,只接着问问题。 “那你有主动告诉阿公阿嫲、叔公叔婆,自己要出去玩吗?” 徐木兰老实摇头。 “如果没有刚好遇见阿公阿嫲、叔公叔婆,你会去找他们,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哪里吗?” 徐木兰继续摇头。 “前些天,附近村子有个小朋友,瞒着家里大人偷偷溜出去玩,结果掉进水塘里没人知,被水鬼带走了,你知道? 再前些天,厚文墟有个小娃娃,趁大人不注意偷偷跑出门,结果被路过的马车轧到了,差点小命不保,你知道? 再再前些天,我们村有个小孩子,偷偷跑上了后面的厚文岭爬树掏鸟蛋,结果摔断腿还晕过去,过好久才被人找到,你知道?” 乡下的孩子都是放养着长大的。 可怎么个放法、放到什么程度,也是有讲究的。 要不然,很有可能放着放着,人就没了。 这样的事情,可没少发生。 徐家人丁不旺,尤其第三辈只得了一个亲生的木兰,和一个收养的木松,自然是要比别人家更上心。 像她今天中午出门,徐望丘老俩口虽然没有一路陪同,但也是在屋前树下全程盯着。 直到人顺顺利利进了屋,才各自去忙活。 但是,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着、盯着。 归根结底,还是要想办法,让孩子自己对安全问题多上点心。 徐木兰点头如捣蒜。 呜呜呜,阿妈说的这些事情她通通都知道。 周边几个村的孩子经常会凑在一起玩。 掉水塘里的小朋友,他们之前一起斗过蚂蚱,自己还斗输了。 厚文墟就在卧岭村隔壁,出了村口就是。 被马车轧到的小娃娃,她们之前一起玩过泥巴,对方和泥的技术不太行。 卧岭村总共就没几户人家,家家她都熟。 摔断了腿的小孩子,其实就住在自家不远处,还是她好姐妹妚珍的二哥。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腿好像痛痛的? 第7章 叔公叔婆家 “苦哦~哭哦~苦哦~哭哦~” 厚文岭上突然传来凄厉的鬼鸟叫。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将气氛烘托得更到位了。 噪鹃叫声奇怪又凄厉,加上雄鸟黑羽红眼,所以经常被叫做鬼鸟、冤魂鸟。它是三有保护动物哦(图源网络)。 徐木兰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到这时,她也算是真正地弄明白了,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偷溜出门的后果实在是太吓人啦。 要是一不小心出点什么事,很可能自己被鬼带走了,阿公阿婆、阿爸阿妈、叔公叔婆、阿哥和汪哥还半点都不知道。 她低眉耷眼,越想越心惊。 “阿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出去,一定会告诉你们的,不偷跑。” “说话算话?” “算话!” “好,阿妈再信你一次。” 文夕见笑着摸摸女儿的脑袋,将手中的竹条还给她。 “这根金箍棒是你最最最喜欢的,阿妈就不烧它了。不然,你的眼泪怕是会把家里都给淹掉。 可做错了事,该罚还是要罚的,对不对?这样,你自己去屋里,重新拿一根没那么喜欢的出来!” 对小孩子,骂是不管用的,转头就会忘。 打也没用。 轻了她不怕,重了心疼的是自己。 老话讲得好,打蛇要打七寸。 徐木兰同志的七寸,就是吃的和玩的。 在吃上面能做的文章很有限,毕竟家里有好几个专拖后腿的男人在。 那就只能从她目前最上心的玩具——金箍棒下手了。 好在,作用还算不错,不枉自己演了这么久的戏。 想来这次紧皮的效果,应该能维持得久一点。 徐木兰今天确实吃足了教训。 接回自己最心爱的金箍棒以后,她也没敢讨价还价。 在阿哥的陪伴下,蔫蔫地进了屋,去选要进灶的棒棒。 好心痛,好为难,好舍不得,有种自己在割自己肉的感觉。 是选这根,还是选那根? 是选木的,还是选竹的? 这些金箍棒没有孙大圣的那么厉害,被火一炼就会没的。 崩溃,好难选,每一根棒棒,她都很喜欢啊! 屋外,小小的人儿从视线里消失的瞬间,文夕见立刻就破了功。 “怎么样,阿妈,我刚才表现还可以吗?” 公公和丈夫太容易对妚草心软了。 这么久以来,基本都是她和婆婆轮流上阵唱白脸。 妚草最近玩得有点疯。 经常一眨眼的工夫,人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刚才这出戏,可是婆媳俩精心排出来的,就是为了好好治一治她这毛病。 伍竺鹓听着从屋里传来的哀嚎声,深深地点了点头。 不错,态度软硬适中,言语冷暖得宜,节奏和情绪也都把控得刚刚好。 虽然中间差点笑场,但还是忍住了。 接收到婆婆赞许的眼神,文夕见既满怀骄傲,又倍觉心累。 养娃真的是太难了! 想想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都是个不服就干的性子,最烦那些圈圈绕绕的事。 直到生下这只皮猴以后,才在婆婆和丈夫的指导下,被迫学会了耍心眼。 她略带几分惆怅地摸了摸肚子。 唉,希望里面这个小的能好搞一些。 “我感觉,今天这剂药,是不是下得太重了?” 徐望丘面露不忍,有点担心孙女今天夜里睡觉时,会不会在梦中哭着找金箍棒? 要不,他晚些还是抽点时间去山上看一看? 多找几根顺眼的棍子回来,给孩子补上那个被烧掉的缺。 徐信芳深以为然。 奈何自己“人微言轻”,属于在家里说话最没份量的那个,做不得主,只能敲敲边鼓。 “是啊,其实妚草还是能听得进劝的。要不,差不多就可以了?” 什么叫男人心,海底针?这不就是咯。 每次要给家里的小姑娘下套时,他向来起哄得最起劲,出的坏主意最多。 可真到了执行的时候,每每看着人可怜巴巴的样子,十次有八次都会最先叛变。 伍竺鹓嫌弃地撇了撇嘴,懒得再搭理日常拖后腿的两个男人。 “缸里没多少水了。你们父子两个没事干的话,就去挑水,少在这里添乱。” 那孩子向来心大得很。 她摆在门后的那堆棍棒,就算没有三十条,至少也有二十八根。 少掉一根,伤心多多少少会有,但真的不会多。 所以,别看她现在哭唧唧的样子,都是暂时的。 要不了多久,就会继续没心没肺嘎嘎笑,到处撵鸡追鸭。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一刻,徐木兰还在依依不舍地跟自己的金箍棒做告别。 三分钟过后,她就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要在哪里种榴莲,才会长得又快又好。 还嚷嚷着要趁现在下雨,土被打湿了,又没有太阳晒,抓紧时间去刨坑。 等到下午太阳公公回家休息,温度真正降下来以后,立刻就能种下去。 几个大人好说歹说,才勉强把人给劝住。 “如果能绕着屋子,种一圈榴莲,那就最好了。” 徐木兰挑了块木头放地上,当作是自家的屋子。 挨着“屋子”,每边放两颗榴莲核,最后足足摆上了八颗。 然后,顺着屋前屋后的路,两边也都要种。 今天中午吃剩的榴莲核,她全部都带了回来,能种好多棵,能放开肚皮吃到饱。 如果不够用也没关系,伯爹家还有一颗榴莲。吃完以后,又能拿到很多核。 “这么多,果子成熟的时候,我们家肯定超级香。” 这个画面太美妙,光是想一想,她就口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这个画面太恐怖,光是想一想,文夕见就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想都别想。它的味道太重了,不能种得离家太近,不能种在路旁,不能种在风口。” 尽管榴莲能不能种成还是个未知数,但她并不想去赌那个万一。 万一赌输了,这屋子岂不是会变粪坑? 不,是比粪坑还要惨烈的存在。 过分,这里也不能,那里也不能,那还有哪里可以种哦?! 徐木兰知道大家都不爱闻榴莲味。 她其实并不敢真的种在屋旁,不过是瞎想一想,就当做做白日美梦罢了。 结果现在被接连的不能弄得倔脾气也上来了,气鼓鼓地叉着腰。 “哼,不种你家就不种你家,我种叔公家去。” 十一架桁、一厅四房的正屋,可是有两个主人的。 哥哥徐望丘,娶妻伍竺鹓,有子徐信芳,儿媳文夕见,孙女徐木兰。 目前共计五口人,外加一个大约在年底出生的小娃娃。 房产为正屋左边的两间厢房,以及朝向和正屋成直角的左边三间横室。 弟弟徐得丘,娶妻郑环翠,有孙徐木松,共计三口人。 房产为正屋右边的两间厢房,以及朝向和正屋成直角的右边两间横室。 平时,他们从来不会说什么你家我家,都是大家。 可是,现在属于特殊情况,就要另当别论了! 画工不好,但我找来了参考图。有点三合院、四合院的感觉,普通人家一进,阔气的好多进(图源网络)。 已出场主要人物关系图谱,后期会不定时更新~ 第8章 种果子比养孩子还难? 啪嗒啪嗒。 雨点敲打屋顶青瓦。 啪嗒啪嗒。 赤脚跑过屋内地面。 徐木兰拖着阿哥,飞快地倒腾着小短腿,去找另外半边房子的主人打商量。 “叔公叔婆,我把榴莲种在你们家外面,可不可以啊?” “可以啊!” 徐得丘摩挲着手心里质感硬实,与栗子有几分相似的果核,十分大方地松了口。 自己虽然看不见,可明显能听得出来,妚草如今正气在头上,还是别火上浇油了。 他和妻子其实也不太喜欢榴莲的味道,但没到完全不能接受的地步。 而且,现在种下了,不代表以后不可以移走的嘛。 更何况,卧岭村算是岛上台风光顾最多的地方之一。 这颗小小的种子,能不能和椰子一样,扛过风吹雨打,熬到成果的那天,恐怕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哇,谢谢叔公!” 徐木兰这下又开心了,握着叔公的手,用力地摇了好几下。 转过头,又冲着叔婆边比划,边放慢语速,重新问了一遍。 “叔婆,我可以在你们家后面种榴莲吗?” 郑环翠早就从几人的口型和动作中,看出了他们在说什么。 还没等人把问题讲完,就先笑着点点头,“可以。” 她是在八岁那年,因为一场发烧导致的耳聋。 现在虽然听不见,但能根据别人的嘴型来猜意思,也能说话,只是有些发音不是很标准。 见孙子妚松跟在妹妹身后,乐呵呵地满屋逛,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 “我就知道,叔公叔婆最好,最疼孩子!” 徐木兰双手环在胸前,冲着阿妈得意地吐着舌头。 有人撑腰的感觉,就是爽啊! 当然,她也没忘记叔公叔婆不吃榴莲这件事。 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重新选定了种植地点。 “种一棵就好了。阿哥,我们种在你的房间后面,好不好?离叔公叔婆房间远一点点,味道没那么重。” 阿哥反正肯定是和她一样,喜欢吃榴莲的,不用怕被熏到。 徐木松自然没意见,“好,我房间。” 文夕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傻气。 大家都是同一屋檐下,种在左边和种在右边,有什么区别? 还有,什么叫做“不种你家就不种你家”? 那眼前这个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傻姑娘,现在究竟算是谁家的? 她的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决定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算了算了,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没必要跟偶尔还会尿床的小屁孩计较太多。 “随你喜欢……我们要去地里干活了,你要一起去,还是留在家里?” 雨已经收了,天气凉快了很多。 风依然湿润,捎来树木、青草的味道,润遍屋里的每个角落,让心情也变得清爽起来。 徐木兰一秒都没有犹豫,“我在家,不出去。” 不是她记仇,不愿意跟阿妈出门,而是因为她现在心心念念都是种榴莲。 “你不是跟你阿爸约好了,等他从信局下班回来再一起种吗?还要等好几个钟头哦。” 文夕见实在是想不明白,臭烘烘的榴莲哪来如此大的魅力。 让自家这只平时根本坐不住的小皮猴,愿意老老实实的一直待在家里? “阿妈,你不会懂的。” 徐木兰老成地摆摆手,小表情还挺自豪。 “你说得没错,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懂。行了,在家就在家。机灵一点,看看你叔公有什么不趁手的,就过去搭把手。” “当然了,我和阿哥可是叔公的好帮手。” 送走了阿公阿婆、叔婆和阿妈,她一个飞扑,躺到自己的专属小竹床上。 好光滑,好凉快,好自在,好舒服,舒服到想打滚。 想滚就滚。 反正旁边就摆着那张可以睡一家人的大竹床。 她嘿嘿一笑,拖着阿哥一起转移阵地。 从这头蹭溜到那头,凉凉的,滑滑的,超级爽。 叔公出品,必属精品,绝对不会辜负他远近闻名的篾匠名声。 床面溜光水滑,竹篾细密齐整,在上面怎么滚都行。 不用担心像上次在妚珍家那样,居然冒出来好几根刺,刺进了她的背上,拔出来的时候可痛了。 妚珍家的竹床,是她现在这个阿妈带来的嫁妆,不是叔公做的。 很明显,那个织篾公的手艺,比叔公差得多了。 当然,她也没有只惦记着玩。 时不时的,就会去叔公的工作房,也就是右边的横屋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要帮忙。 来来回回跑了几趟以后,没睡午觉的后遗症便出现了。 她在竹床上滚着滚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徐木松看着打起了小呼噜的妹妹,疑惑地挠挠脑袋。 进屋跟阿公说了一声以后,又回到竹床边,坐下来静静地守着。 妚草睡觉爱转圈圈,要是不看紧点,很容易掉地上的。 阳光细碎,从树叶间隙洒下来。 微凉山风伴着虫鸣鸟叫、鸡唱鸭说、人声狗吠,很好眠。 小小的村落渐渐披上橘色霞光。 炊烟飘飘渺渺,汇成了天上白色云朵。 暮归的小鸟叽叽喳喳。 睡饱的小姑娘风风火火。 “阿爸,你回来没?好晚了,我们要快点去种树啦!不然等下天黑看不到,不小心踩到蛇,你又要呜哩哇啦叫个不停啦!” “来了来了。搞到这么晚,都是因为谁啊?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中午不睡觉。” 徐信芳从厨房里出来,拍拍手上的灰尘,扛起锄头便喊出发。 “我和妚松早准备好了,就等你睡醒。” 大家都是第一次种榴莲,没有任何经验,只能摸索着来。 果核被分成了三份来处置。 一份用的是最原始简单的方法,整颗直接埋进土里。 一份剥掉了外种皮,只留下里层红色的内种皮,同样直接种下。 最后一份相对讲究些,先放水里催芽,等长出芽以后,再来下土。 “小种子,乖乖听话,快快长大,要结多多的果哦。” 徐木兰拍拍湿润润的土,满怀真挚地叮嘱着。 徐信芳摸了摸鼻子,决定先给女儿打个预防针。 “它性子比较慢,可能不怎么快得了。嗯……先这样,我们也别给它太大压力。” 榴莲的生长周期很长,至少要等个六七八九年,才会开始结果。 再有,他其实不是特别有信心。 听说榴莲是一种格外娇气的水果。 气温凉了不行,阳光少了不行,雨水多了也不行。 这么一比,养孩子好像还容易些? 第9章 三人去南洋,二人死海上 埋下的种子还没发芽,归家的游子又将远行。 天空掠过一只飞鸟。 徐木兰专注地一直追着看,不太确定它飞的方向,是不是轩伯爹和伯姩明天要去的马来亚。 马来亚是南洋,安南是南洋,暹罗也是南洋。 村里下南洋的人很多,回来的人却很少。 大家都说,是因为南洋离得太远了。 坐在船上摇摇晃晃,顺风时都要十天半个月。 如果遇上不好的天气,结果谁也没办法预料。 听说,轩伯爹上一次回来,是在四年多前,还抱过刚出生的自己。 也不知道他下一次回来,会是在什么时候? 再过一个四年吗? 还是会过更久? 不会不回来了? “家在这里,不管有多远、过多久,一定会回来的!” 正在跟阿嫲聊天的石坑尾婆听见她的疑问,很大声地抢先回了话。 声音真的很大很大,将停在旁边树上歇脚的鸟都吓跑了。 天边的那只飞鸟也彻底飞远了,怎么看也看不到半点影子。 不过,这句话很让徐木兰安心。 会回来就好。 她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往竹筒里淘细沙。 这次回来,轩伯爹给她带了很多东西。 有好吃的榴莲、番糖、番糕,有漂亮的衣服鞋子,还有新奇的玩具和其他小物件。 基于礼尚往来的原则,她自然是要想办法回报一二的。 奈何自己既没有银钱,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 想了好几天,才在昨天下午看到阿嫲捡鸡蛋时,想起过年时阿爸曾经用鸡蛋壳和沙子,给自己做了个不倒翁。 出远门的人,都会装一把家乡的沙土带走。 那她就做个装着沙子的蛋壳不倒翁,送给伯爹! 考虑到鸡蛋壳太薄,很容易就会碎掉,她还特意跟阿嫲打了申请,今天吃鸭蛋—— 阿爸先前用鸡蛋壳做给她的那一个,撑不到三天,就意外摔破了…… 鸭蛋壳比较硬,再有叔公帮忙编的藤盒保护着,应该没那么容易碎掉。 其实,她觉得鹅蛋壳最硬、最保险。 可惜阿嫲说它太大了,不方便携带和保管。 装完沙子,就该准备回家了。 水里淘出来的沙,湿漉漉的,不能直接用,要先晒干才可以。 把沙子灌进蛋壳里面以后,还要给外壳加点装饰。 这么一算,时间好像还挺紧张的。 伯爹他们明天很早就要出发了呢。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紧张兮兮算时间的样子,将两个老人都逗笑了。 伍竺鹓拿出手帕,把孙女湿漉漉的手擦干。 “放心,来得及,现在就回去晒沙子。” 徐木兰点点头,抱着竹筒,跟在阿嫲后面往家走。 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悠悠的吁叹—— “三人去南洋,二人死海上。一人成番客,不死是命长。” 声音苍老沙哑,仿佛被石头卡住了喉咙。 很艰难才从里面挤出声音来,让听的人不自觉地想捂住脖子。 她回身向后看,石坑尾婆依然坐在屋前的树墩上,时不时抽一口手里的旱烟。 树墩旁边,是一只在打盹的老母鸡,羽毛枯乱,没有光泽,总是没睡醒的样子。 徐木兰回想了一下,发现在自己的记忆中,几乎不管什么时候遇见石坑尾婆,她都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直勾勾地盯着村口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 清醒的时候,就跟人搭几句话。 不清醒的时候,不管见着哪个小孩子,都追着喊我儿啊,我孙啊。 青丝成白发,阿姩变阿婆。 她等他们,等了好多年,盼了好多年。 可是,大家都说,她等的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认真看路,不要东张西望。” 伍竺鹓听着如泣如诉的乡谣,咽下一声叹息。 牵着孙女的手,让她和自己并肩而行。 “哦。阿嫲你说,石坑尾婆的孙子,能找得到吗?” 徐木兰晃晃牵在一起的两只手,好奇地发问。 还没等到回答,又自己摇了摇脑袋,“不好找!” 根据她还算丰富的经验,要找人,总得有个名字。 比如,她去隔壁的隔壁找小姐妹玩,刚出发就开始喊: “妚珍,我来了!” 又或者,她跟着阿妈去信局,找在那里当会计的阿爸,进门也要报一声: “我是卧岭村的徐木兰,来找我阿爸徐信芳!” 可是,石坑尾婆和村里大多数伯姩、阿婆一样,没有名字。 大家只知道,她娘家在石坑村,本姓王,是家里的最后一个女儿。 出嫁之前,按着出生顺序,叫做妚尾。 出嫁之后,冠着父亲的姓,变成王氏。 按照这里的习惯,对外的称呼,要么是随她丈夫的名字,后面加个“姩”或“婆”,要么是以她的出身地和出生顺序为代号。 石坑尾婆的丈夫,很早就下了南洋。 很不幸的,还没到地方,就因为遇上海盗,埋骨他乡。 时间过去太久了,现在恐怕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他的名字。 她也有过两个儿子。 大儿子在十来岁的时候,跟着乡人去了南洋谋生计,早年还寄过几次侨批回来。 凭着这些侨批,她买了几亩田地。 还盘算着要做两间十一架桁的大正屋,光宗耀祖。 只可惜,战争来了,大屋没有建成,跟大儿子的联络也被中断了。 她的小儿子,在前些年打鬼子的时候,也没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没有成家,没有子嗣。 战争结束后,跟南洋的联络终于恢复。 石坑尾婆的大儿子,却没有再传来任何音信。 听说,人已经不在了。 他最后寄来的那封信里说过,妻子有了身孕。 那个孩子最后有没有生下来? 如果生下来了,叫什么名字? 这些通通没有人知道。 所以,对于没有名字的石坑尾婆,要找不知道名字的孙子这件事,怎么想,就觉得怎么难。 “是啊,很难很难。” 伍竺鹓看着周边郁郁葱葱的山岭,低声呢喃。 找不到亲人的,何止石坑尾婆一个。 徐家,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只剩徐望丘和徐得丘两兄弟的。 这一家,原本也算是人丁兴旺。 她的婆婆,共生下了七个孩子,五男二女。 可惜家中太贫困,无衣无食,无医无药。 其中三个都夭折了,最后只剩四个儿子。 她的公公为了给家里人挣口饭吃,带着大儿子和二儿子过番去了马来亚。 没过两年,公公先走了。 又过几年,大儿子也走了。 剩下的二儿子,相对命硬些。 给家里寄过几回侨批,还在那边娶了妻、生了子。 可没过多久,也断了联系,同样不知如今是死是活。 他们知道二哥妻子、孩子的名字,似乎也没有什么用。 这么多年,一直都托同在马来亚的乡人帮着打听,却从没得到过一星半点的消息。 屋后的厚文岭,以及附近的荒郊野岭上,有太多空冢,埋的全是过番人的衣物。 这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他们的子孙后代,正在寻找回家的路。 小姑娘有些不太确定,“能找到吗?” 老妇人的声音沧桑却笃定,“能找到。” 能找到的,或迟或早。 第10章 鸭蛋壳不倒翁 回家的路其实并不难找。 蜿蜒土道上,暮归的番客,头戴礼帽、手提藤箱,步履轻快地奔向前方。 他的身后,是茫茫大海,波浪连天。 西边的天空,悬着咸蛋黄一般的落日。 晚霞绚烂如火,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飞翔的海鸟、港口的船只、岸边的街市、路上的行人,全都披上了橙黄的霞光,如梦如幻,半虚半实。 越往前走,画面越清明真切。 沿着曲折绵长的海岸线,走过婆婆娑娑的红树林,穿过郁郁葱葱的椰子林。 土道的尽头,是一棵顶天立地的凤凰木。 花红叶绿,满树如火,点亮了游子的归家路,照亮了旁边的十五架桁十七路瓦大屋。 “哇,是轩伯爹家!” 阿嫲的小露一手,将徐木兰大大地震惊到了。 她知道阿嫲会画画,认知来源是自己衣服上的好看图案。 可没想到,会到了这种程度。 原本普普通通的白色鸭蛋壳,突然就变成了一幅画布,还画上了那么多东西。 好漂亮,好细致,就连凤凰树下的那套石桌石凳都有。 她好羡慕马上要收到这个礼物的轩伯爹! “有家,不迷路。” 徐木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蛋壳上没有画到的空白位置。 先前觉得鸭蛋壳挺硬的,现在才发现好像还是不够硬。 上面的画,可是伯婆用了好长时间才画好的呢。 “松针,多放点,不要破。” 早上伯婆和妚草去山溪里淘沙子的时候,他跟阿嫲去弄了好多松针回来,可以放心用。 “对,要铺得厚厚的。” 徐木兰大手笔地抓起一把松针,在叔公为鸭蛋壳量身定制的藤盒里铺了一层又一层。 用阿爸经常对大肚子阿妈说的话,就是保护措施必须做到位。 这颗不倒翁实在是太宝贝了,必须比到位更到位。 如果不小心磕坏了,她会哭死的。 “够了,不能铺得太多,不然这颗不倒翁就放不进去了。” 文夕见把盒子合上,不让两个小家伙继续捣乱。 光铺底下是不够的,等东西放到里面以后,还要把四边和顶上都放上松针,才能真正做到全方位的防撞减震。 “先把蛋壳上的画晾一晾,现在不碰它。你们不是想多做两个不倒翁自己玩吗?做就现在做,不做我就要开始做蜡烛了。” “做,现在就做!” 徐木兰恍然,难怪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其实在灌完第一颗蛋壳以后,就可以接着做。 可她被神奇的蛋壳画画迷住了,根本舍不得挪开眼睛。 阿嫲画画太好看了。 画的画好看,专心画画的阿嫲也好看。 她被迷得晕晕乎乎的,把所有事情都忘了个精光。 哈,阿爸说得没错,阿妈就是嘴硬心软。 一边嫌她浪费蜡烛碎,一边说早上用剩的蜡烛屑有点少,不够做两个,要再碾一些出来。 做不倒翁其实没什么难度,难的是凑材料。 准确地说,是蜡烛碎难得。 家家户户都养了鸡鸭鹅,总能等到吃蛋的那天。 沙子外面到处都是,只不过她想要干净漂亮些的,所以才特地跑去溪里淘。 盖在蛋壳洞的布头或纸片不用大,一小片就可以,实在没有用叶子什么的也能代替。 唯独蜡烛,是个精贵的东西。 大家通常只在结婚、过年之类的大场合,才会舍得拿出来用。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让孩子们拿来做玩具。 “阿妈你最好,我最喜欢你了~” 徐木兰眨着星星眼,抱着阿妈的胳膊蹭啊蹭。 真希望阿妈能一直都这么松爽啊! “呵,早上我叫你起床的时候,你还嫌我吵,说再也不跟我好了呢。” 文夕见拒绝喝下这碗迷魂汤,还摆出了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 “妚草当时还在睡觉,对这句话没有印象,肯定是齐天小圣说的。” 徐木兰脸上写满了无辜,齐天小圣胡说八道,关我妚草什么事哦。 小圣可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就不受管教。就连自己,有时候也管不住她的嘴呀。 不过,阿妈好像不太能接受这个理由? 接收到那道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头皮一紧,连忙收敛笑容,拉着阿哥开始做不倒翁。 兄妹俩分工合作,你灌沙子,我倒蜡烛屑。 晃啊晃,摇啊摇,混匀以后,把蛋壳放到烫烫的开水里泡着。 慢慢的,蜡烛屑就熔成了蜡水。 从开水里拿出来以后,慢慢的,蜡水又会凝成蜡块。 硬硬的蜡块,会将沙子锁在底下,不让它们随便乱跑。 再请阿嫲帮忙给蛋壳盖顶小帽子,画上海浪、沙滩、贝壳和椰子树,就完工啦。 自己玩的不倒翁做好了,送给轩伯爹的不倒翁也晾好了。 由手轻的阿嫲做代表,装进了专门为它定制的藤盒里。 尽管很是不舍,但等伯爹伯姩过来时,徐木兰还是坚定地亲手将礼物送了出去。 “有了它,回家不迷路哦。” 见轩伯爹打开盖子,拿出不倒翁细细地看着、摩挲着,她艰难地偏过头。 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反口要回来。 不不不,不能有这种想法。 做人要大气,只进不出的小气鬼是交不到朋友的。 伯爹伯姩这么疼她,一个小小的不倒翁算什么。 自我催眠的效果有点好,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失去了一个不倒翁。 那原本是她下午做了,计划留着自己玩的。 “真的送给我吗?” 苏信邮手上托着同款藤盒,有些受宠若惊。 里面的不倒翁虽然不及表哥收到的那个精致,可看着也是乡韵十足、富有童趣。 徐木兰忍着心痛点点头,“送你了,要照顾好哦。” 这个新认识的邮伯爹好看又大方。 不仅有昨天一起吃过榴莲的交情,还送了她一只望远镜、阿哥一辆上了发条会走的铁皮汽车。 而且,等下拍照的时候,还要拜托他把自己拍得好看点。 这么一想,送他一个不倒翁作为谢礼,也是很应该的。 “放心,妚草这么可爱,肯定怎么拍怎么好看。” 苏信邮将藤盒小心收好,拍着胸脯立下保证。 不曾想,堪堪十来分钟过后,他就开始后悔自己把话说得早了。 满屋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中间那位小姑娘的身上。 紫色的连衣裙,红色的皮凉鞋,青绿色的发带,发间插着各色小野菊…… 再可爱的娃娃,也经不起这么乱来哇。 他看看人,又看看表哥特意从南洋带回来的彩色照相机。 压力好大。 刚才那句怎么拍怎么好看,现在能收回来吗?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当人阿妈的文夕见。 “妚草,这就是你精心打扮的结果?” 好扎眼,扎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嘿嘿,对啊,厉害!” 徐木兰自信地张开双手,美滋滋地转了好几个圈圈。 大家都被她美呆了呢。 “厉害,非一般的厉害。” 伍竺鹓面无表情,夸人夸得极有水平。 “地上公鸡不如你神气,天上彩虹不如你绚丽。” 她想,是时候将孙女的审美课安排起来了。 第11章 差点被装去南洋了? 今日天晴。 风平,浪静,宜行船。 开阔的港湾里,泊着几艘已经起帆的大船。 船尾高翘,船身暗红,船头方正。 两只用白漆画成的圆圆鱼眼,静静地看着无垠天海。 货物装载好了。 几声吆喝过后,船客开始登船。 巴在船舷上的小海螺,跟不知何时荡来身边的碎藻、垃圾亲热地挨在一起,随着海波沉沉浮浮。 远行人和送行人的心,也在浮浮沉沉。 一方靠在船上,一方驻在岸边,都在奋力挥手。 或许这么做,就能将所有的忐忑、惶惑和惊惧都挥散。 徐木兰跟着挥起了手。 她也要和伯爹伯姩说再见,祝他们一路顺风。 咦,不对,手怎么挥不动,好像整个人都被卡在一个小小的洞里? 她上下左右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被松针裹得严严实实。 有种不妙的预感。 低头一看,嚯,怎么变成不倒翁了? 所以,自己是真的被伯爹装在行李箱里,带去马来亚了? 这可不行。 她开始奋力挣扎、自救。 齐天小圣三十六变,变蚊子,变蚂蚁,变变变! “睡相到底随了谁啊,这么差?一晚上下来,至少要打五套拳。” 刚在床沿落座的文夕见反应迅速,护着肚子起身后退几步。 对于女儿在睡梦中拳打脚踢,从床头滚到床尾的阵仗,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她正要出声叫人起床,却发现小姑娘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大眼睛左看右看,不知道在找什么。 最后发现自己站在床前时,瘪着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阿妈,我不跟伯爹下南洋,我不走的。” “不走不走,我家妚草当然是乖乖待在阿妈身边,哪里都不走。” 文夕见将嚎啕大哭的小人儿揽在怀里,轻轻地哄着。 拍啊拍,抚啊抚,哭声渐渐停歇。 徐木兰扑在熟悉的怀抱里,跟同样早起凑热闹的阿弟,隔着阿妈的肚皮碰了下拳头。 呼~~~有阿妈在身边真好。 虽然力气有点大,拍久了有点痛,抱久了有点喘不过气,但总是让人格外安心~ 不过,这么好的阿妈也有很多不太好的地方,比如嘴巴有点大—— 全员一起去给伯爹送行的路上,大家都知道了某人刚才做梦被吓哭的事。 “噗哈哈,妚草,你想太多了。” 徐信芳拍掌大笑,没想到去个茅厕的工夫,居然错过了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就你这身能吃不能干的本事,谁敢带你下南洋啊?这不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吗?” “才不是!伯爹伯姩都说好几回了,我听话可爱又乖巧,想把我放口袋里一起装走。” 徐木兰气鼓鼓地隔空送出好几个拳头,也发起了不留半分情面的攻击。 “阿爸你还有脸笑我?阿公说了,你下地干活的本事,还不如隔壁妚珍她二哥呢!” “怎么可能?你叫他过来,我们比一比?” “羞羞脸,你都多大了,还跟小孩子比。” …… 喔喔喔—— 公鸡远远近近地叫着。 一家人吵吵闹闹地走着。 走到村口,隔着一条比小土路明显宽阔很多的褚红色公路,就是厚文墟。 邻近村庄的人,不管是去码头,还是进县城,都要在这里搭车。 郑应轩三人也从另外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一路无言,大家默默地往车站走。 车站就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中间,点着一盏大马灯。 售票员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和已经来候车的乘客搭着话。 徐木兰动了动耳朵,听到有几个人在谈论南洋如何如何。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跟伯爹一样的番客。 不久,一辆只有十多个座位的小客车停在了车站外,买好票的乘客开始依次上车。 原本还挺吵闹的车站,突然变得好安静。 明明是送行,却相对无言。 或许是因为,要说的话,这些天早已经说了很多遍。 最后的最后,也不过是再道一句珍重。 郑应轩携着妻子,向四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你们放心,我会继续找人打听二伯爹的消息,总会找到他们的。” 他的父亲,早早过番,另有了一个和美家庭。 直到在上个月变成一坛灰,才终于回来。 他的母亲,性子怯懦,一直都是病恹恹、愁苦苦的样子。 短短几十年人生,都在忍和让,只盼着大海另一边的丈夫归家。 他的本家亲人,偷走了本属于他的那张船票,掐灭了他母亲唯一的期盼。 是毫无关系的徐家伯爹伯姩,救下他的命,教他识字,喂他饱饭。 这份恩、这份情,就算是到下辈子也还不清。 徐木兰倚在阿爸腿边,和阿哥手牵手。 她人矮视线低,看到伯爹低头的时候,有水从他脸上落到了地上。 这里又没什么好吃的,肯定不会是口水。 那就是眼泪咯? 阿爸又骗人,还说大人不会哭,只有小孩子才爱哭。 她揉揉眼睛,不知为什么,有种也想跟着掉眼泪的感觉。 梦中变成不倒翁,险些被带去南洋的阴影还在,所以刚才她都不肯让伯爹抱抱。 现在想想,好像有点坏。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伯爹送的漂亮小裙裙呢。 不怕不怕,梦是相反的,她现在不就好好地待在阿爸阿妈身边? 徐木兰捏着小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终于在他们转身登车时,勇敢冲了出去。 “伯爹伯姩,记得回家哦。” 郑应轩脚步一顿,发现早上突然变得生疏不少的小姑娘,用力地扑了过来。 他是真的很喜欢妚草。 亲人都在,父母怜爱—— 她过的,正是他年少时做梦都想要的生活。 徐家人也将她养得很好,教得更好,聪敏懂事又不失天真烂漫。 如今,被这么抱着,一直存在心里的那点缺憾,似乎突然就消散了。 他们这一代的遗憾,不会在下一代身上重演,真好。 没装满人的小客车,到点准时出发,呜呜呜地拖着红色烟尘渐行渐远。 老井旁边,见证过无数离别的琼崖海棠树随风轻摇枝叶,好像留守亲人仍在恋恋不舍地挥手相送。 海棠有很多种的哈。有木本的海棠四品和琼崖海棠树,也有草本的秋海棠科秋海棠属(图源网络)。 海棠四品是中国传统的木本花卉,也是最久负盛名的、诗词中经常出现的海棠品种(图源网络)。 徐信芳盘着手中的两颗海棠果,心里仍在整理、琢磨着这些天得到的消息—— “上面批评琼岛土改工作太落后,计划要重启?” 苏信邮在省会五禾市的大医院工作。 这次是特意请假赶回老家,见一见暌违已久的亲人。 他母亲和郑应轩的母亲,是同胞姐妹,从小感情极好。 刚才,他也跟着一起上了客车,要赶去市里的码头,搭下午的船回五禾市。 听说,他的岳家有人在主管土改的单位工作,想来情报不会有错。 重启之后,会发生什么? 对于其他侨区的土改情况,他们也有所了解。 相比之下,家里这边确实算是相对平和。 可是,明明政策都说了,要注意保护华侨和侨眷的利益。 对华侨地主与一般地主,要区别对待、适当照顾。 现在,怎么就变成工作落后了呢?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直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一回,那栋十五架桁十七路瓦的大屋,恐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第12章 这是最平凡的一天啊 “伯爹,叹气,不好。福神,跑。” 徐木松扯扯伯爹的裤腿,小小声提醒道。 福神不喜欢听到叹气声,只去那些爱笑的人家里。 这是阿嫲经常说的话,他记得滚瓜烂熟。 “妚松说得对,要多笑,才会多点福运。” 徐信芳摸摸侄子的头,两人的嘴巴都咧得大大的。 “你们想要海棠果是不是?我看一看啊,来,这根枝上的行不行?” 大龄的海棠树,几乎每年都会结很多的果子。 老井边的这棵,是村子里最大的一棵,主干足足有两尺长。 遮天蔽日的伞盖,守护了不知多少辈人,相当于镇村之宝的存在。 到了挂果期,满树都是果实。 成熟以后,风一吹就噼里啪啦落满地。 鸟儿、松鼠和蝙蝠在树上争着吃,孩子们在地上争着捡。 村里的孩子,也都是吃着海棠果长大的。 海棠果圆溜溜的,跟鸟蛋差不多大。 外层的表皮在没成熟前是绿色的,成熟后就变成了紫黑色。 熟透的果皮甜甜的,去掉薄薄的外衣就可以吃。 吃剩的籽也不会随便丢掉,可以拿来玩弹滚海棠果的游戏。 甚至,有些爱玩这个游戏的孩子,等不及果子成熟,就会直接摘青果。 熟果要去掉外层果肉,只保留里面带壳的籽才好用。 青果则没那么复杂,只要挑合适的大小,直接就能用。 对于孩子来说,好吃好玩的海棠果,绝对是必不可少的童年伙伴。 而人们对海棠果的这份喜爱,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消退,反倒是越来越深。 因为,越长大,他们会越发明白海棠果另一个作用的珍贵—— 它的籽可以用来榨油。 海棠油是棕绿色的,十分苦涩,带着臭臭的味道,所以又被叫做苦油、臭油。 它并不作食用,而是拿来照明。 将油倒进椰壳里,放进灯芯,摆在桌上或架上就可以了。 不榨油,找根铁丝,将干海棠果的果核串起来,也能当灯点。 有专门的海棠果灯,常见造型是蛙,寓意风调雨顺、人丁兴旺,比如一叶有蛙=一夜有娃(图源网络)~ 海棠果灯的火光,自然没有油灯那么稳定。 点着以后,还会冒出很浓的黑烟。 离得比较近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整张脸都被熏黑。 徐家一般不在屋内点海棠果,通常是没有月光或月光很暗的日子,放在屋外用。 “阿爸,我想要这边的。” 徐木兰在树下转了好几圈,终于选定心仪的目标。 “你选的那根树枝太高了,够不到。” 徐信芳瞄了眼女儿手指的方向,遗憾地表示自己没长翅膀,飞不到那么上面。 “你仔细看看,我选的这枝真的很不错。果子圆润结实又漂亮,肯定很好弹。” 作为一个拥有二十几年弹滚海棠果经验的人,他绝对相信自己的眼光。 “等等,我过去看看。” 徐木兰比了比阿爸的身高,也发现自己确实是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她抬起头,用手捂住嘴巴,仔细地看了好几眼,勉强认可了阿爸的意见。 “那你给我摘小一点的,太大的我弹不了。” 提完要求以后,她听着树顶的鸟鸣和蝉叫,又用力地闭紧了嘴巴。 在树下很凉快、很好玩,但也很危险。 谁也不知道,鸟屎和蝉尿会在什么时候从天而降。 偏偏,阿爸和阿哥还仰着脸、张着嘴。 这不是在主动邀请它们来自己嘴巴里拉屎、尿尿吗? 蝉尿尿是因为树汁中水分多营养少。它要边吸树汁,边过滤营养物质,水攒得差不多就会排出来(图源网络)。 冷知识:蚊子会边吸血边尿,一方面有助于降温,另一方面有助于维持体内水盐平衡(图源网络)。 徐木兰心里嘀咕着,熟练翻起宽宽的裙摆,方便装多一点果子。 唉,裙子好看归好看,缺点就是口袋太小。 一个口袋顶多只能装两三颗,就塞满了。 弹滚海棠果其实用不了多少果子。 但有经验的玩家,都会多备几颗,从中找出最好用的来。 伍竺鹓正在跟井边打水的村人聊天,听着父女俩有商有量的对话,笑着回头看去。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姑娘将裙子掀得高高的,连肚子都露了一半出来。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小脚踩着高高的木屐,步子又碎又快,冲上去一把将裙摆放下来。 “不可以这样子,衣服要穿好。” 徐木兰配合地松开手,心里暗叫糟糕,忘记阿嫲在这里了。 好在,阿嫲没有训人,只是眼神有点犀利。 盯得正在摘海棠果的一大两小,都冒出了一背的汗。 嗯……一定是因为天气太热了。 海岛的夏天就是这样。 太阳出来以后,气温就会升得很快,到处一片火热。 就像此时此刻,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平整庭院里的气氛那样,烧得人脸都红了。 “冲,冲冲,滚,滚滚,进去!” “不能进,不要进!哈哈,妚松,你又打偏了!” “到我啦,妚珍,你快让开,别挡路!” …… 被阿嫲强制要求换下裙子,穿回裤装的徐木兰,正高高撅起屁股。 她屏气凝神,大半个身子都趴在地上,眼里只有前方的小土洞。 小土洞一共有六个,比乒乓球略小一点,笔直地排成排。 各个小洞之间的距离,是大约一公尺多。 游戏规则,是每个人轮流弹滚海棠果,要按顺序将果子弹进所有小洞里。 先弹进最后一个小洞的人,就是赢家。 弹海棠果的顺序,是抽签决定的。 找一片干枯的椰子叶,把椰子骨剥下来,折成长短不一的几根。 为表公平,请一个大人帮忙,把所有椰子骨握在手里,露出来的那截是齐头的。 参赛者分别抽签,根据抽到的椰子骨长短顺序,来决定游戏的顺序。 徐木兰今天手气不好,抽到了最长的那根,最后一个出场。 但她技术好,最先弹进了前面的五个洞。 现在,只要弹进最后一个洞,就能赢了! 这一局太关键,她不敢轻易出手,眼也不眨地盯着前面。 不行,盯得太用力,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用手背擦擦眼睛,重新开始等时机、找状态。 “妚草,你到底弹不弹啊?都看好久了。” 徐珍珍等得十分心急,出声催了好几次。 她抽到了第一个出场,但玩得不是很顺利,现在才弹到第四个洞。 如果妚草这局没弹进,自己下一局弹进了,反败为胜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就是,妚草,太慢了,耍赖!” 徐木松也发起了抗议。 游戏都是有规矩的,不能一直卡着不弹,超时就要取消当轮比赛资格。 “弹弹弹,现在就弹。” 你一句,我一句,催得徐木兰有些紧张。 准头还没对好,手就出去了。 果不其然,没进洞,擦着边过去了。 圆溜溜的海棠果向往着远方。 骨碌碌的一直往前滚,滚到了正在树荫下睡懒觉的汪哥脚边。 大黄狗歪歪头,盯着小青果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抬爪将它按住。 这样的结局,自然是两家欢喜一家愁。 “唉,好可惜,只差一点点!” “哦,好棒,没进!” “哇,我的机会来了!” 孩子的笑闹声叽叽喳喳,清脆无邪,装点着平凡无奇的生活。 文夕见忙碌的间隙,回头看了眼在地上滚成小泥人的三个娃娃,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还要多久才结束?我这边马上就要开始了哦。” 第13章 这是最幸福的一天啊 “阿妈,你别那么快开始,我们马上就好了。” “对对对,伯姩别急,多等一下。” “伯姩,很快,结束的。” 文夕见的话一出,孩子们的心大半都飞走了。 也不再讲究什么找手感、对准头,趴在地上呼啦啦就是一通弹。 最后,是徐珍珍顺利实现了逆转,赢下这一局。 但她连欢呼的心情都没有,匆匆忙忙就跑去旁边帮忙。 弹滚海棠果天天都能玩。 虽然玩不腻,但也不是新鲜的东西。 做蜡烛就不同了,一两个月都不见得能有一回。 妚草可真好啊。 知道自己昨天下午要跟二哥去山上捡柴,没空过来看,特意跟伯姩说了,等到今天上午再来做蜡烛。 “来,妚珍和妚松把石头放在这里,一边一个。不用这么宽,再移近点,罐头瓶没有那么大的。” “妚草,你去外面的椰子树下,捡几个椰花柴回来。” 文夕见坐在竹椅上,手拿干灯芯草,担任总指挥。 灯芯草=凉席草=喉痛草,作用从名字就能知道。除了芯有用,根也可入药,能利尿、清凉、镇静(图源网络)。 左脚边,是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的汪哥。 右脚边,放着一个空罐头瓶、一椰壳蜡碎和两个竹筒。 三个小助手听着口令,屁颠屁颠地跑来跑去,忙得满头大汗,却半点不嫌热。 徐木兰怕柴太少,火不够旺,不能把蜡碎化成水,还抱了满怀的椰花柴回来。 椰花柴,就是椰子的花苞外壳。 它干了之后,会自动从树上掉下来,可以拿来烧火。 那个黄色的叶子就是椰花苞啦(图源网络)~ “哪里要这么多柴哦,都够做好几回蜡烛了。” 见女儿将怀里的椰花柴往地上一丢,又要出去接着捡,文夕见哭笑不得地拦住人。 “够了够了,不捡了,这些都用不完了。” “这么少吗?” 徐木兰拍拍手,表情不是很满意。 “等中午阿爸回来,要跟他说,下次再多捡点蜡碎才行。” 其实,徐家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大多数时候,点的都是海棠油灯和海棠果灯。 不过,托在信局工作的福,徐信芳时不时会捡点蜡烛烧过以后融化的蜡碎回家。 等攒得差不多了,就可以重新做一两支蜡烛出来。 每到这时候,都是孩子们最期待的时刻之一。 人多力量大。 不过两三分钟时间,临时灶搭好了,柴火有了,材料齐了。 各项工作准备就绪。 在孩子们亮闪闪的目光中,文夕见大手一挥,“开工!” 蜡碎全部倒进罐头瓶里,连点碎渣渣都不能浪费。 要敲一敲椰壳底,把它们都震下去。 椰花柴烧着以后,塞进灶肚里。 一大三小围成圈,将小灶团团围住。 旺火之上,蜡碎很快就变成了透透的蜡水。 徐木兰激动得小脸通红,“阿妈,好了,快快快,倒竹筒里。” “别急,你退后几步,别跳起来把它撞翻了。” 文夕见扯了扯竹筒里的灯芯草,细心地把位置调整好。 竹筒是一头有节,一头没节的。 有节的那端,被凿了一个小洞。 灯芯草从小洞口穿过,露了一截在外面,作为蜡烛的芯。 烛芯要始终保持在中间的位置,所以在蜡水倒进竹筒的过程中,要注意及时调整。 “歪了,这边这边。” “又歪了,那边那边。” 三个孩子紧张兮兮的,一惊一乍叫个不停。 文夕见经验丰富,完全不受干扰,手始终很稳。 细细的两个竹筒,很快就灌满了蜡水。 晾上一天,成型效果会更好。 彻底晾干以后,用刀轻轻将竹筒劈开,手工蜡烛便正式出炉。 “如果是红蜡烛,就更好看了。” 徐木兰趴在窗台上,惊叹地摸了摸还有点热的竹筒。 虽然已经看阿妈做过好几次蜡烛,但每次看还是觉得很像在变法术。 自家手工做蜡烛,根据蜡碎的数量多寡和颜色差异,成品每回都会不一样。 她最喜欢的,还是用红蜡碎做的蜡烛。 就算不是全部红色,掺一些些进去,也好看。 “过年才会点红蜡烛,要等好久呢。不过我阿妈说,她娘家下个月初要办喜事。” 徐珍珍同款姿势趴在隔壁,她也喜欢红蜡烛。 她后妈娘家以前很穷很穷的。 嫁过来的时候,嫁妆里面最大件的东西,就是上次扎了妚草好几根刺的竹床。 还有,之前没打倒地主的时候,她娘家那边也办过一次喜事。 听跟着去的二哥说,一点都不喜庆,喜糖喜饼红蜡烛通通都没有。 唯一的红,是新娘子发上簪了几朵屋外现采的红花。 席上吃的饭菜,也就比自家平时吃的好一点点。 现在,坏地主被打倒了。 后妈娘家还分到了一块肥地和半头牛,条件比以前好很多,应该会有红蜡烛了? “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要是有的话,你二哥肯定会捡回来的。” 徐木兰搭着小姐妹的肩膀,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妚珍,记得跟你二哥说,捡蜡碎的时候,千万别跟其他孩子打架。大喜日子这么做,很招人嫌的。” 前两天,她陪阿爸去井边挑水,就听到阿婆和伯姩们提起这事。 说是隔壁村的喜席上,有几个孩子不懂事,因为抢蜡碎打到见了血,太不吉利了! “你也听到她们说了?” 徐珍珍一脸惊讶,她接下来正准备说这个呢,居然被抢了先。 “好可惜哦,听说那些蜡碎都被收走了,最后谁也没拿到。” “哟,你们知道的还挺多。” 文夕见过来时,正好看到两个小姑娘头碰头激动分享着八卦,妚松挤在角落听得双眼发光,顿时乐了。 她敲敲窗棂,“行了,别守着蜡烛了,守再久它也变不出花来。叔公要开始做风刨水了,你们来不来看?” “来~叔公你歇着,我们来搓啊。” 徐木兰一手一个,拖着人快步往外走。 风刨是本地的叫法。 它大名叫做薜荔,是一种树丛中很常见的藤状植物,果子长得跟秤砣差不多。 切开以后,里面是一粒粒芝麻大小的籽,得晒干以后才能用。 风刨水,其实就是薜荔果的籽做成的凉粉,是夏天最甜的味道之一。 薜荔=木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出场过,大家还有印象吗(图源网络)~ “行,别着急。排好队,大家轮流搓。” 孩子抢着要上手,徐得丘便笑呵呵地退居二线,等他们玩累了再接手。 两勺干风刨籽、两根香蕉,一起装进布袋,放入一大盆冰冰凉的井水里。 像洗衣服一样,洗啊洗,揉啊揉,搓啊搓,把黏糊糊的汁都搓出来。 等到布袋再也搓不出黏液,就可以捞起来了。 然后,连水带盆找个阴凉的角落放着,等上一两个小时。 慢慢的,水会凝结成果冻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凉粉啦。 其实,村里其他人家用风刨籽做凉粉,是什么都不用加的。 但阿公说,加了香蕉以后,凉水变凉粉的速度会更快,味道也会更清香。 这个法子,可是从阿祖的阿祖那里传承下来的。 “香,凉!” 徐木松看着满满一盆晶莹剔透的果冻,有种东西还没入口,人就已经清爽起来的感觉。 “我知道,这叫做独家秘方!” 徐木兰殷勤地端着碗,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在妚珍和阿哥后面,等阿妈给自己装。 盆子隔壁,还有一小锅红糖姜水,跟风刨水是经典组合。 不过她的口味随了阿嫲,更喜欢配公孙桔蜂蜜汁。 脖子一扬,嘴一张,一碗风刨水呼噜噜就进了肚子。 酸酸甜甜,好凉爽,好幸福。 伍竺鹓向来是家里吃相最斯文好看的一个。 大家都喝得唏哩呼噜的,独她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植物有薜荔,足物有蜥蜴。固知不同类,亦各善缘壁。” 手中勺柄点啊点,在三个孩子中来回游移。 第一个被点中的徐木松放下碗,端正地站直了身子。 “根随、枝蔓生,叶侵、苔藓碧。” 坐在他对面的郑环翠笑容舒畅。 她听不见,可大家的表情和嘴型分明都在说,孙子表现很优秀。 尽管没有血脉关联,可第一眼看到妚松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注定是自家的孩子。 看看,这背书时板板正正的模样、手放在腿边打拍子的动作,分明和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嘛。 坐在他隔壁的徐珍珍瑟瑟发抖。 妚松和妚草家多数时候都是很好的。 大人们好说话,不会嫌他们吵闹,时不时还会做些好吃的东西出来。 只有一点不好,就是经常要抽查背诗。 虽然一般都抽不到自己头上来,但每次看着都好紧张啊。 她不敢再多待,咕嘟咕嘟将碗里剩下的风刨水倒进肚子里。 乖巧道谢以后,抱着肚子飞速溜走了。 “跑这么快,妚珍是赶着去尿尿吗?” 徐木兰疑惑地搔搔头,不等阿嫲点名,就主动接着往下背。 “后凋虽可嘉,劲挺异松柏。” 拜拜了,她也好尿急。 啧,风刨水好喝归好喝,却有个大问题,特别特别利尿! 第14章 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尿尿尿,牛放尿,牛放尿,尿尿尿,嘘——嘘——” 在仿若神秘咒语的吆尿声中,崭新一天拉开了帷幕。 清早,曦光微露。 蓝紫色的牵牛花在竹篱笆上攀攀爬爬,迎着晨光纷纷绽放。 黑黝黝的大铁锅咕嘟咕嘟拼命冒白汽,蜜甜番薯慢慢飘香。 沉在香甜睡梦中的小小人儿挠挠脸,皱起了眉。 忽远忽近的嘘嘘嘘,让她痛苦地夹紧了腿。 不要再嘘了。 昨天晚饭吃多了一条小鱼干,有点咸,嘴巴总是发干。 所以又多喝了两杯水,现在肚子鼓鼓胀胀的,感觉很不妙。 再这么嘘下去,上次的尿床意外,就要再次重演了啊。 孩子在将醒未醒间发出的无声祈祷,没有被接收到。 “尿尿尿,嘘——嘘——尿尿尿,嘘——嘘——” 吆过牛尿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很需要耐心的活。 牛嘛,都是倔脾气。 哪怕隔了一晚上,储了满满一脬的尿水,偏偏就是要跟主人对着干。 专等人放松警惕的瞬间,来个出其不意,哗啦啦将宝贵的水肥撒一地。 于是,每天早晨的吆尿,都像是一场拉锯战,拼的就是谁更耐得住性子。 徐木兰耐不住,先认输了。 周公魅力再大,终究还是不敌澎湃的尿意。 她猛地睁开眼睛,火烧屁股似的从床上蹿下来,直冲院角草棚下的尿桶。 哗啦啦,哗啦啦。 水流像喷泉一样注进等待许久的木桶里,响了好久。 终于得到解放的人和牛,都满足地摇头又晃脑。 小姑娘舒坦地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半睁着眼重新晃回床上,迷迷糊糊又睡了回去。 “大懒虫,起床了!” 徐信芳端着鸡公碗,呼噜噜往嘴里扒着番薯丸粥。 见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他三下五除二,将最后两口粥倒进嘴里。 勺子敲击碗沿,打起了节拍。 “咯咯咯,起床了。汪汪汪,起床了。哞哞哞,起床了。起床,起床,快起床……” 碗越敲越急,歌越唱越响,一副你不起床我绝不罢休的架势。 徐木兰烦躁地挥挥手。 讨厌的蚊子快走开,别在耳朵边嗡嗡叫。 “呼,真能睡啊,这样都叫不醒,顶多就是翻了个身。” 徐信芳无奈地放下碗。 不能再敲了,再敲下去,勺子怕是会断掉。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下丹田。 “起床了,大懒虫!榴莲芽长得够长了!可以种下去了!” 真是的,如果不是答应了要大家一起亲手种下所有榴莲,他早就自己去种了。 明明刚才都见她爬起来了,冲去屙尿的时候跑得不知道多快,怎么现在又睡得这么沉? 唉,有这叫她起床的工夫,他一个人早就种好了。 拖拖拉拉的,等下怕是要迟到。 看来,今天又是要跑着去上班的一天。 “种榴莲!” 好不容易成功对上暗号,徐木兰终于被叫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眸。 然后,和床边矮竹桌上的大公鸡对上了眼。 红红的冠,白白的喙,黑黑的腿,墨墨的尾,和家里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鸡脑袋高高地扬着,尾巴神气地翘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打鸣。 咯嗝咯喔喔—— 真的打鸣了! “公鸡碗成精啦!” 这一声叫,让徐木兰仿若被按下启动键,突然就彻底清醒了。 她绕过阿爸,顾不上洗漱,一溜烟跑去看泡在水里的榴莲种子。 将种子泡进水里以后,她每日上床前的最后一件事和起床后的第一件事,都是去检查发芽进度。 榴莲育芽的工作,进展得不是很顺利。 或许是因为夏天温度太高,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泡在水里的种子,只有一半成功出了芽。 直接埋进土里的那些,情况更不乐观…… 所以,剩下的每一颗种子,都格外珍贵。 “哇,今天的芽比昨天长了好多啊!阿爸,快拿锄头,现在就把它们种下去。” 徐木兰两眼亮晶晶,仿佛见到满树的大榴莲在冲自己招手。 不过,看到树梢一闪而过的几道身影时,她又皱起了眉头。 “阿爸、阿哥,我们要提前想好,怎么保护好榴莲,不被偷吃。” 特别是能吃又很会吃,牙尖还嘴利的松鼠。 好几次,她都撞见它们在菠萝蜜树和椰子树上跳来跳去,一个两个全吃了个肚儿圆圆。 松鼠牙口是真的很好(图源网络)。 “种子才刚发芽,你现在就考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徐信芳比了比手上的小绿芽,还不到两个指节长。 要等到长果子的那一天,路仍漫漫哩。 “不早。松鼠,吃掉。” 徐木松的解决方案十分简单粗暴。 你偷吃我的食物,那就自己变回食物还给我。 他听大些的孩子说过怎么抓松鼠: 椰子外壳凿个洞,装上夹子藏在树丛里。 贪嘴的松鼠闻到果肉香味,就会跑出来,傻傻地踩到夹子上。 抓回家,剥掉皮,放在火上烤一烤,香喷喷的。 可惜自己现在还太小,大人们都不让他碰夹子。 “妚草,等几年,我抓,给你吃。” 徐木兰吸溜着口水疯狂点头,对阿哥寄予厚望。 “烤松鼠好好吃,又鲜又嫩又甜又香!” 妚珍二哥很会抓松鼠,好几次都在屋后的椰林里直接烤来吃。 她沾妚珍的光,分到过两回肉,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幸福。 “咕咕——嘶嘶!” 或许是感应到了两个人类幼崽的森森恶意,几只红腹松鼠炸着毛,在树上又叫又跳,骂得特别凶。 “汪汪,呜呜,汪汪汪!” 堪堪几只小东西,居然敢如此嚣张? 汪哥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恶狠狠地怼了回去。 其他小动物听到动静,纷纷冒头围观,不时还会八卦几句。 “啁啁啾。” “嗡嗡嘤。” “唧唧吱。” 薄雾已经散去,山林逐渐苏醒,一片喧闹。 阳光从林侧斜斜地泻下来,一道道光线穿过树木枝叶的缝隙,形成一束束光柱。 虚无的光,沾上人间烟火气以后,也有了形状。 “好漂亮!今天的光是带点金色的,里面还有好多小精灵在跳舞。” 徐木兰在光柱下跟着跳舞。 她想带几只精灵回家,给阿妈肚里的阿弟看。 蹦啊蹦,抓啊抓。 终于抓到了。 咦,是从汪哥身上掉下来的一根毛…… “好看?所以说,要早点起床,不能睡懒觉,才有机会遇见各种有意思的东西。” 徐信芳做了几个深呼吸,清新的草木味沁人心脾。 有种嗅一口,能多活好几年的感觉。 见爱赖床的小姑娘一听到早起,就眼神游离,他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大鹅里伯爹可吃四大碗,知不知道!” 别说,英国佬这谚语虽然简单,没什么韵味,但还挺传神的。 你要是跟娃娃们说什么,一日之计在于晨,他们未必能理解。 可换成这句话,意思就很明白了。 “咦,里伯爹好过分!一个人就要吃掉四大碗大鹅,那别人吃什么?!” 徐木兰摸摸肚子,自己半碗粥都还没喝就出来了,现在好像有点饿。 心疼妚珍,她阿爸这么能吃,谁家养得起哦。 “跟你里伯爹有什么关系?哪来的四大碗大鹅?” 徐信芳感觉自己受到了亿万点打击,他发音有这么不标准吗? “我说的是英语,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原来是这句……可是阿爸,你说的英语,跟阿嫲说的,好不一样啊。” 这句英语徐木兰熟啊。 她照着阿嫲教的,也读了一遍。 “the early bird catches the wor——阿嫲是这样教我们的。” 感觉自己读得比较好耶~ 嘿嘿,看阿爸的脸,都变成黑色了。 “妚草,标准。” 徐木松作为一名公正的裁判,铁面无私地做出了判决。 “但是,不英语,俄语。” 大家现在都在学俄语,已经不说英语了。 “对哦。阿爸,你先前也去上过进修班了,刚才那句早鸟吃虫,用俄语怎么说啊?” “不知道……我还没学到那么难的地方。” 徐信芳语气有些颓,还没有从刚才被两个孩子嫌弃英语差的暴击里走出来 。 徐木兰耸耸肩,和阿哥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人真奇怪,经常会因为不知道哪句话、哪件事,就耷拉着脸。 她没再理苦瓜脸阿爸,就着小鸟的节奏,自编了小曲,高高兴兴哼起歌来。 小姑娘嗓音脆甜,还带着点小奶音,哼起歌来格外好听,就是歌词有点诡异——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有叶吃。 早起的叶子有露水喝,早起的露水没有太阳晒。 早起的太阳叫我起床,不想被吃的我不能早起~ 徐信芳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来了个平地摔。 “什么叫做不想被吃的我不能早起?” “阿爸你真笨,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反过来,不就是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吗?” 徐木兰无奈摊手,阿爸有的时候很聪明,有的时候又特别笨。 “你们总叫我大懒虫、大馋虫。像我这样白白胖胖、香香嫩嫩的虫子,哪只鸟不馋?早起的话,多危险啊!” 第15章 虫虫那么好吃,怎么可以放过它! “你可真行啊,为了睡懒觉,连人都不做了。” 徐信芳瞥了眼自以为很聪明,一脸得意洋洋,尾巴都快要翘上天的女儿,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正好路过一棵龙眼树。 他动作迅速,不过眨个眼的工夫,手上就多了样东西。 “既然如此,这只龙眼鸡你就别吃了。来,妚松,给你吃。” 龙眼鸡,学名长鼻蜡蝉,颜值是真的高(图源网络)。 “为什么我别吃?” 徐木兰笑不出来了。 巴巴地看着越过中间的自己,到了旁边的阿哥手上的虫子,根本移不开眼睛。 乡下的孩子没多少稀罕玩具。 要么是自己做,要么是自己抓。 自己抓的话,当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都抓。 螳螂、天牛、独角仙、蝉、龙眼鸡——这几样,才是拿得出手的好货。 童年五神兽来啦(图源网络)~ 龙眼鸡,跟荷叶鸡、椰子鸡、板栗鸡之类的美味菜肴不是一回事。 它既不是龙眼,也不是鸡,而是一种长得很漂亮的害虫。 如果按照战斗力排序,它在上面的“五大神兽”中属于倒数第一,是个纯纯的弱鸡。 可要是按颜值排序,那就绝对是妥妥的顺数第一名了。 它体态婀娜,色泽艳丽。 两只大眼睛黑漆漆的,像是在脸上嵌着两颗黑豆,十分可爱。 长长的红鼻子向天翘,上面有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斑。 前面的翅膀是树叶的鲜亮绿色,画有网状的脉络,还缀着明黄色和白色的大块斑纹,像是从中间掰开的水煮蛋。 后面的翅膀也很特别。 上半截粉黄粉黄的,下半截黛黑黛黑的,格外漂亮。 徐木兰越看越馋,头直往旁边凑。 “阿哥,给我吃。你看,我的肚子都饿扁了。” 出门之前,阿哥和阿爸一样,已经喝过番薯丸粥了,他们两个现在肯定都不饿。 只有她,肚子空空如也,正叽叽咕咕叫个不停呢。 徐木松低头看了眼妹妹的小肚肚,似乎果真瘪了不少? “等等。” 趁伯爹不注意,他悄悄做着口型。 唉,毕竟不是自己抓的,没有自主权。 伯爹没点头,他都不敢给妹妹吃,怕被收回去。 要是他再长高一点,妹妹想吃多少,就给她抓多少,才不用看大人的脸色呢。 “你是虫,它也是虫,大家都是虫,怎么能同类相残呢?” 徐信芳怎么会没发现两个孩子的小动作,但只当没看到。 他眼疾手快,转瞬间又抓住了一只龙眼鸡。 被放在金色光柱下的虫子,翅膀透着光,又添了几分美貌。 就连吐出来的口水,也是浅浅的、薄荷一样的青蓝色。 没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比带着腥味的蚂蚱口水好多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他随手拨弄着那条朝天长鼻,故意馋起了人。 “不只是龙眼鸡,还有沙虫、蜂蛹、天牛虫、竹笋虫,你以后通通都不能吃了。” 徐木兰听了这话,气得差点跳起来打人。 虫虫那么好吃,怎么能放过它! “阿爸你又在胡说八道。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子,才不会上当。” 就跟大鱼会吃小鱼一样,大虫也会吃小虫的,她都看见过好多次了。 “坏阿爸,故意馋我,不跟你好了。哼,等下回到家,我就跟阿妈说,你让我饿着肚子干活。” 徐信芳拒绝被扣大帽子,“我什么时候让你干活了?” 坑是他挖的,土是他填的,水是他浇的。 她从头到尾,就只有把种子放进坑里这一个动作而已。 徐木兰摇摇头,亮出自己还沾着泥的胖爪子。 “才不只。你挖的坑不够深,我抓了两把土出来,变更深。” 埋的时候也是。 阿爸真的好不靠谱,填的土那么少,还松松散散的,很容易就会被松鼠挖出来。 为了尽可能地保护种子,不被松鼠发现,她特意踩平了,还加了好多把土。 这样不算干活,那要怎样才算?! 辛辛苦苦忙活一场,她不但有物证,还有人证。 “阿哥都看到了!” 徐木松认真点头。 他不只看到了,还帮忙了,手上也沾了好多泥。 徐信芳看着伸到面前的两双小脏手,挑了挑眉。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他们三个几乎一直都在一起,只除了某个时候。 “我去提水浇种子时,你们加埋的泥?” 两颗小脑袋齐齐点啊点。 徐信芳恍然大悟。 难怪总觉得提水回来以后,那块土隐隐约约好像有点不对劲。 看这架势,两人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他合理怀疑,榴莲种子出土率低,是因为被埋得太深、压得太实,顶不出来。 呃……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倒回去,把土刨松一点? 徐木兰瞄了眼低头“反思”的阿爸,得意地将手从竖着改成掌心向上。 “知错能改,还是好宝宝。放心,阿爸你给我抓多多的龙眼鸡,我就不跟阿妈说刚才的事。” 她用手画了个大大的圈,往怀里一搂,“要这么多!” “这么多?照你的意思,我今天不用去上班,就在这里给你抓虫子了呗?” 徐信芳一边吐槽,一边将手里的龙眼鸡递过去。 先声明,他这么做,绝不是怕女儿向妻子告状。 纯粹是觉得夕姐现在大着肚子那么辛苦,没必要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惹她烦心。 “那还是上班挣钱钱比较重要。算啦,阿爸,你再多抓两只给我就好了。” 徐木兰接过虫子,笑眯眯地放松了要求。 自己手上一只,阿哥手上一只,阿爸等下还要再抓两只。 加起来,她有足足四只龙眼鸡了呢。 先抓的两只都吃掉,新抓的两只要留下来。 带回家以后,找阿妈要根棉线,一端把它的长鼻子缠起来,一端牵在手上。 人去哪里,它就飞到哪里,像随身的小风筝一样。 飞累了,还会落到肩膀上,变成衣服上的装饰。 再轻轻地拉一拉线,它就会又飞起来。 扑着漂亮的翅膀,在头顶来回转圈圈,可有意思了。 小朋友们经常人手好多只龙眼鸡,凑在一起进行大比拼。 谁的更大只,谁的颜色更鲜艳,谁的花纹更漂亮,谁的白色粉末最多,谁的能弹最高,谁的能飞更远…… 只要有虫在手,总能玩出无数的花样来。 有些孩子捉虫本事格外厉害,一出手就是二三十只龙眼鸡。 这么多的龙眼鸡,肯定不好再拿家里的线。 那就把蕉树的皮剥下来撕开,同样可以做成细细的线。 自己做的蕉线,系着自己捉的龙眼鸡。 牵在手上出门遛弯时,走路都带着风,不知惹了多少人羡慕到眼红哦。 “呶,你要的两只龙眼鸡,我放小藤篓里啊。” 徐信芳完成任务归来,只见小姑娘吸着虫汁,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他搓了搓手,故作不经意地问道:“甜吗?” “好甜好甜~” “那回到家怎么跟你阿妈说?” “阿爸超好。怕我肚子饿,还捉了龙眼鸡给我吃。” 徐木兰是个讲信用的人,说了不告状,肯定不告状,还很上道地附赠了几句好话。 不是她好收买,而是龙眼鸡实在太好吃啦! 插个题外话,蜡蝉科都长得很有特点,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了解下(图源网络)。 第16章 如果吃太多山稔 有一种说法,是越漂亮的东西越吃不得。 最典型的案例,莫过于山上的蘑菇。 不过,这个准则并不适用于龙眼鸡。 它不仅好看得不得了,还好吃得不得了。 长长的朝天鼻一折,放进嘴巴里,啫啫啫,吸吸吸。 甜丝丝的、带着草木香气的汁水,就会顺着嘴巴直入喉咙,味道丝毫不比蜂蜜逊色。 大家都说,这东西的汁能这么甜,是因为它专门吸食果树的汁液。 龙眼、荔枝、芒果、黄皮、桔子、柚子…… 各种有着甘甜汁水的果树,都为它所害,变得枝条干枯、叶落果掉、树势衰弱。 当然,从名字就能看得出来,龙眼鸡最中意的,肯定还是龙眼树。 只要有龙眼树的地方,必然能见到它的踪迹。 徐木兰眼力好,隔着老远就能看到,这里那里的龙眼树上,都趴着好几只。 现在还是早上,晚些太阳再往中间偏一偏,就能见到更多了。 到时候,高高矮矮的树干上全都是。 想抓它们,连树都不用爬。 也不像天牛、蝉虫之类的,还要竹竿和网兜,徒手就可以。 发现虫子以后,悄咪咪凑过去,别弄出太大动静,基本可以说是一抓一个准。 “对,准准的,好抓。” 徐木松这话可不是随口附和,而是经验之谈。 高处的虫子他抓不到,探探手可以够到的位置,他还是抓了不少的。 村里的大小娃娃都知道,龙眼鸡长得虽然很好看,脑袋却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按理说,身上颜色这么多,是很容易被敌人发现的,那就该老老实实藏起来。 偏偏它贪吃,经常停在灰扑扑的树干上大吃特吃,特别显眼。 被人发现以后,逃跑的样子也是笨笨的。 起飞之前,总要像鸡一样先向前面弹一下。 如果人把手挡在前面,挡住它的去路,那它就弹不了。 弹不了,就飞不起来,它就要往旁边挪一挪,重新找角度再弹一次。 你弹,我拦。 你拦,我挪。挪完,我再弹。 你再弹,我再拦。 就这么来来回回,能玩好几个回合。 等到玩腻了,轻轻一捏它的长鼻子,就能捉住了。 “下午让阿公带我们来捉。” 徐木兰拍拍自己的小藤篓,很快有了新安排。 阿公先前说过,家里的酸笋快吃完了,等哪天有空,要再搭些刺竹弓的笋回去腌来吃。 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就是个搭竹笋的好日子。 她和阿哥肯定不会光吃不干,自然是要来帮忙的。 正好,可以趁着休息的时候,大家一起抓龙眼鸡。 阿公捉高树干上的,阿哥捉矮树干上的,她捉更矮树干上的。 当然,也不用捉太多,毕竟抓紧时间搭竹笋做饭配才是正经事。 窸窸窣窣。 咔哒咔哒。 荆棘般的繁茂刺竹弓里,传来阵阵搭笋声。 采笋人今天的刺竹丛,想来没有白钻。 哧溜哧溜。 咕咚咕咚。 诱人的紫红色山果酱前,传来阵阵口水声。 好吃嘴薄弱的意志力,正饱受考验。 “妚草,汪哥,别急,很快好。” 徐木松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是个做事仔细的人。 照着原本的计划,这捧山稔的完整处理流程,应该是这样的: 先剥干净所有的果皮,去掉里面那条硬硬的白芯,然后把果肉细细地剁成肉泥,再来吃个痛快。 可身边一人一狗的眈眈目光,让他的压力有点大。 山稔,也就是桃金娘,以前我外婆家后面的山头长满了,现在山都平了(图源网络)…… “阿哥,我们没想着要吃,你慢慢来。” 徐木兰擦了擦不听话的口水。 刚才随摘随吃,她已经给自己和汪哥投喂了很多山稔。 所以现在只是有一点点馋,并没有很馋。 真正馋的是汪哥。 口水滴滴答答,连成一条线,坠到了地上。 这不能怪她和它,主要还是阿哥做的东西看起来太好吃了。 和手掌差不多大的革质海棠叶上,全是剥了皮、去了芯的稔果。 随着另一片当刀使的海棠叶一次次剁下来,滚圆的果肉渐渐就变成了细腻的肉泥。 再挤几滴公孙桔的汁下去,拌拌匀。 酸酸甜甜的,谁看了不馋啊? 只不过,馋也没用。 现在剁的这份果酱,是要给阿公吃的,谁都不能抢。 可汪哥的口水一直在往下淌,又感觉怪可怜的。 徐木兰着实有些看不过眼。 于是,原本要往海棠叶上放的稔果,方向一转,进了旁边半张开的狗嘴里。 “妚草,别给汪哥吃太多山稔果,会拉不出屎的。” 徐望丘从刺竹弓丛里钻出来。 看到从衣服、手指到嘴巴、鼻子乃至额头,全部染上了紫黑色的两个孩子,笑着摇摇头。 “你们也一样,不能吃太多。拉不出屎,肚子要痛好几天的。” 六月六,山稔逐粒熟。 七月七,山稔熟到甩。 这句谚语放在琼岛并不适用。 因为在这里,六月六,山稔已经黑过墨、熟落丢。 等到了农历的七月底,再是晚熟的山稔,也该掉个精光了。 现在正是山稔最当季的时候。 粉粉嫩嫩的红花,青青白白的生果,红红黄黄的半熟果,紫紫黑黑的熟透果,都长在一棵稔树上。 漫山遍野都是山稔树,对于贪吃的孩子们来说,这就是山神特意准备的天然果仓。 山神过于大方,有时好像也不太好—— 每年夏天,到了山稔成熟的季节,各家各户总能听到孩子们因为囤了满肚硬屎,而发出的阵阵哭嚎声。 人拉不出来还好搞些。 拿根小棍子挖一挖,多喝点淡盐水,过几天基本就能顺畅了。 狗拉不出来就麻烦很多了。 毕竟,它又不可能撅着屁股让人挖。 徐木兰摸摸自己的肚子,又看看汪哥的屁股,心里有点怕怕的。 “阿哥,汪哥,回家以后,要找叔婆泡盐水。大家都喝,至少喝一大碗。” 吃了太多山稔,以至于拉不出屎这种情况,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经历过。 阿哥是个管得住自己嘴巴的人,同样没有经历过。 汪哥每天都会偷偷跑到小树林的角落里拉屎,应该也没有经历过。 但她的好姐妹妚珍,去年和前年都栽在了这上面。 听说,那几天肚子都是硬硬的。 想拉拉不出,不管怎么用力都出不来,可难受了。 她盯着手里滚圆柔软的“小绒球”,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忍住了往自己嘴里塞的冲动。 刚才整颗整颗吃的不少,等下阿哥还会再给她剁一份。 妚珍经常学她阿妈讲话,说这里用一点,那里用一点,花出去的钱就多了。 吃山稔果其实也是一样的。 这里吃一点,那里吃一点,装进肚里的果子就多了。 徐木兰其实很好奇,用棍子挖屁屁,到底是怎么个挖法? 她想象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么娇嫩的屁屁,应该经受不住棍子的问候。 棍子硬邦邦的,挖起来多痛啊,灵活的手指头难道不是更好用吗? 是因为怕手会沾到屎臭味洗不掉,所以才不用吗? 有没有人会因为用棍子挖太痛,偷偷改成用手指挖? 要不,她改天去小树林守着,看看别人到底是怎么挖的? 想好以后,她大方地将手中果子送给了阿公。 “阿公,给你吃。熟透的,又大又甜。” 比拇指头还大的果子,是徐木兰刚才经过埋着阿祖的小土包时摘的。 山稔树虽多,可最让人惊艳的,绝对是长在土坟边的那几丛。 它们总是格外茁壮茂盛,枝头缀满了花和果。 成熟以后,这些果子也比别处的要更加饱满甘甜。 山村里长大的孩子,对于眠着祖辈先人的土坟,多半是不怎么感到惧怕的。 睡在里面的都是亲人,不是我家就是你家他家的,有什么好怕哦。 时不时的,大家都还要请祖宗回来看看,多多护佑子子孙孙呢。 至于坟边那些又大又甜的山稔,不用说,这一定是祖宗送给他们的礼物。 第17章 不俗也不瘦,天天笋配肉 “好,阿公吃。” 徐望丘张开嘴,乐呵呵地吃下孙女的孝敬。 紧接着,一份用海棠叶托着的果酱又送到了嘴边。 充满丰润汁水的甜果酱一入口,在密不透风的刺竹弓里钻来钻去的疲惫和闷热,似乎瞬间都消失了。 “我家妚松和妚草真会疼人。乖,再等等,阿公再歇一歇,就陪你们去捉龙眼鸡啊。” “我们不急。阿公搭笋辛苦,要多坐、多喝水。” 徐木兰取下自己脑袋上的草帽,殷勤地帮满头大汗的阿公扇风。 搭刺竹笋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刺竹弓,刺竹弓,光听名字就能想象得到,这是一种长满了刺、弯如弓形的竹。 它很贱生,再贫瘠、再背光的土地也能长,再干旱的气候也不死。 琼岛山地、野岭多,坡谷山坳里到处都是。 一簇簇、一丛丛,郁郁葱葱、密密匝匝,就像一个大刺球。 被它围住的天地,白日也是黑乎乎的。 哪怕是有三头六臂,要想从这天罗地网里穿出来,也要脱一层皮。 所以,人们经常会在屋后村前种几丛刺竹弓,天然的绿色围屏便有了。 既能防风遮阴,又能防人避兽,可靠程度丝毫不比耗钱又耗材的土石围墙差。 天然防护网啊(图源网络)! 村里十来岁的少年们经常在课后的空闲时间,挎着篮子、背着篓子,拿着长长的竹柄钩镰,像猫一样匍匐着钻进去搭竹笋。 刺竹笋一年四季都有,什么季节都好吃。 只要下一场雨,白白嫩嫩的小笋就会破土而出。 大的能有手臂粗,小的堪堪不过筷子细。 全都严严实实地藏在阴暗的根部,要借助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才能寻到它的踪迹。 超爱吃竹笋(图源网络)~ “呼呼,不痛不痛哦。” 徐木兰好心疼,钻了几丛竹,收获了小半篓笋,阿公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脚都伤痕累累。 有被竹刺划破的、渗着血丝的长痕,也有被蚊虫叮咬的、看起来就很痒的红斑。 她细细地给每处伤口呵气,这是阿妈教的止疼大法。 “阿公,我小只,不占地方。以后,我来搭笋。” “你太小,我大,我来。伯公,教我。” 徐木松严肃地摇着头,作为家里的男子汉,自己是时候担起养家重任了。 “我不小,阿公,也教我。” “比我小,你听话。” “那我们一起搭。” “不好,你受伤,很痛。” …… 两个小家伙嘴上吵不停,手上也不歇着。 比照着大人给自己擦痒包的做法,用手指沾了口水,在大大小小的蚊子包上来回打圈。 不过,阿公的蚊子包实在太多了,他们的口水不是很够用。 徐木兰看了看旁边的汪哥,眼睛一亮,手往它嘴里探去。 “别别别,不用再擦了。阿公现在不痒了,一点都不痒了。” 徐望丘及时发现了孙女的异想天开,连忙哭笑不得地将人拦住。 他动动鼻子,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露出几分苦笑。 好嘛,刚才是满身汗味,现在是一半汗味一半口水味,真不是一般的熏人。 再看看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莫名发展成要比拼钻竹丛速度,来决定赢家的兄妹俩,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臭不臭这种小事。 “搭竹笋是至少十岁以上的孩子才能做的事,你们两个都还早着呢。” 才几岁的小娃娃,只要健康长大就好,别的还轮不到他们来操心。 刺竹弓里藏着的毒物可不少。 最常见的就是蛇。 竹叶青、眼镜蛇、银环蛇、过山龙,他在里面都看见过。 这两个小的,可是全家人的命根子,怎么舍得让他们进去哦。 徐木兰掰着手指头,努力算数。 她今年四岁。 阿哥比自己大一岁,是五岁。 等到十岁的话,还要好久好久哦。 “哪里久了?时间很快过的,咻的一下,你们就长大了。” 不再给任何抗辩的机会,徐望丘母鸡赶小鸡似的,赶着人往龙眼树的方向去。 “好了,我休息够了。走,去抓龙眼鸡。” 阿公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太笨拙,徐木兰可没那么容易被忽悠。 “不……” 她原本还想再挣扎一下,不远处的刺竹丛里,却突然先后飞出了一只乌鸦和一只猫头鹰。 乌鸦啊啊啊,像在惨叫。 猫头鹰咕咕咕,像在哭嚎又像在哀笑。 “不拖拉,现在就走。去抓龙眼鸡,让大家吃饱饱。” 徐木兰顺了顺手臂上竖起来的汗毛,跟旁边做出相同动作的阿哥对视一眼,爽快地改了口。 两人手牵手、哼着歌,一马当先往前走,快步离开这几丛有点吓人的刺竹弓。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壮胆的战歌唱起来,吃货的胜利就在眼前。 两椰碗龙眼鸡的目标,不算多也不算少,很快就能捉到,绝不会耽误阿公接着搭竹笋。 等回到家,让叔婆烤一烤,晚上正好能给家里添个菜。 一口番薯饭,一口龙眼鸡,再来一口酸竹笋。 这个味道,太绝啦! 兄妹俩钻竹丛搭竹笋的豪情壮志,就这么被两只鸟给打散了。 不过没关系。 徐木兰想了想,龙眼鸡不仅可以吃,还是很好吃、很有营养的肉呢。 他们抓这个回去,也算是在养家? “算算算,怎么不算在养家呢?” 文夕见抱着小半天不见的女儿,也不嫌她一身汗,又脏又臭。 将人搂在怀里吸了又吸,舍不得松手。 好开心,好骄傲,好感动! 谁家的娃娃能有这么懂事啊,小小年纪就惦记着养家糊口。 “那阿妈,我以后多抓点虫虫回来养家。” 徐木兰小心地靠坐在阿妈怀里,闻着浓浓的肉香味,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叔婆烤龙眼鸡很有一手的。 找几个土块左右码好,上面架一块洗干净的瓦片。 摘掉龙眼鸡的翅膀,放在瓦片上烤得半熟以后,丢些撕碎的捞叶(即假蒟[ju])进去,立即清香四溢。 假蒟和蒌叶都是海南常见胡椒科胡椒属植物,叶片形状有些相似,但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图源网络)。 等龙眼鸡被烤得脆脆的,再挤几滴公孙桔汁、撒上盐,就能盛盘入碗了。 龙眼鸡的肉不多,比不上蝉虫和蜂蛹。 但吃起来香香的、甜甜的,好似还带着点果味,是它所独有的。 捞叶和公孙桔的加入,又给它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味。 再配上腌制得恰到好处,又嫩又脆、又爽又弹的酸笋,绝对的百吃不腻。 徐木兰吃着吃着,开发了一个新吃法: 用细细长长的酸笋片,将酥酥脆脆的龙眼鸡包缠在里面,再一把塞进嘴里。 不夸张地说,有这个笋包肉在,她觉得自己也能吃下一鸡公碗的番薯饭。 好吃的东西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 小姑娘卖力地包了一个又一个,给家里每个人都尝了一遍,果然获得了一致好评。 “妚草厉害,这个吃法很有点意思。” 徐信芳咂着嘴巴,发现自己不仅被进一步打开了食欲,连诗兴都被勾起来了。 “食不可无肉,居不可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不俗也不瘦,天天笋配肉!” 东坡居士可以不吃肉,他不行。 他的目标,是做一个不俗的胖子! 肉是必定要吃的,竹也是绝对不能少的。 只可惜,如此美味脱俗且很不易得的竹笋,市价实在是太低了! 伍竺鹓瞥了眼自己俗气冲天、瘦不拉几的傻儿子,懒得搭话,专心致志地埋头吃饭。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吃虫子的一天,单单是听别人说起来都觉得影响食欲。 试过以后才发现,居然是出乎意料的好吃。 再一想,早年遇上灾荒战乱,肚子饿得不行时,蟾蜍、老鼠和乌鸦都要抢着吃。 相比之下,这些小虫子的味道反倒是好多了。 虽然个头小了点,可多少也算是一道肉菜。 多吃点肉,对身体好。 身体好了,才能活得久一点,等得久一点。 第18章 土改真的重启了 “肉肉吃饱饱,宝宝健康康,长得高大壮,人儿白又胖~ 饭饭吃饱饱,宝宝睡香香,一觉到天亮,晚上不尿床~” 轻快的歌声忽远忽近,孩子的睡意越来越浓。 徐木兰迷迷蒙蒙地打了个呵欠。 陷入香甜梦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阿妈的催眠曲编得真好,每个字都唱在了自己的心上。 不过声音好像大了点,不知道有没有将对面屋的阿哥吵醒? “没醒。梦里,听到了,好听,好睡。” 年纪更小些的时候,徐木松经常是跟妹妹一起睡的,没少听伯姩的催眠曲。 今年过完五岁生日以后,他搬到阿公阿嫲隔壁的小厢房,正式自己一个人住。 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点害怕的。 好在,屋子就那么大。 每天晚上,左边横屋里伯姩给妹妹哄睡的声音,他都能听得到。 总会有种很安心的感觉,就什么也不怕了。 这样子,也算是被伯姩一起哄睡了? “嘿嘿,我也是。听阿妈唱歌,很好睡。” 徐木兰是一觉睡到天大亮,最后被一个梦叫醒了。 想到醒来之前做的梦,她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昨天在刺竹弓丛见到的那只猫头鹰实在是太大了。 她居然梦见它咕咕咕叫着,飞到了家里。 先是撞破屋顶,抓走了她。 又撞破窗户,抓走了阿哥。 就跟老鹰抓小鸡似的,左右爪子一边一个,一路飞飞飞。 飞回到竹丛上面时,鹰爪突然一松,他们就哇啦哇啦边叫边往下掉。 说时迟那时快,阿妈骑着耙子、挑着箩筐,在汪哥的带路下,咻咻咻地飞了过来。 她和阿哥就稳稳地掉进了箩筐里。 还是一人一个筐,半点都不挤。 “然后呢?” 徐木松听得起劲,眼睛睁得大大的,等着下面的发展。 “然后?” 小姑娘愣了愣,用力摆手,“就是这样,没有然后了。” 文夕见正在打扫鸡圈,听到女儿的回答,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 和阿妈对上目光的瞬间,徐木兰摸摸鼻子、挠挠脸颊,尴尬地移开眼。 好,其实还有一点点内容,梦才会真正结束。 但结局有点丢脸,她不好意思说—— 她掉下去的时候,姿势不太对,头朝下栽进筐里去了…… 脑袋朝下,脚丫子朝上,这个姿势肯定是不舒服的嘛。 阿妈正在躲猫头鹰的追击,顾不上给她翻身。 她只好自力更生。 各种爬爬爬、翻翻翻,想把自己翻过来。 结果翻得太用力,又从筐里栽了出去。 她被吓了一跳。 猛地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刚好从床上掉下来。 幸亏昨天睡的不是阿爸阿妈的大床,而是她的小矮床,掉地上也不会痛,不然就惨喽。 但运气说好,也没有真的很好。 因为,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阿妈正好进屋,看到了! 阿妈刚才回头看过来,肯定是在笑话她,绝对是! “阿妈,你……你看我做什么?” 恼羞成怒的某人噘着嘴,语气凶巴巴的,一副你想清楚再回答的表情。 “没什么。我听到前面的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你三姑?” 文夕见憋着笑,见小家伙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模样,哪里敢说实话。 正好前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也算是救了场。 “三姑来了?” 徐木兰侧着耳朵听了听,表情迅速完成从不爽到疑惑再到兴奋的切换。 等不及阿妈把扫帚放好,她牵着阿哥激动地快步往前院走。 巧了,他们今天穿的正好是三姑上次送的新衣服。 “三姑三姑丈,表姐表弟,我们在这里~” 咦,只有三姑,其他人没来? 没关系,她一样高兴,热情绝不打折扣! “原来你们躲在后院啊。我刚还在想,怎么不见妚松和妚草呢?” 徐毓芳张开双手,一把拥住扑过来的两只小炮弹。 “快点让姑姑仔细看看,长高了没有,变胖了没有?” “没躲,陪阿妈扫鸡屎。三姑,我们好想你,你想不想我们?” “当然想了。这么可爱的两个娃娃,谁能不想呢?” 三个人你侬我侬,仿佛好久没有见面的模样,让伍竺鹓看了直摇头。 “你们前几天刚刚见过面,至于吗?” “怎么会不至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这都隔了十多个秋啦!” 徐毓芳的婆家和娘家相隔不远,总共也就六七里路,经常会抽空回来看看。 她掂猪肉似的,轮流掂了掂两个孩子的重量,脸上露了个满意的笑。 尽管没有变重,可也没有变轻,还不错。 将人放下,她也跟着蹲下身子,从地上自己背来的背篓里往外掏东西。 “来,姑给你们带了糖饼。先每人分一块椰子蓉和花生块,剩下的让阿嫲放起来,以后再吃。” 两个孩子乖巧应好。 一人拎着一个袋子,绕着屋子转圈圈,照着先大后小的顺序,给大家分糖。 每发一颗糖出去,都要吞一下口水。 娃娃虽小还贪吃,但很有规矩,懂得礼让大人。 明明馋得不行,却硬撑着,给在场所有大人分完糖,才拿自己的份。 拿到糖的几个大人,心里全都甜滋滋的。 看着弟媳鼓起来的肚子越来越尖,徐毓芳的心里又更甜了几分。 文夕见自然察觉到了三姑姐频频投向自己的目光,但并没有觉得不开心。 还挺了挺肚子,好让对方看得更真切。 得到一个肯定的点头以后,笑容同样扩大了几分。 她也希望肚里这个是男孩,以后能让妚草多个依靠。 反倒是伍竺鹓看着女儿的动作,皱起了眉头。 等到将人拉进房间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训话。 “别老盯着夕见的肚子。生男生女,那是他们夫妻自己的事情,你瞎操心什么?” “我能不操心吗?” 徐毓芳低着头,不敢跟阿妈大声顶话,嘴里却仍在嘀嘀咕咕。 “阿弟现在就妚草一个女儿,怎么够啊?他身上可担着至少四家人呢。” 哪四家? 自家的。 陨在南洋,尸骨都没寻着,家乡只得个衣冠冢的大伯爹家的。 九蛤村连家的。 那是教阿爸医术的师父。 可惜人早早去了,只留下孤苦伶仃的师婆。 对于阿爸的师婆,他们一直是当亲阿祖看待的。 也接回家里奉养了好几年,直到人过世。 还有叔爹家。 叔爹虽然收养了妚松,可他毕竟不是堂弟义芳的血脉,又带着点先天不足的病症在。 以后,他和妚草到底是谁照顾谁,还说不准。 再有,南洋的二伯爹家这么多年一直找不到人,什么情况也不好说。 要是他们那一脉也断了,就得再加一家。 那就是足足五家人的香火啊! 妚草虽好,终究只是个女儿家。 她知道,阿妈对于儿子才能继承香火那一套,向来都是嗤之以鼻的态度。 可现实就是,女人从古至今都要更势弱些。 家里如果没有一个能撑场的男丁,以后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 “男丁男丁,有个男丁又如何。你怎么知道他是来撑场的,还是来砸场的?” 伍竺鹓冷哼一声,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不甘也含着怨恨。 “多少传世之家,就是断在了最后的那条根上!真生出个这样的儿子,还不如生块叉烧!” 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受控,她撇过头,做了几个深呼吸。 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不说这些了。太阳那么猛,什么事情那么急,让你非要在大中午赶回来?” 毕竟是从自己肚里钻出来的孩子。 就算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异常,她照样能看得出不对劲。 徐毓芳没有立即回答。 尽管是在自己家里,她依然谨慎地看了看四周。 确认安全以后,将嗓子压得低低的,几乎是以气音在说话。 “省会那边派了南下干部团过来,说要重启土改,已经在组建新的土改工作队了。 之前连家阿祖送给我们家的那几亩田,阿爸确定处理妥当了吗?不会有什么问题?” “要死,要死~” 窗外的蝉声嘶力竭。 “要是,要是……” 屋里的人提心吊胆。 第19章 是鸡屎藤,不是鸡屎 上一轮土改,徐家并没有因为那些田地生出什么波澜。 可徐毓芳听说,这回的情况很不一样。 会抓得格外严,绝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她早上刚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想跟家里确认下情况。 其实也就是问两句话的事情,如果是平时倒也简单。 她嫁在藤下村。 阿弟徐信芳工作的信局在藤山墟。 跟娘家的地理位置一样,藤下村和藤山墟之间,也只有一路之隔。 姐弟俩平时没少在墟上碰面。 偏偏就是这么不凑巧,阿弟今天没上班,去县城的总信局对账了。 等她吃过午饭急急忙忙赶来娘家,又发现阿爸也不在家。 一大早就去了外村帮牛看病,现在还没回。 一次两次,总是找不到要找的人。 本来只有一两分的担心,如今就变成了七八分的紧张。 徐毓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在娘家久待。 她从伍竺鹓那里学得一手好女红,如今是藤山墟最大的裁缝店里数一数二的大师傅。 今天正好是藤山墟的发市日,来赶集的人很多。 店里生意繁忙,肯定是不能离开太久的。 所以,在得到答复以后,便又顶着烈日,步履不停地回去上班了。 “阿嫲真厉害,三姑的心情这么快就变好了。” 徐木兰看着走得又急又快,没多久就从视野里消失不见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刚才一打照面,她就看出来了,三姑的心情不太好。 为此,还特意跟阿妈打了申请先不午睡,想着跟三姑说说话,让她高兴起来。 没想到,居然没有自己的出场机会。 小姑娘哼着歌,将手中努力提醒同伴“避——”的草蝉丢回茅草丛里,摇头晃脑地进了房间。 虽然是白等一场,但她并不觉得失落。 只要三姑不继续心烦就行,谁哄好的并不重要。 作为一个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的乐天派,她希望其他人也能跟自己一样,天天都有好心情~ 文夕见闻着女儿身上的味道,心情并不怎么美妙。 “妚草,你沾到屎了?” “嗯!我刚才送三姑走到路口,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坐到鸡屎上去啦!” 徐木兰满脸无辜地摊手,见阿妈没有再说话,嘿嘿一笑。 直奔角落处苦楝木做成的衣箱,在里面翻翻找找。 她今天穿的是绿色上衣,只有红色裤子才能搭出最好看的效果。 好在自己有两条红裤裤。 就算身上这条弄脏了,也不用担心。 “行了,时间已经很迟了,换好裤子就赶紧过来睡午觉。” 对于女儿三天两头的偶发意外和神奇操作,文夕见早已接受良好。 她现在只想快点将人捞上床。 作息一被打乱,就很容易陷入死循环。 午睡睡得太晚了,夜里就会喊着不困不想睡。 晚上睡得太晚了,第二天早上又嚎着没睡够不想起。 早上睡得太晚了,中午又嚷着不困不用睡。 …… 孩子的睡觉时间,务必要掰回来才行。 可她等啊等,一直没等到人过来。 转过头,发现小姑娘居然正对着刚换下的脏裤子吞口水,惊得话都差点不会说。 “一坨鸡屎,你对着它吞什么口水?!” “不不不,我现在看到的不是鸡屎,是鸡屎藤。” 鸡屎藤,一种中草药,叶子揉碎后有鸡屎臭味(图源网络)。 徐木兰摸摸肚子,鼓鼓的。 午饭吃了一大碗番薯丸粥,又吃了椰子蓉和花生块,现在并不饿,但是嘴巴有点馋。 “阿妈,还要多久才开鬼门?我想吃鸡屎藤粿了!” 文夕见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八天,等着。” 八天? 两只手的手指都不用数完。 还行,不算很久,等得起。 一天,两天,三天…… 第八天。 七月初一鬼门开,鸡屎藤粿保平安。 有好吃的在前面吊着,徐木兰哪里还需要人叫哦。 一大早,听着叔婆哆哆哆、哆哆哆剁番薯丸的声音,就自己爬了起来。 简单洗漱过后,和阿哥徐木松一人拎一个小竹篮,跟着阿妈去采鸡屎藤。 鸡屎藤很好找,山沟角、灌木里、溪涌边、村道旁、田埂上到处都有。 经常攀附在大大的石头,或者其它植物上。 不开花、不结果的时候,茎叶看起来和金银花有一点点像。 藤的韧性很好。 乡民们上山砍柴时,经常会拿来当成捆绳用。 徐木兰很喜欢它的花。 是一个个外圈白色、中间粉紫色的小铃铛,挂在脖子上当项链戴很好看。 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它的叶子。 虽然刚揉烂的时候,会有一股鸡屎的臭味。 但闻久了,又会有一股特别的清香。 和着米粉做成粿条以后,就是孩子们最向往的鸡屎藤粿了。 采鸡屎藤叶是个没什么技术难度的活。 手速快的人,几分钟就能摘一大筐。 于是,等文夕见背着满筐叶子要回家时,两个孩子连自己的篮底都没有铺满。 不过没关系,重在参与嘛。 古井边,几乎村里所有的人家都齐了。 大人们凑做堆,你借个盆、我借个桶,边闲话家常,边清洗叶子。 揉搓之间,鸡屎藤独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是节日的气息,是欢喜的味道。 孩子们凑做堆,你一条虫、我一颗果,边玩游戏,边吹牛皮。 这个说,我家摘了好多叶子,要做很多很多。 那个说,我家买了好多红糖,肯定很甜很甜。 “阿妈,大家都说,粿条里放炒花生碎会更好吃。” 徐木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这个动作今天早上做了好多遍。 还没吃早餐,又一直闻着鸡屎藤的香味、听着粿条的做法,她现在馋得不行。 “你也想吃花生吗?” 文夕见压压女儿头顶不听话翘起来的几根呆毛,很大方地松了口。 “可以啊,等下舂点花生碎,给你和妚松的碗里单独加一些。” “不要、花生,要、牛筋藤果。” 徐木松连忙举手,这是他和妹妹刚才商量好的。 他们都觉得,牛筋藤果比花生更好吃。 牛筋藤果野外现在也很少见到了(图源网络)。 “还挺会吃。行啊,那就给你们加牛筋藤果。” 文夕见也觉得它的味道丝毫不比花生差。 还不费心、不费肥、不费钱。 野果子嘛,山里多得是。 徐家屋后的树林里,就攀着好几棵,长势极好。 每到果期,果实变成红色以后,家里的男人们就会很积极地去摘回来。 放在沙子里炒熟以后,香喷喷的,特别适合用来下酒。 “哦,太好了!这下子,我家的鸡屎藤粿肯定是最好吃的!” 徐木兰欢呼雀跃着进了院子,发现阿爸在舂米粉,忙不迭地跑过去。 “怎么不等我回来一起做呢?” 她学着阿嫲的动作,用手护住碓臼,不让散碎的米花四处飞落。 徐信芳埋头舂米,没有吱声。 傻孩子,就是怕你捣乱,才趁你不在家的时候来做啊。 第20章 打完虫以后,去小树林千万要小心 徐木兰并不知道阿爸心里的小九九。 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为自己好好辩驳一番。 舂米粉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阿爸作为家里最年轻力壮的人,这项工作绝对是非他莫属。 而且,还要赶在他上班之前完成。 时间紧张,又事关心爱的鸡屎藤粿,她才不会乱来呢。 “马上就好了。你快去吃早餐,等下一起搓粿条。” 伍竺鹓一派自然地将人支开。 小姑娘的手不稳,一时远一时近。 添了这么个“帮手”以后,怕杵子会撞到她,舂米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徐木兰探头看了看,米确实已经舂得很细了,并不怎么会飞米花。 厨房里,恰是时候的,又响起了哆哆哆的声音。 是叔婆在剁鸡屎藤叶。 菜刀被使得飞快,完整的叶片很快就变成了叶碎。 剁得越碎,等下舂成叶粉的时候就越省力。 “我去吃个早餐,很快就回来。” 徐木兰瞬间做好了取舍。 丢下一句话,就冲去厨房找阿妈要自己的那碗番薯丸粥。 一日三餐都有番薯。 早餐和午餐是番薯丸粥。 晚餐是番薯丸饭。 番薯和大米经常七三开,有时六四开,偶尔五五开。 天天都是这么个吃法,日子久了,确实觉得挺腻的。 但徐木兰今天吃得格外香。 她端着粥碗,蹲在叔婆旁边,闻着浓浓的鸡屎藤香。 嘴巴里平平无奇的番薯丸粥,就变成了日思夜想的鸡屎藤粿。 米粉和鸡屎藤叶粉混在一起,是很好看的、浓淡适中的绿色。 为了让粿条的口感更加弹糯,还特意另添了些木薯粉。 三种粉混匀以后,加点水和一和、搅一搅、揉一揉,绿色的粉料就会变成绿色的粉团。 做到这一步,离吃粿条就不远了。 做鸡屎藤粿是大事,全家都要参与。 所以,除了负责和粉团的徐望丘,剩余人员都已经将手洗得干干净净,在旁边候场。 不论大人小孩,全部保持着双手向上,不触碰其它东西的姿势。 这么做,既是为了晾干手上的水,也是为了避免再次将手弄脏。 “好了,可以开始搓粿条了。” 一声令下,大家齐齐围过去。 揪出小粉团,放在手上搓搓搓、滚滚滚。 一条条两头尖尖、中间圆圆的绿色粉虫,就出炉了。 两个孩子腿短,够不上放着大粉团的饭桌。 伍竺鹓特意分了一块粉团,放在矮桌上让他们自由发挥。 徐木兰身前放着一个圆圆的、洗净晾干的竹米筛。 她一边搓一边数。 “这条是阿祖,这条也是阿祖,这条还是阿祖……” 按照卧岭村的风俗,阿公这一辈往上的长辈,全部都是阿祖。 她搓了好多好多的阿祖。 “这条是大伯公,这条是二伯公,这条是二伯婆……” “这条是阿公,这条是阿嫲……这条是汪哥,这条是阿哥,这条是我。” “好了,人齐了。过节,就是要大家都在!” 孩子的话很幼稚。 孩子的话很认真。 孩子的话很动听。 徐望丘搓粿条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记得很清楚,大哥和二哥的信里都说过,很想念家乡的鸡屎藤粿。 如果有朝一日回到家乡,希望吃到的第一餐饭就是它。 这句话,在从南洋寄回的信里出现过很多次。 可是,他们一直都没有回来。 如今,老旧的竹米筛里,逝者与生者都在,远游客与故乡亲皆齐。 一家人,终于和和美美的团圆了。 咕嘟咕嘟。 心口在发烫。 咕嘟咕嘟。 滚水在翻腾。 先放粿条,再下姜丝、红糖。 盖上锅盖,滚过几轮以后,灰褐色的粿条浮上水面,可以出锅啦! 这个我超爱吃(图源网络)~ 两个小碗的碗底,放着炒牛筋藤果碎。 甜汤伴着粿条冲入碗里,野果碎在水面荡荡漾漾。 徐木兰凑在碗沿上,呼呼呼地往里面吹气。 早点吹凉,才能早点入口。 山风掠过,热热的白汽换了个方向飘,扑到了人的脸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好好吃啊!” 文夕见被女儿傻里傻气的模样逗笑了。 “你都还没吃上,就知道好吃了?” “我吸到味啦。” 徐木兰咂着嘴,回味了一下,又将脑袋平放在碗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一口。 她可不是第一次吃这个,当然知道它好吃。 甘甘润润、清清爽爽、甜甜糯糯,是让人吃了还想吃的美味。 鸡屎藤叶常摘常有。 就算将所有叶子都薅光了,过几天又会长出新的来。 易得、好吃、对身体很好—— 这些特点,让它得了个很厉害的别名,叫作土参。 做了手术的病人,或者是坐月子的产妇,都是靠它来滋补身体。 郑环翠总觉得家里两个小辈的身体不够好,想尽各种法子给他们加营养。 最经常做的,是捉了坡马,剥皮煲粥吃。 有时得了蜂蛹,便烤得香喷喷的当零嘴吃。 偶尔买了红糖回家,就会做鸡屎藤粿吃。 当然,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徐木松的身子确实比以前好了很多。 他被带回徐家时,已经两岁多,却只能趴在地上爬,根本站不起来。 现在虽然走得仍然不是很稳当,可至少已经是能走路了。 再养一养,肯定还会变得更好。 至于徐木兰,那十里八乡都少见的圆润身形,就是最直观的效果了。 还别说,小姑娘的身材,跟她碗里的粿条还挺像的。 “圆圆胖胖的,真的好像虫子啊!” 徐木兰吸溜着好不容易才晾到能入口的粿条,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鸡屎藤和宝塔糖、生番石榴皮、熟苦楝果一样,都可以打下肚子里的饭虫! “阿妈,我会不会跟妚珍的阿弟一样,吃完这个,第二天就拉出好多长长肥肥的饭虫来?” 如果会,那她明天去小树林拉屎的时候,就要小心了。 不仅要带上汪哥护身,还得找个安全性高的地方。 妚珍的阿弟就是一时大意,随随便便找了个位置。 结果屎还没拉完,就被一群鸡追着拼命啄屁股。 连前面的小牛牛都受了伤,幸亏只是破了皮,没有出大问题。 “爬树上?” 徐木松很快想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但是,他们还没到可以学爬树的年纪,靠自己是上不了树的。 难道去小树林的时候,还要搬张凳子过去? “树上不算安全?小鸟也爱吃虫子啊!” 徐木兰有些发愁。 地上鸡追,天上鸟飞。 要躲去哪里,才能放心拉屎哦? 文夕见看着碗里的虫子,哦不,鸡屎藤粿,脑袋有点不受控制。 她十分能理解兄妹俩的担忧。 毕竟,自己也是那场“惨剧”的目击证人之一。 惊慌失措的娃娃屁股后面,挂着几条长长的虫子。 虫子的后面,追着一群为食物而疯狂的鸡。 而且,还有越来越多的鸡加入了追食的阵营。 这起事件,在周边的好几个村子,都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从那以后,每次给孩子打完蛔虫,家长们都会严阵以待。 至少在前面的两三天,会有个人陪着去小树林放哨。 第21章 土改工作队来了 其实,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简易茅房。 用竹子、椰子叶之类的材料搭成,在庭院里或者是在屋子边上。 农家肥多多益善,谁也舍不得浪费。 哪怕再是急切,都要先奔回自家的茅房,绝不让肥水流入别家的粪坑。 但孩子和腿脚不好的老人,是很少上茅房的。 他们多半是去小树林。 家里其他人对此也不会强求。 小孩子掉进粪坑,并不是稀罕事。 运气好的,很快能被救起来,顶多就是臭个三四五六七天。 运气不好的,轻则病一场,重则甚至丢了命。 相比之下,小树林的安全性好像还高一些? “阿妈,明天你和阿嫲陪我一起去小树林?” 徐木兰想来想去,都没想到绝对安全的地方。 只能改变策略,靠人多取胜了。 左边阿妈,右边阿嫲,后面汪哥,前面她自己拿着金箍棒来。 这样子,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放心,你们肚里应该没有虫。” 文夕见轻拍两个小家伙的肚子,让他们放宽心。 乡下人家判断孩子肚里有没有蛔虫,方法很简单。 爱不爱喝生水? 会不会经常肚痛? 会不会光吃不长肉? 这三条,自家俩娃一条都不中,每年还会定时驱虫两三次。 在婆婆监督下,大家都很勤洗手,平时也比较注意卫生。 各项防护措施都很到位,想来是没必要太过担忧的。 她记得,上次吃完宝塔糖,两个孩子都没有拉出虫来。 “可我前些天肚肚刚疼过。” 徐木兰听妚珍说过,她的阿弟在拉饭虫出来之前,也是闹肚疼闹了好几天。 “你肚子痛,是因为山稔吃多了!” 文夕见揪揪女儿的耳垂,见她一脸恍然,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这孩子,真不知道是该说她机灵,还是该笑她聪明反被聪明误。 又馋山稔,又怕拉不出屎。 最后想出来个一口盐水、一颗果子的搭配,自以为万无一失,就放开来吃。 也多亏水喝得够多,占了近一半的肚子,没让她有机会大吃特吃。 第二天的情况才不至于太糟糕,只是轻微肚疼。 大便虽然比较干结,但多用点力气还是能挤出来,不用上棍子。 阿妈的话,让徐木兰想起了被自己刻意遗忘的丢脸过往。 她摸摸屁股,呜呜呜,似乎又感受到了那天的痛。 都有点挤出血了呢。 嘶~不能再想了。 “嗯……嗯……反正,这么说来,我们肚里是真的没有虫咯。” 徐木兰拍拍胸口,“呼,那我就放心了。” 正好,碗里的鸡屎藤粿已经彻底晾凉,可以放开来吃啦! 舀舀舀,嚼嚼嚼,她一定会比阿哥快吃完。 两个孩子都疯狂地往嘴里扒粿条,时不时还偷看一下对方的进度,然后又吃得更快。 文夕见见状,连忙喊停。 “慢点,只有这一碗,吃完就没了,剩下的是午饭。” 她话还没讲完,兄妹俩就老实了。 从大勺快吞改为小口慢嚼,把一条当成了三条来吃。 然而,吃得再慢,鸡屎藤粿也总有吃完的时候。 更别说,在前面那场莫名其妙的比试里,两人都已经各自消灭了一半的量。 “没了,一滴都没了。” 徐木兰依依不舍地放下碗,巴巴地望着门外,等阿爸回来。 前些天,家里那辆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手的、英国生产的罗利牌单车,可算是修好了。 阿爸又开始了骑车上下班,一日三餐都能在家吃的日子。 也就是说,和以前一样,阿爸到家的时间,就是开饭的点。 她趴着窗。 她倚着门。 她靠着树。 她盼啊盼,盼啊盼,终于盼到阿爸回来了。 但是,阿爸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发生什么事情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到回来就能吃鸡屎藤粿,不还是很高兴的样子吗? 阿公刚才带了鸟蛋回来,是今天收到的一部分出诊费。 叔婆煮好又剥了壳,等下可以一人分两颗鸟蛋,放进鸡屎藤粿里泡着一起吃。 这么棒的东西,怎么可以苦着脸来吃? 小人精脸上的好奇与探究,实在是太过明显。 徐信芳发现的瞬间,立刻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他从车上下来,如往常一般拍拍绑着草垫的后座,“来,阿爸载你。” 徐木兰一声欢呼,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正常情况下,阿爸每天会回来两趟,她和阿哥是轮流搭车的。 今天中午是你坐,下午就我坐。 第二天,又把顺序调一调,中午我坐,下午你坐。 从院门口到院子里停放自行车的杨桃树荫下,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自行车的轮子怕是转不过五六圈,就能到地方。 车程虽然短到不能再短,车上的乘客却很是享受的模样。 等到被抱下车,就美滋滋地蹦进屋喊吃饭,哪里还记得刚才的小疑惑哦。 徐信芳跟在后面进了屋,心底暗暗松下一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只不过,徐木兰记性好得很。 一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代表会一直想不起来。 午饭才吃到一半,她便记起了阿爸刚才的不对劲。 “阿爸,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工作犯错误了?” 小姑娘话音刚落,徐信芳就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关切目光。 他心里一暖。 但有些话,并不适合当着小孩子的面说,所以只是笑着打了个哈哈。 “我没有不高兴,就是晚上没睡好,现在有点累。” 徐木兰仔细一看,阿爸眼睛底下确实肿肿的,眼白里面也有不少红红的血丝。 不会是因为昨晚陪自己去尿尿,跑了太多次? 她略有些心虚地移开眼。 “那吃完粿条,阿爸你快点去睡觉,我给你扇风。” 午后,微风徐徐,睡意沉沉。 被扇风的人没有睡着。 拿着扇子的人先睡了。 徐信芳轻手轻脚地下了竹床。 除了两个孩子,家里其他人都在堂屋等着。 “土改工作队今天正式下乡,估计下午或者明天村里就会来人。” 想到从各处收集来的消息,他心里始终不太安稳。 “听说,有部分人认为,在上一轮改革中,我们这边揪出来的地主恶霸太少了,不符合实际情况。” 卧岭村所在的胥邪县,是琼岛有名的侨乡,十户九番。 番客下南洋赚到钱以后,第一件事,必然是寄回家乡买田地、起祖公屋。 然而,留守家乡的侨眷,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主要劳动力缺乏,即使有田地他们也打理不过来,只好在农忙时雇短工。 如果是全家侨居南洋,家乡无人留守的,更是只能佃给他人耕种。 去年的土改中,对于这些人,都是参照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的原则。 只有在南洋属于工商业资本家成分的,才被征收了土地。 可看如今的形势,是不是还会网开一面,恐怕要打个问号了。 第22章 石坑尾婆摊上事了 对于未知的变化,大人总是有许多的迟疑和考量。 孩子们却只是纯粹的欢喜着,因为村子又变得热闹起来了。 去年的第一轮土改,由于徐木兰年纪还小,没人带她一起玩。 今年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在三个多月前,已经过完了自己的四岁生日。 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自己睡一个房间。 等到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在准备上小学。 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是个可以自己出去玩的大宝宝了。 既不需要大人看着,也不需要大孩子带着,自己就能浪到飞起。 有得玩,赖床的坏毛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变成了每天早早起床,快快吃完早餐,然后就开始催出门。 “急--哇~急--哇~” 树上的蝉似乎感应到了底下人类的情绪,也跟着催了起来。 “阿哥,装水喝的两个竹筒我都背上了,你快点~” 徐木兰心急得来回打转,恨不得直接上手给阿哥穿鞋子。 她已经听到妚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他们昨天打了个赌,看今天是妚珍和她阿弟先到自家门口,还是她和阿哥先出去。 谁的手先放到院门边那棵菠萝蜜上,谁就是赢家。 输的人,不仅要丢面子,还要给赢的人送五只独角仙。 五只,想想就好心痛啊! 唉,像这种时候,就显出木屐的好来了。 往脚上一套,立刻就能走,眨下眼睛就好了。 可惜阿哥走路不够稳,穿木屐容易摔,所以跟她一样基本都是穿草鞋。 “快,快,快!” 徐木松的额头全都是汗。 他也很想快一点,偏偏越急越容易卡住。 好不容易,才将鞋子给穿好。 跟家里大人报备一声以后,就牵着妹妹的手匆匆往外走。 “你们输了!” “是你们输了!” “不对,我们先到的。” “明明是我们先到的!” 高大的菠萝蜜树下,孩子们争执不休,谁也不肯认输。 徐信芳推着自行车准备出门,却被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丁零——丁零——” 他摁了摁车铃,将几个娃娃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别争了,你们一样快,手同时放上去的!” “怎么可能,妚珍的阿弟走得那么慢!” “怎么可能,妚松走得跟我阿弟一样慢!” 抗议声接连响起。 两个激动的小女娃身后,各站着一个因为拖了后腿,低头不敢吱声的男娃。 “怎么不可能,你们都是一个快的带一个慢的,打个平手不是很正常吗?” 处理这种情况,徐信芳可谓是经验相当丰富。 要是任由他们吵,一天怕是都吵不出个结果。 到最后,或许还会以宣告绝交落幕。 尽管第二天就会和好如初,但他赶时间去上班,不能继续被堵在这里。 “好了,不服气就明天再比过嘛。” 他挨个拍拍肩膀,又指了指颇为热闹的村口。 “我看下面人已经到得七七八八,你们再吵下去就要迟到了。” “完蛋,他们怎么到得这么快!” 几个孩子惊呼连连,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菠萝蜜、独角仙,着急忙慌地往前赶。 路上,还不忘插空复习一下等会儿要唱的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 “团结就是力量~” 自土改工作队下乡以来,大人有大人的忙,孩子也有孩子的忙。 在土改队员的组织下,娃娃们每天都要去村口的大海棠树下唱歌,担当气氛组。 短短几日,徐木兰的曲库就扩充了不少。 再也不会一开口,不是恭喜恭喜恭喜你,就是狗子嚷嚷后山坡,或是月光光照地堂。 跟大家一起学歌、唱歌,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这些天,徐木兰确实是真心实意地高兴着,也很喜欢村里新来的两个干部。 不过,今天下午,她单方面决定,要收回自己对他们的喜欢! 因为,妚珍刚才悄悄跟她分享了一个消息。 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消息! “你没听错?石坑尾婆怎么会是地主?” “那两个干部走了以后,我阿爸就是这么跟我阿妈说的!我在窗外亲耳听到的!” 徐珍珍对于小姐妹的不信任,感到非常的生气。 她又不是七老八十的阿公阿婆,耳朵尖着呢。 阿嫲还在世的时候,就经常夸她耳朵比老鼠还灵。 “我没有不信你哇,就是,就是……” 徐木兰连连摆手,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我就是想不明白。” 对,想不明白。 石坑尾婆的日子过得可苦了。 那么老的一人,孤零零地住在一间矮矮的、窄窄的、暗暗的小室里。 没有儿子,也没有孙子。 不只是没有亲的,也没有堂的、表的。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发呆。 身上来来回回好像只有两套衣服,补丁叠补丁,比她小时候穿过的百家衣还夸张。 每天只吃两餐饭,一餐只有少少的一碗番薯粥,里面全是番薯,只有几粒米。 一年到头的饭配,不是虾酱,就是椰子盐,连萝卜干都少见。 瓦缸里用椰壳做的水瓢,已经缺了好大一块—— 她陪阿爸挑水过去的时候,亲眼看到了。 脚上的木屐,已经穿得后跟会磨平到土了,还不换新的—— 石坑尾婆出门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 阿嫲说,石坑尾婆原本可以过得不这么苦。 只不过,她想多存点钱,将那栋没做成的十一架桁正屋做起来。 等着以后有一天,她在南洋的孙子回来认祖归宗。 阿妈说,石坑尾婆家那个很早就过世的阿公,往上数几代的阿祖,也是他们的阿祖。 这么算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要互相照应。 所以,他们给她换了新的鲎壳水瓢,买了新的木屐。 做了好吃的鸡屎藤粿、烤龙眼鸡或者别的吃食,也会给她送一碗。 徐木兰自己得空了,也会带着阿哥和汪哥,去陪她说说话、给她唱唱歌。 不管是清醒着,还是迷糊着,石坑尾婆对他们都很好。 会给他们唱小曲、讲故事。 还会请他们吃屋旁那棵莲雾上摘的鲜果。 过了鲜果的季节,也会有晒好的果干。 莲雾,桃金娘科蒲桃属植物。味道略无聊,不甜、不怎么酸,但水分很足,所以别名叫水苹果(图源网络)。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是很坏很坏的地主呢? “我阿爸说,是因为石坑尾婆的田地,不是她自己在种,佃给了别人种。” 徐珍珍挠着头,她其实也想不太明白。 照这个说法,只要没有自己种田地的人,就都是坏地主吗? 可是,石坑尾婆连路都走不了多远。 大家也很担心,她哪天走远一点了,会找不回家。 这样的人,要怎么自己种田啊? 第23章 自家也摊上事了 “不对呀!妚珍,石坑尾婆家的田,不是给你家种了吗?” 徐木兰一拍大腿,想起了重点。 作为佃户,石坑尾婆坏不坏,妚珍家的人肯定最清楚不过了。 她疑惑地打量着自己的小伙伴,心里各种翻江倒海。 既然是这样,妚珍的阿爸阿妈为什么要说石坑尾婆是地主? 明明他们之前也说过,石坑尾婆是个很好、很可怜的苦命人。 平时也经常会过去,帮忙挑水、捡瓦来着。 莫非这就是阿嫲说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远小人,近君子! 她挪啊挪,挪啊挪,试图跟妚珍这个小小人挪开距离。 徐珍珍可不知道小姐妹的心里有这么多戏。 发现对方往旁边挪,她也跟着挪。 悄悄话,当然是要贴在一起说才听得到。 正好太阳晒过来了,树荫下比院墙角凉快些。 “哎呀,你不懂,那不是我阿爸阿妈说的。” 看着那双迷迷蒙蒙,写满了无知的眼睛,徐珍珍莫名有种吐气扬眉的感觉。 平时都是妚草教自己认字写字,现在终于轮到自己教她东西了。 她今年已经六岁。 跟妚松和妚草相比,是参加过一轮土改的经验人士。 现在唱的那些歌,都是她去年学过的! “干部是很厉害的人。不用别人讲,他们自己就能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谁家把宝贝和钱,用坛子埋在了粪坑旁边。 比如谁家的田地来路不当,是用了阴损的办法夺过来的。 反正啊,好多隔壁邻居几十年都没发现的秘密,他们全部一清二楚。 她家佃了石坑尾婆的地,又不是秘密。 工作队干部的小本本上,肯定早就已经记着有。 所以到她家只是坐了一下下,很快就走了。 当然了,他们小本本上记着的事情,并不是全部都是对的。 为了不冤枉好人,后面还要叫上其他人一起开会商量。 她记得,上一轮的土改,也是这么走流程的。 “是要商量,才能还石坑尾婆一个清白。” 戏文里经常都有唱,无辜之人不蒙冤,要留清白在人间。 徐木兰干笑着摸摸鼻子,杏眼骨碌碌乱转。 好心虚,好愧疚。 自己刚才差点也让妚珍蒙冤了! 唉,阿嫲教得没错,遇事果然不能太早下结论。 她双手握拳,暗暗给自己打气。 好孩子,是会勇敢承认错误的。 “妚珍,我刚才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 “嗯?什么事?” 徐珍珍眯起眼睛,鼻子呼哧呼哧到处嗅。 “你刚才偷偷放了个大臭屁?” 大家每天都要吃好多番薯。 如果用来做饭配的萝卜干不小心也吃多了,放屁就会格外臭。 有的时候,甚至能把人熏出眼泪来。 不过,没闻到味道啊,难道是被风吹走了? “没有放屁。” 徐木兰摆摆手,没做过的事情她可不认。 好巧不巧,屁屁后面很是时候地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卟~噗! “呐,现在这个才是我放的。” 别担心,她昨天和今天都没吃萝卜干,不臭的。 而且,放屁只是小事,赶紧道歉才最重要。 “你问什么事,我不能告诉你,反正是对不起你的事。” 她听阿爸嘀咕过好多次,为了维持和平融洽的关系,要学会适当的隐瞒。 适当的隐瞒不叫欺骗,是善意的谎言。 当然,就算是善意的,可撒谎跟冤枉人一样,都是不对的。 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两个错误,她只好从原本的口头道歉,升级为行动道歉。 徐木兰忧伤地叹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野鸡蛋。 这是叔婆特意留出来的,她和阿哥一人一颗。 “妚珍,给你吃一半,请你原谅我。” “真的?妚草,你……你,我原谅你了。” 徐珍珍狂吞口水,怕对方后悔,快手抢过来,一把塞进嘴巴里。 一岁的尿床娃都知道,拿到食物,只有以最快的速度吃下去,才能保证是自己的。 在她家,不管什么蛋,都是阿爸、二哥和阿弟吃大头,阿妈、阿姐和她一人分一小口。 阿妈还盯得特别严,不让阿爸和二哥把蛋分出来。 每一次,都要看着他们把蛋吃下肚才转身。 好在二哥很疼她。 只要掏到鸟蛋,都会先在外面偷偷烧一颗,让她吃完再回家。 “嗝,嗝,呃……” 吃得太急,差点噎到。 徐珍珍拍着胸脯,一边顺气,一边立下保证。 “妚草,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因为刚才的事跟你生气。”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 徐木兰认真点头。 那是当然,道歉的礼物都已经进肚子了,怎么还能反悔。 她含泪吃下剩余的半颗蛋,心里暗暗发誓: 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随随便便冤枉人了! 代价真的太大啦! “妚珍,你告诉我的悄悄话,我能说给我阿爸阿妈他们听吗?” 为了避免再犯错误,又多赔半颗蛋出去,徐木兰可谓是十分谨慎。 关于石坑尾婆是不是地主这个问题,虽说后面是要开会讨论,变成大家都知道的事。 可究竟什么时候开会还不清楚,她怕自己晚上睡觉会说漏嘴。 保险起见,还是要先问过妚珍的意见才好。 再有,石坑尾婆毕竟跟他们也是一个大家的人。 既然是自家人,就没有最后才知道家人有麻烦的道理。 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先主动告诉阿爸阿妈。 “你可以跟你家里人说。” 对于妚草连告诉阿爸阿妈,都要先问过自己的态度,徐珍珍非常满意。 老实讲,如果是她,十有八九是不会想到提前问的。 获得了情报提供者的首肯以后,徐木兰趁着午饭家里人齐,立刻就进行了情况汇报。 “阿公,大家不会冤枉石坑尾婆的,对?” “不会的。放心,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徐望丘摸摸孙女的脑袋,毛茸茸的。 很软很滑很顺,很解压。 徐木兰默默地抠着手,任由阿公将自己的头发盘成了鸡窝。 感觉好像有点难搞的样子,因为阿公在说话之前,不自觉地先叹了一口气呢。 再看看家里其他大人,看起来好像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同样能感觉到不对劲。 察觉到情况比想象中要麻烦,甜甜的苹果脸挤啊挤,变成了皱皱的苦瓜脸。 忧心忡忡的小姑娘此时还不知道,摊上事的人不仅仅只有石坑尾婆。 自家也已经被盯上了。 第24章 连家阿祖和五亩水田 农历七月,历来是很繁忙的一个月。 今年尤甚。 活人忙,忙着改革斗争,打击团结。 鬼魂忙,忙着入世返家,看望亲人。 入夜,天黑。 徐木兰手提柚子皮做成的灯笼,跟在一手线香、一手天灯的阿爸后面。 他们要去石坑尾婆家帮忙。 出门没几步,妚珍的阿爸和二哥从后面追了上来。 大家相视一笑,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徐木兰回头看了一眼。 其他人都留在家里。 自家也是要插香的。 从门口出发,沿着院墙绕一圈,接着往路边继续延伸。 无边的夜色里,烟雾袅袅,渐渐将家家户户都包围起来。 大路、小路,前门、后门,你家、我家、他家,都是点点微光。 给另一个世界的亲人,照亮了归家的路。 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也有关照到。 冥币纸钱、青果祭品,都专门给他们备了一份。 这叫施孤。 即使阳间无亲人,可只要有人施孤,就是处处有亲人。 石坑尾婆的房子周边,放了很多番石榴、杨桃之类的小青果。 她说,丈夫和儿子都是木头性子,不会说话,经常无意间得罪人。 到了那边,恐怕也一样不懂跟鬼打交道。 没办法,她只好代他们多走一走人情。 希望鬼魂们吃饱喝足以后,能卖个好,别跟他们计较太多。 烟雾之中,石坑尾婆颤颤巍巍地蹲下身子。 对着门口那柱她亲手插的香,开始絮絮念念。 徐木兰离得比较近,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 能找到家? 你们都那么年轻,总不至于比我这个老太婆还不中用。 夜里给我托个梦? 我找不到小孙孙,你们肯定能找到,要告诉我他过得好不好。 祖公屋怕是做不成了。 不会怪我? 我应该很快也要过去了。 到时会来接我? …… 徐木兰揉了揉眼睛。 好像有小虫子跑了进去,在里面横冲直撞。 把她的眼泪都撞出来了。 眼泪在往下掉。 天灯在往上升。 一盏、两盏、三盏……数不清多少盏。 大大小小的灯,直奔苍穹而去。 赶着月,追着星。 然后,变成星一般的存在。 回去的方向,也指明了。 放灯的人在轻声祷念,声音随风飘曳。 盼婆祖保佑家宅平安。 愿亲魂顺利返归九幽。 祈野鬼莫要惹是生非。 天灯也是有很多花样的。 连环灯,兄弟灯,母子灯,嫦娥奔月灯,七星赶月灯…… 徐木兰家原本打算做连环灯。 后来没做成,只是简简单单的谷笼灯。 在上一轮的土改中,徐家最终评定的成分,是中中农。 但前几天,有人提出,他们的阶级成分划低了,不符合实际情况。 这件事情目前还没有得出结果,需要再讨论。 尽管在各方面并没受到什么限制,但徐家很自觉,尽量低调做人、做事。 “最亮,最好看。” 徐木松的视线一直追着自家的天灯,表情十分骄傲。 那是全家人一起做出来的灯。 就连他和妚草,都在灯罩上添了几笔画。 徐木兰同样得意,“最显眼,最好认。” 做灯时,她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让阿嫲在其中一盏灯上,画了七星赶月的图。 于是,最普通的谷笼灯,就变成了最难做、最难放、最壮观的七星赶月灯。 “哇,是七星赶月!” 片片欢呼声响起。 不知从哪里升起了一组连起来的天灯。 最大的那盏灯,代表着月亮。 后面,代表星星的七盏小灯在追赶着。 谷笼灯上的画,变成真的啦。 山风拂过。 空中的星辰与天灯闪闪烁烁。 地上的柚子皮灯笼里,火光明明灭灭。 徐木兰觉得,应该是看不见的阿祖,还有公婆伯叔姩在跟自己打招呼。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位,或者哪几位阿祖和公婆伯叔姩? 她用手点了点柚子皮,以示回应。 到家的亲人,欢迎你们回来哇。 家里其他人也一样,逐个点了点柚子皮。 欢迎回家。 阿公最热情,点了又点。 徐木兰扯了扯他的手,她有很重要的话想问。 “阿公,连家阿祖今晚会回我们这里,还是会回九蛤村啊?” 如果两头跑的话,是不是太辛苦了? 听说翁阿祖腿脚不好,走路很慢很慢。 跑来跑去,会不会赶不上回地府的时间? “当然是两边都回。这里和九蛤村,都是他们的家。” 徐望丘蹲下身,将小姑娘背在背上,来回走动着。 “翁阿祖走得慢也没关系,兴阿祖走路很快。他会像我背你一样,背着她走的。” “那就好。” 小姑娘松了一口气。 兴阿祖是阿公的师父。 他走得很早,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教。 阿公的医术就只学了半桶水。 后来靠着自己看书和摸索,慢慢精进,才变得越来越靠谱。 不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父不在,就要代他尽孝,侍奉长辈。 翁阿祖是阿公的师婆,也就是兴阿祖的阿妈。 是个和石坑尾婆一样的苦命人。 丈夫很早就因病过世,她和唯一的儿子相依为命。 磕磕绊绊,终于熬到儿子娶了儿媳、生了孙子,还是一对双生子。 但好景不长。 没过几年,双胞胎孙子一起被大海带走了。 孙子走后,儿媳的身体垮了,很快也跟着走了。 她的儿子不愿留在家乡触景生情,选择漂泊异乡。 再回来,就变成了一捧灰。 徐木兰没有见过翁阿祖。 她往生以后,又过了一年多,她才出生。 不过,她听过很多次这个故事。 故事里的每个人都很可怜。 最可怜的,绝对是翁阿祖。 她还偷偷跟阿嫲吐槽过,觉得兴阿祖做得不是很好。 哪怕他挣到钱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翁阿祖做大屋、买好田。 真是的,只有一个人,要那么大的屋、那么多的田有什么用哦? 生病难过的时候,连个能喊痛的亲人都找不到。 听说,翁阿祖最后那几年,身体很不好。 经常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 阿公阿嫲放心不下,劝了很久,才终于将她接回家里来照顾。 可就算后来有他们在旁边守着,她也从来不喊痛,只是默默地忍着。 或许是因为已经忍惯了? 徐木兰记得,自己说兴阿祖没做好的那番话,阿嫲没有讲对还是不对。 但没有讲不对,就说明,她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 想到很能忍痛的翁阿祖,想到她的屋和田,徐木兰的心又提了起来。 “翁阿祖会不会觉得,自己给我们惹了麻烦,不好意思回来啊?” 她知道,自家摊上了和石坑尾婆一样的麻烦事。 问题,就出在翁阿祖以前送给阿公的五亩水田。 “不会的。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想让我们吃得饱一些,过得好一点。” 徐望丘看着屋前连连绵绵的田地,眼神幽幽。 大家都没有做错。 那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第25章 是坏了坏了,还是妙啊棒啊? 清晨的乡村,身披霞光,鸟鸣啾啾。 徐木兰跟着小鸟的节奏,欢快地左右摆头。 “阿爸,你猜猜今天的小鸟在说什么?” 徐信芳听了一会儿,总觉得那声音带着慌张。 仿佛是在说坏了坏了,大变天了! 这意头真是有够糟糕的。 不是他多想,而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郑应轩家的田地和祖公屋,都没了。 石坑尾婆和自家的成分问题还没有定论。 像他们这种不到二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都不得安宁。 别的大村大镇,自然闹得更凶。 甚至有侨眷被逼得太急,想不开吊脖子了。 这么比起来,上一次土改着实是显得很“和平”。 听说,在参照其他侨乡做法后,本轮土改是重新制定了改革方案的。 所有侨户,凡是有出租土地、收租行为的,房产、地产、浮财全部没收。 在南洋是工商业资本家者,还是工人,都没有差别。 另外,即使土地极少,但侨汇收入较高的,也要适当提高阶级成分。 有的家庭老拖小,总共五六口人,没有一个主要劳动力。 基本是依靠侨汇为生,可因为出租了两三亩地,也属于地主阶级。 由于这个原因,最近信局的业务繁忙了不少。 很多侨眷都写信让亲属别寄或少寄钱回来。 有的甚至干脆直接原路将钱退回。 就是怕会被斗争,被征收,被罚款,被强借。 其实到了现阶段,再来考虑收不收、收多少的问题,早就为时已晚。 如果有心要追,国内也好国外也罢,现在也好以前也罢,通通跑不掉。 再有,查阶级不只要看解放的前三年,还要往更早之前追溯。 徐家就属于这种情况。 那五亩水田,在四六年底翁阿祖去世以后,已经返还给了连家宗族。 时间刚好卡在了三年之期前。 所以在上一轮改革中,他们安安稳稳地过来了。 现在……还真不好说。 只希望交上去的那份契约,能被当作有效证明。 否则,就算不被划成地主,怕也是要做富农了。 石坑尾婆那边的情况,倒是要好一些。 整个卧岭村全是徐姓人,祖上都沾着亲、带着故。 怎么说,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么变地主。 男女老少都在帮忙说情讲理。 不出意外的话,问题应该能顺利解决。 只不过,人心终究还是慌的。 大家如今多多少少,都有些草木皆兵。 想着最近的桩桩件件,徐信芳苦笑着摇摇头,试图将凌乱的思绪摇平整。 “我听不出来,你听出来了?” 徐木兰双手得意地叉着腰,她当然听出来了。 “它们在说:妙啊棒啊,要赚翻啦~饭多菜多,上大餐啦~” 一大早就能听到这么好听的话,实在是太幸运了。 这个回答大大出乎徐信芳的意料。 可当他侧耳再次倾听枝头鸟叫声时,真有种句句都在报喜的感觉。 这些天一直都有些沉重的心情,突然就放松了很多。 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反正他们已经尽力了,再怎么发愁担忧也没用。 他回过头看了眼蹦蹦跳跳的女儿,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欢喜,怎么看怎么有福气。 “阿爸,你要说什么?” 徐木兰一脸纳闷,她明明看到阿爸嘴动了,怎么不说话呢? “我们家水缸已经挑满了,这担水是给上面石坑尾婆家的。” 徐信芳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的路口。 “你们要先回家,还是跟我一起上去?” “不回家,一起上去。” 徐木兰想去问一问石坑尾婆,昨天下午送过来的山稔吃了没? 香不香? 甜不甜? 明博伯爹,也就是石坑尾婆的二儿子,睡觉的土坟离阿祖们的很近。 坟边上的山稔长得也很好。 他们只要从那边经过,总是会顺手摘些山稔送过来。 石坑尾婆每次收到,都会格外高兴。 可惜,七月半已经过完,很快就没得吃啦。 “问完,就去、龙眼林。” 徐木松指着前面的树林,提醒伯爹和妹妹,别忘了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放心,我记得的。” 徐木兰晃晃手上拎着的带盖小藤篮,她记性好着呢。 兄妹俩一人拎一个篮子,显然是要去干大事—— 石坑尾婆的屋子后面,有一片野龙眼树,正是他们此行的第二个目标。 第一件事推进得不是很顺利。 关于山稔好不好吃这个问题,徐木兰没能问到答案。 石坑尾婆又不是很清醒的样子。 先是对着阿爸喊明博,接着抱住她和阿哥喊孙孙。 他们赶时间,陪着应了几声,叮嘱老人家不要到处乱跑以后,便匆匆忙忙赶去屋后树林捉龙眼鸡。 好在,第二个目标超预期完成,终于可以去街上做支援了。 厚文墟每隔两天发一次市。 今天又是市集日,还是大集。 周边村子的人,都会过来买东西、卖东西。 赶集的人很多,摆摊卖货的人也不少,竞争并不小。 这边的地势其实还算平坦。 可惜能耕种的田地却不多,还多半都是沙土,地力贫。 再加上台风多、洪水多、干旱多,又经常受到虫鸟侵袭,种植收成很差。 主产就是贱生、好打理、不值钱的番薯,所以大家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都在吃它。 余粮是几乎没有的,余钱更不用说。 不下南洋不出岛的人,只能想尽各种方法,努力给家里添一项收入。 和其它地方比,卧岭村的日子倒算是没相对没有那么差。 毕竟,还占着和厚文墟相邻,开门见市的地理优势。 家家户户都会种菜上街卖,好给家里添点进项。 可惜,厚文墟远不及隔壁的藤山墟那么大。 堪堪两条长不足百米的街道,一横一竖分布,呈丁字形格局。 十几个菜摊一摆,半条街都被放满了。 再加上,邻近的其余村子,也有部分人会挑菜来卖,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尤其是逢年过节发大市时,那就更不得了啦。 在前一天吃完晚饭以后,便要用石头、木板之类的东西,提前占好明早卖菜的摊位。 第二日,五更未到就要出门。 今天虽然不是大市,可要想快点卖完菜、卖出好价钱,肯定是要尽量赶在别人前面。 所以一大早,徐木兰刚起床就发现,家里少了一半人,只剩她、阿哥、阿爸、阿公。 阿公昨晚去邻村给难产的猪接生,熬了大半夜,现在正在家补觉。 阿爸去信局上班的时间还没到,暂时留在家里负责挑水、看娃。 其他人早就挑着货出去了。 阿嫲和阿妈去卖菜,叔公和叔婆去卖竹器。 她和阿哥等下自然也是要去帮忙的。 龙眼鸡,就是他们的揽客神器。 第26章 一孕傻三年的阿爸 这是徐木兰先前误打误撞发现的好法子。 有一次,她牵着阿公给自己抓的一把龙眼鸡,去墟上帮忙招呼客人。 发市日嘛,就是小朋友的狂欢日。 几乎每个大人身边,都跟着一两个孩子。 一大群龙眼鸡在天上飞来飞去,多显眼啊,肯定会把人引过来。 她也不小气,遇见看得顺眼的,或者是买得多的顾客,就给人家的娃娃送龙眼鸡。 没多久,龙眼鸡送完了,家里的菜也卖完了,竹器同样卖了不少。 这法子着实好用,后来被不少人都学了去。 甚至还有人为了显出不一样,抓了蝉和蚱蜢来。 但也没坚持多久,估计是觉得效果不如漂亮的龙眼鸡好。 当然,就算被人学去了揽客法子,徐家的生意也没怎么受到冲击。 徐木兰经过仔细观察,发现自家生意格外棒,是有很多方面原因的: 阿嫲和阿妈的菜不仅种得好,还择得细致、洗得干净。 整整齐齐地码着,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叔公的竹器名声在外,用料好、做工精,人人都夸耐用。 尤其是他最拿手的摇篮,睡两三代人都没问题。 最重要的,还是有自己和阿哥这两个长得好看、嘴甜有礼、机灵大方的小可爱在。 龙眼鸡说送就送。 照着先到先得的规矩,捉多少送多少,从来不抠抠搜搜、纠纠结结。 每次到了摊上,就会从头到尾都挂着满满的笑容。 哪怕嘴角都笑累了,也不会随便对客人摆脸色。 这么好的服务和态度,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得到、坚持得下来的。 于是,时间一久,很多新客都变成了熟客,一到街上就直奔自家摊位。 就算龙眼鸡送完了,他们也不会换地方买。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多亏有了你和妚松,家里的生意才能这么好,客人才能这么多。” 徐信芳对于女儿臭屁到不行的发言,实在无力辩驳。 两个小祖宗今天尤其活跃。 他一个人照看了半早上,现在真的是精疲力尽、心力交瘁。 就连手上的几片蕉树皮,都觉得重若千斤。 现在只能顺着哄,免得让他们再各种瞎折腾。 “你们听话,到了街上,不许到处乱跑。 先撕蕉绳把龙眼鸡绑好,再帮忙卖东西,知不知道?” 早市人流密集,你挑着担、我推着车,一不留神很容易就会被踩到或碰到。 大人皮糙肉厚没什么问题,小孩子可经不起多少折腾。 “知了,肯定不会乱跑的。” 徐木兰啧啧摇头,眼神里透出几分怜悯。 阿爸今天看起来又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他们明明可以一边撕绳子,一边卖东西,为什么要分开做呢? 大人说得果然一点都没错,一孕傻三年啊。 想一想,阿爸也确实是很不容易。 刚熬过自己的那三年,现在马上就迎来了阿弟的三年。 难怪他会和阿妈说,生完阿弟以后,就再也不要生了。 看来,以后还是要对他更好一点才行。 “阿爸,你——” “到了到了,还剩几步路,快点过去。” 徐信芳从女儿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脑子里绝对没想什么好事。 直觉和经验都告诉他,别问,别听,别让她说出口,别自找难受。 “好了,我先去上班了。你们要听话哈。” 灵活的身形左闪右避,没一会儿,就从拥挤的人群中突围而出。 两个孩子惊叹地张大嘴巴,“好快啊!” “阿哥放心,你以后肯定可以跑得比这更快。” 徐木兰察觉到了阿哥话里藏着的羡慕,暖心地拍拍他的手。 “养好,练好,身体好。” 徐木松一直都对自己很有信心。 他现在每天早上都会跟着伯公练五禽戏,又有阿嫲那么努力地帮忙补营养。 要不了多久,他绝对也能跑得很快很快。 “走,去帮忙。” 两个小人儿手牵手,钻进了被很多人围着的蔬菜摊和蔑器摊。 徐木兰的职业素养极高。 脸上挂着甜得好像能掐出水的笑。 嘴里阿公阿婆、阿伯阿姩、阿叔阿姨、阿哥阿姐喊不停。 徐木松同样挂着灿烂的笑。 他嘴巴没有那么溜,就老老实实地给大人打下手。 “阿嫲阿妈,叔公叔婆,门口的小鸟刚才报喜了,说我们今天会赚大钱哦。” 招呼完一波客人,徐木兰凑到阿嫲身旁,一边殷勤地揉肩膀,一边分享好消息。 嘿嘿,自从来做帮工以后,每隔两个月,叔婆和阿妈都会发一次工钱。 他们的工钱一般都是固定的。 不过遇上生意特别旺,或者大人心情格外好的时候,也会适当往上涨一点点。 阿嫲定下了规矩,这笔钱是属于他们的自由花用。 不管是拿到立刻就去买糖、买饼,还是要储起来买公仔册、买玩具,大人都不能干涉。 她嘴比较馋,头两次总是忍不住,转手就花了出去。 但是,那是从前,她现在已经不当大花洒了。 好吃的买回来,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吃光光,没意思。 叔公给她和阿哥一人做了一个小钱箱。 小钱钱都存在里面,多存几次,就变成大钱钱。 如果是两个人的钱合起来,就变成大大钱。 这样子,就可以趁阿爸去县城的时候,托他帮忙带画报回来。 “真的啊?” 伍竺鹓感受着肩上时轻时重的力量,爽快地松了口。 “那要是今天能比上次大市早收摊,就给你们把工钱翻一番。” 这番话一出口,两个孩子都兴奋得又蹦又跳。 接下来,更是分外卖力地招揽着生意。 “卖菜卖菜~香香甜甜、脆脆嫩嫩,谁吃谁白,谁吃谁胖~” “篾器篾器~畚箕、米筛、手篮、摇篮样样有~谁用谁夸,谁买谁赚~” 甜糯的叫卖声扬起来。 缤纷的龙眼鸡飞起来。 宝贝的小钱钱藏起来。 翻了一番的工钱到手,徐木兰美得快上天。 早市慢慢散了,街上的人和车少了很多。 他们可以先自由活动一段时间,不用立刻跟着回家。 小姑娘迈着骄傲的鸭子步,走出了一种要将整条街买下来的气势。 “阿哥,等阿爸下次再去总信局对账,就让他去书店,把最新的《连环画报》买回来!” “还有,吕、吕梁,英、英雄传,最新的!” 徐木松同样很激动,想到自己最喜欢的公仔册终于上新,说话都不顺畅了。 家里现在有五册《吕梁英雄传》,最后一册是去年七月出版的。 他全部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已经能把里面的故事都背出来。 等了足足一年,终于等到新故事画好啦。 光是想一想,就好想哈哈笑。 “哈哈哈,什么吕、吕梁,英、英雄传?你这样,明明就是只狗熊!” 第27章 祝你们家吃一辈子的虾酱! 这个哈哈,好刺耳。 这个声音,好难听。 这个胖子,好讨厌。 徐木兰捏紧阿哥的手,喘了好几口大气,才忍住出脚踹人的冲动。 阿嫲说过,先动手的话,很容易有理也变没理。 而且,她是有一点胖,对面的人是有很多点胖。 双方体型差距比较大。 就算自己和阿哥一起上,应该也打不赢。 这样的话,就更糟糕了。 不只没占到理,还输了架,典型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忒丢人。 硬碰硬没有胜算,那就先试试讲道理? 想通以后,她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笑话别人,是很不礼貌的事情。你要快点跟我阿哥说对不起。” 这样子好像太绵了? 显得自己很像一颗很好捏的软柿子。 要再加一句有威慑力的。 正所谓,子不教,父母之过。 “不然的话,我就告诉你阿爸阿妈!” 雷晟圆脸通红,表情很复杂。 其实刚才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自己确实做得不对,道歉也是应该的。 听到前面那句话的时候,他都已经准备要低头说对不起了。 但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要去找他阿爸阿妈。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就是因为跟他们吵了架,太过生气,才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要是现在认了错,感觉好像也是在跟阿爸阿妈认错一样。 不行,绝对不行,明明是阿爸阿妈做得不对! “哼,我又没说错。那么厉害的《吕梁英雄传》,被他结结巴巴地一念,半点气势都没有了。” 作为一个忠实的书粉,他听到的时候,真的觉得很不爽。 再想到自己跟阿爸阿妈吵架,就是因为这套公仔册的事情,他更不爽了。 还因为太心痛,又有种想哭的冲动。 要忍住。 旁边那么多人,如果掉眼泪,人家肯定会以为他被个小女娃说哭了。 传出去的话,他的胖脸以后要往哪儿放啊? “我们说我们的,又没有让你听。” 徐木兰气鼓鼓地噘着嘴,伸出两只手指。 “罪状再加一条,偷听别人讲话。快说对不起,要说两次!” “两,两次!” 徐木松也很生气,但他情绪一上来,说话就更难了。 好不容易,才从嘴巴里挤出这三个字来。 “不说不说,就不说。” 雷晟抄着手,鼻孔快要抬上天。 后面这项罪名,他是绝对不会认的。 “我可没有偷听,是你们自己说话太大声了。” 这两个人的声音真的超级大。 他合理怀疑,街头和街尾两边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真的假的,有这么夸张吗? 徐木兰一愣,疑问的眼神飘向旁边的阿哥,得到了一个点头。 好,刚才太高兴,好像是有点没控制住音量。 他们很讲道理的,不能给人强加罪名。 “那偷听的错撤回。笑话人的错还保留着,你道一次歉就好了。” 雷晟龇牙咧嘴扮着鬼脸,“略略略,我哪个歉都不道。” 他现在啊,只要一想到《吕梁英雄传》,心里的火就轰轰地烧。 都快要把自己烧着了! “好啊,犯了错还不认,不是好孩子。你很过分,我很生气,马上要不客气了。” 徐木兰没想到,自己这么好的态度,居然换来这么坏的回应。 这下子,她是真的真的很生气了。 尤其是看到对方挑衅地勾手指时,火气轰地一下,从脚底直接烧到了头顶。 被彻底点着的小姑娘攥紧拳头,大声怒吼—— “我要祝你们家吃一辈子的虾酱!!!” 吼完之后,她呆住了,心虚地直吞口水。 糟糕,骂得太狠了。 吃一辈子的虾酱,可是吵架时最恶毒的诅咒之一。 阿妈叮嘱过好多次,这种话千万不能随便对别人说。 可她刚刚被气坏了,不小心就说出了口。 “嗬,你好毒!” 雷晟震惊地瞪大眼睛。 犯规了,不是说祸不及家人吗? 他和阿爸阿妈吃一辈子虾酱就算了,他天下第一好的妹妹绝对不可以。 “你,我,那我也要祝你们家吃一辈子的虾酱!” “嗬,你也一样毒!” 徐木兰兄妹俩神同步,摆出护盾的姿势。 “反弹,反弹,全部弹回去。小坏人,我要跟你决斗!” “我也弹,弹,弹。” 雷晟不甘示弱,手指在空中弹来弹去。 “决斗就决斗,谁怕谁!说,你要斗什么?” 最好是弹滚海棠果,他可是玩这个游戏的高手! 徐木兰白了他一眼,傻蛋,底牌亮太早啦。 那个弹啊弹的手势,还有直往海棠树上瞟的眼神。 就连瞎眼的叔公,都能看出来他心里的算盘好? “斗虫!” 她捡了两片大叶子,呼呼呼吹走上头的灰尘,平摆在地面。 然后小心取下身上挎着的迷你藤箱,在叶子上端端正正地放好。 这是叔公特意编的,她和阿哥一人一个。 别看藤箱没多大的样子,做起来却很费功夫。 因为里面被分成了好几格。 每个小格间,都可以单独住两三只虫子。 这样子,就不用担心把不同的虫子放在一起,能打的把不能打的弄死了。 她拿到以后,一直都很爱惜,每天早晚都要用布擦干净的。 摆在地上的时候也一样,必须找个东西垫着。 “斗天牛,斗独角仙,斗竹笋虫,斗龙眼鸡,你选一个。” 徐木兰将格子逐个拉开,虫子大军一一亮相。 螳螂、蝉和蟋蟀她其实也有,但放在了家里。 螳螂个头太大,小格子装不下。 蝉和蟋蟀老是叫个不停,随身带着太吵了。 挑挑选选,最后只带了这几种出来,但全部都是超厉害的。 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箱子,雷晟早就注意到了。 原本以为是钱箱,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大宝贝。 啊啊啊,好羡慕,他也好想要同款。 不管是箱子,还是里面那些看起来就很厉害的虫子。 通通都很想要~~~ “你别光看不说话啊。想好没有,要斗哪种虫?” 徐木兰看着越蹲越近,似乎是想把自己塞进小藤箱的“敌人”,觉得他有点傻傻的。 她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很快明白过来了。 他肯定是没有带虫出门,又不好意思说! 也对,不是每个小孩子,都能像她和阿哥一样,有个专门的虫虫军队箱。 “你的虫是不是放家里了?我们可以在这里等着,你先拿了虫再过来斗。” 跟他回去是不可能的。 万一他家里有埋伏呢? “我们刚从别的地方搬家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出去捉虫养。” 雷晟略有些紧张地抓抓头。 手在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了一样东西。 对着这么霸气的虫虫军,自己这只明显不太拿得出手。 可没办法。 “我只有这个,是刚刚遇见你们之前,才捉到的。” 第28章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 一只棕红色的虫蛹。 没有眼鼻嘴,没有手脚。 只有一个圆乎乎的身体。 长度接近于成人的尾指,宽度大概是一个指甲片。 其中一头,应该是屁股的位置,正来来回回地转个不停。 我小时候也玩过这个的(图源网络)~ 几个孩子看着它活跃的身形,脑子里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 这么大条,烤熟了吃起来肯定很过瘾。 “东南西北虫。妚草你没有留这个?” 徐珍珍对于隔壁兄妹俩的虫虫军队有什么成员,向来也是了解得很清楚的。 像这种随手就能捉到的东西,他们一般都不会养。 “我没有哦。” 徐木兰摇摇头,纳闷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小姐妹。 “妚珍,你怎么过来了?” “我家的菜也卖完啦!” 这三个人,不对,是这两个人吵得实在是太响。 徐珍珍刚才在自家的菜摊上,就已经听到了。 比妚草还胖的小孩子可不多见。 要是打起来的话,自己的两个好朋友肯定会吃亏。 她肯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输。 所以一卖完菜,就跟阿妈请了假,过来帮忙。 还付出了两只龙眼鸡、两只草蝉的代价,哄着阿弟留在阿妈和阿姐身边。 这么严肃的场合,怎么能带个还会尿床的小屁孩来拖后腿呢? 徐木兰拍拍她的肩膀以示感谢。 就算没有说出来,她的心意她照样懂。 关键时刻,她们总是一起并肩战斗的。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捉个虫,马上就回来。” 如果是别的虫,可能还要多花一点时间。 可东南西北虫,是属于难度为零的类型。 翻过的庄稼地,尤其是花生地里最常见。 另外,路边的蕉树上,比如前面那棵,肯定也有。 只要把卷起的蕉叶打开来,基本是一抓一个准。 “我的虫也是那里抓的。” 雷晟大方地摆摆手,让她放心地慢慢挑。 决斗就是要公平。 他刚才也是挑了好久,才选中手上这条的。 “你去。我在这里等你,绝对不会逃跑。” “不去,我有!” 徐木松用力扯住妹妹的手,终于抢到出场机会了。 作为一个男子汉,这场因自己而起的决斗,当然是要自己上。 躲在女娃娃后面,像什么样子嘛。 也是巧了。 先前抓龙眼鸡的时候,他刚好碰见一只看得顺眼的东南西北虫,就顺手将它也收了。 现在看来,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好,那就你自己上。” 见阿哥额头全是汗,徐木兰还很体贴地用手帮忙擦了擦。 “不用紧张,拿出我们平时的水平就可以了。” “没紧张。” 徐木松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虽然自己才是哥哥,可妚草力气更大,身子更宽,说话更快。 他刚才被她拖到了后面去挡着。 听着两个人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冒话,自己却半个字也插不上。 这才急出了满头满脑的汗来。 “哔——” 催促的蝉声响起。 战争一触即发。 双方选手各就各位。 两个男孩子的手上,各捏着一只虫子。 比赛内容很简单。 就是看哪条虫的尾巴,能先一步快准稳地停在指定方向。 “方向南。预备备——开始!” 两个女孩子原本是裁判。 发出开场口令后,立刻无缝切换观众身份。 没过多久,也跟着加入了指挥阵营,喊得比选手还大声。 有大人从旁边走过,听见一阵激动的南,南,南! 顺着声音望过去,不由得露出会心一笑—— 他们也是玩着这个游戏长大的呀。 赛前准备很长。 赛程很短。 几个呼吸之后,胜负就有了分晓。 “哦,我们赢啦!” 徐木兰用力抱住阿哥和妚珍,三个人欢呼着在地上来回转圈。 虽然知道阿哥输的可能性很低,但阿公教过,做人千万不能太过骄傲。 一个不留神,很容易就会摔个大跟头的。 所以,她刚才真的好紧张,嗓子都快喊破了。 这头很欢喜。 那头很失落。 “怎么会输?我的虫司令那么大一条。” 雷晟看着体型差了足足一倍的两条虫子,一脸恍恍惚惚。 输得太快了,反应不过来。 “还有两局。你要接着斗,还是现在就认输?” “斗,接着斗。” 接着斗,还是输。 输得一局更比一局快。 徐珍珍看着最后输了足足九局的小胖子,眼里露出了几丝同情。 这人的运气太差了。 斗什么虫不好,偏偏要跟妚松和妚草斗东南西北。 他们斗起这个来,可是高手中的高手。 赢遍了周围几个村子,从来没有过败绩。 她亲眼见证过无数次比赛。 俩人是真的有本事,跟神仙有得一拼。 不管他们喊哪个方向,虫子都会听指挥,只往哪个方向停。 公认的斗虫高手兄妹互相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赢了又赢的感觉,真的超级爽啊。 徐木兰嘚瑟地扭来扭去,速度丝毫不比东南西北虫摆尾慢! “怎么样,服不服输?不服可以陪你接着斗。” 嘿嘿,其实他们并没有真的那么神啦。 全是因为阿哥聪明,发现了东南西北虫转尾巴的奥秘: 虫尾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动的。 只有受到刺激或者惊扰的时候,才会乱转一通。 等到刺激它的东西消失,尾巴就不会再动,停在一个方向。 这跟人受到了惊吓,会又叫又跳,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知道原理以后,事情就变得很简单啦。 只要一直捏虫身,它的尾巴就会一直转啊转。 等转到自己想要的方向时,松手不再捏,尾巴自然而然就不动了。 如果有时手停的动作没跟上,不小心转过了头,那就接着捏,等下一次机会再停就好啦。 多多练习,手和嘴的配合会越来越默契。 等到彻底领会掌握时机的本事,绝对能战无不胜。 至于这么做算不算作弊? 她问过家里懂最多的阿嫲,不算哦。 而且,还是属于真真正正的靠实力赢。 如果其他人也能发现里面的秘密,同样也是有实力的人。 雷晟显然是没有这个实力的。 他僵硬的摆着脑袋,“不用了,我认输。” 彻底输麻了。 愿赌服输。 嘲笑别人已经很没品。 输了不认账是翻倍的没品。 绝对不能变成这么差劲的人。 双手乖顺地放在身体两侧,他深深地弯下腰。 “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嘲笑你们!” 人家斗虫能连赢九局,他弹滚海棠果最好的成绩,也就是连赢四局。 他才是那只狗熊…… 第29章 大人无法理解的悲伤 有句话,叫作不打不相识。 雷晟觉得,他跟眼前的三个人,就是属于这样的情况。 虽然刚见面的时候,闹得不是很愉快。 还互相诅咒过,祝对方全家吃一辈子的虾酱。 但现在他们已经决斗过,自己也说过对不起,就变成好朋友了。 他将中看不中用的虫将军塞回口袋里。 又从另一边的口袋掏出了几颗水果糖,分给自己新结识的朋友。 既是见面礼,也是道歉礼。 “我叫雷晟,今年六岁,住在厚文中学的教工宿舍。” “我叫徐木兰,今年四岁,住在厚文墟隔壁的卧岭村。” “徐木松,五岁,卧岭村。” “我是徐珍珍,也是六岁,住在妚草家隔壁的隔壁。” 有过一起斗虫的交情,先前的不爽早就烟消云散。 又有甜滋滋的糖入袋,谁还记得自己刚才是在为什么生气。 “妚晟,你跟妚珍都是六岁哦。” 徐木兰左看看右看看,“那你们谁先过生日,谁就是最大的。” 确定每个人的年龄排行,是很重要的。 因为他们在做很多事情时,经常是按照年龄来排序。 今次是从大到小,下次就是从小到大,偶尔再换成抽签。 这样子,就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争执。 “我是九月的生日。” 对于这种按照年龄排序,而且不会固定只能从小到大的法子,雷晟十分喜欢。 虽然他是哥哥,也很喜欢妹妹。 可有时也会想先吃到好吃的,先玩到好玩的。 “我六月的,那还是我最大。” 保住了自己大姐头的位置,徐珍珍非常高兴。 今天又轮到年纪最大的人来决定玩什么游戏哦。 玩什么好呢? 有了! “妚松、妚草,去你们家看公仔册?” 她记得,刚才吵架的起因就是这个。 大家现在既然已经和好,那就也用它来做个完美的收尾好了。 “要不去我家?我家应该有一些你们没看过的公仔册和画报。” 雷晟的阿爸阿妈,都是本学年新调入厚文中学的老师。 跟别人家相比,他家的书报应该算是比较多的。 正好,他还没吃早餐,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要是直接这么回去,实在是拉不下脸。 带着新朋友,就能说是要请他们看书,才不得不回家的。 顺带着,他就勉为其难地喝个粥好了。 “妚松,你不是想看《吕梁英雄传》新出的公仔册吗? 我家就有。最新这本叫《解放汉家山》,可以先借你看。” “真的?” 徐木松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惊喜。 他还以为自己最起码要再等半个多月,才有机会看到呢。 也很担心会不会因为伯爹去得太晚,公仔册都被买走了。 “好,那就去你家!” 这么好的事,徐珍珍当然没意见,还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面。 妚草家里的书,他们每一本都看过很多遍。 现在能有新的书看,再好不过啦。 厚文中学就在厚文岭上。 趁着休息日和假日,留在学校的人没那么多,附近的孩子经常偷偷溜进去玩。 对于里面的大道小道、人门狗洞,他们全都熟得很。 都不用雷晟指路,东钻钻、西绕绕,就将他带回了家。 猝不及防间,就站在了自家门前的雷晟目瞪口呆。 走小路的速度太快了,他还没想好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和表情来进门。 还有,阿爸阿妈这个时间好像都没课? “你们怎么知道我家是这一户?” “不是说你阿爸阿妈都是新调来的老师吗?” 徐木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谁家的鸡生了颗双黄蛋,厚文墟和周边几个村的人都会知道。 更别说,是新调来了一对老师夫妻这样的大事。 不过,他们的消息还是有些不够全面。 居然不知道两位老师的孩子是长成这副模样。 “什么都会知道吗?” 雷晟没想到自家居然会如此受关注。 这样的话,他早上哭着从家里冲出来的事情,是不是也传遍了?! “当然什么都会知道。” 徐珍珍哪里知道,自己的朋友内心此刻正饱受煎熬。 她正想问为什么不带他们进去,是不是反悔了,门边突然冒出一颗脑袋。 “阿哥,你回来了!饿了吗?吃饭饭啦。” “这是我阿妹,雷旻。阿妹,这些是我刚认识的朋友。” 雷晟捏捏妹妹的小圆脸,给双方做介绍。 看到从里面端着粥走出来的阿妈,他吞了吞口水,又故作淡定地接着往下说。 “他们想看一看家里的画报和公仔册,所以我们就回来了。” 不要误会,他是为了朋友才回的家,绝对不是因为自己肚子饿。 “是妚晟的朋友啊。欢迎欢迎,快进来坐!” 为人父母,怎么会看不出儿子的小心思。 可公仔册的事情,确实也是自己理亏在先。 两个大人无奈地对视苦笑了一下,转头连忙热情地将几个孩子迎进屋。 雷晟一声不吭,径自走进房间,没多久就抱了一堆画报和公仔册出来。 “这本就是《解放汉家山》。” 他挠了挠脑袋,看向旁边同样面露好奇的两个女孩子。 “妚珍、妚草,这次先不按年龄顺序,让妚松第一个看行不行?” 就当作是他再次为刚才笑话妚松的事情道歉。 说起来,这本公仔册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呢。 早上太生气了,拿到手之后只是看了一眼书名,就冲出来了。 “可以啊~” 姐妹花齐齐点头。 确实有好多没看过的书,分到哪本她们都一样高兴啦。 不过,徐木兰好奇地数了数,发现情况不太对。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奇怪,怎么只有四本? 《吕梁英雄传》的公仔册,家里已经有五本,都是以前买的。 加上新的一本,应该是六本才对啊? “妚晟,你怎么少了两本?是没买到吗?我家有哦,改天借你看要不要?” 这句话,又戳中了雷晟的伤心事。 他的眼泪彻底没忍住,哗哗地往下流。 “我阿妈,把那两本借给了她朋友的小孩看。” 搬家的时候,人家没有来还,她也忘了去要。 因为所有书都打乱装进了两个箱子里,他一直都没发现书少了。 直到今天早上,阿爸拿出了托人买的新公仔册。 他去翻书箱,想把另外五本都找齐,才知道这件事。 催着阿妈去拿回来,还被阿爸批评了一顿。 说搬家又忙又乱,要打理的事情很多。 他不但不懂得体谅,还来添乱。 还说已经买了新的来赔罪,就不应该再揪着看了很多遍的旧书不放。 呜呜呜。 “我没有要添乱的意思,就是想拿回我那两本公仔册。” 越想就越心酸,越哭就越悲伤。 第二册的《地头蛇抢亲》,和第五册的《大摆地雷阵》,可是他最喜欢的两本啊! 徐木兰几人同情地看着他。 真惨啊! 听了都想跟着哭。 这种悲伤,大人可能不会理解,可他们瞬间就懂了。 第30章 来自妚珍的两项请托 枝叶掩映的林间小道上,有三个轻快又自在的小娃娃。 啪嗒啪嗒。 脚步停不下。 嘚嘚。 嘴巴歇不住。 “阿哥、妚珍,你们说,妚晟的阿爸阿妈都是老师,应该不会骗人?” 想到他们离开时,还在别别扭扭的雷晟,徐木兰有些放心不下。 实话实说,她觉得今天交到的这个新朋友,不太机灵的样子。 别管再怎么生气,肯定也要先吃饱饭再说嘛。 他倒好,眼看着早餐马上就好,居然都没多等一等。 不过,人虽笨笨的,性子却挺好。 自己心里都那么苦了,还舍得把甜甜的糖分出来。 两位老师也很好呢。 不但肯让他们留在家里看书,还一人又发了一颗糖。 “不骗人,会拿的。” 徐木松能看得出来,两位老师不是在敷衍小孩子,而是真心实意地在弥补。 才会当着大家的面,承诺说会写信给借书的那家人,请他们暂时将公仔册保管好。 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就亲自去取,或者托人带回来。 “唉,希望能快点拿回来,别让妚晟伤心太久。” 徐木兰操心地叹了一口气。 又想起叔婆说过的福神不喜欢听到叹气声,连忙补了两声嘿嘿。 好无聊,只有自己和树上的小鸟在叽里呱啦。 阿哥话少,妚珍不说话。 咦,不对。 “妚珍,你怎么都不说话啊?” 难怪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现在想想,刚才从厚文中学出来以后,就没怎么听到过妚珍的声音了。 平时她可是比自己还能说的! “妚草,我想去上学。” 这是徐珍珍从很早开始就有的念头。 刚才在雷家,认识了两位老师,看到了桌上的课本以后,这种渴望格外强烈。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这样的机会。 上学向来是男丁的权利。 哪怕胥邪县算是琼岛文风最盛的地方,也一样。 女人基本都是不识字的。 如果是像妚草这样的人家,还有例外的可能。 但他们家那么穷,还有三个儿子,就别发白日梦了。 现在光是供一个二哥,阿爸已经叫苦连天。 以后还要多供一个阿弟,就更难了。 所以,她一直只敢在心里想想,这是第一次说出来。 “想上学啊?” 徐木兰为难地揪着头发,这个问题超纲了。 再看旁边愁眉苦脸的阿哥,明显也是被难住了。 她努力地想想想,好不容易终于想出一个法子。 “要不问问你大哥,看能不能给你变出上学的钱来?” 妚珍大哥可是解放军! 解放军都是很厉害的! “我大哥?他在很北的地方当兵,离我们很远的,怎么问啊?” 徐珍珍对于大哥的印象,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毕竟他从出去到现在,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过。 “这个简单,写信问就好啦。” 徐木兰得意地挺起胸膛,她都想好了。 “等下次,你阿爸又写信给你大哥时,我让我阿爸在后面帮你加一句呗。” 经常有人拿着信封信纸,来家里请求代笔。 男的找阿公和阿爸。 女的找阿嫲。 阿妈一般没人找。 她识的字挺多,但写得不行,可能还没有阿哥和自己的好看。 妚珍的阿爸每次写信,也会过来。 他又不识字,阿爸就算加了话上去,也不知道的。 “这都能想到,妚草你好聪明!” 徐珍珍再次确定,多读书果然会变聪明。 像妚草,明明比她小两岁,却有很多她想不到的好办法。 不用说,肯定是因为读的书多。 大家都知道,妚草阿嫲以前住在省会五禾市。 从小就在大户人家当嫡小姐的贴身丫鬟,学会了很多东西。 嫁人以后,她先是教会了妚草阿公读书写字。 后来教会了妚草的阿爸阿妈。 现在又在教妚草和妚松。 徐珍珍偶尔也会过去跟着学一学。 她脑子没有妚草和妚松好用,总是记不住多少东西。 一来二去的,就跟不上进度了,自然不好意思再去。 可正是因为学过知识,知道读书有用,她才一直渴望去上学。 如果大哥肯出钱,就好了。 徐珍珍想着自己坐在课室里的情形,短暂地兴奋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收了笑,重新变得苦恼起来。 “我大哥的钱也没多少,还要分两处用呢。” 一小半要当二哥的学费,一大半是存阿姐的嫁妆。 多一点嫁妆,阿姐以后在婆家才能过得好一些。 “你阿姐定下来了吗?” 徐木兰在记忆里翻了翻,“是上次说的解放军吗?” 她听阿妈说过,那个人厉害是厉害,但年纪比阿爸还大几岁,已经有三个孩子。 徐珍珍摇头,“那家不行,已经推了。” 她阿爸其实很满意,觉得对方条件好,以后阿姐可以帮衬下娘家。 不过她阿妈不同意,说后妈不好当。 尤其那一家子不论老小都是人精。 要是拿了一块糖回来,说不定就要赔一斤米回去。 阿姐性子那么憨,嫁过去不能随军,男人又常年不在家,怕是会被欺负死。 还是得找个厚道的人家,才有机会过上好日子。 “知道不用去做后妈,我阿姐高兴得晚上都抱着我哭呢。” 听说,他们亲生的阿妈以前在世的时候,也讲过一样的话。 但阿爸看着很喜欢那家人,阿姐就一直不敢说自己不想嫁。 “后妈是不好当,但你现在这个妈当得挺好的,连我阿妈都夸她。” 至于里伯爹,她也听阿爸和阿妈晚上偷偷地吐槽过。 说他不坏,但很不聪明,头脑太简单。 幸亏运气好,接连娶到两个好女人。 这种讲人阿爸坏话的事,哪怕徐木兰跟妚珍关系再好,也不敢透露半句。 只在心里嘀咕了两声,就抛开了。 “那我们这样问你大哥,看等给你阿姐存好嫁妆以后,他能不能给你出上学的钱?” 她刚才算了一下,参照村里其他人的情况,妚珍阿姐最迟最迟后年,就一定要嫁了。 不然,就会被人说嫁不出去的闲话。 后年妚珍也才八岁,不晚不晚。 有的人十几岁了,才开始上学呢。 “好,那你回头帮我问问你阿爸,看他肯不肯帮我偷偷加句话。” 徐珍珍觉得,就算机会很小,自己还是想试一试。 分享秘密是会上瘾的。 反正说都说了,多说一个也没关系嘛。 她很干脆的,把另一个秘密也讲了出来。 “妚草,你阿妈娘家的拾贝村,不是在海边吗?” 徐珍珍知道接下来的话不好让别人听到,特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能不能帮忙问一问,他们那里有没有我阿姐合适的人家?” 没有的话,连阿祖家的九蛤村也可以。 反正就在两隔壁。 第31章 靠海吃海的外祖家 “你阿姐想嫁给渔民吗?” 徐木兰既震惊又恍然,难怪妚珍阿姐那么喜欢听阿妈说出嫁前的事情。 海边当然是好玩的,还有大把海鲜可以吃。 可是,苦也是真的很苦啊。 出海打渔,一不小心可能就会丢了命。 阿妈的好几个亲人,都是某天和平时一样出海,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阿婆比阿嫲年纪小,看起来却像是大阿嫲好多岁。 大舅也是一样。 明明年纪比阿爸小,身体的毛病却比阿爸多很多。 自古行船半条命。 嫁人莫嫁打渔郎。 这两句话,就连渔家还在尿床的娃娃都会念。 妚珍阿姐是怎么想的呢? 伯爹伯姩知道吗? 能答应吗? “嘘,小声点。” 徐珍珍将手指放在嘴前,眼睛谨慎地将四周都扫了一遍。 生怕哪里突然冒出来个人,将他们的话听了去。 这可是阿姐自己偷偷想了,又偷偷告诉她的。 阿爸阿妈都还不知道呢。 阿姐总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村子后面虽然有座厚文岭,但周边想靠它的人太多了。 年景好还可以,年景不好的时候,就未必靠得住了。 至于海,虽然住在海岛上,可村子离海却有好几里路。 在渔民眼里,不靠海的农民通通都是山上龟了。 他们的水性和对大海的熟悉程度,也确实远远赶不上真正的渔民。 每年只有春夏之交渔讯来临时,才会连夜赶去通宵烧海,抓些八爪鱼回来当饭配。 阿姐很喜欢吃海鲜的。 虽然不是猪肉鸡肉,可跟青菜比,进肚以后还是会有料很多。 每次看到妚草阿妈的娘家托人送干货过来,心里就羡慕得不得了。 大概是这样,慢慢的,就动了嫁到海边去的念头。 “妚草,你千万不能说漏嘴。妚松,你也是。” 尽管知道两个好朋友的嘴巴都很严实,但徐珍珍还是认真地叮嘱着。 毫无防备,被迫接收了两个大秘密的兄妹俩齐齐摇头。 不说不说,他们绝对不敢说。 徐木兰的脑袋摆到一半,猛地定住。 “不对,我如果不说的话,怎么帮你阿姐问人家呢?” “啊?也对哦。” 徐珍珍有点头疼,到底是能说还是不能说? “那……那你别跟太多人说,要找也很嘴严的人。” “九蛤村,拾贝村,不好。” 一直很安静的徐木松难得说话,却一开口就是否定。 伯姩每次回娘家,都是早早就出发,迟迟才回来。 两个地方离得远,快二十里的路程,走路要两三个小时。 如果搭船,能省不少时间,但又要花钱。 有了罗利以后倒是快很多,可没多少人家是有自行车的。 “不够近,更近的。” 靠海的村子很多,也有离卧岭村相对近一些的。 像三姑那样嫁到藤下村,婆家和娘家离得近,就能经常走动。 徐珍珍满脸佩服,“有道理!” 她只想着嫁到拾贝村或九蛤村以后,妚草去看阿公阿婆时,就可以顺带看看阿姐。 要是嫁得像藤下村那么近的地方,不用妚草帮忙,她自己想看就可以去看了。 “可是,近的村子我不认识人啊。” “我阿公、阿爸和阿妈应该认识。” 徐木兰捋了一番家里每个人的人际关系,最终定下了三个目标。 阿公经常各村到处跑,帮人家的牛羊猪看病,偶尔捎带着给人看。 阿爸在信局主要是会计,有时侨批太多送不过来,也会兼做批脚去送信。 阿妈喜欢跟人聊天,不管在哪里、遇见谁,都能叭叭叭说好久,认识的人肯定很多。 “找伯姩。” 徐木松觉得,这种关于姑娘嫁人的事情,伯公和伯爹都不适合听。 照伯婆的教导,他也不适合听。 好在自己年纪小,又不是有意的,听了也就听了,不乱说就行。 伯姩和妚珍阿姐一样都是女人,又有过嫁人的经验,应该比较知道怎么找人家。 “没错,她肯定知道。” 徐木兰信心十足地点点头,这种时候确实是该轮到阿妈出场了。 “妚珍,你放心,我肯定让阿妈给你阿姐找多几个好人家。” 就跟买东西一样,货比三家。 近的渔村要有,九蛤村和拾贝村也可以有。 那边的人阿妈熟,还有阿婆把关,不用担心嫁过去才发现被骗。 她阿婆的厉害程度,可是不输给阿嫲的。 村里人娶媳嫁女,都很喜欢请她去帮忙说媒。 说到阿婆,徐木兰突然有点小忧伤。 好久没见阿婆了,有点想她。 要不趁这次帮妚珍阿姐找人家,让阿妈带她回拾贝村住几天? “阿哥,你跟我一起去?” “不用去,来了。” 徐木松摇摇头,指向正前方。 院门边那棵大大的菠萝蜜树荫下,坐着几个人。 嘴巴张得最大、笑得最开的那个,可不就是妹妹正在念叨的人嘛。 说阿婆,阿婆到! “阿婆——” 徐木兰傻眼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边叫人边往前冲。 “妚草回来啦,今天玩得开不开心?” 李三女抱着几个月不见的外孙女,又是揉又是亲,半天都舍不得放开。 见她满头满脸的汗,连忙找帕子帮忙擦。 擦完汗,又将自己正在喝的椰子递过去。 “开心,看到阿婆更开心!” 徐木兰倚在透着浓浓大海咸腥味的怀抱里,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早上叫卖叫得太用力,肚里的粥都变成力气用光光了。 现在闻着阿婆身上的味道,很自然就想到了送粥的小鱼干。 “玩饿了是不是?” 李三女哈哈大笑,半点都不觉得意外。 婆孙俩几乎每次见面,都是这样开场。 “阿婆带了篮海龟蛋过来,你阿妈刚才放了一些进锅煮,现在应该能吃了。” 拾贝村附近有一处海滩,沙质格外松软,是海龟的产卵地。 每到产卵季,成群结队的海龟就会爬上岸来产卵。 不出海的妇人和孩子,就会在每天清早过去挖蛋。 海龟蛋都是白色的,蛋皮虽软但很韧,从一米左右的高度掉到地上都不会摔碎(图源网络)。 徐珍珍一脸恍惚,今天真幸福啊。 先前在雷家已经得过两颗糖,现在又分到了两颗蛋。 跟乒乓球差不多大,直接从沙子里挖出来的蛋! 不用钻山,不用爬树。 不怕踩到蛇,不怕摔下树。 难怪阿姐说要嫁去海边。 她拍拍口袋里的两颗水果糖,确认它们还在以后,露了个安心的笑。 该回家啦。 有糖又有蛋,阿姐和阿弟肯定很开心。 哦,不能忘了,二哥那份要记得留出来。 第32章 水果糖蒸海龟蛋?! 海龟蛋跟平常吃的鸡蛋、鸭蛋、鸟蛋都不一样。 它的皮,就是常说的蛋壳,是软软的手感。 煮熟以后,蛋清也不会凝固,而是汤汁的模样。 没经验的人如果直接把蛋撕开,蛋清就会流一地。 要先在蛋皮上戳个小口,把它吸出来。 蛋黄倒是和普通的蛋一样,熟了就会变硬。 质地很紧实,味道很清香。 龟蛋的蛋清蛋白量很高,煮熟后依然液态,蛋黄会正常凝固。上图是乌龟蛋哈(图源网络)。 徐木兰一边啫着蛋清,一边猜叔婆和阿妈午饭还会用海龟蛋做什么菜。 把一颗颗生蛋打到碗里,不用搅开,加点盐完整的上锅蒸。 成品是水润润的蛋清里,泡着黄澄澄的蛋黄。 就像是连水带月亮一起舀进了碗里,既好看又好吃。 又或者,可以把海龟蛋和鸡蛋打到一起。 拌匀以后,就可以像普通鸡蛋一样蒸蛋羹、摊蛋饼了。 “怎么样,你想好要用哪种做法了吗?” 文夕见一看女儿转个不停的眼珠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真是个时刻不安生的性子,就连吃东西也闲不下来。 但她也没说什么,还十分民主地让孩子自己定吃法。 “想吃月亮蛋!” 徐木兰瞄了阿妈好几眼,发现她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便大着胆子提出了进一步要求。 “这次不要放盐,放糖蒸,好不好?” 她可以用自己的水果糖来换家里的糖。 又或者,干脆不用换,直接把水果糖碾碎,撒进碗里去好了? 这样子,每个人都能吃到香香的蛋和甜甜的糖。 还不是普通的糖,是有水果味道的糖。 “我的,一起。” 徐木松将自己的两颗糖也掏了出来。 这么多糖全部都放进去,蒸出来的蛋肯定很甜很甜。 之前每次分糖给阿公阿嫲他们的时候,就算已经砸碎了,大家也总是不吃。 要么说不喜欢吃,要么就只拈一点点粉渣来吃。 在蛋碗里化成糖水以后,他们就没办法不吃啦。 兄妹俩就此达成共识,放着糖的两只小手齐齐伸得高高的。 文夕见没敢立刻答应,尽管她也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谁能不爱吃糖,不爱吃蛋呢? 两样都是好东西,加起来肯定好上加好。 不过,她知道,婆婆在吃上是很有些讲究的。 哪怕是条件再困难的时候,也都有自己的坚持在。 莫名就觉得,海龟蛋加水果糖的搭配,恐怕不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没猜错! 那只在腿上叩啊叩的食指,就是婆婆觉得为难时的反应! 加了水果糖的蒸海龟蛋,会是什么样的味道,伍竺鹓确实是想象不太出来。 她本想行使自己的一票否决权。 可又知道,这是他们兄妹俩希望大家能一起吃糖的心意。 罢了罢了,艰难忍下叹气的冲动,她微微点了点头。 文夕见接过糖,高兴程度半点不比两个孩子低。 “妚松、妚草,你们的糖是谁给的?有跟人家说谢谢吗?” 每个孩子两颗糖。 光自家就拿了四颗,再加上和女儿秤不离砣的妚珍,一共就是六颗啊。 拿得太多了,要回点礼才好。 “说好多次谢谢了。糖是雷晟家给的。哦,雷晟阿爸阿妈就是厚文中学新来的老师。” 关于今天刚认识的新朋友,徐木兰可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从最开始的相看两相厌,到凶巴巴地对骂,再到痛快淋漓的斗东南西北虫…… 从雷晟因为最喜欢的公仔册被弄丢,哭着冲出家门,到他请他们回家,看最新出的《解放汉家山》…… “反正,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不是一般的朋友,是吵过架、斗过虫、分过糖、看过书的好朋友。 睡醒午觉以后,雷晟就会带上他阿妹雷旻,来家里看《地头蛇抢亲》和《大摆地雷阵》。 正好现在家里有了海龟蛋,可以一并请他们吃蛋。 吃完蛋,看完公仔册,她还要带他们去捉虫、摘野果、认识别的朋友。 “阿妈,我……我要反省。” 突然,正眉飞色舞讲着下午安排的徐木兰收了笑。 她将自己从阿婆闻起来很容易犯饿的怀抱里拔出来。 立正站好,脸上的表情快速变换着,犹豫、挣扎、后悔、委屈…… 最后,定格在了坚定,嗫嚅着争取坦白从宽。 “早上我太生气,说了祝妚晟家吃一辈子虾酱。 然后,他祝我们家吃一辈子虾酱时,我还反弹回去了。” 徐木松没想到她会自己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 刚才在路上,他和妚珍都已经答应了会保密的。 怕妹妹真的会因为骂人而挨罚,他连忙站出去挡在前面。 “是帮我,不罚妹,罚我。” 几个大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出声。 脑子里却相当默契的,都出现了两个小屁孩菜鸡互啄的场面。 文夕见眼角抽抽,想笑不敢笑。 其实,刚才已经有人来家里报过信了,还不只一个。 她原以为,小家伙会跟以前一样给自己找替身—— 睡着时闯了祸,是齐天小圣犯的错,跟妚草没关系。 清醒时闯了祸,是妚草犯的错,跟木兰没关系。 结果,居然不等她问,就自己主动交代了。 还很有说故事的天分,把来龙去脉讲得详细又生动。 完整听下来以后,她莫名有点小佩服。 厉害啊,都已经火气上头,还会先估量一下打不打得过。 吵架吵不出个输赢的时候,就引着人用决斗来分胜负。 还很大方地比了九局,将人压得彻底无话可说。 这么聪明、可爱、大气的娃娃,居然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也就是说,最厉害的还是自己哇! 她越想越开心,一手骄傲地抚着肚,一手挡住拼命上扬的嘴角。 “阿妈知道,你是为了维护哥哥才骂人,算是事出有因。 但不管怎么说,骂人肯定是不好的,还骂得这么狠。所以……” 两只大手同时伸出,分别拈住一只小小的耳垂,轻扯了三下。 “好了,第一项惩罚已经执行完毕。” 第二项惩罚是什么好呢? “你们等下陪我去地里摘菜,还要帮忙提回来。怎么样,这第二个罚,认不认?” 兄妹俩摸着被扯得有点痒的耳朵,嘿嘿傻笑。 “认!” “阿妈,现在就去摘菜?我去拿菜篮子。” 徐木兰一个弹跳,飞奔进院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虽说阿哥和妚珍都答应保密,可她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安全。 刚才在厚文墟上吵架的时候,很多人都听到了。 她都认出来了,里面有好几个都是阿妈的话友。 直觉告诉她,她们回头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阿妈。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被戳穿再挨罚,还不如趁现在自己主动认错。 哇咔咔,果然赌赢了,阿妈真的没有生气。 罚他们的时候,眼睛都是弯弯的,里面含着笑呢。 第33章 青甘咸鱼萝卜煲 万里无云,天很晴。 枝头小鸟叫喳喳。 地上小孩乐呱呱。 叫什么?乐什么? 当然是妙啊棒啊,要赚翻啦~饭多菜多,上大餐啦~ “阿妈,你让我们拔萝卜,是要做什么吃啊?” 徐木兰抬着篮子,卖力地倒腾着小短腿,恨不得一步就到家。 疯跑了半上午,她的头发反复被汗打湿,早就变得乱七八糟。 如今正一缕一缕地耷在头皮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很明亮。 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刚出土的水润萝卜,一会儿瞄瞄走在身后的阿妈,满满都是期待。 文夕见失笑,“你不是都看到,也猜到了吗?” 还在这里装什么傻哦? 真是个鬼灵精,年纪不大,心眼一点都不少。 这是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不安心,怕最后会空欢喜一场? “猜到了?” 徐木兰喃喃地重复了几遍,见阿妈一直看着自己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阿哥,中午不只有甜甜的月亮蛋吃,还有咸鱼萝卜煲吃啦!” 她刚才去拿菜篮的时候亲眼看到的,橱柜里面多出了一条咸鱼。 家里有什么吃的,她一清二楚,之前绝对没有这个。 不用说,肯定是阿婆带来的! 难怪汪哥刚才一直趴在阿婆脚下,原来是被鱼给收买了! “大餐,好吃!” 徐木松听见有两道大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线。 妹妹说得没错,小动物报信果然是最准的。 像今早遇见的小鸟,说赚翻就赚翻,说大餐就大餐。 要是它们每天都来报喜,那就太好了。 两个小家伙情绪太过激动,连走路的节奏都乱了。 步调不一致的后果,就是抬在中间的菜篮差点被打翻。 多亏及时稳住了平衡,里面的萝卜才没有滚出来。 前面兄妹俩的身形很雀跃,后面文夕见的笑容同样很灿烂。 别说女儿嘴里的恭喜恭喜恭喜你停不下来,就连她也想哼几句。 有鱼有蛋还有糖,可不就是大餐嘛。 今天这顿其实并不符合家里近期尽量低调的原则,但也不算特别出格。 人人都知她是海边出身,娘家隔段时间就会送些鱼干、虾干过来。 家里有客到,再穷也会想办法弄一两道能拿得出手的菜。 更别说,中午的两道大菜——海龟蛋和咸鱼,都是她阿妈带来的。 “对了,妚草,你既然看见咸鱼了,那就来说一说,它是什么鱼?” “我要先想一想。” 徐木兰神色复杂,阿妈竟然也学了阿嫲的习惯,有事没事就考人。 她皱起眉头,细细回想着自己知道的鱼。 鱼身长长的,看起来不比她手短,肯定不是平时吃的灯光鱼、飞鱼之类的小鱼。 鱼身还宽宽厚厚的,那也不是带鱼或鳗鱼。 “鲅鱼、午鱼、海甘草、海狼、炮弹、青甘……” 呼,一口气把知道的大鱼名字都报完了。 只不过,到底是哪个哦? “你刚才有说到。给个提示,是金枪鱼。” 对于女儿能记下那么多种鱼的名字,文夕见还算挺满意。 即使卧岭村不是很近海,可他们本来就是住在海岛上。 自己的娘家又世世代代都是渔民。 在她看来,妚草对各种海鲜就算不能如数家珍,至少也要懂得比一般的山上人多。 “金枪鱼,那就是青甘、白北和炮弹。” 徐木兰说的这三种,都是市集上比较常见的金枪鱼。 小姑娘皱着眉头,认真回想阿妈之前是怎么教自己认它们的。 炮弹鱼眼睛大大,是最常见、最便宜的,价格跟灯光鱼差不多。 橱柜里那条咸鱼的眼睛不算特别大,排除。 白北鱼的肚皮和后背很大部分都是白色的。 那也不对,再排除。 “是青甘鱼!” 肯定没错! 大人们总说,不能空手去别人家,要带点礼才好。 还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带,得是别人喜欢或者吃用得上的。 阿公和阿嫲都很喜欢吃青甘,尤其是青甘尾。 阿婆要带礼,肯定会带他们喜欢的。 “阿妈,今天煮青甘尾?阿公和阿嫲吃到,肯定会很高兴。” “好,煮青甘尾。” 黑亮的厚重菜刀用力切下,鱼尾和鱼身被分开,漂亮的鱼肉慢慢展露在眼前。 质地坚韧,纹理清晰,有点像是从中间被截断的树木。 洗干净以后,再切成一个指头的大小,就变成了咸咸腥腥的“肉味小木块”。 大块的萝卜先进煲,厚厚地码在最下面。 小块的鱼肉铺在上面,煮着煮着,肉味就会慢慢往底下渗。 慢慢的,素萝卜也会变成肉萝卜。 打开油坛,拿筷子戳一点用得很俭省的珍贵猪油,也放进土煲里。 猪油是真的只有一点点,浅浅的沾在筷嘴上。 但是,只要有这一点点,就能够让咸鱼变得更香更润。 徐木兰知道,这是阿嫲的建议,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要求? 她总说既然做了,就要尽量做得好吃,才对得起食材,更对得起自己。 青甘咸鱼很咸、很腥、很涩、很硬。 萝卜很嫩、很甜、很辣。 猪油很鲜、很滑、很润。 滚烫的土煲里,咕嘟嘟的声音响个不停。 那是不同的食材在相互交融渗透。 慢慢的,有让人直吞口水的味道飘了出来。 很不讲道理的,直接就扑进了鼻子里。 然后,又顺着山风四处飘散。 “好香好香。” 隔壁的隔壁,徐珍珍姐弟三人用力地嗅了一口又一口。 中午喝粥可以不用饭配了,直接就着这股香已经很足够。 在这一刻,徐珍珍阿姐嫁去海边的念头又更坚定了些。 她很清楚,自己能选的路来来回回就那两三条。 第一次投胎,阿爸阿妈给她选了山路。 第二次投胎,她想试试水路。 是,做渔民很苦。 可做什么不苦呢? 当农民,同样是看天吃饭。 靠着半亩薄田,年景好了饿不死,年景差时,连个要饭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样的绝望,阿妈还活着的时候,她已经听得够多了,真的不想再去亲身体验一遍。 “找不到,真的找不到。好奇怪,怎么到处都找不到?” “妚草,你找什么呢?” “邮伯爹送我的望远镜。阿妈,你有看到吗?” “望远镜?你昨晚不是把它藏在枕头下面了吗?” “是哦,枕头下……找到啦!阿哥,快出来,我们去外面看看阿爸到哪里了。” 心急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清脆的车铃声丁零丁零。 望远镜的出场机会被剥夺了。 要看的人已经到家。 隔着大老远,徐信芳就闻见了诱人的咸鲜味道。 忙碌工作一上午,早就空空如也的肚子被勾得叫个不停。 脚下的自行车不自觉就越蹬越快。 尤其是进村以后,发现香味是从自家传来的,更是快要把车链都蹬出了火星。 “阿爸回来了,可以吃饭啦!” 孩子的欢呼声响起。 “哦,吃饭啦!” 好像在玩接力赛似的,充满喜悦的欢呼一声接一声。 小小的村庄里,家家户户都陆续进入了午饭时间。 很好奇,有人吃过金枪鱼眼吗(图源网络)? 第34章 这个家没她不行啊 饱足的大餐过后,是慵懒又惬意的小憩时间。 肚子还撑着,大家都没有急着去午睡。 一大家子齐齐坐在树荫下,揉揉肚子,吹吹山风,聊聊家常。 李三女的怀里,自然又赖着个小娃娃。 婆孙俩好像半点都不觉得热似的,连说话都要头挨着头。 “妚草,阿婆问你,最近事情那么多,有没有被吓到啊?” “吓到?我跟赵子龙一样,一身是胆,吓不到的。” 徐木兰说完,从阿婆怀里探出头来,悄悄地瞪了阿爸阿妈各一眼。 哼,她就知道,这两个人是守不住秘密的! 昨天中午分明都说得好好的,绝对不会把她被大大大响雷吓哭的事情说出去。 为了表示感谢,她还特意给阿妈捏了好久的脚,给阿爸踩了好久的背。 结果呢,现在居然连到家没多久的阿婆都晓得了。 难怪刚才从雷晟家回来的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看着她笑得怪怪的。 不用说,肯定是大家全都知道她的秘密了。 堂堂齐天小圣,天不怕地不怕,居然怕打大雷,实在是太丢人了。 呜呜呜,这样子,她下午怎么好意思像平时一样出门去玩嘛。 莫名其妙突然被瞪的夫妻俩对视一眼,奇妙地都领会到了女儿眼神里的控诉。 有点发蒙,更多的是想喊冤枉。 这一老一小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好。 李三女也很蒙,外孙女的回答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这样子,就没办法接着说出已经准备好的话了啊。 她转过头,向女儿和女婿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搞不定了,快点想办法! 不年不节的,李三女今天会特意大老远来一趟,显然是有原因的。 她也知道这轮土改政策变了很多。 对自家倒是没什么影响,反正一直都是穷得叮当响。 可亲家这边的情况却要复杂很多。 有从前的番客关系在,又有早几年连家的五亩水田在。 要是被划成地主,拖去批斗了可怎么办? 尤其是想到女儿妚大还挺着个肚子,她心里就乱成了麻。 于是,今日天还没亮,她就起身去挖海龟蛋。 挖好蛋,便提着东西急急忙忙过来了。 没想到,他们一家子紧张得睡不着觉,徐家人却是平静得好像没事发生。 有文化的人果然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啊。 不用说别的,就看自家妚大。 从前是风风火火一根筋,遇到事情一点就炸。 嫁过来几年时间,脾气依然没有多大变化,做事却是实打实稳重了不少。 有时候说话还会带着四个字的词,听着特别像个文化人。 再看看外孙女妚草,才四五岁的年纪,就已经知道赵子龙一身是胆了。 她还是前些年,才从亲家母竹姐嘴里听到的这个故事。 唉,眼见着孩子生得这么聪明,她是一边骄傲,一边担心。 太聪明了,很难糊弄的。 文夕见也忍不住头疼。 娘家个个都是一根筋的类型。 看情况,等妚草跟阿妈回去了,没他们镇着,还不知道要翻出怎样的天来呢。 可真要让她留下来,芳芳的担忧也确实很有道理。 批斗游街的场面,他们都见过,实在是不愿意让孩子看到这样的场景。 偏偏隔壁是厚文墟,上面是厚文中学,地主游街肯定少不了的两个大站点。 上一轮土改的时候,妚草还小,比较容易哄。 说外面有雷公在抓娃娃,不让她出去,就真的乖乖躲家里,还藏进了衣箱。 现在又大了一些,鬼精鬼精的。 想再骗到她,就没那么简单了。 至于妚松,倒是要乖巧许多。 可妹妹一忽悠、一撒娇,就什么都好好好,没有半点原则。 更重要的是,自家的阶级成分问题还没个结果。 万一哪天也被全家叫上台,去接受贫下中农揭发和检举,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受得住哦。 几番考量之下,他们才打算趁阿妈今天过来了,把两个孩子都送到娘家去。 那边太平些。 就算闹,也绝不会闹得比这边大。 而且,赶在闹之前,还可以把人远远的带出去赶海玩,别让他们有机会凑上前。 把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文夕见原本还有些摇摆的心思,就彻底变得坚定了。 她拍拍手掌,将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妚松、妚草,做人是不是应该讲信用?” 徐木松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是!” 信誉和口碑,是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句话,是阿公做竹器时经常挂在嘴边的。 也正是因为讲信誉、有口碑,阿公的竹器才会那么受欢迎。 徐木兰纠结地抠手手。 她有不同的意见,说出来不会挨打? “应该……要看人?” 比如对守不住秘密,先失了信的阿爸和阿妈,她就很不想讲信用。 文夕见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就知道会这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耐住性子作解释。 “轰隆隆的事情,我和你阿爸没有说出去,我们可以对天发誓。” 笨蛋,哭得那么大声,还需要他们说吗? 除了叔婆,家里其他人都听到了好! 见小家伙一脸的将信将疑,她也没搭理,自顾自地按着自己的节奏走。 “是这样的。阿婆今天过来时,家里的两个小表弟也喊着要一起。可他们太小了,不好带,又讲不通道理。 阿婆没办法,只好说会带你们回去,好好地陪他们玩一段时间。为了不让阿婆变成没信用的人,你们能帮帮忙吗?” 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 帮忙?怎么帮? “阿妈你是说,让我和阿哥跟阿婆回拾贝村,陪两个表弟玩? 就我们两个人去,你们大家都不去?那一段时间,是多长时间?” 徐木兰有点得意,又有点为难。 太讨人喜欢,就是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烦恼。 果然,这个家没她不行啊! 哦,说漏了,是没她和阿哥不行! “对,就你们两个去。” 看小家伙并不排斥,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的样子,文夕见心里止不住地发酸。 她扁扁嘴,忍住不舍,说出之前已经商量好的时间。 “也不用住很久。等到中秋节,我和阿爸就去把你们接回来。” 徐木兰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天?” 七月半过去才没多久,中秋可是要到八月半的。 家里没有她和阿哥这么长时间,不行?! 第35章 小小年纪就要肩挑两头家 年纪小小,就要肩挑两头家重任的徐木兰,已经不是先前的徐木兰了。 小姑娘站着外八步,昂首挺胸抬头,肥润爪子背在身后,有板有眼地安排着工作。 往日都是阿公阿嫲、阿爸阿妈指挥她做事。 现在,反过来啦哈哈! “阿妈,等下妚晟和妚旻来找我的时候,要做哪些事情,你记下了吗?” “记下了。阿妈办事,你绝对放心。” 文夕见态度殷切地陪着笑,将分配给自己的工作复述了一遍。 “要拿这两本公仔册,要送这两只天牛,要请吃海龟蛋,要请喝椰子水。吃完喝完,就带他们去找妚珍。没错?” 徐木兰满意地点点头,“没错,阿妈你真棒!” 对于阿妈的办事能力,她还是很放心的,所以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出去。 今天上午,她已经跟新认识的两个朋友有了约定。 等下午大家都睡饱了觉,就一起到处吃喝玩乐。 可惜,现在自己这边因为要去帮阿婆哄表弟,不得不失约。 虽说事出有因,但终归是没有守信。 本来是想等人过来了,当面道歉的。 她和阿哥都出动了虫虫军队,各自从里面挑选了最漂亮的一只天牛,作为歉礼。 但是雷旻年纪小,可能中午要睡比较久,所以现在还没来。 他们很快要出发,没办法再等了,只好托阿妈晚点代为送交。 “妚草,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工作要安排给我?” 发现女儿验收完也没走开,文夕见很有眼力见地主动开口询问。 这个摸着下巴又抠又捏的动作,父女俩真的一模一样。 一看就知道,都是心里藏着事,正在纠结该怎么说出来。 徐木兰点点头,见堂屋里个个都盯着她们看,谨慎地拉着人去了外面。 交代好雷家兄妹俩的事情,接下来自然就到了徐珍珍阿姐的事情。 这件事更重要,徐木兰是绝对不敢忘记的。 要知道,小伙伴刚才走之前,还特意抓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千万别忘了在路上说的事。 其实她本来是打算,趁这次在拾贝村小住的机会,直接让阿婆带自己去找人家的。 后来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跟阿妈说一声。 不然,如果东窗事发,或者不小心搞砸了,金箍棒和虫虫军队的下场估计会很惨。 “什么,帮妚珍阿姐找海边的人家?!” 文夕见掏掏耳朵,每个字她都认识,可组合起来的意思她有点没想明白。 几个孩子平时凑在一起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 怎么会连保媒拉纤的事情,都掺了一脚。 “对,要海边的、厚道的人家。” 徐木兰郑重地握着阿妈的手,晃动了好几下。 “阿妈你要保密,我们一起好好干。” 大家分工合作。 她和阿婆去九蛤村、拾贝村看,阿妈负责离家比较近的那些渔村。 妚珍阿姐下半辈子的幸福,可就全靠她们了! 妚珍的请托一共有两项。 这项已经搞定,就到下一项了。 徐木兰参照之前的做法,又拖着阿爸出来。 见阿妈顾不得进屋,在外面就开始帮忙想人家,她欣慰之余,还是将人请了进去。 接下来要说的,是给阿爸的秘密任务,就算是阿妈也不能听。 “什么,帮妚珍偷偷问问她大哥,能不能给她出上学的钱?” 徐信芳惊讶地看着女儿,和妻子产生了同样的疑惑。 几个孩子平时凑在一起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 “哎呀,阿爸你没听懂,不是现在就出。” 徐木兰既郁闷又怀疑,这事阿爸到底能不能办妥当? 要不是因为妚珍阿爸每次写信都只找阿爸,不找阿公,她才不要他帮忙呢。 “阿爸你听好,是等存完妚珍阿姐的嫁妆,再给她出,记住了吗?千万千万,不能让里伯爹知道!” “记住了。我办事,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徐信芳主动握手,爱读书、想上学是好事,当然要支持。 至于里老哥的意见,那不重要,反正他不靠谱大家都知道。 而且,钱在谁手上,家里的话事权就在谁手上。 徐木兰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勉强。 这件事只能交给阿爸。 就算她不放心,那也没办法啊! 父女俩基本达成一致以后,前后脚进了屋。 小姑娘目标明确,直奔下一个人。 接下来的两个不是秘密任务,大家都能听,不用特地出去外面讲。 “阿公,汪哥过两天该洗澡了,别忘记哦。还有,你要记得帮我的榴莲遮阳、浇水。” 徐望丘将孙女抱上膝盖,真不想将她送走啊。 哪怕不到一个月就会回来,也还是很舍不得。 咽下叹气的冲动,他拍拍胸膛。 “放心,包在阿公身上,肯定会把汪哥洗得干干净净。榴莲……我也一定会尽力的。” 对于阿公说到榴莲时的犹豫,徐木兰很能理解。 她想了想,忍痛送出法宝。 “可以用我的金箍棒,竖在旁边当遮阳的架子。” 徐望丘有些疑惑,“为什么要用你的金箍棒,别的棍子也可以啊。” “因为金箍棒有大圣的法力加持啊。” 一下子放出去那么多根金箍棒,徐木兰是真的真的很心痛。 可没办法,埋下去那么多榴莲种子,破土出芽的不到十个。 这段时间,因为各种原因,比如被晒死、被淹死、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吃掉,又没了一半。 剩下的几棵,现在看着还好,但谁知道呢? 不分点法力护一护的话,她怕等自己从阿婆家回来,连点渣渣都会看不到。 将事情逐项安排好之后,徐木兰哒哒哒小跑到了一直没出声的阿嫲身边。 “阿嫲,你在家乖乖听话,不要累着。也不要太想我,免得吃不香睡不饱。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还会给你和阿公带一条很大很大的青甘鱼。” 她打开自己的小挎包,掏出一个绣着胖娃娃的小钱包。 “我把工钱都带上了。先不买公仔册,给你们买鱼吃。” 伍竺鹓抱着像个小火炉一样的娃娃,眼睛也被烘得热热的。 其实,在她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将孩子送走。 揭发也好,批斗也罢,这就是现实的、真实的人性,他们迟早都要面对。 而且,土改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 躲得过这次开大会、游大街,也不见得能躲得过下次、下下次。 难不成,要将两个孩子一直放在拾贝村,等结束了再接回来? 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可家里其他人都赞同儿子和儿媳的安排,她便没阻拦。 或许在她心里,也是希望两个孩子能尽量晚些去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 第36章 大孝女的坑爹妈日常 将各项事情都交代完毕后,两个小小人儿就跟着阿婆离开了家。 这一去,便是大半个月,随身行李还真不少。 衣服和口粮不用说,是绝对不能缺的。 家家户户的粮食都是算着吃的。 尤其是没有田地的海边人,原本就要用海货来跟山上人换主粮。 所以文夕见每次带着丈夫女儿回娘家,但凡住过隔天,都要带足粮食回去。 两个孩子去这么多天,更是只能多带,不能少带。 除此之外,兄妹俩最宝贝的虫虫军队、最心爱的玩具和最喜欢的公仔册,同样不能落下。 带着这么两个小家伙,李三女当然不可能和来时一样,为了省钱走上两三个小时的路。 他们要去渡口坐船,这样能少走近一半的路程。 而且,下船的渡口离拾贝村很近,就算是不会走路的娃娃都能自己爬过去。 徐信芳一起出了门。 他要先把婆孙三人载到渡口,买好船票,送他们上船以后,再倒回去上班。 这么来回折腾,肯定会迟到。 不过,他已经托人跟信局请了假。 厚文墟发大市,藤山墟周边居民也会过来赶集,想找人带句话,还是很容易的。 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并没有它的外表看起来那么不经用。 一个驾驶员,外加三个乘客,足足四个人坐在上面,它依然坚挺着,没有散架。 算起来,罗利到家已经快四个月。 对于坐车出门,两个孩子都很熟悉了。 徐木兰身形比较圆润,独自坐在前面的三角架横杆上。 刚被抱上车,她就熟练地架起脚,扒着车头,拨弄起了铃铛。 自行车的后座被加绑了一块木板,可以相对宽松地坐下两个人。 瘦瘦小小的徐木松被稳稳地夹在伯爹和阿婆中间。 这个位置虽然不能像坐在横杆上那样,享受开阔的视野和下坡时俯冲的刺激,但很让人有安全感。 “我们走了,你们在家要乖乖的哦!” 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咧着嘴,冲家门口送行的大人们挥挥手,先一步抢走了台词。 “去。要听阿婆和舅舅、舅妈的话,不能太调皮。” 文夕见扁扁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笑容。 看女儿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些安心,又有些委屈。 小没良心的,听到有得玩,连阿爸阿妈都不要了。 车子一走,她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拼命往下掉。 同样舍不得的大黄狗,汪汪叫着追在车后面。 一直跟到出了村口一里多地,才在主人的喝返声中,垂下尾巴蔫蔫地往回走。 徐木兰回过头,发现汪哥没有回家,而是在村口坐了下来,一直看着他们的方向。 平时,她出去玩完回来时,它也是一样等在村口或家门口。 还隔得老远,就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嘤嘤嘤着奔过来迎接。 “阿爸,汪哥想跟我们去阿婆家,我也好想带它一起去哦。” 不只是汪哥,还有阿公阿嫲、叔公叔婆、阿爸阿妈,全部都想带上。 如果她有孙大圣七十二变的法术就好了。 把大家变成小蚂蚁,跟虫虫大军一起装进小藤箱,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这样子,不管走多远、去多久,都没关系。 是的,直到此刻,徐木兰才恍然回过味来,自己和阿哥真的要离开家好多好多天。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跟以前的早上去,下午或者第二天回完全不一样。 莫名的,有点心慌慌。 注意,她没有害怕哦,只是有一点点不习惯,才会觉得慌。 就算声音带着哭腔,也是因为坐在最前面,被风呛到了喉咙而已。 风确实有点大,徐信芳也觉得自己被迷了眼。 他捏着刹车,将速度放慢再放慢。 “汪哥不能跟着去,它要留下来看家。而且,还要代替不在家的你们,来陪伴我们。” 至于把大家都变成小蚂蚁打包带走? “你忘啦?你们的虫虫大军,都是我们帮忙捉回来的。 那个时候,大家就把自己分了一丢丢,放进虫子里面去了。” 所以,不用怕,孩子。 带着它们,就跟我们陪在身边,是一样的。 徐木兰噘着嘴,阿爸又拿她当小娃娃哄。 人又没有法力,是不可能把自己分出来,放进虫子里的! 不过,就算知道是这样,她摸摸挎在身上的小箱子,依然觉得心里安稳了很多。 “阿爸,我把我的糖纸,放了两张在你和阿妈的枕头下面。 如果你们晚上想我想到睡不着的话,就可以拿出来捏着睡。” 嘿嘿,不只是阿爸阿妈的枕头下面有哦。 阿公阿婆那里也留了宝贝。 是她最最最爱的,因为太旧不敢带出门,怕会弄破的《西游记》公仔册。 至于叔公叔婆那边,当然是放着阿哥最喜欢的烟标啦! 徐信芳一愣,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糖纸?是中午蒸月亮蛋时用掉的那两颗吗?你有洗过吗?” “是那两颗。有没有洗过啊?” 徐木兰的声音有点飘,眼神更飘。 这个……她好像不太记得了。 “阿哥,糖纸我们洗过了的,对?” 快快快,快点说对! 徐木松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的,洗了。你的,没看见,不知道,应该、没洗。” 他记得,拿到糖纸以后,妚草先是仔细地舔了很久。 舔完以后,往口袋里一塞,就很积极地挤过去帮忙烧火了。 再后来,是找望远镜、吃午饭、乘凉兼说话、睡午觉、收拾东西、出门…… 行了,他很确定—— “妚草,你没洗。”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让车上另外三人都打了个激灵。 完蛋了。 这下不是变成蚂蚁打包带走,而是要被蚂蚁打包带走了。 “信芳啊,要不等下你送完我们到渡口,先回趟家看一看。” 从听到外孙女发飘的声音开始,李三女的头皮就阵阵发麻。 她不怕蚂蚁,可是想到要跟一床蚂蚁睡在一起,总觉得有些瘆人。 那是入土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啊。 现在确实有点早了,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只不过,见孩子缩成一团不敢吭声,她又觉得心疼,努力地找着补。 “其实,可能没事?妚草那么爱惜粮食,她舔过的糖纸,肯定比洗过的还干净。” “对,我舔得很干净的。” 徐木兰用力点头,声音超大,不知道是想说给谁听。 突然,手上有些痒痒的。 她低头望去,是只小蚂蚁在爬啊爬。 痒意瞬间消失,脖子开始发凉。 她将蚂蚁甩走,忧伤地闭上了眼睛,语气幽幽。 “阿爸,车子骑快点。” 快点到渡口,快点坐上船,快点到阿婆家。 太慢的话,她怕阿妈会骑着耙子追上来。 第37章 去父留子? 蜿蜒如九曲回肠般的水道上,满客的破旧小木船,正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着。 穿越苍苍莽莽的红树林,突破张牙舞爪的根系包围圈,就能抵达蔚蓝大海。 那个很破、很小、很旧,但离开没半天,就思念不已的家,也在前方。 船客们的家散落在周边的七八个村子里,彼此都很相熟。 大人嘎嘎嘎的说笑,小孩哇哇哇的惊叹。 仿佛有十万只鸭子,一齐闯进了这片静谧的天地。 原住民们却见怪不怪。 空中的白鹭、树上的螃蟹、泥里的海螺、洞口的虾蛄等等,依然在各自忙碌。 觅食、挖洞、睡觉、交友、求爱、带崽、散步、打架…… 它们要做的事情多得很,哪里有空搭理这群一天总要出现几百回的两脚兽哦。 只有好奇心旺盛的刺猬,和警惕性超高的黄猄,会探出头来谨慎观察。 哦,差点忘了,还有艺高胆大的野猪,时不时也会发出几声嚎叫,以示震慑。 孩子们听见以后,总会跟着嚎几声。 当然了,这不是在挑衅,而是在问好。 徐木兰兄妹俩自然也跟着一起嚎。 因为中午吃得足够饱,声音还相当大。 哪怕上船以后嘴巴就没停下来过,依然中气十足。 他们是讲礼貌的好孩子。 一路上,不管是跟阿婆搭话的人,还是跟船错身的兽,通通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喊这么久,口渴了?快喝点水。” 李三女将竹筒拧开,依次递到两个孩子嘴边。 见他们咕嘟咕嘟直往嘴里灌,显然是渴坏了,却还惦记着留下一小半给自己喝,连忙摆手。 “阿婆不渴,你们接着喝,都喝完。等一等啊,转过这个河湾,就能到家了,到时再喝个痛快。” “这么快吗?” 徐木兰有些失落,“我还没看到水狗呢。” 刺猬、黄猄、狐狸、猴子之类的,在厚文岭和周边的山林里,经常就能见到它们的踪迹,不算稀奇。 至于野猪,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过,但也听见过叫声。 而且,村里有头别人家放养的母猪,曾经生下过一窝尖嘴长毛的小猪崽。 它们的阿爸,应该就是山林里的公野猪。 这么说来,她也算是见过野猪的人了。 只有水狗,是她没怎么见着的。 三姑徐毓芳家门口的藤山河里倒是有,表哥表姐们都讲三天两头就能看见。 听说,大人们在河里撒网捕鱼时,渔网经常会被水狗咬得稀巴烂。 可她和阿哥每次拿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等半天,都等不到。 只有跟着阿爸阿妈去阿婆家时,撞见过两回。 一次是春天,有只大水狗在河岸上摆了好多鱼。 这是为了感谢天公,让自己能吃饱饱、吃好好。 獭祭鱼=水獭陈列鱼的活动=诗词界罗列故事、堆砌诗文的行为=李商隐(图源水印)。 还有一次是在前几个月过来的船上。 依然是那只大水狗,懒洋洋地靠在一颗大石头上。 把爪子伸进嘴巴里,很认真地抠啊抠,估计是在抠鱼刺。 两次都遇着同一只水狗,绝对是很难得的缘分。 所以,她这次特意准备了很好看的石头,打算送给它当礼物呢。 海獭:怀中抱崽、抱贝壳、抱海胆,大肚朝天漂海上。水獭:水中平头哥,很萌很猛,鳄鱼当辣条(图源网络)。 李三女听着外孙女这番孩子气十足的话,有些哭笑不得。 “你怎么知道两次遇见的都是同一只水狗?” 徐木松接过话,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是它。这里,有月亮。” 标记太显眼了,想认错都好难。 “这样啊。没事,你们不是要留下来住好些天吗?今天见不到,改天肯定能见到。” 马上要靠岸了,李三女笑着将依然紧盯红树林,舍不得转过头的两个孩子扶正。 “那只大水狗知道你们带了礼物准备送它,肯定会出来等的。” 耷拉着眉眼的兄妹俩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瞬间又开心起来。 没错,阿婆家就在红树林边上,每天都能过来,以后见面的机会肯定很多。 “好~下船,回家喽。” 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影,背着大大的竹筐。 领着两个小小的娃娃,缓步向海边的破旧小渔村走去。 也是巧了,刚走出去没多久,就遇见一个跟文夕见一样的大肚婆。 对方跟李三女热情地寒暄了起来,顺带打探着墟市上的见闻。 转过头,看到好奇又乖巧打量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没忍住上手薅了几下,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徐木兰的视线一直跟着走,“想阿妈和阿弟了。” 平常这个时间,她都给阿弟讲完好几个故事啦。 现在自己不在家,没有人讲,不知道他会不会不习惯? 还有阿妈,不知道她发现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糖纸没有? 应该没有招来蚂蚁? 嗯……最后这个问题,等晚上做梦时,看阿妈是坐在阿爸自行车后面,还是骑在耙子上过来,就知道了。 李三女在徐家时,已经听见过外孙女对着女儿的肚子喊了好多次的阿弟。 她当时就想问,但怕亲家听去了觉得不好,所以一直憋着。 现在回到自己的地盘,哪里还忍得住,立刻兴冲冲地开了口。 “妚草,你也觉得阿妈肚里的是阿弟,对?” 小孩子的天眼还没有合上,看大肚最准了。 说是男娃,肯定不会有错。 男娃好啊,女婿信芳这一辈,如今剩下的全部是姐妹。 真要是遇见什么麻烦事了,连个能搭把手的亲兄弟都没有。 也就是亲家家里个个都是有本事的。 在村里头,不管大事小事都能说得上话,才不怕被人踩。 妚草这一辈,现在同样只有妚松一个男丁,还是太势单了。 她觉得,妚大两口子最好能再生他四五六七八个,才能彻底把徐家壮起来。 徐木兰听着阿婆的大计划,有点心疼阿爸。 一孕傻三年,两孕傻六年。 要是四五六七八孕的话,阿爸岂不是要傻到睡土包的那天了。 难道,这就是上次她在村口井边玩时,听洗衣服的伯姩们说到的去父留子?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阿爸虽然有时笨笨的、坏坏的,还不太守信用,但他还是她最爱的阿爸,不能去的。 也幸好,阿爸没有笨得太厉害,早早就打定主意,生完阿弟便不再生。 只不过,徐木兰有种莫名的直觉,阿婆大概不会想听到这话。 她摸了摸鼻子,因为太过心虚,连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好几分。 “不是觉得,就是阿弟。我问过的。” “问过的?” 李三女一脸纳闷,“你问过谁了?” 没听说卧岭村周边,有哪个仙姑问这事特别准啊? 再说了,就算要问,也不应该是妚草这么个小娃娃问? “我问过草蝉了,还问了好多次。它们都说是弟弟弟弟弟。” 草蝉的叫声,接近于bi~。当然,也可以挺成是vi~和di~(图源网络) 不只是草蝉,徐木兰后来还问了几次汪哥,得到的答案也是阿弟—— 她刚问完,它就抬起后腿来撒尿,顺带亮出自己的小牛牛。 每次问,都是这样的回答! 错不了的,阿妈肚里的绝对是阿弟。 其实,她最开始是比较想要阿妹的。 这样子,就可以姐妹俩一起穿好看的裙裙,戴好看的花花了。 不过阿妈说没关系。 即使是阿弟,他们同样可以一起打扮得漂漂亮亮。 因为阿爸小时候,也是这样子过来的。 另外放个小可爱:河狸,自然界水坝工程师,擅长啃树挖洞建堤,但有时会被自己啃断的树砸死(图源网络)…… 第38章 好蟹不挡道,请你讲礼貌 “草蝉和狗说的?” 外孙女过于特殊的提问对象,让李三女原本十分坚定的信念,又微微动摇了起来。 “这个……能不能做得准啊?” 她活了几十年,真的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谁问事情是找到它们头上的! 徐木兰嘿嘿一笑,没有说话。 阿嫲说过,这种事情准不准,全看听的人信不信。 而且,她的火眼金睛都看出来了。 阿婆嘴上说着不知道能不能信,其实心里早就已经认定了,阿妈这次肯定会生一个阿弟。 “小动物、报信,不会错。” 在数次求问里,徐木松可是一次都没有缺席过的参与者和见证人。 对于最终得到的结果,向来是深信不疑的。 他没察觉到阿婆心里暗戳戳的欢喜。 只看她面上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特意将今天小鸟报喜的事情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真的?这么厉害!” 李三女仔细听完,激动得直拍大腿。 就是了,怎么会做不得准呢? 能问天问地、问石问树,当然也能问草蝉和狗。 她没听过有人问,不代表没有人问嘛。 而且,这俩一个耳目众多,一个耳聪鼻灵,得到的信息绝对准。 对于阿婆比翻书还快的情绪变化,徐木兰没有太过在意。 就连树上的蝉,都能一会儿嘻嘻嘻嘻直笑,一会儿狂骂要死要死,人当然也有一时高兴、一时烦恼的资格。 好比她现在,突然就有了个烦恼—— 今天走得太急,收拾行李的时候,忘了带根金箍棒来防身。 这边可是有好多拦路恶霸的啊! 现在是有阿婆在身边,所以不怎么需要担心。 回头如果只有她和阿哥带着两个表弟,那就很危险了。 看看,艳阳、蓝天、碧海、绿林、细沙、白贝…… 多漂亮,多像阿嫲和三姑绣在自己衣服上的画啊。 可再仔细看看,周边那一群群大摇大摆,走来走去的家伙,明显就是在等时机的土匪嘛。 好欺负的小孩子一旦落了单,肯定会被围攻。 阿爸有教过,打胜仗,绝不是敌人来了就迎战那么简单。 最简单的例子,她和阿哥就是因为天天在家练习斗东南西北虫,才能发现它转尾巴的秘密,最后成为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至于现在,虽然没办法练习,但可以提前找好武器啊。 战斗经验颇为丰富的徐木兰一边琢磨,一边扫视着前后左右。 很快,就在左前方发现了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长树枝。 哦豁,武器到手啦。 “哎呀,糟糕!” 跑得太快,停的时候没刹住车,冲过头了。 又因为刹车的动作太急太猛,往下蹲变成了往下坐。 结果就是,脚下那片用沙球筑成的矮墙,被她坐塌了。 而且,那根看起来很硬实的树枝,也在她的屁股下变成了三段。 武器没拿到,还意外闯下拆家大祸的徐木兰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扫着沙。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别生气哈。” 无辜的受害者哪里敢吱声? 一个个连家都不要了,有多快跑多快,有多远跑多远。 从下船的渡口到拾贝村的村口,一路走过来,处处可见密密麻麻,形状千奇百怪的蟹洞。 各种各样的螃蟹,或在洞口探头探脑,或在洞外爬来爬去。 听见人走过的动静时,就像退去的潮水一样,沙沙沙的瞬间消失了。 被徐木兰坐塌的这一小片蟹洞,不是荒废的弃洞,她先前亲眼看着几只螃蟹缩了进去。 这些小蟹将自然不是徐木兰的防御对象。 逼得她需要找武器防身的,是胆大包天,生性横行霸道的狗唱蟹! 狗唱蟹,凶狠圆轴蟹,看起来就很社会哇(图源网络)。 狗唱蟹的蟹霸外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角斗、掘洞、爬树、泅水、奔跑,它几乎无所不能。 凭借着又厚又硬的壳,既长且尖的八条腿,打遍蟹丛无敌手。 不过,它最厉害的武器,必须是那对传闻能夹断小孩手指的铁钳。 按照阿妈的说法,妚珍阿弟如果不是在小树林里被鸡啄,而是在海滩上被狗唱蟹夹,他的小牛牛绝对要遭大大大罪。 有这身本事在,哪怕是敢撵着人追出几里路的凶狗,在它面前也只有无能狂怒吠几声的份。 旺旺旺的叫声,在狗唱蟹的耳朵里,估计就跟唱歌差不多。 至于只有两条腿的人类,在它眼里就更不够看了。 就算双方狭路相逢,也依然是自顾自地溜达着。 那副如入无人之境的模样,真的很猖狂。 很明显,在它们看来,整片海滩,包括两脚兽居住的房前屋后,都是自己的地盘。 甚至,如果遇上大潮淹了洞,两脚兽的房子同样也是它们现成的家。 徐木兰曾经亲眼见识过狗唱蟹一螯下去,把阿爸怎么折,都折不断的硬竹条直接剪成两截的硬本事。 所以,对于面前这只眼睛高高竖起的大家伙,她还是决定采取和平第一,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的战略。 “好蟹不挡道。请你讲礼貌,让一让道,好吗?” 不是她不肯先让道,而是她往左,它也往左。 她往右,它也往右。 她停住不动,它也停住不动。 这是几个意思? 给她的进村下马威? 还是说,它其实是那些被拆家的小蟹将搬来的救兵? “刚才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脚滑了,是一场意外来的,你能理解吗? 当然,我也知道,自己应该好好走路,不能跑那么急。所以,真的很对不起啦!” 徐木兰有些头疼。 如果可以,她倒是想把那道沙墙给补好,可它们不领情,一下子全部都搬走啦。 土黄色的帽壳蟹不知道在想什么。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举着自己硬邦邦的大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 呼呼呼~咸腥的海风阵阵扑面。 哗哗哗~白色的海浪翻腾涌动。 咻咻咻~圆润的娃娃专心练功。 刚才那场对峙,让徐木兰有了更深的危机意识。 武器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手的。 关键时刻,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的身手啊。 文家大儿媳李早春原本坐在自家门口,一边补渔网,一边看顾孩子。 抬头歇眼的时候,猛然发现去看望大姑姐的婆婆已经回来了。 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娃娃,没有半个大人! 这可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情况! 想到前些天听到的风声,她心里一紧,以为那头是真的出了事。 将两个儿子托付给邻居帮忙看顾后,忙不迭地过来接人。 结果到了近前,又发觉气氛并没有想象中的凝重。 婆婆眼睛半眯,脸上笑容就没有下来过。 旁边的兄妹俩同样神色轻松,不像是受过惊吓的模样。 她接过婆婆背后的竹筐,摸不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妈,阿姐家里什么情况?” “说不准,反正现在没事,希望之后也没事!” 李三女摆摆手,她觉得亲家的话很有道理。 自己做不得主的事,再着急也没用,还是把这两个小的给顾好最重要。 第39章 威风堂堂 李早春皱了皱眉头,有些搞不清楚这话里的意思,到底是算有事还是没事。 不过,既然阿妈已经说了,不用再操自己操了也没用的心,那她就不操心了呗。 想通之后,她高高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也跟着乐呵呵地笑。 尤其是看到旁边跟自己匆匆打过招呼以后,便继续上蹿下跳,半刻都歇不住的外甥女,心情又更好了几分。 “妚草,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坐了那么久的船,不累吗?” “不累~舅妈,我在练阿公教的五禽戏哦。怎么样,很厉害?” 徐木兰骄傲挺胸,上击拳,下踢脚,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很威风堂堂。 她可是很能打的。 就算没有金箍棒,也一样能镇住这些狗唱蟹,不让它们欺负小表弟。 两只小胖手捏成爪爪,往前面探啊探,嘴里嗷呜嗷呜叫着。 “这是大老虎!” 一只手在眉间搭着凉棚,另一只手在腋窝里挠啊挠,左顾顾右盼盼。 “这是大猿!” “哈哈,大老虎和大猿没看出来,猫崽和猴崽倒是挺像的。” 李早春心直口快,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 见小姑娘噘着嘴,双手抱胸不让牵,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惹人不高兴了,连忙找补。 “小猫和小猴最可爱了,大家都很喜欢它们的。” “可是我平日已经够可爱啦。练功的时候,要的是厉害。” 徐木兰一脸的不服气,将刚才的两个招式又比划了一遍。 阿公每次都夸她学得像,怎么到了舅妈这里,就变成猫崽和猴崽了? “舅妈,你再仔细看看,我的动作像什么?” 李早春失笑,不用仔细看,她一眼就能瞧出来,“像小……” “小个子的,大老虎,大猿。厉害的,很厉害。” 徐木松及时插嘴,打断了两人的僵持。 不是他没有礼貌,抢大人的话头。 而是他很清楚,舅妈的回答肯定不能让妹妹满意。 到时候,她们怕是要没完没了地重复这段对话,一直到睡觉都不罢休。 还是伯公聪明啊。 每次只夸妚草学得像,但从来不说像什么。 难怪伯爹总说,姜还是老的辣。 李早春挠挠脸,她想说妚松说得不对,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但小家伙一直冲自己摇头,又将手指比在嘴边让她别说话。 行,那就不说话。 反正哄妚草高兴这种事情,他肯定比她懂。 得到满意的答复,徐木兰一秒变笑脸,又主动牵上了刚才躲开的手。 舅妈的手好大啊。 比阿爸和阿妈的都大,上面还有很多裂纹和茧子。 粗粗的、刺刺的,刮得她的手痒痒的,有点舒服。 她调皮地用手挠挠硬茧上突出来的碎皮。 “舅妈,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舅舅不在家吗?弟弟们还没睡醒吗?” “你舅舅去给别人家里帮忙了,还没回来呢。弟弟们已经醒了,都在外面玩着呢。 他们走得太慢了,我又不想抱,就让邻居帮忙看一下,反正很快就回去。” 李早春把手放松,任由小姑娘把玩。 家里两个都是儿子,又憨又虎。 整天到处跑,晒得黑不溜秋的,一身汗臭味,就算是亲妈闻了也会嫌弃。 她和丈夫最近正盘算着再生一个,而且这次想生个白白嫩嫩的女儿。 妚草来得正好,说不定能给他们带点女儿运。 “已经醒了啊?” 徐木兰探头往前看,破旧渔网旁的沙地上,坐着一堆孩子。 最边上唧唧吃不停的那两个,不就是自己的小表弟嘛。 她松了手,飞快向前冲,“妚风弟,妚劲弟,我来啦!” 这一声喊,让孩子们全都转过了头。 文凌风看到人的时候,先是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以后,箭一样地射了出去。 他今年三岁,最喜欢、最崇拜的人就是妚松哥和妚草姐了。 因为他们不但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会讲很多好听的故事。 村子里其他人的哥哥姐姐,都没有这么厉害的。 文凌劲去年春末才出生,现在也就一岁多。 对于几个月才见一面的表姐,记忆相当有限。 发现是自己不认识的人以后,他本不打算理会。 但再仔细一看,阿妈和大半天没见着人的阿嫲也在那边? 顿时激动得哇啦啦直叫,跌跌撞撞地追在阿哥身后跑过去。 “妚风弟——” “妚草姐——” 终于胜利会晤的姐弟俩抱成团,没一会儿就滚了满身沙。 还越滚越远,看方向,怕是要直接滚进海里。 李早春有些无语,要不要这么激动,不是刚见过面没多久吗? 说起来,孩子他爸去远海打鱼,过了足足大半年才回来,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别说热情相拥了,父子三人时隔几个月再见面的情形,比第一次相看的年轻人还要尴尬。 甚至到了晚上睡觉时,小哥俩还把亲阿爸当作坏人给挡在了屋外。 见两个小家伙越滚越起劲,还自己往下蹬,不肯停下来,李早春连连摇头。 一把扯下巴在腿上的小儿子,丢给身后的婆婆,大步追上前,一手拎起一个孩子。 “行了,别滚了,再滚就真要进海喝咸水了。” “喝不到,我看着的。” 文凌风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拒绝手牵手,他的气还没消呢。 “妚草姐,阿妈坏,不让我去找你!” 阿嫲被他磨得没办法,马上就要松口来着,结果阿妈直接把他拎走了。 阿爸也是,不但不帮忙说话,还跟着一起拦。 这两个人,真是快要气死他啦! 哼哼哼! “上个月你阿爸过去送鱼的时候,你不是跟着去了吗?” 李早春被他这一串小猪嗯嗯,弄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本事见长啊。 都过去大半天了,居然还是不肯让自己牵。 说他气性大,该吃的饭半口没少,那不还是她煮的?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新学来的招数,以前发脾气时明明都是不吃饭的。 等到最后肚子饿得不行了,才会乖乖来求和。 这次倒好,饭刚煮好,就自动自发凑过来。 吃完以后,立刻翻脸不认人,连午觉都是去邻居家睡的。 “还气着呢?你自己想想,那么大老远的路,你走得过去吗? 阿爸力气大,可以背着你。阿婆那么老了,怎么背得动你?” 到时候,一老一小卡在半路上,那才叫麻烦呢。 文凌风张张嘴,想说他能自己走。 可上个月的事情大家都还记得。 他确实是只走了一小段路,剩下的都是靠阿爸背。 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心里又还有着气,他最后只能倔强地给阿妈的话挑刺。 “阿嫲一点都不老!” “对对对,老的人是我,不是你阿嫲,因为她没有一个像你这样难搞的儿子。” 李早春懒得再磨,直接赏出了大板栗。 很明显,对于有的孩子,好好说是真的不管用,武力镇压才能见效。 咚—— 好了,大手牵小手,有爱的人们一起往家走。 第40章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家,是炊烟升起的地方。 下午三点多钟,小渔村里便陆续升起了袅袅白烟。 这些都是要出海打鱼的人家。 文朝见踩着饭点回来了。 远远的,他就察觉到村子里今天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往常总在房前屋后跑来跑去、嬉笑哭闹的娃娃们,一个都没见着。 只有成群结队的狗唱蟹,大摇大摆地巡视着自己的地盘。 这个场景,莫名有些诡异的熟悉感? 他心下一动,脚步越迈越大,越走越快。 果然,自家屋旁的空地上又围满了孩子。 坐在最中间,手里拿着公仔册的那两个,不就是外甥妚松和外甥女妚草吗? 这次讲的又是哪个故事? 他听过、看过没有? 怎么不等自己回来再讲哇? 诶,不对不对。 阿妈明明是去阿姐家问情况的,怎么把两个孩子给带回来了? “哦,你阿姐说怕斗地主闹太大,会吓着妚松和妚草,让我把他们带过来避一避。” 李三女坐在门边,听故事听得正入迷,突然被儿子拉走,满心的不爽。 简单解释两句,就准备回去接着听,浑然不知自己的话有多容易让人误解。 “阿姐一家真的被划成地主了?!” 文朝见急得直跳脚,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找土改工作队的人讲理。 连家的五亩水田不是早就还回去了吗? 而且,之前在手上时,佃租也不是姐夫他们收的啊! 这事可是有契约为证的,做不了假。 难不成是侨汇惹出的问题? 都不知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寄了也没几次,不至于? 又或者,是因为那辆看起来很威风的罗利自行车? 那可是别人给望丘伯爹的看诊费。 姐夫一家收下车子之后,还特地补了钱给对方。 后来又费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才找齐配件,修到能用的地步呢。 “等等,阿妈你先别走,仔细说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阿姐他们是因为什么被……” “咦,舅舅你回来啦?” 熟悉的大声公传入耳中,徐木兰回头一看,登时笑开了花。 “今天的故事先讲到这里。你们快点回家吃饭,明天早上再来听!” 手上的公仔册一合,她潇洒地摆手喊解散,转身就是一个飞扑。 “舅舅,我好想你啊~” “哎,舅舅也好想你。小心点,别摔了。” 文朝见牢牢抱住扑到自己身上,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心里一阵酸涩。 唉,妚草终归还是年纪小,不知道一旦被划成阶级敌人,问题会有多严重。 还有阿姐,挺着个大肚子就遇上这样的事,能不能扛得住? 她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舅舅你别哭。哭得太多,人还没老,眼睛就容易看不清。” 对于舅舅爱掉眼泪的小毛病,徐木兰早就习以为常,还翻出了自己皱巴巴的手帕来帮忙揩泪。 阿妈说过,这是文家从祖上传下来的毛病,每代都会有一两个眼泪特别浅的男人。 阿公和舅舅,都是中了彩的人。 听说,阿爸小时候性子娇气,也是个爱哭包。 他还经常跟舅舅哭到一起去,可把阿妈忙坏了,左手右手都歇不下来。 要是偶尔再遇上小舅舅拉了尿了哭了,那就更是一团乱。 想到这里,徐木兰瞄瞄淡定看戏的两个小表弟,暗自庆幸他们像舅妈,爱笑不爱哭,不然自己也要手忙脚乱啦。 再看舅舅因为太挂念自己,哭了这么久还没哭完,她有点点头痛,更多的是感动。 “放心,我和阿哥要在这里住好多天的,舅舅你以后日日都能见着我们啦。” 文朝见听着外甥女的安慰,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为了给自己留点最后的面子,他胡乱找了个借口,躲进厨房抱着妻子求安慰。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土改不是打倒坏人、富人,帮助穷人的吗? 姐夫一家可是公认的人好心善。 不管谁家遇上了难事,只要能帮得上忙的,肯定不会推脱。 再有,别看他们住着十一架桁,但日子过得也就那样。 是,望丘伯爹和得丘伯爹都算是有谋生本事的人。 可一个经常不收出诊费,白帮人看病。 一个是出了名的价廉物美,顶多赚点辛苦费。 就算真存下过几个钱,打仗时给游击队买粮买药,也都花得七七八八了。 再加上,前有连家阿祖、环翠伯姩的忧思成疾,后有妚草和妚松的先天不足。 一个接一个的病人,钱再多也不够花啊。 这么穷、这么好的人家,怎么会被划成地主呢? 呜呜呜,早知是这样,好兄弟新屋上梁的事情他肯定会推掉,无论如何也要陪着阿妈一起过去。 不行,他等下不去打鱼了,现在就出发去姐夫家,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等等,你说什么?阿姐一家被划成地主了?” 尽管丈夫的话说得乱七八糟,但凭着多年默契,李早春还是很快抓住了重点。 “你这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准不准的?” 不应该啊,刚刚阿妈才跟她说还没出结果。 这才过去多久,怎么情况就变了? “哪儿得来的?阿妈说的啊,她早上不是去阿姐家了嘛。” 文朝见擤完鼻涕一抬头,就看到妻子仿若看白痴的眼神,满脸纳闷。 “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看你是不是天天泡海水,把脑子给泡坏了?” 李早春嫌弃地抖抖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衣肩,转身舀了一瓢冷水递过去,好让丈夫把脸洗干净,同时冷静一下情绪。 “阿姐家以后怎么样不好说,至少现在还是好好的,斗地主斗的也不是他们。 行了,收拾干净就带孩子们去洗手准备吃饭,别耽误了等下出海的时间。” 得知自己闹了个大乌龙,文朝见摸着头嘿嘿直笑。 对于妻子的吐槽也不生气,乐颠颠地出门喊人去了。 渔家的晚饭很简单。 刚离火的大瓦煲还在咕嘟咕嘟响,赶海现抓回来的鲜活海鲜在里面翻滚着。 一锅清水,各种鱼虾蟹贝螺,少许盐,仅此而已。 煮好了,捞出来,晾到不会烫嘴,就直接入口。 姜葱蒜辣、赤酱酸醋等等,通通都没有,味道却很清鲜。 徐木松和徐木兰的干饭热情向来很高,今天尤甚,吃得头都不肯多抬一下。 对他们来说,像这样放开肚皮尽情吃海鲜的机会并不常有。 自然不会像别的渔家孩子一样,吃到心生麻木、愁眉苦脸。 李三女原本还有些担心,两个孩子突然被带过来,会不会不适应,吃不下睡不好。 如今看一个比一个吃得喷喷香,自己也跟着胃口大开。 尤其是发现他们不用提醒,吃完一面鱼没有翻身,而是直接把上面的刺捡出来扔掉,接着往下吃时,脸上都快笑成了一朵菊花。 连眼前这锅吃了一辈子,早就吃到发腻的小海鲜,也觉得分外美味。 第41章 灯光春,值万金 晚饭过后没多久,渔民们就结伴出海了。 渔船大多是自制的。 简易破旧但做工结实,经得起风浪的洗礼。 条件好些的,自家独有一条。 条件差些的,跟别家合拼一条。 一起搭班的,往往也都是夫妻、父子、兄弟、信得过的朋友。 这样的船自然不会走太远,只能做小海,在近海作业。 他们的目标,是每年清明至中秋期间,都会溯洄而来的各种趋光性小鱼。 在渔船的头尾点上椰棕油火,鱼群见到以后,就会自己投网。 这种用特定手法诱捕得来的鱼获,不论原本的名字是什么,上岸以后,都统一被叫做灯光鱼。 灯光鱼的鱼汛期,也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灯光春。 巴浪鱼,学名蓝圆鰺,应该是大家最熟悉的一种灯光鱼(图源网络)。 “灯光春,值万金。” “渔光明,鱼满仓。” 孩子们拍着掌唱唱跳跳,乡谣里满满都是对丰收的期许。 徐木兰牵着阿婆的手,站在家门口,踮起脚尖睁大眼,努力往海上看。 她也想跟着去。 听说,阿爸在和阿妈结婚前,也跟着出去过一次。 结果因为晕船,在船上躺了整整一夜,胆水都快吐光光了。 她也曾经问过阿爸,第一次出海打鱼,是怎么样的感觉? 得到的回答,是各种晃。 天在晃,水在晃,船在晃,灯在晃,人在晃…… 徐木兰刚听到时,有点怕怕的。 后来想想,她可是阿妈的女儿,才不会像阿爸一样,刚上船就晃得停不下来。 不过,为了避免自己像阿妈像得不够彻底,她有事没事就会躺吊床,努力适应这种荡来荡去的感觉。 摇摇晃晃,晃晃悠悠。 船队越走越远了。 本来就不大的船,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 漂浮在苍茫大海上的样子,跟广阔大地上的小蚂蚁差不了多少。 “舅舅今天一定会抓到多多的灯光鱼。” 小姑娘信心满满,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他们回程的场景。 好意头的话,听着总是让人心生欢喜。 尤其是从孩子嘴里说出来时,总有种格外情真意切,必然会实现的感觉。 李三女笑着连连应是,还有些许好奇。 “这次又是哪种小动物提前给你们报的信?” “红树林,啄木鸟,哆哆哆!” 徐木松指指村旁,大片大片的红树林里,掩着他们来时的水路。 在过来的船上,兄妹俩曾经说起过赶海和打鱼的计划。 结果话音刚落下,旁边就响起了啄木鸟啄木的声音。 “对,啄木鸟说了,会有好多好多好多鱼。” 徐木兰用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恨不得把天地都给包进去。 “有这么多~屋顶上全部晒满小鱼干,泥缸里全部装满咸鱼汁。” 讲到咸鱼汁,她的口水不小心没控制住,好大一坨滴下来,把大家都逗笑了。 她也跟着乐呵呵地咧开嘴。 没办法,阿婆的咸鱼汁腌得太好了,是连阿嫲都夸棒的水准。 蒸熟以后,浓浓的鱼香味能把整个村子都给惹馋了。 拌进番薯饭里,完全不需要别的菜,就能吃下一大碗。 不过徐木兰最喜欢的,还是杨桃蘸鱼汁的吃法。 嘶~~~ 那种又酸又咸带点甜的口感,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忍不住直咽口水。 “阿婆,我们来吃杨桃。蘸酱油吃!” 家里其实有阿婆前些天已经腌好的咸鱼汁,但徐木兰很懂事地没提自己嘴馋的真正原因。 现在是吃鲜鱼的时候。 至于鱼汁,则要在灯光春结束后,又再过一段时间,等大家肚子里那条名为灯光鱼的馋虫睡醒时,才会开缸。 而且,就算不蘸鱼汁,蘸着酱油的杨桃,味道也很棒。 头顶,是大大的天,小小的星。 看得见,摸不着。 手里,是大大的星,小小的天。 不仅看得见,还能吃得着。 由杨桃变成的星星,在用酱油铺出来的黑天上轻轻一点。 小娃娃嗷呜一声张大嘴,就把它们都吞进了嘴里。 此处应有图(图源网络)~ 今晚,天上没有月亮。 天公以星为眼,静静看着地面的一动一静。 或许是孩子们被酸到挤眉弄眼,仍然管不住手的好吃样太可爱了,星星闪得特别快,暴露了它的好心情。 今晚,水里有好多个月亮,像极了大海的眼睛。 渔船上的盏盏灯影,在水中随浪摇曳,和头顶星空遥相呼应。 这种不同于强烈太阳光的微光,是灯光鱼真正喜欢的。 它们不像白日那样沉于水底,争先恐后地往海水上层集聚。 文朝见掌着灯探出头,看到船下热闹的涌动,好心情地哼起了歌。 “灯光莫月光,月光无灯光。” 没有月光的夜晚,是最适合捕灯光鱼的夜晚啦! 他摸摸肚子,开始思考明天要煮什么鱼汤吃。 冬瓜汤,苦瓜汤,还是酸笋汤? 酸笋汤! 正好,阿妈下午刚从阿姐家带回来了一小坛刺竹弓笋。 吃东西嘛,就是要趁新鲜才对。 想着好吃的,等待就变得没那么煎熬了~ 眼睛闭闭睁睁,黑天便成白昼。 清晨,海面金光粼粼。 在缱绻水波的映衬下,灯光鱼腰身上那排三角钉似的棱鳞,显得分外坚硬与锐利。 新鲜上岸的鱼杀洗干净后,放进小竹筐里。 大锅烧开沸水,加入少许酸笋,连鱼带筐放进去,盖上锅盖焖煮。 不用等多久,四五分钟即可。 而且,在短短的等待间隙里,还有表演可赏,时间更是易过。 这样的生活,谁看了不赞一声有滋有味? 只不过,文朝见左看右看,总觉得几个孩子的表演看起来好像是“公上身”? “乱讲,什么公上身?这是练五禽戏!” 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李三女瞪了儿子一眼,决定提前通个气。 “等下妚草问做得像不像时,你可要好好夸。别跟早春昨天那样,说什么猫崽、猴崽的,惹得孩子不高兴。” 文朝见哈哈大笑。 “妚草为什么不高兴?早春又没有说错,小娃娃扮的猫,不就是猫崽子吗?” “因为人家的五禽,是虎、鹿、熊、猿、鹤来的。没有猫,也没有猴!” 李三女神色严肃,再强调了一遍。 “不许瞎说,听到没有?” “听到了。阿妈,你放心,看我的!” 文朝见啪啪啪用力鼓掌,不等人问,主动开始夸奖。 “妚草做得真好,比真老虎还像老虎!” “真的吗?” 徐木兰一听就兴奋,比划得更加起劲,但没两下就停了动作。 “可是舅舅,我做的是熊啊?” “熊,熊啊?哦,我说的不是你现在的动作,是之前的。” 马屁不小心拍到马腿上,文朝见肉眼可见的有点慌张。 好在不常用的脑子在关键时刻灵光了一把,勉强圆了回来。 见小姑娘还要再说点什么,他连忙转移话题。 “鱼马上煮好了,你们练完没有?” 徐木兰直接收式,“练完啦。” 美食当前,还练什么啊,当然是吃了再说。 没吃饱就没力气,那功夫再厉害也没用,遇上狗唱蟹照样打不过。 时间到,竹筐捞起来,正式开吃! 鱼眼鼓起发白,表皮脱开,筷子一夹,鱼肉微微绽开,这是火候刚刚好的表现。 鱼筐隔壁,是小红椒、酸桔汁和酱油拌成的蘸料碟。 入口之前,筷子先在其中一点一翻。 随后,鱼的鲜香、笋的酸、椒的辣、酱的咸,在嘴里合奏出深入灵魂的组曲。 文朝见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瘫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劳作了一整夜,充满疲惫的身与心,在此刻得到了充分的、彻底的抚慰。 第42章 住岛站峙的另一个阿公 “嗷~~~哈~~~” 打哈欠是会传染的。 文朝见带头,旁边的孩子们不管困还是不困,也一个接一个地张大了嘴。 “舅舅,你困了就快点去睡觉,家里有我们呢。” 徐木兰连打好几个哈欠,终于合得上嘴。 她擦擦眼角渗出的泪,催着舅舅赶紧回屋上床补眠。 不用想都知道啦,舅舅熬了一个晚上,现在肯定是很累很累的。 如果换做自己,别说一夜不睡,中午觉只是少睡一点点,晚上早早就要开始犯困了呢。 所以,她二话不说打了包票,不管是晒鱼干,又或是腌鱼汁,他们肯定都会乖乖留在家,帮忙做好了再出去玩。 领头羊先表了态,其他羊咩咩自然也要跟上,纷纷开始催睡。 “对,我们在,舅舅睡。” “对,阿爸睡。” 年纪最小的文凌劲,在经过半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相处以后,已经彻底被表哥表姐收服了。 现在,和自家阿哥一样,都成了他们的跟屁虫和应声虫。 见哥哥姐姐都在赶阿爸去睡觉,刚刚还嚷嚷着要骑大马的小小人儿,也半懂不懂地跟着点头。 “阿巴阿巴,碎,碎~” 说完以后,见阿爸没回答也没动作,仍然瘫在椅子上不挪脚,他心急地直接上手。 “别催,别急,我马上就进去。” 文朝见手一伸,挡住了儿子的小黑爪,不让他有机会在自己刚洗干净的身上添爪印。 灯光春不仅有灯光鱼,还常常会有鱿鱼。 这也是孩子们的最爱。 在清水里煮熟的鱿鱼,用手抓着直接整条就咬。 肉质厚实香脆,墨汁浓黑但透着甜,运气好时还能吃到鱿鱼籽。 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墨汁容易沾上身。 好比现在,几个孩子人人都有一双小黑手,嘴边还长着黑胡子。 又因为刚才打哈欠揩过泪,眼角也添了几道长长的眼线,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你们要乖乖的,没有大人带着,不能去海边玩水,不能进红树林,知不知道?” 文朝见一边叮嘱,一边坏心眼地帮忙多加几笔。 这个是只鱿鱼,那个是只骨螺,每人都要画出不同的花样来。 小家伙们不仅不抗拒,还相当配合地抬着脸当画布,顺带提出创作要求。 什么这里要补一只鸟,那里要加一颗贝,最后整张脸都画得满满当当。 “舅舅,我看着,放心。” 徐木松脸上顶着一片椰子林,主动立下了军令状。 作为四个孩子中最为靠谱的一个,他的话还是很有可信度的。 至少比徐木兰的话听起来可靠很多。 并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也确实在勤勤恳恳地履行着监督者的职责。 不仅要防着弟弟妹妹偷吃舅妈晒的灯光鱼干,还要在阿婆腌咸鱼汁时看紧小弟妚劲,不让他有机会把脚伸进泥缸里去。 文家腌鱼的泥缸,是一般的山上人用来装酒糟的。 宽宽的肚,窄窄的口,一只泥缸能塞下三十斤的鱼。 按照常理来说,缸口这么窄,人钻进去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可是,总有娃娃踩着凳子偷偷攀上去,想把自己变成里面的一条鱼。 一个不留神,卡条腿、卡只手、卡个脑袋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为了避免这样的惨剧发生,徐木松索性用手脚当牢笼,把小表弟直接困在自己身边。 “腌咸鱼汁,说难不算难,但也是有讲究的。” 李三女坐在泥缸边,像家中长辈从前教自己、自己后来教儿女那样,细致地给孙辈们传授方法。 第一个讲究,是灯光鱼洗过以后,要彻底晾干水分才能进缸。 第二个讲究,是盐的用量。 三斤鱼一斤盐,一层鱼一层盐。少了不行,多了也不好。 第三个讲究,是口要封死。 找半边干净的椰子壳一扣,再用湿的红粘土把缸口涂满。 密封到位,苍蝇才不会钻进去。 “苍蝇钻进去干什么?偷吃我家的鱼?” 文凌风捏紧小拳头,虎视眈眈地盯着旁边飞来飞去的苍蝇。 这可是阿爸辛辛苦苦打来的鱼,绝对不能让苍蝇偷吃。 “不只偷吃,它还要生小苍蝇的。” 徐木兰听阿妈讲过,她出嫁之前,有一次帮忙做咸鱼汁时,泥缸不知为什么居然没有封好。 被苍蝇发现漏洞以后,钻了进去偷吃兼产卵,鱼汁里长了好多白色虫虫。 阿妈看到以后,难过了好多好多天。 “小虫虫就是小小苍蝇。它们躲在里面吃吃吃,吃得多了就会变成大苍蝇。” “鱼汁有虫也是能吃的,就是质量算不上好。” 李三女用手背蹭蹭外孙女的小花脸,心里又酸又甜。 小姑娘说的事情,她当然记得。 为了那缸鱼汁,妚大又害怕、又内疚,又心痛、又后悔,哭了好多天。 “阿妈没跟我说她哭了。肯定是羞羞脸,不好意思。” 徐木兰一脸好奇地等着听下文,“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你阿公跟她说,苍蝇已经进去了,把眼睛哭瞎也没用。记住这次教训,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就好。” 李三女脸上的笑容很温柔,看着好像变年轻了很多。 “妚草,等明年阿公不站峙,从岛礁回来了,你们也过来陪他住一段日子?” “好啊~阿婆你想阿公了是不是?我也想他啦!” 照着胥邪本地的习惯,阿爸的阿爸和阿妈的阿爸,都叫阿公。 不同于卧岭村的阿公天天在眼前,徐木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拾贝村的阿公了。 他住在很远的南海岛礁,足足快三年没有回来过。 舅舅每年也会去南海,但他都是冬天东北季风吹过来的时候出发,第二年西南季风吹过来的时候回来。 阿公却每隔几年,就会和另外一些人留在了那里,往往要住上两三年甚至更久才会回来一次。 像这样没有每年来回,而是住在大海中间的小小岛屿上,久久才回一次家,就叫做站峙。 徐木兰想了下,觉得如果是自己,肯定受不了。 可阿妈说,阿公从很年轻的时候开始,就是站峙人。 因为那样能有更多的时间,捕到更值钱的海货,换回更多的钱。 听说,他不下海又想家的时候,就喜欢种树。 在自己住的那座岛,还有周围的几座岛,都种了很多很多椰子树。 一年复一年,一日复一日,从前种下的椰子树,现在估计早就变成椰子林了。 对于这么久没有见面的人,原本应该是很陌生的。 但是家里有阿公的相片,徐木兰天天都能看见。 还有阿公亲手采、亲手做,让舅舅送来的海参干、马蹄螺肉干、蚵(kè)肉干、蚵筋,她也吃了不少。 马蹄螺,别名公螺、塔螺,富含维生素a和蛋白质(图源网络)。 蚵即砗磲。以前的渔民捕捞砗磲,看重的是肉,尤其是它粗壮的闭壳肌。后者就是蚵筋(图源网络)。 蚵筋真的好好吃啊。 撕成细细的一条条丝,放在嘴巴里慢慢嚼。嚼很久都不会烂,鲜甜的味道也一直都有。 再有,她那些超级漂亮的贝壳,也基本都是阿公送的。 每次拿出来,都能让别的小伙伴羡慕得哇哇叫,可有面子啦。 阿嫲常说,做人要有来有回,不能只入不出、有拿无还。 就算是对亲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特意准备了好多小物件作为给阿公的回礼。 有自己画的画、晒的果干,也有自己捡的小石头和金箍棒,全部让舅舅帮忙送过去。 这几年,他们虽然有互相让舅舅带话,说很喜欢对方送的东西。 不过,这种话还是要当面说,才最有感觉啦。 所以,阿公阿公,住岛站峙的另一个阿公,快点回来! 第43章 捡不完,根本捡不完 腌完咸鱼汁,正好赶上了退潮的点,可以出发去赶海了。 下午两点多,太阳正火辣辣地挂在天上发威。 这么晒的时候,就连飞禽和走畜,没事都不会出来瞎跑。 包括总是东家跑西家蹿的狗,以及它们的死对头狗唱蟹,也选择了暂时休战,各自找个凉快的地方歇一歇。 只有为生计劳碌奔忙的人类,依然顶着大太阳在外面走动。 神奇的是,孩子们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苦。 一个个背着篓子,拎着铲子和钩子,嘻嘻哈哈地奔向村旁的红树林。 对海边的孩子来说,红树林就是充满奇趣的天然乐园。 每当大海退潮,他们就会像飞鸟归巢一样扑进林里。 摸摸鱼虾,捉捉螺蟹,好为改善家里的伙食尽一份力。 “好好干!” “小心脚下,别被扎伤了!” “看好弟弟妹妹,别把他们弄丢了!” “跟好哥哥姐姐,别自己到处跑!” …… 经过滩涂地时,头戴斗笠的大人们已经在那里干了好一阵子。 看到从身边轻快跑过的孩子,倒也没过多提醒,简单叮嘱几句,便埋头继续干活。 都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功夫,他们挖沙虫的动作很麻利。 眼睛快速扫过,发现虫眼的踪迹以后,就举着锄头一阵猛挖。 见到虫身,迅速伸手,用力捏住,再快速地拔拉出来。 眼明手更快,动作连贯,一气呵成,绝不会放过任何漏网之“虫”。 怕虫的小伙伴,不要点开看大图哦(图源网络)。 徐木兰好奇地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目光。 她还小,使不动锄头,没到能学挖沙虫的时候,还是抓紧时间去前面的红树林里学挖螺。 凭着带来的公仔册,以及记在脑子里的各种有趣故事,小姑娘在村子里相当受欢迎,结交了很多小伙伴。 一说到想学赶海,个个都争着抢着要教她呢。 “咦,阿哥,你看那只海鸟!要是风再大些,它会不会被刮下来?然后,我们就可以把它捡回家煲汤喝。” 徐木兰虎视眈眈地盯着刚从红树林里飞出来的大鸟,已经开始思考要往汤里加点什么一起煮比较好吃。 “是病鸟,吃不得。” 徐木松瞄了一眼飞得无精打采、羽毛蓬乱的大白鸟,摇头打断了妹妹的幻想。 见她的斗笠戴得歪歪扭扭,大半张脸都暴露在太阳底下,操心地帮忙扶正了才满意。 怕她不死心,顺带着又做了一番健康教育。 “好鸟,飞得稳,病鸟,才下来。吃病鸟,也生病,喝苦药。” 苦药两个字,让徐木兰不由自主打了个抖。 年初天冷时,她玩水弄湿了衣裳,没及时换下来,感冒发烧了,还咳了好一阵子。 阿公熬的药不仅超级苦,还要连喝好几天。 苦到她从那以后,都不敢再让自己生病。 文凌风听到海鸟汤也有些犯馋,但一听到病鸟瞬间就冷静了。 海边经常能见到各种鸟和鱼的尸体,又烂又臭,还长了好多虫子。 阿妈有教过,这些都是生病死掉的,不但不能吃,连碰也不能碰,不然也会得病。 他咂着嘴巴,很快又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妚草姐,红树林里有鸟蛋,我们去捡来吃。” “鸟蛋又不是海龟蛋,不好捡?那么多人盯着,就算有都被捡走啦!” 徐木兰听阿妈说过,红树林里鱼虾蟹螺到处都是,就算是小娃娃也能随随便便捡一篓。 至于海鸟,虽然也很多,鸟蛋却属于稀罕货,捡到就算撞大彩。 经常会有孩子因为和别人抢鸟蛋,打得滚了一身泥呢。 她是好孩子,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不想跟别人打架。 “海龟蛋也是蛋,也很好吃。住在我家隔壁的隔壁的妚珍,看到你们有这么多海龟蛋可以吃,羡慕得不得了。” 见妚风弟脸上表情有些失望,徐木兰晃着他的手安慰了几句。 为了能放开肚皮来吃海龟蛋和海鲜,妚珍阿姐都不嫌做渔民苦,要嫁到海边来呢。 当然,这个秘密她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念叨了几句。 顺带着跟表弟立下保证,等下次再有鸟蛋,就存起来送给他们吃。 “她肯定会羡慕。那么大片地方,都是海龟蛋,吃都吃不完。” 文凌风失落不过三秒钟,就重新振作起来。 毕竟,一般人可没有海龟蛋吃到腻的机会。 “是啊,都是蛋。挖挖就有,挖挖还有,挖挖又有。” 徐木兰今天特意早早爬起来,就是为了去捡海龟蛋,果然很有意思。 好多好多白色乒乒球一样的蛋,都放在一个沙坑里。 只要找对地方,一下子就能捡一篮。 其实,她去年也去看过阿爸挖蛋,但没有机会亲自上手。 因为阿妈嫌她上手不知轻重,怕会把蛋都捏破。 现在自己也捡过,回去以后能炫耀的事情又多了一桩。 这还没完,等下从红树林里赶海出来,还会再多好几桩。 红树林就在眼前。 海水退去后,黑褐色的滩涂上扎着许许多多像爪子一样的根系。 红树林的神奇根系,是为了抵御潮水冲刷和获取氧气(图源网络)。 黑乎乎的树干不算粗,看起来却坚硬如铁。 树顶停着鸟,树干爬着蟹,树根卧着螺,全都是吃的啊! 还没走进去,徐木兰似乎已经提前看到了回卧岭村后,小伙伴们把自己拥在中间夸夸夸的场景,笑得停不下来。 直到开始干正事,才将飞到九天之外的心思给收回来。 进林之后的第一个目标,是爬在树上的各种螃蟹。 抓一把泥巴砸过去,被砸晕的蟹就掉在了泥上。 趁着它们反应过来之前,挑大的抓进篓子里就行。 不过,这是低级玩法。 有经验的人,能循着蟹爪的痕迹,翻开一块石头,或者挖开一个洞穴,一只两只三只大青蟹就到手了。 图来啦(图源网络)~ 徐木兰研究了一会儿,很有自知之明地认识到,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到的本事。 而且,青蟹的螯好大,力气应该不比狗唱蟹小。 她逐个摸摸自己的手指头,还是希望它们能齐齐全全地长在手上。 放弃学抓蟹的小姑娘,果断换了个老师,转移阵地去挖手指螺。 手指螺,就是蛏子哈(图源网络)。 手指螺的身子全藏在泥里,只露出一条指尖宽的缝来透气。 这是一种很警觉的小东西,跟挖沙虫一样,同样讲究眼疾手快。 找到螺的藏身处以后,铲子往下一摁,再顺势一撬,撬出一坨黝黑的湿泥来。 “妚草你看,手指螺就在泥里。喏,这里有三只呢。” 老师教得很认真,学生学得……很挫败。 最终,在挖出不知多少铲空泥以后,徐木兰被转手到了另一名老师手上。 幸好,这一次她终于尝到了成功的滋味。 “妚草,你看这里,有泡泡冒出来,就说明下面有土雷。” 一脚踩下去,再用手一掏,到手! 有的时候,不用脚踩,直接用手掏也可以。 老师依然教得很认真,学生这次学得很成功。 踩踩踩,掏掏掏,捡捡捡,捡不完,根本捡不完! 土雷,也就是红树蚬,又叫做马蹄蛤(图源网络)。 第44章 目标是状元 “不会赶海的岛民,不是一个好岛民。” 这是阿妈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徐木兰三天两头就能听到。 阿妈的嘲笑对象通常是阿爸—— 连阿祖家在的九蛤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渔村。 大多数人家和拾贝村村民一样,世世代代都靠做海为生。 阿爸尽管生在山上,但从小到大可没少来九蛤村。 偶尔还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陪翁阿祖解解闷,勉勉强强也称得上是半个渔家孩子。 可是,阿妈教他赶海,从两个人都是小娃娃,教到生出了她这个小娃娃,依然没能把人给教会。 根据阿妈的评价,阿爸的赶海水平真的稀烂,连村里四五岁的孩子都比不上。 从来都是凭感觉出手,毫无技术可言,到手的东西十有八九是靠运气。 还很容易碰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哇哇叫着等阿妈来相救。 在阿婆家已经住了五六天,每天都要去海边和红树林里刷经验,自觉赶海技术突飞猛进的徐木兰代入了一下—— 阿爸赶海的本事,连她和阿哥都比不上。 毕竟,他们现在已经是超好超棒超优秀的岛民了! 不说别的,土雷一掏,就是二三十个,个个都跟阿婆的拳头差不多。 虽然没有大人拿铁耙扒来得多,但跟村里其他同龄孩子比起来,差距也不会很大。 阿嫲说得对,人啊,不管做什么,都是要讲天分哦。 没天分的话,就算学再久,不会还是不会。 哪怕最后成功入了门,也很难成精。 “学了那么久都学不会,这说明你阿爸生来就不是靠这个本事吃饭的。” 李三女听着外孙女的絮叨,笑出了一脸褶子。 才几岁的孩子,偏偏要装出一副老成的大人模样来。 成天不是这个说,就是那个说,张嘴一套一套的大道理。 她却觉得,不会做海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海边到处都是吃的。 但凡不是只肯躺着,要等东西自动掉进嘴里,人都不用担心被饿死。 反倒是读书识字算数,属于一般人根本就没机会学的东西。 而且,就算好不容易挣到机会了,也不一定能有本事学好。 真正能学好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有句老话,叫做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阿爸现在就是信局会计这个状元。” 状元跟状元之间,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信局会计这个状元啊,绝对比做海状元高不知多少等。 “不对不对,阿爸长得哪里有舅舅高?他说不定比阿妈还矮一点点呢。” 徐木兰蹲在地上,学着阿婆的样子,努力用椰壳把土雷上的泥刮干净。 直到只剩下细缝和边边角角,实在是搞不定了,才让旁边拿着刀的舅妈接手加工。 “嘿嘿,行行出状元,那现在大家都是状元了,刮土雷泥的状元~” 刚从红树林里捡回来的土雷,把壳上的泥刮洗干净以后,就能直接放进锅里去煮汤。 那种又鲜又嫩的独特海味,绝对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她要继续奋发,明天去掏更多的土雷回来,争取早日成为掏土雷状元。 文朝见被她的雄心壮志给逗乐了,拍着腿哈哈大笑。 “妚草,你怎么不说自己要做赶海状元呢?” 李三女用力杵了儿子一肘,还附赠了一颗大白眼。 “做什么赶海状元,妚草和妚松以后都是要做读书状元,出岛上大学的。” 女婿信芳打小就是个会读书的。 要不是因为时局乱了,绝对也能当个顶顶厉害的大学生。 好在如今太平了,这两个小的以后肯定能把当初的遗憾给补圆满。 如果可以,李三女也希望自家能出个读书状元,可现在看起来,怕是机会不太大喽。 信芳和妚大姐弟三个从小关系就好。 跟现在的妚松爱教妚风、妚劲念书背诗一样,他从前也经常教妚大他们读书认字。 结果倒好,妚大、妚二这两个皮猴,一听到书字就喊头疼。 这一辈的妚风、妚劲也没好到哪里去。 哥哥姐姐一念诗,就开始犯困打瞌睡,明明听故事的时候还精神得不得了。 想到这些事,李三女就觉得杵在旁边的儿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嫌弃地瞪了一眼又一眼。 “诶嘿,这可怪不得我,谁让祖上没有传下来读书的本事呢。” 文朝见双手高举,拒绝被迁怒。 他当然知道读书好,也很用心地努力过。 墨水喝了,书也枕了,可就是学不进去,能怎么办? 还是姐夫阿妈竹伯姩讲得有道理,凡事都要看天分。 很明显,不管是阿爸这边的文家,还是阿妈那边的李家,都没有这个天分在。 “阿妈你别愁,妚风他们当不了读书状元,当个做海状元也不赖。” 李早春笑得憨厚又满足,她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以后肯定还会越来越好。 再说了,丈夫的话也没错。 她和婆婆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对于文李两家祖上的情况都很清楚,渔民、渔民、全是渔民,确实是没出过读书人嘛。 李三女被她说得一愣,也察觉到自己确实有些钻牛角尖了。 大概是最近天天看着妚松、妚草念书唱诗,心里不知不觉也多了些莫名的期盼。 她无奈地摇摇头,暗笑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居然还没两个年轻人看得通透。 也对,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活法,其他人有其他人的活法,有什么可纠结、可比较的呢? “你们说得没错,是我想左了。” 她用头轻轻地顶了顶一脸懵懂的小孙子,又露了笑脸。 “我们也不差。有手有脚,靠山靠海,能吃饱,也能活好。” 不过,转头看到另外两个小家伙,她又板起了脸。 “你们不一样。有机会念书,就要好好念,能念多少是多少,知不知道?” “知道。长大,考大学。” 徐木松认真点头,这是阿嫲从小就给他种下的种子。 他也知道,这是阿爸没有机会实现的梦想。 每回读书读累了,看看桌上阿爸的照片,他就会重新变得很精神。 有种两个人在一起学习的感觉。 “对,我和阿哥一样,也是要考大学的!” 徐木兰双手叉腰,豪气冲天地放着话。 阿婆说的读书状元,她要当。 不过,那应该是要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她现在,连小学都还没去上过呢。 舅舅说的赶海状元,她也要当。 但是,现在同样做不了,要等再长大一些。 小姑娘一脸的坦荡荡,暂时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没什么不好意思讲的。 不只是她现在做不到,阿哥和表弟们也一样。 大家都要再过几年,等力气变得更大以后,才有机会向这个目标发起进攻。 第45章 危机解除啦 斜阳西挂。 又是一个美好的傍晚。 红树林里很热闹,热闹得像是发大市的厚文墟。 绿木随风轻摆,骄傲展示着夕阳大方馈赠的柔亮金冠。 玩了一天,兴尽归巢的鸟儿呼啦啦地扇着翅膀,占着林子上空这个最佳看台大饱眼福。 欣赏够了,就不紧不慢地停歇在枝头上,唧唧喳喳地讨论着今天遇见的趣事。 树上是鸟儿的空间,树下是人类的地盘。 泥地里,人类幼崽成着群、结着队,到处闯荡。 你追着野鸭嘎嘎嘎,我冲着白鹭啾啾啾,他踩着螃蟹哈哈哈。 徐木松将刚出泥的手指螺丢进篓子里,正想看看妹妹的进度,却发现她突然发起了呆。 不由得将手伸过去晃了晃,“妚草,看什么?” “阿哥,你看那只大海鸟,不吃不喝又不动,在等什么啊?” 徐木兰拉下他的手,指向不远处的浅水滩。 一只白鹭竖着一条长腿,静静地立在那里,眼神定定地望着前方。 几只野鸭在它身后的乱石堆里追来追去,一群海鸟在它旁边的水洼里啄来啄去。 周围那么鲜活,它却那么冷清。 衬着枯枝似的树根,那模样,总让徐木兰想起在等儿孙回来的石坑尾婆。 阿哥和自己不在家的这些天,阿公阿嫲、叔公叔婆和阿爸阿妈,会不会也像石坑尾婆一样,坐在门口,望着村口? 她揉揉自己的胸口,总觉得那里有些发堵。 左右看看,发现周边没人注意,便凑到阿哥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阿哥你说,等我们回到家,石坑尾婆是不是就变成地主了?我们家是不是也一样?变成地主,会怎么样?” 大人总以为不说,小孩子就什么都不知道。 又或者,等时间一久,曾经知道的事情也会忘光光。 其实,他们心里清楚着呢。 记性也好得很,才不会轻易忘记。 石坑尾婆和自家可能要变地主,可是一件大事,当然更会记得牢牢的。 “不知道。是,也不怕。大家,在一起。” 徐木松晚上睡觉时,也偷偷在心里嘀咕过好多回这两件事。 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最后索性就不想了。 “很快,到中秋。伯爹、伯姩来,就知道。” 他握住妹妹的手,牵着她换了个比较亮的位置。 太阳越移越偏,林子里的光线会越来越暗。 要及时换地方,才能更好地看清楚泥地里的东西,免得不小心踩到会扎人的碎贝碎石,或者是会刺人的鱼。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透进来,树茬的影子长长短短。 浅洼里浮光荡漾,风吹过时晃晃荡荡,看久了会有点眼晕。 徐木兰练了一些日子,已经慢慢能在这些斑驳的光影里找到手指螺的踪迹。 “对哦,很快是中秋,到时就知道啦。” 她摆摆头,将乱七八糟的烦恼从脑袋里赶走。 “不想了,挖螺挖螺,挖多多的螺。” 虽说要等再大些,才能向赶海状元的目标发起进攻,但学习肯定是赶早不赶晚,要时刻做好准备嘛。 抱着这样的想法,徐木兰近些天可没少请教各位小老师,还真实打实地学到了不少东西。 比方说,挖贝挖螺,不是拿着铲子、耙子随地乱挖,而是要会找洞。 滩涂上冒着泡的小孔,就是它们的呼吸孔。 贝一般是不会藏太深的,用铲子顺着孔轻轻挖两三厘米就好了。 手指螺就不一样了。 它们藏得比较深,对于赶海新手和小孩子来说,铲子其实并不那么好用。 细细长长的铁钩,才是最适配的工具。 这种简易的钩和棍,是相对不会伤害环境,也比较不会浪费资源哈(图源网络)。 徐木兰拎着自己的钩子,在泥地里认真搜寻着。 很快,就发现了好几个目标。 “这里!有两个眼,肯定是手指螺!” 小姑娘往洞眼里放铁钩的动作,还不是特别熟练。 但也不算太差,至少十次尝试里有三四次能够勾出螺来。 在旁边玩虾玩腻了的文凌风一转头,就看到了挂在钩上的手指螺,眼里的崇拜登时快要溢出来。 “哇,好肥好大,是大螺王,妚草姐好厉害!” “不算大螺王,只是个小螺王啦。” 徐木兰矜持地抿着嘴,心里却已经快要乐翻了天。 哇哈哈,她好棒棒啊! 果然是齐天小圣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只可惜,阿爸阿妈不在这里,没能亲眼看到自己这么厉害的样子。 嘿嘿,赶海技术稀烂的阿爸要是见着了,肯定会羡慕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阿嚏,阿嚏,阿——嚏!” 卧岭村,徐家。 徐信芳连打三个震天响的喷嚏,平复下来以后,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叹气。 “肯定是妚草在想我。” 今天,是女儿离开家、离开自己的第十九天。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他们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呢。 想她,好想她,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所谓度日如年,也不过如此了。 他轻轻地撞了撞妻子的肩膀,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要不,明天我请个假,过去把两个孩子接回来?” 反正家里的危机在今天下午已经正式解除了。 “明天啊?” 文夕见摸着肚子,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一脸心动。 她也很想娃啊。 不对,不只是她,还有肚里的小娃也很想大娃。 没有姐姐背诗、唱歌、讲故事的这些日子,小家伙明显安静了许多。 “不行不行,后天又有一次地主游街。还是等这次游街结束,再去接他们算了。” 文夕见斟酌了斟酌,考虑了又考虑,最终还是忍痛决定再等一等。 厚文中学门口那块大石头上的血迹还在呢。 她可不想两个孩子刚到家,就被吓到要去捞魂。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再等等,反正急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我明天托人给那边捎个口信,也好让阿妈和朝弟他们放心。” 想到上个星期发生的事情,徐信芳脸上也露了几分阴霾。 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闷。 他吞下一声叹息,将手覆在妻子的手上,和她一起感受着肚里比往日小很多的动静。 “放心,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们家。” “对,不会的。” 文夕见回抱住丈夫,是在安抚他,也是在安抚自己。 真是万幸。 万幸有阿爸阿妈准备的那份契约。 万幸那份契约的真实性和有效性得到了承认。 第46章 只是挂了个名 “……恐空口无凭,立此文契为证。” 正屋里,徐望丘对着刚回到手上没多久的契证,细致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的字不多,只有寥寥两三行,外加几个当事人和见证人的签名。 明明是一眼扫过去就能够看完,他却看了很久。 这几行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录着,徐家跟连家的五亩水田没有任何实质利益关系。 哪怕是当初在他名下放了好几年,也只是挂个名罢了。 实际上,佃租都归九蛤村连家本宗所有。 当初立下这张契,其实是无奈之举。 回岛没多久,他就想把师婆连翁氏接到家中来侍奉。 卧岭村离九蛤村,说远不算太远,说近却也绝不算近。 没在眼跟前照看着,托人照应,再仔细都有限,也放不下心。 可惜师婆不愿意离家。 她在九蛤村住了半辈子。 哪怕只剩自己一个,也心甘情愿留在那里,和亲人的魂灵相守。 没办法,他和妻子只好两边来回跑。 时不时让几个孩子轮流在九蛤村住段日子,陪老人家解解闷。 这样的两头奔持续了好些年。 直到一九四二年春,师婆才松口愿意搬过来。 那时,她的身体已经很糟糕,生活基本上不能自理。 也因为这样,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大负担。 坚持要将名下的五亩水田转送给他们,作为弥补。 徐望丘自然是不愿意接受这个安排的。 侍奉师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有凭此得报酬、要弥补的说法。 连家本宗的族亲同样不能接受这个安排。 那五亩水田,都是上好的良田,怎么能够白白流入外人手中? 在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最终是妻子竹娘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水田名义上暂归徐家,所产所获实际仍归连家本宗。 待师娘故去后,便重新转回连家宗族名下。 当然,一切都是瞒着师娘私底下达成的约定。 这对老人家来说,无疑是一种违背了她意愿的欺骗行为。 可在当时,确实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宗族如果坚持不肯放人,硬碰硬地犟着,不管是对他们,还是对师婆,都不是明智的决定。 师父一家的根,终归还是在九蛤村,在连家的。 真要撕破脸了,对他们家影响不大,对师父一家却没有半点好处。 那些年,水田在自己的名下转入又转出,徐望丘并没有多大的感觉。 有缘得师父传授医术,本来就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再想要其余的,委实是过于贪心了。 假如不是因为土改带来的变故,这个秘密是永远也不会再提起的。 他早就已经想好,等到自己要去地下时,就把这份契书带上,当面向师父和师婆请罪。 可最近一段日子,这张纸在他心里的重要性,蹭蹭蹭地往上涨了不知多少倍。 真要拿个宝贝来参照,大概是只比他和竹娘的婚书低一点点。 “这张契,以后要更仔细地收起来才行。” 问题是收哪儿才合适呢? 放这里,怕被无孔不入,什么都吃得下的老鼠蟑螂啃了。 放那里,怕哪天没看住,被孩子不知轻重地误拿去耍了。 至于烧了一起带走? 那是再不敢想的事情,只能抄个副本了,希望师父和师娘不要见怪。 “抄什么副本呀?改天拿去照相馆,拍张相片就行。” 伍竺鹓看着丈夫跟捧祖宗牌位似的,捧着张纸来回走动,也没笑话。 还帮着在屋里来回打量,看看哪里最安全稳妥。 毕竟家里这次能保住原本的阶级成分不往上升,确实全靠这张契。 “要不,就夹在你写的族谱里头?” 既然是会影响到子孙后代命运的重要物件,跟族谱放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 “族谱?这个主意好,就放族谱里。” 徐家的族谱,是徐望丘跟着妻子学会全家人的姓名以后,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 在他的字越练越好以后,又重新誊抄过。 不论夫妻,不管子女,都记录在上面。 他拿出自己亲手写的族谱,坐在妻子旁边,逐个逐个名字往下看。 第一代是阿爸和阿妈。 第二代是他和兄弟姐妹。 第三代是他和得丘的子女,以及二哥如今不知散落何处的子女。 第四代是妚松和妚草。 但愿有一天,那些离散天涯的血亲,都能在这份族谱里找到自己,并将他们的子孙续上去。 “再过不久,妚草这一代里,就要再添一个名字了。” 伍竺鹓的手轻抚过纸上的徐木松和徐木兰,笑容里尽是期待。 新生命的到来,总是让人充满欢喜。 尤其是对于这个人丁称得上十分单薄的家庭来说,更是如此。 “过几天,就可以把两个孩子接回来了?不用非得等中秋。 夕见说,姐姐不在,她肚里的娃娃最近都没有以前精神了。” “是啊,孩子不在家,总是觉得哪里都冷冷清清的。” 徐望丘的手指,也停在了两个孩子的名字上。 “不知道妚草在拾贝村住得惯不惯?” 明明才过去半个多月,却总感觉好像已经过去很久。 伍竺鹓失笑,“那是她阿婆家,怎么会住不惯?” 她虽然也觉得时日难熬,可对于孩子们习不习惯的事情,却是从来没有担心过。 “亲家母不是托人捎了口信吗?两个孩子天天都在外头玩到不舍得回家。夜里一躺上床,立刻呼呼大睡。” 不只有口信,还一起送来了几颗贝壳,是小家伙亲手捡的。 徐望丘想到自己的那颗笔架螺,脸上不由露了笑。 笔架螺=水字螺,因外型似水字而得名。螺壳清洗晾晒后,可以用其中两只足立起来架笔(图源网络)。 可没过多久,他又收了笑。 “睡得太沉也不好?摔下了床都不知道。” 听说,发大潮的时候,螃蟹进屋是常有的事情。 妚草的睡相太差了。 夜里掉下床以后,要是没有及时抱起来,会不会被螃蟹夹到? 要是些小螃蟹倒也不用太担心,最怕是撞到了狗唱蟹的螯上。 “她睡在靠墙的里侧。再能翻,也不至于翻过外边的亲家母,把自己送到螃蟹手上?” 伍竺鹓白了丈夫一眼,推着他赶紧去把族谱放好,省得在这里尽想些有的没的。 再说了,就孙女的好吃嘴性子,怕是巴不得天天都有螃蟹进屋。 好来个瓮中捉鳖,直接下锅。 第47章 大螃蟹自请下锅 沙沙沙,沙沙沙。 清晨的海边,到处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是海浪在拍打岸边。 是海风在吹拂树叶。 是螃蟹在攀爬铁锅。 清早?! 螃蟹?! 爬铁锅?! 徐木兰猛地睁大眼,睡意瞬间消失,整个人都清醒得很彻底。 难怪舅妈刚才会突然进房,把自己从床上直接抱到了厨房。 莫非,她期待已久的事情,就在今天发生了? “舅妈,是不是,是不是?” 小姑娘实在是太激动了,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只手指指屋外,又指指锅里,自觉已经把意思表达清楚,就眼巴巴地等回答。 同样被突然叫醒的徐木松清了清嗓子。 是时候轮到他这个翻译出场啦。 “是,它们自己爬进锅里来的。” 李早春哪里需要翻译哦。 日日都要听外甥女念叨好几遍,她早就知道她有多期待这一天。 可惜上一次大潮日,螃蟹们都很安分,没谁溜进屋里来避难。 让几个孩子白白期待了一场。 所以刚才一进厨房,发现锅里的动静以后,立刻进屋将人抱了过来。 “哇——真的进来了!” 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场面,兄妹俩齐齐张大嘴。 好奇地凑过去,开始研究那两只螃蟹究竟是怎么跑进屋、爬下锅的。 “一家人,你拉我,我拉你。” 徐木松晃晃他和妹妹总是牵在一起的手,觉得不难理解。 肯定是其中一个看到另一个滑下锅,想进来帮忙,结果大家都出不去了。 “可是,为什么要进锅里?是昨天晚上发大潮,把它们的家淹了吗?”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应该去家里其他地方找一找? “快点快点,我们去看一看。” 门后面,蚊帐上面,米缸里面,还有床底下,通通都要看一遍。 “没有了,昨天的潮不高,进屋的就这两只螃蟹。” 李早春也想不明白,它们为什么好端端的不在洞里待着,偏偏跑进自家锅里来。 徐木兰想到昨天自己放在大石头上的小东西,立刻有了答案。 “是水狗送给我们的谢礼,它很喜欢那几颗贝壳。” 这些天,他们跟水狗打过好几回照面,已经成为好朋友了。 每次在海边看到好看的小石头、小贝壳,都会留几颗出来。 趁着落潮,放到水狗最喜欢躺在上面晒太阳的大石头上。 这两只比舅妈拳头还大的狗唱蟹,肯定是对方的回礼。 “还有,是报喜,有好事!” 徐木松的语气十分肯定,这个情况他熟。 上个月厚文墟发大市那天,小鸟刚给他们报过赚大钱、吃大餐的喜。 今天肯定也是有好事要发生。 比方说,“舅舅,多多鱼。” “哈哈,如果真是报喜,说不定是比你舅舅打到好多鱼还要大很多的好事。” 李早春拿出水瓢,小心地把螃蟹从锅里勺进桶里。 就算是被困在锅里,狗唱蟹的战斗力依然很强,徒手捉的难度可不小。 “既然这样,这两只螃蟹要怎么安排?把它们放掉吗?” “为什么要放了?” 徐木兰一脸疑惑,紧紧地盯着舅妈,生怕她手快,真把螃蟹给放了。 阿嫲说过,别人真心诚意送的礼物,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都要欢欢喜喜地收下。 特意送来这么大的两只蟹,那只水狗有多诚心,不用多说。 而且,这还是一份肩负报喜任务的礼物。 要是放走了,不是把喜事也推出去了吗? 这样多可惜啊。 最稳妥的做法,肯定是吃进肚子里,谁也别想抢走。 “没错,妚草你说得太对了!” 李早春朗声大笑,开始找工具刷洗螃蟹。 “它们都自己进了锅,不就是等着被我们吃进肚子里吗?” 这份心意,确实是不好辜负啊。 刷刷刷,擦擦擦,把外壳和边角都擦洗得干干净净。 手起刀落,每只螃蟹都对半再对半,至少斩成四块。 斩开的时候,会有黑褐色的膏液渗出来。 这些是一点一滴都不能浪费的,全部刮进碗里。 然后,切出三四片姜,把米和螃蟹,还有渗出来的膏汁,一股脑都倒进锅里。 为了对得起螃蟹们以命报喜的心意,李早春还特意多放了一把米。 “好香好香,好饿好饿。” 锅里的米香和蟹香实在是太霸道,几只小馋猫被勾得彻底走不动道。 那是一种清甜中透着浓郁红树林咸腥的香。 咸中带着甜,苦中带着甘,独特的风味让人回味无穷。 在狗唱蟹粥的诱惑下,孩子们来来回回只在厨房周边打转。 根本舍不得走远,不管谁来,用什么理由,都约不走。 就连做海归来的文朝见出现在家门口时,同样没能获得多少关注。 好在,对自己远低于平时的待遇,文朝见并不在意。 反倒是连洗漱都顾不上,也跟着探头探脑地凑热闹。 “确实好香,是狗唱蟹?里面还添了什么,怎么闻起来格外香?” “没添什么。要说不同的地方,它们是自己下的锅?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李早春转过身,见到表情和动作都如出一辙的一大四小,顿时乐了。 一个个的,全都捧着肚子等吃呢。 “昨天夜里鱼运挺旺,处理的时间也就久了点。” 文朝见的语气轻描淡写,脸上的喜意却是挡不住。 明明熬了一整夜,看起来半点都不困的样子。 很明显,昨晚的鱼运不是一般的旺。 “是报喜!” 几个孩子齐齐激动大叫,小动物报信果然从不出错。 都不等文朝见发问,就你一言、我一语,把今早的事情说了一遍。 “舅舅,它是报喜蟹,不是一般的蟹,所以格外香、格外好吃。” 徐木兰说着,吞了吞口水。 越闻越香,越说越饿,到底还要等多久才能吃上啊? “还有这样的事情?” 理智告诉文朝见,一切纯属巧合。 但心底又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是真的,是真的。 他挠着头嘿嘿直笑,很爽快地听从了心里的声音。 “这螃蟹不简单,报喜报得这么准。大家等下吃仔细点,肉渣渣都不能放过,多沾点喜气。” “沾沾沾,喜喜喜!” 欢呼连成片,喊得一声比一声响。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早餐煮好的消息,大大小小全都飞快奔进了厨房。 第48章 大吉大利,真的是两桩喜 今天的派粥顺序,是从大到小。 文凌风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阿爸面前的那碗粥。 等轮到自己的顺序时,拽拽地开了口,“我要大大碗的!” 哼,他还在生气呢。 阿妈早上居然只叫了哥哥姐姐起床看螃蟹,没有叫上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等下他碗里的粥哪怕只比阿爸的盛少了半口,都不可以。 他要一直一直生阿妈的气,气到睡午觉时才原谅她。 “为什么是气到睡午觉时?到别的时间不可以吗?” 文朝见记得,小家伙以前气性挺大的。 真被惹火了,能断断续续气上好几天呢。 现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带着气睡觉,周阿公不喜欢,就不送好吃、好玩的进梦。” 文凌风的心情不太美妙。 以前不懂这个,实在是吃太多亏啦。 每次一生气,就脑子疼、肚子饿,睡觉也不香不甜。 还是妚草姐最厉害,什么都知道。 又很大方,什么都肯告诉别人。 托阿姐的福,大家现在都懂啦。 以后就算生气,也要吃饱饱来气。 等到要睡觉,就把气哈走,才能讨周阿公喜欢。 他拍拍肚子,再次强调,“阿妈,我的大大碗哦。” “没干活养家的人,是没资格吃大大碗的。反正就这么多,你爱吃不吃。” 李早春懒得配合儿子的表演,将小碗往桌上一放,语气斩钉截铁。 “再说了,叫你起来干什么,难道不怕又被吓到尿裤子吗?” 之前有一次,洪涝加海湾大潮,几只狗唱蟹半夜偷偷摸进屋,挂到了蚊帐上。 刚好那天儿子醒得比她早,睁眼看到头顶有螃蟹,立刻上面下面一起发大水。 “阿妈你记错了,我没有吓尿床,是……是喝太多水了!” 文凌风小脸通红,一边扞卫自己的面子,一边守护自己的早餐。 生怕动作慢一点,就被阿妈找到借口,把他的粥给私吞了。 这种事情,她绝对做得出来! “嘁,就是吓尿了,还不好意思承认!” “不是,是喝多水!” “是吓的!” “不是!” …… 母子之间的吵吵闹闹,其他人不适合插嘴。 所以家里不管老的小的,全都埋头认真干饭。 嗯~报喜蟹煲出来的粥,果然是不一样的好吃! 只不过,来的既然是两只螃蟹,报的就应该是两桩喜才对。 第二桩喜,究竟是什么呢? 下午,退潮时分。 海滩上到处都是挥舞着大红螯的招潮蟹,看起来威风又喜庆。 雄蟹大螯叫交配螯,主要作用是求偶,能达体重1\/2,用起来不灵活,干饭全靠小螯,即取食螯(图源网络)。 孩子们一手拿着树枝,一手拿着篓子或竹筒,到处抓螃蟹。 螃蟹都很机警灵敏。 觉察到有人靠近,就躲到一个个小洞里。 这倒也难不倒经验老道的娃娃们。 随便拿个什么东西,装满海水以后,对着小洞口灌水,藏在里面的蟹就会跑出来。 及时用树枝斜插进洞口,把它的后路断掉,就能手到擒来。 这种小蟹抓回来,并不是为了吃。 他们是在比赛。 谁抓得多,谁就是赢家。 筹码和打骨牌的婆婆们一样。 通常是猫眼螺、牛眼螺的漂亮口盖。 螺口盖即螺厣(yǎn),漂亮但不怎么耐高温,久煮会褪色(图源网络)。 还有一些因为常年互相摩擦,而显得格外光滑锃亮的小贝壳。 分出胜负以后,再把螃蟹拿回家喂鸡。 徐木兰曾经去过某个抓蟹高手家,参观了对方赢回来的筹码。 满满当当的,装了好几个大椰壳、大贝壳,羡慕到她口水都差点流下来。 更悲伤的是,那些漂亮的贝壳和口盖里,还有自己的贡献。 从那天起,她发热的头脑就冷静下来,不再参与这个比赛了。 舅舅说得一点都没错。 作为一个抓蟹新手,她能赢的可能性,比从鲍鱼里开出珍珠的机会还低。 可她捡回来的每颗贝壳,都很宝贝。 那是她回到卧岭村以后,要送给大家的礼物。 如果每天都跟别人比赛,把辛辛苦苦捡回来的贝壳输个精光。 等到阿爸阿妈来接她的时候,怕是只能带个空篓子回家了。 徐木扯了扯头发,觉得有些头疼。 “阿哥,我觉得晚点回去,其实也可以。” “为什么?” 徐木松一脸纳闷。 今天早上,妹妹不还偷偷跟他说,想回家,想阿爸阿妈吗? 小姑娘晃了晃自己轻飘飘的篓子,“太少了,不够分。” 她的好朋友太多啦。 总不能这个有得送,那个没得送? 万一惹得大家打起来,多不好啊。 要不,阿爸阿妈还是晚点过来好了。 至少要等她多捡点贝壳,回去总要够分才行。 “一个有,一个没,是不好。” 徐木松摇摇头,本想说他可以分一些出来,又知道她肯定不会接受。 送礼物嘛,要么不送,要送就要送得有诚意。 贝壳又不是别的东西,海边多得是。 自己不捡,拿别人捡好的,又送给其他人,不合适。 “中秋,还没到。够时间,多捡。” 他拍拍妹妹的肩膀,不怕,还有时间,伯爹伯姩没那么快过来的。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就传来阿婆的呼唤。 “妚草,你阿爸阿妈……” 风有点大,人有点多,离得有点远,听得不是很清楚。 徐木兰紧张地站起身,阿爸阿妈这就来了? 不对,阿婆后面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那就不是阿爸阿妈来接了。 是跟前些天一样,托人捎了东西过来。 一时之间,她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有点高兴,因为可以多点时间捡贝壳了。 有点不高兴,因为她真的很想很想家里了。 好多个晚上的梦,都是躺在杨桃树的吊网上,听阿公阿嫲讲故事。 尽管妹妹一句话都没讲,徐木松照样猜出了她心里的纠结。 他也没说话,牵着人慢慢地往阿婆家走。 “回了。看看,送什么?” 其实也没有多特别的东西,和之前一样,是些寻常的吃用玩物品。 只不过,大人们看起来都特别高兴的样子。 妚风弟也很开心,正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剥蛋吃。 徐木兰上次给阿爸阿妈回话时,提到了表弟想吃鸟蛋的事情。 于是这一次送来的东西里,就多了鸟蛋。 兄妹俩拿着自己的那两颗鸟蛋,和妚风弟排排坐。 香香甜甜、粉粉糯糯的鸟蛋入嘴的瞬间,又听到了阿婆的声音。 她正在往篮子里装水果和各种海鲜干品,说是等下要去妈祖庙还愿。 大概是因为真的太高兴了,嘴里一直在念念叨叨。 “大吉大利,菩萨保佑,妈祖保佑。亲家的阶级成分没变,不用当地主啦!” 哦~原来要还的是这个愿啊! 哦~原来这就是第二桩喜啊! 自己家没事,石坑尾婆家肯定也没事! 徐木兰满足地眯着眼,心里也跟着道谢。 谢谢菩萨,谢谢妈祖。 还有,谢谢早上特意来报信的狗唱蟹。 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说它们是恶霸土匪了。 这明明就是最好吃,还最灵最准的报喜蟹嘛! 第49章 你脸上的云好漂亮啊 今天去红树林赶海的时间,比往日要稍稍晚些。 因为要先跟阿婆一起去妈祖庙还愿。 还完愿回来,村里的赶海大部队都已经出发了。 但徐木兰一点都不着急。 她现在已经不用别人带着挖贝找螺啦。 方法全部都记在心里了,剩下的就是要靠自己练习,才能越来越熟练。 到了地方,她潇洒地冲阿婆和舅妈摆摆手。 左手妚松哥,右手妚风弟,熟门熟路地去找自己的伙伴们。 同样是赶海,大人和小孩通常会各有一块地盘。 离得不远也不近,不会互相干扰,又能时时照应着。 年纪最小的文凌劲还没到可以自己去浪的时候,只能被阿妈捆在背上。 眼见着哥哥姐姐越走越远,却没有带上自己,急得拼命蹬腿。 这一幕每天都会上演。 李早春早有防备,提前就先把儿子的脚锁住,但脸上依然被拍了几巴掌。 作为惩罚,她在他的屁股上也回了几巴掌。 “老实点。要么乖乖待在我背上,要么回家陪你阿爸玩,自己选一个。” 背上的小人精瞬间就不敢瞎闹腾了。 他知道阿妈说到做到。 如果自己表现不够好,肯定会立刻被送回去。 就算是还不会飞的小小鸟,也知道外面比家里好玩。 留在家里面,和阿爸大眼瞪小眼的,有什么意思哦。 只不过,听到旁边不讲义气的哥哥姐姐们正笑得嘎嘎响,他心里还是很火大。 时不时就要冲着那边哇啦啦叫两声,以示不满。 很不凑巧的,徐木兰刚好和妚劲弟对上了视线。 感受到他眼里的控诉,她的笑容有点发僵。 只好假装没有看到,默默地别过脸。 “我们去大石头那边。这里人太多,好挤了。” “那边,很快暗,看不清。” 徐木松其实无所谓去哪里,但还是先给妹妹提了个醒。 大石头属于孩子们的赶海地盘边缘区域。 那个位置东西相对少些,也比较容易被挡住光线,人不像别处那么多。 徐木兰往常也不怎么爱去那里。 可是舅妈今天赶海的地方,是大人地盘的最外围。 跟他们现在站的位置,离得太近了。 为了避免一直刺激到可怜的小表弟,还是走远点比较好。 “没关系,妚劲弟看不到大石头那里,就不会一直叫了。” “对哦。快走,快走!” 文凌风同样被阿弟吵得不行。 一听到还有这么好的主意,立刻举双手双脚赞成。 阿弟看起来是有点可怜啦。 可他以前也是这样在大人背上过来的。 没办法,谁让家里没有能背着他们到处走的阿哥阿姐呢。 如果有,就可以和别家的娃娃一样,跟着阿姐到处去快活,不用混大人堆了。 “混大人堆挺好的啊。” 徐木兰还挺喜欢跟着阿妈各处去的,会听到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 这种快乐,在孩子堆里通常是体验不到的。 她跟妚珍之所以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就是因为两个人都一样喜欢听大人说闲话。 唉,也不知道等她回卧岭村以后,妚珍还能记得多少听过的事。 到了拾贝村以后,没有了村口老井可以蹲,还是有点小遗憾的。 好在,伯姩婶婶们喜欢坐一起补渔网。 那个时候凑过去,同样可以听到很多小八卦。 徐木松摸摸鼻子,觉得妹妹这段日子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以前有伯婆时时紧着弦,在大人面前,妚草是绝对不敢表现出来爱听闲话的。 顶多就是在自己和妚珍面前,偷偷地分享一下。 哪里像现在,听完以后,还会在吃饭时跟阿婆和舅妈验证下真实性。 希望回到家以后,她能及时把这个习惯改过来,不然怕是要挨大罚。 徐木兰可不知道阿哥为自己操碎了心。 她现在有了个意外发现,正高兴得不得了呢。 “你们快看,这里有小动物的爪印!” 一串兽类足迹,顺着大石头边缘的泥地,向着前边长长的延伸出去。 她跟着走了一段路,越走越觉得,这爪印像是自己的好朋友——大水狗包大人的。 看,爪印的尽头,不就是第一次见面时,包大人给天公送鱼的河岸嘛。 “那里,太远,不能去。” 徐木松见她越走越远,大有淌到河对岸去的意思,连忙将人拦住。 泥地有深有浅。 浅的地方,连他们的脚都盖不住。 深的地方,能把他们的头都给埋住。 要是不小心踩进深泥里去,那就完蛋了。 “不去,我就是看一看。” 徐木兰惜命得很,才不敢去冒这样的险呢。 刚进红树林的头几天,她只敢踩别人走过的脚印。 如果必须走别人没踩过的地方,也要先用自己新捡的金箍棒探探深浅,才敢下脚。 今天之所以会稍稍走出赶海地盘,一是因为好奇爪印,二是因为对面真的很漂亮。 遮天蔽日的红树林中间,是一条连连绵绵的泥泞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在太阳照耀下,波光荡漾的海水。 远远看过去,就像海面上铺满了银子。 银子的尽头,是像棉花一样蓬蓬松松的云朵。 再晚一点,海上的银子应该会变成金子。 云朵也一样,会从白白的棉花变成红红的火焰。 就像旁边那个小姐姐脸上的云一样,红红粉粉的,可好看了。 咦?! 她眼睛一亮,啪嗒啪嗒跑过去,很是自来熟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徐木兰,小名妚草。你叫什么名字啊?” 突然凑过来的人影,将专心捉蟹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下意识抬起头,发现对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不,是盯着自己脸上的胎记看。 她心里止不住的发慌。 立刻侧身避开,将左脸朝着没有人的方向。 连到手的螃蟹就这么跑了,还差点被夹到手也顾不上。 沾着泥的手慌乱地拨着头发,只想尽快把脸遮盖住。 遮完脸以后,拎起篓子就准备逃跑。 免得像以前一样,被人骂丑鬼或者晦气鬼,叫骂着赶走。 偏偏在这时,甜糯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绝不会听错的讨好。 “你脸上的云好漂亮啊!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每次看到好看的云,都会觉得心情超好。ps:这些云就是叫这个名,不是我乱取的哈(图源网络)。 第50章 他一定很怕很怕找不到你 徐木兰很努力地歪着头。 那片红红粉粉的云真的很好看,好想多看几眼。 可惜,小姐姐好像有点小气。 用头发把脸挡得严严实实,不肯分给别人看。 她不死心,拽着那只用来装螃蟹的篓子,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我姓徐,大名木兰,小名妚草,外号齐天小圣。 今年四岁,是卧岭村的,现在住在拾贝村的阿婆家。 最喜欢的故事,是《西游记》。 最崇拜的人,哦不,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站在那边的两个人,是我阿哥和表弟。 高的是阿哥,叫徐木松,今年五岁。 矮的是表弟,叫文凌风,今年三岁。 还有个小表弟,叫文凌劲,在我舅妈背上。 也有个亲阿弟,在我阿妈肚子里,很快就要出来了。 …… 小嘴嘚嘚说个不停,又快又伶俐,把自己的情况介绍得相当详细。 想交朋友的心情,可以说是表现得很急迫、很真诚了。 不远处的徐木松神情麻木。 来了来了,妚草的坏毛病又来了。 只要一看到觉得漂亮的人,就想跟对方做朋友。 幸好她的头脑还算清醒,记得伯婆教过的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没有一股脑的,把家里的事情全部倒出来。 被迫留在原地,听了好多陌生人家事的小姑娘一脸蒙。 不知不觉间,神情却渐渐放松下来了。 连自己的脸转正了,都没有发现。 这个眼睛很大的小妹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假话。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大大的笑。 像太阳一样,照得人热乎乎的,连头发丝都有些发烫。 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一直发着亮亮的光。 不会皱着眉头避开,也不会露出嫌弃的意思。 她好像真的不怕,也不嫌弃自己的胎记。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哇?” 徐木兰努力按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虽然很想将头发拨开,不让它们挡住云朵。 可是阿嫲有教过,没征求过别人的同意,就随随便便动手动脚,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不讲礼貌的人,是交不到朋友的。 “我……我姓周,叫做妚丑。今年七岁,住在千龟村的阿婆家。” 哇,原来捉螃蟹的小姐姐不只脸上有好看的云。 声音也和云一样,轻轻柔柔的,好好听啊。 成功交到新朋友的徐木兰一脸雀跃,大杏眼都笑成了眯眯眼。 “我知道千龟村!就是海龟会在门口沙地生蛋的那个村子,对不对?” 她差不多每天都会过去捡海龟蛋呢。 不过,之前居然都没注意到,村子里还有这么好看的小姐姐。 “我阿妈今天才带我过来的。” 妚丑的声音不大,但语速不快不慢,能让人听得很清楚。 见面前的小娃娃依然定定地盯着自己的左脸看,不自然地转过了身。 尤其是发现不远处的两个男娃娃也在慢慢靠近以后,更是紧张地攥起了拳头。 “那我们明天早上一起去捡海龟蛋!” 徐木兰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热情地发出了邀约。 “不行哦。我早上有别的事情要做,没办法去捡海龟蛋。” 妚丑用力摇头。 早晨在沙滩上捡蛋的人太多了,她根本没有勇气靠过去。 “那晚上一起去看海龟生蛋?” 这也是徐木兰的夜间例行活动,天天看都不会觉得腻。 黑漆漆的后脑勺停顿片刻后,轻轻点了点。 “这个可以。月亮升起来以后,我在千龟村的村口等你。” 晚上的人会少很多,她能放心地出来,不用怕被人看到自己的胎记。 “好。可是,妚丑姐,你的脸要转过来。我阿嫲说,讲话的时候,要看着别人的眼睛。” 徐木兰嘟着嘴,为了让两个人的眼睛对上,她已经转了好几个圈,都快转晕啦。 “还有一件事。妚丑姐,我好喜欢你脸上的云,能不能让我再看一下啊?一下下就好!” 有的人得了宝贝,喜欢把大家都叫来看,听听别人会怎么夸。 有的人得了宝贝,则喜欢悄悄地藏起来,怕被别人偷走抢走。 妚丑很明显是后一种人。 徐木兰虽然是前一种人,可对于后一种人的想法和做法,也是能理解的。 奈何心实在是太痒了。 如果不能再看两眼那片云,她今天晚上恐怕会吃不香、睡不甜。 “你真的喜欢?” 妚丑用手挡住自己的脸,看着对面点个不停的脑袋,有些不能理解。 正常人都会觉得很丑、很吓人才对? “这么好看的云,有人说它丑和吓人?” 徐木兰更不能理解,谁的眼睛那么坏啊?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猛地一拍手掌。 “我知道了,他们是在眼馋你!” “眼馋我?” 妚丑的笑容里,透着跟这个年龄不相符的复杂。 “我有什么值得他们馋的?” “当然是馋你有这样一片云啦!” 徐木兰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靠谱。 别说其他人,她也很眼馋呢。 不过,她馋纯粹是因为觉得好看,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有这片云,说明有人在找你哦。” 因为怕找不到,或者要找很久,所以特地留下了一个记号,这样找起来就会比较快。 而且,那个人一定是很怕很怕找不到她,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粉云。 “有人在找我?” 妚丑摸摸自己的脸,又看看四周。 被大石和红树隔开的这片泥地,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四个。 “是谁在找我?找我做什么?” “谁找你?我要想一想。嗯……应该是你真正的亲人?” 徐木兰转身招手,示意阿哥过来。 这种话光嘴上说说是不够的,要有证明。 她阿哥就是最好的证明啦。 “你看我阿哥,他就是出生的时候,被观音娘娘不小心送错人家了。 还好我家的阿祖聪明,在他耳朵上面做好了记号,后面才能找回来。” 就是这个记号不够明显,只有两个很小很小的洞。 以至于她跟阿爸阿妈明明是最先遇见阿哥的,结果谁都没有注意到。 还是叔婆厉害,刚打上照面,立刻就看出来阿哥和叔爹一样,耳朵上都有仓眼。 仓眼,古代认为是财富的象征,其实是一种先天畸形,叫做先天性耳前瘘管(图源网络)。 “你叔婆怎么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妚丑想不明白,“要是遇见了也有仓眼的别人呢?” 总不可能,全部有仓眼的人,都是她家的? 那样肯定养不起! 第51章 我从来不骗人哒 “有仓眼的人很少的,没那么好认错。” 徐木兰点点自己的耳朵,上面就什么都没有。 “而且,仓眼和仓眼也是不一样的啊!” 有的人,是左边耳朵有仓眼。 有的人,是右边耳朵有仓眼。 叔婆说,她活了一辈子,只见过两个人,是两只耳朵上面都有仓眼的。 就是叔爹和阿哥了。 当然,除了一模一样的仓眼,后面还发现他们有很多地方都很像。 比如,都最爱吃刚出锅的、添了芝麻的糖贡。 又比如,背书时都站得很板正,手会放在腿边打拍子。 “我阿嫲说过,神仙是很忙的,忙起来就容易出错。顾得上这个,忘记了那个。 真正聪明的人,是不会什么事情都指望着神仙来帮忙,而是要想办法自己留一手。” 徐木兰拍拍阿哥,又拍拍妚丑姐。 “所以,你可能是跟我阿哥一样,被送错人家了。 这片云,就是你真正的亲人,给自己留的那一手。” “观音应该没有把我送错人家。” 妚丑的声音依然很轻,听着却有些发哑发涩。 “阿妈对我很好的,阿爸……其实也不错。” 虽然阿爸喝醉酒经常打阿妈,有时也打她和阿姐。 像今天,就是打完人以后,又将她们赶出了家门。 可是,他不喝酒时,对她们母女三个还是很好的。 会上山打野味,会下海捉鱼虾,让大家都吃得饱饱的。 会给她做养刺猬的小房子,会给她缝很漂亮的吊带裙,夸她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儿。 他还说,她是他求了很久菩萨,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女儿。 “我没有被送错人家。我就是周家的孩子!” 这一次,她的语气坚定了很多。 “不是你真正的阿爸阿妈留的?” 徐木兰耸耸肩,“那就是你以后的孩子阿爸留的啦!” 阿公经常说,他就是在看到阿嫲的梨涡时,认出来她是自己以后孩子的阿妈。 “又或者,是你最要好的朋友留的。” 像阿爸和如今在马来亚的轩伯爹,就是后背都有三颗可以连成三角形的痣。 不过她觉得,他们这个记号留得不是很有必要。 两家人住得那么近,就算没有记号,也肯定可以找到对方的啦。 “反正,妚丑姐你不用担心,那个留下记号的人,一定一定会找到你的。 但是,你的云不能总躲着。要放出来,别人知道你有,才能更快找过来。” 而且,这么漂亮的云,总是藏起来,多可惜、多无聊、多寂寞啊。 就算不舍得天天放出来,也要隔几天让它出来透透气。 顺带着,和天上的、水里的云交个朋友嘛。 “妚草,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些话,是妚丑过去从来没有听过、想过的。 受到的冲击有点大,以至于她眼睛瞪得好大好大,感觉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当然,我从来不骗人哒~” 对于妚丑姐不相信自己这件事,徐木兰其实心里有点不太爽。 不过转念一想,尽管已经成为好朋友,可她们毕竟才刚刚认识。 跟对方还不算很熟悉,不了解情况也是很正常的,所以不能太计较。 将自己安慰好以后,她大方地摆摆手,转身给自己找证人。 “阿哥、妚风弟,你们说,我是不是没有骗过人?” “不骗,我阿姐最真!” 一号脑残粉文凌风率先响应。 “不骗,我阿妹只讲真话!” 二号脑残粉徐木松紧跟其后。 他没作伪证,妚草确实没有说过谎。 如果不想说真话,她就会装傻瓜或者扮哑巴。 “我想也是。” 妚丑盯着那双清澈透亮,总是显得格外真诚的大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露出一个比之前大很多很多的笑容。 用头发做成的遮挡帘慢慢被掀开。 徐木兰心心念念的红粉云朵终于露出来啦。 小小的一朵,从太阳穴出发,盖住了左边的眉毛和眼睛。 看起来,好像是太阳公公和天公都赖在上面睡懒觉。 三双眼睛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好奇和羡慕。 闪闪发光,没有嫌弃,也没有害怕。 于是,藏在红云里的那只眼睛,也有了光。 如果说先前是阴天,那现在就是晴天的感觉。 心情放晴的妚丑,抓起螃蟹来速度更快了。 只要一出手,篓子里必定会多一只蟹。 没一会儿,篓壁就被蟹爪划得哗啦啦响个不停。 “抓蛮牛的状元!” 三个赶海新手被惊得目瞪口呆。 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好奇和羡慕,又添了好多崇拜。 蛮牛蟹=相手蟹类,海南的蛮牛蟹据说主要指的是这三种(图源网络)。 徐木兰是最最激动的。 她就知道,自己的眼光是最最最棒的! 妚丑姐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她抓的可不是普通的螃蟹,而是蛮牛耶! 蛮牛蟹,是红树林里不折不扣的爬树高手。 也是出了名的力大生猛。 它的特征很鲜明。 身子是墨绿色或者是黑色,很扁很平,背甲很方很正。 四对步足都长着长长的毛,指尖很尖,所以爬起树来特别快。 红褐色的大螯,看起来相当威风。 这是徐木兰最喜欢吃的螃蟹之一。 事实上,应该没有人不爱吃它。 就算是小娃娃都知道,蛮牛的肉质很细腻,味道又鲜又美。 好吃程度能甩其它螃蟹几十里路远。 但是,敢捉它们的孩子并不多。 那对大螯虽然没有狗唱蟹的厉害,可被夹到的话,照样能让人疼得嗷嗷叫。 徐木兰更小的时候,每次来阿婆家,都会被阿爸抱来红树林玩。 有一次,不知怎么就被蛮牛夹到了手,嗓子都哭哑了。 从那以后,她看到蛮牛心里就犯怵。 更没想到,有人捉起蛮牛来,比挖螺还轻松。 要知道,蛮牛可不是那么好捉的。 它太机灵啦。 大多数时候,都是藏在洞里。 只有肚子饿了,或者被闷得受不了了,才会出来找食物或透透气。 出来时,也绝对不会放松戒备。 一旦察觉到周围有任何响动,就噌噌噌地爬到树上躲起来。 神奇的是,妚丑总能在蛮牛爬上树之前,将它给截住。 她会把动作放得很轻很轻,机敏地四处寻找着目标。 蛮牛同样很警惕,发现不对劲,拐个弯就要跑路。 妚丑却已经飞快地追上去。 先用食指和中指按住蛮牛的背部,又用大拇指和无名指同时按住它的两条后腿。 蛮牛自然不肯束手就擒,拼命挥舞着大螯,想将她夹住,却怎么夹也夹不到。 然后,细瘦的五指一拢,又一只蛮牛进了篓子。 妚丑拍拍竹篓,满意地回过身。 发现弟弟妹妹眼睛里的光几乎都要化为实质时,害羞地笑了起来。 “我可以教你们怎么抓蛮牛,要不要学?” 三颗小脑袋都点头如捣蒜,“要要要!” 第52章 酱油焖蛮牛 徐家今天的晚餐将要多一样菜。 是很好吃,但很不好捉的蛮牛蟹。 不是李三女和李早春的赶海收获,而是徐木兰他们带回来的。 面对大人眉飞色舞的夸夸夸,三个孩子都很老实地表示,受之有愧。 文凌风摊着手,一脸地坦荡荡,“跑太快,我捉不到。” 他不仅没有捉到螃蟹,还被勾着在泥地里滚了好多圈。 从脚趾缝到头皮缝,全部都沾满了泥。 现在是个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泥娃娃。 等下的洗澡和洗衣服,肯定是个大工程。 好在李早春经验丰富。 只要先把人拎去海水里涮两遍,就会省事很多。 “地滑,泥烂,捉不到。” 徐木松没比妚风弟好到哪里去。 在硬实的平地上,他已经算是走得很平稳顺畅。 可在滩涂里,经常是要别人拖着,或者是自己扶着树、拄着棍走。 到了固定的位置,挖螺捡贝是不成问题的。 追螃蟹什么的,确实还是有些太勉强了。 摔完一跤,再来一跤,几番摸爬滚打之后,毫无悬念地变成了泥娃娃二号。 好在运气不错,没有被会扎人的鱼刺到。 “我捉到了,三只。” 泥娃娃三号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白的小米牙。 神色之间,是满脸泥都糊不住的得意。 虽然大人们总说,做人不能太过骄傲自满。 但是徐木兰觉得,对于今天表现一级棒的自己,必须要好好夸一夸才行。 她追上了好几只蛮牛耶。 可惜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小时候被夹过,留下了好深的心理阴影。 以至于追上了也不敢下手捉,最后白白放跑了两只。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啦。 如果重新来过,再让她碰上那两只蛮牛,绝对会送它们进竹篓,跟兄弟姐妹团聚。 “明天,我会捉到四只。后天变五只,大后天变六只,大大后天变七只……” 成为捉蛮牛状元的未来,指日可待! “妚风零只,妚松零只,妚草三只,合起来一共是三只。” 来接人的文朝见掂了掂篓子,沉甸甸的手感外加哗啦啦的动静,里面的数量明显是好几个三只。 “那其余蛮牛是谁给你们的啊?” 大点的孩子,进了红树林以后,通常是分工合作。 发挥各自的特长,你摸鱼虾,我捉螺蟹,最后把所有收获放在一起分。 等到回家时,就能各样鲜货都有一点,吃得丰富些。 自家这三个娃娃太小了点,说是赶海,其实更多是玩,是加不进大孩子阵营的。 不过凭着好人缘,每次收工总能获得不少馈赠。 可像今天这样,一下子送出半篓子蛮牛的大手笔,还是第一次遇见。 “是妚丑姐给的!” 提到这个,徐木兰就更自豪了。 叽里呱啦外加手舞足蹈,激动分享着今天的交朋友经过。 嘿嘿,全靠她齐天小圣火眼金睛识状元,才能交上一个那么厉害的好朋友哦。 而且,妚丑姐不但厉害,还很大方。 看他们的篓子空捞捞,都不够家里一人吃一只蟹,还特意分了好些过来。 此时此刻,捉蟹捉得差点手抽筋的妚丑,其实心里有点点无奈。 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教学生,就失败得如此彻底。 只能化挫败感为动力,拼命抓蟹。 糊里糊涂的,就抓到了几乎比平时多一倍的蛮牛。 最后还是阿妈找来,才发现已经比平时回家的时间晚了不少。 “妚丑,你很喜欢妚草他们?” 周温氏记得,自己刚才找到女儿时,她左边的头发是勾在耳朵后面的。 这种情况很少有。 就算是在家,她也只敢在她阿爸心情好时,把胎记露出来。 再有,和那三个孩子说话时,她居然也是正脸相对,没有特意避开。 现在虽然是和平时一样,把头发拨下来挡住了脸,可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悄悄发生了变化? “很喜欢。” 妚丑摸摸自己脸上的胎记,用力点头,嘴角的笑一直没有下去。 “阿妈,妚草说,这是一片云。太阳公公和天公都在上面睡懒觉的云。” 关于云是别人留下的记号,对方很快就会找过来的话,她没有说。 因为她现在,还不想离开阿爸阿妈和阿姐。 周温氏愣住了。 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对,是云,跟天上的云一样漂亮的云。” …… “喏,就是那片云,形状和颜色都一样,很好看?” 徐木兰指着前面,兴奋地比划着。 也是巧了,在铺满金子的大海尽头,刚好挂着一片云,跟妚丑脸上的一模一样。 她拼命招手,希望那片云可以飘近些,最好能跟着自己回家。 结果风婆婆很不给面子,居然把云越送越远了,让她好不失望。 “没事,你们不是约好晚上一起看海龟生蛋吗?等下就可以再看到了。” 李三女笑着安慰了几句,但好像不怎么有用。 看小家伙还在发闷,她果断岔开话题。 “今晚的蛮牛想怎么吃?蒸着吃,烤着吃,还是煲粥吃?” 讲到吃的,徐木兰可就不闷了,登时又重新眉飞色舞起来。 “要做酱油焗蛮牛,超好吃。” 阿公有时也会去离得比较近的渔村出诊。 得来的诊费和药费通常都不是钱,而是海里的各种鲜货或干货。 有几次,他就带了蛮牛回来。 如果是按照家里的主厨,也就是叔婆和阿妈的常规做法,十次有八次都是蒸着吃。 不过阿嫲总是会想出很多新的做法来。 那天也是这样。 家里正好刚打了新酱油回来。 阿嫲看看螃蟹,又看看酱油,脑子里就生出了一道新菜。 “蟹蒸熟,端起来。放锅里,酱油水,焗收汁,捞出来!” 和妹妹一样,徐木松也很喜欢待在厨房里,帮忙烧火,偶尔也会帮忙试试味道。 对于酱油焖蛮牛的制作过程,他没少围观。 看的次数多了,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况且,这道菜着实也没什么复杂的流程。 纯粹就是在常规的清蒸之外,加了个焗酱油的步骤。 但这简简单单的加一步,作用却十分大。 它成就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焗好的蛮牛蟹色泽红亮诱人,浓郁的酱香味扑鼻而来。 酱油的豉香完美地渗进了螃蟹里面,显得蟹肉分外鲜甜。 尤其是那几只强壮有力的步足,更是肥美程度翻了好几倍。 据说海口演丰有家开了几十年的夜宵店,主打海鲜,样样皆精品,其中酱油焖蛮牛更是头牌(图源网络)。 “先蒸这一步太重要了。” 文朝见吃着蟹,嘴里不住地叹着妙。 他原本觉得是多此一举,现在才发现是自己太无知。 如果直接用酱油焖焗,很可能会出现过于齁咸,咸味盖过鲜味的状况。 但先蒸熟了再来焖,就是入味而不咸,一切都刚刚好。 突然之间,他好想让妻子去阿姐家,找竹伯姩进修下厨艺啊。 第53章 精致猪猪女孩 天还没有黑,月亮已经爬了上来。 依旧挂在天空的太阳很是体贴。 都不用提醒,就自动自发地又敛了一些红光,免得刺伤月娘的眼睛。 但它也没急着立刻收工,还是按着原来的步调,不紧不慢往家走。 渔民要出海了,能尽量帮他们多照一段路,是一段路。 “舅舅,鱼满仓哦~” 徐木兰将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冲着扬帆的渔船大声送出祝福。 “鱼满仓哦~” “满仓哦~” 祝福声声连连绵绵,汇成带着好运的风。 大海之上,小小船队的风帆齐齐鼓起,走得又快又顺。 “鱼满仓,谷满仓~糖满缸,肉满缸~肚子饱饱,娃娃高高~” 徐木兰哼着小曲,乐滋滋地回了屋。 她要出门去约会啦! 下午跟妚丑姐说好的,要一起看海龟生蛋。 约会当然不能两手空空的去。 吃的、喝的、玩的通通都要带点过去,才能打发时间。 小小的身影跑进跑出,奔忙了好几趟,出门的准备工作勉强算是完成得七七八八。 矮桌上专门用来放吃食的竹篮里,摆了好几个椰碗,分别装着各式零食: 第一个碗里,是晚饭时没吃完的清煮海螺。 辣螺、花螺、香螺、红口螺、太阳螺都在,反正就是大杂烩。 第二个碗里,是阿婆家的常备零嘴灯光鱼干。 鱼干都不大,小小的一条。 估计就算是活鱼时,也还没一两大。 肉质紧实有嚼劲,又鲜又甘,咸淡适中。 从撕下来的浅棕色肉条就能看出,这是在三天之内彻底晒干的上品。 超过三天都没晒干的鱼,肉质比较松,鲜味没那么靓,也很容易发霉长蛆。 变坏之前,吃也是能吃的。 但在某些嘴刁的人看来,这就属于不合格品了。 第三个碗里,是阿嫲亲自操刀,精心炮制的果干果脯。 什么杨桃干、芒果干、香蕉干、莲雾干、菠萝干、菠萝蜜干,样样都抓了一小把。 别看大家用的都是一样的水果,可阿嫲做出来的果干,就是会比别家好看又好吃。 因为她不是所有果子都用同一种法子做。 有的是切成薄片片,有的是切成厚片片。 有的是直接晒,有的是先蒸后晒。 反正,不同品种的果子,在阿嫲这里受到的对待也是不同的。 如果是跟平时一样,光自家人去看海龟,准备好这几样,再带上水,就足够了。 可今天是徐木兰跟妚丑姐姐的第一次正式约会,自然要更用心些。 她思来想去,决定在零嘴清单上再添两样东西。 “妚草,你来看看,鱿鱼干和蚵筋撕成这样,可以吗?” 李三女拎起手里的鱿鱼丝和蚵筋丝,交付给外孙女检验。 “我试一试。” 徐木兰张大嘴,活像一只跟鸟妈妈讨食的小鸟。 细细的肉丝进了嘴,塞得半满不满。 可以嚼上一阵子,不用时时往嘴里放。 又不会太大块,影响说话。 她满足地眯眯眼,“很好,很好。这个大小刚刚好。” “合适就好。” 李三女用手背刮刮小家伙的鼻子,照着这个标准继续撕。 鱿鱼干和蚵筋都很韧,很耐嚼,大家向来是撕开吃的。 但通常都是人手一块,随吃随撕,少有像现在这样提前撕好的。 还不是简单的撕一撕。 是要撕成长短和宽窄都刚刚好,可以整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的尺寸。 实话说,挺麻烦的。 不过李三女相当配合,绝不会随意糊弄。 没办法,小姑娘虽然性格大大咧咧,可在某些事情上,却是格外的讲究。 吃东西之前,屙完屎之后,必须要洗手。 不是在海水里随便捞一捞,而是要用干净的淡水,认真地搓洗过。 说是洗得够干净,肚里才不会长虫。 还有,吃完饭之后,上床睡觉之前,早晨起床以后,必须要第一时间漱口。 不是简单的清水漱口,而是要用手指卷着帕子,沾了淡盐水擦牙。 说是漱得够干净,牙里才不会长虫。 这样的做派,自然不会是像了自家妚大。 他们家可没这么多花样。 明显是来自徐家,跟女婿信芳一模一样。 更准确的说法,是来自亲家母竹姐。 每次看到两个孩子认真地打理着自己,她就觉得服气。 竹姐真不愧是省城富贵人家的大丫鬟出身,活得太细致了。 哪怕是后来跟着亲家公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也没变。 感觉这些东西,就像是刻在了骨血里,然后又顺延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就连妚大嫁过去以后,现在过起日子来,也比以前讲究多了。 她正感叹着,徐·小讲究·精致猪猪女孩·木兰又呼啦啦地冲了过来。 “阿婆,我早上刚洗干净的帕子呢?” 别看她的帕子经常塞在口袋,变成皱皱的一团。 其实每天都会洗,很干净的。 “帕子就在衣箱上边,找不到吗?你先等等,我去拿。” 李三女刚好撕完肉丝,拍拍手进了屋。 很快,又拿着一方角落绣有木兰花的素色帕子走了出来。 “箱子放太高了,我看不到顶上哇。” 徐木兰摇摇头,将手里攥了好久的签子仔细包起来,放进竹篮空着的那个椰碗里。 签子是用海笔中轴骨做成的。 质地坚硬,细细长长,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 可以用来做剔牙的牙签,也可以用来挖螺肉、叉鱼干和果干吃。 在沙滩上又滚又玩,手脏兮兮的,直接抓着东西进嘴,很容易吃坏肚子的。 虽然可以用海水洗,但洗完还是黏糊糊的,感觉更不干净。 有签子在手,就不用担心啦。 鱿鱼丝和蚵筋丝,还有脆脆硬硬的香蕉干,用签子叉不了。 她平时一般不会带它们出去吃。 但今天是特例,都一起带上了,到时用包签子的帕子拈着吃就好。 要带的东西有点多,准备的时间有点长,结果就是出门比平时晚。 等徐木兰拖家带口,赶到千龟村的村口时,约会对象已经等在那里了。 “妚丑姐,对不起,我来晚啦!你等很久吗?”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笑得有些心虚。 迟到也是不守信的表现。 小姐姐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讲信用的人啊? 见到人,妚丑高高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不晚,我也是刚到。” 再晚一点也没关系,只要来了就好。 她笑着牵过小胖爪,带路去了早就勘测好的守龟地点。 坐下以后,见小姑娘巴巴地看着自己,害羞地笑了笑。 然后,慢慢将挡住左脸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没有被遮住一半的天和海,真美啊! 第54章 一起尿尿的交情 海龟妈妈上岸的时间范围很宽泛。 从第一天的傍晚,到第二天的拂晓都有可能。 要是什么都不做,就枯坐着等海龟来生蛋,是很无聊的。 当然,一般人肯定不会闲着没事干,有床不去睡,偏要卧沙上等通宵。 会有这番兴致的,多半是孩子们。 多凑几个伴,一边吃一边玩一边等。 待上一两个小时,差不多就该回家,各找各妈了。 至于大人,则是一边看娃,一边记下蛋坑的位置。 等到第二天早上,再过来挖些蛋回去当早餐。 徐木兰也是亲眼看见,才发现海龟貌似呆头呆脑,行走迟缓,动作笨拙,其实狡猾得很。 都说狡兔三窟,它们可远远不止三窟。 为了保护自己的蛋,居然能在蛋坑附近十来米的范围,挖出七八九十个甚至无数个假坑来。 至于真正的坑,则是用沙子填平,没有半点痕迹地隐藏起来。 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和假坑,往往会勾得掠食者白忙一场。 就连经验丰富的渔民,假如不是亲眼看着它故布疑阵,也没那么容易准确找到位置。 这种时候,就要出动鱼叉了。 像探地雷一样,在蛋坑附近来来回回往沙地上深戳。 只要看见叉子上沾着粘液,就说明下面有海龟蛋。 鱼叉大法很灵,但是也很费时、费事、费力。 如果只是自家吃,不是要捡蛋去卖,趁着晚上没事做,出来蹲一蹲,收获其实就很够了。 徐木兰之前看阿爸用鱼叉找过蛋,没几下就呼哧呼哧喘大气了。 最后蛋没捞着不说,因为力气被用光光,吃饭的时候还多吃了一碗。 阿妈说,这就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她觉得,应该要改成偷蛋不成蚀把米,才更合适? “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蹲得到?” 妚丑以前在五六七八月来阿婆家时,也经常在晚上出来看海龟。 这是第一次不跟家里人,而是跟自己的朋友一起等。 感觉很奇怪。 有点开心,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好怕等不到,让妚草白高兴一场。 如果真是那样,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带来的晦气,以后就不想再做朋友了? “看不到海龟也不要紧,可以看天看海、看鱼看蟹、看月亮看星星啊!” 关于海龟妈妈肯不肯生蛋给自己看这件事,徐木兰是真的没有多在意。 住过来的这些天,她已经看过好几次啦。 事实上,进入九月下旬以后,出来蹲海龟的孩子明显变少了。 因为繁殖期即将结束,上岸的海龟已经比先前少了很多。 有的时候,可能要等很久,才能等到几只海龟爬上岸来。 可沙滩那么大,它们并不见得会刚好爬到人蹲守的位置去。 很有可能等来等去,最后什么都没有看到。 对于徐木兰来说,最开始主要是贪新鲜,凑个热闹,见见世面。 如今嘛,纯粹是喜欢跟家人朋友一起坐在沙滩上,开心地吃吃喝喝、聊聊闹闹。 沙滩很松软、很细嫩,坐着趴着滚着都很舒服。 又有这么多人陪在身边。 大家一起说说闲话、嗑嗑海螺、吃吃肉干、追追螃蟹,时间过起来不知道有多快。 尤其是旁边就坐着刚认识的,关系正处于蜜月期的小姐姐,简直让人心情好得想唱歌。 在卧岭村的时候,只要不下雨,每天吃过晚饭,也是这样全家人都坐在外面。 一边乘凉望天,认星星。 一边看汪哥追老鼠,抓青蛙。 一边听阿公阿嫲、叔公、阿爸阿妈讲故事。 所以,哪怕阿爸阿妈他们不在身边,只要想到大家现在都在看星星,就会觉得还是在一起。 但是,今晚的星星看得不是很安乐。 大概是水喝得太多了,她总想去尿尿。 呜呜呜,坐下来才一个钟出头,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出来尿尿啦。 妚丑有些抱歉,“是因为我带来的海龟肉干?” 下午分开的时候,妚草已经提前预告过会带些东西来吃。 她想着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带,光吃别人的肯定不好,就也拿了点海鲜干过来。 没想到居然坑了自己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朋友一把。 “不关你事,是我嘴馋,不小心吃多了。” 徐木兰摸着拍起来duang~duang响的肚子,有些惆怅。 唉,阿婆明明说过很多次,海龟肉吃起来特别口渴,没什么意思。 可妚丑姐带来的龟脚肉干实在是太香了,吃起来很像牛肉。 她就没能忍住诱惑,一次又一次地伸出了手。 只希望现在多尿几趟以后,不会像上次一样,在梦里无知无觉地放水。 不然,她的脸都要丢进海里啦。 “妚丑姐,谢谢你肯陪我来尿尿。” 小姑娘高高拱起屁股,金箍棒在前面的沙地上划来划去。 左右两侧和后面有阿婆和妚丑姐放哨,还是省心很多的,可以专心地多尿一点。 夜晚的海边,螃蟹比白天多好多。 一不留神,很容易就会踩到它们。 坐在沙子上时,偶尔还会有胆大包天的螃蟹从脚上爬过。 虽然徐木兰没有小牛牛,但她还是好怕自己白白嫩嫩的屁股会被盯上。 每次尿尿时,都要把屁股翘得高高的,不给螃蟹留半点可乘之机。 这么做,受到攻击的可能性确实是降低了。 可海边风大,风向很多变,也很容易发生别的意外。 “不客气,我们是好朋友嘛。” 有温热的液体随着风飘到了脚上,妚丑十分淡定,看都没低头看一眼。 人心情好的时候,踩到了屎,都会觉得马上要走大运、遇好事。 她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就算被浇了尿,也只觉得高兴。 因为自己跟妚丑的关系又更进了一步。 现在,她们有了一起尿过尿的交情! 这就不是一般的好朋友,而是很要好的好姐妹啦。 “走,去海边洗脚。” 李三女的脚同样没逃过被灌溉的命运。 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牵着两个小姑娘往浅水走。 然后,毫不意外的,洗脚变成了玩水兼调戏海里的小生物。 泥沙滩上,一大片海仙人掌完全伸展开来,随风伴水轻轻摇曳。 海仙人掌,全称哈氏仙人掌海鳃。身体上半部为轴部,周围长满水螅体。下半部为柄部,无水螅体(图源网络)。 有小鱼小虾从旁边经过,不小心碰到了其中几朵,就亮起了一闪一闪的绿色荧光。 美丽的姿态,跟它在退潮时萎缩的棍子模样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第55章 浪漫杀手 “好漂亮啊~” 妚丑玩心大起,转着圈把身边的海仙人掌都戳了个遍。 在闪啊闪的光里,莫名就有种自己被星空包围着的幸福感觉。 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浪漫这个词语,却已经拥有了这种体会。 “是好看,但不像星星。绿色的光,像一些萤火虫,也像鬼火。” 浪漫杀手徐木兰理智摇头。 她记得,自己不只见过屁股发黄光的萤火虫,也看过发绿光的。 鬼火颜色也很多。 红的、蓝的、绿的都有。 妚丑一愣,“你也见过鬼火啊?怕不怕?” 她是和阿妈阿姐一起,晚上被喝醉酒的阿爸赶出门。 没有地方去,只能到山上的旧草屋过夜时看到的鬼火。 以前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会觉得很恐怖。 但现在激动盖过了害怕。 她和妚草都是见过鬼火的人,那关系就又更进一步啦! “见过啊,我还见过好几次呢!” 徐木兰之前听阿爸说起,他以前去学堂上学时,要经过一座坟山。 那是真真正正的坟山,路边全都是小土包。 有的时候下大雨,还会把一些土压得没那么严实的坟给冲塌。 白惨惨的骷髅跑了出来,有些上面还留着几根头毛。 有主的很快就会过来,把骷髅埋回去。 没主的可能就要等很久,才会等到人来埋。 阿爸他们出门上学的时间早。 五更都没到,天还黑着,所以经常能遇到鬼火。 走进鬼火阵的时候,鬼火还会贴在脚后跟。 人走它也走,人停它也停。 胆小的孩子就会哇啦哇啦,哭嚎着冲过去。 胆大的孩子就会哈哈大笑,扭扭摇摇跳着鬼火舞。 胆子特别大的,还会把骷髅头捡起来,扣在头上当帽子呢。 她听了很好奇,特地很早很早爬起来,让阿爸带自己过去看。 可惜那时候没下雨,没有白惨惨的骷髅跑出来。 后来发台风下大雨,她想让阿爸再带自己去看一看,结果被拒绝了。 说是他们上学借道撞上了,属于没办法的事情。 她想去交个朋友,偶尔去一趟两趟没问题。 可要是总跑过去打扰人家,那就不太合适了。 “鬼……鬼火阵,鬼火舞?” 妚丑听得瑟瑟发抖。 再看旁边闪啊闪的海仙人掌,总觉得一股股寒气直往身上逼。 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以后再也没办法直视会发光的海边了。 李三女同样目瞪口呆。 “妚草,天没光就跑去看鬼火,你不怕啊?” 小姑娘很爱睡懒觉,早上经常起不来。 也就是之前为了挖海龟蛋,有那么几天很爽快的不用叫就起床。 后来新鲜劲一过,就变回老样子了。 结果为了看个鬼火,居然舍得不睡觉。 她都不知道该夸胆大,还是该骂胆太大! 不行,回头等信芳和妚大过来了,肯定要好好说一说他们才行。 小孩子家家,是能随随便便就带去看鬼火的吗? 万一看到或者沾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哭都没眼泪哦! 亲家公和亲家母也真是心大,居然都没拦一拦! 徐木兰疑惑地左看看右看看,“怕?为什么要怕?” 阿嫲说了,鬼火就是睡在地下的人觉得闷,出来散散心而已。 鱼在水里待闷了,会出来冒? 人在被子里捂闷了,会出来透气? 大家明明都是一样的,有什么好怕的嘛。 她其实还觉得挺可惜。 轩伯爹家的十五架桁十七路瓦祖公屋,被征收之后,要改做成小学的教舍。 以后就不能跟阿爸一样,去上学顺便走鬼火阵、跳鬼火舞了。 失落地啧了两声,徐木兰决定要化身冷酷无情的戳戳机器,来抒发郁闷的心情。 以后看不到,就趁现在多看几眼。 虽然不是真鬼火,但她可以当它们是。 好,当不了…… 这些海仙人掌不是很玩得起的样子。 她都没戳几下,也没用多大力气,居然就全部把自己缩进泥沙里,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没意思,早知道带把铲子过来好了。” 徐木兰看看四周,大大的一片全都是海仙人掌。 不远处,还有很多海扫把和海笔。 海扫把,学名中华棘海鳃,海鳃中可以吃的一类(图源网络)。 别看名字不一样,它们其实都是同一类叫做海鳃的东西。 涨潮时,就会变得很漂亮。 到了晚上,因为会发光,更是翻倍的好看。 海鳃的颜值都很高哦(图源网络)。 尤其是海笔,像一根长长的羽毛插在海底,随着波浪轻轻飘荡,让人也想跟着摆动身体。 但退潮时,就会变成一根普普通通、很不起眼的棍子。 就算踩在它上面,也很容易会误以为是从哪里飘来的树枝。 只有拿在手上,才会发现它表面摸起来软软的,包裹着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 俗称海笔的海鳃种类比较多,反正都是细细长长的类型(图源网络)。 这算是徐木兰最喜欢的海洋生物之一。 不仅仅是因为像鬼火。 也不仅仅是因为好看。 毕竟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虽然能让饭更好吃,想吃更多,可家里粮食有限,是要算着吃的。 在阿妈的言传身教下,已经成长为勤俭持家小能手的她,当然是看中它好用啦! 用中间硬硬的轴骨做成的签子,剔牙时能用,叉东西时能用,玩抽签游戏时能用…… 牙签骨,就是说的它啦(图源网络)~ 竹签要是没做好,小刺很容易会扎到手。 运气不好的时候,还会被扎得很进去。 要把皮弄破,用针戳进很深的肉里,翻翻找找才能挑出来,太痛了。 而且它还不经用。 用上几次就会发霉,只能丢掉换新的。 相比之下,这种不会有小刺扎到手,又可以清洗后重复使用的签子,实在是太优秀了。 阿嫲就很爱用它。 随身的小荷包里,常年都会放着几根。 除了当签子用,有时要固定头发却没有趁手工具时,也能用它顶上—— 这次出来,徐木兰给阿嫲、叔婆和石坑尾婆准备的礼物,就是用海鳃骨做成的几根发簪。 不只是光秃秃的一根骨,她还挑了很好看的贝壳,请舅舅帮忙粘上去。 其实,先前看到沙滩上有海鳃时,她都会顺手捡回家取骨。 一天天积累下来,也有不少了。 可现在突然看到这么多,就觉得家里收的那点实在很不够看。 只要挖一小片回去,就能做好多好多的签子了。 阿嫲看到以后,肯定会很高兴。 “要不,用你手里的鲎壳挖挖看?” 被带偏的妚丑挠挠脑袋,觉得小伙伴的话相当有道理,开始帮着出主意。 鲎壳很硬的,不用担心会挖坏。 鲎壳在以前的主要用途,就是各种当勺当铲啦(图源网络)。 第56章 想念一个人的时候 “对哦,这个应该可以。” 徐木兰晃晃手里刚捡到的鲎壳,一脸的跃跃欲试。 这是准备和发簪一起,送给石坑尾婆的礼物。 她家的锅勺已经很黑很旧,还烧焦了一大块,也是时候换个新的了。 如果回头能再捡一个,就把她家的饭勺也一起换掉。 鲎壳做成的勺子,很硬很耐酸碱。除了家用,以前的化工厂也很喜欢用它(图源网络)。 正好,在送出去之前,自己先试试看好不好用。 要是不好用或者不耐用,那就没必要送了。 不然人家用了没几天就坏掉,多不好意思啊。 “不着急。你真想要,我们可以明天过来耙点海扫把回去。 晚上光线不够亮,看得不清楚,万一被鱼咬着、扎着怎么办?” 李三女虽然不太能理解,外孙女为什么会需要那么多的签子。 可孩子既然想要,那就帮忙弄呗。 反正弄也不白弄,海扫把既能取骨,还能吃肉。 “能吃吗?” 妚丑翻翻自己的记忆,没有找到吃过这个的印象。 也没听阿妈说过它能吃。 她一直以为这东西就是看着好看,不能吃呢。 “肯定能吃,还很好吃!阿婆,它的肉多不多呀?” 徐木兰倒是没有怀疑阿婆的话。 有些东西这里的人不吃,换个地方的人可能就很爱吃,还能做得很好吃。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就是不知道要怎么个吃法? 是整颗都能吃,还是只能吃一部分? 它本来长得也没有多大。 要是只能吃一部分,想吃个过瘾,就不容易了。 “确实肉不多,但是很好吃。” 李三女从前也没有吃过这东西。 是自家老头在南海站峙时,由别地渔民那儿听来的吃法。 上面像叶子一样会散开的硬刺,是要剪掉的。 中间的牙签骨,不用说肯定也是要去掉的。 然后,把剩下的肉茎,用盐洗掉表面那层糊不拉几的黏液,配上姜葱炒一炒。 弄起来挺麻烦,但是值得。 吃起来很爽口,有嚼劲,脆得咔咔响。 “你阿公说,拿它来做下酒菜,是再适合不过了。” “阿公说的啊?那……明天我们就吃海扫把!” 徐木兰牵着阿婆的手,轻轻地晃了晃。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种感觉,阿婆现在肯定很想阿公。 说不定,阿婆每次想阿公,又不好意思跟别人说的时候,就会吃海扫把? 就像当初阿爸跟着游击队去打仗,久久没有回来一样。 阿妈说,她那时每次想阿爸了,就会去拾贝村和九蛤村中间海岸的大礁石上坐一坐。 因为比起赶海,阿爸更喜欢钓鱼。 他们从小到大,经常坐在那块石头上钓鱼。 所以每次只要一坐在那里,她都会觉得,阿爸好像就坐在隔壁冲自己傻乎乎地笑。 对于阿婆来说,可能也是这样。 每次只要一吃上海扫把,都会觉得,阿公就坐在桌子对面,优哉游哉地喝着小酒。 很快就是中秋了。 今天的月亮已经比先前变大很多,也亮很多。 就着白白的月光,徐木兰仰起头能够很清楚地看见,阿婆说到吃海扫把,就笑得很开心的脸。 她也跟着笑呵呵,很是大气地挥了挥手。 “不只是明天吃。后天也要吃,大后天也要吃,大大后天也要吃! 我们天天都吃海扫把,然后在梦里告诉阿公,让他馋得口水哗啦啦!” 两个小姑娘的第一次约会,就在徐木兰豪气万千的吃海扫把宣言中,圆满结束了。 虽然没有等到海龟妈妈来生蛋,但是彼此都没有觉得失望。 今天看不到,可以等明天、后天、大后天。 这个繁殖季看不到,还可以等下个、下下个、下下下个。 反正她们还是小娃娃。 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结伴做很多事。 各回各家之前,两个人还约好了明天再一起赶海,一起挖海扫把。 海扫把其实很好挖。 退潮以后,它们都停留在滩涂里。 上面像扫把一样,长着很多坚硬小刺的部分,直接大喇喇地暴露在滩涂上。 下面那截跟手指差不多的身躯,就埋在淤泥里。 或者说,是用牙签骨把自己的身体钉在泥里。 钉得并不算深。 就算是小孩子,只用两根手指就能把它挖出来。 有些没扎稳的,还会整只被浪冲出来,那就是随看随捡啦! 如果是像大人一样,有个耙子当助手,速度就更快了。 不用多久,就能装满一个小篓子。 “妚丑姐,你等下来我阿婆家吃饭?我们一起吃海扫把呀!” 徐木兰看着满到快要掉出来的篓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诶嘿~ 好用的签子有了,而且有很多,阿嫲肯定很高兴。 阿公爱吃的海扫把有了,同样有很多,阿婆肯定很高兴。 阿嫲高兴,阿婆高兴,她也高兴,大家都会很高兴。 “对,妚丑也来家一起吃。” 李早春笑着摸摸小姑娘的头,眼神里带着怜惜。 妚丑阿妈温二姐在年轻时,是周边几个渔村里出了名的好女。 长相标致,性格爽快,做事伶俐,想娶她的人能排出一条长长的队来。 可她一个都没看上,最后是自己跟妚丑阿爸看对了眼。 不顾双方父母的反对,两个年轻人很坚定的硬是在一起了。 妚丑阿爸长得也确实很好。 身材高大,多才多艺,读过书,会木工,会缝纫,会拉二胡,会开汽车,也会修汽车。 家里很阔,有两个在蒋氏政府做军官的伯爹。 单单是超大的正屋,就有两栋。 一栋是十五架桁的两进院子。 另一栋是两层的楼房。 除了有大屋,还有好多的坡地。 当时大家都好羡慕温二姐。 觉得渔家女翻身,要变龙王后啦。 谁知道,那人实际是个处处留情的浪荡子。 最开始时,他对温二姐应该的确是投了很多真心的。 至少比从前遇到的女人都要多。 可将人娶回来以后,安分了不到两年时间,心又花了,三天两头都不着家。 再后来,战乱打长仗,蒋党败走对岸,土改评成分…… 一桩桩,一件件,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那朵曾经鲜妍得让周围都失色的花,渐渐地变成了一片没有什么生气的枯叶。 于是,如今再提起温二姐,没有谁再说羡慕,人人都只叹可惜。 第57章 阿爸和阿爸 对于生平第一次收到的吃饭邀约,妚丑本来是想要拒绝的。 粮食太珍贵了,尤其是对于没有田地的海边人来说。 他们都是用自己的的渔获,或者是各种虾汁、鱼汁去跟山上人交换。 换回来的也没多少,因为山上人的粮食原本就不多。 所以,哪怕是好姐妹,也没有随随便便跑去对方家里吃饭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她想在家里陪着阿妈,等阿爸过来接。 昨天早上被赶出来时,阿姐已经去上学了,没跟她们回千龟村。 如果她不陪着,阿妈一个人待在阿婆家,就是木木地发着呆。 那样会很孤独,很可怜的。 明明她听过的那些从前里,阿妈都是个很爱热闹,很喜欢交朋友的性子。 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很大可能是在嫁给阿爸之后? 阿婆家里人都不喜欢阿爸,也不怎么喜欢阿妈。 她们每次被赶回来,大家都会骂阿妈蠢。 说她有好船不肯上,偏偏挑了条中看不中用,一下水就沉的烂船。 上错船也就罢了,还死活都不肯下来,非要在那里等着被淹死。 骂完之后,就没有人再搭理她。 也幸好,只是不搭理,没有赶她们走。 妚丑其实知道,阿妈在阿婆家待得不开心。 可是没有办法。 被阿爸丢出家门以后,如果不回这里,她们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妚丑姐,来嘛来嘛,一起一起嘛~” 徐木兰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答。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 这个表情,这个眼神,应该是准备要拒绝了。 赶紧先下手为强,抱着人各种撒娇。 还给妚松哥和妚风弟打眼色,让他们把两边的路堵上。 免得一个不注意,被过于客气的妚丑姐溜走了。 昨天在红树林里捉蛮牛时,他们都见识过她跑的速度。 追是追不上的,只能提前把人拖住。 “妚丑姐,一起嘛~阿婆和舅舅、舅妈也说,要谢谢你送的螃蟹呢。” 请吃饭这件事,可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昨天晚上的酱油焖蛮牛,大家都吃得很满足,都想好好感谢一下呢。 “好,一起,谢谢阿婆、阿叔、阿婶和妚草。” 被那双扑闪扑闪的水润大眼睛盯着,鬼使神差的,妚丑就点了头。 反应过来之后,她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没有反口。 早上出门时,阿妈有提前说,如果妚草家里人叫了,就让她去吃饭。 而且,她心里其实也是有很多点想去的。 不是贪那一口吃的。 是不知道错过了这一次,以后还会不会有朋友要带她回家。 阿妈还说,等阿爸来接时,再送点东西过去当作回礼,就不会显得很失礼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应该没有关系? 但是,阿爸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来接她们回去呢? 虽然这里有妚草,总是能逗得人很开心,可她还是更想回自己的家。 …… 潮起潮落。 日升日沉。 风婆婆在来回奔忙好几趟以后,终于将孩子的思念带到了父亲耳边。 很幸运的,也得到了回应,没有让她白白期盼。 “哇~阿爸阿爸,你终于来接我啦!” 蹲在地上堆沙屋的小小人儿突然腾空。 回身看见熟悉的脸庞时,惊慌瞬间变成了惊喜。 “当然!明天就是中秋了,我们肯定要一家人在一起过节啊!” 男人的笑声很爽朗,能听得出来心情非常非常好。 “真好啊……” 妚丑略有些拘谨地站起身,看着旁边紧紧抱在一起的父女俩,既觉得羡慕,又感到高兴。 这几天,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余时间她几乎都和妚草待在一起。 当然知道,自己的小姐妹很想阿爸阿妈。 现在好了,人来了,不用再想啦。 她好奇地打量着妚草的阿爸。 眉毛很黑,眼睛很大,笑起来左脸会有一个梨涡。 跟她高高壮壮的阿爸比起来,显得小小一只,力气不大也很正常。 但也不算很小力,至少能一只手抱妚草,一只手先抱妚风,再抱妚松。 皮肤比她阿爸白挺多,看起来确实很像是个读书人。 总而言之,长得跟妚草说得一模一样。 “妚丑对?谢谢你愿意跟妚草做好朋友,还教她怎么抓蛮牛、挖八爪鱼。” 哦~声音听起来也跟妚草说得一模一样,是很适合讲故事的嗓子。 “不……不客气,妚草也很好。她请我吃了很好吃的水果干,看了很好看的公仔册。” 第一次被大人很正式的道谢,小姑娘受宠若惊,拼命地摆手。 就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却因为听过太多次,莫名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所以,只是有点害羞和紧张,并不会觉得害怕。 “妚丑姐,走,我带你回去见我阿妈。” 徐木兰从阿爸身上滑下来,左手右手各牵一个,幸福得快要飞起来。 当然,她也没忘记妚松哥和妚风弟。 确认他们两个同样手牵手,然后和阿爸的另一只手连起来了以后,屁颠屁颠地拽着人往阿婆家走。 嘿嘿,等下大家轮流给阿妈一个充满爱的抱抱,她肯定立刻哪里都舒服了。 不用想都知道,阿妈之所以会腰痛腿酸,肯定是因为自己不在家。 其他人按腿捶背哄阿弟的本事,比自己差太远啦! 一大四小的队伍,声势颇为浩大。 还没走到文家,里面的人就先听到动静出来迎接了。 两道小小的身影同时扑过去。 “阿妈~” “阿妈,阿爸~” 徐木兰抱着阿妈的大肚肚,亲香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舍得松手。 转过身,担忧地看着小声嘤嘤嘤,哭了很久都停不下来的好朋友。 看了又看,确认是因为高兴才哭以后,提起的心慢慢回归原位。 她刚才都听到了,这个不认识的阿伯就是妚丑姐的阿爸。 确实是长得好高好壮啊。 比阿爸足足高了快一个头。 身上的肉也很多。 手臂鼓鼓的,看起来差不多跟阿爸的腿那么粗,力气肯定很大。 眉毛很粗,眼睛下面有点肿,像是没睡饱。 鼻子尖尖,鼻头红红,身上有不太好闻的酒味。 当然,她觉得好不好闻不重要,只要妚丑姐不觉得难闻就行。 呼~太高了,脑袋仰得太久,脖子好疼,没办法再接着看了。 反正结论已经出来了。 总而言之,长得跟妚丑姐说得一模一样。 “妚草对?谢谢你愿意跟妚丑做好朋友!” 哦~声音听起来也跟妚丑姐说得一模一样,是很适合唱歌的嗓子。 第58章 改名望石村算了 徐木兰用自己的火眼金睛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妚丑姐阿爸讲的,不是大人经常说的场面话。 对于自己这个新朋友,他确实是真心诚意的认可,眼里也有很明显的喜欢。 她抠了抠手指头,默默在心里将给他画的叉叉擦掉一个。 只擦掉一个,还留着好多个呢。 按理说来,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画叉叉,是一件非常没有礼貌的事情。 可徐木兰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呀。 尽管早就知道,不是每个阿爸都是好阿爸。 可像妚丑姐家这样不好的阿爸,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她在刚认识的时候,还以为小姐姐是跟自己和阿哥一样带着任务,特意回来阿婆家小住的。 直到那天,妚丑姐不小心说漏了嘴—— 她们母女两个居然是被她阿爸赶回来的! 她阿爸出去喝酒,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她阿妈。 打完以后,就把她阿妈和她夹在腋窝下,一边一个拖到屋外丢下。 然后自己回屋,关上门呼呼大睡。 更过分的是,这样的事情居然发生过不止一次! 她听得好生气,快要气炸了。 在心里嚓嚓嚓,又嚓嚓嚓,给这个坏透的阿爸接连打了好多个叉。 在卧岭村,就连最不着调的阿伯阿叔,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原本她还想着,等哪天有机会碰见了,就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爸总说,男子汉就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家里的妻子和孩子遮风挡雨。 为什么他却变成了妚丑姐她们的风雨? 可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场合不适合问这个问题。 或者说,这个问题不应该由自己来问。 算了算了,不要扫兴,不要多嘴。 阿嫲之前给阿妈上课的时候说过,关系再好的朋友,也不能随便插手别人的家事。 尤其是妚丑姐看起来很喜欢自己的阿爸。 每次说起来,开头第一句话肯定是:“我阿爸超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变出来!” 表情和语气,都是满满的骄傲幸福。 就连那次不小心说漏嘴,也只是伤心不解,没有生气愤怒。 想通之后,徐木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先把哽在胸膛的那把火顺下去,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不用谢,因为我们是互相看对了眼,共同决定成为好朋友的。” 小姑娘颇为老成的回应,将几个大人都逗笑了。 徐木兰耸耸肩,一脸莫名其妙,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算了,大家开心就好。 人要心情好,才会更好看。 比如妚丑姐的阿妈,就好看到跟突然变了个人一样。 之前几次看到她,都像是马上要枯萎的花朵。 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喝了饱饱的水,晒了刚刚好的太阳,所以开得很灿烂的花朵。 尤其是看着妚丑姐的阿爸,说到等下就一起回家时,眼睛里发着闪闪的光,就更漂亮了。 妚丑看着重新变得鲜活的阿妈,也很高兴。 就连马上要跟认识没几天,感情却超深厚的小姐妹分别的不舍,都被冲淡了好多。 用大大的拥抱做了告别以后,便左手右手各牵一只大掌,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即使阿爸主动提到不该在她生日那天,把她和阿妈赶出家,也能笑着回一句没关系。 是真的没有关系。 因为那天她认识了妚草。 知道了自己的胎记是一朵很漂亮的云。 知道了有一天,会有人循着这朵云找过来和自己相认。 她后来想了想,觉得阿爸可能是知道那天会在红树林里遇见妚草,所以才把她们丢出来。 这份意料之外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 是她从小到大收到的所有礼物里,最棒的一份! 送走了小姐妹,徐木兰的高兴劲头没了大半,也终于想起来要生气了。 “阿爸阿妈,你们来得好慢好慢!是不是觉得我不在家,没人吵没人烦很开心?” 这些日子,她真的好想家。 想到夜里睡觉时,总梦见自己坐着孙大圣的筋斗云,咻地一下就回到了卧岭村。 结果睡醒发现还在阿婆家,伤心得哭了好几场。 白天也是一样。 她和阿哥几乎天天都会去渡口等人。 就算不去渡口,一天也总要往那个方向看八百回,都快变成望爸妈石了。 搬回家以后,正好能跟变成望儿孙石的石坑尾婆摆在一块。 哼,到时候,他们村也别叫什么卧岭村了,就叫望石村好啦! “胡说,这么可爱的妚草,谁会舍得让你变石头哦。” 徐信芳咧着一口白牙,见小姑娘气到嘴巴高高噘起来,饶有兴致地戳了又戳。 好熟悉,好让人怀念的手感啊。 看这软绵绵、圆鼓鼓的模样,跟石头哪里有半分像,说是河豚还差不多。 “就是舍得!你们再晚来两天,我和阿哥就真的要变石头了!” 徐木兰一把拽下阿爸的手,对他的表现十分不满意。 连她这个小孩子都知道,做了错事,弥不弥补另说,首先态度必须要端正。 结果他倒好,居然笑嘻嘻的,还敢戳人家的脸。 明显就是没觉得自己有错嘛。 “诶诶,快点坐好,别乱蹦。要是把我的腿坐断了,那大家就要在阿婆家住到过年喽。” 手贱的报应来得太快。 徐信芳痛苦地嗷了两声,艰难定住在自己身上拼命蹦跶的小姑娘。 他的两只膝盖如今都不属于自己,各被一个娃娃占据着。 左边的徐木松很听话。 坐上来以后,就一直静静地趴在自己的肩膀上。 时不时附和着妹妹的谴责,轻轻地嗯两声,或者点几下头。 右边的徐木兰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消停过。 屁股下面霸着他的膝盖,怀里搂着妻子的手。 小嘴叭叭叭,一会儿是抱怨,一会儿是想念。 让他的心也跟着酸酸甜甜,像泡在桔子汁里似的。 其实成分问题一解决,徐信芳夫妻就想来接两个孩子。 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左拖右拖的,就拖到了今天。 又因为要等徐信芳从信局下班后才能过来,所以到的时候,月亮都已经出来了。 徐木兰被阿爸的惨叫声唬到了。 小心地挪开屁股,用手按了按,确认底下的腿没被自己坐断以后,才轻吁一口气。 “阿爸,这么晚,没船了,我们是第二天再回去吗?” 正好,可以先陪阿婆过节。 再回自己家,和阿公阿嫲他们一起过节。 第59章 被偷偷咬了一口的月饼 中秋,从很早开始,就是团圆的节日。 今年的中秋,团得还算圆! “团得还算圆?这是什么说法?” 文夕见靠坐在床头,紧紧地抱着女儿,头凑头低声说话。 说的不是悄悄话,可就是很想贴在一起。 “因为阿婆这里虽然有我们一家和阿哥在,但是阿公和小舅舅都不在啊。 所以就是人有团在一起,又凑得不是很圆,就像是被偷偷咬了一口的月饼。” 徐木兰的手在阿妈肚皮上轻轻摩挲着。 阿弟今天有点调皮,好晚了都还没睡觉,非要跟她击掌。 也有可能是击脚? 当然,她也很能理解他的激动心情。 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面、听到声,阿弟肯定很想自己这个世界第一好的阿姐。 就像她也很想他们一样。 所以哪怕被阿妈抱太紧,热出了满头满脑的汗,也舍不得松开。 文夕见失笑,果真是个好吃嘴。 别人说到缺了一角的月亮,都会说是被天狗咬了一口。 自家这个却是从小就只惦记着月饼。 她低下头,认真端详女儿的圆脸,有种怎么看都看不够的感觉。 二十多天不见,小姑娘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很多。 没有变瘦,甚至好像还胖了点。 确实是只有一点点,估计在半斤左右。 从外表看不出来,是她刚才上手掂时感觉出来的。 脸、颈、手、脚,所有露在衣服外面的地方,都明显黑了一圈。 下巴和额头分别多出来几道口子,有新痕也有旧迹。 是在红树林里追蛮牛时摔倒了,被小树枝之类的东西划的。 运气挺不错,口子都很小很浅。 小孩子恢复能力强,过几天就看不出来了,也不用担心会留疤破相。 指甲和趾甲缝里面都黑乎乎的,全是泥。 明天早上睡醒以后,要好好清理一下才行。 不然等中午回到家,婆婆看见了肯定会觉得眼睛疼、肚子疼。 “阿妈,不是脏,就是黑。” 两个胖胖的手指头,从鼓鼓的肚皮出发了。 经过同样鼓鼓的咪咪,翻过翘翘的嘴唇,终于来到了小小的鼻孔前。 “你闻闻,一点都不臭,还香香的。” “真的假的?我试试。” 徐信芳搂着怀里的徐木松也挤了过去,还一把叼住了那两只小肉爪。 “哦哟,香没尝出来,咸咸的才是真。看来最近的鱼虾和螃蟹没有白吃,都变海鲜人啦。” “咸咸的?哦,我刚才抠完鼻屎,忘记洗手啦~” 徐木兰倒在阿妈怀里,笑成了一只鹅。 她更小的时候,很喜欢含着大拇指睡觉。 阿爸超级坏,每天晚上都偷偷给她涂手。 不是涂苦药汁,就是涂大蒜汁,硬是逼得她改了这个习惯。 不改不行啊! 含着涂过奇怪汁水的手睡觉,做出来的梦都不香不甜。 要么是生病在喝苦药,要么是帮阿嫲捣大蒜被辣得眼泪哗哗流。 可是,阿爸自己明明也很喜欢吃她的手手! 如果是平时心情好,借出去让他吃一吃也无妨。 就当作是他辛苦上班,挣钱养家的鼓励了。 可阿爸今天下午的认错态度那么不端正,当然不可能有奖励。 不但没奖,还要好好的罚一罚,他以后才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挖过鼻屎的?咦,呸呸呸。” 徐信芳搓搓手指,冲着笑到捂肚子的小姑娘龇牙咧嘴。 “好哇,是故意在这里等我的对?看我怎么报仇!” 挠痒痒神功出动。 挠腋窝,挠肚子,挠脚底板。 “哇哈哈,哈哈~啊鸭鸭,鸭鸭~” 徐木兰被挠到直捶床,左滚滚右滚滚,都没能逃出阿爸的魔掌,拼命呼救。 “阿妈,阿哥,哈哈哈,救命,快救我~” 妹妹求救,徐木松自然不会束手旁观。 于是,刚才还跟伯爹你好我好的小家伙瞬间倒戈。 上阵兄妹兵嘛。 三个人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屋顶都快被掀翻了。 最后还是文夕见怕玩得太嗨,等下两个孩子会睡不着,出手收拾战局。 “休战,休战,到钟睡觉啦。” 被强制按倒,平放在床上的徐木兰蹬了蹬腿。 左转右转,最后发现还是把手搁在阿妈肚子上最舒服。 她满足地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就眼睛迷蒙,嘴里依然在犟。 “睡不着,我要听故事~” 徐木松及时跟上,“要故事~” “想听什么故事?” “家里的故事~” 阿公去了哪里治牛治猪? 阿婆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叔公叔婆收到了几个摇篮的订单? 阿爸去帮忙送侨批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 阿妈在井口和茅厕边听到了哪些有意思的闲话? 汪哥有没有收到新的小弟?打赢隔壁村那只大鹅了吗? 妚珍和妚晟兄妹来家里找过他们吗?来过几趟啊? 石坑尾婆有乖乖听话不乱跑吗?没有和上次一样走丢? 家里的榴莲树种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小动物吃光光了? …… 这些事情他们在梦里已经问过好多次。 可是次次得到的回答,几乎都不一样。 也不知道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对一对。 如果梦到是一样的那肯定对,就抱在一起笑呵呵。 可有的时候,又会因为两个人梦到的刚好相反而争起来。 “这样啊?那我们也来对一对,看看你们梦对了哪些。” 徐信芳的声音放得很轻。 本来就很适合讲故事的嗓子,听起来更好听了。 最近的猪牛好像都很健康,没人来找阿公去看病,他没事就上山采药。 不过我们村里有只狗难产了。 是汪哥的相好。 阿公去帮忙接生,成功生出来四只小汪哥。 橄榄果现在生得很靓,阿婆准备要做橄榄菜啦。 昨天已经把榄果泡进了水里,等你们回去正好能捞出来煮。 就是后山那棵榄树,生得一年比一年高。 现在要用很长很长很长的竹竿才能打下来了。 …… 灯很暗,月很明,心很亮。 夜很长,梦很香。 娃娃睡得很香很甜,嘴里还不时喊几声阿妈、阿爸。 徐信芳十分感动地凑过去。 本想亲亲心爱的小姑娘,让她睡得更香更甜。 猝不及防间,含糊不清的咕哝传入耳里,将他劈了个外焦里嫩。 第60章 老虎发威 “阿爸,你一直打哈欠,为什么?昨晚见到我太高兴了,所以睡不着吗?” “阿爸,没睡够就别起床,接着躺床上。总是睡不饱的话,人会变笨笨哦。” “阿爸,你是不是一个人睡不着?忍一忍,等舅舅打渔回来,我叫他陪你睡。” “阿爸,阿爸,阿爸……” 早晨,阳光很明媚,海风很温润,又是美好的一天。 小鸟在枝头叫喳喳,娃娃在地上笑嘎嘎。 嘎嘎嘎~ 嘎嘎嘎~ 仿若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的笑声,让徐信芳眼下的黑影更重了。 他觉得脑子里好像住了个小小人儿,一直在循环回放某句话—— “阿爸,笨阿爸,赶海技术稀烂,连我都比不上,嘎嘎嘎~” 这就是亲生女儿啊! 哪怕是在睡梦中,都不忘给他猛拳暴击。 呜呜呜,他昨晚听到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日常被妻子嘲笑也就算了。 毕竟人家是个不折不扣的赶海老手,一般人跟她都没法比。 现在居然连女儿都加入了鄙视链。 这他可就不服气了啊。 小屁孩懂什么,真以为他不会赶海吗? 他那都是策略。 是为了缠住夕姐,不让她被别人拐跑的策略。 要不是有他的聪明机智,从小就将夕姐绑在身边,哪有现在的幸福美满一家人哦。 徐木兰很受伤。 她这么真情实意地关心,还拍背唱曲哄睡。 结果换来的不是谢谢你真棒,而是嫌弃的大白眼?! 这她可就不能忍了啊。 “哇,阿妈,阿爸瞪我!他东想西想睡不好,自己不反省,还怪到我头上来啦!” 告状完毕,她双手抱胸,气嘟嘟地盘腿坐在床上,等阿妈来主持公道。 结果等啊等,等啊等,迟迟没有等到人进屋。 她只好自己为自己主持公道了。 “阿爸,你睡不好,瞪我也没用的。要好好想一想,是昨晚吃太咸,还是心情太激动?” 昨天下午大家吃完饭,连舅舅都出海打渔去了,阿爸阿妈才到的。 他们的晚饭是舅妈后来补做的。 她也试吃了一小口,记得是不怎么咸的。 还是说其实很咸,但她吃得太少,没有真正试到味? 看来下次帮忙试味道,要多吃两口才行。 “太激动了。昨夜,伯爹,翻过来,翻过去,煎咸鱼。” 徐木松积极举手,加入了帮忙找原因的队伍。 昨晚是两个大人睡边上,他和妹妹睡中间。 妹妹贴着伯姩睡。 他贴着伯爹睡。 伯爹翻身的次数有点多,动作有点大,好几次连他都被吵醒了。 幸亏,昨天追螃蟹跑得太累了。 所以他每次都只是醒一下下,很快又睡回去,没怎么被影响到。 徐信芳看了眼侄子,神色微妙。 昨晚自己会煎咸鱼,这个臭小子也贡献了一份不小的力。 也不知道两个孩子是怎么做到的。 说梦话居然能够对得上。 左边妚草嘎嘎嘎地刚嘲笑完。 右边妚松立刻嘿嘿嘿地表示赞同。 甚至还再次强调了一遍:“稀烂,比不上,丢人!” 越想昨天睡前听到的话,徐信芳就越气闷。 更让人想吐血的是,两个始作俑者还满脸无辜的,一直在跟前晃来晃去。 他彻底躺不下去了,嚯地一下坐直身子。 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 再这么下去,一家之主的威严怕是要被大潮送到天边去了。 “听说,你们现在的赶海水平突飞猛进是?要不,我们来比一比?” 徐木松一脸犹疑,“比什么?” 伯爹要比的该不会是赶海? 他是不是有点太想不开了? 难道不怕晚上又煎咸鱼吗? 今天可是过节耶。 过节就要开开心心的。 如果比输了,他这个节还能开心地过吗? “好啊好啊,阿爸你要比什么?掏土雷?捉蛮牛?挖手指螺?” 徐木兰兴致勃勃,恨不得立刻就把潮水吹退,好开始比赛。 这些天,他们在阿婆家天天都要勾螺铲贝、逮蟹抓鱼。 进步也是相当明显的。 从一开始的篓底都铺不平,到后来已经能让全家人都吃饱饱啦。 哼哼,她要让阿爸输到整个人都趴在地上。 然后嘛,把他的私房钱通通没收。 回头买好多的公仔册和画报,天天不重样的换着看。 全然不知私房钱已经被盯上,徐信芳摸着下巴,毫不犹豫地开口。 “比挖八爪鱼和芒果螺,如何?” 芒果螺,学名波纹巴非蛤,别称油蛤、腰蛤、花甲等。特征是光滑的椭圆形贝壳上满是褐色波纹(图源网络)。 昨天过来的路上,夕姐摸着肚子说了好几回想吃这两样。 他也不太欺负人。 二比一。 如果有需要,还可以再叫个娃娃变成三比一。 只要他们合起来的收获比自己多,甚至是一样多,那就算赢。 如果两局的结果是一输一赢,或者两局都是平手,那也是他们赢。 “当然是三比一啦。妚风弟,快来~” 徐木兰嗓子一扬,开始召唤自己的头号跟班大表弟。 昨天晚上,她和阿哥换了房间,跟阿爸阿妈一起睡。 床不够大,妚风弟挤不下,只好一个人留在阿婆那边。 因为这件事,他闹了好久的别扭。 如果等下的比赛又把他撇下,肯定还要再生气。 这样不好。 阿公说了,气多伤身,会长不高,也长不胖的。 “比赛?挖八爪鱼?可我还没学好呢。” 文凌风抱着妚草姐的胳膊,对自己不太有信心。 他是很厉害没有错啦。 可毕竟年纪小,好多事情都做不到。 这是事实,所以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不怕。我们,一起,边比,边学。” 徐木松拍拍妚风弟的肩膀,以示鼓励和信任。 等下,他们两个和平时一样组队就好。 妚草那边不用管,她一个人就可以做得很好。 “比赛?你啊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跟孩子斗什么气呀?” 文夕见满脸无奈,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丈夫。 谁能想到啊,她只不过是出门拉了个屎。 顺带着,跟别人聊了下天,回来就多了个裁判的身份。 还三比一呢。 三个孩子的岁数加起来,都没到他年龄的一半,居然还有脸说什么公平公正公开? 再看着孩子们,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 一个个斗志高昂,正在嘀嘀咕咕地制定作战策略呢。 第61章 公平公正公开 “我才不是斗气,是在教他们做人。” 徐信芳揉着妻子的肩膀,笑得一脸坦荡荡。 他虽然年龄大,可孩子们人数也多,怎么不公平了? 有裁判,而且裁判不是外行人,是专业人士,怎么不公正了? 比赛地点就在谁都能看到的海滩上,怎么不公开了? 徐信芳重新捋了一番赛制,自问绝对于心无愧。 奈何妻子爱娃心切,总担心几个小家伙输了会哭鼻子。 不管怎么解释安抚,看过来的眼神里都带着明晃晃的鄙视和嫌弃。 啧啧啧,这比赛还没开始呢,裁判的屁股就已经坐歪了。 他摸摸鼻子,倍觉委屈,最终还是举白旗投降。 “来,你们三个小家伙,都各自说一说,这是不是一场十分公平公正公开的比赛? 趁着还没开始,如果有意见就赶紧提出来,免得回头输了不认账,还说我大欺小。” 当然了,意见可以提,能否被接受则需要另行商议。 别的不说,至少芒果螺和八爪鱼这两个比赛项目,是绝对不能少的。 “提过了,没有新意见~” “愿赌,服输!” “不会输~” 对于歪屁股裁判的良苦用心,三个小家伙并没有领会到。 简明扼要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以后,就重新投入到了紧张的练习中去。 正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再说了,提前把手感练出来,等下才能更快进入状态嘛。 哪怕是像妚丑姐这样的捉蛮牛状元,在每天刚开始追蟹时,也总会有两三次失手。 要到后面慢慢找到感觉,才会越来越顺手。 徐木兰努力挖挖挖,练练练,心里其实觉得有点小可惜。 可惜妚丑姐昨天下午就跟着她爸妈回家了。 如果没有走,她肯定还有意见,务必要让阿爸把三比一改成四比一。 好姐妹,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来撑场子的呀! “你们三个可真是……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犯傻?” 文夕见捂眼摇头。 行了,他们高兴就好,她也懒得瞎操心。 反正等下要是真炸窝了,那就谁惹的,谁负责哄好咯。 今日天气很好。 晴天间多云,所以日头不会晒得太烈。 海风刮得不大不小,让人觉得很凉快,头发却不至于胡乱飞舞。 潮水退得很低,沙滩上留下了很多很多新鲜的海货。 其实往日也不少,但今天尤其多。 过节的气氛拉满了。 或许要过中秋的不只有凡俗中的世人,还有故事里的神仙。 就算是海龙王,应该也不见得能日日跟所有家人团团圆圆。 所以今天心情格外好,出手也特别大方。 不论是大人小孩,还是男女老少,都欢呼着冲到了滩涂上。 篓盆桶筐萝,各种工具都出动,尽最大努力不辜负海龙王的心意。 徐木兰他们也出动了。 小姑娘雄赳赳气昂昂,带着自己看起来就很让人放心不下的队伍,冲向比赛场地。 身后是阿婆和舅妈充满信心的目光。 还有小表弟哇啦啦的激情加油声。 李三女和李早春:不,这是充满担忧的目光。 文凌劲:不,这是对你们又抛下我,自己出去浪的愤怒谴责。 文夕见不紧不慢地跟在四名选手身后。 她顶着裁判的名头,又是个下蹲不方便的大肚婆。 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把自己照顾好。 同时盯紧三个孩子,别让他们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至于趁退潮大赶海,自有阿妈和弟媳这两个能以一抵十的主力军,收获肯定少不了。 “好了,各就各位,准备!” 她看看手中的旧怀表,长针马上就要指向ii,时间正好。 “第一个项目,挖芒果螺,计时三分钟。倒数三秒,三,二,一,开始!” “阿爸,我要一桶水,打好放在这里。” 虽然目前是竞争对手的关系,但徐木兰指使起人来,相当的理直气壮。 在将手里的小桶塞过去时,还特地强调,“不能太少,要一满桶水。” 正要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徐信芳目瞪口呆。 这是犯规行为? 干扰对手,破坏比赛秩序! 可在妻子充满爱意的目光中,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乖乖地拿着桶去装水。 “快点,快点,大家抓紧时间。” 天天都出来勾螺,铲贝,逮蟹,抓鱼。 徐木兰如今也是有几块地盘的人。 对于哪块地盘经常会有什么贝螺来安家,摸得也算准。 刚才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提前瞄准了位置。 见阿爸走远了,二话不说指挥着自己的队友,加足马力开始挖挖挖。 根据过往经验,以及妚丑姐和阿婆的认证,这片地盘一直都是芒果螺的心头好。 在这里挖芒果螺,根本不需要费心思去找。 只要准备个有网眼的小筐,一口气将螺和泥都唰唰唰铲进去。 再放到海水里晃一晃,把泥沙漏出去,剩下的就全是贝和螺啦! 大的留下,小的放走。 活的收着,死的丢掉,空壳丢掉。 简单得不得了,就算是三岁的妚风弟,都能轻轻松松铲够全家人吃的份。 文夕见看着人手一个小筐,奋力往里面挖泥的孩子们,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从妚草拿出桶指挥芳芳去打水时,她就感觉不太对劲。 不对,是在听说妚草坚持要将芒果螺的比赛时间缩短时,她就隐约觉得有问题。 现在看来,是早早就有了对策啊。 有点骄傲,这么聪明的娃娃是自家的。 有点头疼,这么鬼精的娃娃是自家的。 再看看另一头。 芳芳已经打好了水,结果被阿妈拦住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身子和脚都是半朝这边,脑袋却被迫转向,估计心里都快急坏了? 文夕见挠挠头,突然发现,自己担心错对象了。 她一边纠结,一边低头看怀表。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三分钟这就过去了。 “时间到!老虎大人队选手未及时返回赛场,视为放弃比赛资格。齐天小圣队胜利!” “噢噢噢~我们赢啦!” 欢呼声飘飘荡荡,随风散得远远的。 第62章 团结就是力量 李三女回头看了看,确认是先前约定的暗号没错。 “就这样,记得以后不许再带妚草去看鬼火。行了,不耽误你时间,快回去比那个什么挖芒果螺。” 任务完成,她潇洒退场,要去撬生蚝啦! 老姐妹们都在大石头上等着呢。 嗬嗬嗬,等下又有可以炫耀的事情啦。 哪家娃娃才几岁大,就可以将大人哄得团团转啊? 她活了大半辈子,就只见过自家妚松和妚草。 他们为什么能这么本事,不就是因为读书读得多嘛。 必须让大家都努力干活挣钱,送孩子们多读点书才行! 还没开始,就已经被宣告比赛结束的徐信芳木然地站在原地。 手里还拎着满满当当的一桶水。 阿妈,你做得真的真的太明显了。 不能再带妚草去看鬼火这件事,昨天下午刚见面时你就说过。 而且,隔着大老远的距离,那么大声地问孩子们自己刚才做得好不好? 是当他不仅聋,还瞎吗? 徐木兰久久等不到水,有点无奈。 回头一看,阿爸居然还在那里扮木头人。 三个小筐全部装满泥和螺了,没水都没办法筛洗。 偏偏大人又不让他们靠水太近,说是不听话就藤条焖猪肉。 否则哪里需要用桶来提水? 直接拿个箩装得多多的,然后过去慢慢洗更快更方便。 “阿爸,你好慢,打个水都那么久。快点回来吖~” “伯爹,回来吖~” “姑丈,回吖~” 一声迭一声的回来就像是紧箍咒。 徐信芳叹了口气,认命地快步往回走。 “来了来了!地上滑,你们三个别跑。不用过来,就等在那里,我马上到。” “桶不是放那里,阿爸,要放这里。我画了圈圈的。” 徐木兰拿起宝贝金箍棒,点了点地上不太规整的圆。 这个位置在中间,他们三个人都是一样,只要拖着筐子走几步就能到。 笨蛋阿爸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笨蛋。 把水放在阿妈脚下干什么哦。 离得远,要多走好多路就不说了。 等下他们洗螺的时候,肯定会把水弄出来的。 到时候地上变更湿,泥地变更滑,不小心摔到阿妈和阿弟怎么办? “对对对,大人您说得对,是小的考虑不周。请稍等,小的这就把水提过去。” 徐信芳一哽,他只是刚好经过夕姐,想先求个安慰。 不过看到女儿恨铁不成钢的鄙视小眼神,顿时打消了辩解的念头。 麻利地拎起刚放下的桶,精准放到指定位置上。 “谢谢阿爸~” “谢谢,伯爹~” “谢姑丈~” “不谢。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后面洗的人要小心,地面弄湿了容易打滑。” 虽然输得很憋闷,可是糯糯道谢的小奶嗓确实很有治愈力。 徐信芳刚才还泛着苦的心,立刻变得甜滋滋的。 可惜下一秒,就被女儿的话重新打回了苦水里。 “阿爸,你辛苦,先陪阿妈休息一下。” 徐木兰端着自己的小竹筐,站在妚风弟身后等洗螺。 见阿爸好像很累的样子,十分体贴地给他留足了休息时间。 “等我们洗完芒果螺,再来比挖八爪鱼哈~” 徐信芳眼角抽抽。 眼角抽完嘴角抽。 他觉得自己被明晃晃地嘲讽了。 铲子都没碰到,只是去打了一桶水。 他辛苦在哪里,又有什么好休息的? 徐木兰并不知道阿爸心里在唱大戏。 她只知道自己赢了比赛,心情很好,想哼小曲。 阿嫲说得一点都没错。 实力悬殊的时候,不能只想着硬碰硬,要懂得动脑子智取。 把身边能团结,而且适合团结的力量,通通都团结起来。 大家联合起来,把对手堵在角落里,就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输。 好比阿爸,刚才就是被阿婆堵在海边。 连出场机会都没有,就已经出局了。 哇咔咔,好高兴。 回到家以后,要给阿嫲一个充满爱和谢的抱抱才行。 可惜她的工钱不够多。 就算加上了阿哥的,也还是小钱钱,变不成大大钱。 没能买成很大很大的青甘鱼,只买到了一般般大的。 就这,还是卖鱼的那家人看在阿婆的面子上,给的老熟人价呢。 不过没关系,阿公阿嫲一定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就是最棒的。 这也是他们常常说的话,她都有记住哦。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原本只是一个人在唱歌。 慢慢的,变成了四个人的快乐大合唱。 在场唯一没有开口的徐信芳表情苦涩。 好了,我确认,你们就是在嘲笑我。 “怎么,刚才给孩子们打水的时候,你自己也喝了?这张又咸又苦的脸,到底是喝了几桶哇?” 身旁的气压实在太低,文夕见很有良心地收了声。 但安慰起人来,并不是很走心的样子。 徐信芳满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妻子。 “夕姐,你抛下我,跟他们团结在一起了?” 还唱歌唱得那么开心,半点都不考虑他的心情。 夫妻一体。 她的团结对象应该是他才对。 就算是孩子,在这个语境下也属于外人范畴。 “我是裁判,保持中立,不拉帮结派的。” 文夕见嘴上说得正气凛然,心里却很是郁闷。 几个孩子的谋划里居然没有她,而是选择了阿妈。 难道不是她看起来更加可靠,更加值得信赖吗? “我就知道,还是夕姐你最好!” 趁周围没人注意,徐信芳将脑袋搁在妻子肩膀上蹭了好几下,才治愈了心里的伤。 “幸好,朝弟在补觉,不在他们的团结范围内。” 不然等下的八爪鱼也不用比了。 “比不比都一样,反正你都是输。” 文夕见凉凉地提醒道。 按照比赛规则,就算一输一赢打个平局,也算是孩子赢。 估计几个小家伙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所以在挖八爪鱼上没有再费心思。 就连朝弟主动请缨,说要帮完忙再去补觉,都被拒绝了。 “输跟输,也是不一样的。” 徐信芳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方的海和天,语气悠悠,眼神渺渺。 芒果螺那局他之所以会输,是因为孩子们使了计谋。 可接下来的八爪鱼那局就不一样了。 他不但一定会赢,而且是凭实力赢得光明正大。 八爪鱼就是章鱼,它和鱿鱼、乌贼的区别如上哈(图源网络)。 第63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文夕见面无表情,“芳芳,其实你已经赢了!” 二十六岁的大男人,跟三个加起来一共才十二岁的小孩子比赛。 还敢说是凭实力赢得光明正大? 徐信芳,不愧是你! 从小脸皮厚到大! 不过,老话说得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现在有人比他脸皮更厚了。 “阿爸,冲冲冲!你是最最最棒的!要抓很多很多很多的八爪鱼哦!” “伯爹,最棒!八爪鱼,多多!” “姑丈,最棒!鱼多多!” 三个小豆丁列着队,小脚印紧紧踩在大脚印上面。 一边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将手里的贝壳叩叩叩地互相敲击着。 这副卖力加油的劲头,不知道的人看了,绝对会以为前面的人是友军。 身后一声声的鱼多多,喊得立志要大杀四方的徐信芳精神恍恍惚惚。 他们现在是竞争对手的关系,没错? 大脑运转失灵的后果,就是脚下一滑。 多亏反应迅速,才没有整个人都扑进泥地里。 他惊险地稳住身形。 全然不知跟在身后的小分队齐齐定住,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 但是,被安置在队伍最后面的文夕见看了个一清二楚。 看了也白看,因为根本看不明白孩子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有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真的!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 她一脸纠结,难道真是肚里揣上娃娃以后,人就变笨了? 上次怀妚草时,也是这样吗? 摸摸肚子,她索性不再为难自己,拍了拍走在前面的文凌风。 “妚风,你们为什么不自己走,一定要踩在姑丈走过的路上?” 还有,刚才那个全员止步,后撤半步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踩鱼洞,出不来。姑丈带路,不用人拔。” 文凌风小脸写满佩服。 妚草姐最聪明了。 居然能想到这么聪明的法子。 以后他在泥地里走也要这样做。 走在别人的脚印上,安安全全的。 不会像之前一样,被土绑住脚出不来。 在等大人过来救的时候,还要被路过的小伙伴嘲笑,太丢人了! 看姑姑一副很害怕的模样,他拍了拍胸脯,很有男子汉的气概。 “不怕,跟我走,摔不了。” 将姑姑放在队伍的最后面,是大家都很赞同的安排。 姑姑虽然年纪比他们大,可她肚里还有个没出来的弟弟。 人都还在肚里没出来,不用说,最小的肯定是他。 从大到小,最小的排在最后,没错! 文夕见收起自己快要惊掉的下巴,点点头,没再说话。 八爪鱼在退潮后的海滩很常见。 不管是浅滩,还是膝盖以上的淤泥里,都可能藏有它们的洞穴。 找八爪鱼的家,也比翻青蟹的老窝容易。 它洞穴最上面那层土的颜色,通常是赤色或者褐色。 又因为频繁的进出,洞口的土不断松动,表层会出现一个小浅窝。 洞穴中间的部分是很松软的,周围也会相对松软很多。 如果是不熟悉海边情况的人,一脚踩下去,会莫名有种踩到小沼泽,越陷越深的感觉。 尤其是对于腿短、力气小,没办法将自己拔出来的孩子们来说,确实挺吓人的。 嗯……怎么说呢? 那种骄傲和头疼交织的复杂情绪又出来了。 算了,滩涂上确实挺滑的,踩到八爪鱼的洞确实挺烦的。 孩子们说得有道理,她还是好好跟着脚印走。 走在最前面的徐信芳并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带路的工具人。 兢兢业业地凭感觉,哦不,是凭经验和过人眼力,走到了心仪的位置。 他停下脚步,冲离自己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四人小分队招手。 “好了,快点过来,比赛地点就定在这里!” 谁像他这样大方啊。 说是比赛,居然还主动给对手提供帮助。 这片区域明显能看得出来有大量的八爪鱼出没痕迹。 就算是闭着眼睛挖,半个钟的时间,怎么也能抄到几个家。 只不过,抄到家是一回事,能不能逮到八爪鱼,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爸,我们就在这里捉,不跟你抢地盘了!你要加油哦~” 徐木兰冲阿爸摆摆手,并没有接受他的好意。 今天过节,她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套绿衣红裤。 穿得这么好看,当然不想过去那边做泥娃娃,只想干干净净地回家。 她可是已经学过怎么挖八爪鱼的人,自然知道它不是那么好逮的。 要先掏土,再舀水,接着又是掏土,掏土,掏土。 速度还不能慢。 因为八爪鱼跑得很快,发现不对劲了,立刻咻咻咻地逃跑。 如果掏土的速度赶不上它跑的速度,就是做白工,掏再多土都没用。 还有,最后将八爪鱼拽出来的时候,也要很小心。 一不留神,就会遭到墨汁攻击。 上次就是这样。 站在对面帮忙搬石头的阿婆,被她手里的八爪鱼喷了一脸的墨。 文夕见恍然。 “意思是说,你们虽然学过挖八爪鱼,其实没有真的挖到过?” 她就说嘛,那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抓。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答应比这个项目呢? “挖洞没有抓到。翻石头,捡贝壳,每个人都有捉到过几次。” 徐木兰笑得很骄傲。 就算是这样,他们依然觉得自己超棒超厉害哒。 至于为什么会答应阿爸,要比并没有真正学会的挖八爪鱼? 她用头轻轻地蹭了蹭旁边好久不见,明显变鼓很多的肚子。 当然是因为阿妈和阿弟想吃吖。 “阿弟,你想吃八爪鱼,也要给我们加油哦。” 这边的石头很多,空贝壳和空螺壳也很多。 他们之前几次捡到八爪鱼,都是在这里呢。 要是等下捡寄居蟹的时候运气好,说不定也能抓到几只。 如果运气不是那么好,也没有关系。 寄居蟹汁也是超香超好吃的! 就是等的时间要久一点,不能立刻就吃上。 寄居蟹≠螃蟹,它是十足目异尾类(螃蟹为断尾类),又名寄居虾、寄居虫、蟹螺、巢螺、白住房(图源网络)。 好,文夕见听明白了。 如果说在上一局,芳芳是被迫失去比赛资格。 那么这一局,几个孩子是主动放弃了比赛资格。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真的挖八爪鱼! 再看看那头。 平时很爱干净的芳芳正趴跪在地上,半身泥半身水,将手伸进洞里掏啊掏。 有种越认真,越显得可怜的感觉。 呜呜呜,让人看了好想为他掬一把同情泪哦。 第64章 有些人的童心,是看什么都想吃 文夕见看了两眼丈夫的方向,纠结着自己是不是该给他提个醒? 芳芳今天已经接连受到好几重打击。 差不多就行了? 好歹是过节。 总不能让他以后一想起今天,就满满都是苦涩? 打定主意以后,她迈开步子就要过去,却听到了孩子们的激动喊声。 “寄居蟹,好多!” 是哦,刚才好像说到了寄居蟹汁? 文夕见吞了吞口水,脚步有点迈不太动。 完蛋,肚子里的馋虫又被勾起来啦。 “对了,你们怎么会想到腌寄居蟹汁的?” “阿公,爱吃。阿嫲,也爱吃。做了,当礼物。” 徐木松笑得有些腼腆,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不止一次听阿公说过,最好吃的蟹汁莫过于寄居蟹汁。 还说只要有一小瓶寄居蟹汁,就能把全村的人都香倒。 正好这次来拾贝村小住,他就想着可以自己亲手捉了蟹,请阿婆和舅妈帮忙做。 “对,做寄居蟹汁,给叔公和叔婆当礼物。” 徐木兰正好追着一只蟹过来,听到阿妈问起,立刻兴奋地加入了讨论。 阿哥和她一起凑小钱钱,买了青甘鱼给阿公阿嫲当礼物。 她也要和阿哥一起抓螃蟹,做寄居蟹汁给叔公叔婆当礼物。 虽然这些东西最后都是会拿出来,全家人分着吃。 但是指定给某个人,和笼统的给所有人,这中间的心意是有很大区别的。 收到礼物的人的喜悦程度,也是很不一样的。 就好像,家里每次收到大姑、小姑、舅舅、轩伯爹寄来的礼物时,如果里面有指定要送给自己的公仔册或糖饼,她都会格外高兴。 当然了,最后肯定也是拿出来大家一起看、一起吃的。 可是听到是专门送给自己时,就是会觉得超级幸福啊。 “妚松和妚草,你们……真好,真棒!” 文夕见一愣,没想到他们做寄居蟹汁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原本以为只是一时贪好玩呢。 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发现侄子和女儿都冲着自己各种挤眉弄眼。 视线悄悄往旁边移了移。 哦~大外甥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正眼也不眨地盯着呢。 她清了清嗓子,一派自然地收回目光。 “不过最棒的还是妚风。年纪最小,抓的蟹却跟哥哥姐姐一样多,太能干了!” “大家一样棒~” 被夸得通体舒畅,文凌风笑眯了眼。 拎着篓子干劲十足,马不停蹄又开始到处找螃蟹。 他从出生开始,就是在海边满地爬。 玩具和玩伴也都是各种海洋小生物。 别看年纪小,可对于哪些海螺壳里藏着寄居蟹,他基本一眼就能看个七八成准。 如果是在比较硬实的沙滩上,可以说是发现一个捉住一个。 捉不住也不怕,反正有哥哥姐姐在,大家可以互相帮忙。 要是正好赶上螃蟹们为了换房子,聚在一起友好协商或者武力较量,那就更简单。 喏,看那边、那边、还有那边的海螺壳,都围着好几只蟹呢。 这种时候,只要直接拿个篓子去装就行啦。 准备礼物可比比赛重要多了。 于是,正在勤勤恳恳挖八爪鱼的徐信芳同志,就这么被遗忘了。 最后还是他自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拎着颇为可观的收获,喜气洋洋地过来找裁判分胜负。 “比赛?哦对,还在比赛呢。” 文夕见的手在半空中徘徊了一会儿。 芳芳身上都是泥,连头发上都是,她没地方下手啊! 看着更让人觉得心酸了…… 她咧咧嘴,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心虚。 “不用看了,这局你赢,绝对是你赢。” “那是当然!妚草几个捉到八爪鱼了吗?有多少?” 徐信芳刚才中场休息时,也看了好几次这边的情况。 发现三个小家伙都蹲在地上翻翻找找,并没有多想。 只以为他们是觉得挖洞难度太高,索性转换策略。 石头下面或者是缝缝里,空的贝壳、螺壳和椰子壳里,经常也会藏着八爪鱼。 运气好的话,确实也能抓到几只。 但这种方法数量再多也有限,肯定比不上自己。 文夕见瞟了眼笑得傻乎乎的丈夫,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只有他一个人在认真比赛。 这个真相多少有点太残酷了,她实在是没有勇气戳破哇。 因为就连自己,也彻底忘记还有个人在另一头等着。 从眼里到心里,就只剩下找寄居蟹了。 她想了想,委婉地换了个说法。 “发现自己明显比不赢你以后,几个孩子就没再挣扎,改抓寄居蟹去了。” “哦?抓寄居蟹干嘛?想带回家养?” 离得够近,徐信芳也看出来了。 他们的确没有在找八爪鱼,而是在往篓子里丢海贝壳和海螺壳。 不用说,里面肯定是藏着寄居蟹,看样子捡得还不少。 嗐,果然是小孩子,玩心一上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换个角度想,也是充满童心,不管看到什么都想养。 “捡这么多也没用啊。没有海水,养不活,很快就会死的。” 他小时候也养过寄居蟹。 在九蛤村的连阿祖家时,因为能天天换干净的海水,还真养活了挺长时间的。 可带回卧岭村就不行了。 不到一天时间,全部都死得透透的,害他为此还哭了好几场。 “不是养,是吃的。” 文夕见觉得,自家女儿的童心,绝不是看到什么都想养。 她是看到什么都想吃! “他们要腌寄居蟹汁,当作礼物送给叔爹和婶娘。” 其实在半个月前,阿妈就已经帮着腌了一坛子。 但是还要再过半个月,才能到开封时间。 又因为坛子比较大,不方便扛回去。 只能等腌好之后,让阿妈分装到小瓶子里再托人捎过去。 正好今天芳芳提到要比赛。 也不知道三个臭皮匠商定作战方案时,是怎么商量的。 反正最后突然就变成趁早上有时间,捡些寄居蟹带回家,让叔爹和婶娘亲自腌蟹汁。 “亲自腌?是妚草的主意,还挺有想法的。” 徐信芳一听就知道,肯定是自家小姑娘起的头。 他摇摇头,拎着桶大摇大摆地过去找人。 孩子的心思虽然明显已经不在比赛上了。 但是,他必须要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收获,承认自己的实力才行! 第65章 做人不能飘 在徐信芳的想象中,此时此刻的自己,应该是满面春风意气风发帅到没朋友的。 殊不知,在孩子们的眼中,这就是一个满脸写着妈欠打的大笨蛋。 高高抬起的头。 高高踢出的腿。 左手提着桶,右手拎着铲。 两只胳膊像被架起来一样,往两边伸展着。 两条腿分得开开的,比肩膀还宽。 行走的时候,跟喝醉酒似的,左边身子摆完右边摆。 徐木兰对这个特别的走路姿势印象十分深刻。 有一次,她在厚文墟看到有人这么走,觉得很有意思。 回家之后,也跟着学了走几步。 当时心里正美着,突然发现充当观众的阿哥表情不对劲。 一回头,就看到阿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手里那根打人超痛的白藤还甩啊甩的,差一点点就要甩到自己白白嫩嫩的屁屁上。 如果阿嫲在这里,看到阿爸也这么走的话,那根藤条会不会准准地甩到他的屁股肉上? 小姑娘想象了一下,阿爸捂着屁股哎哟哎哟到处躲的模样,好像很有意思呢。 那……要不回家以后,第一时间找阿嫲告个状先? 徐信芳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屁股凉飕飕的。 明明照着海岛的气候,就算到了十月十一月,依然还是会很热。 可刚才的某一刻,似乎真的有一阵寒风从裤腿往上倒灌进来。 好在那种诡异的感觉只有一瞬间。 他抖啊抖,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暗笑自己刚才挖泥实在是挖得太久了。 以至于到现在,脑袋都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不过,抬头看看几米开外笑得像只狡猾小狐狸的宝贝女儿,瞬间又被萌醒,再神清气爽不过。 “妚草,你在偷着乐什么呢?” “没什么吖~我就是看到阿爸,心里高兴,所以想笑。” 徐木兰捂住嘴巴,生怕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想偷偷看他笑话的心思。 大大的眼睛眯成弯月牙,笑得无辜又可爱。 她知道,大人最喜欢自己这样笑了。 “阿爸,你抓到的八爪鱼多不多?够不够阿妈和阿弟吃饱饱哇?” “多不多?你自己看呗,我是觉得还可以啦。” 徐信芳端着一张看似很淡定,其实眼角眉梢到处乱飞的脸,美滋滋地将自己手里的桶放在女儿跟前。 一雪前耻的时刻,就是现在了! “哇,好多八爪鱼,还有三只大大只的!” 徐木兰探头一看,原本只是为了萌混过关的傻笑立刻变成阳光万里的灿笑。 “阿爸,你好厉害吖~” 兴奋的惊呼声,将另外两个小不点也吸引了过来。 “哪里哪里,我看看……哇,是好多,姑丈好厉害~” “伯爹,厉害,都大鱼~” “马马虎虎啦。今天运气挺好的,遇到的八爪鱼都是不爱动的懒虫。 而且,这里其实也不算很多,就是勉勉强强能让一家人吃饱的量罢了。” 徐信芳矜持地点着头,努力控制住嘴角的幅度,不让自己飘得太高。 他可是个大人,而且马上就是两个娃娃的阿爸了。 要稳重,要淡定,要谦虚。 不能跟个青头小子一样,被夸两句就找不到东南西北。 “你们呢,收获怎么样?捉寄居蟹时有没有走大运,也捡到八爪鱼啊?” “我捡到一只。阿哥看到两只,就抓住一只。妚风弟说他没见着八爪鱼。” 徐木兰摊手,今天运气好像一般般呢。 不过,也有可能是阿妈肚里的阿弟知道阿爸会挖到很多,够大家吃饱饱。 所以就没给他们安排任务,让他们专心捡蟹就好。 “阿爸,你要好好谢谢阿弟哦。一定是他跟海龙王说了很多好话,你才会遇见这么多笨笨不会跑的八爪鱼。” “也不只是靠你阿弟说好话……阿爸我其实也是很有点实力的,对?” 徐信芳没想到眨个眼的工夫,功劳帽就换了主人戴。 刚才只是谦虚的说法啊! 实际上,那些八爪鱼都跟成精了一样跑得飞快。 他憋着一口气,拼命挖土舀水,手都快累断了,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收获。 “我知道你有实力。” 徐木兰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阿爸,搞不懂他为什么要特别强调这个。 “可阿弟有帮忙,就要跟他说谢谢,不是吗?” 她听阿嫲说过好几次了,实力在运气面前,有时候是不值一提的。 很不巧,阿爸正好是全家运气最差的人。 今天要是没有阿弟帮忙,会怎么样还真说不准哦。 不过,眼前这张大脸,看起来就是很想要人夸自己棒棒的样子。 她吞吞口水,将原本想说的话也吞了进去,改为送上最诚心诚意的祝福。 “阿爸,你以后会运气越来越好的。然后,变成一个很有实力,更有运气的人~” “对,伯爹,有实力,好运气~” “姑丈,有实力,好运哦~” “嘿嘿,多谢多谢,多谢祝福,大家都一样。” 徐信芳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隐形的翅膀扇啊扇,整个人都飘啊飘。 傻乎乎地笑了好久,才开始有要回归正常的苗头。 结果眼睛一转,瞄到了左边石头缝里动啊动的东西,又咧开了嘴。 “傻妚草,亏你在这里蹲了那么久。眼前就有一只大八爪,居然都没发现!” 徐木兰双眼迷茫,左右张望。 “哪里?在哪里?” “就那里,水洼边上的石头下面,大臭肚鱼的隔壁。” 徐信芳搓搓手,幸好他来了,不然送上门的食物就要白白放跑啦。 不过,孩子没看到也好。 那条臭肚看着一直没动,估计是已经死了。 但死鱼同样会扎人。 小朋友手脚不够麻利。 要是搬石头或者抓八爪鱼的时候,不小心蹭到有毒的鱼鳍,那就麻烦了。 他也要做好防护,先把鱼铲走才安全。 臭肚,别名象鱼、雉鱼、羊婴、娘哀等。是篮子鱼科统称,最常见到为褐篮子鱼和点斑篮子鱼(图源网络)。 “石头下面,我看看……咦,真的有耶!阿爸,快快快,抓住它!” 徐木兰瞪大眼睛,居然离得这么近! 大臭肚鱼躺在水里,她怕会扎到自己,所以从头到尾都没往那边看。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要等旁边那群寄居蟹换好壳,她早就离开这个危险地带啦。 结果阿爸刚才过来,把她等了好久的蟹给全部吓走了。 现在必须要把大八爪抓住,才不算吃亏。 第66章 飘了要挨刀 诶,好想近距离围观大战八爪鱼的现场啊。 阿爸就在身边,应该能保障自己的安全? 徐木兰仔细评估了一番,觉得阿爸半数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小小的脚丫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小小的身子失去了平衡,摇摇摆摆着倒了下来。 “哎呀~” 离得最近的文凌风先被牵连。 姐弟俩抱在一起继续往地上栽。 “啊呀~” 想要扶人的徐木松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三个娃娃抱成团齐齐往旁边倒。 “嗷嗷嗷啊啊啊啊嗷~” 刚将铲子塞到鱼身下的徐信芳腹背受敌。 那条原本应该死透透的臭肚鱼也找准了机会,及时出手。 用背上的毒鳍给胆大包天,竟敢觊觎自己美好躯体的人类送上了毫不留情的一针。 …… 虽然大人总说,小孩没腰又没颈,不会酸,也不会痛。 但根据徐木兰短短四年多的人生经验,这个说法是不正确的。 就算是小孩子,低着头在地上蹲太久以后,也会变得乱七八糟。 脖子上面,除了顶着一颗看得见的脑袋,还会顶着一颗看不见的大椰子。 腰的位置,不再是一节一节的骨头,而是连成了一块硬挺挺的床板。 腿脚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腿上扎满了看不见的刺,鞋里塞满了看不见的沙。 总而言之,就是浑身上下哪里都难受。 她想,孙大圣被压在五行山下时,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大圣就是大圣,真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自己只蹲了一下下,就已经受不住,要缓好久才能慢慢挪。 要是一时大意没立稳,就会像刚才那样,分分钟趴在地上变青蛙。 可他被压在里面足足五百年,居然能一出来就立刻活蹦乱跳。 嗯…… 孙大圣高兴时的蹦蹦跳跳,跟阿爸吃痛时的蹦蹦跳跳,应该是不太一样? 虽然脑子里在到处跑马车,但作为害阿爸受伤的罪魁祸首,徐木兰现在是真的好内疚、好心虚。 她是一时太兴奋,才会忘记自己刚才已经在地上蹲了很久很久。 作为害伯爹\/姑丈受伤的帮凶,徐木松和文凌风同样好心虚、好内疚。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们反应不及,都忘记有人在后面。 不然,就会往边上一点的地方倒了。 “没关系,不关你们的事,纯属意外。也不用太担心,很快就会好的。” 作为案发现场唯一的目击者,文夕见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刚才发生的一切。 整个过程真的是既离奇又顺畅。 大概是芳芳今天注定要有这一劫。 她憋着笑,一边安慰吓到惊慌失措的孩子们,一边安抚痛到满脸狰狞的丈夫。 “来,我先看看什么情况。有刺断在里面吗?” “应该没有。” 徐信芳咬牙忍住哀嚎的冲动,故作淡定地将手指交给妻子挤血。 阿妈耶,真的好痛,是钻心锥骨一样的痛。 好想跟小时候一样,抱着夕姐哇哇哇的哭。 但是几个孩子都在旁边眼也不眨地盯着看。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敢掉一滴眼泪,不出两天,这件事肯定连洞里的穿山甲都知道。 “确实没有刺,运气不算太差。” 文夕见拍拍丈夫的肩膀,努力端正脸色。 苍天可鉴,她真的没有在看笑话,就是有点压不住嘴角。 “你等着,我去捡个椰子壳什么的来,让孩子们撒泡尿给你浸伤口。” 作为海边长大的渔家儿女,被海鱼扎到,是再常见不过的情况了。 有的鱼比较毒,比如金鼓,又比如臭肚。 被它们扎到以后,确实是很痛很痒。 而且,往往要难受个大半天到一天,才能好起来。 这种时候,哭爹喊娘是没有用的。 先放毒血,再想办法减轻伤痛,才是正解。 镇痛解毒的方法倒也不复杂,用身体可以承受的高温烫伤处就行。 如果是暑天正午时分,沙子被太阳晒得烫烫的,可以直接把伤口埋进去。 要是沙子不够热,但身上带了火柴,就地生个火来烤伤口也可以。 再不济,撒泡热尿盛在椰子壳或者是贝壳里,把伤口泡一泡,同样行得通。 现在时间还早,沙子都没被烤热,第一个方法排除。 他们夫妻两个都不抽烟,没事自然也不会揣着火柴在身上。 这可是要花钱买的东西,万一丢了多心痛,所以第二个方法也排除。 前两个都排除,那就只剩下第三个方法啰。 大家都说童子尿好,说不定解毒效果会更好呢。 “鲎壳,我有,不用找。” 徐木松举手,刚才捡蟹时,他正好看到一只完整的鲎壳。 本来是想带回家,送给石坑尾婆当饭勺的。 但是现在情况紧急,只能先给伯爹用了。 大大的鲎壳往地上一放,三个小家伙熟练地排好队,就要脱裤子轮流往里尿尿。 “不用了,阿婆家里有烧好的热水,我回去泡那个。鲎壳就留给石坑尾婆用。 夕姐,你不用跟来了,留在这里把孩子们看住就行,我可以把朝弟叫起来帮忙。” 徐信芳语气很虚弱,态度却很坚定。 他只是被扎到手指,又不是被扎到脑干。 丈母娘家就在百米开外,热水都是现成的。 他脑子得是有多不清醒,才会在这里泡尿啊。 “能跑这么快,阿爸应该还好,没有很痛。” 徐木兰看着那道咻地飞进屋的身影,呼出了好长一口气。 听阿爸叫那么惨,吓得她的心都快从嘴巴里蹦出来啦! 其实,她之前看过很多次阿婆抓鱼。 不管有刺还是没刺,通通都是直接上手的。 不用铲,不用夹,也没有手套,半点不怕痛的样子。 问过以后才知道,被扎的次数多了,会慢慢产生免疫力,就不怎么怕扎了。 哪怕真的被刺到,顶多也就是痛几秒钟的事情。 阿爸小时候没少跟阿妈在海边玩,应该也被扎过挺多次的。 现在即便痛,应该都不至于太痛,也不会痛很久。 文夕见听着女儿貌似很有道理的分析,神色微妙。 这个……并不是。 芳芳小时候是个爱哭的娇气包。 很爱干净,胆子很小,还很惜命。 就算是常常在海边玩,又总遇见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可因为够小心,受伤的次数并不多。 在她的记忆里,他好像真没怎么被鱼扎过。 刚才被扎那一下,绝对够喝好几壶。 也就是爱面子,才没好意思在孩子面前掉眼泪。 估计是要留到夜里,等妚草睡着了再来找自己哭…… 第67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正解 “阿妈,只要八爪,不要臭肚吗?” 徐木兰看看刚被放进桶里的八爪鱼,再看看水洼里又在扮尸体的臭肚鱼,脸上露出几分不舍。 大活鱼耶,就这么放过是不是太可惜了? 而且,它刚才还扎得阿爸嗷嗷叫。 难道不是应该速速吃进肚子里,好给阿爸报仇吗? “嗐,报什么仇啊。要不是你阿爸先动手,它也不会还击,对?” 已经走出几步的文夕见想了想,倒回头将那条鱼铲起来。 看着感觉已经不太行了,但还是丢回海里,看它自己的造化。 徐木松看着伯姩放鱼归海的动作,一脸若有所思。 他陪阿嫲去看琼剧的时候,有听到一句词,感觉用在这里很合适。 “冤冤,相报,何时了。” 见妚风弟糯糯地说着听不懂,他还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意思。 “你打我,我打你。你又、打我,我又、打你。你又又、打我,我又又、打你。 白天打,晚上打。今天打,明天打,后天打,一直打。停不了,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妚松哥,我不打你,你也不打我。” 文凌风小脑袋疯狂摇不停,差点把自己给摇晕了。 阿哥那么好,玩什么吃什么都肯带上他,怎么舍得打哦。 再说了,他也打不赢啊。 打不赢还要打,那不是自己找打吗? “不打,一家人,好兄弟。” 徐木松牵着小黑爪子,笑眯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阿弟那么好,听到别人笑话他说话,会扔沙子过去赶人,怎么舍得打哦。 “妚松和妚风说得对。你们是兄弟,自己人肯定不能打起来。而且,打架不好。” 打输把自己弄伤了,又丢面子又挨痛,伤得严重了还要花钱治。 打赢把别人弄伤了,容易有理变没理,说不定还要赔东西赔钱。 不管怎么算,都是一笔很不划算的烂账。 文夕见这可全是经验之谈。 她和阿弟小时候是打架王,虽然少有败绩,但家里也没少赔东西出去。 这边家家户户都是渔民。 打得太严重时,送的东西太寻常了,人家就会觉得道歉不诚心。 最后代为受过的,往往是阿爸在南海辛辛苦苦弄回来的宝贝,现在想想就心痛。 后来还是芳芳支招,让她遇到嘴臭讨人厌的家伙,别急着动拳头。 等到人多的时候,再去找对方家长告状。 刚开始,她总觉得告状没意思,不如直接上手爽快。 试过几次就发现,欸,真香! 气出了,仇报了,自家不用赔宝贝了,偶尔还会收到点东西。 想到从小就满肚鬼主意的丈夫,文夕见抱着肚子乐呵呵。 希望老二真的是男娃,到时家里就能有一个很好玩的小小芳啦。 抬头看看在家门口招手的两个身影,她清清嗓子,回归最开始的话题。 比起教孩子怎么打架,她觉得教会孩子怎么吃更重要。 因为架不会天天打,饭却是天天都要吃的呀。 “除了不随便打架,你们还要记住另一件事。那就是臭肚鱼要吃小的,不吃大的。” 很多鱼都是小小条才好吃。 像石斑鱼,一斤左右的口感最好。 至于臭肚鱼,则是要一二两重的才爽口。 鱼味很足,肉质又不会过老,是最好吃的时候。 尤其是宽度堪堪两根手指,只有几钱重的那些,就更属极品了。 新鲜的活鱼吃起来,是滑嫩清甜中带着淡淡的海草香味,一绝! 徐木兰恍然大悟。 鱼除了有分能吃和不能吃,也有分好吃和不好吃。 有经验的渔民,是再清楚不过的。 “所以,阿妈你是因为那条臭肚不好吃,才不要它,对?” 她回头看了看浅浅的水洼,十分叹服。 自己现在只知道活鱼比死鱼好吃,并不会分别的。 看来要努力再努力,多学点东西才行。 不好吃的鱼,煮了可不只是白做那么简单。 还浪费了柴火和宝贵的油盐。 更讨厌的是,煮的过程大家都抱着满满的期待。 结果最后只有满满的失望,这样实在是太扫兴啦。 “没错,二两以上的臭肚其实就已经发柴了,但将就着也能吃。” 根据文夕见的吃鱼标准,像刚才那条半斤多的臭肚,则是根本吃不得。 如果要定级分类的话,它连正经的鱼脚都排不上,只属于鱼脚之中的鱼脚。 非要吃,也是最多最多只能拿来煲汤。 反正煲汤的鱼无所谓老或嫩,要的就是那口鲜。 材料太老,就光喝汤不吃肉好了。 不过,它其实也没多少肉可吃。 去掉头,去掉骨,再去掉那副超大的肠子。 最后剩下的肉连一半都不到。 总结起来,就是大臭肚真的不值得! 徐木松认真点头,学到了。 “以后,大臭肚,活着,也不要。” “对,都不要。” 文夕见满意点头,听话的学生教起来真是成就感爆棚。 “如果是活的,可以找个东西,把它弄回海里去。注意,别扎到自己。” 要是那鱼的命够硬,说不定还能继续活下去。 然后,又生出好多的子子孙孙来回馈他们。 戏文里不是经常都会唱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 她不要大鱼的身子,只要鱼仔的身子。 这样一来,谁也不吃亏。 毕竟鱼又不像人,一次只能生一两个崽子。 它产一次卵,能出来一堆小鱼仔。 不管什么东西,多了就不值钱。 “你们想想,对被救的大鱼来说,拿点不值钱的鱼仔,就能换自己宝贵的一条命,是不是超划算?” 三个娃娃认真思考片刻,齐齐点头如捣蒜,表示学到了。 “超划算~” “划算就对了。还有啊,鱼死后被太阳一晒,味道很腥很臭很熏人,没错?” 正好路过几条凑做堆的死鱼,一大三小呼吸一顿,都捂住了鼻子。 “你们再想想,才几条鱼就这么臭。如果堆得很多很多,该有多臭?” 文夕见大手一挥,扫过连绵海滩和边上大大小小的渔村。 这里既是海边,同时也是家门口。 整日臭气熏天的,住得多难受啊! “是咯,臭臭好难闻的,要捡走。” 这个话题文凌风最有发言权。 很多娃娃的鼻子比大人还灵几分呢。 有时候起大风或者退大潮,被带上岸来的海货就会很多很多。 人肯定是捡不及,也吃不完的。 没过多久,鱼虾蟹就全部死翘翘了。 等到变晴天,大太阳晒一晒,再被风吹一吹。 那个味道臭的呀,用阿妈的话来说,就是连猪都会吃不下饭。 第68章 孙大圣也有送子业务? 为了避免辛辛苦苦捡回来的新鲜海货死翘翘,最后变成猪都不吃的臭垃圾。 徐木兰一家没在拾贝村久待。 等徐信芳伤处的不适缓解以后,就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早点出发,就能早点回到家。 正好能用赶海的收获给中午上大餐。 老话都说,入了宝山绝不能空手而归。 到了处处是宝的海边,自然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收拾出来的东西可真不算少—— 来的时候是一个背篓,回的时候直接就变成了一担箩筐。 徐信芳拍拍沉甸甸的大筐,冲两个孩子竖起了大拇指。 “妚松、妚草,你们这趟小住,可真是赚翻了啊。” “这说明他们能干呗。” 李早春薅着怀里的小姑娘舍不得撒手。 自家人口也不丰。 哪怕算上在南海岛礁站峙的公公,拢共也就六口人。 丈夫夜里通常是不在家的,白日里大半时间都在补眠。 她和婆婆整天就是赶海捕网带娃三件事。 日子淡得都快能孵蛋了。 妚松和妚草住过来以后,明明只是多了两个小娃娃,可生活突然就变得有滋味了许多。 想想还真舍不得就这么放人走啊。 “舅妈,你放心,我们下次还来的。” 徐木兰小手蹭蹭阿妈鼓鼓的肚子,又摸摸舅妈瘪瘪的肚子,表情认真又虔诚。 “到时候,还要给你和肚里的小表妹讲新故事。” 这话一出,家里的几个大人全部精神一振。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斟酌着该怎么确认。 最后是李三女先按捺不住,笑眯眯地开了口。 “妚草啊,你怎么知道舅妈肚里的是个表妹?这次又是谁告诉你的?” 妚二两口子前些天确实有提过,说觉得是时候给家里添个小老三了。 难道心想事成,这么快就中了? “当然是小表妹跟我说的吖~” 徐木兰得意洋洋地抬着头,小表情傲娇得不得了。 她那天晚上,原本是跟孙大圣一起坐在筋斗云上,边玩青蛙鼓,边闲聊天的。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舅舅舅妈想要个跟自己一样可爱的女娃娃。 她想拜托大圣,去问问观音最近忙不忙,什么时候才有空送来。 也有点担心观音忙上头,会错把表弟当表妹送了过来。 大圣特别神气地嗤了一声。 先是说了句“这有何难,找那劳什子观音作甚”! 然后在身上一拔,拔出了一小撮毛。 又往地上一撒,就变成了好多个小女娃,让她挑个喜欢的带回家。 “我还没来得及挑呢!有个小娃娃就一头撞过来,嘴里好大声地喊着她好喜欢这一家。” 那天正好是轮到他们三个大的跟舅妈睡,妚劲小表弟跟阿婆睡。 她从云上被撞下来,吓了好大一跳。 睁开眼睛,正好就看到了舅妈的肚子。 不用说,小表妹肯定是趁那时钻进去了。 她本来是要等大家都睡醒了,就把这件事说出来的。 结果等啊等,没把其他人等醒,反倒把自己又等睡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床上只剩她一个人。 起床以后,又忙着练五禽戏、吃早饭、给小伙伴们讲故事、玩游戏、吃午饭…… 小姑娘挠挠脸,笑得很不好意思。 她不是故意瞒着不说出来的哦。 “要忙的事情太多,一不小心就忘记啦。” “没事没事,忘记也没关系,而且你现在也想起来了。” 文朝见咧着一口白牙,将外甥女抱起来往天上抛了又抛。 他出海劳作一夜,回来到现在只是眯了一小会儿。 原本应该是很困的。 可冷不丁听到这么个大喜讯,顿时精神得不得了,哪里还有半分累? 如今啊,他身上到处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抱着小妚草飞了一阵以后,对另外几个孩子也没有厚此薄彼。 十分公平的,每人都玩了一轮飞高高。 徐木兰很懂事。 见舅舅抱完表弟还要再抱自己,连忙摆手。 “不抱了。舅舅,要省力,等下帮忙挑担。” 阿爸变成独臂大侠了。 他的伤口泡过热水以后,已经不怎么会痛。 可是现在整条手臂都麻麻痹痹的,使不上力气。 这个感觉她懂。 蹲太久就会变成这样。 腿和脚都乱七八糟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虽说还有一只手能用。 可在这种情况下,她实在是不敢将装着自己和阿哥宝贝的箩筐托付给他。 要是没挑稳打翻了,那就完蛋啦。 想到阿妈跟伯姩们说闲话时讲过的,男人特别爱逞能。 她还特意走过去,牵住那只没受伤的大掌,不让阿爸有机会抢担子。 “阿爸,你手不好,不挑担啊。” 徐信芳并不知道自己如此不受信任。 他心里正美得快上天。 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女儿实在是太贴心,太会疼人啦! “好,阿爸不挑担。辛苦舅舅跑一趟,送我们上船。” 徐木兰的苦心没有白费。 那担十分重要的箩筐,某位独臂侠从头到尾都没有沾上手。 上船是文朝见帮忙拎上去的。 两个表弟哭着喊着要一起走,还差点把箩筐给拽了下来。 多亏阿婆和舅妈及时出手,将人给抱走了。 下船是热心船客帮忙拎下去的。 罗利就寄放在下船渡口旁的熟人家。 原本嘛,照着在船上商量好的计划,是箩筐绑在自行车后座的铁架上。 两个孩子也坐上车,两个大人推着车慢慢走。 结果刚下船,又遇到了赶着牛车来做拉客、送客生意的熟人。 对方赶车的牛先前得过病,差点没了,是徐望丘治好的。 看见他们病弱小一家,二话不说就要连人带行李都抱上车板。 几番推让之后,最后变成了一家四口坐牛车。 罗利和它后座绑着的宝贝箩筐,则托付给了牛车上会骑且很想骑自行车的几位乡人。 为什么会是几位乡人? 还是那句话,罗利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它依然是一辆很稀罕、很拉风的座驾。 想试驾的人实在是太多。 公平起见,索性每个人轮流骑一段。 就连牛车上的孩子也沾了光,轮流坐上了自行车前面的三角架横杆,个个笑开了花。 就这样,好多人都觉得可惜。 因为那担箩筐确实太大,太占地方了些。 不然的话,就能将它们也放上牛车,好腾出自行车后座来多载两个人呢。 第69章 终于回家啦 一家四口是在村口下的牛车。 罗利由热情又激动的乡邻直接骑到院门口,比他们还先到屋。 从另一角度来说,也算是报了信了。 于是,远远的,徐木兰就看到从家里颤颤巍巍地奔出来好几个人。 哦,还有一条狗~ 她又蹦又跳,兴奋地不停挥手—— “阿公阿嫲、叔公叔婆、汪哥,我们回来啦!” 小奶音甜甜糯糯的,脆脆娇娇的。 让人听着就心生欢喜。 好像大旱过后的甘雨,滋润了心里干涸的沟沟壑壑。 伍竺鹓搂着扑进怀里的小姑娘,止不住地红了眼眶。 过节过节。 孩子在家,天天都是过节。 孩子不在家,过节就变成了过劫。 “阿嫲不哭,我以后再也不出去这么久了。” 徐木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皱巴巴的干净手帕,仔细地给阿嫲擦眼泪。 “你这手帕……一股子干海货的味道。” 伍竺鹓哭笑不得地偏头避开。 虾味真的好浓,心里那点感伤的情绪都被熏走了。 “有味道吗?我闻一闻。” 徐木兰收回帕子,正要放到自己鼻子下面,却被一颗大狗头抢了先。 好,不用闻了。 看看汪哥丰沛的口水量就知道,确实有,而且还很浓。 “哈哈,汪哥,你的口水也太多了?跟大雨天从瓦上漏下来的水线一样!” 她从口袋里继续掏啊掏,掏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舅妈怕他们在路上太无聊,又或者赶路赶得肚子饿,特地准备的零嘴。 鱼干、虾干、贝干、螺干全都有。 本来想抓一把给汪哥解解馋,但是想到路上尘很大,手脏脸也脏。 刚才路过村口老井时,又忘了给自己洗一洗。 她转过头,很大方地将袋子交给盯着零食,眼睛闪闪发光的阿公。 “我只吃了一点点哦。阿公,剩下的留给你,配小酒。” 这种小小的海货干,是阿公和叔公都很喜欢的下酒小菜。 所以她跟阿哥在路上都没怎么舍得拿出来吃。 “我也有。” 徐木松刚给阿嫲擦完眼泪。 他的零食和手帕是分开两个口袋放的,没有串味,不会熏人。 听到妹妹的话,连忙将自己的小布袋也掏了出来,放进阿公的衣袋里。 “不只这一点点。舅妈装了好大一袋,可以配好久的小酒。” 徐木兰戳戳跟揣宝贝一样,紧紧抓着零食袋的阿公,提醒他等下别忘了给汪哥多分一点。 “除了小鱼小虾干,还有大鱼大虾干,和很多其它东西哦。” 进屋直奔被卸在地上的那担箩筐。 两个娃娃七手八脚、七嘴八舌,一边指挥大人往外拿东西,一边做介绍。 既是在介绍自己带回来了哪些宝贝,也是在分享这些天的细碎日常: 用芭蕉叶包着,硬邦邦地竖起来,立在筐边的是青甘咸鱼。 这是要送给阿公阿嫲的礼物。 “只有小钱钱,买不了很大很大的。” 徐木兰有点心虚,说到做不到,她不小心变大炮王了…… 但是没办法,阿婆家的青甘咸鱼吃完了,拿不到亲戚价。 只能用熟人价,去别人家买。 就这条一般般大的,还是加上了阿哥的工钱,才勉强拿下。 “这条已经很大,够吃好多顿了。” 徐望丘没想到两个孩子还真的买了咸鱼带回来,感动到恨不得将鱼供起来。 见宝贝孙女头低低,怕她还惦记着这件事不开心,忙问旁边那篮盖着布的是什么宝贝。 “腌、海龟蛋,一篮。” 徐木松掀开盖在上面的粗麻布,一脸骄傲。 海龟蛋是他和妹妹亲手捡的。 每天晚上,送完舅舅出海以后,就去千龟村门口的沙滩蹲守。 看到海龟上岸生蛋了,就用树枝和石头做个带箭头的记号,等到第二天睡醒再来挖。 这样做既是方便自己找位置,也是为了提醒别人,箭头指向的某窝蛋已经有主。 “自己挖,自己腌,放盐,晒太阳,晒几天,香喷喷。” 小家伙拿出大集日叫卖的功力,推着篮子在几个大人面前走了一圈。 阿公看不到也没关系,可以拿一颗放在手上摸,放在鼻下闻。 腌过的海龟蛋,吃起来是咸咸的,比新鲜的更好吃。 煲粥超级香,还对身体好哦。 “看这里,看这里,全是牙签骨哦。” 徐木兰无缝跟上,重点推销对象是家里最讲卫生,对签子需求量最大的阿嫲。 如果靠她最开始捡的海腮中轴骨,肯定凑不出这么有分量的一袋。 不过后来陪阿婆吃了好多天的海扫把,就储下来很多啦。 “有耐用的签子,也有带贝壳的好看发簪。” 小黑爪抓着一把发簪,给家里的每位女同志都发了两支。 就连剪了齐耳短发,根本用不上这东西的文夕见也没有被落下。 伍竺鹓接过简朴发簪的同时,也瞄到了孙女清理得不是很到位,依然黑乎乎的指甲缝。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小姑娘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仍然在专心分礼物。 “还有两支簪子,是石坑尾婆的。” “鲎壳,两个,也是。锅勺,饭勺。” 徐木松拿起叠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个鲎壳,全方位展示了一番。 然后将要送给石坑尾婆的簪子也放在里面,就暂时归置在桌子上。 送给别人的,和留着自家吃用的东西,要区分开来,才不会弄混。 “这块芭蕉叶包着的也是肉,是兔子肉哦!” 徐木兰等阿哥放好鲎壳回来,两个人通力合作,将包在外面的叶子打开来。 兔子是妚丑姐阿爸给的谢礼。 大概在三斤重的样子,提来时还是活的,就脚上受了点伤。 本来想着整只留在拾贝村,但阿婆他们都不同意。 今早现杀了,对半分开,一家一半。 除了这些,还有好多好多东西。 比如生猛无比的八只大狗唱蟹。 是兄妹俩精挑细选过后,用篓子在阿婆家门前扣住,请舅妈帮忙抓、帮忙捆的。 舅妈捆蟹的手艺很好,左缠缠、右绕绕,几个来回之后,再嚣张的蟹也动弹不得。 再比如满满两袋哐啷啷响的漂亮贝壳,是兄妹俩要送给小伙伴的礼物。 …… 最后的最后,隆重登场的,是早上赶海现抓的芒果螺、八爪鱼和寄居蟹。 为了让它们活久一点,特地打了半桶海水,一路养着带回来。 因为先坐船后坐牛车,省了很多时间,都还很新鲜。 这桶海货其实第一个就被拎了出来。 之所以特意放在末尾来展示,是因为展示完,就要送它们上路啦! 第70章 皆大欢喜 徐木兰对于大多数寄居蟹还是很有好感的。 它们和她一样,都喜欢排队。 阿嫲给家里人上课的时候讲过,排队是个好习惯。 大家都乖乖排队,不乱插队的话,做事的速度会快很多,吵架打架的可能性也会低很多。 根据徐木兰自己的亲身实践,这话一点都没错。 所以,在沙滩上第一次看到寄居蟹排排坐,轮流试住新家的时候,真的很难不让人对这种小东西心生好感。 郑环翠好奇地拍拍孙子肩膀,用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寄居蟹为什么要排队?” 娘家和婆家都不近海,她到海边的次数并不多。 去的那几次,也没留意到有这个现象。 “房子好,不合适,太大。叫亲戚,叫朋友,轮流试。谁喜欢,谁合住,就给谁。” 这可不是徐木松瞎说。 是他和妚草、妚风观察了很多次以后,才得到的结果。 阿婆也很明确地告诉他们,寄居蟹真的是会排队换房子的。 比方说,有一天傍晚,某只蟹在散步或者找食物的时候,遇到了一颗看起来很顺眼的壳。 它就会敲敲打打,把心仪新家上下左右都检查一遍。 要确认质量没有问题,可以给自己遮风挡雨。 敌人也没办法轻轻松松就弄破,把自己给吃掉。 然后,它就会从原来的家爬出来,试试新家合不合住。 “运气好,合住,搬家。运气差,不合住,舍不得,送别蟹。” 人跟人可以交流,蟹跟蟹同样可以沟通。 它把自己找到超棒屋子的消息发出去以后,想换房的蟹就会过来看。 看也不是随便看。 要按大小排好队。 最大的先看,看完觉得不合适就走,下一个接着看。 直到某只蟹觉得很中意,又刚好合住,它就能换新家啦。 换下来的空房也不会浪费。 排在后面的蟹可以接着去试住。 就这样,一直换,一直换,换到队伍的最后一个。 哦,就是最开始找到好壳,但是太大了不合住的那只蟹。 它也很顺利地有了新家。 寄居蟹排队换壳的行为,有个专属名词,叫做空缺链现象(图源网络)。 “这种情况,叫做皆大欢喜,意思是每只蟹都很高兴。” 伍竺鹓见缝插针,抓紧机会教了一个新知识点。 住进新房子的蟹不用说,肯定心里美滋滋。 没住进新房子的蟹也会开心。 因为它的亲朋好友换新居了。 不管对人还是对其它物种来说,住新房都是一件大喜事。 徐木兰认真点头,又学到了一个四字成语呢。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她想了想,直接来了个活学活用。 “我知道啦!阿公和阿妈帮妚珍阿姐说的那门亲,就是皆大欢喜~” 这桩喜讯,是在昨天晚上的睡前故事里听到的。 那个议亲对象,就是妚珍和她阿姐都想要的渔民。 渔村挺大的,离卧岭村只有六七里,比阿妈回拾贝村少了一半多的路。 之所以会提到阿公,是因为那户人家是阿公过去给羊看病时认识的。 他觉得那家人很不错。 男女老少都是整天乐呵呵的性子。 做人不会太计较,做事不会太糊涂。 在某天的饭谈会上,听说了妚珍阿姐的事情,就很积极地做了推荐。 阿妈先自己去考察过,又带着妚珍阿妈和妚珍阿姐去考察过,事情就定下了。 里伯爹本来不是很满意。 他觉得之前那户有三个孩子的解放军更好。 也不知道妚珍阿妈是怎么劝的,他很快又改了口风。 现在只要一说到自己的未来亲家,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很满意的样子。 讲故事讲得过分详细的徐信芳默默低下头,不敢和父母对视。 妚草,你懂的东西真的太多了! 记性也真的真的太好了! 唉,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说起来就是很容易收不住嘴哇。 他讲到兴头上,一时有点没收住,很正常的嘛。 当时看着两个孩子已经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样子。 哪里知道他们居然全都听进去了。 对面射来的眼刀太锐太利,他额头冷汗涔涔,都顾不上擦,只想尽快换话题。 “对了,今早你们一个两个蹲在地上久久不动弹,就是在看寄居蟹换新家?” 这兴趣爱好还挺统一的。 在家看蚂蚁搬家,到了海边就看螃蟹搬家。 徐木松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边看,一边等。换好家,再来捉。” “是啊,不能打断人家做事嘛。” 徐木兰冲阿嫲露出一个甜笑。 自己和阿哥可是乖宝宝,学的东西都有好好记住。 每次都是蹲在旁边守着,等全部的蟹都换好房子,再拿个椰壳扫进竹篓里。 这样子,它们就能跟没换到房,先走的大只蟹团圆了。 特殊情况当然也有。 不是所有寄居蟹都爱排队,有的也很野蛮。 自己懒得找新壳,在别人家门口敲敲敲,敲个不停,非逼着对方把屋子交出来。 这种情况下,肯定不会给它实施抢劫的机会,立刻就抓走。 伍竺鹓眼角轻抽,说对不太对,说错也没错。 可要她表扬他们做得棒,是真的有点夸不出口。 “妚松和妚草真棒,阿嫲教的都有好好记在心里!” 徐望丘察觉到妻子的为难,很及时地接过了话头。 他拈起两颗螺壳,在手里来回转了几圈,感觉有点无从下手。 “腌寄居蟹汁应该不是带壳腌的?” 这些蟹屋都选得挺好,很坚固硬实,想把它们弄出来可不简单。 总不可能逐个敲碎了来取蟹? “不能敲,好壳要收起来的。” 徐木兰探头看看屋外,又胖又大只的云不见了,现在是大太阳在天上。 刚好。 “放在地上晒太阳,热了就会自己爬出来。” 上次在阿婆家,也是这么做的。 如果天冷天阴没太阳,就堆在地上用小火慢慢烤,同样也会自己爬出来。 晒番薯片专用的大蒌席被临时征用,铺在了庭院里的泥地上。 赤炙炙的日光持续发威。 没过多久,席子上就爬满了小小的寄居蟹。 第71章 捞魂 “阿公,摸摸。像蟹,不像蟹。像虾,不像虾。” 徐木松拈起几颗蟹,放在阿公的掌心,让他细细感受。 寄居蟹的钳子小小的,伤不了人,不用怕。 徐得丘的手反复摸索着手里的小小生物。 搭配着孩子们奇妙又形象的讲解,一个略有些怪异的生命体出现在了无边黑暗里。 “虾的形状,蟹的钳足。钻在壳里的下半截很软,又很像螺。嗯?有意思……尾巴还都是向右旋的,为什么呢?” 寄居蟹的肉身就长这样,介乎于虾和蟹之间(图源网络)。 对吼~ 所有寄居蟹从肚子的位置开始,都是右旋的。 为什么呢? “因为螺壳都是向右旋的。” 两个娃娃满脸惊叹,阿公\/叔公好厉害啊! 明明看不到,却一下子就发现了最神奇的地方。 他们每天都在吃螺抓螺,居然都没有留意到! 仔细找一找,不管是寄居蟹留下来的屋子,还是其余捡回来准备当礼物的海螺,全是右旋的。 一个左旋的都没有! 寄居蟹是后来才住进海螺房子里的。 它们改变不了已经定型的螺壳,就只好改变自己的身体结构了。 “适者生存。” 伍竺鹓淡淡地做了总结。 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方人来传道时,也传授过很多跟进化有关的科学知识。 如他们所说,适者生存的定律,适用于世间万事万物。 包括人类。 为了走得更久更远,人类从四足爬行变成了直立行走。 为了更好地使用工具,人类将两只前足变成了手。 “有手很好啊!” 徐木兰摇摇自己的小黑手,左看右看都很满意。 短短肥肥的,还带着小肉窝,好看又好用。 有了这双很好用的手,吃东西方便,做起事来更方便。 哪怕是再小只的寄居蟹,也可以很轻松地捡起来。 不像汪哥,要么用爪子推,要么用嘴巴叼。 不只脏,速度还很慢。 在好用的大手和小手的共同努力下,大篓席上弃屋出逃的寄居蟹全被捡了起来。 放在桶中清洗干净,然后泡到盐水里。 慢慢的,透明的盐水会变成带着点淡褐黄色的酱汁。 等到腌足一个月,再放到石磨里去细细研磨。 磨好以后,分装到小小个的瓶子里,就大功告成啦。 “原来寄居蟹汁是这么做的啊!” 徐珍珍好奇地跟进跟出,一副很想将头埋进坛子里,看活蟹怎么变腌蟹的模样。 她家现在也有一瓶寄居蟹汁。 是未来姐夫送的。 这种用来当调味蘸料的海鲜汁,一般人家里估计都没有。 通常是海边渔民、酒楼食肆,还有条件比较好,或者对吃食比较讲究的人家才有。 像她,以前也只在妚草家吃过。 最大的感受就是香,香到不得了。 比直接拿来送饭的鱼酱、虾酱、咸蟹要香太多太多。 带着一点海腥咸味,还有一点黄酒味。 阿妈生阿弟坐月子时喝的黄酒,她啜过两口。 就是那个味,没错的。 和寄居蟹汁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块五花三层肉。 阿妈那天很大手笔的,一口气煮了足足半块肉! 她照着妚草教的方法,用蟹汁蘸五花肉吃。 好吃到现在想起来,都差点流口水。 “对对?蘸一下蟹汁,咬一口花肉。再蘸一下,再咬一口,文昌鸡都没它好吃!” 徐木兰吞了吞口水,不是因为馋,就是听到好吃的,下意识会有这个反应。 就像听别人说到公孙桔,想起那股酸味,也会吞口水,是一样的道理。 再说了,家里今天有兔肉,还有八爪鱼、芒果螺、狗唱蟹、生蚝和青口…… 就算没有寄居蟹汁蘸五花三层肉,也已经丰盛到睡觉都会笑醒了。 她咂着嘴巴,给掌心已经吃空的小姐妹又倒了一把螺干。 “妚珍,你刚才去哪里了,过来好晚哦。我叫你,也不回。” “我在厚文公园南边的相思树林里,跟他们玩捉鬼游戏。” 徐珍珍有些激动,“公园好多人。” 今天中秋,不管哪个墟都是发大市。 她跟着阿爸阿妈上街卖完菜以后,就一直待在公园玩。 “里面在搭戏台,晚上有戏班过来唱琼剧哦。” “难怪~我坐牛车,从公园门口走,又从街上走,都没看到你。” 徐木兰指指后山顶上的大建筑。 厚文中学矗在那里,隔着大老远就能看得到。 “阿哥说,你可能是又去雷晟家看公仔册了。” “不是啦。” 徐珍珍摇摇头,语气有些唏嘘。 “妚晟家里有事。最近都没出来玩,我也不好去他家添乱。” “什么事?” 一直安静旁听的徐木松终于忍不住。 虽然初见闹得不太愉快,但他如今是很中意雷晟的。 大家都喜欢看《吕梁英雄传》嘛,就有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学校门口斗地主。有人撞大石头,出了好多红血和白浆,他妹妚旻被吓到了。 刚缓过来,大家在公园里一起玩,她不小心掉下井,又吓到了,在捞魂呢。” 徐珍珍看见了妚旻被捞起来的样子。 一直在发抖。 脸煞白,嘴唇也煞白,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也不会哭。 雷晟因为没看好妹妹,脸也煞白,上面哭得全是眼泪鼻涕。 现在哪里都不敢去,天天在家守着。 “好惨。妚晟惨,妚旻更惨。” 徐木兰听着就觉得心痛。 雷旻很能说的。 高兴就哈哈笑,不高兴就哇哇哭。 现在居然被吓到不会说话,也不会哭。 “捞魂要捞三天的。现在第几天了?” 她见过别人捞魂,看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用红线绑在手腕上。 边对着井口照水镜,边把装着两颗一模一样鸡蛋的篮子降到井里。 等守井仙吃过供品,就把篮子提起来。 在井边吃掉鸡蛋,解开红线,就捞回了一魂。 连捞三天,三魂就都回来了。 徐珍珍伸出两根手指头,“第二天。明天就捞好了。” “捞齐魂,也不好立刻去?” 徐木兰看向阿妈,果然得到了否定的摇头。 吓到的人身子虚,容易生病,要先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家里人太多,吵吵闹闹的,就没办法休养了。 好,那就再等等。 等妚旻养好了,再一起玩。 日子数着很慢,过起来却很快。 先是雷旻招齐魂,休养得很好。 没有生病,可以跟以前一样,大家一起玩了。 再是徐得丘和郑环翠带着两个孩子亲手做的腌寄居蟹,可以取出来碾磨了。 不过,全家一致决定,把这项工作稍稍延后,放到明天再做。 因为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 妚珍阿姐要出嫁啦! 第72章 哭也是一门大学问 姑娘嫁人,是件大事情。 清早,整个卧岭村就热闹了起来。 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各家各户或多或少都沾着亲、带着故。 不管红事白事,向来都是全村人一起忙活。 当然,忙也是大人在忙,小孩子只负责高高兴兴的吃喝玩乐,给新人添喜气。 “既然是喜事,为什么要哭啊?” 徐木兰跟小仓鼠似的,边往嘴里塞野果干,边听特意请来的全福婆教新娘等下要怎么哭。 越听就越糊涂。 秀秀姐今天打扮得超级漂亮。 她脸上的妆和头上的髻,全都是阿嫲帮忙弄的呢。 哭起来咧着嘴、皱着眉,两行眼泪往下淌,一下子就变丑了。 这样就没那么漂亮啦。 在矮木凳上排排坐的徐木松、徐珍珍、雷晟、雷旻齐齐点头,深表赞同。 按照常理来说,这群小豆丁应该是要在外面散玩的。 只不过,包括徐珍珍小同志在内的每个人,都对即将要出嫁的新娘充满好奇。 于是,在征得新娘本人的同意后,他们偷偷地溜进了屋。 好在,进屋之后,个个都表现得很听话。 严格践行“只静观,不添乱”的承诺。 实在忍不住想说话时,都是头凑头挨在一起说悄悄话,并不会打扰到别人。 而且,他们的出现还有效缓解了新娘的紧张情绪。 最终在被大人发现后,也顺利得到了允许继续留下的特赦。 “这叫哭嫁,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作为参加婚礼次数最多的人,雷晟很有经验地做着科普。 “听说,哭得越惨越好,说明舍不得娘家。”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姐夫家那么近,还有那么多海鲜吃,我都想跟着去住一住。” 徐珍珍觉得,阿姐今天估计是哭不出来了。 因为她从起床到现在,嘴角就没掉下来过。 就算是刚才紧张得发抖,都还是笑呵呵地咧着嘴。 “这样不好,要哭才吉利,也不会有人乱说闲话。” 雷晟住在学校里,人多嘴杂,总能听到各种小道消息。 妚珍后妈风评被害的情报,就是他传回来的。 听说,有人在为妚珍阿姐抱不平。 讲什么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 先前条件那么好的解放军不要,挑了个苦哈哈的渔民,为什么? 肯定是怕以后拿捏不住女儿和女婿。 等下妚珍阿姐要是哭不出来,笑嘻嘻地走出家门。 那些人肯定又会说,看,就是因为在家受了后妈太多磋磨,现在出嫁不用再受苦,开心得只想笑,假哭都哭不出来。 “哭太惨,也不好。” 徐木松摇摇头,他有不一样的看法。 哭得太伤心了,那些爱胡说八道的人一样有话说。 比方说肯定是不想嫁渔民,被逼着才不得不嫁啦。 一定是放心不下妹妹,怕她以后独自在后妈手底下受苦啦。 反正,在心里已经先认定有问题的人看来,不管怎么做都是有问题的。 旁边的徐秀秀疯狂点头。 那些已经出嫁的小姐妹说得没错。 结婚时,最无聊的人就是新娘了。 无聊得总犯困,想睡觉。 她撑到现在能没睡着,全靠听小朋友说悄悄话来提神。 啧,那些瞎说人坏话的家伙可真是吃饱了撑的。 就算是后妈,阿妈对自己一样很好。 怕她嫁给解放军当后妈会受气。 也怕她嫁到海边当渔家妇会吃大苦。 反复问过好多轮,确认那头真的是好人家,才终于放心点头。 其实在以前,她有时候也会觉得阿妈偏心,如果亲生的阿妈还在肯定不会这样。 后来想想,亲妈已经不在了,想也是白想。 而且,阿妈毕竟还有亲生的孩子要关照。 她对阿哥、自己和妚珍妹这几个拖油瓶,真的算不上差。 如果换做自己,也不见得能做到更好。 所以,听到有人拿自己的婚事说嘴时,她是真的好生气,想找上门撕烂那些人的嘴。 可阿妈说,嘴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连睡觉都有蚊子在身边飞来飞去,人活着又怎么会不被人议论呢。 “那要不,就不管那么多,我等下笑着出门好了?” 关于哭嫁这件事,确实是让人很头疼。 她试了一下,酝酿了好久,都没能酿出半滴眼泪来。 没办法,太高兴了,哭不出来。 想到不用给人当后妈。 想到以后可以靠海吃海。 想到婆家离娘家这么近。 想到阿哥特地从部队请假回来给自己送嫁。 想到那个人总是傻乎乎地冲自己笑…… 脑子里来来回回总是想到这些事情,让她除了开心还是开心。 既然不管怎么做都有人乱说,要不就别再勉强,干脆笑着出门好了? 长到这么大,第二次化妆(第一次是相看时)。 还画得这么好看,等下哭成大花脸多可惜啊。 “净胡说。你见过哪家大姑娘是笑着出门的?” 全福婆轻轻地敲了一下桌子,表情十分严肃。 “知恩,感恩,谢恩。痛痛快快哭一场,以后的日子才美满!” “可是我真的哭不出来哇!” 徐秀秀好无奈,哪怕是在这个时候,她依然是带着笑的。 “要不,我去厨房拿两头葱过来?蒜和姜也可以。” 徐木兰抬头看看笑得收不住的新娘子,很靠谱地给出了可行性建议。 她每次帮阿妈择葱、剥蒜、捶姜时,都会被熏得眼泪哗哗掉。 不想把脸哭花,那就拿少点,一头估计就够用了。 反正到时手帕往脸上一遮,声音喊大点,别人也不知道你哭到什么程度。 唱琼剧的时候,台上的角儿就是这样。 哭得好大声、好伤心的感觉,实际用衣袖或者帕子遮住的脸上,只挂着几滴眼泪。 她站在戏台边边上,都看见了!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好生气,有种被骗到的感觉。 后来就觉得,好厉害,假哭都能哭得这么真! 哭也是一门大学问啊。 认真观摩过几回以后,她在被阿妈批评时,还试用过这个方法。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太小,功夫没有学到家,居然每次都被识破了。 不仅没让阿妈心痛地抱着她哄乖乖不哭,还反过来多挨了一顿打! 连妚草之罪,不牵连徐木兰的免死金牌都没用!!! 妚珍阿姐是大人,应该能假哭得比较真,没那么容易被看穿? 小姑娘心动即行动,站起身哒哒哒就要回自家厨房去拿姜。 妚珍家的厨房里人太多,容易暴露行动。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定住,回头冲新娘子和全福婆叮嘱道: “等下秀秀姐哭太假,被发现了,不许说是我教的哦!” 小伙伴肯定是不用提醒的,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第73章 妚珍阿弟的小牛牛又受伤了 妚珍阿姐高高兴兴地哭完,欢欢喜喜地嫁了。 是假哭,但没人看出来,很厉害。 徐木兰对此深表佩服,又重拾了学假哭的热情。 但好像……一直都没学成。 “呜哇哇,哇哇哇,阿妈,阿爸——呜哇哇,哇哇哇,阿嫲,阿公——” 撕心裂肺的嚎啕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正在削槟榔叶的徐信芳手一滑,差点削掉了自己手上的一块皮。 凝神静听片刻后,他脸色越发凝重。 “是呜哇哇,不是啊呀呀。真哭了!” 妚草的哭声很好认。 呜哇哇是真哭。 啊呀呀是假哭。 从来没有错过。 手头的活往地上一丢,屋里几个大人脚步匆匆往外走。 出门一看,情况似乎还挺严重。 屋下的田埂上,几个孩子携着一条大黄狗,正跌跌撞撞地往家跑。 个个都是神色慌张,哭声连成片。 怎么回事,不是跟妚珍姐弟在下面的田坎头捡酸枣吗? 北方酸枣最广为人知的,应该是果核中的仁是中药材酸枣仁。南方酸枣则是酸枣糕的主要材料(图源网络)。 刚才在屋里还听见他们开开心心地嘎嘎笑。 才过去几秒钟,突然就哭成这样了! “阿妈,阿爸~呜哇哇——有大黄蜂,咬人!呜哇哇——” 救兵终于出现,徐木兰等不及人到跟前,还隔着大老远,小嘴就叭叭叭地开始告状。 大黄蜂真的太坏了! 一点都不讲道理,没碰它,都咬人! 咬完一个不够,还要咬好几个! 这个仇结大了!!! “被蜂蛰了?谁被蛰了?蛰哪儿了?” 徐信芳心一惊,脚下跑得快生风。 住在山脚下,有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田间地头、灌丛树杈,甚至屋檐房梁,到处都能见到各种蜂的踪迹。 通常来说,只要它们不登堂入室,彼此之间多数时候都是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只有时人犯馋了,就会主动去招惹,把蜂巢弄回来取蜜、烧蛹。 对于少糖稀肉的乡下人来说,这些都是难得的美食。 时不时的,就能见到胆大的少年举着火把去烧蜂。 自家这几个娃娃该不会是正好碰上了,被惹怒的蜂当出气筒了? “除了我,都被咬了,连汪哥都是!” 徐木兰扑进阿爸怀里,不仅没收起眼泪,反倒越嚎越悲戚。 一路哭回来,她嗓子都已经哭哑了,可见心里有多委屈。 他们原本好好的在树下捡果子,突然飞来了一只大黄蜂。 先是一直绕着飞来飞去,接着连招呼都不打,莫名其妙就开始咬人。 “是我不好,说去捡酸枣,嗝,害了大家,嗝,呜哇哇——” 徐信芳被女儿哭得心都快碎了。 自家娃娃是个打小就不怎么爱哭的。 哪怕是在不会说话的阶段,饿了拉了尿了也只是哇两声。 需求解决了,就又是笑眯眯的。 再大些学走学跑学跳,摔了不知多少回,可照样没嚎过几次。 没走累就自己爬起来,拍拍手、拍拍腿,继续往前走。 走累了就直接趴在摔倒的地方,不管不顾先睡一觉再说。 哭得像今天这么惨的,还真是少有。 他也知道,她哭不是因为被吓到,是内疚。 是觉得因为自己提议去捡酸枣,才会害得其他人被蜂蛰。 “没事了,不哭不哭,我们先回家让阿公处理伤口。” 他一脸心疼地想将人抱起来,却被拒绝了。 “呜呜,阿爸,嗝,我没事,不要抱。” 徐木兰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往身后指。 “嗝,呜呜,抱妚珍阿弟,他小牛牛被咬了。” 阿哥跑不快。 妚珍要抱弟弟,也跑不快。 她没受伤,跑得快,所以就被派来搬救兵了。 “咬到小牛牛了?!” 徐信芳大吃一惊,顾不上安慰女儿,脸色凝重地冲过去接人。 里老哥家这小家伙最近运气有点不太好。 才几个月的工夫,小牛牛就遭了两次飞来横祸。 前头拉屎被鸡啄那次,算是福大运大,没遭多少罪。 这次情况不一样。 位置敏感,也不好随便用药或者做处理。 看肿起来的情况,怕是真要吃一番大苦头了。 唉,哭哭,后面还得哭上好几天呢。 说来是他们疏忽了。 黄蜂现在正处于繁殖期。 性情比平常更暴躁,对惊扰格外敏感,蜇人的几率比平时高不少。 也是几个孩子运气好,遇到的是一只蜂,而不是一群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又叹了一口气,看向同样哭得脸通红的两个大孩子。 “妚松、妚珍,你们被蛰到哪儿了?” 徐珍珍举起右手,手侧厚厚高高一个大包,“这里。” 那只大黄蜂先停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想拿叶子把它赶走,就被咬了手。 徐木松举起左手,手背红红亮亮一大片,“这里。” 那只大黄蜂蛰完妚珍,飞飞飞,飞到了妹妹面前想刺她的眼睛。 他伸手帮忙挡了一下,也被扎了手。 至于妚珍阿弟,是在自己之后被刺的。 大黄蜂飞得太快了。 妚珍阿弟当时正好在尿尿。 看到蜂过来,就想穿裤子。 结果裤子才拉到一半,小牛牛就被咬了! “那汪哥呢?它该不会是想吃蜂?” 文夕见牵着女儿,看了眼肿到一个变成两个大的狗嘴,瞬间就猜出真相。 “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什么东西都吃,只会害了你!” “阿妈,嗝,别骂汪哥,嗝,它是在帮我们!” 徐木兰扁着嘴,安抚地摸摸受了痛,还要受委屈的大黄狗。 汪哥很听话的,平时都没咬过蜂。 刚才就是看大黄蜂那么坏,谁都不放过,很生气,才想给他们出气。 它张开嘴巴咬啊咬,结果没把蜂咬进去,还反被咬了。 还是阿哥反应快。 找了根带好多绿叶子的树枝一直甩,甩到那只蜂晕晕乎乎地掉到了地上。 然后,她就快快拿了块石头过去,把它砸扁了! 再然后,他们就一起跑回来了。 连装酸枣的篮子都落在了树下,忘记拿回来。 文夕见轻抚女儿的肩膀,揽着人往家走。 “没事,等下处理好伤口,让阿爸去给你们捡回来。” 看小姑娘眼带控诉地看看自己,又看看狗,有些哭笑不得。 都这个时候了,还记得要给狗出气呢。 “好好好,我马上道歉。汪哥,对不起啊,我刚才错怪你了。 阿公阿婆已经先回去准备处理伤口的东西了,等下就给你,给你……” 她一哽,狗的配合度可比不上人。 这被蜂蛰了,该怎么处理啊? 第74章 梦想的火焰 “运气不错,都没留针在里面。” 主业医兽、副业治人的徐大夫放下手里的放大镜,长吁一口气。 周边围着的几个大人也跟着松下一口气。 跟只能蛰一次,针就会断掉,自己也会死翘翘的蜜蜂不同。 黄蜂的毒针是可以反复使用的。 也就是说,它扎完人之后,毒针通常不会断在皮肤里,可以拔出来继续蛰。 像这种一只蜂连蛰几人的情况下,一般是不会有针的。 但保险起见,每处伤口徐望丘都细致检查过。 尤其是妚珍阿弟二度受伤的小牛牛。 真的是看了又看,反复确认过没有刺以后,才终于安心。 毕竟是关系到孩子一生的事情,当然不敢大意。 “好了,竹娘,你把妚松和妚珍的手都先用醋擦一擦。等下我给他们放放毒血,好得快。” 徐望丘叮嘱完妻子,转头又让弟媳郑环翠去调点淡盐水过来。 这是给另外两个伤员用的。 妚珍阿弟的小牛牛位置太敏感,泡醋不合适,放毒血也不好操作。 汪哥那边情况也差不多。 醋味对狗来说太熏了,估计还没靠过去就会跑得飞快。 “放毒血?怎么放?用刀子划开吗?要划几下啊?” 徐木兰紧张地拽着阿妈的手,心里有点怕怕的。 她之前听过的故事里,都是要拿刀把肉割开来放血的。 呜呜呜,完蛋了,阿哥和妚珍要挨刀子了。 难怪阿公不给妚珍阿弟放毒血。 小牛牛要是挨一刀,以后还能用吗? 看看里伯爹和里伯姩,脸都吓白啦。 文夕见揉了一把女儿的头发,“哪里就要动刀子了,你别乱吓人。” 小姑娘原本是扎着几根很可爱的辣椒辫,现在跑得乱蓬蓬的,一半头发都散下来。 再配上脸上那几道不知从哪儿蹭到的黑迹和泥垢,简直就是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你们之前不是都见过阿公给人拔火罐吗?跟那个一样,用火罐吸吸,很快就好,半点都不可怕。” 一年到头都有人被蜂蛰到。 大部分人都是用醋冲一冲、敷一敷,就不再管。 但也有人为求安心,或者想要快点恢复,会上门来求治。 徐望丘在处理蜂蛰问题上,也算是经验十分丰富了。 “拔火罐是没什么好怕的。” 徐木兰有点站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 刚才情绪波动太大,把所有力气都用光光了。 她挠挠自己的手,虽然没有被蛰到,但是看看别人的伤处,也觉得痛痛痒痒的。 “不吓人,以前为什么不让我看啊?” 只要有人来找阿公看病,她和阿哥十次里有九次都会被支出去。 拔火罐就是例外的那一次。 因为他们都觉得印出来的一个个小圆圈很有意思。 有的时候,还会自己找了指甲花,互相帮忙在背上学着画圈圈。 原来,被蜂蛰也要拔火罐。 害她一直以为是跟被毒蛇咬一样,要划刀子呢。 “这个……跟平时的拔火罐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怕你们看了会害怕。” 文夕见接过郑环翠递来的湿手巾,两人分工合作,给几个孩子把手和脸都给擦干净。 哭得太狠了,一个个眼睛全部肿了起来。 “我一身是胆,才不会害怕。” 徐木兰懒得爬起来,直接坐在地上,抬起头让阿妈擦。 知道小伙伴和汪哥都伤得不算重,很快就能好以后,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小圣又回来啦! “不怕,那就边看边学。” 徐望丘冲孙女招手,示意她靠近来看。 被蜂蛰到,问题可大可小。 运气好的,什么都没做,过两天就好了。 运气不好的,情况可就多了。 他见过因此截了手或脚的,也见过丢了命的。 海岛毒蜂多,谁敢说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被蛰到? 学会了,以后能救自己,也能帮别人。 火罐拔毒血比拔火罐快多了。 点着火的罐子扣上去,噗地一下又拔起来,就带出黑黑红红的血。 几个孩子盯着这神奇的一幕,都睁大了眼睛。 徐木松举起自己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眼里闪着奇异的火焰。 “来,再敷个解毒的药,好得更快。” 徐信芳刚才将孩子抱进屋以后,转身又去院墙角落拔了几棵草药捣成糊糊。 现在就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等着病人“上门”。 家里人齐就是好,分工干活不会乱。 徐木松乖乖地移过去,“什么药?” 他知道,伯公在墙角内外都种了好多草药,当宝贝一样照料着。 有些路边明明就长着一模一样的,家里也非得种几棵。 “土三七,有些地方叫海螺七,大名叫七叶一枝花和重楼。解毒的,虫蛇咬伤都能用。” 徐信芳瞄瞄目不转睛盯着绿糊糊的侄子,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看来阿爸后继有人了。 见小家伙感兴趣,他顺口接着往下讲。 虽然没跟着阿爸当半吊子郎中,但基本的药理他也学过,还是能说出点东西来的。 “除了土三七,半边莲也可以解毒。要是都不认得,薄荷也可以。一天敷两三次,连敷两三天,拔毒效果才到位。” 这几种都是野外较易得的解毒药。蒲公英没提,是因为据说它在太热的地方,传统上野外是不长的(图源网络)。 “薄荷,认得。七叶、一枝花,半边莲,不认得,教我。” 徐木松目光灼灼盯着伯爹,见对方点头以后,满意地露了个笑。 思索片刻,很快又提出了新疑问。 “擦醋,不解毒?” “醋也解毒。如果是在山上或其他没有醋的地方,用你自己的尿也可以。 不过,这个是黄蜂蛰的方法。如果是蜜蜂蜇,要换成肥皂水、皂角水。 还有,这些醋、尿、皂水都是紧急处理。后面的治疗和恢复,还是要用对症的药。” 徐信芳将药敷好,示意他让开位置。 有人在后面排队了。 “妚松,你刚才没看到,我不是用火罐,是用针筒拔毒哦。” 徐珍珍高高举起手,语气里莫名带出了几分骄傲。 她被蛰在手掌侧边,伤处面积小,火罐不好操作,就请出了给病人打针的针筒。 虽然没有了上面那根尖尖长长的针,看起来还是很厉害的样子。 长到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被针筒戳呢。 也是一下子就把毒血抽了出来。 阿弟也想被抽,都没得弄呢。 后来还是阿爸阿妈看他可怜,帮忙求情,才有机会在手上体验了一把。 听着小伙伴热切交流抽血经验,徐木兰打了个抖,这种事情不体验也可以啦。 她龇牙咧嘴地转过头,紧握小拳头。 “不能白白被欺负,要报仇!” 徐信芳掏掏耳朵,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哦,你要怎么个报仇法?” 第75章 因为父债子偿,所以要吃蜂蛹 怎么个报仇法啊? 徐木兰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和对面的小伙伴默契地对了个眼神。 四年多的默契,她懂,她都懂。 “要吃蜂蛹,多多的蜂蛹。” 为了大家眼睛考虑,放张炸蛹图就好,活蛹和蒸蛹就不放了。但是,蜂蛹煲鸡汤真的超清甜(图源网络)! “对,蜂蛹!不是有句话叫做,阿爸干了坏事,跑得远远的找不到,就要把他的孩子抓回来吗?” 徐珍珍重音强调了坏事二字,同时高高举起自己还肿着的右手。 坏人要得到相应的惩罚。 坏蜂也一样。 所以,抓蜂蛹,烧一烧,烤一烤,一点错都没有。 “妚珍,你想说的是父债子偿?” 文夕见一秒理解对方意思。 见几个孩子齐齐点头如捣蒜,顿时乐了。 “嘴馋就嘴馋呗,没人笑话你们,还非要给自己找个报仇的名头。” 徐木松摇摇头,“不是,找名头。” 蜂蛹好吃,想起来就吞口水,这是实话。 他敢作敢当,同样敢馋敢认。 但今晚更多还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有仇,不报,非君子。” 小家伙肃起脸,托着自己受伤的左手给在场大人展示了一圈。 至于妚珍阿弟,不用说话,也不用特意展示。 他的裤子刚才回来以后就被脱掉了,下半身一直是赤条条的。 “报仇,必须报。” 徐林里看了两眼儿子的小牛牛,脸上带出几分心疼、不忍与愤怒。 这蜂可真够毒的,净挑刁钻又紧要的位置蛰,分明是想毁人一辈子啊! 要是真伤得厉害,以后没法用,而且家里只有一个男娃的,那岂不是连香火都要绝在它手上? 老话常说,以形补形,吃什么补什么。 他要多烧点蜂蛹,让儿子好好补一补才行。 “信芳,我晚点打算烧蜂,你要不要去?” 徐信芳颔首,“一起!” 田坎头那棵酸枣树的周边地带都要扫一遍。 最近果子成熟,风一吹噼里啪啦掉满地,过去捡的娃娃可不少。 今天是一只蜂,回头要是一群蜂,那可就真不妙了。 “对。那边烧完,然后再去娃娃常拉屎的小树林看看。” 徐林里也觉得儿子今年运势有点不太对,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 还都不是小打小闹,直接被盯上了命根子。 他打算先主动的、尽量的排除掉危险因素,回头再让妻子去找个仙姑来帮忙解解厄。 徐木兰举手提示,“去了酸枣树,记得把篮子拿回来。” 篮子一共有三个。 她、阿哥、妚珍各有一个。 别看他们好像出去时间没多久,实际都已经捡很多了。 拿回来以后,等阿嫲明天一起床,就能做酸枣糕。 “做多多的酸枣糕。酸酸甜甜,好吃又吃不着,馋坏那些蜂!” 小姑娘双手抱胸,气嘟嘟地撂着狠话。 “我还以为你举手是想跟着去呢?” 徐信芳好整以暇,同款抱胸姿态,还挑了挑眉。 “报仇就要自己亲手报才有意思。让别人代办,总是差了点感觉。” 孩子们纷纷摆手。 怕被点到名被迫出场,还都往后退了几步。 就连嘴上沾着绿药汁的汪哥也不例外。 夹着尾巴,耷拉着耳朵,直接跑走了。 “烧蜂,好危险。小孩子,跑不快,帮倒忙。” 徐木松藏在阿公身后,自觉安全感满满。 阿公虽然眼睛看不见,可力气很大,伯爹肯定没办法越过他,把人抢出去。 不过,为了保证安全,他依然只敢探出半颗脑袋来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解释。 不是他们胆子小,而是去了也帮不上忙哦。 “就是就是,我们乖乖在家,不拖后腿。阿爸、里伯爹,你们放心去哈。” 徐木兰躲在家中最厉害的阿嫲身后,同样安全感爆棚。 前不久,村里有个大些的孩子,就是烧蜂时中了招,被蛰到嘴。 两片嘴唇肿得跟猪八戒一样。 他还死要面子。 每次别人问他嘴巴怎么了,都要犟着嘴说是吃糖糕忘擦嘴,被蜜蜂闻到味道蛰了一口。 可是,就连两三岁的娃娃,心里都很清楚,他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可不想跟那个人一样,也变成猪八戒,一出门就要被别人笑话。 当然啦,阿爸和里伯爹毕竟是为他们报仇,没点表示也不好。 徐木兰歪头想了想,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喝水小竹筒,很大方地贡献出来。 “阿嫲,你舀点醋放里面,让阿爸背着走。” 这样一来,被蛰到也不用怕。 先擦点醋,就没那么毒,没那么痛了。 “阿公,你的火罐、针筒和药杵都先不收哦。” 就照原样放着,等下阿爸他们回来,立刻就有得用了。 “我谢谢你啊,这么贴心!” 徐信芳眼角抽搐。 可真是个大孝女,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比如他们全身而退,满载而归之类的。 “想不到!” 四个娃娃摇头的动作很整齐。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前看后看,两个大人都不像是有这种本事的人。 “嗤!等下就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烧蜂高手!” 徐信芳丢下狠话,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去了厨房找工具。 文夕见不太放心地追过去。 “帽子要挑顶没坏的,别让蜂从破洞里钻进去了。手巾也要带上,眼鼻嘴耳都要包好……” 农家工具少。 说是准备东西,其实也就是拿一盒火柴,抄一把镰刀,再绑几个麻布袋。 竹竿和干草外面就有现成的。 大手笔一些的,还会直接从柴垛里抽几根干椰子叶带上。 入夜,天已黑。 正是干大事的好时机。 “小心哦~” “加油哦~” “跑快点哦~” “把脑袋护好!” 在家里老老小小的叮嘱中,两位战士终于出征。 第一个目标是那棵二十几米高的酸枣树。 目标很显眼,站在家门口就能看到。 徐木兰靠着阿妈,既期待又担忧。 “还好树上没有蜂窝。那么高,烧不到,以后都不敢去捡酸枣了。” “现在没有了,以前有过。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连我都还是个娃娃呢。” 徐望丘摩挲着孙女毛茸茸的头顶,笑容温柔。 黄蜂的窝一般都很大。 就算是小的,往往也有椰子那么大。 当时那棵酸枣树还没到那么高的程度。 不知哪一天,人们一抬头,突然发现树的后背上多了个蜂窝,足足快有米缸大。 第76章 四个蜂窝! “米缸那么大的蜂窝?!然后呢?然后呢?” 徐木兰眼睛瞪得大大的,鸡皮疙瘩从脚底板起到了头皮顶。 家里的米缸天天都能见着,再熟悉不过,把她装进去完全没问题。 可这样大的蜂窝究竟是什么模样,她却想象不太出来。 “然后啊,村里人就一起把它烧了。烧了之后,那棵树上就再也没长过蜂窝了。” 徐望丘经常给孩子讲古。 今天这段古,绝对是他讲过最干最短的一段。 关于那个米缸大的蜂窝,当然不是只有这样的三言两语。 蜂窝没烧之前,有牛在树下吃草,不知怎么招惹到了树上的蜂。 被蛰了全身,在山坡上一通狂奔之后,砰地一声倒地上,绝了气息。 牛的死状实在太可怖。 哪怕是再馋肉,也没人敢吃它,最后只能刨个土坑埋进去。 烧蜂时,飞出来的蜂铺天盖日,像乌云一样遮住了小片天空。 嗡嗡嗡的声音,隔大老远都能听得见,让人毛骨悚然。 为了不让它们进村伤人,家家户户都在屋前屋后点起了火堆,浓烟滚滚。 负责烧蜂的几个年轻后生,哪怕已经想尽办法给他们做足了保护措施,还是被蛰得不轻。 最后挑出来的毒针,足足有一大盆。 其中有一个情况特别严重。 被蛰之后,都没来得及跑开,几分钟时间,呼吸就没了。 那个年轻人是他阿爸的亲弟弟。 是他的叔爹。 是妚松和妚草的阿祖。 已经说好了亲事,原本下个月就要迎新娘进门。 结果,说没就没了。 那个待嫁的姑娘,也不幸背上了克夫的名头。 后来远走南洋,至今杳无音信,连娘家人都没再联系过。 这段古,小孩子不适合听。 都是陈年旧事了,也没必要再说出来吓人。 反正,打那以后,酸枣树上再没出现过蜂窝。 村子附近也再没出现过特别大的蜂窝。 徐木兰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阿公明明是笑着的。 可她总觉得,他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短短的手臂环过去,抱住了干瘦的腰身。 小小的脑袋埋进去,在干瘪的怀抱里蹭了蹭。 “阿公不开心。等下多吃点蜂蛹,就开心了。” 她可以把自己那份让给阿公吃。 如果吃完蜂蛹还是没好,那等明天再多吃点酸酸甜甜的酸枣羹,就好了。 “阿公没有不开心。有妚草在,阿公天天都开心。” 徐望丘又露了笑,整个人看起来都明亮了许多。 见孙女怕错过精彩瞬间,努力踮脚,索性将人抱起来。 一大一小头挨头,静静地看着酸枣树的方向。 烟升起来了。 看方位,离酸枣树不远,约摸十多米的位置。 徐木兰吸吸鼻子,感觉已经闻见了那股香喷喷的烧蜂蛹味道。 “烧蜂,不能白天去,会被蛰。要在晚上做,因为那时蜂都回窝睡觉了。” 徐望丘边看着滚滚浓烟,边给面露好奇的孩子们做现场讲解。 黄蜂的窝一般有几个门,每个门口都有蜂兵看守着。 在烧之前,要细细侦查蜂窝的门在哪里,记好位置。 有几个门,便要准备几个火把。 侦察好了,就把干茅草或者椰子叶用野藤绑在长长的竹竿上。 如果蜂窝太大,还要在茅草或者椰子叶上淋点海棠油,保证烧透。 火把点燃之后,立刻同时竖起来,把所有的门都堵死。 人则要尽量降低高度,甚至可以伏到地面上。 斗笠要戴好,手巾要围好,手脚都要藏好,耐住性子慢慢等。 徐木松有些想不太明白,“为什么,趴地上,不跑走?” 如果没藏好,被蜂发现了,那不就是送上门给蛰吗? “烧蜂窝是从下面往上面烧的。就算有个别蜂门没彻底封住,有蜂逃了出来,也都是往上飞。 人藏在下面别动弹,它们发现不了,就不会过来。如果是跑开,但跑得不够快,就会被追上。” 徐望丘满意地点点头,难怪妻子总说妚松是个好学生。 会问为什么,就表示有听进去,有在思考。 当然,光藏着也不够。 还要另外准备两根树枝以防万一。 如果真的有漏网之蜂飞了出来,就趁它们被熏得晕晕乎乎时,来个“乱棍打死”。 等散兵游勇消灭干净,蜂窝表皮全部都被烧掉,就可以准备摘蜂窝了。 这时候,里面的蜂通常不是被烧死,就是被熏死了。 但偶尔也有那么几个例外,所以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上树摘蜂窝的速度要快,动作要轻。 装进麻布袋以后,立刻撤退,免得逃跑的蜂趁火熄烟散重新杀回来。 …… 这天晚上,一共起了三处火烟。 装回来的蜂窝,却有四个。 “这个没挂树枝上,长在灌木里。就没用火烧,直接用袋子套。 大家都别靠太近啊。里面蜂都还是活的,嗡嗡叫着呢,当心又被蛰到了。” 徐林里拦住光着屁股,依然不死心地想凑过去看热闹的儿子。 他都听说了,刚才撒尿时小家伙又疼得嗷嗷叫。 就这样,现在居然还有心情和胆量在这里拿树枝戳袋子。 “活的?!那怎么取蜂蛹?” 徐珍珍连退三大步,阿弟不怕她怕。 这些蜂太厉害了,隔着好几层袋子都能感觉到它们在里面乱飞乱撞。 如果把袋子打开,不是全部都会飞出来吗? 到时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逃了。 徐信芳头上戴着的斗笠,以及脸上围着的手巾都没顾上取,把袋口又扎紧了些。 “先不急着取。连袋子放锅里一起蒸熟,就能直接吃了。” 蒸好的蜂蛹颜色是淡淡的黄。 肥肥嫩嫩的,又鲜又香又甜,吃了还不怕上火。 他舔了舔干到起皮的嘴唇,抱着椰子咕嘟咕嘟。 狠狠灌完一颗椰子水,才终于觉得没那么渴。 见妻子跟在阿妈和婶娘身后,也要进厨房帮忙,连忙将她拦住。 趁着孩子们的注意力都在即将下锅的那个蜂窝上,带着人悄悄往屋里走。 徐木兰原本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去厨房的。 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不对劲,一回头就发现了偷偷落跑的父母。 “阿爸、阿妈,你们要去干什么?” “这个,那个……哦,你里伯爹的手被蜂蛰了。” 徐信芳清了清嗓子,冲要折返的小姑娘摆手。 “天黑了,灯有点暗。阿公眼睛不好,看不清楚,我来帮忙弄伤口,你阿妈给我把灯。 你……你不用跟来,去厨房等吃的。蜂蛹不用蒸太久,很快就好。好了就吃,不用等我们。” 第77章 耳垂厚,福相好 “要我说,被蜂蛰到的不只是里哥,还有你?” 文夕见一脸无语地扯了扯丈夫包脸的手巾。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么热的天,裹得这么严严实实,多难受啊! 刚才是要烧蜂没办法,现在烧完也不肯取,就不怕把自己闷到中暑吗? 热风一吹,重重的汗味混着浓浓的醋味,扑进鼻子里。 这股酸真的很难以言喻! 她屏住呼吸,不敢再闻。 幸亏自己现在早过了容易吐的阶段,不然还真没勇气跟过来。 “行了,别遮啦。快解开让我看看,蛰到哪儿了,情况严不严重?” “不严重,就只蛰到了一处地方。” 徐信芳谨慎地回头看了看。 确认家里的几个娃娃都在厨房,没有跟过来,才开始解手巾。 他下午刚放过话,说要让孩子好好见识下什么叫做烧蜂高手。 结果才过去几个小时,就被啪啪啪打脸,实在是怎么想怎么尴尬。 再有,他被蛰到的位置比较特殊。 要是被妚草看见了,肯定会笑很久,而且绝对会大肆传扬出去! 他可是堂堂信局会计,在十里八乡都很有些人气的。 这么丢人的事情要是被知道了,多没面子啊。 “丢什么面子!你脸皮比墙都厚,丢了一层还有好多层,怕什么!” 文夕见看不惯他磨磨蹭蹭的动作,没有耐心再等,索性自己直接上手。 “让我看看,到底蛰哪儿了?” 她还挺好奇的。 刚才看他喝椰子水,分明眼睛鼻子嘴巴都好好的啊。 “哎哟……慢慢慢,轻轻轻。” 徐信芳耷拉下眉眼,垂头丧气地将右脸向着妻子。 “是这里……你笑,我不生气。但是声音要小点,不能把孩子招来。” “也……也没有很好笑啦~呵呵呵,哈哈哈~” 文夕见嘴角抖啊抖,抖啊抖,最终还是没忍住,抱着肚子乐得不行。 老一辈总说,耳垂厚的人福相好。 芳芳的耳垂本来就很肥厚,现在……更肥更厚了。 光滑油亮,圆润饱满,红红润润,特别招眼! 其实不该笑的,因为蛰在那个位置也很危险。 要是小只点的蜂,往上飞一些,钻进耳朵里横冲直撞那就麻烦了。 可是没办法,她真的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信芳放心,就你这个耳垂,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福旺。如果有人冲你笑,一定是因为羡慕和嫉妒。” 徐林里是亲眼看着他被蛰,亲眼看着他耳垂肿起来的。 还帮忙涂了好几次醋呢。 不过,哪怕已经看过,如今再看还是觉得超好笑。 尤其是他还想瞒着不让孩子知道。 怎么可能瞒得住吗? “我也没想一直瞒。放点毒血,消消肿,没那么夸张就可以了。” 徐信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可怜巴巴地去求救。 医者仁心啊。 还是阿爸最厚道,没像另外两个那样笑不停。 “老徐大夫,快用你的针筒给我抽一抽。” 抽完血,敷点药,消肿比较快。 再拖一拖,等孩子们睡了再出去。 第二天早上起床,要是恢复得好,就能消得七七八八了。 阿爸为保住面子所做的挣扎和努力,徐木兰一概不知。 她眼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蜂蛹好好吃!阿嫲,再给我分一点!” 几只小手排成排,通通掌心向上,一副雏鸟讨食的可怜样。 “不行,这东西太补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当心夜里流鼻血、发高烧。” 伍竺鹓态度坚定。 哪怕是被孩子拽住了衣摆,不依不饶地撒着娇,也坚决不心软。 “非要现在多吃一点也行。那等下取活蛹的时候,你们就不能吃了。自己选!” “啊?那,那我等一下再吃好了。” 徐木兰一秒都没有多犹豫,立刻收回了手。 另外几只手也缩了回去。 蒸蜂蛹好吃,活蜂蛹更好吃。 鲜鲜嫩嫩的,放进嘴里一吸,立刻爆浆。 甜丝丝的,软乎乎的,香喷喷的。 是一种神奇的奶香味,吃的时候感觉超幸福。 “好,那就现在去取蜂蛹。” 伍竺鹓招招手,跟母鸡带小鸡似的,领着一群馋娃娃出了厨房。 四个蜂窝,两家人分。 现蒸的那个大家一起吃。 剩下的三个一家一个半,但还是合在一起处理,省得分两趟工。 麻袋打开,蜂窝取出来的瞬间,孩子们都激动地瞪大了眼。 “好多蛹!” 蜂窝上蜂蛹的多寡,很好认。 暗褐色的蜂窝上,但凡有白色圆顶盖住的,就说明里面有住客,不是空房间。 这个辨识技巧简单又有用,哪怕是小娃娃都知道。 今天取回来的四个蜂窝,个个几乎都盖满了白顶,是大丰收! 没吹牛,绝对是大丰收(图源网络)! 取蜂蛹的方法有两种。 一种是把白顶戳破,从边缘开始逐个剥出里面的蛹和幼虫。 但这个方法很讲究技巧。 因为蛹太嫩,动作要很轻巧小心,否则稍稍一用力就会破掉。 再有,速度快不起来。 只适用于量不多,大家都想亲手体验取蛹快乐的情况。 徐木松打了个哈欠,“今天,那么多,不剥?” 差不多到睡觉的点,他有点困了。 徐木兰跟着打了个哈欠,“不剥了,烧完拍一拍比较快好。” 小孩子会困,大人也会困。 蛹太多了,而且不是取完就可以的。 要分类。 没有黑肚的做一堆,这些是可以直接吃的。 有黑肚的做一堆。 开始有点成形,但还软嫩的做一堆。 这两堆都是要等煮熟了,把肚里的黑屎挤出来才能吃。 彻底成形的,已经变得硬实,很快就要破茧而出的也做一堆。 这种就不吃了。 怕卡在喉咙里或者窝在肚里难消化。 索性和其余熏死的大蜂一起,给阿公泡酒好了。 分完堆以后,前面三种洗干净,还要放锅里煮一煮,烘一烘。 要是一个个剥,等全部搞完烘好,那阿嫲和叔婆、伯姩今晚就不用睡觉啦。 “你们肯烧,那就直接烧了哦?” 伍竺鹓心里很熨帖。 她已经做好了先剥一个,给孩子过过瘾的准备。 没想到他们如此贴心。 火堆点起来,将蜂房口朝下,对着火烧两三分钟。 等到白顶被烧光,白白胖胖的蜂蛹就会露出来。 蛹头和东南西北虫的尾巴一样,这边摇摇,那边摆摆的。 把蜂窝放在竹筛上,一边用手晃动,一边拍拍打打。 很快,虫蛹和幼虫就会从房间里掉出来。 也有个别顽固分子,不管怎么拍都不肯下来,那就交给孩子另外用手剥好了。 当然,这种剥出来的通常都不会落入竹筛里,而是直接进了小馋猫们的口。 徐珍珍张大嘴,嗷呜一声吞下一只蛹。 明明满足到眼睛都眯了起来,嘴上却还要嫌弃两声。 “大黄蜂好懒,光吃饭,不生蜜,太不勤快了。” 如果它们和蜜蜂一样会产蜜就好了。 明天做酸枣糕的时候,就能再添点甜啦。 徐林氏笑着安慰,“没蜜也不怕,番薯也很甜。” 见孩子一个个都开始哈欠连天,不停揉眼睛,便让老二领着弟弟妹妹先回去睡觉。 这些蜂蛹后面还有两道工序,总不好都丢给两位长辈忙活。 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加少少盐。 将蜂蛹和幼虫放进去汆烫三到五分钟。 捞出来,薄摊在竹筛上,一边沥水,一边把蛹肚里的黑屎挤掉。 挤完屎,再过水捞一遍,放进锅里炕到半干,就不怕天气太热发馊。 等到第二天日头出来了,就移到大太阳底下,晾晒几日再收起来。 这样炮制过的蜂蛹,能放很久都不怕坏,味道也依然鲜甜。 时不时拿点出来煲刺竹笋汤,或者直接炖粥,可是老少咸宜的美味补身佳品哦。 第78章 酸枣糕,菩提串 早晨,阳光很好,万里无云。 又是一个艳阳天。 “大太阳,好做糕。快晒干,不会坏。” 徐木松端着粥碗,坐在堂屋石门坎前,将腿伸得长长的。 一会儿抬头,透过杨桃枝叶的缝隙看看天。 一会儿低头,将碗凑到嘴边小小啜两口粥。 很是惬意的感觉。 “阿哥,你喝得太慢啦!要像我一样才行~” 徐木兰举起碗,大口大口往嘴里灌。 番薯丸子剁成了小小一粒,煮得很软烂。 伴着粥水,很顺畅地就进了肚。 唏哩呼噜,唏哩呼噜~ 没几下工夫,碗里就空了大半。 伍竺鹓听见声音,抽空回头看了一眼,直皱眉头。 小小一个姑娘,居然吃出了一群猪抢食的动静,太不雅了。 转念一想,孩子平时也不这样。 今天主要还是心急,想赶紧过来帮忙。 于是将出口的话拐了个弯,从教育变成了提醒。 “慢点吃,当心噎着。” “噎不到,我的嘴可以张很大!阿嫲你看,啊~~~” 徐木兰已经飞速干完一碗粥,正要将碗放回厨房。 听见阿嫲的话,将嘴巴张得大大的,以示自己话里的真实性。 展示完以后,风风火火往厨房跑。 碗吃得很干净,跟没用过似的,但还是要洗一洗。 用水冲冲,用手抹抹,擦碗兼洗手一步到位。 往橱柜里一放,完工! “阿嫲,我来啦,我来啦,我现在就来啦~” 不是徐木兰性子急躁。 是有事情在等着她做。 昨天睡得比平时晚,今天不小心起迟了。 原本已经计划得好好的。 早上再去多捡些新鲜酸枣回来,然后帮忙烧火煮果做糕。 结果一觉睡醒,家里只剩下阿嫲、阿哥和她了。 其他人全部上班的上班,下地的下地。 就连酸枣也已经煮好,正放在地上晾着等剥皮。 他们还没洗漱完,阿嫲就已经开始剥上了。 一个人干活多寂寞啊! 而且这是大家要一起吃的东西,当然要一起帮忙干! “妚草,把你的凳子搬过来,蹲太久脚会麻。” 伍竺鹓见孙女从厨房出来,就直冲自己这边,连忙提醒她先做好准备工作。 满满两大盆的酸枣,全都要剥皮,可没那么快能完工。 要是一直蹲着,等下肯定起不来、走不动。 “是喔,忘了我的小凳凳。那阿嫲,你再等一下下~” 徐木兰一个急刹加急转,拐进了堂屋。 抄起两张十来厘米高的矮竹凳,又冲了出来。 左手那张画着木兰花的,是她的。 右手那张画着松树的,是阿哥的。 徐木松也已经喝完了粥。 等他进厨房放下碗再出来,正好和妹妹同时赶到大木盆边上。 兄妹俩相视一笑,各自在凳子上落座。 终于要开始干活啦! 软熟的酸枣果皮金黄。 硬硬的、厚厚的,很容易就能跟果肉分离出来。 尤其是在沸水里煮过之后,有了裂缝,揭起皮来就更省时省力了。 所以,别看是一老带二小,速度却并不比大人慢。 等文夕见和郑环翠从菜地里回来,婆孙三个已经剥好了三分之一。 去掉黄色外皮之后的肉枣,灰灰白白、滑滑腻腻。 像和面团一样,不停地搅啊搅、拌啊拌。 慢慢的,果核会单独分离出来,果肉粘结成团。 做酸枣糕是不用另加米粉或面粉的。 它的果肉天然就有粘性,黏糊糊的。 嗯……就有点像小孩子流的鼻涕,所以还得了“鼻涕果”这个不太好听的名字。 因为果肉黏性太强,上手感觉会略恶心(图源网络)。 不过,在徐木兰的眼里,这盆果泥跟鼻涕绝对没有半点关系。 她只看到了好吃的酸枣糕在跟自己招手! “这盆,放南瓜。这盆,放番薯。这盆,嘿嘿,放白糖~” 酸枣名副其实,很酸很酸。 做枣糕时,如果不添点甜的东西进去调调味,吃上一两块牙齿就会被酸到发软。 可是糖太精贵啦。 这么多枣肉泥泥,放不起。 好在南瓜甜,番薯也很甜,也可以和一和味道,让它别那么酸。 其实有的人家做这个时,还会放盐和辣椒粉之类的调料,做成咸味的。 不过对于酸枣糕,徐家人都是很坚定的甜口派。 咸味的……怎么吃都喜欢不起来。 “哇,好多糖,好甜~” 白糖倒入枣肉浆的瞬间,徐木松也淡定不起来了。 牵着妹妹的手,高兴地绕着汪哥来回转圈。 直转得汪哥两眼冒星,走路跟喝醉酒的大人一样摇摇摆摆。 他们看不见坛子里究竟有多少糖。 却知道装白糖的坛子向来都是不满的。 每次用的时候,都要很小心地一小勺一小勺,慢慢往外舀。 可是,阿嫲今天是捧着坛子直接倒耶! 顺着坛口,白花花的糖哗啦啦地往下倒。 总觉得接糖的不是盆,而是自己的嘴巴。 整个人由内而外都快被甜翻啦! 好幸福吖~~~ 这边倒好糖,那边的番薯泥和南瓜泥也弄好了。 三个大人,一人一个盆,开始继续搅糊糊。 力气不足,搅不动糊糊的兄妹俩领了新任务——擦席子。 晒番薯片专用的大蒌席又被临时征用了。 用小竹片把搅好的酸枣糊糊铺在上面。 左边的,是加了糖的。 中间的,是加了南瓜的。 右边的,是加了番薯的。 都铺成了薄薄的长方形,中间留着过道,不会混在一起。 把它们放在大太阳底下,晒到水分干掉,开始成型了,就翻个面继续晒。 一两个大太阳之后,酸枣片会变成晶黄玉透、软软韧韧的模样,便算晒好了。 虽然无花果丝里没有无花果,但酸枣糕里是真(南)酸枣哦。 “阿嫲、叔婆、阿妈,你们放心休息,我和阿哥会好好看糕的。” 徐木兰左手拍胸脯,右手拿着金箍棒,一脸严肃地做下保证。 为了守卫好宝贝的糕糕,她特意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根金箍棒。 有齐天大圣的法力加持,谁也别想从她眼皮底下偷走一口糕。 “对,放心。不出去,家看糕。鸡、鸭、鹅、鸟、松鼠、蚂蚁,都赶跑!” 徐木松同样举着小拳头,气势昂扬。 这个活儿他们熟。 之前晒番薯片、晒果脯、晒果干、晒鱼虾干……都是他们负责的。 也不只是他们家,别家也都一样。 这种可以边吃边玩,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向来是孩子们的专属。 “好,交给你们了。要是太阳晒过来了,就移到树荫下坐啊!” 文夕见擦擦额头的汗,忙活一早上,确实是累了。 腰也酸得不行,要回床上躺躺。 不过,临进屋前,她又倒回来,指着厨房前地坪上那堆果核正色叮嘱: “挑果核就挑果核,别吃太多啊。不然等下牙软倒了,再多好吃的都吃不成。” 搅拌分离出来的酸枣核上,还会沾着点果肉。 扔到口里慢慢吮吸,也是别有滋味。 她还真有点怕家里的小馋猫管不住嘴,回头按着牙冲自己哭。 “不吃啦,我要留着牙吃饭的。就挑一挑好看的,剩下的放那里晒。” 徐木兰冲阿妈摆摆手,她又不傻。 好吃的糕糕过两天就能吃。 要是牙齿坏掉了,到时就只能看着别人的嘴巴动啦。 哼哼,别说是果核,哪怕是刚捡回来的酸枣果,她都不会吃。 见大大的肚子还杵在跟前不动,她索性直接牵人进屋。 “阿妈,你快点去睡觉。睡醒了,我和阿哥的果核挑好,就可以做手串了。” 做枣糕剔出来的果核通常都不会直接丢掉,而是堆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 等晒干以后,可以铲进灶膛里当柴烧。 不过,在进灶之前,它们其实还会再发挥一轮光和热—— 酸枣核特别有意思。 它的顶部有五个凹眼,看上去就像是五只眼睛。 南酸枣果核的每个小孔,都会单独萌出一颗芽(图源网络)。 徐木兰听阿嫲讲过,有些人把它叫做五眼六通菩提。 说是用来做成菩提手串戴,可以佑平安,迎五福。 所以,兄妹俩今天的任务实际有两个。 一是看好枣糕,别被小动物偷吃。 二是挑出看得顺眼的五眼果核,回头给家里每人都做一条手串。 第79章 要上班的人好惨哦 “妚草,阿嫲不是说过吗?做手串要用五眼的,你挑这些都不合用呀。” 文夕见刚将手里的针线穿好,抬起头,就发现眼前怼着一个小藤盒。 她看着里面歪七扭八的果核,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总会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格外看中。 婆婆也很奇怪。 嘴上喊着要提高妚草的审美能力,可每到这种时候又是全然纵容的态度。 说什么……要能够发现和兼容不一样的美? 可她横看竖看,也没看出这堆东西美在哪里。 “做手串的在阿哥那里。” 徐木兰摆摆手,她的果核另有用处。 做手串之前,要把果核再细细刷洗一遍。 包括嵌在洞洞里的肉渣,也要用细签子都勾出来。 自家要做,阿婆家也要做,数量有点多。 她和阿哥忙活了好久,都还没搞完。 看阿妈睡醒又忙完了,就先把她这些量少少,已经处理好的先拿过来。 “阿妈,你帮我串成两串,做跳房子的子。一串是我的,一串是礼物来的。” “礼物?这次你又要送给谁?” 文夕见将女儿的朋友过了一遍。 周边几个村子,包括厚文墟上的孩子,都要算在内。 数量有点多,花了点时间才过完人,但没猜出目标。 送礼总要有一个契机。 比方说像上次那样自己出门小住回来,要带手信。 或者说像上次雷旻掉水里受惊吓叫魂,要做慰问。 可最近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啊? 徐木兰不满地睇了阿妈一眼,“是给妚丑姐的。” 妚丑姐那么好。 送她蛮牛蟹吃,送她海龟肉干吃,还送她兔子肉吃。 阿妈怎么能把人家给数漏了呢? “哦,原来是给妚丑的呀!” 文夕见恍然大悟,紧接着又觉得不妥。 那孩子本来就因为脸上有胎记,性格敏感。 妚草正常的五眼核不送,专挑些不正常的来送,是不是有些不太好哇? “要不,你重新选些五眼的来?” “不要,只有这些才配得起妚丑姐。” 徐木兰态度坚定,将手里的盒子又往前怼了怼。 五眼的酸枣核很常见,不是五眼的却相对没那么多见。 她顶着大太阳,把整堆核都刨了一遍,才捡出来这么一小盒。 就跟妚丑姐一样,是很特别的、很难得的宝贝。 每个人脸上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 可画着一朵云的人,她长到这么大只见过一个呢。 她很确定,妚丑姐拿到这串果核的时候,一定会立刻就明白,这是自己特意挑选的。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的样子。” 文夕见笑笑,不再犹豫,拿起针线开始串果核。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不像大人那么复杂。 看着女儿一脸的肯定,她莫名觉得,这份与众不同的礼物背后的心意,一定会被准确无误地接收到。 “不过,你这串果核,要等好几个月以后才能送出去?” 妚丑家的村子,离卧岭村可不近。 两个小姑娘要见面,只能等年节双双回海边阿婆家了。 中秋已经过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妚丑那边估计要到春节才会回去。 “不用等那么久。” 徐木兰得意抖脚,“我让阿爸拜托信局的叔叔伯伯帮忙送。” 阿爸信局的业务范围很大很大的。 她先前问过,妚丑姐家的村子也包含在里面。 等中午阿爸回来吃饭,就让他把礼物带走。 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这两天刚好就有人要去那边送信。 到时候,就能帮她把东西捎给妚丑姐啦。 “要找你阿爸帮忙带到信局去啊?” 文夕见动作一僵,视线飘忽地摸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 “那个,那个……你阿爸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哦。” “不回来吃!为什么不回来吃?” 徐木兰瞪大眼睛,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他,他,他说今天工作会很忙很忙,中午应该没得休息了。” 文夕见越说越顺,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早上出门前才讲的,你当时还没醒呢,所以没听见。” “连中午饭都不能回家吃?要上班的人好惨哦。” 徐木兰好心疼阿爸。 别人只看到他不用天天下地,打着算盘很厉害的模样。 哪里知道他还要忙到不能回家吃饭,也没得睡午觉。 有时,晚上也会算账算到很晚,顶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回来。 而且,兼工做批脚出去送侨批的时候,到了不太熟的村子,还会被狗追、被鹅撵。 罗利上次之所以会坏掉,就是因为没进村便遇见了想咬人的恶狗。 吓得阿爸逃命时没仔细看路,不小心栽进了沟里。 最后车子摔坏了,衣服划破了,身上也多了好几道伤口。 就这样都还不敢掉头走开,因为要把侨批送到收信人的手上。 越想就越心疼,越心疼就越想念。 徐木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她好像已经有很久没看到阿爸了! 昨天晚上,阿爸给里伯爹处理好伤口以后,不知道在屋里聊什么大事,到她去睡觉都没见人出来。 今天早上,她又睡过头,所以也没见着人。 要是中午阿爸不回来吃饭,那就得到下午下班后才能见面了。 如果晚上也加班,也许要到她睡着以后才回来。 隔好久哦…… 小小的脑袋飞速转啊转,很快有了好主意。 “阿妈,我们去给阿爸送饭,不能让他饿到。” 嘿嘿,她可真是个聪明娃娃。 这样一来,既可以看看阿爸,又可以把妚丑姐的礼物带过去,也可以逛逛藤山墟,还可以去趟三姑家。 “不用了,他饿不到,你放心。” 文夕见干笑着连连摇头,代某人婉拒了这份孝心。 如果是平时,听到孩子这番话,芳芳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可中午自己要是真带着妚草和妚松去送饭 ,他怕是会吓到躲起来—— 清晨起床时,芳芳耳朵上蜂蛰的伤口还肿得挺明显。 为了保住在女儿心目中的高大形象,早早就戴着大斗笠出了门。 中午会不会回来吃饭,取决于上午的消肿情况。 她合理怀疑,如果今天伤口恢复得不如预期,他说不定会找借口在外头住一两晚再回来。 唉,真是的。 他一走了之倒是简单,真正难做的,是要在这里帮忙圆谎的她啊。 第80章 又多一条人命 “哈~糗~哈~糗~哈哈哈糗~” 徐信芳连打几个震天响的喷嚏,把耳朵都给震疼了。 下意识轻触耳垂,能明显感觉到伤口比早上消肿不少。 现在摸起来的手感,比较像是被蚊虫或蚂蚁咬到起的包。 再过几个小时,应该就能消退成一个红点点了。 呼~~~幸好幸好。 他指节轻叩桌子,心里摇摇摆摆。 啧,中午到底要不要回家呢? 刚才打了那么多个喷嚏,肯定是妚草听夕姐说了自己可能不回,在念叨着。 要不,还是回去转换下心情? 今日信局的工作不太顺。 好想抱抱软萌可爱的小姑娘,安抚下自己疲惫的心灵。 大不了,如果妚草问起耳朵的事情,就说是被蚊子咬到? 正纠结着,突然有老伙计过来叫。 “信芳,有人找。” 他纳闷地抓抓头,“找我?谁啊?” 咦,有点眼熟,好像是跟岳家同一个村子的? …… “你不是说不回来吃饭,怎么又回来了?” 文夕见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一脸疑惑。 再看看自行车后座绑着的东西,那块包袱布再眼熟不过。 “阿妈给你捎口信了?出什么事了?” 她娘家捎口信或捎东西,通常都是找来厚文墟的人。 偶尔也会找到藤山墟的人帮忙,让对方去信局寻芳芳。 但这样的情况不多见。 往往是事情比较急,又等不到合适的顺路人时,才会兜那么一个大圈子。 “别紧张,是好事。弟媳有孕了。” 收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徐信芳立刻放弃挣扎。 一到下班时间,就推着自行车跑得飞快。 “什么,早春真的怀上了?” 有点出乎意料,又多少有些在意料之中的消息,让文夕见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于是,这个喜讯家里人都听见了。 尤其是耳朵十分灵光的两个娃娃。 “哦,阿婆家要有小表妹咯~” 徐木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将心心念念一上午的阿爸彻底抛在脑后。 一声欢呼之后,牵着阿哥直奔屋里,对着床头那张阿嫲帮忙画的齐天大圣像连连道谢。 她就知道,大圣最厉害、最大方、最守信了,肯定不会骗小孩。 文夕见听着女儿嘎嘎嘎的笑声,冲丈夫使了个眼神。 怀上多久了? 该不会真就那么巧? “按时间算,差不多就是那几天。” 徐信芳刚听到时,也是啧啧称奇。 本以为小家伙只是信口一说,没想到居然就被她说中了。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这下子,妚草身上又多一条人命咯!” “胡说八道,什么叫做又多一条人命?她几时……” 文夕见白了丈夫一眼,正想让他呸呸两声重新讲过。 结果一转头,看到跟在女儿身后,不紧不慢从屋里出来的徐木松,不由哽住。 从某个角度来说,芳芳的话好像确实也没错? 不对不对,她被带偏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妚草分明是做了大好事。 可被他这么一说,搞得就跟做了大坏事一样。 啊啊啊也不对! 不论大好事还是大坏事,都跟妚草没关系。 小孩子家家的,管不了这么多。 她只要吃饱玩爽,健康长大就好。 “妚草,吃饭了。你东屋跑完西屋逛,做什么呢?刚才不还喊着肚子饿吗?” 徐木兰把针线篓子放在桌上,“拿这个!” 就知道阿妈记性不好,总是忘这忘那。 像现在,刚刚做完的事情,立马就不记得了。 “阿妈,菩提串串做少了,要多做一条项链。给小表妹的,让她平平安安长大。” 她记得,刚才做手串的酸枣果核还有剩出来一些,直接就能用。 小娃娃的手腕窄窄的,比果核大不了多少,戴不了手串。 所以要跟她和阿哥还有表弟一样,做成项链来戴。 “小表妹还戴不了。她在舅妈肚子里,没那么快能出来。 就算出来了,也是天天躺在床上睡觉,戴着项链不方便的。” 文夕见笑着揉揉写满失望的小肉脸,示意她看看旁边那只光秃秃的大手腕。 “阿爸的手串还没戴呢,快点拿出来。等他戴好,我们就去吃饭。” “对哦。阿爸,大家都戴菩提串串了,就剩下你没有。我去拿,等一下哈。” 徐木兰啪嗒啪嗒又冲进了屋。 阿爸的手串是她亲手放的。 特意用帕子严严实实包起来,藏在叔公给她编的八宝箱里,不用怕被松鼠偷走。 徐信芳伸出左手,看小姑娘认真地给自己打结。 手指小小的、短短的、胖胖的。 用力的时候,连上面的肉窝窝都变深了很多。 虽然是亲女儿,但他还是要吐槽一下。 这双看起来很可爱的手,跟主人机灵的性子截然相反,有种不太灵活的感觉。 剥果皮总是剥得坑坑洼洼的。 打绳结也一样,打得乱七八糟的。 幸亏夕姐提前在手串两头打了结,锁住菩提子不让它们乱跑。 否则就凭她这垮垮脱脱的打结手法,怕是串珠早就散落一地了。 “你年纪还小,手指不够长,不好打结。让你阿妈来打。” 徐信芳无奈摇头,将打结打出苦大仇深脸的女儿抱到膝上。 看这眉头皱得呀,不知道的人见了,怕是会以为她遇上天大难事。 “好,阿妈来。” 徐木兰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原本饿到空荡荡的肚子,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失败塞进了半肚子火气。 现在也没再勉强自己,潇洒地选择放弃。 没办法,谁让她还是个手指还没长长的小孩子呢。 小短腿在空中悠哉地晃啊晃。 小脑袋向四周好奇地看啊看。 左边看完右边看。 下边看完上边看。 上边就是阿爸的脸。 阿爸今天出门是不是有点匆忙? 胡子好像都没刮,长着短短的小刺茬。 顺着下巴再往上,是和她一样,一看就很有福气的耳朵。 嗯?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阿爸,你的耳垂肉肉怎么了?” 第81章 守护阿爸的秘密 “啊?怎么这么问?我的耳垂肉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呵呵~” 徐信芳一边呵呵笑,一边摸上自己的耳朵。 “挺好的,没什么问题啊。” “不是左边,是右边的耳朵~跟拿筷子的手同一边的耳朵~” 徐木兰无奈摇头,拖着大手放到准确的位置上。 阿爸又犯傻了。 她坐在右边的膝盖上,怎么看得到左边的耳朵? 而且,他自己的左手都在阿妈那里绑着手串。 还要用右手绕过去摸左耳,都不觉得不顺手的吗? “哦,是右边啊!等等,我先摸摸看怎么回事。” 徐信芳僵着手揉了好几下,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居然肿了,你不说我都没发现。它,它……它应该是刚才回来的路上被蚊子咬到了。” “蚊子咬的包好像不长这样?” 徐木兰抬起自己的胳膊找了找,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又放下。 上面原本有个红红扁扁的包。 是睡觉时手不小心伸出帐外,被蚊子咬的。 起床的时候还看到有,现在可能是过去太久,已经消掉了。 她在记忆里翻了翻,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索性凑上前去,揪着阿爸热烫烫的耳朵,仔细研究了起来。 “这个包……看起来好眼熟哦~” 徐木兰有种很强烈的感觉,自己不久前才在哪里看到过差不多的。 大眼睛绕着屋里的人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某个位置。 她跳下地,拉过阿哥的左手手背认真看了看。 紧接着,兄妹俩头凑头,嘀嘀咕咕地说起了悄悄话。 两个孩子时不时投过来的审视目光,将徐信芳盯得狂冒汗。 他擦擦额头,努力地为自己辩解。 “呵呵,就是蚊子咬的啦。每个人体质不同,所以咬出来的包也会长得不同。” “对,是蚊子。” 徐木兰扯了扯阿哥,两人手牵手去了院角。 “阿爸,你等一等,我们去给你弄点药来敷蚊子包!” 后面三个字特意重音加粗,以表明自己没有误会。 她没误会,真的没误会。 蚊子咬的嘛,她懂~ 至于为什么采回来的药是治蜂蛰的土三七,而不是消蚊痒的薄荷? 当然是因为这只“蚊子”咬起人来,和大黄蜂一样毒啦。 “伯爹,药对症,好得快。” 徐木松看看自己的左手背,又看看伯爹的右耳垂。 两处肿包看起来分明一模一样。 但既然伯爹坚定不移地说是蚊子咬的,那他的包就一定是被蚊子咬的。 妚草说得对,就像齐天小圣不想被别人知道她四岁还尿床一样。 伯爹肯定也不想被别人知道,他都快是两个孩子的阿爸了,还会因为睡觉乱七八糟,脑袋探出蚊帐外,结果半夜被大黄蜂蛰到。 每个人都有要被好好守护的秘密。 伯爹的这个秘密,他们一定会好好地帮他守住,绝不让第四个人知道。 哪怕是伯姩,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同样的,从摘药到捣药再到上药,也全部会由他和妚草来做,不让别人插手。 被排除在秘密小群体之外的文夕见偏过头,努力压下自己的嘴角。 看这架势,估计还要再一会儿才能吃上午饭。 正好,她先看看阿妈这次捎了什么东西过来。 “咦,这么大一袋居然全都是小豆蟹?” 到底是撬了多少的螺和贝,才能存下这么多蟹干啊! 豆蟹,一种生活在贝壳里的小蟹,吃海鲜还挺常遇见的(图源网络)。 再往下翻,虾姑干、灯光鱼干、红口螺干…… 嗬,送来的东西全是小家伙爱吃的。 看这情况,阿妈他们估计是把早春怀娃的好全记到妚草头上了。 “有豆蟹?叔婆,中午加菜!放韭菜炒,葱也可以!” 徐木兰一听到阿妈的话,口水就忍不住。 如果不是还要端着药碗,好让阿哥给阿爸上药,早就立刻冲出去啦。 院墙角不仅种着阿公的宝贝草药。 还有葱、蒜、韭菜、辣椒等各色常需配菜,随摘随用。 像现在这样,临时要加一两个菜就方便得很。 郑环翠笑着点点头,“好,加菜!” 添丁是大喜事,合该好好贺一贺才对。 尤其是妚草这个大功臣提出来的要求,当然要满足。 “阿爸,我跟你说,豆蟹好好吃的!阿哥,你说对不对~” 徐木兰闻着浓浓的海鲜咸香,幸福得也想变成一只螃蟹在里面打滚。 见阿爸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不太相信的样子,还不忘找吃过的同盟求支持。 “好吃。一颗颗,没意思。一大勺,咔嚓嚓,脆脆的,香香的。” 徐木松说着,吞了吞口水。 豆蟹很常见。 吃带壳的扇贝、生蚝、青口、芒果螺的时候,经常都会吃到。 小小个,都没有指甲盖大。 身子圆滚滚、胖乎乎的,腿短短的,超像一颗黄豆。 煮熟以后很好看。 外壳是透明的,白中透着粉粉的红。 只不过,以前都是混在贝肉里一起吃下去,所以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大家平常去挖生蚝肉的时候,也是直接把它给丢掉。 有一次,妚草吃扇贝的时候,把豆蟹单独留下,存了一小堆再来吃。 这一吃,便喜欢上了。 阿婆之后再去撬生蚝、开扇贝,就会把豆蟹都留下来。 不只是自家的,别人家不要的她也会收下来。 再然后,他们就也喜欢上吃豆蟹啦。 “别说,这蟹虽然个头不大,但黄挺多,比那些大螃蟹都多。” 徐望丘夹起一颗豆蟹放到眼前细细打量。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全部都是雌豆蟹。 正赶上繁殖季,体内的蟹黄满到快要炸出来的感觉。 这个黄,从比例来说,有哪种蟹赢得过它啊(图源网络)? 绿色的韭菜点缀着白粉色的圆润小蟹,看起来就很有胃口。 吃起来也方便,整只直接入口,不像别的螃蟹还要剥壳、去心、去胃、去腮。 “壳脆薄,味鲜甜,黄饱满。不错不错,妚草和你阿嫲一样,是个懂吃的。” “当然啦,我可是阿嫲最聪明、最宝贝的小孙孙~” 徐木兰扭扭身子,十分得意。 这么好吃的菜,可是她先想到的呢。 哪怕在别处早已经有这种吃法,但是在这里,就是自己最先想到的! 第82章 石坑尾婆的信 “阿公,不用筷子夹,太少了。” 徐木兰小心地站到凳子上,拿起特意让叔婆准备的勺子。 按着从大到小的顺序,给家里每个人都舀了一勺豆蟹。 十几二十个顶盖肥的蟹倒进去,嘴巴里全是圆滚滚的小东西。 一口咬下去,咔嚓,咔嚓,满嘴都是鲜甜的味道。 可过瘾啦! 见大家都夸好吃,小姑娘眯着眼,冲真真正正的一家之长笑得极为可爱。 “阿嫲,我还想到一个做法,也很好吃的哟。” 伍竺鹓扬了扬眉,这副谄媚脸,看来不是普通的吃食。 她不紧不慢地嚼着嘴里的蟹。 直到全部咽下肚,用帕子揩过嘴角,才开口接话。 “什么做法?说来听听。” 徐木兰被阿嫲慢腾腾的动作,憋得都快肚子疼了。 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叭叭叭立刻一股脑说出来。 “加鸡蛋,调面糊糊,又放豆蟹搅一搅。韭菜放也可以,不放也可以。下油锅,煎一煎,肯定香喷喷!” 这个做法就不是她想出来的了。 最开始是有一次阿嫲生病,吃不下饭,阿公特意做了韭菜鸡蛋煎饼。 多多的鸡蛋,多多的韭菜,少少的面。 煎完以后,还卷成很漂亮的好几层,又用菜刀切成很均匀的一块一块。 她和阿哥也各分到了一小块饼,还有没那么好看的头和尾。 香香的、酥酥的、嫩嫩的、甜甜的…… 好吃的不得了! 从那以后,她和阿哥如果生病了,都会申请做这个饼吃。 因为嘴太馋,曾经还装过病,可惜都被阿妈识破了。 没讨到吃的不说,还差点挨了顿罚。 不过阿嫲知道他们爱吃这个,也松了口。 家里要是新榨了花生油,或者新熬了猪油,也会煎顿饼让大家过过嘴瘾。 她有一次在阿婆家吃豆蟹的时候,突然就想到可以把它也放进饼里煎。 但是吃煎饼太费粮食啦。 鸡蛋、面粉和油都是很精贵的。 阿婆家没有田地,每一样都要拿辛辛苦苦做海得来的东西去换。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讲,就把自己的想法跟好吃的豆蟹一起,都吞进肚子里去了。 “妚草,你做得很好,是个懂事孩子。” 伍竺鹓亲自给孙女加了勺豆蟹。 见她一脸渴望地看着自己,忍俊不禁地扬起了笑。 丈夫说得没错,小姑娘确实挺懂吃。 光听这个做法,就知道味道绝对差不了。 “懂事的孩子有奖励,所以今晚就做煎饼,怎么样,满意吗?” “满意,满意,无敌满意~” 徐木兰迭声欢呼,干饭热情持续高涨。 嘿嘿,昨天吃蜂蛹,今天吃豆蟹,过两天还有晒好的酸枣糕吃,她好幸福啊~ 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是好的。 哪怕是看到汪哥在吃鸡屎,都会觉得,那坨屎对狗来说肯定很香很美味。 也是啦,石坑尾婆家这只公鸡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羽毛油亮光滑,眼珠又黑又圆,红冠厚实,鸡腿结实。 那坨屎也很新鲜。 徐木兰和阿哥亲眼看着大公鸡拉下来的。 圆圆的一坨灰绿色,看起来软硬适中、柔软蓬松。 总而言之,“是一只很健康的鸡。” “妚松和妚草真厉害,都会看鸡长得好不好啦?” 石坑尾婆从屋里颤颤巍巍地抱了一个小箱子出来。 在树墩上坐下的时候,正好听见兄妹俩的结论,乐呵呵地笑了。 “会啊,阿公有教过的。我阿公很厉害的,什么都会看~” 徐木兰一脸骄傲,眼里写满了崇拜。 “不只是鸡鸭鹅、猪牛羊马,小鸟、松鼠、兔子、狐狸……他通通会看。” 平时在家如果不讲古,就喜欢给他们讲怎么看动物长得好不好。 好比枝头啾个不停的那几只麻雀。 圆滚滚的,羽毛舒展又贴服。 唱起歌来中气十足,声音清脆。 而且,就算是在唱歌,也很警惕地东张西望,不是懒呆呆的样子。 这种就是很健康的雀。 烤起来也会比别的雀仔好吃很多。 听鸟叫听得兴起,徐木兰没控制住,也跟着啾了起来。 要是麻雀能像鸡一样,咯咯哒叫两声就会靠过来,该多好啊。 这样她以后想什么时候吃烤麻雀,就能什么时候吃上。 “啾啾啾~啾啾啾~麻雀来啊,跟我回家啊~” 好,麻雀没来,狗来了。 徐木兰脑袋一偏,避开汪哥要舔自己的舌头。 往常她是很乐意给它舔的,但现在不行。 它刚吃完鸡屎,都没有洗嘴巴呢。 “平时舔的时候,你也一样不知道它有没有洗嘴呀。” 伍竺鹓拍拍又凑到自己身边讨摸的大黄狗,似笑非笑地提醒道。 两个小家伙平时玩得疯了,还会让狗给自己洗脸。 她说了好多次,硬是改不过来,现在正好能下一剂猛药。 徐木松听着伯婆的话,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脸。 不只是脸,有时候嘴巴也会被亲到。 他心情复杂地摸摸大狗头,“以后,先洗嘴,才能亲。” …… 石坑尾婆抱着自己的箱子,不说话,也不动弹,就一直笑眯眯地坐在那里看着。 等他们消停了,才小心翼翼地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打开箱口的锁。 她眼睛不好,手也抖抖索索的,动作很慢很慢。 如果换成别人,徐木兰一定会主动请缨,过去帮忙打开。 但她知道,那个小箱子是石坑尾婆最重要的,从来不肯让人沾手的宝贝。 箱子的主人其实是她的二儿子明博伯爹。 当年,他考上了大学,要过海去省会五禾市读书。 石坑尾婆便找上门,拜托叔公帮忙做个行李箱。 用的木材,就是她屁股下坐着的那棵苦楝树墩长成的。 做完大箱以后,叔公又用剩下的木材做了两个小箱,方便收纳零碎物件。 这个箱子,就是其中的一个。 徐木兰还知道,石坑尾婆的宝贝小箱子里,装的既不是银钱,也不是珠宝。 里面是信,全是信,只有信。 她丈夫从南洋寄回来的信。 她大儿子从南洋寄回来的信。 她二儿子从省城寄回来的信。 告知她丈夫死讯的信,在里面。 告知她儿媳有孕的信,也在里面。 每天每天,阿嫲都会过来,帮忙念一封。 信不多,总共也就二十来封。 念了这么多年,念信的人、听信的人,都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徐木兰其实一直都想不太明白。 明明石坑尾婆一听信就会哭,又为什么还总要听呢? 第83章 第三只眼睛 归家的路上,徐木兰自然是忍不住的。 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阿嫲,石坑尾婆回回听信,回回都难过到哭,可为什么下回还是要听? 为什么你也回回都肯读给她听?不是说哭得太多了,眼睛以后会瞎掉吗?” 伍竺鹓微愣,看见两双如黑墨又似星辰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 眼神亮闪闪的,好像能照出人心。 又直勾勾的,仿佛能钻进人心里。 她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可转念一想,正因为是小孩子,才会这样口无遮拦。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两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寥寥几封信,已经写完了一个可怜人的一辈子。 翻来覆去、颠来倒去的听信,是因为不甘,因为怀念,更因为想证明。 证明那些已经逝去的人曾经来过。 证明自己这一生没有稀里糊涂地白过。 “因为不听信的话,石坑尾婆会更难过。” 伍竺鹓轻抚小姑娘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跟刚才读信时一样暖暖的、柔柔的。 “就像你们两个,回回听到孙大圣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都要哭得稀里哗啦。 可转过天,不也还是喊着要听《西游记》?而且,还从不许人跳过那一段不读。” 徐木松似懂非懂地挠挠头。 他们听《西游记》和石坑尾婆听信,这两件事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可要说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因为跳过那一段,我心里就会总想着,这样就睡不了觉啦!” 徐木兰觉得,石坑尾婆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只要有一天没听到信,就会睡不着。 阿公总说,人上了年纪以后,觉会变少。 哭过之后会很累,睡起觉来会更香更沉更久,挺好的。 至于眼睛会变瞎什么的,倒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石坑尾婆都那么老了。 就算不哭,估计要不了多久,也会看不见? 她看村里其他年纪很大的老公公老婆婆,都是这样的。 再说了,如果是厉害的人,瞎了也还是可以很厉害的。 像叔公,从小就看不到,不也一样成了十里八乡都有名的篾匠? 除了蔑织得好,他还有一门很了不得的本事,就是看天气。 比方说要刮大风,或者要接连下好几天大雨,又或者下完雨要转晴,叔公总是能提前发现,让大家做好准备。 阿嫲说,这是天公对盲人的弥补。 为了补偿他们看不到亲人朋友、蓝天白云、花草树木的缺憾。 就让他们可以更快、更准地看到风和空气的变化。 在很久很久以前,很多国家还会专门雇佣盲人来看天气呢。 至于究竟是怎么个看法? 徐木兰猜,或许是跟二郎神一样,在眉心里藏着第三只眼睛? 还是藏得很严实的那种,一般不会让别人瞧见。 …… “妚松、妚草,你们两个今天怎么一直盯着叔公的脸看?” 文夕见一把捂住两个小家伙的眼睛,将人从半成型的揺篮前带走。 从前两天开始,他们就是这副奇奇怪怪的模样。 今天更离谱,直接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对面超近距离地看。 她想象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被这么盯着,应该会哪哪都觉得不舒服。 叔爹却是再淡定不过。 手上织蔑的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受影响。 不应该啊。 芳芳之前有说过,眼盲者对别人的注视其实是很敏感的。 “我们在看叔公的第三只眼睛。” 徐木兰的力气敌不过阿妈,也不敢太用力挣扎,怕伤到阿弟。 只好被迫从凳子上离开,但小脑袋还一直在往后转。 前天夜里,大家在外面的杨桃树下乘凉时,叔公突然说很快会有大台风来。 让阿公和阿爸通知村里人,做好防风防涝的准备。 房屋要捡瓦固墙,田地要挖沟修渠,牲畜要关笼入圈。 免得临到头来,才着急忙慌地顶风冒雨修这补那,容易出事。 到了今天早上,叔公又说台风很可能会在下午或者晚上到。 兄妹俩这两天也很努力地尝试过。 可实在是没看出来跟平时有什么不同。 白天的太阳还是很猛很晒。 晚上的月亮还是很远很亮。 小鸟没有乱飞。 蚂蚁没有搬家。 一切的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嘛。 可叔公却很肯定地说,大台风最迟今晚就到,他“看”到了。 徐木兰想来想去,越发肯定是第三只眼的功劳。 所以特意拉着阿哥,守在了叔公面前,希望能看一看那只神秘的眼睛。 他们绝不是想把它偷走变成自己的哦,就是有一点点好奇而已啦。 “就算真有第三只眼,那也不是你们看得见的存在。” 文夕见赶着两个满脑袋奇思妙想、叽里呱啦说不停的娃娃,有种在赶一大群鸭子的感觉。 “走啦,别在这里吵叔公做事。我们一起去石坑尾婆那里,看看她家检修到什么程度?” “太破了,修不好。风大,刮过来,门窗瓦,都飞走。” 徐木松对于石坑尾婆的房子不是很有信心。 小小的一间,睡觉在里面,天气不好时做饭也移到里面。 没什么光照进去,总是暗沉沉的,味道也不太好闻。 听大人们说,那间屋子已经很老了,比村里好多老人家年纪都大。 每回刮大风、下大雨时,大家都好怕它会撑不住垮掉。 事实上,它的墙壁也确实是垮过两回。 只是因为垮塌得不算特别厉害,修修补补、敲敲打打完,倒也还是可以将就着继续住在里面。 其实,好些人都劝石坑尾婆搬走去住。 村子里还有几间已经无主的旧屋。 虽然也是有点年头的老房子,但看着还算挺结实。 不说别的,至少这些年没被台风搞垮过。 只可惜不管怎么劝,都劝不动石坑尾婆。 她就是铁了心要住在那里,说等着日子到了,她丈夫和大儿子、二儿子来接时,不用他们到处找人。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徐木兰小手背在身后,语气十分深沉。 她以前也不明白,石坑尾婆为什么死活都不肯搬去更好的屋子住。 可是,自从上次被阿爸阿妈送去拾贝村住了快一个月以后,顿时就很能理解了。 阿婆家很好。 有吃不完的鱼虾蟹螺,有很好玩的两个表弟,有很大方的妚丑姐。 大家可以一起去看龟捉蟹、玩水玩沙,天天从早玩到晚。 但她还是会觉得,待在自己家更开心。 墙边有阿嫲和她亲手种的叶子花和指甲花。 叶子花=三角梅=勒杜鹃,指甲花=凤仙花,这两个应该大多数人都知道(图源网络)? 院角有阿公、阿爸、阿哥和她一起给汪哥搭的屋。 堂屋的墙壁上,画着她和阿哥的身高线。 睡房的窗台上,摆满她捡回来的漂亮石头。 …… 这些东西,大多是别家没有的。 就算有,也是不一样的。 她才在这个家住了四年多,就有这么多的宝贝。 石坑尾婆在她家住了不知多少个四年,肯定有无数点不清,也搬不走的宝贝。 怎么会舍得丢下它们自己走嘛。 文夕见听着女儿看似幼稚,却直切要害的童言童语,略带几分惆怅地叹了口气。 是啊。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才没有强迫石坑尾婆搬家。 心甘情愿在每次风雨来临前,帮她细致地检查、修复房屋。 “但是……” 徐木兰突然提高了声调。 “宝贝再重要,还是没有命重要。” 阿嫲经常说,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所以,她哪怕再喜欢《西游记》公仔册、金箍棒、虫虫军队、菩提串项链,也是不愿意和它们一起被埋在屋里的。 “呸呸呸,有怪莫怪,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文夕见捣住女儿的嘴,“什么被埋在屋里,快点呸掉重新讲过!” 徐木兰老实照做,心里却暗暗嘀咕着,说都说完了,呸掉还有用吗? 第84章 被埋了 “哔——哔哔哔!铛——铛铛铛!哔——哔哔哔!铛——铛铛铛!” 尖锐的口哨声和嘈闹的铜锣声,穿过咆哮的风和滂沱的雨。 已经入睡和将要入睡的人,瞬间都清醒了。 徐木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而且,只有自己! 顿时将她吓得直喊妈。 “阿妈~阿妈?阿妈?!” “诶~阿妈在,妚草别怕啊!” 文夕见匆匆忙忙从堂屋赶过来,见女儿脸都吓白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又心疼又歉疚。 是她疏忽了。 刚才听到信号声,心里一着急,直接就出去了。 本想着妚草向来睡得很沉,应该不会被吵醒。 小厢房和堂屋又只隔着一道门,随时可以赶过来。 没想到,她居然就真的醒了。 “阿妈,呜哇哇——我打开眼睛,你们都不见了!” 徐木兰趴在充满安全感的大肚子上,哭得停不下来。 吓坏她啦! 一觉醒来,独自一个人睡在不认识的屋子里,绝对是小孩子最最最害怕的事情,没有之一! “什么不认识的屋子,是你睡傻了?连自己家都不认得了!” 文夕见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将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抬起来。 看来是真被吓着了。 哭得实在是有够伤心的,眼泪都把她的衣服洇湿,直接渗到肚皮上来了。 她拨开小姑娘汗涔涔,粘满头发的额,半点不嫌弃地连亲好几口。 “好啦,你再仔细看看,这到底是哪里呀?” 徐木兰茫然地看看阿妈,再看看刚从外面走进来的阿嫲、叔公、叔婆和阿哥。 大家怎么都冲她笑得奇奇怪怪的? 还有,什么叫做睡傻了,连家都不认得? 房间里是臭臭的海棠油味道。 这个味道她每天晚上都要闻到,再熟悉不过了。 外面的风嗷呜嗷呜地叫着。 大部分都被墙壁挡住了。 还有一点点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油灯明明灭灭。 豆大的灯火飘飘摇摇。 将她和阿妈相拥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咦—— 等等,影子隔壁的赭红色木柜好熟悉啊! 家里有好几个这样的柜子,都是叔公做的。 她玩捉鬼游戏的时候,最喜欢躲在里面了。 这个柜子也是叔公做的! 呶,右柜门的角落里,山丘连绵环成圆形的图案,就是叔公的记号啦。 他做的东西上面,都会留有这样一个标志,很好认的。 咦—— 再等等,柜子侧面挂着的灰色布袋,也好眼熟啊! 阿爸也有一个这样的,出门时经常会挎在身上。 哇,连袋子上的鹅爸爸和鹅妈妈带着三只小鹅,都一模一样耶。 一家鹅是阿嫲画的。 徐木兰本来是打算画月亮和星星上去的。 那天,阿嫲用芒果皮加芒果叶当染料,给她和阿哥染布做衣服。 她觉得阿爸的布袋灰扑扑的不好看,就想给它添点鲜亮的颜色。 太复杂的东西,她和阿哥都不会画。 想来想去,才定下经常能见到的月亮和星星,这两样好画又好看。 结果,还是失败了…… 颜色一沾到布上,就变成了不听话的一坨坨。 还好阿嫲及时出手,把乱七八糟的大点小点变成了可爱的鹅鹅。 “想起来了吗?” 文夕见接过婆婆递来的湿帕子,边给对着袋子嘎嘎笑的小姑娘擦汗,边揉搓她的脸颊。 “想起来啦~” 徐木兰将脑袋藏进阿妈的脖子里,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齐天小圣说,她刚才是睡糊涂了,所以才一时没有认出来。 不过,她现在想起来了,这里是阿公阿嫲隔壁的小厢房!” 小厢房是小姑姑的屋子。 偶尔别的姑姑回来时,也会住在这里。 因为多数时候都没有人在里面,所以她进来的次数,要远远少于其余房间。 再加上刚才睡着睡着身子打歪了,所以看起来就更陌生。 为什么她自己的卧房不睡,要跑来睡小姑姑的房间?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啦—— 天空是下午开始变暗的。 最初是小风小雨,慢慢变成大风大雨,再后来是狂风烈雨。 还没到太阳下山的时间,四处已经黑得跟夜里一样。 电闪雷鸣一直没有停歇。 老化的椰子叶抵不住风的大力气,先是咔嚓断掉,然后哗啦啦地掉下来。 咚咚咚的沉闷声接连响起,是椰子从树上掉了下来。 如果是平时,大家肯定会抓紧机会,抢在别人前面出去捡椰子、拖椰子叶。 椰子不用说,可以喝水,可以吃肉。 椰子叶也是宝贝,烧水煮饭都少不了它。 不过今天没人敢随便跑出去。 外面实在是太恐怖啦。 感觉像是天公不知被谁惹火了,在发好大的脾气。 原本以为今晚风雨这么大,阿爸回不来,会去三姑家睡。 她和阿妈就搬到了阿公阿嫲隔壁的小厢房,和阿哥的房间隔着堂屋门对门。 这样一来,所有人就都住在一起,可以互相有个照应。 没想到,快要上床睡觉的时候,阿爸居然趁着风雨变小一点点,赶回来了。 穿着厚厚的蓑衣,戴着大大的斗笠,她最开始都没认出来。 还以为是村口老井的井仙怕被发脾气的天公劈到,要跑来自家躲一躲。 而且,哪怕阿爸穿成这样,也没什么用处。 用阿妈的话说,就是被浇得比落汤鸡还像落汤鸡。 不过,阿妈还是对阿爸很好的。 不是只会看笑话,还会帮忙拿干衣服给他换。 自己也没有赖在床上光看不干活。 衣柜边上的布袋,就是她踩着小凳子挂上去的呢。 徐木兰爬下床,扯扯还湿着的袋子,“阿爸呢?我记得他回来了啊?” 要不是这个袋子,她都要以为自己看到阿爸回来的事情,是在做梦了。 可如果不是做梦,阿爸去哪儿了? 她醒来那么久,刚才还哭得那么响,都没见着人。 平常阿爸只要在家,一听到她嚎,肯定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抱抱说不哭的。 有的时候因为抢着要抱她,还会和阿公争起来。 “阿公也是,不见了?” “阿公和阿爸出去了,很快就回来的。” 文夕见牵着人走回床边,试图将她重新哄睡,但小姑娘却不配合。 “不睡,我怕。” 徐木兰连连摇头,往后退了好几步。 那神情,仿佛床上躲着一个专吃小孩的精怪。 “怕什么?你平时不是有事没事,最爱往床上跑吗?” 文夕见为难地看看女儿,又担忧地看看屋外。 公公和芳芳出去有一阵子了。 之前敲锣吹哨的动静,应该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外头究竟是怎么个情况,还说不准。 小孩子家家的,还是睡着比较好,免得受惊或添乱。 “乖,快睡觉。这次你和阿哥一起睡,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不要,呜哇哇——” 徐木兰现在可听不得睡觉这两个字。 只要一听到,那种难受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好,不要就不要,我们先出去。” 伍竺鹓看出来孩子的情况不太对劲。 冲儿媳妇使了个眼色,一人一边牵着小姑娘的手,将人带到了堂屋。 “来,妚草,跟阿嫲说说,你刚才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醒啦?” “我,我……我做梦了,很坏很坏的梦。觉得好难受,钻啊钻,爬啊爬,然后就醒了。” 想到刚才的噩梦,徐木兰忍不住有些发抖。 要同时抱住阿妈和阿嫲,眼里还看得到阿哥他们,才觉得心安。 “有的梦是真的,有的梦是假的。” 伍竺鹓将孙女抱在怀里,手轻拍她的背。 “要不,你把梦说出来,我们一起听听是真还是假?” “我梦到自己……” 徐木兰靠在阿嫲肩膀上,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可才说了几个字,外边就闹哄哄地冲进来一堆人。 乱糟糟的声响里,她只听清楚三个字。 “被埋了!” 第85章 没有害死人,太好啦 哗啦啦,哗啦啦。 屋外的雨还在下。 一副不下个痛快,绝对不会收手的架势。 这次台风的阵仗着实不小。 是这两年里威力最猛的一次了。 好在琼岛人,尤其是胥邪县居民应对台风的经验足够丰富。 又有得丘公提前预警,所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至少今晚的报险信号,只在一处响起。 村邻们都是顶着风、冒着雨赶来帮忙的。 将人挖出来又抬进屋后,灌下一碗热姜茶,便又顶风冒雨,带着满身泥泞,匆匆归了家。 徐信芳快速冲完凉,换了身干爽衣裳,又急急回到暂住的小卧房。 木柜门依然开着。 借着摆在地上的那盏油灯,可以看到里面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成团,紧紧地靠在一起。 他向妻子投去询问的眼神,只得到一个无奈的摇头。 文夕见抚着肚,靠坐在椅子上,也有种想哭的感觉。 她到现在其实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芳芳他们抬着人回来时,情况实在是太急太乱,就没顾得上太多。 好不容易大致忙消停,才发现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四处慌慌乱乱一通找,最后是在柜子里找到的。 妚松坐在靠外面的位置,神色、状态跟平时没什么差别。 只双手环着妹妹,时不时地轻拍几下,带着点安抚的味道。 不对劲的显然是妚草。 小姑娘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神情惊惶,整张脸都是湿的。 抱她出来不让,问什么都是只摇头不说话,眼泪一直掉。 没一会儿工夫,眼睛就哭肿了。 本以为是被先前的混乱给吓着了,感觉却又不像。 大家闹哄哄进屋的时候,她还探头探脑地想凑热闹呢。 再说了,自家娃娃什么情况,他们都清楚,胆子大得很。 虽然被平地惊雷吓哭过两回,但像今晚这样轰隆不断的,反而不怎么怕。 对于杀鸡宰猪的场景,从来不犯怂,反而会挤进去说要搭把手。 家里三不五时有人上门看伤,化脓流血的都有,同样没见她怕过,还扒着门缝好奇偷看。 可要说没什么大问题,也绝对不是—— 从女儿出生到现在,文夕见是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 平常心里不高兴或受了委屈时,向来都是抱着人哇哇的哭,嚎到整个村子都能听得见。 今晚却格外奇怪。 家里人轮番上阵,个个都来哄过,都没用。 就是要躲在柜子里,安静无声地流着泪。 过来劝的人多了,不知是嫌烦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居然还换了个姿势,从面朝柜门转成背朝柜门。 这下子,连看都看不着,就更难搞了。 徐信芳顺顺妻子的背,将满脸疲惫的人扶到床头靠好,自己回到柜子外面接力。 地面散落着很多东西: 鱼干、虾干、果脯、公仔册、画报、望远镜、虫虫军队、金箍棒、青蛙鼓、竹哨…… 各种吃的、玩的铺了满地,都是刚才拿来哄人的。 不过,这些平时很受主人青睐的物件,现在却都遭到了冷待。 徐信芳思索片刻,捡起《西游记》,慢慢读了起来。 风声很大。 雨声也很大。 相比之下,读书声真的很小,力量却一点也不小。 屋里惊躁的气氛,逐渐变得安宁起来。 左边的小厢房里,是生动的故事声。 右边的小厢房里,是温柔的读信声。 两扇房门都开着,声音可以隐隐约约的从这边传到另一边。 明明读的是两个故事,却没有互相成为干扰,而是彼此应和着。 读信声先停下来了。 伍竺鹓从右厢房出来,将门虚虚掩上。 穿过围坐在左厢房门口的丈夫、夫弟和弟媳,进了屋。 也是神奇。 在她进屋的瞬间,听了很久故事,依然背对众人的小姑娘,竟然主动转过了身。 徐木兰抬起头,巴巴地看着熟悉的瘦小身影越走越近。 她哭得太过,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其实已经不太看得清楚。 不过她认得出阿嫲的木屐声。 阿嫲缠了小脚,走路不快,动作也轻巧,木屐声是很有节奏的嗒、嗒、嗒…… 伍竺鹓在儿子让出的位置上缓缓落座。 先是牵过孙女的手,见她没像之前一样抗拒,才温声开口。 “妚草,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徐木兰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张开嘴巴想说话,却发现声音出不来。 喉咙又干又涩,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不急,不急。先喝水,再说话。” 徐信芳很有眼力见的,第一时间将早就准备好的水杯递过去。 里面装的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白开水,而是加了一大勺蜂蜜的甜水。 当然,不只是掉了半天眼泪的小哭包有,默默陪伴妹妹许久的小小男子汉也有。 徐木兰接过杯子,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大半杯,才觉得嗓子不再快冒烟。 正要再说话,却又开始打起了嗝。 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没事的,是喝水喝太急才这样。阿嫲给你拍拍,等下就好了。” 伍竺鹓说着,半揽半抱的,趁机将人从木柜里带出来。 就算开着门,柜子里依然闷闷的,不够透气。 两个孩子挤了那么久,从头到脚都是汗涔涔的,衣服全湿透了。 徐木兰伏靠在阿嫲身上,感受着背上刚刚好的力气。 再等一阵,嗝果真打得没那么急了。 可是,被打断好几次,她的勇气都快漏光光了。 肿肿的眯缝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好艰难才重新做好再开口的准备。 “阿嫲,石坑尾婆会死掉吗?” 石坑尾婆就是被埋住的人。 她家后面有棵二十多米高,一次可以结上百颗果实的椰子树。 按树的年纪算,这是一棵壮年树,原本应该很扛风才对。 可是,它的树冠在今天居然被风吹倒了。 还砸到了石坑尾婆家,把屋子压垮掉,也把她埋在了里面。 自家是离石坑尾婆家最近的。 阿爸和阿公就是听到不像打雷的轰隆隆声音,觉得奇怪又不放心,才会冒雨出去查看情况。 “死掉?当然不会啦。石坑尾婆只是擦伤了脚,过几天就会好的。 你看,她刚才不还找我帮忙念信吗?现在听信听累了,就睡觉了。” 伍竺鹓一边解释,一边将小姑娘剥干净,放到刚准备好的热水盆里。 “是不是刚才看你阿爸他们抬她进来时,她眼睛一直都闭着,没有睁开过,所以吓到了?那是因为她也被突然垮掉的屋子吓到,晕了过去。” 也算是石坑尾婆福大命大。 屋子虽然垮了大半,放床的区域却还算完好。 再加上发现得及时,很快就被救了出来。 要是就这么被埋在里面,等到第二天才发现,结局怕是要大不一样了。 “对了,妚松,她刚刚还请我跟你讲对不起。说不好意思,占了你的房间呢。 ” 风雨要过几天才会歇。 为了方便照应,就没有将人放到横屋去,而是腾出了正屋的一间厢房。 “没关系。我跟、阿公、阿嫲睡!” 坐在超大木盆另一边的徐木松大方摆手。 小事一桩,他一点都不介意的啦。 这次台风太大了。 阿公阿嫲怕他一个人会害怕,就把他接到了他们那边去睡。 房间暂时用不上,正好能借给石坑尾婆住。 “真的真的真的不会死?” 徐木兰眼泪汪汪,再三确认。 虽然石坑尾婆后来有听很久的信,可她知道,有种说法叫回光返照。 “绝对不会!她好好的,不是回光返照!” 伍竺鹓声音铿锵有力,语气十分坚定。 “不放心的话,等明早石坑尾婆睡醒,你可以自己亲眼去确认。” 徐木兰定定地看了阿嫲很久。 见她眼神肯定,不会到处乱飘,也没有像阿爸说谎时那样一直摸鼻子,终于放下心来,放声大哭。 “呜哇哇——我没有害死人,太好啦!” 第86章 要被抓去关起来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也别想收回来。 就算真能收回来,也跟吃进肚里的东西一样。 不管吐出来,还是屙出来,早都不是原来的模样。 这几句话,很常能听到大人们讲。 徐木兰觉得相当有道理。 也是因为这样,在今早不小心说错话,学着阿妈呸呸呸,又重新讲过以后,对于这么做能不能起作用,她其实不太有信心。 天公是个脾气很怪的神仙。 毕竟他年纪已经很大,要管的事情又太多,常常觉得心烦也很正常。 大概是太怕把天公给惹烦,她夜里睡觉居然做了个噩梦。 “你梦到……石坑尾婆被埋了?” 文夕见心里原本是有些发酸的。 她在柜门外守了不知道多久,都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结果婆婆一出现,半个字都没说,孩子居然就主动转了身。 刚才坐在床头,看着相亲相爱的婆孙俩,她觉得好委屈啊。 可现在,对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通红小脸,她又觉得是自己这个当妈的没做好。 妚草刚睡醒时,状态确实不对,还说做了噩梦。 偏偏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赶上芳芳他们抬着昏迷的石坑尾婆进了屋。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都被转移走了。 后来,她看妚草探头探脑,竖起耳朵认真听大人谈话的模样,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也就没再多想。 结果,那个梦的后劲竟然这么大。 更准确地说,是早上那几句话的后劲大。 是不是她当时的反应太大,把孩子给吓着了? “不是,石坑尾婆好好的,是我自己被埋了。” 徐木兰扁着嘴,伸出两根手指头。 “埋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拾贝村阿婆家门口。 她在沙滩上挖沙洞,挖得又快又深又大。 正觉得自己厉害着呢,洞突然就塌了,把她埋在里面,动都动不了。 快要憋到不行的时候,身上莫名一轻,她回到了卧岭村的家,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高兴不到三秒钟,外面的大风呼呼呼,吹断了一棵椰子树。 轰隆隆隆响了一阵以后,屋子被砸塌了,她又被埋在里面。 徐木兰摸摸阿妈的大肚子,“只有我一个人被埋了,你们都不在。” 她在梦里的时候,又害怕,又庆幸。 害怕以后就要自己一个人。 又庆幸阿爸阿妈他们没跟自己一起被埋掉。 特别是阿弟。 他都还没出来看过外面呢。 要是也跟着埋在了土里,多可惜啊。 睡醒之后,知道只是做梦,没有真的被埋掉,她真的真的好开心。 结果,就发现石坑尾婆被埋了。 “呜呜呜,我们说话的地方,离石坑尾婆家很近。天公肯定是埋错人了! 他本来想埋的是我,对不对?因为说错话的人是我,石坑尾婆什么都没说。” 徐木兰抽抽搭搭,虽然自己没有害死人,但是把人给害受伤了。 幸亏阿公阿嫲都说伤得不重,养一养,过两天就能好。 可是,她还把别人的家也给害没了呀。 做一间屋要好多好多钱的。 自己只有少少一点钱。 之前存的那些,买青甘咸鱼时全都花光光了。 现在只剩下上次大集日新拿到的工钱。 别说要给石坑尾婆赔间屋子了,估计连一块瓦都买不回来。 不但屋子赔不起,里面还有石坑尾婆的好多宝贝,她更赔不起。 赔不起,那就要被抓去关起来,久久都不能回家。 “呜哇哇——阿爸阿妈,阿公阿嫲,阿哥,叔公叔婆,还有汪哥,我被警察带走以后,你们记得要去看我。” 阿弟就先别去带去了。 听说,警察关人的地方又黑又窄又脏,有蛇有鼠有好多虫。 还有其他会欺负人的坏家伙。 阿弟年纪那么小,去那里容易被吓到生病。 小宝宝生病可是大事情。 像妚珍,除了弟弟,原本应该还有一个妹妹的。 就是不小心生病,治不好,最后死掉了。 她不要阿弟死,要他活得好好的。 以后自己进去了,阿弟还要在外面负责逗大家开心呢。 小家伙天马行空的想法,将大家都给听傻了。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该心疼她独自承受了如此大的压力? 还是该佩服她年纪小小,居然已经懂得这么多东西? 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们在家有说过这些事情吗? 徐信芳又好笑又心疼。 他将在水里泡得红通通的女儿抱起来。 一边帮着擦身穿衣裳,一边轻声解释。 “妚草,石坑尾婆家的房子之所以会垮掉,跟天公没有关系,跟你更没有关系。 是那棵椰子树坏掉了。它的树干被啄木鸟啄出好几个洞,大风一吹,就断了。” 徐木兰一愣,呆呆地定住没有说话。 脑袋今晚有点超负荷运行,现在处于过载状态。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啄木鸟闯的祸,不是我的错?” “对,我家乖妚草什么都没做错。” 徐信芳亲亲她的额头,抱着人回床上。 “明天睡醒,阿爸带你去看那棵断掉的树冠,上面有好几个洞呢。” “真的?说话算话,一睡醒就要去看哦。” 徐木兰伸出尾指,拉过勾以后才安心。 但刚躺到枕头上,又皱起了脸。 “可是阿爸,我看不见了,眼睛睁不开。” 当然睁不开啦。 哭了一场又一场,好好的大眼睛现在又红又肿,跟被蜂蛰过似的。 徐信芳给她的肚子搭了一截被角,轻声安慰着。 “不怕,等下阿爸拿鸡蛋给你滚一滚,明天就能看到了。” “好~阿妈陪我睡。阿爸滚好鸡蛋,也陪。” 胖爪子左摸摸、右摸摸,两边都空空的。 还会有点心慌慌,于是又小小的任性了一把。 “我今晚不睡角角,要睡中间。会乖乖的,不乱动。” 她睡相不好,总爱动来动去。 自从阿妈肚里有阿弟以后,就很少睡在中间了。 上次有这种待遇,是从拾贝村阿婆家回来的前一个晚上。 那次,阿哥也跟她一起睡中间。 他们两个人都好高兴哦。 可惜这张床太小,睡不下太多人。 不然,她还想让阿公阿嫲、叔公叔婆、阿哥和汪哥都上来,陪着一起睡呢。 徐木兰闭着眼,咕哝了几声。 声音有些含糊,听起来隐约像是不埋,谁都不埋。 徐信芳拿着剥了皮的白嫩鸡蛋,轻手轻脚地将侧躺的小人儿放平。 殊不知,身子是转过来了,小爪子却很倔强地拽着文夕见的衣服,停在她鼓鼓的肚皮上。 被折腾了半个晚上,累得不轻的夫妻俩相视一笑,有种疲惫消去大半的感觉。 徐木兰这会儿睡得还不是特别沉,能感觉到外面的动静。 她知道阿爸将自己翻过来了。 身子平躺,一边胳膊架高,这个姿势其实有点累手。 可她舍不得放下手,想继续牵着阿弟。 她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等下入了梦,肯定会看见阿弟冲自己嘎嘎笑。 有阿弟在,是美梦,不是噩梦。 …… 早晨,风雨依然没停歇,但比昨夜略减。 徐木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左右两只手都碰到了人。 她嘿嘿一笑,全家人一起变懒虫啦。 不过,这种一睁开眼,看到阿爸阿妈都在身边的感觉,好幸福啊~ “睡饱了?那就起床啦!” 徐信芳放下手里的书,将大清早就开始傻乐的小姑娘抱起来。 他说到做到。 顾不上洗漱,就先带人去对面小厢房看石坑尾婆。 看完人,又去石坑尾婆家,看惨遭啄木鸟毒手的椰子树冠。 徐木兰的眼睛还是红肿着。 比平时小了一半,但比昨晚的眯眯眼还是好用很多的。 不管是看人还是看树,都能看得很清楚。 看清楚了,心里最后的一丝不安也彻底散了。 她趴在大大的背上,舒服地晃着脚,并不心急回去吃早餐。 “阿爸,我们去看看榴莲!” 第87章 榴莲梦摇摇欲坠 榴莲苗的状态不太好。 徐木兰上次从拾贝村回来时,存活的树苗数量就已经减了半。 经过昨晚的风雨侵袭,现在是再减了大半。 父女俩把种榴莲的地盘都巡了一遍,越看心越沉。 被折断的,被压断的,被水冲走的……什么样的状况都有。 有的只剩半截,有的只剩几片残叶,有的什么都不剩。 最后,只剩下三棵果树苗还在坚挺,但看着也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撑到这场台风结束。 徐信芳原本以为女儿会伤心,脑子里拼命琢磨着该怎么安慰才有用。 别等下又一哭不可收拾,把还没好的眼睛弄得更伤了。 出乎意料的是,小家伙十分平静,既不哭,更不闹。 乖巧地跟他一起挖排水沟、搭架子,尽最大努力去保护仅剩的几棵果苗。 “好了,榴莲苗苗听话。你们要坚强点,不能这么轻易被打倒哦。” 徐木兰轻抚嫩叶,一副小大人做派地叮嘱了几句以后,主动转身离开。 “阿爸,走~回家吃早餐,我肚子好饿啦~” 对着奄奄一息的宝贝树苗,要说徐木兰心里不难受,那肯定是假的。 除开不在家的那段日子,她每天至少都会来巡一遍。 亲眼见证它们破土、发芽、生叶,越长越高。 然后……剩下的越来越少。 极有可能,没等这场台风结束,就一棵都不剩了。 很无奈,可也没有别的办法。 毕竟这是之前没有别人种过的东西,想找人问都找不到。 阿公说得对,神农尝百草,还经常会中毒呢。 徐木兰种榴莲,失败个一次两次三次也很正常。 更重要的是,在种树的过程中,她不仅仅只收获了失落,还拥有过很多期待和快乐。 所以,这次失败了也不要紧,就当作是为下一次积累经验咯。 “妚草说得太对了。等下次你轩伯爹回来,再让他带几颗榴莲给我们吃和种。” 徐信芳一脸骄傲,他的女儿好可爱、好乖巧、好懂事、好聪明呀。 要知道,小姑娘说的积累经验,可只不是嘴上叨叨,而是实打实地有记录。 两个娃娃仿着家里的记账簿,申请了一个本子来写种植日志。 当然,鉴于他们刚习字不久,会写的字十分有限。 为了实现有效记录,真正的执笔人实际是伍竺鹓。 但记录的内容,都是兄妹俩自己观察、总结出来的。 写日志是大事,重要性仅排在吃饭后面。 于是,早饭过后,除去风雨无阻要上班的徐信芳,家里其他人,包括暂时借住的石坑尾婆,都齐聚堂屋,围观种植日志更新。 “只剩三棵榴莲苗了呀?” 文夕见听着女儿细细还原这棵树怎么断、那棵树怎么折,心痛得不得了。 她虽然做不到跟他们“臭味相投”,可天天跟着去巡树,难免会巡出点感情来。 一度还主动请缨要帮忙做记录,却惨遭嫌弃。 原因是她的字太大,占地方。 日志簿又小又薄,孩子们觉得如果让她来写,怕是没几天就要申请新的本子了。 “对啊,只有三棵了,都不太好的样子。估计等台风结束,就一棵都没了。” 徐木兰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能够很坦荡地说出这个结果。 见阿哥很是沮丧的表情,还伸手拍拍以示安慰。 不过,转头瞄到阿妈的大肚子,依然有点遗憾。 她还挺想让阿弟去多看几眼小苗苗的。 可是外面的路又滑又烂,很不好走。 她看完榴莲回来的时候,没让阿爸背,靠自己走的。 结果就摔了好几个屁股墩,超痛的,衣服也弄超脏。 徐木兰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小屁屁。 她摔得,阿妈可摔不得。 万一把阿弟摔出来,那就出大问题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换上了一张严肃脸。 “阿妈,你要乖乖待在家,不能到处乱跑。要保护好自己和阿弟,知不知道?” 就算觉得很没意思,也不许随便溜出去。 如果非出去不可,比方说要上茅厕,那就叫她陪着一起。 “是是是,小管家婆,我保证绝不随便出去。” 文夕见端正表情,也很严肃地做出了承诺。 她从昨晚到今早,真的是再老实不过了。 除了去茅厕,来来回回就在屋子里打转。 无聊是无聊了点,但为了肚里的娃,也只好忍着。 “不无聊。多看书,多练字,字才好。” 徐木松拿起刚写好的种植日志,诚意满满地递过去。 他深深觉得,伯姩的字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这个进步空间,并不是要求写更好看,而是可以再写小一点,好节省些纸张。 “练字?呵呵,你们练就好,不用带上我。” 文夕见连连摆手,“我没空,要做槟榔扇呢。” 啧啧,她宁愿去菜地里挑一天水,也不想在家练半上午的字。 唉,说出去谁信啊,一个做长辈的,居然要被小辈盯着练字? 好在她早有准备。 趁着台风来之前,就收集了好几片槟榔叶放家里。 这都是过往积累出来的经验。 刮风又下雨的,不好出去干活,只能困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要想办法找点事情做,才能更快地打发时间。 也免得闲到发慌,你招猫、我惹狗的,容易发生家庭矛盾。 “做槟榔扇?我也一起!” 刚拿出小藤箱,准备训练虫虫大军的徐木兰把东西一收,兴致勃勃地凑了过去。 琼岛不仅椰子树多,槟榔树也多。 前面两株高大的是椰子树,后面都是槟榔树,能分出来吗(图源网络)? 这两种植物长得还挺像。 都没有乱七八糟的枝丫,一干冲天。 但跟椰子叶多半都被用来当柴火烧不同,槟榔叶还有个大用处。 它能做扇子,而且做工简单又好用,轻便还风大。 每到夏天,村里不管男女老少,人手都会有一把槟榔扇。 扇风送凉靠它。 驱蚊赶虫也靠它。 还能当盛具用,装点轻便的小零嘴走到哪吃到哪。 槟榔扇也是可以做得很精美的哦(图源网络)。 不过,槟榔叶做扇,也不是哪里都能做。 叶片是没用的,只有叶柄,也就是它跟主树干接触的部分才能做。 徐木兰没少看大人们做扇,也算是小有经验了。 检视过阿妈提前准备好的材料,还似模似样地做了评价。 “不错,压得很平整,做出来的扇子肯定好用。” 槟榔叶在树上长到成熟时,会整片自动脱离落到地面。 它是抱着圆圆的树干生长的,叶柄也是弯起来的圆形。 这样当然没办法直接拿来做扇子。 所以拿到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它压平。 刚落下来的新鲜叶子,叶柄还有点软软的,可以直接压。 如果是已经掉落很久,没了水分的叶子,就要用水泡软后再来压。 压平之后,就可以拿剪刀剪扇子啦。 扇子的形状随意,各由人爱,但最常见的还是圆形、四方形和类梯形。 “阿妈,我要剪个星星形状的。” 徐木兰边说边比划,她要做一把超大的星星扇。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见别人有过这样的扇子。 到时候拿出去,肯定特别气派。 “气派什么哦~星星扇怎么好扇风嘛。” 文夕见嫌弃地撇撇嘴,手上却很诚实地剪了颗大星星出来。 算了算了,反正外面多得是槟榔叶,就当是哄孩子高兴。 “伯姩,我要,圆形。很圆,很圆的,满月。” 徐木松咧着嘴,他也早有想法。 月亮搭星星,最合适了! 知道直接剪要剪个好圆形很难,小家伙还从厨房找了个大小合心意的碗过来。 将碗倒扣在槟榔叶上,用炭笔画个规整的圆,就能直接照着剪啦。 第88章 打击有亿点点大 通常来说,剪好合适的形状以后,制扇工作就算大功告成了。 如果是讲究些的人家,还会找些碎布头,用针线给扇子加一道边。 槟榔扇的边很容易坏,用久了就会变得破破烂烂。 加上一道布边以后,看起来会美观很多,同时也会耐用很多。 当然,大多数乡下人都懒得费这功夫。 还是那句话,槟榔叶多得是。 去外面走一趟,随随便便就能捡几片回来。 扇子坏了,再做一把就是,反正也不费什么功夫。 不过,别人是别人,徐木兰是徐木兰。 她的扇子不仅要包好看的布边,还要粘美丽的贝壳、画漂亮的图案! “你的漂亮图案,就是孙大圣吃榴莲?” 伍竺鹓拿笔的手,有点不太抬得起来。 哪怕她画功再好,也没能耐将一只猴子画得漂亮啊。 “对啊,大圣喜欢吃水果嘛。” 怕阿嫲不知道榴莲怎么画,徐木兰十分贴心地叫上在选布头的阿哥。 两人一起滚了颗台风前摘的菠萝蜜过来,放在阿嫲脚下,当作参照物。 她先前在梦里跟大圣讲起榴莲时,他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还让她找人帮忙画一幅图,方便自己回头去各个仙人的果园里找果子。 虽然听了这么多次《西游记》,都没听见过里面有谁种了榴莲。 但神仙的世界,肯定什么都有。 “我听说,榴莲很臭的。大圣真的会喜欢吃吗?” 石坑尾婆放下宝贝小箱子,也过来帮忙了。 她眼神不好,包扇边这样的细致活做不了,是郑环翠在负责。 不过,整理整理布头,还是可以的。 两个小娃娃种榴莲的事情,她也知道。 自家门口的溪边,先前还被他们埋了两颗种子呢。 可惜一颗没出芽。 另一颗刚出芽才两天就没了,估计是进了来喝水的小动物肚子。 “喜不喜欢,要试过才知道哇。我们说好了,他如果不喜欢,也不能生气。” 徐木兰仔细地看了看石坑尾婆,发现她心情好像还可以,一点都不像一个没了家的人。 奇怪,她不是很舍不得那个家吗?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难受得哇哇大哭吗? “妚草,你有话要跟我说?” 糟糕,看得太认真,被石坑尾婆发现了。 小姑娘心虚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阿嫲有教过,不好随便问别人的伤心事。 真想问,也要等到只有自家人时,关起门来悄悄说。 她眼睛扫过堂屋两边的四个厢房,好像都离得太近了。 就算关起门,声音也很容易传出去。 还是等阿嫲去茅厕时,自己再跟过去问一问好了。 “石坑尾婆,你是不是想让阿嫲念信啊?她现在没空,我们给你念好不好?” 徐木兰知道,听信是石坑尾婆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一天没听,就会吃不香,睡不好。 但是阿嫲要先给她的扇子画大圣吃榴莲,再给阿哥的扇子画玉兔捣药,没那么快忙完。 为了不让石坑尾婆等得太心急,她只好自己上了。 正好,阿哥已经挑好布头,让叔婆先给他的扇子包边,也可以跟她一起念信。 “你们两个给我念?好啊,那就试一试。” 干瘦犹如枯枝的手,颤颤巍巍地开了箱,拿出放在最上面的一封信。 徐木兰神情郑重地接过,士气满满地打开。 一眼扫下去,完蛋,好多好多不认识的字! 她充满期待地转头看向旁边。 阿哥启蒙比较早,认识的字比较多,应该没问题? “有问题。” 徐木松眼含歉疚,他的情况并没有比妹妹好多少。 对着分给自己那页信上的字,同样是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的状态。 “石坑尾婆,对不起。我们识字太少,读不了信。” 兄妹俩垂头丧气,将刚拆开的信原样折好,恭恭敬敬递还了回去。 呜呜呜,好丢脸。 上一秒才大言不惭地说要帮人读信,结果下一秒就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本事。 “没关系,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 石坑尾婆还是笑呵呵的。 看起来半点都不觉得意外,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见两个小家伙垮着脸,备受打击的模样,还逐个摸摸头。 “等妚松和妚草上了学堂,认得更多的字以后,再来帮我念信。” “好~我们会很认真,学很多字的!阿哥,对不对?” 徐木兰握着小拳头,郑重立下决心。 明年秋天,由轩伯爹家祖公屋改建成的厚文小学校舍,就要正式启用了。 大人们已经商量好,到时就送她和阿哥去上学。 但是,不用等到去学校,以后阿嫲在家上课的时候,她再也不偷懒、不走神啦。 “对。好好学,不用,等很久。” 徐木松脸色凝重,受到的打击有亿点点大。 他跟雷晟比过谁认识的字更多,结果打了个平手。 当时心里还挺骄傲。 雷晟的阿爸阿妈可都是老师,从还没出生时,就已经跟着读书识字了。 他们两个能打平手,说明自己学得也很不错。 可今天的事情,让他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以后,是再也不敢说自己认得很多字了。 这场突发的念信事件,让兄妹俩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在受台风限制,没办法出门浪的几天时间里,也过得分外充实。 根本不用人催,到点就自动自发地拿着书,去找阿嫲上课。 …… 人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过得非常快。 在徐木兰的学习热情消退之前,风雨就彻底停歇了。 石坑尾婆垮掉的家,也终于可以开始清理。 屋子只有小小的一间,工程量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 四五个壮年男丁一起出马,不用半天,就将石坑尾婆被埋掉的东西全都挖了出来。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 锅碗瓢盆,包括徐家两个娃娃送的鲎壳勺,放做一小堆。 衣服被褥是更小、更破的一堆。 大件的东西只有一样,一个装满了书的大箱子。 这是石坑尾婆的二儿子明博留下来的。 里面的书,多数都是他在省城念大学时用的课本,以及做的笔记。 想到这么宝贵的东西淋了几天雨,大家都觉得很心痛可惜。 打开来以后,却惊喜地发现,里面并没跟想象中那样湿哒哒的糊成一团,而是用防水油布围得好好的。 虽说多少有些泛潮,但基本没怎么被弄湿。 回头等大太阳出来,晒一晒、晾一晾,就没事了。 大家都知道,石坑尾婆一直是很宝贝这箱书的。 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她突然决定把它们捐出来。 说要放在厚文小学的图书室里,方便老师和学生看。 徐木兰学着阿公的模样,拿起一个本子随手翻了几页。 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阿公,这是石坑尾婆家的记账簿吗?阿嫲帮忙写的?” 家里有好几本这样的记账簿。 每次大集摆摊回来,阿妈就会苦着脸,在上面写写记记。 卖什么东西赚了多少钱,买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给她和阿哥发了多少工钱等等,都要记好。 有的时候,她实在是不想写了,就会撒娇让阿嫲去记账。 阿嫲记账可比阿妈专业多了。 唰唰唰,三两下就能写好。 算起数来又快又准,写的字也是又工整又好看。 像她手上这本账簿,就全是阿嫲的字,看起来顺眼得很。 徐望丘看着那本泛黄的薄本子,叹了一口气。 “是啊,她拜托你阿嫲帮忙记的。”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里面的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了一九四九年。 徐木兰翻了两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打算放回去。 结果眼睛一扫,瞥到了一行字,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89章 石坑尾婆搬家 “金圆券?最后这个字……是万。” 徐木兰看了又看,还找阿哥来帮忙确认,自己真的没有认错字。 1948年8月起开始发行的金圆券,共流通10个月,是中国货币史上最短命的货币(图源网络)。 “石坑尾婆居然有过这么多钱?!” 十不如百大,百不如千大,千不如万大。 原来,石坑尾婆犯迷糊时,嘴里反复念叨的要起大屋,真的不是在车大炮。 基于家学渊源(摆摊卖菜),徐木兰对看账簿、数银钱,还是挺有经验的。 也听阿妈讲过,在如今的人民币之前,金圆券、银元券就是能买东西的钱。 而在金圆券、银元券之前,还有法币、船洋、孙小头、袁大头…… 各种近代货币都在这里啦。银元券是国民政府的最后挣扎,但百姓根本不买账,连内部机构都不要(图源网络)。 不过,以前太乱了,打了好久的仗。 每种钱都是没撑多久就不能再用,要换新钱。 现在好不容易太平下来了,应该也不会再乱起来,所以人民币估计会用得久一点。 话又说回来,自家的抽屉里还放着两张金圆券呢。 “不能用,是废纸。” 徐木松也觉得好可惜。 想当初,他和妹妹第一次发现那两张金圆券时,还以为自己拿到了真钱,欢喜得不得了。 没料到,居然是白高兴一场。 一张面额十元的,一张面额一元的。 加一起足足十一元钱了,结果连最便宜的糖都换不回来。 “妚松和妚草真棒,万这么难的字都认识。” 听着两个孩子对纸币变废纸的感叹,徐望丘慢慢敛了笑。 万数的金圆券,说少不算少,毕竟是在刚发行时,就兑了足足两个藤箱。 可说多也真不算多,因为这是全家人一生的积蓄。 一生积蓄啊,到头来,连片瓦都买不到。 新疆曾经发行过一张面额60亿,折合只相当于1万元的金圆券(图源网络)。 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可徐望丘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绝望的女人抱着箱子癫狂哀嚎的场景。 丈夫、大儿子、小儿子的先后离世,没有将石坑尾婆击垮。 因为她深信大儿子还有血脉留在人世间,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回来。 虽然不知道那一天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但她一直在做准备。 很坚强地撑着一口气,立誓要建一座气派的祖公屋。 就是想着有朝一日,哪怕她不在了,这间祖公屋也能接替着等下去。 只不过,最初定的是两个儿子一人一间十一架桁,后来就变成了一间十五架桁。 可惜,金圆券贬值得太快,甚至不到一年时间就被彻底弃用。 这打碎了她的梦,也彻底击垮了她。 也是从那以后,石坑尾婆就开始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现在回头看,那些年,钱是真的不值钱啊。 像石坑尾婆这样,毕生积蓄转瞬间化为云烟的人,并不在少数。 莫怪乎竹娘总说,这世道什么都可能会变粪土,只有黄金和吃下肚最靠谱。 对阿嫲的话,徐木兰深表赞同。 阿嫲给阿妈上课时,她和阿哥偶尔也会去旁听,里面就有教到这些。 根据她的听课心得,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金豆豆什么的,都太惹眼了。 哪怕换回来,也要很仔细地藏好,不能被别人发现。 而且,藏得再好也没用。 像先前那些地主家里藏着的,不也一样被挖出来了。 所以,还是换成好玩的、好吃的更实在。 不然辛辛苦苦赚钱、存钱,最后自己没花到,反而便宜了别人,实在是太亏啦。 徐木兰啧啧摇头,将记账簿放到一边。 这个不是书,也不是笔记,就不用捐了。 等下要拿给石坑尾婆,让她好好收起来。 “阿公,台风走了,石坑尾婆什么时候搬家哇?” 石坑尾婆的新家,是近村口的一间空屋。 这个新住所,是在徐木兰的强力推荐之下确定的。 根据阿嫲分享的情报,石坑尾婆在屋子被埋的那天晚上,梦见了她在幽冥的家人。 他们都让她搬到更安全的屋子住。 说是村里的每个角落他们都很熟悉,不管搬去哪间屋住,都能很快找到她。 徐木兰把村里的空房过了一遍,觉得近村口的那间最合适。 石坑尾婆如果住在里面,就不用每天远远地看着村口发呆了。 进村、出村,都要从那里经过。 她的孙子如果回来了,绝对能第一时间发现。 还有,大家日常用水、洗衣服,都要去村口老井打水。 人多热闹。 石坑尾婆就不用像以前那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跟家里的鸡对聊。 不过,屋子虽然是帮着选好了,可眼看着真的要搬,还是还挺舍不得的。 石坑尾婆会讲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也会唱很好听的小曲。 徐木兰和阿哥这几天不上课的时候,都是在听古学歌呢。 兄妹俩一脸的不舍,把徐望丘给逗笑了。 “放心,你们还可以再听多几天古。” 村口那间空屋也有好几年没住人了。 墙瓦门窗要全面检修,缺失的家具也要补上。 屋子虽然不大,但细致做起来,还是要花点时间的。 加上前几天一直有雨,屋里潮湿。 等大太阳晒上几天,把里里外外彻底晾干了,才好住人。 “没错,瓦破,漏雨,地湿。” 那间空房子徐木松虽然没进去过,但以前趴门缝里看过,从屋顶漏了好多阳光下来。 下雨天的时候,里面估计就跟水帘洞差不多。 “是哦。它连床都垮了,过去没地方睡觉的。” 徐木兰也趴过门缝,屋里空荡荡的,这也没那也没。 总不能让石坑尾婆直接躺地上,跟老鼠、蜈蚣、蚂蚁一起睡? 那样很容易生病的。 年纪大的人每生一次病,就会减一截寿。 石坑尾婆经常说,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 这次台风被埋,她虽然没生病,但是受了惊吓,估计多少会减点寿。 要是搬到新家再生一次病,可能真的就要两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 “捞个魂,会不会,好一点?” 徐木松觉得妹妹的话很有道理。 台风来的那天晚上,石坑尾婆都昏过去了,肯定是被吓得很厉害。 参照雷旻之前的情况,说不定捞捞魂,能把减掉的几年寿捞回来? “捞魂是掉水里的。” 徐木兰摇摇头,她觉得不能照搬这个法子。 “石坑尾婆是被埋了,水里捞不着,应该要挖魂才对。” 你一言,我一语,就如何给石坑尾婆添寿这个话题,两个小娃娃讨论得十分专注。 刚从地里摘菜回来的伍竺鹓听得嘴角直抽抽。 “石坑尾婆没事,不用捞魂,更不用挖魂。你们两个既然闲得慌,那就跟我过来,再多学一首诗好了。” “有事做,我们要去看榴莲!” 徐木兰反应迅速,拖着阿哥火速开溜。 不是她不爱学习,而是现在属于下课休息时间。 一直读书不让脑子休息,人会变傻的。 再说了,学习固然重要,种榴莲也很重要的。 三棵榴莲苗苗里,只有一棵经受住了台风的考验,没有彻底趴下。 她现在是每天早中晚都要去看一遍,给它加油鼓劲。 …… 榴莲苗苗没有辜负徐木兰的期待。 在晒饱太阳以后,它终于不再蔫哒哒,重新精神起来了。 石坑尾婆的新家,也可以入住了。 久无人气,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房子焕然一新。 门上用贝壳粘出了一棵椰子树。 桌子上和窗台上摆着新采回来的野花。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床头上方那张全家福上。 全家福是徐木兰亲眼看着阿嫲画的。 石坑尾婆和她家很早就不在的阿公、大儿子、二儿子,还有杳无音信的大儿媳,都在里面。 这些人原本都散落在久远的记忆或不同的照片里。 如今,阿嫲让他们团圆了。 石坑尾婆很喜欢这张全家福,有事没事就盯着看。 今天也不例外。 她还用手摸了摸儿媳妇鼓起来的肚子。 隔空摸的,没真碰到,怕弄坏了。 不过等玻璃买回来,给这张画添个相框,就可以放心摸了。 摸够了,她才慢慢坐下来,把宝贝小箱子放在了老地方——床头。 徐木兰睡觉时,总是要捏着自己小被子的一个角,才能睡得香甜。 石坑尾婆也一样。 她睡觉时,总要抱着自己的箱子,才能睡得安心。 第90章 感觉自己有点不新鲜 “阿妈,我跟你说,石坑尾婆很喜欢我给她选的新家哦。” 趁阿爸出门去倒泡脚水,徐木兰团着自己心爱的小被子,努力挪向床外侧。 连着好多个晚上没有一起睡,她好想阿妈和阿弟,有好多话想跟他们说。 “哦?真的啊?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呢?” 文夕见懒洋洋地靠在叠起来的枕头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儿的表演。 妚草的专用被子是青绿色的。 胖娃娃裹在里面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 曲着腿挪啊挪的模样,很像一条胖青虫在拼命蛄蛹。 更搞笑的是,估计力气没使对方向,蛄蛹了老半天,居然还在原地没挪过位置。 “我今天问她啦!她亲口说的,喜欢新家!” 徐木兰将脑袋探出来大喘气,感觉比刚才泡脚时还热。 奇怪,平时看起来小小一张的床,今天怎么感觉格外大? 都忙出一头汗来了,居然还没到阿妈那里。 啧,都怪小被子,限制了自己的动作。 可是,外面好冷,阿爸包得好密实,舍不得解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努力往前蛄蛹。 冲——目标是阿妈的大西瓜肚。 努力再努力,忍忍再忍忍,只要忍到阿弟出来就好了。 到时候,她就可以像以前那样,咕噜噜几下滚过去。 不用像现在,因为怕撞到阿妈,只好一点点地挪,太慢了。 这个跟乌龟有得一拼的速度,就算是石坑尾婆从新家走到以前的家,都快走到了。 不过,石坑尾婆现在已经比较少回来看旧家了。 不像刚搬家的时候,一天要来好几次,每次都要在树墩上对着旧屋的废墟看好久。 “她搬过去已经两个多月,习惯了就不会总惦念着旧家。” 文夕见觉得,石坑尾婆这次搬家是搬对了。 虽然最开始的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从结果来看,确实挺不错的。 这样一个年老体弱,还经常犯糊涂的人,独自住在村尾的破旧老屋,很容易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自家算是离得最近的一户,但也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不能时时看顾着。 搬到村口以后,来往的人多,屋子两边又有住得近的邻居。 日常进进出出,都能捎带着照应一下。 再有,海棠树遮蔽的大片空地,相当于村中广场一般的存在。 每天早中晚,都有很多人聚在树下乘凉、讲古、下棋、打牌。 孩子们也很喜欢过去。 那里地方大,又很平坦,是玩各种游戏的绝佳场所。 玩热了,跑渴了,还能去老井里打桶水来解解暑。 天天听着孩子的笑闹声,心情肯定比之前一个人闷着好。 石坑尾婆搬家以后,除开刚开始不太适应的那小半个月,现在看着明显比以前精神许多。 犯糊涂的时候变少了,咧着嘴笑的时候变多了。 又因为她会讲故事、会唱小曲,桌上还总放着各式野果可以吃,娃娃们也都愿意凑到她跟前。 “早知是这样,前几年就应该不管不顾,直接给她搬下去才对。” 倒完水兼放完水,徐信芳一身轻松地归来,出现得很(不是时候的)及时。 正好赶在胖青虫即将抵达大西瓜旁边时,将虫子重新抱回了靠墙的床里侧。 他一天要从村口走四趟。 对于石坑尾婆的变化,感受相当深刻。 以前看她,哪怕清醒着,也是浑浑噩噩的感觉。 现在就不一样了。 整个人拾掇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坐在门口的木墩上,对谁都是笑眯眯的。 “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 文夕见白了一眼丈夫,这种事情哪里是能硬来的。 “她不愿住那里,你就算把人扛下去了,也会半夜自己摸回去。到时要是摔坏了,更麻烦。” 现在搬也不算晚,反正是看着越来越像个有盼头的活人了。 尤其是门两边都种上了叶子花。 开花时颜色红艳艳的,生机很旺,看着不知多热闹。 “人多才热闹。现在大家都回屋睡觉,就不热闹啦!” 徐木兰也是这两个月才发现,石坑尾婆原来很喜欢人多。 以前看她总坐在自家门口,很少去别家,还以为是跟阿嫲一样,不喜欢被别人吵呢。 文夕见摇头,“晚上睡觉要什么热闹!” 农村地方,其实晚上也没有静下来过,外面吵得很。 虫叫、蛙叫、狗叫、娃叫,一夜都不消停。 “也是,还有风叫呢。” 徐木兰学着窗外的动静,嘴巴一刻也闲不下来。 呼呼呼、咻咻咻、沙沙沙,外面现在全是风的声音。 有时候特别猛烈,刮到不知什么东西,稀里哗啦、乒铃乓啷的。 不是台风,是降温了。 没有下雨,但白天也没有太阳,天空阴沉沉的。 风从热辣滚烫变成了寒气逼人。 伴着潮湿的冷气,直往骨子里钻。 谁能想到,在上个星期,徐木兰还穿着短衫短裤。 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自己大圣吃榴莲的星星扇。 结果过了一个晚上,短袖就变长袖。 又过了一个晚上,长袖外面就要套棉袄,到现在都没能脱下来。 真的是短短两三天时间,就把春夏秋冬都走了一遍。 但这种让人猝不及防的天气变化,的确很琼岛就是了。 而且,她觉得,这样也不坏。 冷冰冰的天用热乎乎的水泡脚,真的很爽。 是跟夏天用凉井水泡脚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泡完以后,整个人都暖烘烘的,舒服得不得了。 徐木兰瞄了瞄阿妈搁在阿爸怀里,肿肿胖胖,一按就是一个坑的腿,有点可惜。 阿弟很快就要出来了,所以,哪怕天气很冷,阿妈也不能泡脚。 现在还要这样放在外面给阿爸按,岂不是更冷? 她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从小包被里放出来,打算给阿妈捂捂脚。 结果手还没伸过去,就被阿爸强制塞了回去。 “妚草,刚才睡觉之前是不是说好了,你要乖乖躺在里面不许捣蛋的?” 不是徐信芳不肯让女儿碰妻子,而是之前大致估算过,夕姐的产期应该就在这半个月。 所以刚进入一月,孩子就被拎去了正屋那边,跟着二老一起睡。 结果等等等,迟迟没见夕姐那里有发动的苗头。 妚草忍了几天,忍不下去,今晚硬是赖了回来,怎么也不肯走。 没办法,他只好先约法三章。 徐木兰力气敌不过,又被裹成了胖青虫,嘴上还坚持在为自己抗辩。 “我不是捣蛋,我是要给阿妈暖脚。” 阿爸真是太不靠谱了。 自己泡过热水脚暖暖的,就不管还在挨冻受寒的阿妈。 还有,自己不体贴就算了,还不让她体贴。 哼,明天早上,她要去找阿公阿嫲告状,看他们怎么教训他。 “我不冷,阿弟是个小火炉。有他在,我不泡脚也很暖。” 文夕见探长手,放在气鼓鼓的小脸上,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温度。 “怎么样,是不是很暖?” “很暖。” 徐木兰跟只讨摸摸的小猫咪一样,用脸颊蹭蹭阿妈的手。 好,小本本上明天一起床就告状的备忘划掉。 徐信芳无奈地笑了。 “我谢谢你哦。行了,不早了,赶紧睡觉,不然长不高。” “睡不着呀。” 徐木兰扁扁嘴,“我感觉自己有点不新鲜。” “小孩子家家,人哪来的新不新鲜这种说法?” 徐信芳边吐槽,边把厚棉被的被边细细折起、压牢。 没压好的话,妚草晚上翻多几回身,人肯定会滚到被子上。 要是着凉感冒,就麻烦了。 “肉和菜有分新不新鲜,人当然也有。” 徐木兰惆怅地在枕头上磨了磨脑袋。 好几天没洗头,她现在已经是个不新鲜的娃娃了。 第91章 一个充满萝卜味的夜晚 “阿爸,你闻闻,我现在有多不新鲜?” 徐木兰刚才有闻过自己睡觉的枕头,没闻出来。 可是阿嫲讲过,自己闻不到,不代表不会臭。 毕竟很多嘴臭、脚臭的人,也没觉得自己有味道,熏的都是别人。 徐信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不新鲜啊。 他憋住气,对着怼到自己鼻下的小脑袋,非常配合地闻了好几下。 “放心,没味道,还很新鲜。就算再多几天不洗头,都不怕。” 听见阿爸的话,徐木兰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阿爸,你的鼻子被风吹坏了,肯定是!” 她小的时候不爱洗头,只要隔一天都被阿妈嫌臭。 现在隔了好几天,他居然说没味道。 不过,听着外面呼呼叫不停的风,倒也很能理解啦。 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风,还要每天骑着自行车来回跑这么多趟,鼻子不坏才奇怪。 “明天,我让阿公给你煮药,中午回来要乖乖喝掉哦。” “不用了,我每天都有喝很大一壶姜茶来驱寒。” 徐信芳疲惫摆手,当人阿爸可真不容易。 没味道的话,当然是假的! 妚草爱跑爱动,一天不知道要出几头汗。 天热时必须日日洗,不然味道根本没法闻。 天凉时情况稍稍好一些,可也是最多隔两天就要洗一回。 奈何最近降温降得太厉害。 别说洗头,连澡都没怎么敢给她洗。 只能在每天下午,趁着厨房烧火烧暖了,关紧门窗,以最快速度帮她擦擦脸和脖子,搓搓手脚、腋窝、腿窝,洗洗屁股。 等过两天回暖了,再来洗个彻底。 原本是怕说有味道惹她不开心,才昧着良心说谎。 没想到,居然被怀疑自己的鼻子有问题?! “妚草,你看啊,现在天气冷,又没太阳,对不对?长头发洗了不会干,很容易着凉脑袋疼的。” 文夕见抓紧机会,力劝女儿去剪发。 小家伙头发长得好。 又黑又多又密,谁见了都要夸一句。 可她太爱漂亮,很早开始就不乐意剪头发。 现在已经长到肩膀下面还要再过半掌,天天缠着婆婆要绑各种好看的小辫子。 天热时无所谓,反正洗了很快能晾干。 可天冷了就很麻烦。 上一轮降温给她洗了头,到烘头发时,大家都被折腾得不轻。 灶膛边她坐不住,火盆边她又差点栽进去。 最后是一个人抱着她,一个人托着她的头发,好不容易才烘干。 “这样,等明天睡醒,我带你去剪个板凳头好不好?剪完以后,你跟妚松那样天天洗头都没问题。” “不要板凳头,不要别人坐我的头。” 为了护住自己的头发,徐木兰团着小被被,往暖烘烘的大被窝里又拱进去几分。 一边拱,嘴里还一边嚷嚷着,“哎呀,我好困啊,要睡觉了!” 文夕见哽住,每次都这样,一说到剪头发的话题,就各种找借口开溜。 她拿起床边的不求人,拍拍里侧的小鼓包。 “是剪成像板凳一样的头发,不是拿你的头当板凳坐哦。” “那也不要。我已经睡着了,你们都别跟我说话呀。” 徐木兰扭扭身子,又往下蛄蛹蛄蛹。 这下子,被子外面连根头发丝都见不着了。 徐信芳把手探进被子里,试图将人往上带出来一点。 “你这样会把自己给闷坏的。” “不闷,暖暖的~” 快挪到床中央的小鼓包里,传来精神得不得了的小奶音。 “我真的真的已经睡着了。你们等下再说话,就没人回的哈。” “行,那我最后说一句。” 文夕见憋着笑,做出了善意的提醒。 “埋那么深,要是等下你阿爸在被窝里放个萝卜屁,你不怕被崩晕过去?” 最近正是白萝卜出新的时候。 家里连着好几天,顿顿都有它。 菜是煮萝卜,水果是生萝卜,零嘴是萝卜干。 吃得多了,通气效果真不是一般的好。 就连晚上睡着了,也没消停。 天冷门窗闭得紧,不像在外面一样味道会很快散掉。 你崩我也崩,半夜被屁给臭醒,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不怕!齐天小圣说了,阿爸如果放屁崩她,她就放屁崩回去。” 讲到这个话题,徐木兰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自豪。 屁别总憋着,不然会从上面出来的。还有,正常人一天放屁只要不超20次,都算正常哈(图源网络)。 今天下午,她和阿哥、妚珍姐弟、雷晟兄妹刚比过谁的萝卜屁最臭。 第一名原本应该是妚珍阿弟。 但他的屁后面带出了屎,被大家一致判定为犯规,取消了比赛资格。 后来,第一名就变成了妚珍。 听说,妚珍连屙出来的尿都带着萝卜味道,超级厉害。 当然了,她也不赖。 不但味道重,连环屁的声音又大又响又长还很好听,拿到了第二名。 所以,哪怕现在是要跟阿爸比,她也不会怕。 虽说阿爸喝粥、吃饭吃得比她多,但她吃的萝卜干可比他多。 自家的、妚珍家的、雷晟家的、石坑尾婆家的,都吃过! 别看同样是把萝卜放盐腌了晒,每家做出来的萝卜干味道其实都是不一样的。 通通吃进肚子以后,她放出来的屁,也是掺着好几家的味道。 说曹操,曹操到。 说屁,屁来。 “卟~卟卟~哔~卟,哔~卟~卟卟~哔~卟卟卟~~~” …… 屋子突然变得好安静。 就连窗外的风声好像都没有了。 被子没能包住那股销魂之味,正渐渐往外逸散。 味道确实很复杂。 萝卜味、红薯味、硫磺味、臭鸡蛋味,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糊味? 来自测下~理论上,如果给一个大活人戴上呼吸面罩,605个屁就能把 ta 熏到脑死亡哦(图源网络)。 床中间的小鼓包飞速向上挪,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 徐木兰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呼气。 失策~屁来得太突然,没能提前捏住鼻子,结果误伤了自己。 “像你这样的,居然只得了个第二名?妚珍姐弟两个可真够了不起的!” 徐信芳十分叹服,熟练地下了床。 先是掀开被子,再是将窗户缝稍稍开大些,好通风。 结果忙完一转头,就看见小姑娘捏着鼻子,坐到了自己的枕头上! “妚草,你的屁股能不能换个位置坐?” 万一等下她在枕头上又放了个屁,怎么办? 就算是亲生的,这种情况他也嫌弃。 真的太臭了! “小气阿爸,人家只是想过来问问阿弟好不好,有没有被我的屁臭到?” 徐木兰噘着嘴,又多摸了阿妈的大肚肚好几下,才恋恋不舍地准备起身。 结果屁股还没来得及挪开,就正对着枕头又来了一串连环屁。 “哈哈哈哈哈~妚草,你这是怕你阿爸晚上睡得不够香,要给他加料啊。” 文夕见乐得不行,都顾不上捂嘴。 一只手抱着肚子,一只手拍着床板,笑得差点翻到地上去。 徐信芳及时将妻子扶住,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怕什么,来什么,这话果然没说错! 看着冲自己笑得眼睛都快变成月牙,脸上写满无辜的小姑娘,他冷哼一声。 立在地上没说话,两只手却悄悄放到了身后。 片刻之后,趁床上的母女俩不备,将手伸到她们鼻子下面。 “来,这是回礼,保证能让你们也睡得更香,嘿嘿。” 虚握的拳头打开,熟悉的味道直侵鼻腔。 徐木兰龇牙咧嘴地扑到了被子上。 咦,阿爸的屁也好臭,绝对能跟她并列第二名。 无辜受累的文夕见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微微侧身,撅起屁股,也开始发动攻击。 “好哇,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来啊,比一比啊,谁怕谁?” “噗噗噗!” “嘣嘣嘣!” “咘咘咘!” “哔——卟!” “哇呀,好臭好臭啊~” …… 屁声和笑声此起彼伏,气氛很和乐?很美好? 只不过,文夕见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来了。 “哈,哈,啊啊啊——芳芳,我肚子好痛!” 第92章 再多一条人命 一九五三年,一月十五日。 农历腊月初一。 天还没亮,菠萝蜜树守护着的院门上,就挂起了蒌草结。 蒌草是俗称,它的大名叫做露兜树。 又因为果实长得像菠萝,还得了个别名叫做野菠萝。 野菠萝的口感和味道都很一般。 汁水少,嚼着有点像在嚼木头,远远比不上真正的菠萝好吃。 记住啦,露兜树=蒌草=野菠萝(图源网络)。 露兜叶的果肉能吃但没吃头,但种子在文玩界很受欢迎,有个滴血莲花菩提的名头(图源网络)。 比起没什么吃头的果子,务实的人们当然更看重它的叶子。 那是做席子和篓子的好材料,也是能精准传达各种意思的符号标识。 把蒌草近心处的几片白色初叶取出来,打成结,放在或者插在某个地方,就能表示某种意思: 荒地里有蒌草结,说明这块地已经有主,外人别再来插一脚。 秧田里有蒌草结,说明这块地刚刚施过肥,不能从这里放水。 至于屋门前挂着蒌草结,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家人刚生了娃娃呗。 这是胥邪县从祖上传下来的,一种约定俗成的做法。 门上有蒌结,是通报喜讯,也是发出请托—— 新生儿初初落地,脚跟还没有站稳,易受惊扰。 烦请外人不要随意入房,也不要在附近大声吵闹,免得惊扰到孩子。 露兜叶现在的主要用途,是包粽子咯(图源网络)~ “咦,妚草阿弟出来了!” 徐珍珍和雷晟带着各自的弟弟妹妹,照着前一天的约定,准时来到好朋友家。 照着原本的计划,是今天在妚草家对着公仔册演大戏的。 结果刚到菠萝蜜树下,就看到了上面的蒌结。 他们不敢随便进屋,也不敢大声喊人,只好在外面压着嗓子学鸡叫。 喔喔喔~ 咯咯咯~ 声音小小的、虚虚的,听着莫名就让人觉得……这群鸡好像都很营养不良。 堂屋里,正愁眉相对的主家兄妹俩听见外面的声音,同时探出头来查看。 哎呀,差点忘记了,今天还有约呢。 “我阿弟出来了。最近都不好在我家玩,怕会吵到他和阿妈睡觉哦。” 徐木兰紧张兮兮的,说话都是气声。 阿弟具体什么时候出来的,她其实也不知道。 反正昨晚睡觉之前,大家原本玩得正高兴,阿妈突然就喊起了肚子痛。 紧接着,阿爸就很大声地喊阿嫲。 再然后,阿嫲和叔婆齐齐冲进来,她和阿爸都被赶出了屋。 再再然后,她就和阿哥一起,被丢给了叔公照看。 还被下了命令,说不许出去添乱,只能在阿哥房里等着。 她等啊等,等啊等,不小心等到睡着了。 一觉醒来,阿弟已经躺在阿妈隔壁呼呼大睡。 “没关系,我们可以换地方玩。” 雷晟清了清嗓子,手一扬,四重唱响起来。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依然是小小的气声。 好端端的贺喜歌,突然就变得很鬼鬼祟祟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妚草一直在盼着阿弟出生,好正式升级成真真正正的姐姐。 不过,怎么感觉,她的心情似乎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好。 为什么呢? 徐木兰对着手指,有点心虚。 但对着小伙伴的询问,还是将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 “所以,你阿弟就这样被你的屁崩出来了?” 雷晟双手抱胸,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他觉得妚草阿弟好可怜啊。 这种出来的方式,总有种不太体面的感觉。 如果以后别人问起,你阿妈是怎么把你生出来的? 他要怎么回答,听起来才会显得没那么潦草呢? “不是,妚草,一个人。三个人,一起崩。” 徐木松一边怒瞪好兄弟,一边拍拍妹妹的肩膀,很努力地安慰着。 从昨天晚上开始,妚草就已经很内疚。 今早看到小阿弟,心情又变差了一些。 他刚才劝了好久,都没能将人劝高兴。 现在被妚晟一说,状况就更糟糕啦。 “主要还是我崩出来的。” 徐木兰低着头,脚在地上来回画圈。 昨天晚上的事情,她、阿爸、阿妈三个人都要负责。 但是,责任最大的人,的确是她没有错。 最先放屁的人是她,放了最多屁的人也是她,屁最臭的人应该也是她。 阿嫲其实有特地交代过,说阿弟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来,让他们睡觉时安分点,不要闹太过。 她原本是有记得这件事的。 可后面一玩起来,就什么都忘记了。 唉,做人要敢作敢当。 作为最多罪的人,她肯定不会推脱,而是会想办法好好弥补。 “以后,我就不能像之前一样,天天跟你们到处玩啦。” “怎么,你要留在家跟你阿弟玩?” 过来人徐珍珍十分有经验地摆摆手。 这种刚当上姐姐,只想守在家里,哪儿都不想去的激动心情,她很懂。 问题是,再激动也没用啦。 “他现在还是个小娃娃,一天到晚不是在吃奶睡觉,就是在拉屎屙尿,不好玩的。” 要等到再长大点,没那么爱睡觉,最好是会走路、会讲话了,才会比较好玩。 可到了那时候,也会变成跟屁虫。 不管自己去哪里,都要黏着。 就像她弟弟和妚晟妹妹一样,偶尔也会觉得挺烦人的。 “我知道他现在不好玩,我也没打算玩他。” 徐木兰苦恼地挠挠自己不太新鲜的头发。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可不是玩阿弟,而是怎么把阿弟养好看。 照理说来,做姐姐的是不应该嫌弃自己弟弟的。 可是,阿弟真的好丑啊! 连她一半的一半的一半的可爱都比不上。 眼睛眯眯,皮肤黑黑,一点都不亮。 脸皱、手皱、脚也皱,看起来跟个小老头差不多。 她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丑的娃娃。 就连汪哥的狗儿子们刚生出来时,都比阿弟要好看很多。 呜呜呜,她用脚趾甲想也知道,阿弟之所以长得这么丑,就是被萝卜屁给熏的。 连大人闻到臭烘烘的屁,脸都会皱成老树皮,更别说那么嫩的小娃娃了。 好在,阿弟现在要陪阿妈坐月子,不能让别人见到,还有补救的机会。 她要想办法让阿弟吃饱饱、睡香香,快快地长白、长胖。 等他过了一个月,可以抱出来见人的时候,大家才能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小宝宝。 当然,为了维护阿弟的面子,这个计划她只会告诉自己家里人。 哪怕是对着面前的好朋友们,也绝对绝对不能说出来。 她摸着下巴斟酌了又斟酌,最后终于想好口码。 “我要帮阿妈好好照顾阿弟!” 这个不算骗人,帮阿弟长好看,也属于照顾的一部分。 徐珍珍疑惑歪头,“你要怎么帮忙?” 新宝宝是很弱的,不能被太多人瞧见。 人一多,呼出来的气都能把他们送回到神仙手上。 她阿弟刚出生时,他和阿妈睡觉的房间都不怎么让人进去。 就算要进,也只有大人才有资格。 像二哥,就跟她一样被划在小孩子的范围里,每天最多只能去看一次。 进去以后,既不能离床太近,也不能待太久。 所以,她实在想不明白,妚草要怎么帮忙照顾。 难不成,“你要帮忙洗尿布?” “尿布很难洗的!” 这个雷晟有经验。 阿妈有讲过,阿妹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他看见阿爸在洗尿布,也想过去帮忙。 结果洗好久都没有洗干净,还把手给擦破了。 加上当时天气比较凉,他衣裳弄湿掉又没有及时换,后来还感了冒。 他上下打量着看起来就不怎么会干活的小伙伴,十分中肯地下了结论。 “妚草,洗尿布你做不来的,换一个。” 要不然,很有可能是忙没帮到,还给家里添了乱。 徐木兰认真点头,受教了。 听他们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做不到。 好在,她有定下好几个弥补计划,洗尿布只是其中一个。 这个排除掉,还有别的。 第93章 长得丑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不洗尿布了,我等下要陪叔公叔婆去地里拔萝卜。妚珍、妚晟,你们自己去玩!” 徐木兰在自己心里的小本本上重新划拉了一遍,很快就定好了新计划。 随意摆摆手,潇洒地跟小伙伴们告别,转身回了屋。 雷晟看着她快活的背影,很不理解。 刚才说到连环屁太臭,不小心将阿弟崩出来时,妚草分明看着还很不开心。 他还以为她会说以后再也不想吃萝卜了。 结果一转头,就要去拔萝卜? 还有,拔萝卜跟照顾她阿弟之间,有什么关系啊? 难不成是想以毒攻毒,让新宝宝快点习惯萝卜的味道,以后就不会害怕? 又或者,是她阿妈肚里还有娃娃没生出来,要再多弄点萝卜来熏人? “帮干活,大人闲,更有空、顾宝宝。” 走得比较慢的徐木松听见好兄弟的疑惑,停下脚步,耐心地做了回应。 妚晟的脑袋虽然比别人大一圈,实际上似乎并没有更好用呢。 幸亏不好用的程度不算很严重。 一般只要多解释几句,还是能理解的。 不过,根据徐木松对妹妹的了解,她要做的事情肯定不只是拔萝卜。 可她刚才既然没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必然是有原因的。 他特意等到回了屋,才开口问。 “妚草,除了、拔萝卜,你还要,做什么?” “我要捉坡马回来煮粥,给阿弟补身子。” 徐木兰雄心勃勃,已经在换衣服,重新装备自己。 坡马,学名蜡皮蜥,也叫蝴蝶蜥,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图源网络)。 早上去看阿弟之前,她特意穿上了轩伯爹送的紫色连衣裙。 现在要干活,必须要换回来才行。 毕竟,这身裙子她平常都舍不得穿的。 只有走亲戚,或者妚珍阿姐结婚这样的大场合,才会拿出来撑场面。 今天是她和阿弟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当然也属于大场合。 就算天气不合适,她也照样穿上了。 还别说,冬天穿它感觉比夏天穿更合适耶。 大小变得刚刚好,不会像之前那样,肩膀的位置总是松松地想掉下来。 而且,就算把裙摆翻起来,也不会被阿嫲说,因为里面还有厚裤子在。 她决定了,过年的衣服就是它! 到时候,整个村最靓的娃娃,绝对是她。 至于第二靓的名头,她会努力帮阿弟拿下的。 方法嘛,就是坡马啦。 大家都说,坡马很有营养。 拿来煲粥给小朋友吃,就可以让他们快高长大。 她在村口的海棠树下,也听伯姩们讲过好多个跟坡马有关的故事。 故事发生地离得最近的,就在隔壁村。 说是在好几年以前,有个小孩子因为营养不良,到了六七岁的年纪都还趴在地上,走不了路。 后来天天吃坡马粥,吃了几个月以后,居然能够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了。 那个哥哥她在厚文墟上还见过,跑得可快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再有,阿哥应该也算是个成功的案例。 他刚回家的时候,同样只能趴在地上。 现在能走会跳,叔婆捉回来的那些坡马肯定有大功劳。 至于阿弟,他还没到学走路的时候,看不出腿脚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可长得这么丑,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对劲了,必须从现在开始补才行。 当然了,说是给阿弟补,首先得要给阿妈补。 毕竟阿弟现在只能喝奶,别的东西都不能吃。 阿妈吃了再来喂奶,就等于阿弟也吃了,效果应该是一样的。 一番话下来,徐木松可算是明白了妹妹的意图。 得意地扬起下巴,“我阿嫲,捉坡马,超厉害。”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亲手捉过坡马。 另外,没有大人陪同,自己就摸上了山,回头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有厉害的阿嫲陪着,就不用怕了,也肯定不会两手空空地回来。 “对啊,小孩子不能自己去山上,要有大人陪的。” 单独上山捉坡马这件事,从来不在徐木兰的计划里。 高高兴兴去捡酸枣,却惨遭大黄蜂围攻,凄凄惨惨哭着回来的经历,她还刻在脑子里。 以至于现在去小树林拉屎,都必须要找个大人作伴。 就是怕自己白白嫩嫩的小屁屁,会跟妚珍阿弟的小牛牛一样,被坏蜂盯上。 山上的蜂可比小树林里多多了,路也比小树林难走许多,更加要有大人保护才安全。 保护人选不用想,肯定是家里最会捉坡马的叔婆了。 至于先前在外面为什么不说? 阿弟现在还没到学走路的时候,就开始(由阿妈代替)喝坡马粥,人家听了肯定会觉得很奇怪。 再多想一想,难免会怀疑他是不是长得不够好,才要早早开始进补。 为了保住阿弟的面子,没办法,她只好悄咪咪去捉了。 徐木兰早上听叔婆说过,晚点要去地里收萝卜。 今天的天气很好,终于不是阴沉沉的样子。 大太阳伴着阵阵北风,一下子就把潮气都赶走了,正是适合做萝卜干的时候。 阿公去外村帮人治生病的牛了。 阿爸跟平时一样去信局上班了。 阿妈在休息,阿嫲要留在家里照顾阿妈和阿弟。 那就只剩下叔公和叔婆两个人能去地里干活。 叔公眼睛看不到,实际只能当半个人算,这样速度再快也有限。 她如果也跟着去地里,就能帮忙一起快快把萝卜拔出来。 等拔完萝卜,再让叔婆带自己去捉坡马,就刚刚好啦。 徐木兰家的菜地在灯花坡下面。 别看这个坡不是很高,也不是很大,但里面的好东西可是一点也不少。 坡马、松鼠、刺猬什么的都有,兔子和黄猄也没少见。 热天的时候,她跟着大人到地里浇菜,经常能在草坡上看见好多坡马。 颜色超漂亮,身上的蜡皮在大太阳下,会反射出带点幽蓝的白光,很好认。 腿脚又都很快,跑起来特别像一道道在草上飞过的闪电。 “嘿嘿,坡马,是,可以,捉住的,闪电。” 徐木松牵着妹妹的手,高高兴兴地跟在阿公和阿嫲身后往菜地走。 他之前看过阿嫲捉坡马。 有一种方法,是用细椰绳打个比拇指大一点的活结圈套,再把另一头捆在小木棍上。 然后,把木棍插在坡马洞的洞口旁,把活结卡在洞口上,用细沙遮住。 这样子,不管坡马要入洞还是要出洞,都能套住,很省事。 人也不用守在那里。 上午设套,下午收套。 下午设套,第二天早上收套。 徐木兰摇头,“不能隔那么久,一个钟过来看一次。” 坡马都不甘心被捉到,一入套便拼命挣扎。 时间一久,就会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有时候,因为来得太慢,套住的坡马还会白白便宜了蛇,被它们吃进肚子里。 更保险的做法,应该是直接挖洞。 但坡马洞都很深,靠手是挖不了的。 要用锄头,还要挖个几十公分。 她和阿哥现在还没有资格用锄头,只好用设套这个笨方法。 诶,不对不对,反正都是要等的,那就调换一下顺序好了。 到了地里先设套,再来拔萝卜。 拔完萝卜,正好能去收套啦。 到时候,叔婆在前面挑着一担萝卜,她和阿哥在后面抬着一袋坡马。 大家一起高高兴兴回家,阿嫲阿妈肯定会拼命夸~ ……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下了几十个套子,就五个有收获。 因为坡马冬天爱藏洞,不像夏天那样总往外跑,不好捉。 徐木兰拎着轻飘飘的袋子,有点失望。 只好努力安慰自己,也不算很少,反正煲粥给阿妈吃也很够了。 不过,回家的路上,她脑子转啊转,突然有了个新想法。 第94章 阿弟,你好命苦啊! 坡马其实没有什么吃头。 除了尾巴有点肉以外,别的地方基本上都是筋骨。 徐木兰听阿公讲过,四脚蛇的尾巴断掉以后,会重新长一条出来。 想着家里那几只很爱下蛋的母鸡,她觉得可以比照办理—— 把坡马养起来,每次只剪尾巴下来吃。 剪完就等它长,长长了又剪来吃。 一直剪,一直长,阿妈就一直都有得吃啦~ 说干就干! 于是,回家第一件事,徐木兰就气势很大,声音很小地宣布: “我要养坡马!” “养坡马?妚草,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的?” 对于孙女三不五时就冒出来的奇思妙想,伍竺鹓并不觉得奇怪。 她只是有些好奇,这次的动机是什么,想要达成的目标又是怎样的? 假如目标最终无法实现的话,孩子能不能接受? “自己养,剪尾巴,让它重新长。以后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徐木兰知道,小宝宝刚生出来,妈妈是脱不开身的,要很辛苦地照看着。 也就是说,阿妈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照顾阿弟,别的活都不能好好干了。 少了个很能干活的大人,家里其他人肯定要辛苦很多。 叔婆本来就很忙,以后还会有更多事情做,就更忙了。 假如能养坡马的话,就不用每次都麻烦她陪着去山上捉啦。 正所谓,母鸡养得好,不怕没蛋吃。 坡马养得好,不愁没肉吃~ 可她没养过坡马,也没听说别人养过坡马,不知道该怎么养。 只能等中午阿公和阿爸回来以后,再问问看好了。 不过,阿公以前有教过,长得健壮、精气神足的,就是比较健康的。 人是这样,猪狗牛羊是这样,坡马肯定也是这样。 “这些坡马都很健康,肯定能养活。” 徐木兰将袋口打开,特意向阿嫲展示了一下今天的收获。 尽管数量不多,但坡马的个头都很大只,后面的尾巴又长又粗。 只煲粥给一个人吃的话,估计剪三条就够用了。 跟蜂蛹一样,这东西吃太多也不行的。 妚珍二哥之前有一次捉了好多坡马,剥了皮烤得香喷喷的。 他嘴馋,不小心吃太多,补过头流了好多鼻血呢。 “这个想法倒是挺不错的。可你要想随时都能吃上坡马,五条估计不太够。” 伍竺鹓指指旁边刚生完蛋,趾高气昂地走来走去的母鸡。 “四脚蛇长尾巴,跟母鸡生鸡蛋,完全是两回事哦。” 鸡多数时候是一天下一个蛋。 个别格外厉害的,甚至能一天下两个蛋。 四脚蛇的断尾要再生,却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事情。 至少也要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才会长好。 即便长好了,再生出来的尾巴,也通常都会比原来的尾巴更短小。 所以,想通过养坡马,来实现随剪随吃的计划,估计有点难度。 “啊?怎么这样子?” 徐木兰的完美计划被打碎,瞬间就蔫了不少。 那照这个速度,坡马的新尾巴还没长出来,阿妈就要带着阿弟出月子了,根本赶不及嘛。 看来,只能辛苦叔婆每天带她上山捉坡马了。 “不用天天吃坡马,换别的也可以啊。” 对于儿媳妇月子期间的伙食,伍竺鹓早有计划。 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必须好好补。 进了腊月,就是年关。 这个时候要买肉,会比平常好买很多。 守着厚文和藤山两个墟市,只要肯花钱,怎么都不会亏着人。 但她也没料到,这孩子居然会这么上心。 回头夕见知道了,肯定很感动。 “不行哦,要天天吃坡马才可以。不然阿弟长不好,一直这么丑就完蛋啦!” 徐木兰只要一想到屋里的小老头阿弟,就觉得心里一阵阵的难受。 从昨晚开始累积的愧疚感全部涌上来,让她的眼泪彻底忍不住。 “完什么蛋?妚草,你怎么哭鼻子了?” 徐信芳眉飞色舞地从外面进来,正好撞见小姑娘眼睛红红,话音里带着哭腔。 心里惦记着妻儿,他今天效率超高,早早就把工作全部搞定。 跟领导告过假,提前回了家。 没想到一进门,就撞见这么个场景。 把自行车随手一靠,他心疼地将女儿抱到怀里,小声问起发生了什么事。 奇怪了,之前不是一直都很盼着弟弟快点出来吗? 怎么真出来以后,反倒不高兴了呢。 难道是昨晚被夕姐喊肚痛给吓着,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又或者是看大家都围着弟弟转,觉得自己被忽略了,有些吃醋? “没有被阿妈吓到,心疼她痛痛。” 徐木兰伏在阿爸肩膀上,就算被举着玩了几轮飞飞,还是打不起精神。 今早她问过阿妈痛不痛。 阿妈嘴上说着已经不痛,但是实际上肯定还很痛。 因为她脸白白、嘴干干,看起来就很累很弱的样子。 至于吃醋,她才不会吃阿弟的醋呢。 至少现在不会。 阿嫲有提前说过很多次,阿弟刚出生不会讲话,要很仔细地盯着才能养好。 像她和阿哥,以前也都是这样过来,才能顺顺利利长大。 只不过,到时候大家又要顾阿弟,又要干活,对她和阿哥很可能会顾得没以前仔细。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情,他们要学会不急着哭闹,等阿嫲闲下来再去告状。 阿嫲说了,她会帮忙做主的。 该批评就批评,要改正就改正。 都是同一家的宝贝娃娃,绝不会有了小的,就忘了大的。 当然了,就算真的被忘掉一下下,她和阿哥也能担待住,不会小气地计较。 作为哥哥和姐姐,他们会把自己安排好,不添乱的。 就像今天上午,跟着叔公叔婆去地里拔萝卜一样,还能帮家里做点事呢。 “这些萝卜是你们一起拔回来的?难怪这么漂亮!哇,我家妚松和妚草好厉害,好大度,好能干啊!” 徐信芳揉着两颗小脑袋,又骄傲又疑惑。 “那妚草你跟阿爸好好说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开心?” “是阿弟。他太丑了,以后会被人笑话的。” 院子里都是自家人,徐木兰便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早上见到阿弟以后,她其实就想说的。 不过,当时大家都好忙好累的样子。 她琢磨了一下,打算自己先试着来帮阿弟变漂亮。 可现在,坡马救阿弟的大计受到了重创。 靠她和阿哥两个小孩子,明显是搞不定的,只能发动大人的力量了。 “丑?臭丑不丑啊?” 徐信芳想到屋里软叽叽的小娃娃,就不自觉地笑眯了眼。 “别看他红红皱皱,小宝宝刚从妈妈肚子里出来,都是这样的。” 嗬哟,妚草实在是太好玩了。 居然会因为担心弟弟长太丑,伤心到哭起来。 不过想想也挺正常,她以前都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不了解情况嘛。 有这种表现,说明她真心实意把弟弟放心上,是好事,嘿嘿。 徐木兰眉头紧皱。 “阿爸,臭丑是谁?” 徐信芳咧嘴傻乐。 “你阿弟的小名啊。怎么样,这个名字可爱~” 夕姐说要叫臭臭,他想要叫丑丑,索性合在一起好了。 “呜——一点都不可爱!” 徐木兰又伤心又失望,挣扎着滑下地,彻底哭倒在阿嫲的怀里。 “坏阿爸,臭阿爸,丑阿爸!阿弟被臭屁熏出来,长得那么丑,已经很可怜了。 你不想办法帮忙就算了,居然还给他起这样的名字,那不是让全部人都知道了吗?” 还有阿妈也是,一样过分。 明明阿弟会变这样,他们也有责任的! 呜呜呜,阿弟,你好命苦啊! 居然摊上了这么不靠谱的爸妈! 第95章 我是被香出来的! 徐信芳听着女儿愤怒的谴责,哭笑不得地伸出手。 本打算将人抱回来,好好安抚解释一番。 奈何小姑娘正在气头上,根本不乐意搭理他。 手刚搭上她的肩膀,就被毫不留情地拍开了。 不死心的手指头反复戳啊戳,好不容易才将人戳到回头。 “哎哎哎,妚草,你听我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嘘——又坏又丑又臭的阿爸,你说话太大声了,会吵到阿妈和阿弟的。” 徐木兰将手竖在嘴巴前面,凶巴巴地瞪了某人一眼。 她很生气。 尤其是看到那张没事样的笑脸,就更生气了。 小手嚯地一下往上移,顶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火已经到这里了,你知不知道?” 情况很严重,十分严重。 阿爸要是再不认错,再不知悔改,她就要变炸药包了! “知道,我知道。不气不气,生气就不漂亮了,你先听我解释嘛。” 徐信芳揉揉脸颊,端正表情,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是贱名好养活。 所以,大家给娃娃起小名,都是越难听越好。 “你自己想一想,村里其他孩子的小名是不是也都不好听?” “再不好听,妚狗、雀仔、猫崽、黑哥、无毛这些,也都比臭丑好听!” 徐木兰双手比叉,拒绝被忽悠。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大人随便说说就全盘相信的三岁娃娃。 但她也知道,光生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只好忍着火气,仰头望天连做几个深呼吸,等到变冷静了再开口。 “阿爸,你的态度有问题。” 不能因为阿弟丑,就破罐子破摔啊! 又或者,有问题的不是他的态度,而是眼睛。 不是有句话说,父母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最可爱吗? 所以,阿爸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要帮阿弟快点变好看!” 徐信芳摸着下巴,没有说话。 小姑娘端坐在椅子上,一字一句、慢速低声的场景,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左瞄瞄右瞟瞟,看到旁边似笑非笑的阿妈,顿时恍然大悟。 啧啧啧,不得不说,学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这个架势摆起来,相当能唬人。 “妚草,我不是破罐子破摔,我的眼睛也没有问题。” 他再次伸出手,将人抱进怀里。 见她虽然一脸不乐意,但好歹没挣扎,偷笑着在凳子上落座。 “我跟你说,小孩子刚出生都丑,会越长越漂亮的。而且,刚出生时越丑,长大就越漂亮。” “你又想骗小孩,我才不信呢。” “没骗小孩,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我为什么会是最好的证明?” 徐木兰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转过头,就看见阿爸眼神飘飘忽忽,像被风吹得落不了地的鸡毛。 这副模样,她不用请出火眼金睛都能确定,绝对有问题。 “老实交代,不许撒谎,否则罪加一等!” “这个……那个……妚草,你信阿爸,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人生难得糊涂啊!” “我不要糊涂。阿爸你快交代,不然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徐木兰数着手指头,逐项收回她给阿爸的福利。 “以后不许亲我,不许抱我,不许摸我头,不许吃我手。我也不给你踩背,不给你捏肩,不给你唱歌,不给你分好吃的,到了藤山墟不去信局看你……” “停停停,别再不许了,听得我头疼。” 徐信芳举手投降。 在这个瞬间,他突然觉得老二可以不用太聪明。 否则两个鬼灵精一起上,自己怕是不到三十岁就要愁白了头。 “哪,先说好,是你自己坚持要听的,回头不高兴也不许冲我发脾气哈。” “不发脾气,我是讲道理的人。” 徐木兰扯着自己的小辫子,在手里卷啊卷。 她已经准备好要听故事了。 讲故事的人却迟迟没有开口。 她踢了踢腿,以为阿爸是不信自己的话,还找来了一个证人。 “阿哥,你作证。我保证,等下绝对不乱发脾气。” “好,我作证。伯爹,快点说。” 徐木松郑重点头。 顺带着拖过自己的小凳子,坐到了两人对面。 伯爹和妹妹说话的声音太小了,要坐近点才能听得更清楚。 徐信芳扬扬眉,神情微妙。 别以为他没注意到,不发脾气和不乱发脾气,虽然只多了一个字,差别大着呢。 行,反正该提醒的他都提醒了。 既然她还是坚持要听,那他就只好“老实交代”呗。 “妚草啊,你是早产儿,你知道吗?” 徐木兰摇头,“不知道,早产儿是什么?” “早产儿呢,就是你本来应该和阿弟一样,在阿妈肚子里住够九个月。结果还没住够时间,你就提前跑出来,把大家都给吓坏了。” 徐信芳一脸唏嘘。 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慌乱的夏日午后。 “那我为什么提前跑出来了?” 徐木兰眼睛微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她可是个大家都夸乖的好宝宝。 就算在阿妈肚子里面待闷了,也不会无缘无故跑出来吓人的。 “啊?呵呵,你提前跑出来的原因……” 徐信芳一哽,本来是想跳过这段的,偏偏就被抓住了。 在两双好奇眼睛的注视下,他声音越放越低。 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却依然要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其实,夕姐怀妚草时会早产,罪魁祸首不是别人,就是他。 那一年,应轩终于从马来亚回来,还带来了信中提过很多遍的榴莲。 他对这种奇妙水果神往已久。 听说最大那颗是要送给自家人尝尝味道的,想都没多想,就兴冲冲地抱着回了家。 没想到,家里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接受不了这个味道。 反应最大的就是夕姐。 刚将果子抱进屋,她就呕个不停。 没过多久,羊水说破就破了。 多亏村口当时正好有一辆马车经过。 多亏隔壁藤山墟就有一间医院,里面的医生医术也好。 不然,他怕是要哭断肠了。 只不过,后来也没少在半夜对着丑娃娃哭,为她的未来烦忧就是了。 应轩那时也被吓得要死。 还学了廉颇,背着一捆刺竹弓上门请罪呢。 “没事没事,不怕不怕哦,我现在好好的。” 徐木兰将手绕到阿爸背后,轻轻地拍着背。 她看得出来,阿爸确实很害怕、很后悔。 那就多拍几下背好了,这样夜里睡觉才不会做噩梦。 “妚草,早产儿,证明了,什么?” 徐木松很有耐心,等到妹妹将伯爹的内疚都拍走了,才继续提问。 他听了这么久,除了听到伯爹闯下大祸,害妚草没到时间就出生以外,并没有听出别的啊? “我刚才说过,小宝宝刚生出来,都是丑丑的,对?” 徐信芳叹着气,摸摸女儿粉粉嫩嫩的小肥脸。 “如果说,已经足月的阿弟像个小老头。那当时早产的妚草,就是只小猴子了。” 浑身毛茸茸又红彤彤的,看着又瘦又小。 哭的声音也是细细弱弱的,仿佛只剩一口气吊着。 他们一度都很担心,她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所以,妚草你真的不用替阿弟操心。他再长一段时间,就会变很好看的。” 真要算起来,熏出来的丑娃娃这个名头,挂在她身上可比挂在老二身上贴切多了。 可现在,不是他黄婆卖瓜,而是找遍整个厚文墟乃至藤山墟,肯定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家妚草更好看、更可爱的娃娃了。 徐木兰摆手,很是严肃地为自己正名。 “阿爸你搞错了,我和阿弟不一样。我不是被熏出来,是被香出来的。” 一定是因为榴莲太香,她忍不住嘴馋,才心急地跑了出来。 第96章 夸夸夸大法 香出来的阿姐会嫌弃臭出来的阿弟吗? 绝对不会! 不仅不会,还要给他多多的信心,多多的鼓励。 这样子,他才会相信自己是个无敌好看的宝宝。 至于信心怎么来? 当然是夸出来的! “哇,萝卜仔,你今天比昨天又更香更靓啦~” 徐木兰语气超真诚,表情超到位,握着阿弟的手用力夸夸夸。 躺在襁褓中的小娃娃打了个奶嗝,眼神迷离地扬起了嘴角。 依然是黑黑的、红红的、皱皱的模样,甚至开始脱皮了,跟靓……真的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咕哝两声以后,他反客为主,将姐姐的一根手指头攥进自己的小拳拳里。 自觉得到回应的徐木兰长吁一口气,将捂在心脏位置的另一只手挪开。 很好,又一次成功地骗过了自己和阿弟。 她听阿嫲讲过,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好看,就会越变越好看。 反过来,他要是觉得自己不好看,就会越变越丑。 为了让阿弟尽快变好看,徐木兰现在要一天进房间夸好几次。 效果如何不好说,但有一点她看出来了,阿弟是个特别爱听人夸奖的。 只要一听到自己说他好看,不管睡着还是醒着,都会美滋滋地笑。 这点真的是和阿爸一模一样! 就是难为了徐木兰哟—— 每次夸阿弟时,那个在她心里打鼓的小和尚都会特别激动。 砰砰砰、砰砰砰,把鼓敲得格外响、格外快。 不捂住它的话,她根本夸不出口! 唉,大人们经常说的昧着良心说话,也许就是这个样子。 “阿弟很喜欢姐姐的夸夸哦。他现在还不会说话,所以就回你一个笑、拉拉你的手。” 文夕见看看越长越丑的儿子,又看看情真意切的女儿,好不容易才稳住表情。 “妚草你放心,阿弟肯定很快就会长得跟萝卜仔一样,又白又嫩的。” 在女儿的强烈抗议,还拉上家里其他成员助阵的举措下,她和芳芳先前定好的小名臭丑被撤销了。 萝卜仔,是小姑娘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后给起的新小名,属于经全家投票通过后确定的那种。 “这是当然~我给他的小名,可不是随随便便起的。” 徐木兰得意之余,还不忘刺一下亲爸亲妈。 她跟他们才不一样。 为了给阿弟起个好养活又不会太难听的小名,差不多是从早到晚都在想。 吃饭想,走路想,玩游戏时想,连睡觉都在想。 直到前两天,在菜地里拔出来一个萝卜娃娃,才终于想好。 萝卜娃娃真的好可爱哇(图源网络)~ 她觉得,萝卜仔的意头超级好。 好养,好看,好吃。白白胖胖,甜甜脆脆。 还有就是,阿弟是被萝卜屁熏出来的,跟萝卜有着大大的缘分。 叫了这个名字以后,说不定土地神和萝卜仙都会来保佑他呢。 于是,在徐木兰头头是道的分析下,新宝宝的小名终于确定了。 那个带来起名灵感的萝卜娃娃,自然也没舍得吃。 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泥巴都没有,晾干水摆在了床边靠墙的长凳上。 长凳是房间里原本没有的。 刚搬进来没两天,但上面已经摆满了东西。 光是萝卜娃娃就有好几个,摆在一起还挺有意思的。 这是徐木兰发动自己强大的人脉资源,跟本村和邻村小朋友特意做了请托,让他们拔出萝卜娃娃以后别吃掉,换给自家的。 除了这些,还有她之前收藏的漂亮贝壳、石头、树叶等等,都用小篓子装着。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为了让阿弟尽快变好看所做的努力。 “多看点好看的,人也会变好看。” 徐木兰左手一颗萝卜娃娃,右手一个大骨螺,在阿弟面前来回走了三遍,才将它们放回去。 小家伙准备得很充分。 不仅有各种漂亮小玩意,还有好看的人—— 她自己和雷旻。 不是徐木兰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哦。 而是她的的确确是周边几个村子,包括厚文街在内,大家都公认的可爱娃娃。 好多新人结婚,都会请她去做滚床童女呢。 雷旻也是小有经验的滚床童女。 跟她一副憨憨长相的哥哥雷晟很不同,是机灵又讨喜的长相。 当然也有其他好看的娃娃。 可一来,新宝宝不适合接触太多人,怕他们会把细菌带进来。 二来,徐木兰还是不想让别人看见阿弟现在的样子,所以只能在知情人里挑选。 只不过,厚文中学已经开始放寒假,雷家兄妹前两天跟着父母回老家过春节去了。 就剩她一个人的话,总感觉气势不是很足,怕效果会不够好。 “那你把妚松叫上来补位,不就又是两个人了?” 文夕见听着女儿的烦恼,很配合地一起想法子。 妚草每天都要跑进屋不知多少趟,妚松却不常跟过来凑热闹。 通常是在门口或窗边探探头,真要进来,也是特意挑萝卜仔睡着的时间。 “阿哥不肯。他说自己太黑太瘦,长得不够好看,怕把阿弟越带越丑了。” 徐木兰为难地挠挠头。 她觉得阿哥虽然算不上顶顶好看,但也不会说不好看。 可都已经劝过好几回了,他还是不肯在阿弟清醒时进屋,她也就不再勉强。 “等过两天小姑回来就好了,可以让她补妚旻的位置。” 小姑徐秀芳是阿爸的四姐,在部队工作,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 上一次的信里,有说过今年会休假回来过春节的。 徐木兰没见过小姑本人,但是经常会看她的照片。 长得可漂亮了! 难怪不管是从前在话剧团,还是后来在文工团,大家都叫她一枝花。 阿嫲怕阿弟不舒服,不让她摘树花和草花摆屋里,那放小姑这朵人花总可以? 文夕见噗嗤一笑,觉得人花这个词又奇怪又贴切。 “小姑还没到家,你就已经先把活儿给她安排上啦?当心把她吓得不敢回来。” “就这一件事。看看阿弟,夸夸阿弟,不会很辛苦的。” 徐木兰在做安排之前,就已经提前把各方面都想好了。 “要是小姑对着阿弟夸不出口,我可以给她想好词,帮忙捂住她的眼睛。” 另外,家里别的事,不管是打扫卫生,还是做年货吃食,她都会搞定,保证不累到小姑。 第97章 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小时候啦 冬日的早晨,阳光从屋顶瓦缝里透进来。 温柔又明媚,就算直接照在眼皮上,也不会像中午那样觉得热烫烫的。 徐木兰不用人叫,到点自己就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自从阿弟出来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赖过床了。 腊月过完,就是春节。 为了准备过年,每天都有好多的事情要做。 阿妈要坐月子养身体,不好出来干活。 自己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之一,当然要积极站出来帮忙。 不然光靠阿公他们几把老骨头,都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去呢。 “起床起床,快点起床。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妚草有糖吃。” 徐木兰一边念念叨叨,一边抓着乱糟糟的头发接连打哈欠。 脑子虽然醒了,但是手和脚还在睡懒觉,不肯动弹。 房间里很安静。 阿公阿嫲不论夏天还是冬天,都是很早就起床。 但徐木兰一点都不觉得寂寞。 从屋顶投下来的金色光束里,有很多小精灵在跳舞。 这些无处不在的小精灵,是所有孩子的朋友。 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舞蹈,慢慢就彻底醒了神。 揉揉脸,穿好衣服,熟练地滑下了地。 徐木松原本坐在堂屋的石门坎上,听到妹妹的脚步声,立刻回过头。 “妚草,醒了。快刷牙,吃早餐。” 他其实也刚起床没多久,现在还在吃早餐,手里正端着一碗木薯片吃得津津有味。 最近是木薯收获的季节,主食也就很顺应时候的换了。 木薯很长很大,有些甚至能长到跟大人胳膊差不多大的程度。 最外面有一层很薄的棕色皮,里面还有一层比较厚的皮。 将这两层皮剥掉以后,切成片拌点盐下锅蒸,就是一日三餐的主食了。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吃食。 可对于一年到头都在吃番薯的人们来说,能换换新鲜口味,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尤其是在刚换不久的时候,怎么吃怎么好吃。 徐木兰看着香喷喷、粉糯糯,蒸熟后自动爆裂的木薯片,用力吞了好几下口水。 “我很快就来,阿哥你先吃。” 迈过石门坎时,她眼尖地发现阿哥嘴角沾着点木薯碎,立刻揩下来塞自己嘴里。 “昨天吃剩的碎木薯片,叔婆有烘好吗?” 烘薯片也是现在这个时候才会有的零嘴。 每天夜里睡觉之前,利用灶上大铁锅里的余热,把吃剩的木薯碎片倒进去,盖上锅盖。 烘到第二天早上,粉糯的木薯就会变得香香脆脆的,超好吃。 “烘啦。我用袋,装好了。等下,路上吃。” 徐木松将贴在胸前的膝盖挪开,露出了挂在脖子上的两个小布袋。 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妚草的,都装得满满当当。 十分钟后,兄妹俩跟在徐望丘和伍竺鹓身后,悠哉游哉地往菜地走。 脚步不停,嘴巴也不停,跟小松鼠似的一直在嚼嚼嚼。 他们等下要帮忙浇菜。 琼岛太阳猛,一年四季都是毒辣毒辣的。 要想地里的菜长得好,在不下雨的日子,每天早晚必须要去浇两遍水,不可以偷懒。 打水、担水可是个要费很多力气的辛苦活,必须把肚子填得饱饱的,才有力气来干。 好在阿祖聪明,在灯花坡下的菜园边上挖了一口小池塘,不用去别处挑水。 “老规矩,这边的空心菜和番茄归你们负责。它们已经被你们养出感情来了,要照顾好哦。” 到了菜园子,伍竺鹓抢在两个小家伙开口之前,抢先出声。 能去墟上靠卖菜维持家计,徐木兰家种菜的规模自然不会小。 尤其是现在属于气温相对舒适的冬春季节,蔬菜长得好,更要多种些。 苦瓜、黄瓜、丝瓜、节瓜、番茄、四季豆、长豆角、荷兰豆、萝卜、空心菜、卷心菜、油麦菜等,样样都有。 伍竺鹓指定的空心菜和番茄,种在菜地边上的位置,离水塘不远不近。 两个孩子打完水以后,抬着桶只要走一小段路就能到。 “好。虫捉光、草拔光,不让、抢营养。” 徐木松晃晃竹筒,已经拉开架势准备大干一场。 虽说很多菜虫都是晚上才出现,要点着海棠油灯过来抓。 但早晚也有一些贪吃虫会跑出来,正好能趁着浇水的时候,把它们通通抓回家喂母鸡。 母鸡多吃虫,就能多下蛋。 “对~都是坏虫子,一条也不能放过,要抓得干干净净的。” 徐木兰将手盖在眼睛上,嘴里念念有词,“大圣大圣,我是小圣,借你的火眼金睛一用!” 虫子可是很会伪装的,就跟妖怪能变成人一样很不好认。 有了火眼金睛,藏得再好的虫子都能揪出来。 当然,她也不跟大圣白借火眼金睛。 每次拜拜的时候,都会让阿嫲煮颗鸡蛋作为单独给大圣的谢礼呢。 徐望丘看着干劲十足的小姑娘,有些不太放心。 都走出去好几步了,又回过头来补上例行叮嘱。 “妚草,这些菜虫只有鸡能吃,人吃了是会肚肚痛的。就算抓到觉得好吃的,你也不能往嘴里塞,知不知道?妚松,你盯着点妹妹,别让她偷偷吃虫啊。” 小孩子捉起虫来,速度完全不比他们这些老家伙慢,绝对是种菜好帮手。 一个两个眼睛都活得很,很小的虫子都能看得见。 动作很快,出手肯定不会捞空。 腰腿也好使,搬个小矮凳就能在菜地里坐上大半天。 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又是龙精虎猛到处跑,半点都不觉累。 可问题也恰恰在于他们动作实在太快,好奇心也重。 一个没看住,就会把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塞进了嘴巴里。 尤其是妚草这个好吃嘴,吃过的奇怪东西实在太多了。 菜虫、蚕虫、蚂蚁、蜻蜓、花花草草、树叶、羊屎……看到什么都想试试味。 “阿公,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是不懂事的小时候,不会再吃菜虫的啦。” 徐木兰噘嘴叉腰,对阿公的不信任表示非常不满意。 她从小到大其实就吃过两次菜虫。 都是因为看它们长得肥肥嫩嫩,鸡又吃得超级香,还为了争虫子打起来,心里好奇想试试味道而已。 发现不好吃以后,立刻就吐出来了。 被他这么一说,不知道的人听见了,还以为她吃过好多次呢。 “是是是,阿公知道,阿公没有不信你。这不是怕你忙糊涂了,不小心将嘴巴当成装虫子的竹筒嘛。” 徐望丘摸着脑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第98章 长大的证明 徐木松是个做事时特别专注,会自动排除外界各种干扰的性子。 说了要捉菜虫,他的心里脑里眼里耳里就只有虫子。 蹲在地上埋头拼命捉捉捉,直到绕着空心菜和番茄地捉完一圈,才满足地盖上竹筒盖。 转过头,准备叫上妚草一起去池塘边打水,却发现她正拈着一只大青虫。 沾着泥的小胖手越来越靠近脸,虫子也越来越靠近嘴巴。 他瞪大眼睛,一把扑过去,将虫子和竹筒都抢了过来。 “妚草,不能吃。你刚才,答应过!你还说,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不懂事。” “我不吃,就是看一看啦。” 徐木兰摆摆手,见哥哥脸上写满了不相信,只好将藏起来的后半句讲完。 “我听人说,蜂蛹和竹虫用油炸都好好吃。菜虫炸一炸,肯定也不会差。” 今天捉到的菜虫都挺大条的,快有她手指头长了呢。 她本来不想吃的,可看着看着突然就觉得有点馋。 蜂蛹不好弄,竹虫讲季节。 菜虫就没那么多讲究了,轻轻松松可以捉到一大筒,能把人吃撑。 小时候不懂事,看到菜虫那么肥,都没想着洗一洗,直接就塞嘴里了。 现在会开动脑筋,想想除了生吃,还有没有别的做法,就是长大的证明啦。 “油炸,肯定,好吃。” 徐木松被说服了,狠狠地心动了。 不用试都知道,油炸过的东西怎么可能会不好吃呢? 只不过,家里的油可是大宝贝,要很省着用,肯定不可能让他们拿来炸菜虫。 “没有油,怎么炸?” 徐木兰大眼睛骨碌碌转两圈,很快想出了办法。 “过年要炸酥饺,偷偷放里面一起炸?” “会发现。到时候,屁股打烂!” 徐木松想象了一下油锅里一半酥饺、一半菜虫的场景,立刻打了个寒噤,脑袋都快摇出残影来。 阿公阿嫲一般不打人,但打起人来是真的疼。 他可不想撅着被打烂的屁股,一瘸一拐去拜年,太丢面子了。 “也是哦。过年不能烂屁股,不然接下来一年都会倒大霉的。” 徐木兰摸摸自己的屁屁,遗憾地叹了口气。 只好先把这个好主意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来试一试。 “妚松、妚草,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徐望丘还是放心不下,见两个孩子对着竹筒露出馋相,连忙过来查看情况。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妚草嘴馋是正常的,怎么今天连妚松也被带偏了? 蹲在地上吸溜着口水的兄妹俩齐齐摆手,“没什么,捉累了,在休息。” 徐望丘挑了挑眉,这么快就喊累,更可疑了。 保险起见,还是先将装虫的竹筒从他们手中收了过来。 “累了啊?那先去边上坐一坐,等下我来打水和提水过来,你们负责浇菜,就没那么辛苦,好不好?” 徐木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好!这点小事,不算辛苦!” 怕阿公跟自己抢打水的活,牵着阿哥立刻就往池塘那边走。 不是她想玩水哦。 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而且要做得有头有尾。 徐望丘无奈地跟在后面,看他们有照着之前教的做,才放下心来。 “那……那好,你们慢慢来,累了就叫我。记住了,就用这个勺打水,不能离水塘太近啊。” 两个小家伙的水勺是特制的。 勺子用的是比鸡公碗小一号的鲎壳,勺柄用的是轻巧的细竹。 竹子很长,确保他们打水时跟池塘保持着足够的安全距离。 水桶放在中间。 兄妹俩分头站在两边,轮流往里面倒水。 倒满一桶,就合力抬过去浇菜。 “伯公,放心,我们都、做熟了!” 徐木松拿着自己的水勺,嘿咻嘿咻开始从池塘里舀水。 他和妹妹来帮了快半个月的忙,经验很丰富的啦。 加上早餐吃得很饱,全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绝对不会跟刚开始那样,浇了没一半就累到喘大气,最后还要大人来支援。 “很棒,好好干。” 徐望丘捶了捶腰,慢慢往回走,听着身后一声接一声的“哎呀”,脸上不由露了笑。 确实是有经验了。 之前是舀一勺,还没来得及倒进桶里,就在半路全部洒光。 现在情况好很多,至少能留四分之一的水在勺里。 倒进桶里的时候,十次也能对准六次了。 “妚草最棒,水都不会洒,乖乖地待在勺子里。” 徐木兰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颤颤巍巍地移动水勺。 她这次超厉害,差不多是满勺水,基本没怎么漏出来。 要是全部都倒进去,绝对能有半桶水。 徐木松举着勺子跟在后面,同样憋足了劲。 见妹妹的水顺利入了桶,表情又严肃了几分。 到他了,到他了,这次也是满满一勺水呢。 “哎呀!” “诶哟!” 完蛋,又出交通事故了。 计划重新去打水的空勺,和准备入桶的满勺,在离桶还有十公分的地方撞上啦! 好不容易打满一桶水,磕磕绊绊、摇摇晃晃抬到菜地边,已经只剩半桶。 两个小家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依然认为自己超能干。 伍竺鹓瞄瞄被水泼得不成样的泥路,再瞄瞄两个孩子一半水一半泥的衣服,眼角抽了又抽,最终还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有干活的积极性是好事,值得肯定,值得鼓励。 多换洗一身衣服什么的,完全是小事。 反正现在天气很暖和,小孩子火力也旺,不会把人冻着。 而且今天还算顺利,走得挺顺畅,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摔倒。 希望接下来也能稳稳当当地走,不然等下又要拎着两个小泥人回去了。 徐木兰可不知道阿嫲心里的纠结。 这一桶轮到她浇菜,正边淋水,边进行爱的教育呢。 “很渴是不是?我喂你们喝饱饱的水,要长嫩嫩的叶、结多多的果出来哦。 要做机灵的乖宝宝,好好长大,甜甜的、嫩嫩的、大大的,才会讨人喜欢。” 别嫌她啰嗦。 菜长得不好,就不能去墟上卖钱。 卖不到钱,就买不了米、买不了糖、买不了公仔册。 买不到米,光靠田里收回来的那一点点,肯定不够全家人吃。 到时候,每次煮番薯丸子粥,就全是番薯丸子没有粥。 没有粥,更没有饭,大家都会饿成瘦柴柴,大台风一来就被吹跑。 那就完蛋啦!!! 第99章 木薯粑粑 徐木兰是放过风筝的。 只要一想到自家人在呼呼呼的台风天里,被刮到天上飘啊飘的可怜样,她就觉得心里泛着苦。 比之前生病喝的苦药还要苦很多。 苦得太过,就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 她拧起眉头,学着阿嫲平时教育自己的模样,语气变得严厉了起来。 “记住了,要是让我发现谁不听话,没有乖乖长大,下次就不给它喝水,让它渴到哇哇哭哦。” 路边的花花草草,没人浇水,没人捉虫,全部都长得高高兴兴的。 反倒是种在地里的菜,那么细心地照料着,还三天两头闹脾气,不肯好好长,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徐木松本来是跟在后面的,听见妹妹凶巴巴在训菜,连忙扯扯她衣角提醒。 “妚草,不能骂,会吓到,要多夸。菜跟花,还有草,不一样。” “没有骂,我只是让它们争气点。” 徐木兰指指菜地和坡地的交界处,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就算学不了路边的花花草草,也可以学那里的木薯嘛。” 有吃过木薯的读者吗?我小时候在老家还见过吃过,现在早已经没有了(图源网络)。 这些木薯可是她帮着一起种的,好养得不得了。 种下去以后,就没怎么管过,现在不照样长得好好的。 细细一根杆,底下结着超多根呢。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批薯应该是在上一次过完年没多久种的。 收木薯的时候,阿妈已经提前挑好了粗粗的、眼睛很多的树杆,好好放起来。 喏,就是这样的(图源网络)~ 等到大家都开始种木薯以后,就找出来,切成跟脸差不多长的小节。 拿到灯花坡脚下,刨个小洞,把树杆斜斜地放在洞里。 接下来,就轮到她和阿哥登场埋土,埋完还要用脚踩实,免得下雨把它们冲出来。 千万别以为压土很简单哦,这也是个技术活来的—— 踏实以后,斜放的树杆头要露出一点点来,才好透气。 汪哥刚开始也会来帮忙。 可它老是会忘记这个,一味拼命地埋埋埋、踩踩踩,把木薯杆杆埋成了小土包,还要人重新挖出来。 最后,就被剥夺了一起种木薯的资格,改为在旁边捉老鼠。 “木薯,确实,好养活,比番薯,还好养。” 徐木松也很喜欢省事又好吃的木薯。 种番薯也是要除草、施肥、翻藤的。 木薯就很省心,不用拔草,不用捉虫,也不用浇水。 它们自己会晒太阳、喝雨水,很努力地长大。 就是长得很慢,春天种下去,要到冬天才可以挖出来吃。 算起来,好像比伯姩怀萝卜仔的时间还要久呢。 “那肯定啦。萝卜仔才一个,木薯根有很多的。” 徐木兰倒是很能理解木薯的不容易。 阿妈生一个萝卜仔就很辛苦。 木薯一次要生六七八块薯根,肯定会更难。 特别是他们家的木薯都很厉害,差不多棵棵都会因为根太多太大,把土给撑到裂掉。 当然,他们也不会辜负木薯的努力,每个人都有在很珍惜地吃它。 像今天浇完菜,就又拔了一棵木薯回家。 坡下的木薯其实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为了存久一点、吃久一点,要趁着好日头切成片晒干收起来。 只有边边的一行没有拔掉,是特意留着隔两天拔一次,专门吃鲜的。 但一个多月吃下来,马上也要吃光了。 没办法,木薯长好之后就要及时挖,不能在地里留太久的。 长久了就会老,吃起来没有先前那么甜、那么糯。 特别是靠近树杆的地方,会起很多粗粗的丝。 人吃起来很塞牙,也消化不了。 前一天从嘴巴拉拉扯扯地进去,第二天从屁股拉拉扯扯地出来。 “放了糯米的木薯粑粑,也是拉拉扯扯地进嘴,但是第二天出来就很爽快。” 徐木兰看着阿公畚箕里的大木薯,舔了舔嘴角。 辛苦半上午,她肚子饿了,好想吃木薯粑粑啊。 但那是午饭,没那么快能吃上,要等他们回到家再开始做。 “木薯粑粑,不一样。没有丝,先蒸熟,又舂烂,软软的,粘粘的,弹弹的。” 徐木松摸摸肚子,他也饿啦。 就连看到路边那块扁扁的圆白色石头,都像是木薯泥捏成的饼。 “等下要拿两个老椰子,刨多多的丝。” 徐木兰吸溜着口水,要是有糖就好了,拌成甜椰丝味道更棒。 但是,现在家里的糖本身就不太够用,要给阿妈坐月子养身体,还要做过年的吃食咧。 她深吸一口气,揉揉自己的胸,“没关系,薯泥饼粘咸椰丝也一样好吃。” 只要是好吃的,她都喜欢,不挑嘴。 可惜,再好吃也没用,现在都吃不上。 把自己越说越饿的兄妹俩对视一眼,齐齐垮下肩膀,又同时亮起了眼睛。 嘿嘿,早上的烘薯碎还留着一半,没有全部吃完,可以先垫垫肚子~ 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唧唧的声音响起。 伍竺鹓拒绝了两个孩子的孝敬,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无奈摇头。 肚子看着不大,吃得是真的不少。 早餐吃了好几片蒸木薯,浇菜的时候吃完黄瓜又吃胡萝卜,嘴巴就一直没怎么闲下来过。 “吃完以后,记得把袋子翻过来倒着抖一抖。” “知道啦。不止是晃晃抖抖,最好用水洗一洗。” 徐木兰拍拍自己的小零食袋,很有经验地回道。 如果不洗水又不抖干净,里面多多少少会留些渣渣。 嘴馋的老鼠闻到味道,就会趁晚上大家都睡着了来偷吃。 “妚珍,咬一次,不记事,又咬了。” 徐木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妚珍实在是太粗心大意了。 因为袋里装零食,她已经被老鼠咬破了两条裤子。 “要是,新裤子,也咬破,就完蛋。” “嘘——阿哥,这个话只能跟我说,不能跟妚珍说。不然,她会跟你绝交的。” 徐木兰谨慎地左右看看,生怕小姐妹从某个角落突然冒出来。 妚珍的新裤子,可不是一般的新裤子。 是用她大哥带回来的旧军装改的,穿上身超级有面子,风光得不得了,她也宝贝得不得了。 要是真被咬破了,估计能从现在哭到过年。 然后过年又因为没有风光裤子穿,接着哭,哭到过完年。 “可是,我今早,没起床,就听到,她哭了。” 徐木松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话时还不忘左右看看。 他本来想过去瞄瞄什么情况,回来告诉妹妹的。 偏偏当时急着去尿尿,尿完又被锅里香喷喷的蒸木薯勾走心思,就忘记了。 “你也听见了?我也听见了,还以为是做梦呢!哇哇哇的,哭得好惨啊!” 徐木兰张大了嘴巴,她有一种很奇妙的预感。 第100章 徐大裁缝 徐木兰的预感没有错。 徐珍珍无敌风光的宝贝新裤子,被老鼠很一视同仁地咬破了。 她为此哭了好多场。 吃饭吃不香,睡觉睡不好,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憋了几天以后,终于决定要报仇。 可她不会捉老鼠,只好来找小姐妹家的大黄狗帮忙。 “让汪哥去你家捉老鼠?” 徐木兰看看在树下睡得呼噜震天响的汪哥,觉得这事有点难办。 汪哥捉老鼠的本领确实很厉害,是可以连大带小一锅端的程度。 她好几次起床,都会看到院门口摆着两三排老鼠。 阿妈说,那些都是汪哥夜里打的,特意摆出来给大家看,好证明自己的本事。 而且,它还坚持要全家人都看过自己的战绩以后,才肯让他们把老鼠扫走。 有汪哥和用铁叉叉老鼠超级准的阿公在,家里连猫都不用养。 可话又说回来,本事大归本事大,管过界总是不好的。 “妚珍,你家不是有只大喵喵吗?它就是捉老鼠的呀?” 动物的地盘意识是很强的。 好比隔壁村的大鹅,就把整个村子都当作是它的地盘。 一看到不认识或者不顺眼的人、狗、牛、羊,就撵在后面叨个不停。 猫和狗也是一样的情况,对自己的地盘看得很紧。 尤其徐珍珍家的大喵喵还是个小气包。 跟汪哥因为争地盘的事情,已经打了好多回架,结下了很深的仇怨。 双方只要一碰面,就是你龇牙我咧嘴。 连带着,那只大喵喵看她和阿哥也不顺眼,根本不让摸。 每次看到他们过去找妚珍玩,还会很凶地哈气呢,后来是用小鱼干才哄好的。 “它不在家,好些天没回来了。” 徐珍珍扁着嘴,说到这个更来气,“肯定是被别村的小母猫拐跑了。” 要么三天两头不着家,在家就经常偷阿姐送回来的鱼干、虾干吃。 吃得饱饱的,就不想跑,不想捉老鼠了,所以她的裤子才会总被咬。 昨天阿妈还说公猫驯不住,打算再找一只母猫来养。 “你放心,它要是回来敢冲你们发脾气,我来教训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徐木兰自然是不好再拒绝。 她摇摇自己的小辫子,“那行,等汪哥睡醒,我让它抽空过去给你报仇。” 徐珍珍点头。 她相信汪哥,肯定能把那只坏老鼠抓住的。 “妚珍,能报仇,该高兴,你不笑?” 徐木松戳戳她的肩膀,报仇的事情都说好了,怎么还是蔫哒哒的? “是不是你的裤子没补好?” 徐木兰想了下,这几天都没见到妚珍穿她的宝贝裤子。 放在以前,她恨不得天天都穿在身上呢。 “补好了,可我不想穿。” 徐珍珍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萧索。 裤子的口袋上,被老鼠咬了足足五个洞啊! 阿哥带回来的那身军装又已经裁完了,没有同样的布料可以打补丁。 阿妈只好找了块黑色的布补上去,威风程度比之前减了至少一半。 穿出去以后,肯定会被很多人问是怎么回事。 特别是那些嫉妒她有小军裤的人,说不定还会哈哈大笑呢。 “不愁不愁,会有办法的。走,去你家,看看究竟咬成什么样子了。” 徐木兰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过去好几天了,她还没看到过裤子被咬破后的模样呢。 每次只要一提到这件事,妚珍就会噗噗噗掉眼泪,害得她和阿哥都不敢再问了。 “呶,就是这样……” 徐珍珍小心地打开整整齐齐叠在床头的裤子,将补丁亮出来。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被咬了洞。阿妈说每个洞都补太麻烦,就用大块的布头一起缝了。” 虽然洞洞都挡住了,可她一天要看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点出来位置。 现在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心又开始痛了,呜呜呜。 “妚草,你看它还有救吗?” “嗯……等等,让我想一想。” 徐木兰捏着下巴,努力转动脑子,这几个洞的位置看起来好眼熟啊。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怎么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徐木松画了个图案,“五星红旗。” 这老鼠还挺会咬的,是只爱国的老鼠。 “对了,就是五星红旗!阿哥你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 徐木兰一拍掌,拿着裤子就往外走。 “我家有红布头,我给你缝面国旗上去。” 三姑每次过来,都会带点碎布头,各种颜色、各种布料的都有。 红色的大布头只有一块,看着跟这块黑补丁差不多大小,阿妈之前说要给她做成头花过年戴的。 但是妚珍太可怜了,就先让给她用。 星星也是现成的,红色黄色都有。 她和阿哥衣服上的补丁,很多都是这个形状,直接找几个合用的就好。 徐珍珍两眼泪汪汪,“妚草,你对我真好。” 她听妚草念叨过好多次,说春节要用红头花绑很漂亮的辫子去拜年。 没想到,她居然舍得把布让给自己用。 徐木兰大方地摆摆手,“这有什么,我们是好姐妹嘛~” 她其实心里也有一点点舍不得。 如果是让给别人,可能就没有那么松爽了。 但妚珍是不一样的。 她们两个人可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每次妚珍阿姐和二哥从外面带了好吃的回来,她都会分给自己吃。 每次在外面跟别人吵架、打架的时候,她也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所以,对别人可以不大方,对妚珍绝对不能太小气。 阿嫲说过,好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一起分享。 如果总想着占人便宜,再好的关系也会碎掉。 “妚草,你来缝,行吗?” 徐木松本以为她会叫伯婆或者阿嫲来帮忙,可看这架势,居然是想自己上。 他好像没见过她缝东西呢。 “当然行,阿哥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 徐木兰抱着针线篓子信心满满,“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叫我徐大裁缝,知不知道?” 大人都出去干活了,只剩阿妈在陪阿弟。 可坐月子就是要多休息,不能动针线,不然以后眼睛会瞎掉。 妚珍又很着急的样子,她只好自己上了。 阿嫲的女红超级好,还教出来一个裁缝三姑。 看得多了,她也是很有经验的,肯定能把妚珍的裤子救回来! 第101章 妚草小天才 “徐大裁缝,这就是你的作品?” 伍竺鹓抖了抖手里的裤子,又好气又好笑。 小家伙胆子可真够大的啊。 没有大人在旁边看着,自己拿起针线就敢上手,也不怕手指头被扎烂。 徐木兰有点心虚,习惯性想对手指,又在两个指头快对上时猛地停住。 她的手被扎了好多下呢。 但是,她是个坚强的大娃娃。 怕阿哥和妚珍担心,还有点怕丢面子(真的只有一点点),就算被扎到了也没喊过一声痛,坚持把补丁缝好了。 结果就是现在手指头上好多个洞洞,不知道为什么连手背都有。 特别像阿嫲中秋节做豉油鸡时,为了入味用签子扎了好多洞的鸡啊。 她低下头边吸溜口水,边用脚在地上来回画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徐大裁缝被齐天大圣接去玩了,不在家,是妚草打的补丁。” 没错,徐大裁缝厉害得很,才不会被区区一个小补丁难倒。 妚草以前没有缝过衣服,经验不够,等多练几次也会很棒的。 再说了,她刚才检查过,觉得缝得挺好的呀。 阿哥和妚珍都夸了呢。 “嗯……你这话倒也没错,第一次上手能缝成这样,不算差了。” 伍竺鹓细细地打量着,虽然走线歪七扭八,针眼大得能塞两三只手指进去,可她居然真的把五星红旗给缝上去了,连星星的位置都没摆错。 还很机灵,知道要配相同颜色的线才好看。 得了阿嫲的夸奖,徐木兰的笑容瞬间又回来了。 美滋滋地扬着脸,恨不得将自己打的补丁挂在大门口,让所有人都来看一看、瞧一瞧。 嘿嘿,妚草可真是个小天才啊。 第一次拿针线,就能打出这么高难度的补丁来~ “以后,大家的补丁都我来打!” 徐木松也很开心,配合地举起手上的画报,“照着图,我画好,才缝的。” 为了不出错,特意先拿棍子在地上试了好多遍,直到大家都觉得满意,才画到布上的。 他觉得,自己厉害,但妹妹确实更厉害。 每颗五角星都准准地缝在了标记好的位置上,一点都没有走位。 “厉害,你们都很厉害。” 跟徐木松兄妹俩的轻松不同,徐珍珍紧张得不得了,声音小如蚊呐。 跟着上过几堂认字课以后,她对妚草阿嫲一直都是又敬又怕。 哪怕眼前的人一脸和气,还是小心翼翼地解释着,“竹婆,我们很听话的,都没有动剪刀。” 他们年纪不够大,大人一直是不让动剪刀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的黑色补丁就没有弄下来,直接将红布头盖在了上面。 至于线头,则是三个人轮流用牙咬断的。 他们真的什么刀具都没碰,竹婆等下千万不要去她家告状啊! 伍竺鹓表情复杂,闭住呼吸,默默将裤子拿远了些。 难怪她刚才闻到了一股口水味。 除了线头上的味道,补丁上那几滩可疑的痕迹,应该也贡献巨大—— 妚草认真做一件事时,嘴巴会微微张开,一不小心就会有口水漏下来。 “听大人的话,没动剪刀,还算听话。可针也是很危险的,要是断在里面,或者像板栗刺那样戳太深了弄不出来,就要用刀子切开皮肉的,知不知道?” 伍竺鹓手上稍稍用力,细细长长的针瞬间就在棉花团里消失无踪,只留一截线在外面。 见三个孩子齐齐打了个抖,才顺着线把针重新拉出来,在针包上插好。 然后,拈着裤子上的补丁,先扯扯打了跟没打一样的线结,再将两根手指从宽宽的针眼里穿进去。 “妚珍,补丁你是想就这样了,还是想我给你加固一下啊?” 徐珍珍看着在补丁里面移来移去的两根手指,嘴唇动了又动。 最终还是顶着身旁两道火辣辣的视线,诚实地说出了心里话。 “竹婆,你可以帮我重新加固吗?” 见竹婆轻轻点头,利索地开始拆线,她转过身,冲着小姐妹笑得一脸讨好。 “妚草,我没有嫌你补得不好,是……是怕这么漂亮的补丁弄丢了。要是穿没两下,在外面被刮断线,掉了找不回来,好心痛的。” 徐木兰噘着嘴,心里本来十分不爽。 可听到这番解释,又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只好默默地撇过头。 不想说话,手好痛。 伍竺鹓自然看到了那双伤痕累累的胖爪子。 只不过是为了帮忙守住小姑娘的面子,才没有说出来。 正好,痛上几天,让她好好吃个大教训,看以后还敢不敢这么皮。 几分钟之后,徐珍珍抱着自己的宝贝裤子,眉飞色舞地出了门。 竹婆真的好厉害啊。 五星红旗缝得超漂亮,一点都不像个补丁,看起来跟特意弄上去的一样。 她觉得,自己的裤子现在比大哥的真军服还要威风哩。 而且,不但裤子被救了回来,她还得了个穿着绳子,可以套脖子上的小布袋。 上面还用红线绣着一颗五角星。 是竹婆用原来那块黑色的补丁布,加上针线篓子里的另一块黑布头,合起来做的。 洗干净以后,她也有一个专门的零食袋啦。 走到院门口时,徐珍珍突然跑回来,一把抱住自己的小姐妹。 “妚草,你放心,我会帮你干活的。” 之前阿姐缝衣服时,她也玩过针的,只是被扎了一下下,就觉得超级痛。 妚草被扎了那么多下,怎么可能没事嘛。 不过,她说不痛就不痛,反正自己会过来帮忙,让她好好养手的。 徐珍珍说话算话。 一回到家,立刻就跟阿妈讲明事情原委和做报备,并且很顺利地获得了同意。 于是,从这天开始,吃过饭,忙完自家的事,她就飞速赶来报到。 小姑娘比徐木兰大两岁,会干的活多挺多的。 尤其是在她阿姐出嫁以后,就变得更能干了,一副要把扫地、刷碗、洗衣等等活计全包了的架势。 徐木兰兄妹俩先前也有帮着家里干活。 但终归年龄小,更多是边玩边学的性质。 现在有了个经验丰富的帮手以后,天天都干得相当起劲。 这不,几个大人还在讨论等下打扫厨房的分工安排,孩子们已经拿起长扫帚,准备去清房顶了。 第102章 小姑回来了 徐望丘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听着厨房里闹哄哄的动静,心里直呼不妙,连忙奔过去拦人。 “停停停,你们几个赶紧都给我从厨房退出来,不许瞎搞。东西都还没搬出来,等下不是越扫越脏了吗?” 打扫厨房可是个大工程。 里面的家什太多了。 锅碗瓢盆、橱柜饭桌全都有,必须要提前搬到外面来。 一是方便全面清洗,二是方便清房顶。 木柴灶烧出来的烟尘很大,房顶被熏得黑乎乎的,不少地方还挂着黑灰。 要是不提前把东西清出去,等下房顶是扫干净了,别的就要花多几倍功夫来打扫。 “诶呀,难怪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原来是这个呀。” 徐木兰抱着扫把,笑得无辜又可爱。 她不是故意忘记的,主要是没经验。 前两天去找妚珍玩时,她正好撞见里伯爹在扫厨房顶,太有意思了。 长扫把一挥,顶上的灰就噗噗噗往下掉,蜘蛛、壁虎、蝙蝠全部都跑了出来。 扫完以后,从头到脚都沾着黑灰,变成阿嫲小时候见过的黑人。 一走路,一吹风,身上的灰就四处飘散。 要是往地上一躺的话,肯定不用画笔就能出来个人,超好玩~ “好玩也轮不到你们玩。清房顶是大人和大孩子的事情,你们至少要等到过了十岁,才能干这个。” 伍竺鹓也跟了过来,干脆利落地没收了作案工具。 看他们这样子,绝对是早有预谋,准备得都挺齐全的。 个个都穿上了破破烂烂的旧衣服。 还知道自己人小力气不够,举不动长扫把,要互相合作。 自家两个娃拿一把,徐珍珍姐弟俩拿一把。 徐木松可怜巴巴地看着伯婆,“十岁,要好久。” 他们才刚进厨房,就被抓住了。 早知道会这样,刚才就不等妚珍和她弟从家里扛扫把过来了。 “不久,咻地一下你们就长大了。” 伍竺鹓揉揉他的小脑瓜,笑着松了口。 “这样。清房顶还是归阿公做,刮锅底灰的事让给你们。不过,要走远一点,去外面刮,不能在里面弄,免得吵到萝卜仔睡觉,好不好?” “好好好~” 徐木兰怕阿嫲反悔,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刮锅底她之前帮着做过几次,也很好玩的。 一刮就是一层粉,一刮又是一层粉。 越刮粉越多,越刮锅越干净。 刮完把锅安回灶上了,地上的粉还要拿筛子晃一晃。 最细的用坛子收起来,变成药粉。 摔到割到出血了可以擦,身上痒痒长包也可以擦,吃错东西拉肚子还可以喝。 锅底灰药用,仅限于柴火灶的铁锅底烧出来的,煤炉或煤气炉烧的不行,烟囱里取的也不行(图源网络)。 中间细的用袋子装起来。 要练毛笔字的时候,倒点出来放椰碗里,加水拌拌调调,就变成了墨汁。 剩下粗粗的可以倒菜地里变肥料,也可以放床底和墙角吸水防虫,很有用的。 刮刮刮。 嚓嚓嚓。 滋滋滋。 大人听着头皮发麻、牙齿发酸的刮锅声,对孩子的吸引力却是相当大。 没一会儿,大铁锅周边就围了一群小娃娃,看着正在忙活的四人组,羡慕得不得了。 徐木兰也不小气。 见大家都想试一试,就让他们排队轮流刮。 一圈轮下来,个个都变成了黑脸猫。 一边互相取笑,一边还争着谁刮得最快最干净最多灰。 这副乱七八糟的情形,将不远处提着行李的人给看乐了。 小孩子大概都是狗耳朵,灵光得很。 就算嚓滋嚓滋的刮锅声响个不停,徐木兰照样听到了旁边突然出现的短暂笑声。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看到人的瞬间,顿时愣住了。 紧接着,一颗颗小脑袋都跟着转了过去,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刮锅的声音消失了,笑闹声也消失了。 没有人说话,两方人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最后,是陪着一同过来的村长家阿婆率先开口,打破了莫名其妙的沉默。 “妚松、妚草,这是你们小姑啊,认不认得?” 她的话音刚落下,好多声小姑同时响起来。 不知怎么的,又变成了比赛,你喊我喊他也喊,一声高过一声。 徐秀芳站在原地,听着一声声的小姑,笑中带愣。 她在省城的文工团工作,上一次回来还是三年前的春节。 当时家里只有一个娃,就是一岁出头,不怎么会说话的妚草。 妚松也还没被带回家。 这几年,虽然每年都能收到一张阿妈画的全家福,可对着一群辨不出模样的小黑脸,她实在分不清哪两个才是自家的孩子…… “让一让,让一让。” 徐木松扯着妹妹,艰难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兄妹俩手牵手走到一身微风军装的人面前,仔细地打量了起来。 他们不能确定这个是真小姑,还是假小姑,刚才并没有跟着叫人。 大人教过很多次,长得可爱的娃娃,很多人见了都会想偷走。 为了保护好自己,在外面千万不能随便认亲戚,不然被抱走都没人来救,因为别人只会以为是一家的小孩在闹脾气。 就算村长家的阿婆说了这是小姑,也不能立刻就应。 因为大人也是会认错人的。 像伯姩(阿妈),就经常因为认错人闹笑话。 小姑都这么久没回来过,会认错很正常的。 尤其跟过来的几个人,都是眼睛不太好、记性也不太好的阿婆,她们的话就更信不过啦。 “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徐木兰挠着头,感觉脑子里面乱糟糟的。 阿爸收到的电报里说,小姑买的是今天从省城回来的船票,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可以到家。 也是因为想要让小姑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家,他们这几天都在大扫除。 等下把厨房扫完,就整个家都弄好啦。 可既然是明天才能回到,那现在这个小姑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徐木兰早上其实刚看过小姑的照片。 一张留着两个好长的辫子,穿着很大摆的裙子在跳舞。 一张烫着很洋气的小卷发,穿着军装,在弹凤凰琴。 眼前的人没有长辫子,也没有洋气小卷发。 可是,她也穿着一身军装呢。 整个卧岭村,不对,是整个厚文岭,她只听说过小姑这一个女军人,没听说别家有。 至于为什么没到明天就回来了,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解放军就是很厉害的嘛。 徐木兰和阿哥对了个眼神,互相在对方处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眼睛立刻就闪闪发亮。 她本想扑上去给个大大的拥抱,但是看到自己沾满锅底黑灰的手和衣服,还是老实地停住了脚步。 第103章 我和阿哥都验过哦 “小姑,你回来啦,大家都好想好想好想你哦!” 小奶音很甜很软糯,大眼睛很亮很欢喜,徐秀芳看着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满心满脑就一个想法,自家小侄子和小侄女变脸的速度可真快啊。 刚才脸上还写满了试探和犹疑,现在就全是高兴和激动了。 她没成家,也没打算成家,跟孩子的相处经验很有限,不确定是不是所有的四五岁娃娃都这么机灵。 可根据脑子里久远的印象,这说变脸就变脸的本事,还真是跟信芳弟一模一样。 自己小时候可没少栽在这上面呢。 想着从前,又看如今,徐秀芳嘴角的笑容一直就没有下去过。 她也不介意两个孩子身上都脏兮兮的,蹲下身一人给了个拥抱。 “小姑也很想妚松和妚草啊!” 虽然脸涂得黑乎乎的,看不清样子,可妚草的超大杏眼、妚松的耳上小洞,都是很特别的标记。 一下子,就让她心里生出了很亲近的感觉。 “真的?我们想小姑,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哦。” “那小姑想你们,就跟海里的水那么多。” 这个回答,徐木兰从阿爸阿妈那里也听到过。 每次听到,心里都超欢喜,这次也不例外,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对于小姑三年前回来过这件事,她其实毫无印象。 毕竟当时还只是个小娃娃。 从某个程度来讲,今天算是两个孩子第一次见到这个一直都活在信里和照片里的小姑。 但是,陌生是肯定不会觉得陌生的。 家里有照片,三不五时就会拿出来看一看。 小姑每次写信回来,都会给他们带话,也会给他们送这送那。 像徐珍珍很宝贝的旧军装改成的裤子,徐木松和徐木兰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穿上啦。 还有其他很多省城才能弄到的好东西,小姑都很大方地送了。 兄妹俩也不是只进不出的抠搜人。 每次回信时,都会让大人帮忙给带几句话,捎几样自己准备的小东西当礼物。 尤其是开始学写字以后,更加野心勃勃,再不要别人帮忙,自己连写带画地就搞定了。 所以,确认是真姑,放下防备心以后,俩人的态度就热切得不得了,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姑侄三个亲香了又亲香,徐木兰才猛然想起,“好消息,要赶紧告诉家里呀!” 阿公和阿嫲最近天天都要去小姑的房间里忙活一阵。 窗台上的瓶子里每天都会插上新摘的花草。 墙上挂着的螺壳画擦了又擦,一点灰尘都没有。 枕头被子都洗过晒过,不用凑近都能闻到香喷喷、暖乎乎,让人很想赖在上面打滚的阳光味道。 她觉得,阿公阿嫲应该也是很希望小姑能赖在他们怀里打滚? 因为都是大人,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就这样很明显地做提示了~ 最后,徐秀芳是在村里老小的簇拥下,走完剩下那一小截回家路的。 场面十分热闹,跟她原本计划的低调截然相反。 进村时,就是因为想给家里人一个惊喜,她才拦住了没让人先过来报信的…… 在前头开道的徐木兰,哪儿知道小姑心里的计划哟。 她这会儿已经彻底将不能吵到萝卜仔的事,跟快要刮好的大铁锅一起丢在了路边。 一路往家走,一路扬着嗓子喊:“阿公、阿嫲、叔公、叔婆、阿妈、汪哥、萝卜仔,我秀芳小姑回来啦!” 阿爸去信局上班了,所以没带他~ 徐木松嘴皮子没有那么利索,主打的就是强调作用。 妹妹每喊完一句,他就紧接着加一声“回来啦”! 一声接一声的回来啦,既是向家里报信,也是向村里人报信—— 徐木兰前些日子不小心说漏嘴,把小姑要回来过年的事情讲了出去。 可是眼看着马上要过年了都没见着影子,这几日总有人笑眯眯地问她,小姑究竟什么时候回到。 那表情、那语气,四岁小孩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肯定是以为自己在车大炮。 哼哼,如今人可是到眼前了,能证明她没说谎了! 伍竺鹓正在院里冲洗橱柜,听着越来越近的喊声,怔愣片刻后,手上的水瓢一扔,颠着小脚冲出了门。 刚才一大帮孩子乱哄哄争着喊小姑时,声音也有传到上面来,她听到了但没想那么多。 毕竟电报里都说了,秀芳今天才上船。 可现在妚草报信报得清楚又明白,是她家姑娘回来了! 徐木兰歪着头,阿嫲有点奇怪哦。 急急忙忙跑出来,眼睛红成兔子,嘴唇抖啊抖,却没有声音出来,也不抱抱小姑。 后面跟着的阿公也是,只直勾勾地盯着小姑不说话。 哦,是咯,他们一家子,除掉总是认错人的阿妈,剩下都是很警醒的呢。 阿公阿嫲一定是跟刚才的自己一样,怕被骗了,在辨认真假! 像《西游记》里头,就常常有妖怪化作凡人来骗唐僧,全靠大圣火眼金睛来识别。 不过大圣那么厉害,也有吃亏的时候。 他辨人容易,人辨他很难。 真假大圣那一回,就快把大家急死了。 唐僧师徒三个辨不出,菩萨和众诸天辨不出,玉帝和众神也辨不出。 好在还有个如来佛祖,不然可怎么办哦。 这么一想,徐木兰突然觉得,她和阿哥好厉害啊。 多看了两眼,就能辨出来是真小姑,只比大圣差一点点啦。 她脑子里一刻不停,脑袋也滴溜溜地一直转来转去。 见小姑同样红着眼睛没说话,担心是等太久没收到抱抱不高兴了,连忙凑过去做提醒。 “阿公、阿嫲,放心啦,是真小姑,不是假的,我和阿哥都验过哦。” 这句话本该是悄悄话来的。 奈何她声音有点大,因为要同时说给几个人听。 时机也选得不是很好。 已经走到父母跟前的徐秀芳,正好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乱七八糟的歉意和愧疚,突然就被冲散了许多。 她哈哈大笑着揉了揉侄子和侄女的头顶。 难怪刚才两个小家伙盯着她左看右看的,原来是在辨识真假啊! 揉出两个鸡窝头以后,徐秀芳的心情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抱住比上次见面老了不少的母亲。 “阿妈、阿爸,我回来了。” 已出场主要人物关系图谱更新~ 第104章 让他们也过个甜甜的好年 徐秀芳的行程变动很突然,所以没能来得及通知家里。 她有个同为琼岛籍的战友,买的是前天夜里回来的船票。 结果在离开船只剩几个钟头时,从楼梯上意外摔下来弄伤了腿。 伤势还挺严重,需要住院休养一段时间。 这样一来,别说是回乡探亲,就连春节都得留在医院里过。 原本买的船票自然是用不上了。 徐秀芳又归家心切,行李也早早已经收拾好,干脆跟人换了过来。 她的运气也着实不错。 今天凌晨到了椰城后,正巧赶上有一辆货车要到附近乡镇。 先搭货车,再转马车,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午饭前到了家。 已经洗刷一新,换了身干净衣裳的徐木兰靠在小姑腿边,听完来龙去脉之后,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竟然小小地叹了口气。 “小姑顺利,你战友不顺利。过年都没得回家,自己躺在医院,好可怜啊。” 对于乡下人家来说,医院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在大家的普遍认知里,如果病土郎中治不好,到了去医院的程度,要么就等同于没得治,要么就是能治但要花好多好多钱。 徐木兰知道,本墟有好几个人就是因为没钱医不起病,最后很辛苦地死掉的。 不说远的,隔壁的隔壁就有一个妚珍阿嫲,拉去了医院,又拉了回来,后来就去了幽冥。 虽说家里有个半吊子的郎中,三不五时就会给人畜看病治伤,对医院的态度不像其他人那样夸张。 可徐木兰对于这个味道很不好闻的地方,还是有着莫名的惧怕。 每次去藤山墟,从医院门口经过时,步子都会走得比平常快很多。 加上大人们又经常说,过年如果过不顺,接下来一整年都会不顺。 这么一想,她就更替对方难过了。 “过年拜拜,帮她求好运旺旺。” “对,求好运。不能,一个人,在医院。会有人,陪?” 徐木松巴着小姑的另一条腿,感受比妚草还要强烈。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就闹一场病。 藤山墟的医院没少去,胥邪县的也去过,甚至连椰城都去过一回。 哪怕现在留下的记忆并不多,也不觉得医院吓人,可他知道,生病是很不好受的。 听到有人要在里面住很久,连过年都没得放出来,心里真的是又酸又涩。 “会有人陪的,你们两个放心。” 徐秀芳见自己说完这话,两个苦着脸的娃娃也没怎么变高兴,索性给他们一人又拿了一颗糖。 “来,吃颗糖心情就好了。” “吃过两颗的,不吃了。” 徐木兰摇摇头,看着桌上空了近半的糖袋,脸上露出几分心疼。 原本是满满一袋的,刚才都分出去啦。 可她也知道,这些糖是不能省的。 像她和阿哥,之前也吃过好几回别人家的糖果。 久别归家或者出远门的人,回来时哪怕手头再紧,或多或少都要备点东西,比如糖果饼干或其余稀罕东西,分给孩子们。 这算是村里没有宣之于口,却约定俗成的默契。 如果什么都没有,大家会很失望的。 徐木松也推开了已经到嘴边的糖。 “这两颗,留伯爹,剩下的,绑起来。” 除了只能喝奶的萝卜仔和还没回来的伯爹,家里其他人都吃过糖了。 “好。那就先把糖收起来,等过年再吃。” 伍竺鹓笑着接过糖袋,当然也没忘记夸夸自家的乖孩子。 “妚松和妚草这么听话,以后牙齿肯定不会被虫子打洞。” “过年也不吃,我们家不吃了。” 徐木兰又摇头,“要送给战友家,让她家的人也甜一甜。” 船票都买好了,那她家里人还有村里的娃娃肯定在等着。 结果等啊等,怎么也等不到,心里肯定很苦。 说不定,那家的小孩还会被别人当成大炮精呢。 如果是这样,过年肯定过不好了。 小姑把糖送过去的话,吃了心里没那么苦,别人也会知道没说谎,他们就能过个甜甜的好年。 当然了,徐木兰也知道,糖是小姑买给全家人吃的,自己一个人说了不算。 于是,兄妹俩手牵手,绕着家里人挨个问了一遍意见。 就连正在屋里喂奶的文夕见,和正在喝奶的萝卜仔,也没有漏下。 “在家的,都说好。伯爹,回来问。” 走完一圈,没有收到反对意见,徐木松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其实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徐信芳问不问都行,反正结果没差。 可既然是一家人,就每个都不能落下。 “阿爸,一定会答应,不敢不答应的。” 徐木兰语气肯定,重新坐回自己的小凳子,端着泡了半颗糖果的甜水,咕嘟嘟喝了一大口。 喝完以后,心里真的变甜了好多呀~ 徐秀芳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恍惚惊喜中带着满满的骄傲。 对于两个孩子刚才的决定,要说她很惊讶倒也不算。 因为通过之前的信件往来,就已经能够感觉得到,孩子们年纪虽小,性子却是懂事又体贴。 可通过文字传达和当面感受,终究是大不一样的。 所以,她现在真的是怎么看两个娃娃怎么欢喜。 身边的灼灼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烈,让兄妹俩齐齐纳闷地转过了头。 见小姑冲着自己笑得好好看,也跟着傻乎乎地咧开了嘴。 “小姑,一起喝,甜甜的?” 徐秀芳摆手婉拒,整颗心都跟泡在蜜水里差不多了,哪里还需要喝甜水哦。 “你们喝就好。我刚才喝了一整颗椰子,现在也很甜,还很饱。” “那好,想喝了叫我分你哦~” 徐木兰收回自己高高举起的杯子,又想起来一件很重要事。 “小姑,糖要快点送过去哦。早一天吃,就早一天不苦。” 徐秀芳笑眯眯的,“好,明天就送。” 她明后天有好些地方要跑呢。 好几个不能回乡、家在周边墟镇的战友或朋友,都托了她帮忙带钱带礼。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离过年已经不剩几天。 要尽快将东西送到,才能让彼此都过个安心年。 “那就让阿爸的罗利给你骑。明天后天快快送完,大后天回来做米花糖。” 徐木兰伸长腿,脚丫子在地上欢快地摆来摆去,三两句话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米花糖应该多数人都吃过?不过不同地方,叫法可能也有不同(图源网络)。 第105章 吃脑补脑 午后,天气很好。 太阳整片整片地晒起来,照在身上微微发烫。 徐木兰是被唧唧啾啾和窸窸窣窣的声音闹醒的。 她哼哼唧唧地翘起一只脚丫子,跟窗外的小鸟打了个招呼。 鸟儿唱了一中午的催眠曲,就得了这么个不走心的谢,扑腾着翅膀炸着毛飞走了。 一无所知的胖青虫挠挠脸,裹着自己的小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翻个身又趴回了原位。 窗外的鸟没有了,唧啾声也没有了。 窸窣声还在,是从隔壁屋子传来的。 隔壁屋? 小姑? 是哦,小姑已经回到家啦! 只剩一条缝缝的眼眸猛地睁开,睡意彻底飞走了。 徐木兰掀被下床穿鞋一气呵成。 眨个眼的工夫,人已经闪现到了一墙之隔的小厢房门口。 不巧,屋主人正好背对着门,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 风风火火的步子来了个急刹,徐木兰老老实实地趴在门框上等着。 乖巧jpg(图源网络) 阿嫲有教过,进别人屋子之前,要先敲门或者打招呼。 阿嫲还教过,别人在忙的时候,不能去打扰,要等对方忙完再说。 徐秀芳一回身,看到探出半边身子的小侄女,连忙招手。 “妚草醒啦?睡得好不好?怎么站在外面呢,快点进来。” “睡得很好哇。我还做了个梦,梦到跟大圣比扔木屐,一直比一直赢!” 徐木兰一本正经地在门上叩叩两声,先补上敲门的动作才进屋。 看到地上东一堆、西一堆,放着全是布料、糖饼、玩具和书,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难怪小姑的包裹那么大,原来藏着这么多宝贝。 “好多东西~小姑,你在干什么呀?为什么要把它们都倒出来?” “我在分东西。这些都是别人托我带的,要先分清楚,明天才不会送错地方。” 徐秀芳将小姑娘拉到膝盖上,把左右穿反的两只鞋子调过来。 她难得回来,下午肯定要去村里走一走,拜访下各家长辈,所以中午只是眯了一会儿,就起来做整理。 替人捎钱捎物,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要是一不小心弄丢或者送错了,得自掏腰包补上不说,要是处理不好,还有可能会坏了交情。 尤其大家捎的东西都大差不差。 打包行李时,又都混在了一起。 要是一个不留神,确实很容易弄混。 为了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她对收到的每个请托都做了详细记录,现在正对着本子逐样分拣。 “我可以帮忙哦。” 徐木兰高高举起手。 作为卖菜小能手,分东西她再会不过啦。 在菜摊上帮工的时候,好多婆婆婶婶、姨姨姐姐就喜欢让她帮忙拿货呢。 “阿哥也很会,我叫他一起。”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墟上,她跟阿哥向来都是搭伙干活的。 “不用叫,我来了~” 徐木松今天的午觉睡得比平时略晚一点。 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的,就听到了隔着堂屋的对门传来妹妹的大嗓门。 人瞬间就清醒了。 一边扬着嗓子回应,一边骨碌碌爬下床。 到了门边,同样叩叩敲过两下门才进屋。 “好,那就辛苦妚松和妚草了。我来念,你们来分,好不好?” 徐秀芳落了个清闲,拎起屁股下的小凳子,笑眯眯地让出位置。 徐木兰利索点头,已经撸起袖子,拉开了架势。 “小姑念,阿哥找东西拿东西,我分东西放东西。” 他们以前干活也是这样的。 两个人分开做不同的事情,速度快又不会互相撞上。 “诶,说得太对了,要分工才会做更好,妚草真聪明。” 徐秀芳翻开笔记本,续上了刚才只做到一半的工作。 “妚松,你把一个画着漂亮姨姨的盒子找出来。” “收到,马上好!” 徐木松敬了个礼,半个身子都钻进了大大的行李袋里。 没过多久,举起一个圆盒子。 “这个,是不是?” “就是它,妚松真棒。” 徐秀芳看向旁边严阵以待的小姑娘,继续下指令。 “妚草,你把这个盒子放到最左边,就是对着床上枕头的那个篓子里面。”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徐木兰抱着盒子,正要直奔目标篓子而去,鼻子却突然动了动。 “好香好甜~小姑,这里面装的是糖吗?” 徐秀芳一愣,“啊?对,这个叫太妃糖。” 上世纪20年代,上海冠生园的奶油太妃糖就已经很有名气(图源网络)。 “太妃糖,听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徐木兰将圆盒子上下左右都打量了一遍。 又跟徐木松一起,一人托一边,眯着眼睛凑得近近的,想找出条缝来,好瞄瞄里面糖果的模样。 结果忙活了许久,什么也没看见,只好蔫蔫地将它放下。 “这个太妃糖,小姑没有买。” 徐秀芳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等下分完东西,请你们吃别的糖好不好?” “不用啦,我们不吃糖,就是没见过它,想看一看。” 徐木兰摆手,小脸很是严肃。 “糖要留着,明天送给战友家,谁都不许吃。说好的,小姑你睡一觉,就忘啦?” “记性差,易出事。” 徐木松也没想到小姑明明还很年轻,记性就这么糟糕,跟石坑尾婆有得一拼。 阿公阿嫲已经是老人家了,都没那么容易忘事呢。 这可怎么办才好? 石坑尾婆住在村里,有大家盯着,跑丢了也能找回来。 小姑一个人在五禾市,要是哪天忘了家在哪个地方,就完蛋了。 他小脸皱巴巴,写满了不放心。 “小姑,别乱跑,容易丢,不好找。” “小姑别怕,让阿公阿嫲给你多补补,记性就会好的。” 徐木兰暖心地送出一个抱抱,顺手摩挲了一下那颗比自己大很多的脑袋。 记性不好是挺麻烦的,可阿公经常说,年轻人身体好,就算有病也比老人家容易治。 她已经想好了,“过年的猪脑我们都不吃,全部留给小姑,你一个人吃哈。” 大人们经常说,吃什么补什么。 吃脚能补脚,吃眼能补眼,吃腰能补腰,吃脑当然也能补脑。 到时让阿公买多几个猪脑回来,天天都吃,保证药到病除! 徐秀芳表情呆滞。 不是在说吃糖的事情吗?怎么就发展成自己记性差要补脑了? 她带回来的糖又不是只有上午开的那一包! “不愁啊,多吃点猪脑,很快就会好的。” 徐木兰对对手指,看小姑心情不太好,果断结束话题。 “下一个要拿什么?” “下一个?” 徐秀芳回过神来,见两个小家伙眼里对自己的同情还没撤下去,顿时熄了给他们解释的念头。 行,反正今天已经吃过糖了。 “底下是不是有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笔盒?把它放到有双绿色解放鞋的篓子里。” “找一块黄底印红色小花的布,放到我脚边的篮子里。” “要一本红色的日记本,放在床尾的篮子里。” …… “呼~~~全部都弄完啦!” 徐木兰成就感满满地拍拍手,不等别人开口,自己先带头夸了起来。 “妚草好棒,阿哥好棒,小姑也好棒!” 他们可是第一次跟小姑搭伴干活,就能做得这么好,太了不起啦。 一家人果然不一样! 用阿嫲的话说,叫做天生就有默契。 还有,分东西实在是太好玩了。 “小姑,你下次再分,也找我们啊。” “对,熟手,又快又好!” 徐木松做事心细,听到任务完成的指令以后,还绕着地上的篓子、袋子、篮子巡了一遍。 发现哪样物件放得歪歪斜斜,半边身子在外面的,就推进去一些。 “里面点,不会掉。掉了,少东西,会难过。” 推完了,他又反方向再巡一遍。 确认每样东西都很听话地待着,也乐呵呵地给大家打了满分。 “很棒,都很棒。” 第106章 那他们两个感情很好哦 两个娃娃端着一本正经的模样,完成了自己夸自己的操作以后,齐齐转过头,满含期待地看向屋里的第三个人。 从眼神到表情再到动作,将意思传达得明明白白—— 夸我夸我,快点夸我啊! 徐秀芳还是有点眼力见在身上的,立刻接过话头。 “做得太好了,妚松和妚草真不愧是我们家的干活小能手。就算是三个大人一起做,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要是手笨些的,估计还做不到这个程度呢。” 好,这话多少是有点夸张了。 但徐秀芳对于两个小家伙的干活能力,还是很认可的。 虽说因为年纪小,分不太清左右,但只要指令下得足够清晰,就不会出错。 做事也很有章法。 翻的时候,不会随便乱翻。 放的时候,也会注意把不能压的吃食放在最顶上。 而且,要是遇见了稀奇的玩具或者吃食,哪怕馋得眼睛都转不动了,也不会缠着要。 顶多就是跟刚才的太妃糖那样,问两声、摸两手,就乖乖地放下了。 “姑姑在这里,要跟妚松和妚草说声谢谢。要是没有你们这两个超级优秀的小帮手,光靠我一个人,还不知道要收拾到什么时候去哦。” 徐木兰被夸得心情快要美上天,大眼睛都笑成了弯月牙。 又是点头,又是摆手,忙得不得了。 “不谢不谢,都是一家人,要互相帮忙。” 阿公说过,上阵一家兵。 一个人干活会很累,大家一起干活才不会累。 像收番薯、割稻子、拔花生、打扫屋子这些事,他们都是全家出动的。 只不过,分东西她和阿哥可以帮忙,送东西就帮不了啦。 马上要过年,大人都很忙,偷崽的坏蛋最喜欢趁乱下手了。 小孩子要乖乖待着,不能到处瞎跑。 要是被偷走的话,就会像大姑姑一样,找不到自己以前的家,只好留在这个家。 她可舍不得离开自己家,所以最近连厚文墟都少去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四五……六七!” 徐木兰掰着手指头,点了两遍地上的东西。 确认没数错数以后,看着小姑有点心疼,又有点佩服。 不超过十的数,她还是能数得清的。 也知道,一只手能点完的,是小的数。 一只手点不完的,是大的数。 “有七个人的东西要送,小姑好辛苦哇。” “是六家。这一袋,留家里。” 徐木松拖着自己身前的大行李袋,挪到了小姑旁边。 刚才的东西,都是他亲手从里面拿出来的。 拿完以后,原本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一下子就变空了好多。 “妚松说对了,这一袋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徐秀芳在袋底捞啊捞,捞出一本《少年维特之烦恼》来。 直接翻到封底,取出了一张相片。 “是小姑的新相片吗?” 徐木兰在几步开外,兴冲冲地探头一瞟,发现上面有好多个人。 “是小姑和战友?” 嘿嘿,听说文工团的叔叔阿姨和哥哥姐姐都很漂亮的。 小姑肯定是跟她一样,想用这个来帮萝卜仔变好看。 “没有小姑,都不认识。” 徐木松离得近,对着相片找了又找。 不止没有小姑,里面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既然是这样,拿出来做什么? 哦,懂了,这也是帮别人捎的东西。 “让一让,给我也看看呀。” 徐木兰挤进去一颗小脑袋,大眼睛扫过来又扫过去。 “小姑,你真的不在这里哇?” “是不在里面。因为这不是我的相片,是别人的。” 徐秀芳将照片翻过来,定定地看着背后的某个名字,表情突然就黯淡了几分。 “写的什么?” 徐木兰歪着脑袋,努力地辨识着上面的小字。 字写得很端正,跟印在书上的差不多,很好认。 “第一个是徐,我们的姓!下面这个,日月明。再下面这个,十和……阿哥,十和什么?好像见过,可是不记得了。” 徐木松挠挠头,“不认识,没学到。” 他和妹妹一样,也只识得前面的两个字。 第三个字好多笔画,看着就很难,但是又确实莫名觉得还挺眼熟的。 奇怪,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兄妹俩的迷糊样,把徐秀芳略有些低沉的情绪都给驱散了。 虽然已经开始学认字,可看他们这模样,要想脱掉文盲的帽子还早着呢。 她清清嗓子,突然冒出一句跟相片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石坑尾婆是搬家了吗?我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看到她了。” “是呀。大台风,椰子倒,房子埋,就搬走。” 徐木松疑惑地晃晃脑袋,怎么无端端问起石坑尾婆来了? “小姑,你找她,有事?” 徐秀芳笑着扇了扇手里的相片。 “嗯,这就是要给石坑尾婆的。第三个字念博,明博的博。” 相片是春节前徐秀芳去朋友家拜访时发现的。 也是见到这张相片,她才发现,朋友的爱人和石坑尾婆的二儿子徐明博也是朋友。 从背景来看,应该是结伴出游时拍下来的。 十来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人肩膀搭着肩膀,都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哦~石坑尾婆的信!” 徐木兰恍然,难怪她和阿哥看着第三个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下一秒,她又觉得不太对。 她看过好几次明博伯爹的相片和画像,没在这张相片里找到一样的人哇。 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到了极致,连脸都快要直接贴到相片上去了。 “小姑,哪个是明博伯爹?我怎么找不到?” 徐木松也是双眼发蒙,“找不到,藏在哪里?” “边边上的这个就是啦。” 徐秀芳轻点最右侧,是一个头戴礼帽、笑得咧开满口白牙的男青年。 她和徐明博年龄相仿,家离得也近,是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一起玩的好伙伴。 这张笑脸,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两个孩子看着相片没吱声。 互相对了个眼神以后,走到旁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没过多久,大概是达成了共同意见,又重新挪了回来。 猜拳猜输的徐木兰对着手指,大眼忽闪忽闪,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姑,这个明博伯爹,跟别的明博伯爹好像长得有点不太像哦?” 阿妈每次被阿爸说认错人,都会使小性子。 她也跟着学乖了。 语气相当委婉,给自家小姑留着面子。 徐秀芳失笑。 这是在怀疑自己认错人了? 她将食指盖在了相片的某个位置上,“没有帽子,就像了。” 阿妈在信里讲过,妚草和弟媳夕见一样,不是很会认脸。 除非是很熟悉的人,否则同一个人如果换了不同的发型和打扮,十有八九是认不出来的。 至于妚松,只能说不愧是命中注定的一家子,居然也是个不怎么能认人的。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摆过来又摆过去,并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决定相信那身看起来就很靠得住的军装。 哦,不对,是看起来就很有把握的小姑。 像不像的话题就此告一段落,徐木兰的关心已经换了对象。 “小姑,哪个是你朋友?明博伯爹旁边长得很漂亮的姨姨吗?” 徐秀芳摇头,指尖移向相片中间。 “不是她,是中间戴眼镜的这个。隔壁的男同志,就是她的爱人。他们两个是我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徐木兰认真端详片刻,笑嘻嘻地比了个拉钩的手势。 “小姑,你朋友和你朋友的爱人感情很好哦。” “真厉害,就凭一张相片,你就看出来他们两个感情很好了?” 徐秀芳掐掐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粉嫩肥颊,手感真好啊。 “再说了,你才多大点人啊,知道什么叫做感情好吗?” “知道,都戴眼镜。太爱看书,眼坏咯。” 徐木松默契十足地接过话头,“喜欢的,是一样,感情,才会好。” 像阿公阿嫲都很喜欢做篾器,伯公伯婆都很喜欢听人唱大戏,伯爹伯姩都很喜欢讲人闲话。 还有他和妚草,都很喜欢吃东西、看公仔册、养虫虫军队……,所以感情无敌好。 第107章 要维护好小姑的名声 在徐木松的印象里,感情好的人,只要是分开一段时间之后再见面,肯定会很高兴地咧开嘴,笑出两排牙齿。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就好比现在。 石坑尾婆正捧着相片,哭得稀里哗啦的。 眼泪跟大雨天从瓦缝里漏下来的水差不多,大大滴连成线。 嘴巴也咧着,一直在喊“儿啊,我的儿啊”。 跟着出来串门的兄妹俩面面相觑,不用提醒,就默默地开始往后退。 阿嫲说过,要懂得给人留面子。 除了哭嫁和哭丧,其余时候,如果遇见年龄比他们大的人哭鼻子或者挨骂了,要当作没看见、没听见,悄悄躲到旁边去。 毕竟,像朝见大舅这样,有事没事都要哭一场,被人看见了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的哭包,还是很少见的。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种眼泪鼻涕糊一脸的狼狈样子,还是要好好藏起来,只有自己知道就行。 所以,要是早知道石坑尾婆会哭,而且还哭得这么惨,他们肯定不会跟进屋的。 难怪大人们总说什么,千金难买早知道哦。 好在,石坑尾婆哭得很投入。 坐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团,后脑勺刚好对着门口,看不到外面的动静。 徐木松在前,徐木兰在后,两人的手脚都放得很轻很轻,在一声声嘶哑哭嚎声的掩护下,努力向外挪。 离门口还有最后两步时,徐木兰的动作突然顿住,又蹑手蹑脚地倒了回来。 徐秀芳揽着悲痛欲绝的老人,本来也觉得心里挺不好受的。 结果刚抬眼,就看到小侄女缩脖弓背,踮起脚尖,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她无声地挑了挑眉。 不是出去了吗?怎么又倒回来了?落什么东西了? 徐木兰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另一只手艰难地拉拉拽拽,好不容易才将脖子上挂着的零食袋打开来。 心里苦,就要吃点甜。 糖是最好的,可惜上午的糖已经吃光了。 在家帮忙分东西的时候,倒是发现了小姑还有一包米老鼠糖。 爱看年代文的小伙伴,应该多半都知道,abc米老鼠糖就是大白兔奶糖的前身(图源网络)? 小姑原本还说看她和阿哥表现很优秀,要给他们一人奖两颗奶糖的。 不过这个奖励被阿嫲驳回了。 说是今天已经吃了两颗水果糖,怕吃太多会给牙齿招来虫子,奶糖要留到明天再发。 后来还是阿公看不过眼,给他们一人补了一把花生。 花生吃起来也是甜甜的。 石坑尾婆是大人,应该不会像小孩子一样,非要糖才能哄开心? 把自己说通以后,徐木兰扯开袋口,抓了一半花生出来,轻轻放在桌子上。 歪着脑袋盯了一会儿,眉头微蹙,似乎是觉得有点少。 这也正常。 徐望丘确实是用自己的大手抓了满满一把花生,但虚满和实满之间,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尤其这是带壳花生,最后剥出来的仁估计也就一小撮。 徐木兰不懂里面的门道,只看着零食袋被塞得满满当当,就贴着阿公的脖子,好话不要钱地拼命往外冒。 要是她自己吃,确实也不会觉得少。 花生虽少,但一点点的啃,一点点的嚼,还是能吃很久的。 再说了,假如换做别家,可舍不得拿出两把花生来哄孩子。 今天主要也是兄妹俩运气好。 正赶上家里在剥花生,准备过两天做米花糖时,往里面添些味道。 可现在,这些花生不是徐木兰自己吃,而是要拿来给石坑尾婆赔礼道歉的。 不大不小的方桌上洒了稀稀拉拉的那么四五颗,就感觉很不够看了。 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咬着牙,苦大仇深地把剩下那一半也抓了出来。 相片是小姑带回来的。 石坑尾婆家是她和阿哥带路,领着小姑来的。 算起来,石坑尾婆是被他们三个惹哭的。 虽然有点舍不得,可是惹哭了人,就要负责哄好,还要诚心诚意地道歉哇。 徐木兰面色沉痛,冲着小姑指指花生,又指指埋在她怀里哀哭的人。 意思是说,等下哭完了,记得给石坑尾婆吃点花生甜一甜,不然这事就不好收场啦。 传达完信息以后,她也不管对方有没有接收到。 都没敢再多看只是短暂属于过自己的花生一眼,便像只小老鼠似的飞快溜了出去。 徐木松就等在门外。 见妹妹出来了,二话不说扯开自己的零食袋。 “花生,你一半,我一半。” 石坑尾婆是他、妚草、小姑三个人一起招惹哭的。 哄人的赔礼花生肯定不能单单妚草一个人出。 小姑没有花生,还给大家带了糖,她那份就免了,他们两个对半出就可以。 徐木兰也没有客气。 把袋口撑得大大的,好方便阿哥往里数花生。 从阿公那儿分到花生以后,她就跟着小姑出门了,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颗。 现在人是出来了,可想到被留在屋里的花生,心还痛着呢。 兄妹俩倒也没走远,就在屋前找了个地方蹲着当门神。 一是为了拦门,不让没眼色的大人小孩跑进去,打扰里面的人哭个痛快。 二是为了做解释—— 石坑尾婆是因为想儿子才哭的,不是被我小姑弄哭的。 我小姑可是个好解放军,不会欺负人的。 她是在朋友家里,看到了明博伯爹的相片,就想带回来送给石坑尾婆,哄她高兴。 结果,一不小心把人惹哭了。 这个……这个……她真不是故意的,是……是……哦,是好心办了坏事。 我们还给了花生当赔礼的。 你们千万别把我小姑当坏蛋呀。 咕咕呱呱,叽叽哇哇…… 这般这般,那般那般…… 徐木兰口齿伶俐,是帮自家小姑维护名声的主力。 小嘴嘚嘚,对着每个从门口走过的人,都要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解释一遍。 徐木松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心急的时候舌头还会打结,就乖巧地候在一旁不添乱。 除非有好几个人一起问话,主力忙不过来,才会补两句。 这会儿看妹妹停了口,立刻上去喂她喝椰子水。 “大家,都好人。讲道理,说得通,不瞎传。” 椰子是村长家伯姩心疼妚草话说得太多,连嗓子都用劈了,怕她等下说不了话,特意送过来的。 顶上已经开好了小口,插着一根芦苇杆当吸管用。 送完椰子要走的时候,伯姩还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会帮忙跟其他没听见情况的人解释清楚,绝对不会让小姑被误会,让他们两个放心。 徐木兰说着话时不觉得渴,现在停下来了,才发觉嗓子里面好像卡着好多颗小石头。 一下子讲了这么多话,确实很辛苦啊。 也不知道阿妈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可以顶着火辣辣的日头,在外面跟人家一聊就是好久好久,中间还不用回屋喝水。 她抬着椰子,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才觉得好受些。 “村长伯姩做事,可以放心。说了会帮忙,她肯定会帮好。” 徐木兰对村长家的伯姩还是很信任的,毕竟是连阿嫲都夸过好多回靠谱的人。 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放下来了。 她擦擦额上的汗,学着阿公平时的语气和动作,手背在身后,踱着四方步,找了个树荫一屁股坐下。 唉哟,可真是快把这副小身板累坏啦。 今天晚饭要多吃两口,才能把身上累掉的肉肉补回来。 “嗯,信伯姩,没问题。妚草,你歇歇,吃花生。” 徐木松跟着在旁边坐下,还贡献了自己的花生,剥好递到大功臣嘴边。 “哈~好好吃呀~” 徐木兰美滋滋地接受了阿哥的投喂。 在下一颗花生续上来时,却摇头拒绝了,还从自己的零食袋里掏出一颗花生补回去。 “吃我自己的,不能乱占便宜,要好好表现。” 第108章 为了甜甜的米花糖 如果是平常,这点你情我愿的便宜,偶尔占一占倒也没什么所谓。 可是,对于徐木兰来说,现在属于特殊时期。 大后天就是做米花糖的日子。 伍竺鹓早早就对两个孩子说过了,到时候米花里放多少糖,要看他们的表现。 如果表现得好,就多放点糖,争取做出整个村子最甜的米花糖来。 如果表现得不好,那么今年改换个口味,做米花盐也不是不可以。 在今天上午,发生了几个孩子的扫厨房屋顶未果事件后,这件事又被强调了一遍。 刚刚紧完皮,效果自然是最好的。 哪怕身边没有大人盯着,徐木兰依然很老实。 毕竟,谁也说不准,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是不是藏着阿嫲的眼线。 尤其这里是村口,海棠树下和老井边的人可不少。 在徐木兰看来,连同刚才给她送椰子的村长家伯姩在内,全部人都是很可疑的监视官。 想到这里,她默默又坐端正了几分。 “是哦,差点忘掉。” 徐木松一脸佩服。 妚草太厉害啦。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居然都还记得阿嫲的话。 他假作不经意地左右看看,正好跟井边刚打完水的里伯爹对上了视线。 小家伙下意识扬起笑脸,接过妹妹还捏在手里,说要还给自己的那颗花生,声音也扬高了许多。 “妚草,要还我?好乖啊!公平的,分着吃。谁都,不占便宜,对?” 这个表情,这个语气,徐木兰不用回头,都知道后面肯定是有人过来了。 点头的动作顿时又大了几分。 “对,还你的。一个人有,一个人没有,就分着吃。两个人都有,可以换着吃,不能贪多,更不能吃独食。” 徐林里挑着一担水,脚步很轻快。 劳作了一天,本来大家都挺累的。 不过,刚才在石坑尾婆门口,看完小妚草情绪和动作都很到位的表演以后,个个都说精神多了。 经过两个卖力表演的小娃娃时,他还十分配合地夸了两句。 “妚松和妚草真懂事。咱们村里的娃娃,都应该拿你们当作那个什么……榜样才对!” 徐木兰揉揉脸,努力让自己笑得更可爱些。 尽管她觉得,阿嫲应该不会找不太聪明的里伯爹来做眼线,可周边还有其他人在嘛。 再说了,妚珍也有事情拜托她呢。 “妚珍和她哥、她弟也是懂事孩子。我们大家都是榜样哦。” 嗯……好姐妹,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希望里伯爹能被这句话打动,决定要好好奖励下家里的娃娃。 比如说今年做米花糖时能大方些,别跟去年那样,甜得超级超级不明显…… 小伙伴们一起在外面玩的时候,都没几个人肯跟妚珍换着吃哦。 “这么说,有用吗?” 徐木松凑到妹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老实说,他不是很有信心。 里伯爹搔着头呵呵呵的样子,怎么看都感觉脑子转得不是很快的样子,怕是理解不了她话里藏得那么深的意思。 还有,妚珍不是说了,她家是她阿妈来管糖吗? 把里伯爹哄开心,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不知道哇,”徐木兰摊手,“可能有用,可能没用。遇上了,就说两句嘛。” 反正,不管有没有用,夸人总是没错的,也是努力过的证明嘛。 不是她敷衍,主要还是妚珍这次的请托有点难,她说想要家里的米花糖变甜一点。 徐木兰想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都没想出好办法来,可见事情有多难办。 要知道,当初妚珍本人想读书,还有妚珍阿姐想嫁海边的事,她可是脑子一转,立刻就有了主意。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在晚上睡觉时,问了家里最聪明的阿嫲。 “伯婆,怎么说的?” “她说啊,别人家的糖罐,还有别人家的钱袋,都是外人不好管的东西。管了,就会很讨人嫌。” 徐木兰说到这里还挺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打包票说肯定会办好,不然就要变大炮精了。 “最多最多,我跟妚珍多换两块米花糖,让她吃高兴点咯。” 徐木松想了想,伯婆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像他跟雷晟,就算已经是能互相换裤子穿、带公仔册回家看的好兄弟,可终归还是两家的人,是不会管对方的小钱钱要怎么花的。 “那我也,跟妚珍,多换两块。” 当然,交换的前提,必须是他们家的米花糖做得够甜。 要是做成米花盐,那就说什么都白搭啦。 “阿哥,我们要努力,让我们自己,还有妚珍,都吃到甜甜的米花糖。如果是米花盐,就不是甜甜的年,是咸咸的年了。” “对,努力,好好表现。” 兄妹俩再一次达成共识。 攥着小拳头碰了碰,算是互相鼓劲,眼里都闪烁着十分坚定的光芒—— 一切都是为了甜甜的米花糖! 在这个伟大目标的激励下,俩人在剩下的两天时间里,乖巧得让徐信芳和文夕见心里直打鼓,生怕他们是在悄咪咪憋着个大招。 毕竟早几年,隔壁的徐珍珍和她二哥,曾经有过趁家里人睡着,将未满月的弟弟抱出去当游戏道具的前科。 幸亏当时是夏天,而且孩子刚被抱出门没两分钟,就被发现不对劲的大人及时追了回来。 不然现在徐珍珍还有没有一个这么大的弟弟,可真是不太好说呢。 有这么一个前车之鉴在,徐信芳夫妻现在对两个孩子的一举一动,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只要一听到他们夸弟弟好看,便开始各种挑刺。 什么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皮肤不够白、不够滑、不够嫩等等,将好不容易才摆脱小老头模样的萝卜仔,贬得连猪圈里的小猪崽都比不上。 就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 生怕一觉醒来,已经变好看很多的萝卜仔就被哥哥姐姐带出去显摆了。 徐木兰可不知道阿爸阿妈居然对自己产生了这么大的误会。 她现在满心满眼,只有米花糖~米花糖~米花糖~ 不管是中午觉还是夜里觉,都梦到自己在追着糖车跑。 偏偏那车是好几只长腿大蜘蛛拉的,跑得飞快,怎么撵都撵不上。 短短的两天时间,是真的过出了一日三秋的感觉。 腊月二十六。 天气晴好,心情灿烂。 鸡刚叫一声,徐木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一秒钟都不磨蹭。 昨晚睡觉之前,阿嫲已经给了准话—— 这次做米花,会放多多的糖! 夜里她做梦,都改成自己住在米花糖砌成的屋里,边吃边睡呢。 徐木兰嘎嘎笑着飞速冲出房门,正好看到对面小厢房也出来个人。 兄妹俩相对着傻乐了一会儿,顾不上洗漱,小手牵小手,开始屋里屋外的找人。 地盘就那么大,又有汪哥帮忙,没一会儿,两人就在茅厕门口逮到了目标—— 家里的米花糖大师傅徐望丘老同志。 “就这么喜欢吃米花糖啊?” 徐望丘看着跟在自己身后,连去茅厕都要做门神的两条小尾巴,表示压力有点大。 排宿便这件本该很放松的事情,突然就变得好沉重啊。 奇怪了,不是都有秀芳带回来的奶糖哄着了吗? 奶糖啊,多新鲜、多稀奇、多洋气的东西,怎么还总惦记着米花糖呢? “因为过年!” 兄妹俩的回答很理直气壮。 奶糖当然很好吃。 但是,没有米花糖的年,怎么能算作是年呢!!! 要知道,腊月二十以后,厚文墟上陆陆续续就有人家在做这个了。 偏偏村里的做得晚,通常都会放在腊月二十六七甚至是二十八九。 原因嘛,主要还是怕馋猫们管不住嘴,年还不到就被吃了个精光。 以至于孩子们在腊月的最后一旬,全都过得既期待又煎熬。 第109章 是小徐师傅呀 “好好好,我知道了。放心,肯定会做,今天一定会做。” 徐望丘提着裤子,表情有些扭曲。 哪怕已经很急,很想松快地释放,还是要想办法先把这两条尾巴给支走。 不然他怕自己刚蹲下,就要被催着出来做糖。 他咬紧牙关,发出灵魂三问。 “刷牙洗脸了吗?吃早餐了吗?看过萝卜仔了吗?” “没有,刚起床。” 两脸无辜,齐齐摇头。 “对嘛,你看你看,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 徐望丘一拍大腿,手动将两个孩子转了个方向。 “这样,你们先去刷牙洗脸吃早餐,然后再去看萝卜仔。看完萝卜仔,就去找阿嫲,问问家里的海沙找到没?” “海沙?” 徐木兰捂着心口,嘴唇颤抖,“沙子不见了?” 等下炒米、炒花生,都要用到它的。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弄不见了?! “没有不见,就是一时之间忘记放哪里了。” 徐望丘一边说,一边推着人往前走了几步。 “阿公阿嫲年纪大,忘性也大嘛,所以才要你们帮忙找。” 领下艰巨任务的兄妹俩,心急步子快,都顾不得跟住在茅厕隔壁的大肥猪打招呼,就奔回了院子。 徐秀芳端着碗,正站在厨房门口喝粥。 看他们着急忙慌地从外面冲进来,被吓了一跳。 “出什么事了?起这么早,还这么火急火燎的?” 徐木兰急归急,可也知道萝卜仔还没睡醒,说话太大声会吵到他,只好压着嗓子。 “好大件事!小姑,阿嫲呢?” 她已经看过了,阿嫲不在厨房,里面只有叔婆一个人。 难道是去菜园了? “我在这里,什么事?” 伍竺鹓抱着个坛子,从杂物间走出来。 今天做米花糖,应该很高兴才对,怎么都皱起了眉头。 兄妹俩哒哒哒又跑过去。 “阿嫲,阿公说,海沙不见了,让我们找。” “让你们帮忙找海沙?” 伍竺鹓看看从坛口露出来的袋角,又看看不远处掩映在麻竹丛和几棵野果树中的茅厕。 “哦对,前些天拿出来翻晒以后,我一时想不起来收哪里去了。你们先吃早餐,回头大家一起找。” 徐木兰摸摸肚子,“我们不饿,先找这个。” “不饿也要先刷牙洗脸。海沙是干净的,等下要直接用来炒米、炒花生。你的脸不洗干净,万一眼屎掉进去了怎么办? 再有,现在不饿,晚点也会饿的。等阿公回来,东西备齐,就要开始做米花糖,到时你们就算肚子饿得呱呱叫,也没空吃东西的。” 伍竺鹓三两句话,就将人打发走了。 自己转个身,又回了杂物间。 再出来时,坛里的袋子已经消失不见。 徐木兰虽然心里还惦记着海沙,可转念想想,阿嫲说得也很有道理。 等下做米花糖,他们可是要帮忙看火、试味道的,确实没空再干别的。 所以还是要抓紧时间,先把该做的事情给做了。 两个小人儿带着一条大黄狗,呼啦跑过来,呼啦跑过去,突然就成了全家最忙的。 十分钟后,表情严肃地钻进了杂物间。 不到三秒钟,里面就传来了徐木松的欢呼声,“在这里,是海沙!” “哪里?在哪里?我看看。” 徐木兰试了又试,怎么都解不开袋口。 不过她认得,这个打了黑补丁的袋子,确实是阿嫲用来装沙子的没错。 而且,隔着袋子也能摸得出来,细细幼幼的手感,就是沙子。 兄妹俩吭哧吭哧抬起袋子,决定先把它运送到厨房去。 “一定是放太低了,阿公阿嫲腰不好,蹲不下,没摸到。石坑尾婆说得没错,骨头老了,是会不中用的。” 腿麻腰酸的徐望丘刚进院子,就听到了孙女的絮絮叨叨。 脸一僵,下意识地放开了扶着腰的手。 他觉得,自己的骨头还没老到不中用的地步…… 厨房里,米、糖、酸桔、花生米、姜片、椰子丝都已经备好。 加上沙子,便算得上是万事俱备了。 徐木兰装模作样地擦擦并没有出汗的额头,溜溜达达走到簸箕边。 抓起一把米搓了搓,拈出两粒,阿哥一粒,自己一粒,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嚼啊嚼。 “嗯……这米,不错!” 徐秀芳也眯起了眼睛,恍惚中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小老头。 “妚松,妚草,你们怎么知道这米不错?” 徐木松一脸骄傲,“我们,弄的米!” 徐木兰大方地拈出一粒米递过去,“小姑,你也试试!” 为了今天,他们可是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晒干的稻谷要放在锅里,温火热水慢慢烫熟。 烫到每颗谷壳都裂开嘴笑嘻嘻的,就可以捞出来沥水,然后放在蒌席上晒。 晒到干干的,用嘴咬会发出“咯”的一声,就算是晒好了,可以碾米。 碾好了,就收起来,等等等,终于等到了今天! 伍竺鹓看着拼命炫耀自己有本事的两个孩子,脸上似笑非笑。 行,他们弄的米,就他们弄的。 不管怎么说,烫谷时也是一人帮着添了把火的。 晒谷的那几天,他们更是哪里都没去。 一人蹲一个角,严防死守,不让天上的鸟雀和家里的鸡鸭偷吃。 沙沙沙。 嚓嚓嚓。 噼里啪啦。 米和沙在锅里反复翻炒,徐木兰听着这美妙的声音,嘴巴就没合起来过。 她本想去帮着烧火,但是被阿嫲拒绝了,因为炒米对火候的要求很高。 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刚刚好,才能做出口感刚刚好的米。 像现在这样,能听到锅里噼里啪啦响的,就说明炒得好,前面的谷子煮和晒也都做得很好。 如果锅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响声,那到最后就会很费牙齿了。 这道工序,其实很考验炒米人和烧火人的功夫和默契。 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徐望丘炒米,伍竺鹓烧火的。 这两年,徐信芳夫妻也有在慢慢练手。 像徐木松、徐木兰这样的小豆丁,顶多就是凑个递柴的热闹。 哪怕柴就放在伍竺鹓脚边,也必须要有一个递的动作。 自诩担任了重要角色的兄妹俩,是你递一次、我递一次轮流上岗的。 徐木兰递出手上柴,依依不舍地从灶边退下来。 在厨房里巡完一圈后,索性拉着在旁边看热闹的徐秀芳,显摆起了自己丰富的知识储备。 “小姑,你知道怎么做米花糖吗?你知道做米花糖为什么要小酸桔吗?你知道……” 徐秀芳很给面子地摇头。 “我不知道,妚草知道吗?” “知道知道,小姑我来教你啊~” 小姑娘左翻右找,拎出个小锅铲,又拖过一个木盆当锅。 她现在,不是徐木兰,不是齐天小圣,也不是妚草,而是小徐师傅! 小徐师傅知道做法的吃食可太多了。 区区一个米花糖,根本不在话下—— 先炒米,要炒得蓬蓬松松、白白香香,才算好,然后继续炒花生。 等米和花生都炒得香喷喷的,滤好沙子,就可以熬糖浆啦。 熬糖浆的时候,糖要放,姜片要放,椰子丝要放,酸桔也要放。 哦,放酸桔,是要让糖浆凝固。 不然的话,米花糖粘不起来,就会散成米花碎,很没面子的。 还有哇,米花在糖浆里也不能煮太久的。 全部沾上了糖,就退火,翻两下,出锅放簸箕里。 不能怕烫,趁着热乎乎的,拿根棍棍把它压实。 等它变硬了,就用刀子切成小小一块,找个可以盖得很严实的东西装起来。 我还有几岁时家里做米花糖的印象。不过好像就做过一两次,后来就都是外面买了(图源网络)。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讲完以后,在小姑崇拜的目光里,徐木兰还不忘再加上一个小细节。 “装米花糖,最好用的,是装饼的铁罐罐哦。不会变软,可以吃很久。 嗯……好像也没很久。阿公说,最晚到阳春三月。过了以后,封再严实,也会软掉。” 第110章 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听着小侄女这一长串的叽里呱啦,徐秀芳是真的被惊到了。 她当然知道怎么做米花糖。 可才这么几岁大的孩子,居然能记得这么齐全,连小细节都知道,还可以大差不差地说出来,实在是很了不得。 反正,自己在五岁的时候,肯定没这个本事。 越想越服气,她啪啪啪疯狂鼓掌。 “妚草,你好厉害啊,小姑真是太佩服你啦。” 徐木兰被夸得见牙不见眼,还是要做出一副谦虚模样来。 “嘿嘿,也就一般般厉害啦。” 阿嫲虽然拿了糖罐出来,可糖浆还没有熬,米花糖还没有做成,她要忍住。 不骄傲,也是一种好好表现。 “这可不是一般般厉害,是非常厉害!” “真的啊?” “真真的!” “呵呵,大家都厉害,大家都厉害啦!” 灶台上忙活着的徐望丘老两口听着姑侄二人你来我往,也没插嘴,只对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妚草当然清楚啦。 这一个月来,每次睡觉之前,她都要听至少一遍怎么做米花糖。 要是听得不够过瘾,那就谁都别想睡。 一边听还要一边问,各种细节刨根问底。 问完以后,被子一盖,秒睡! 现在,说她对整个流程烂熟于心,那是一点也不夸张。 等待的时间原本该是格外漫长的。 可因为时不时能分到三四颗米花、一两粒花生碎,帮着试火候,倒也没感觉很难熬。 咕嘟咕嘟。 咕噜咕噜。 锅里的糖水欢快地冒着泡,酸酸甜甜的酸桔香随着白色的水汽,四处飘散。 徐木兰摸着被勾出馋虫的肚子,不用凑过去看,就知道是糖水在变糖浆了。 她吸溜着口水,发出了好大一声感叹,“太香啦!阿公做的桔子糖最好吃啦!” 徐木松跟妹妹默契极佳。 立刻从水缸里打了碗水,端到灶边候着。 这个暗示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徐望丘心领神会。 手里长长的特制竹筷在锅里一蘸,再一拉,一条糖丝就出现了。 往碗里一放,手在水里左捏捏、右搓搓,没过多久,就变出了几颗小小的糖丸。 “喏,拿去分!” 两个小家伙早就在旁边候着。 见糖好了,赶紧摊开双手,小心地接过。 糖是数着人头做的。 扣掉不能吃糖的萝卜仔,刚好九颗,家里一人一颗。 在家的,嘴里霎时都弥漫着酸甜桔香。 不在家的,桔子糖也找个干净的碗好好收着,等人回来再吃。 等嘴里的桔香彻底消散,怎么咂也咂不出半点味道时,米花糖终于做好了。 徐木兰笑得谄媚,亦步亦趋跟在阿嫲屁股后面等投喂。 她最喜欢的,就是刚刚出锅,还没有变硬的米花糖啦。 口感酥酥软软的,可以拉出糖丝来,吃起来超级过瘾的! 伍竺鹓也不小气。 拿过一个大椰碗,直接装了半碗,又放一个木勺子在里面。 叮嘱了一声“当心烫着”,便继续忙活。 兄妹俩将碗放在凳子上,一起努力呼呼呼。 呼出不知多少口水花以后,感觉晾得差不多了,才敢下口。 尝过一口解了馋,便你端着碗,我拿着勺,到处喂人。 喂完一圈,最后还剩了个碗底。 俩人也没再回厨房,就坐在堂屋石门坎上,晒着太阳吹着风,看着蓝天白云,听着小鸟啾啾,慢慢享受美食。 “阿哥~” “嗯,什么?” “糖好甜,米花糖好好吃,好开心~我现在,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嘿嘿~” “我也是,嘿嘿~” 两秒钟后…… “汪哥,不可以!妚草,快跑!” “哦。” 啪叽! 乒铃乓啷! “呜哇哇——阿公,阿嫲,我的米花糖,呜哇哇——给汪哥打翻,还抢进肚里啦!” 抢米花糖事件,让徐木兰和汪哥的友谊,就此破裂。 直到午觉醒来,喝了杯米老鼠糖冲泡的奶糖水,一人一狗才重修旧好。 等徐珍珍眉飞色舞跑来报喜讯时,她已经坐在杨桃树荫下,用阿妈淘汰下来的掉齿木梳,帮着汪哥梳毛了。 “妚草,谢谢你,你好厉害啊!” “对呀,我也觉得自己好厉害的~” 米花糖已经做好,徐木兰觉得,做人其实可以不用太谦虚。 毕竟阿爸也说过,谦虚过了头就显得很假,会让人觉得不真诚。 这么想着,对于好姐妹的夸夸,便很坦荡荡地接受了。 顺带着,还将自己今天上午被夸超级厉害这件大事,也做了个分享。 有人夸她是常态,之所以会列为大事,主要是因为夸她的不是一般人,是解放军小姑。 “哇,真好啊!我也想要解放军夸超级厉害。” 徐珍珍虽然有个解放军大哥,可他上次回来很匆忙,没住两天就走了。 夸倒也是夸了,就是平平常常一句好棒。 当时挺高兴的,现在有了对比,就觉得有点小失落。 “这还不简单。我带你去找我小姑,让她也夸一夸你。” 在徐木兰看来,会带阿弟、会洗碗筷、会洗衣裳,现在还学会了做饭煮菜的小姐妹,也是担得上一句超级厉害的。 徐木松跟在两人身后,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手指在腿边敲了又敲,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妚珍,你要,谢什么?” 徐木兰恍然,“对哦,你要谢我什么?” “我没说吗?” 徐珍珍认真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还真是忘了说。 “我家要熬番薯糖,做甜甜的米花糖啦。” 她当时找妚草帮忙,其实只是随口一提,心里也知道希望不大。 没想到,刚才阿妈跟妚草阿嫲、妚松阿嫲在外面讲了一阵话以后,进屋就宣布,下午要挑些靓点的番薯来熬糖。 说是阿姐出嫁第一年,要给她撑撑场,太寒酸了不合适。 徐木兰听着,连连点头。 伯姩这么想就太对了。 阿嫲经常教的,再好的亲戚,也是要有来有回。 妚珍家吃了她阿姐和姐夫那么多海货,要是还给他们吃一点都不甜的米花糖,确实不好。 胥邪县过年,米花糖是绝对不能少的年货。 有客上门要拿出来招待,送礼回礼也要有它。 做得不够甜,或者是黏不起来变成米花碎,哪怕人家嘴上不嫌弃,自己都会觉得丢面子。 郑环翠娘家嫂子的本家,是远近闻名的蔗糖村。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家里倒没怎么特别缺过糖。 哪怕今年有个文夕见在坐月子要补身体,多少还是能匀出点来做米花糖。 其他没有这种资源的人家,用起糖来就很紧巴了。 徐林氏刚才,就是过来问问还有没有用剩的糖,想着不管买还是换,终归要比墟市上的价钱便宜些。 “我家糖要用完了,只剩个底啦。” 徐木兰叹气,伯姩怎么现在才问呢。 要是问早点,她家的米花糖不做那么甜,也是可以的,反正又没有要撑场的人。 “我二哥说,阿爸阿妈肯定是忙忘了,没想到这个。后来不知被谁提醒了,才想起来。” 徐珍珍摊手,大人有时也很不靠谱的。 “你阿嫲也说没糖了。她一定知道,我阿爸阿妈舍不得去外头买糖,才说可以用番薯熬糖。” 家里别的没有,番薯多得很呢。 徐木松挠头,事情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这个,跟妚草,没关系啊,为什么谢?” “当然有关系!” 徐珍珍坚定认为,提醒她阿妈要给阿姐撑场子的,肯定也是妚草家的人。 那无缘无故,人家怎么会突然跑来提醒呢? 肯定也是妚草拜托的! 徐木兰一脸茫然,她拜托了吗?拜托谁了? 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印象咧? 苦思冥想三秒钟以后,她悟了。 一定是哪天晚上睡着时,说梦话拜托的齐天大圣,结果阿公阿嫲以为是在拜托他们! 第111章 妚草肚里能撑船 其实,做真材实料的米花糖来撑场子这件事,到底是谁拜托的、拜托的谁,并没有那么重要。 反正现在的结果很让人满意就是了。 徐珍珍期盼已久的甜米花糖,终于有着落啦。 她是特地过来分享好消息,以及道谢的。 事情说完了,还得赶回家挑靓番薯,风风火火就要走人。 临走之前,还不忘打包票,说等年二十九做米花糖时,就算自己不吃,也一定会留点番薯糖给他们试试味道。 “我阿妈说了,现熬的糖比较费时间,搞完估计都要大半夜,我要等第二天才能送过来哦。” “不怕,有得吃就好,我等你呀。” 徐木兰回想了一下,记忆里没有吃过番薯糖的印象,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 又想着番薯本来就甜甜的很好吃,熬出来的糖肯定不会差,自然是期待满满。 如果可以,她还挺想亲眼看一看,番薯是怎么变成糖的呢。 可惜阿妈说过好多次,别人家做吃食时,不许去凑热闹。 也不只是他们家这样,其他家也一样,大人们都会互相约束好孩子。 要不然,你家做口好吃的,凑过来一群娃娃,他家做口好吃的,也凑过来一群娃娃。 这种时候,不给显得太小气,给的话又舍不得,毕竟本来就没几口,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徐木兰的好奇也只是一闪而逝,并没怎么纠结,就一心一意等着吃。 阿嫲说了,从今天开始,她和阿哥每天可以吃一块米花糖。 等哪天既能吃到自家的米花糖,又能吃到妚珍家的番薯糖,就说明新年要到啦。 对于自己是实打实的大功臣这点,徐木兰和徐珍珍是一样的深信不疑。 所以大年三十的早上,吃着小姐妹特地送过来的番薯糖谢礼时,她半点都不心虚。 糖不多,就是一点碎渣渣,最大的也不到一个指甲片大,可孩子们都吃得很满足。 徐木松对妹妹到底有没有帮上忙,原本是存着几分保留态度的。 不过在看到糖时,所有的疑惑都打消了。 没错,就是妚草的功劳! 他细细地品味着嘴里的味道,给出了很中肯的评价。 “番薯糖,挺好吃。像番薯,带蜂蜜甜。” 徐木兰也觉得不错。 一边点头,一边把手指头伸进嘴巴里,努力地抠啊抠。 蜜甜的糖,怎么会不好吃呢。 唯一有一点点不好的地方,就是粘牙。 很顽强地粘在牙齿上,怎么抠也抠不下来。 最后实在是搞不定,她只好去厨房向阿嫲求助。 徐信芳看着女儿张大嘴啊啊叫,没打算帮忙不说,还一脸的幸灾乐祸。 “哟,齐天小圣变青蛙,还跑进屋来了。奇怪,外头也没下雨,太阳还那么好,这青蛙怎么就张大嘴呱呱叫个不停?” “哼,小气爸、好吃爸,我都看出来了,你就是记着我刚才没给你分糖,故意气人。我才不上当呢。” 徐木兰双手叉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妚草肚里能撑船,她才没那么容易被气到。 平时都不会轻易被气到,现在就更不会了。 过年嘛,大人不能打小孩,小孩也要大度,不跟大人一般计较。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巴在阿嫲背上,把糖彻底吃下肚以后,才去陪阿妈和萝卜仔。 萝卜仔明天就满月。 换句话说,文夕见年初一正好可以出月子了。 但她其实已经在屋里待到快要抓狂。 先前还觉得,萝卜仔出来的时间很合适,自己不用大暑天闷在房里。 现在又觉得,要是能早上两天,才是真正的完美。 今天可是除夕啊。 杀鸡、斩肉、煎鱼、捏饭团、染鸡蛋……家里有大把的事情等着做。 而她,居然只能在屋里抱孩子! 文夕见原本想着,二十九天都过完了,也不差最后这一天两天的。 自己如果提前出月子,还能帮着一起干活,免得到处忙忙乱乱的。 偏偏不管老的小的,没一个人同意她的想法。 徐木松兄妹俩还主动请缨,要轮班看守,说绝对不会让她偷偷溜出去。 她只好靠着从窗缝往外看,外加两个牢头兼跑腿蹿进蹿出传递信息,实时跟进家里的工作进度。 有一说一,两个小情报员做得还是十分称职的。 看得仔细,跑得勤快,还特别会抓时机,以至于文夕见人虽被困在屋里,对于外面的大事小事,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比如徐秀芳大概是在文工团待得太久,各种家事杂活干得比较少。 用红纸染蛋时,晕乎乎的把手头的一颗熟蛋,和徐木松刚从鸡窝捡回来,放在桌上的生蛋弄混了。 搓蛋时不小心按破了蛋壳,沾了满手的生蛋液。 汪哥闻到味冲过来找吃的,在桌子下面兜来兜去,将手忙脚乱找抹手布的两人给绊倒了。 又如徐信芳兑水杀鸡褪毛,有些拿不准水温是不是合适。 怕太热烫破鸡皮,又怕太凉没烫到不好褪毛,在徐木兰的撺掇下,不知怎么想的,居然真就拿了自己的手去试温度,被烫得直跳脚。 求生欲极强的大公鸡趁机开溜,四处逃窜,还溜进了堂屋,在郑环翠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留下了好几坨鸡屎。 它甚至还跳过了下锅的环节,自行跳上了供桌。 幸亏没在上面拉屎,只是留下了几根毛。 再如徐望丘听着孩子们接二连三的大呼小叫,有些不太放心,放下手头的活计过去查看情况。 倒回来打算接着干活时,发现走得太匆忙,处理到一半的鱼忘了用东西盖好。 徐珍珍家的大猫趁火打劫,居然拖走了一条最大的鱼,在旁边吃得正香。 气得他脱了鞋满院子追,结果准头不够,鞋子先是砸到了在洗菜的伍竺鹓,又弹到了乖乖蹲在角落刮猪毛的徐得丘。 最后,还是汪哥本事大,英勇地冲上去,经过一场激烈战斗后,抢回了猫没吃完的半截鱼。 …… 好在,虽然开头不太顺利,看着闹哄哄又乱糟糟的,但后面还是慢慢回归了正轨,该准备的东西也都准备齐全了。 贡品上桌,端茶倒酒,一家大小包括文夕见和萝卜仔,都按顺序拜祭了祖先。 做人哥哥姐姐的两位,担心萝卜仔没见识过这样的热闹,会被吓到,殷勤地候在旁边,嘘嘘嘘地哄人。 于是,当徐信芳抱着儿子,虔诚地祷念着,“请先祖保佑来年风调雨顺”时,萝卜仔很配合地尿了他一身。 看着阿爸湿漉漉的衣摆,徐木兰隐隐感觉自己似乎跟小姑一样,好心办了坏事? 她摸摸鼻子,笑容很无辜,语气很真诚。 “阿爸,童子尿很好的。阿祖是在告诉你,明年会有大大的好运哦。” 徐信芳无语望天,呵呵了两声。 拜过祖先,吃完中午的团圆饭以后,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 考虑到刚才两个小家伙添的各种乱子,他果决地下了命令。 “阿祖们难得回来一趟。你们两个下午也别到处跑了,就在院门口唱歌、扮戏、讲故事,表演几个节目,让他们高兴下。” 天公很给面子。 前两年的春节,总是阴雨连绵。 细雨裹着冷风,寒气直侵到骨子里。 今年天气倒是好,天天都是和风朗日。 搬套小桌凳放在门口的菠萝树下,随孩子们怎么折腾,只要别进来捣乱就好。 兄妹俩对于这个新的工作安排也很满意。 屋里屋外跑了好几趟,屁颠屁颠地将自己的宝贝都搬了出来,又有商有量地定下了春节汇演的节目单。 春节汇演和节目单的说法,还是他们跟小姑现学的。 第一个节目,就是打鼓。 一人一只青蛙小鼓,上面站着几个糖纸扭成的跳舞小人。 咚咚咚—— 鼓声响起来,迎接新年的舞蹈跳起来。 我小时候超爱做糖纸小人,前几年还从柜子角落里翻出来了几个(图源网络)~ 第112章 厚文岭文工队 “妚草、妚松,你们做游戏,居然不带上我?” 徐珍珍看着玩得正嗨的两个好朋友,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她早上刚给他们分了番薯糖! 不但自己那份省下来一半,还分别从阿哥和阿弟手里抠出了一小半。 最后凑出来的份,比她自己吃的还多! “不是做游戏,是春节汇演。” 徐木兰严肃摆手。 做游戏是玩,春节汇演是工作,属于很正经的大事,怎么能混着说呢? 再说了,她也不是故意不带妚珍,而是因为知道妚珍要帮家里干活,才没去打搅的。 “汇演是什么?哦,又是你小姑教的。” “汇演,表演,一样的。” 徐木松也没多解释。 看她好像已经闲下来,直截了当地发出邀请。 “有空吗?一起啊?” “有空,我有空。你们等等,我回去拿鼓。” 徐珍珍也不是贪玩说瞎话。 她确实是领了阿爸阿妈的指派。 带着自家干活活不行,捣乱第一名的弟弟出来溜达,免得留在家里碍手碍脚。 刚才看了一会儿,也明白过来,就是要拿点能发出声音的东西来敲敲打打。 这个可就简单了。 青蛙鼓基本是家家户户都有的。 徐珍珍家里的鼓,比妚草家还要多,因为她二哥自己就会做。 至于跟屁虫弟弟,他敲鼓不是敲,是砸。 她牵着人一路狂奔,嘴也没闲着。 “阿弟,你别敲鼓了,敲木鱼。” 木鱼就更简单了。 随便拿几个椰壳,就是现成的木鱼,敲坏了也不心疼。 于是,菠萝蜜树下坐着的,就这么从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小孩子嘛,总是喜欢扎堆玩耍的。 发现这边有热闹可凑以后,三三两两过来围观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哒哒哒折回去,带着自己的乐器过来。 家长也很乐意把这群皮猴放出来。 毕竟都是三四五六岁的年纪,留在家里忙没怎么帮上不说,添乱偷吃倒是一等一的好手。 就这样,一个不太正规,但乐器还挺齐全的小队伍,莫名其妙就自发组起来了。 青蛙皮做的鼓、破铁罐做的锣、椰子壳做的木鱼、树叶做的笛等等,主要特色就是简朴粗糙,能用且挺好用。 受乐器本身的限制,闹出来的声音不算很大,跟正儿八经的八音队肯定不能比。 又因为都是各搞各的,没个章法,就显得特别的混乱。 哪怕没将萝卜仔给吵醒,反正也绝对算不上好听。 说句比较晦气的话,不知道的陌生人从旁边走过,估计会以为这家在办白事。 徐秀芳不管怎么说,也是文工团成员。 忍着外面不成调的咚咚锵锵,只觉得难受到头皮底下的那一层都在发痒。 好不容易熬到手头的事情都忙完,第一时间就冲出去,将人哄到村口广场上,说是把表演场地改在了那里。 这里的观众可比自家门口多多了。 虽说现在这个点,各家各户都忙得飞起,但海棠树下总是坐着几个不太干得了活的老老小小。 边上老井的人气也很旺。 按照卧岭村的风俗,农历正月初一,谁都不能到井打水。 所以哪怕现在不是早晨,也没到傍晚,井边还是人来人往。 孩子们可不认为自己是被驱逐下来的。 先前跟着土改队员在这里唱歌的事,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现在看着这么多的观众,这么大的舞台,一个两个都快高兴疯了。 徐秀芳将人带下来以后,也没转身就走,而是留下来,打算给他们做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排演。 也不讲究什么曲调,就是间开下节奏。 不要一下像催命似的拼命擂,一下像炸雷似的惊惊乍乍。 徐木兰边听指挥调节奏,边举手发问。 “徐老师,我们现在是变文工团了吗?” 这话一出,在场一个比一个激动。 “文工团是什么?” “笨蛋,就是解放军!” “解放军?我当上解放军了?” “哇——这就当上解放军了?” “那是不是过完年,就给我们发军装,接我们去部队?” …… 徐秀芳目瞪口呆,感觉被吵到脑袋都快炸掉了。 喊了好几嗓子,都没人听得进她的话,该怎么激动还是怎么激动。 最后只能看向始作俑者,让她自己想办法解决。 徐木兰皱着眉,发现小伙伴都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她摇摇头,找了个比较高的石墩站上去,深吸一口气,大大地吼了一声,“不准吵,再吵就丢出团!” 喊话效果很不错。 毕竟文工团没多少人了解,解放军的厉害却是都知道的。 谁也不想刚进团,才当上解放军,就立刻被丢出团,那也太惨了。 徐木兰扶着小姑的肩膀,稳住自己,毫不留情地兜头泼了盆冷水。 “部队里的文工团,才是解放军。村里的文工团,不是解放军。” 真是的,她这个不到五岁的娃娃,都知道解放军没那么好当。 那边有好几个比她都大的哥哥姐姐,怎么就不知道呢? 徐木松没特意站高,但也扬着嗓子帮忙做补充。 “村里的,文工团,和琼剧社、八音队,一个意思。” 失望是在所难免的,但敲几下鼓,士气也就又起来了。 有人问了一句,“那我们,以后就是卧岭村文工团?” 徐木兰点头点到一半,又摇头。 “卧岭村不够气派,我们是厚文岭文工团。” “行了,哪里来的团呀?” 徐秀芳将侄女从石墩上抱下来,“你们这几个娃娃,顶多就是个小分队。” “那就是厚文岭文工队!” 稀里糊涂的,队名定下来了,排演也重新开始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哆,哆,哆哆哆!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呜呜呜呜呜—— 啾啾啾~汪汪汪~喵喵喵~喔喔喔~ 村口广场上,新鲜出炉的厚文岭文工队,现排的儿童春节汇演,就这么开始了。 节目单挺丰富的。 乐器独奏、乐器合奏、乐器伴唱、独唱、合唱、歌伴舞、背古诗、翻跟头、扳手腕、斗鸡……搞得很是热闹。 就是表演顺序定得比较随意。 这个演完,下一个谁想上就上。 要是好几个人想一起上,也可以。 才艺嘛,本来就是可以自由组合的。 观众看得过不过瘾不知道,反正演员自己是玩得很开心的。 村里的大人也都很给面子。 不管谁从村口路过,有空没空都要停下来看一两个节目,再夸上几句。 石坑尾婆最为捧场。 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每个节目、每个人,都是夸了又夸,赞了又赞。 孩子们被夸得心花怒放,嘴咧得根本收不回来。 除了实在憋不住要去解决人生大小事,其余时间都定在原地舍不得挪脚。 徐木兰参与的节目相当多。 她总觉得,看表演的并不只有看得见的阿公阿婆、阿伯阿姩们。 吹过的每一缕风,掉落的每一片叶子,都是看不见的阿祖在给自己鼓掌。 这么一想,就表演得更加卖力了。 以至于徐信芳忙完来领人时,发现她三面青蛙鼓敲破了两面,嗓子也都吼得有些发哑。 都到这个程度了,徐木兰还舍不得回家呢。 可看着小伙伴们陆陆续续都被喊走了,只好作罢。 自制的青蛙鼓上,是套着绳的。 她索性把最后一面好鼓挂在脖子上,一边敲着一边往回走。 到家了也舍不得取下来。 洗完澡以后,又立刻挂了回去。 吃完年夜饭守岁的时候,更是拉着徐木松给家里人表演了好几场。 虽说队伍没有了,挂在脖上的鼓也放不了跳舞小人,但问题不大。 他们才艺多多,一个人同时兼顾鼓师、歌手、舞者三个岗,完全不在话下。 于是,除夕那天,徐家停停歇歇的鼓声,一直响到接近午夜,才彻底安静下来。 第113章 年初一绝对不会挨打! 正月初一,万事大吉,诸事皆宜。 不论大人小孩,都是心情美美,笑容满满。 哭是不能哭的,也没有哭的理由。 哦,像萝卜仔这样不会说话,只能靠哇哇哇来传达需求的新宝宝是例外。 反正,对于已经有点懂事,但偶尔不想太懂事的小朋友来说,这一天就是特赦日。 没人会催起床,可以睡到自然醒~ 哪怕再调皮,只要没把天给捅破,都不用担心会挨打~ 当然了,在徐木兰的自我认知里,她一直就是个无敌优秀的乖宝宝。 尤其是有了萝卜仔,当上真真正正的姐姐以后,优秀程度绝对比以前更上一层楼。 挨打什么的,肯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算偶尔闯点小祸,也是因为妚草不听劝。 赖床什么的,次数肯定也会比以前少。 如果真的赖床了,也是因为齐天小圣舍不得离开舒舒服服的被窝。 今天还行。 小圣赶着去看热闹,没有被被窝捆住。 所以,虽然除夕因为闹着要守夜,睡得比平时要晚许多,可到了平时起床的点,徐木兰还是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主动爬了起来。 没办法,就算是小孩子,年初一也是有大把事情要干的呢。 想着今日的安排,她打着大大的哈欠出了屋,却在看到从院门外走进来的人时,倏地睁大了眼睛。 “阿妈,你可以出去外面啦,恭喜恭喜呀~” 文夕见笑着点点头,将手里的菜篮交给丈夫,让他先拿到厨房去。 自己则径直走到堂屋门前,牵着女儿往回走。 “去阿公阿嫲房间拿梳子出来,把你的鸡窝头梳一梳。不然这么乱蓬蓬的,就不好看了。” 软软的应好声还飘荡着尾音,小姑娘已经哒哒哒跑了个来回。 手里不止有梳子,还有几颗用碎布头做成的黄色小圆球。 其实,徐木兰原本的打算,是想找阿嫲或者叔婆帮忙绑头发的。 再不然,阿爸和小姑也可以。 阿妈会梳的花样比较少。 手上的力气又很大,经常拽得人脑袋东倒西歪,梳一次头发都要掉好多根。 可算算时间,好像萝卜仔从肚子里出来以后,阿妈就没再给她梳过头了呢。 还是有点点想念阿妈手艺的。 又这么巧,一起床就刚刚好遇上了。 既然这样,那她就大方地把头发交给阿妈好了。 只不过,最基本的要求还是要提的。 “头发都要梳进去,辫子要对齐,尾巴上要有小金桔哦。” “好好好,放心,保证给你梳得漂漂亮亮的。” 回想过去一个月,文夕见最大的感受就是煎熬,十分煎熬。 虽说最后这个星期,她的活动范围略有扩大,在中午大太阳的时候,可以偶尔出来小小的放个风。 但只能在院子里打转,跟可以自由地走到外面去,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现在终于得到彻底的解放,她整个人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对于自己一塌糊涂的梳头手艺,同样充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 哪怕手上的头发总是不听话地溜出来,她的心情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毕竟已经一个月没给孩子梳过辫子,有点手生很正常,多练几次就好了。 徐木兰也给足了耐心和配合度,任由阿妈将自己的头发抓了放、放了抓。 在重复这两个动作不知道多少次以后,终于听到一句“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确认辫尾都坠着小金桔,满意地送出了大大的拥抱和甜甜的谢谢,拔腿向外冲。 刷牙、洗脸、上厕所、看萝卜仔……她有好多事情都没做,可是阿哥已经全部搞定,在旁边等着了,所以不能再拖拖拉拉。 昨天下午,他们已经跟厚文岭文工队的队友约好了。 早上起床以后,就带着自己的乐器,在海棠树下集合。 从村口出发,挨家挨户去拜年。 早餐就不用吃了。 拜年嘛,本来就是东家一块糖、西家一块饼。 条件实在差的,糖饼给不了,椰子片、番薯条怎么也是有的。 每家给的都不会多,可遛完一个村子,基本也能把肚子填饱。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遛完一家又一家,终于遛到自己家。 徐木兰和徐木松自然是站在最前面带头作揖的,嗓子也扯得最响。 熟门熟路地带着队伍进了堂屋,果不其然,里面已经坐着很多人。 作为公认的文化人家庭的大家长,徐望丘不是卧岭村辈分最高的,却是最受欢迎的。 不说别的,村里的春联全都是他帮忙写的呢。 年初一是同村的兄弟叔侄亲友上门拜年的日子。 每到这时,家里的人总是来了一波又一波,话题可以从一百年前聊到一百年后。 孩子们涌进来以后,新年快乐恭喜发财万事如意糖糖拿来一通喊,本来就热闹的屋子,又热闹了几分。 伍竺鹓提着袋子,笑眯眯地走过来。 一边给孩子们发糖,一边唱几句吉祥话。 自家两个娃娃虽然排在了第一位,但身为主家,糖却是放在最后发的。 徐木兰倒也不心急。 小手背在身后,溜过去听大人讲话。 这个说从前卧岭村还是个大村时,每年春节都会请琼剧班来唱戏。 那个说几十年前周边几个村办风筝比赛时,我们村的大风筝赢回了一只大山羊。 那个又说比风筝没有多大意思,还不如重新把中断了快二十年的排球赛重新办起来。 徐木兰摸着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心思转了一圈又一圈。 琼剧班明天厚文公园就有得看。 排球前两天刚玩过。 椰子叶织个壳,里面塞点东西,就可以当球踢。 她自我感觉踢得很不错,就是跌了好几跤,现在想起来屁股都有点疼。 那就,“阿哥,我们等下拜完年,去放风筝!” “自己放,能飞吗?” 徐木松对于放风筝这个安排,还是很有兴趣的。 可他们以前都是有大人帮忙。 今天很明显,大人全部没空,靠自己的话,他又不是很有信心。 “怎么会不可以呢?” 徐木兰信心十足,“我都学过了,跑过来跑过去就可以,不难的。” 找到了好玩的东西,必须带上好朋友。 于是,几分钟后,兄妹俩带着徐珍珍又折了回来。 也没进堂屋,从徐得丘的工作间拿了风筝,就兴冲冲地走了。 “妚珍,你要跑快一点,太慢了不会飞的。” “我跑很快啦!妚草,是不是你家风筝没做好,才总往地上掉?” “好的!上次放,飞好高!” “那好,我再跑两圈试试。” “哦哦哦,飞起来啦~你们看,我就说能——” “哎呀哎呀,怎么掉下来了!” …… 田埂上,三个娃娃你看我,我看你,再看看卡在树顶的大风筝,都苦了脸。 徐珍珍挠挠头,“我去找个大人过来?” “大人要喝茶说话,都没空。” 徐木兰每次看别人爬树,都有认真学。 还拿阿爸当树试爬过几次,都成功登顶了。 巧的是,她之前也被这棵树卡过风筝。 当时是阿爸帮忙取下来的。 他连手都不用举起来,横着就可以够到风筝。 也就是说,这棵树跟阿爸差不多高。 徐木兰觉得,自己肯定能爬上去。 打定主意,她扶着树干,抬脚努力跨上比膝盖略高一点的主干分叉口。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们自己先试试呀!” 徐木松一惊,连忙抱住她的腰,“小孩子,不能爬树,打屁股!” 徐木兰嘿嘿一笑,“年初一,不许打小孩的。” “对哦!那我也要爬!” 徐珍珍搓手,她想爬树也想很久了呢。 徐木松犹豫了两秒钟,终究还是没抵挡住诱惑,“那,那,我也爬!” 第114章 账上多了一顿打! 原来,爬真树和爬阿爸扮的假树,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这是徐木兰栽进田里时,得到的深刻领悟。 只可惜,领悟得好像稍微有点太迟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徐珍珍看看依然挂在树上的风筝,再看看好不容易从田里爬出来,正瘫在地上喘大气的小姐妹,急得一直原地转圈圈。 明明上一秒还在上面趴得好好的,怎么她低个头准备上树的功夫,人就掉下来了呢? “你叫我的呀,说给你让点位置。” 徐木兰其实也有点发蒙。 她在家爬阿爸的时候,经常从左边爬到右边,从前面爬到后面,一次都没有摔过。 刚才听到妚珍说也要上来,下意识就想往旁边挪一挪,好让开中间的道。 谁能想到,这一挪,就挪到湿哒哒、绵绵烂的泥洼里去了。 啧,也是她运气差了些。 要是再往旁边过去一点点,就能够干干爽爽地回家了。 “妚草,有没有,摔痛?” 徐木松亲眼看着妹妹掉下来,魂都快被吓没了一半。 现在都顾不上喘顺气,只想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徐木兰摆手,“我没事,好着呢。” 树本来就挺矮的,她也没爬上去多高,又是屁屁着陆,直接落在湿泥上,所以确实没伤着。 真要说哪里伤到了,那就是面子! 太丢人啦! 幸好没有其他人看见,不然她齐天小圣的脸都要丢光了! “奇怪,我为什么掉下来了呢?阿哥,你在下面有看到吗?是不是有东西掰我手了?” 徐木松没学过爬树,所以在底下观摩得十分认真。 对于妹妹是怎么摔下来的,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 “没东西。在家爬,伯爹有手,托着你。在这里,树没手,靠自己。” 徐木兰细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 难怪她爬上去的时候,总觉得比在家练习要辛苦不少。 “以后不能让阿爸托了,我要自己爬!” “以后是以后,现在要先把你的裤子弄干净。” 徐珍珍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摔不摔、怎么摔的问题,扭头钻进草丛里找树枝。 鞋子就算了,跑上跑下,脏很正常。 可妚草的裤子弄得那么脏,谁看都知道她肯定是摔了。 到时问起来,该怎么答嘛。 徐木兰站起来,也发现自己的裤子在拼命往下坠,赶紧扯住裤头,乖乖等救援。 “你们要给我刮干净一点哦!” 不然等下她一边走路,裤子就要一边往下掉了。 “刮不干净呢。妚草,你这样回去,真的不会被婶娘打屁屁吗?” 徐珍珍越刮越发愁。 泥是下来一部分了,可裤子还是很脏。 再说了,湿裤子也没那么快能干啊。 “人家也说,过生日不能打人。可我二哥去年过生日,就被阿妈打了。阿妈还说,打你就打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那……那我不这样回去,就好啦!” 徐木兰也觉得情况不太妙,好在她很快就想出了办法。 “阿哥,等下我不进屋,你先回家,给我拿条裤子出来啊。” 她要换上干净的裤子再回去。 至于脏裤子,先找个地方藏好,等明天偷偷洗干净又晒干,就不会被人知道了。 “好。我不进屋,拿外面,昨天洗的。” 徐木松考虑得更周到。 萝卜仔出生以后,妚草就搬到了正屋的大厢房住,衣服也搬过去了。 大人都在堂屋坐着,如果去屋里拿,肯定会被发现。 昨天洗的衣服都晒在院子边边上,在那里拿就不会被人看见了。 这么好的天气,从昨晚晾到现在,应该已经干了。 徐木兰带头往回走,“不干也不怕,我可以进屋再换一条。” 裤子整个都湿掉,黏在身上虽然不怎么冷,还是会觉得好难受。 三个臭皮匠合计了又合计,都觉得这个计划很是完美。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还没走到家门口,他们就跟在堂屋坐得发闷,抱着萝卜仔出来透气的文夕见撞了个正着。 “怎么回事?妚草,大过年的,你跑泥地里打滚去了?” 文夕见问完也没等回话,丢下一句去厨房等我,就急急忙忙回了屋。 将儿子往婆婆手里一塞,简单交代两句,又飞快奔了出来。 这情况,单单是换裤子肯定不够,还是要再洗一回澡。 幸亏今年春节天气好、太阳大,要是像往年那样阴雨连绵,肯定会冻感冒。 徐木兰应了声哦,迈着小碎步,磨磨蹭蹭往厨房的方向走。 趁阿妈不注意,还不忘回头示意小姐妹赶紧回家。 阿哥嘴巴紧,没什么可担心的。 妚珍就不行了,被人多问两句肯定会露馅。 其实也是徐木兰做贼心虚,文夕见现在根本顾不上问话。 盆里锤了姜,倒了热水,添了冷水,探着温度微微有些烫手,她就将还在慢吞吞脱衣服的女儿薅过来,快手剥了个精光。 然后,先是舀了两勺水,将沾着泥水的腿冲干净以后,再直接整个人丢进盆里泡着。 一通忙活,自己先出了满头的汗,她才有心思念叨。 “你啊你,也算是运气好。家里今天来的人多,早上煮的水快喝光了。这锅刚煮好,还没来得及冲进水壶里,反倒被你先用上了。” 徐木兰被烫得嘶嘶叫,想爬出来又被牢牢按住,只能嘴上奋力求救。 “我不冷,一点都不冷,不用这么热的水。来人啊,救命啊,杀猪啦,要烫掉皮啦。” “哦哦哦,这回是你自己认的啊,小猪仔。” 文夕见左手按人兼搓身,右手拿着水勺,一勺勺的舀着水,从脖子往下面冲。 “说,妚草同志,你好好的走着路,为什么会掉泥坑里去?光顾着玩,没看路?” 三个人一起出去玩,怎么偏她一个人弄得脏兮兮的? 放在以前,摔得最多的人,通常是妚松。 现在他腿脚越来越好,倒也摔得少了。 徐木兰被问得心里一惊,立刻放弃挣扎,小小声回答。 “妚草不在,是徐木兰……为什么掉?我不知道哇,就是掉进去了嘛。” 这可不是看路不看路的问题。 她又不是丁点大的蚂蚁和虫子,在树上哪来的路可以看嘛。 文夕见眼睛微眯。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如果说在之前,她一直以为这次摔倒是意外的话,那现在可以确定,里面绝对有猫腻。 她细细地想了下,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诶,不对啊?我记得你们是出去放风筝的。风筝呢,放到哪里去了?” 就算是断线飞走了,至少线轴也应该留在手上。 她看得清清楚楚,三个孩子都是空着手回来的。 在她的拷问下,某只待宰小猪顿时变成了捉虱子的猴,抓完肚子抓屁股,抓完屁股又抓脸。 支支吾吾好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风筝,卡树上了。” “卡树上?” 文夕见一秒钟都不用,就串起了事情经过。 “大年初一,你跑去爬树了是不是?爬树就爬树,还功夫不到家,掉下来了是不是?好哇,徐木兰,我跟你说,你完了!” 徐木兰也觉得自己要完,但还是想努力抢救一下,闭着眼睛乱喊一气。 “爬树的是妚草,不是徐木兰!那棵树不高的,都没有阿爸高!比阿爸高的树,妚草没练过,不敢爬的!” 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大年初一不许打小孩,不能坏了规矩啊!” 文夕见听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意思,是知道年初一不动手的规矩,特地挑了今天来搞事呀! 她冷哧一声,“对,大年初一不许打小孩。但是这顿打,我可以给你先记在账上,等明天再来算!” 第115章 压岁钱是现成的罚金 正月初二,天公作美,阳光灿烂,是比之前更晴的大晴天。 昨天还要穿长袖,今天直接就换成了夏天的短袖。 冷是绝对冷不着的。 要是多干一会儿活,或者是在外面多走两圈,还会热出汗来。 哦,徐木兰除外。 因为她整颗心,都是凉飕飕的,正穿着北风呢。 哪怕大太阳照在身上,别说觉得热了,连半点暖意都没感觉到。 徐木松拧起眉,对着蔫头耷脑趴在被子上不肯动,像只小乌龟一样的妹妹,想安慰又不知怎么开口。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个任务交出去,让外面那只喵得嗓子都有点哑的“猫”来解决。 “妚草,起来了。有事,急事。” 徐木兰伤心归伤心,可阿哥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委屈巴巴地拧过头,声音闷闷的,“什么事哇?” “是妚珍。在外面,等你好久。” “妚珍为什么要在外面等?叫她直接进来就好啦!出去玩的话,我没心情哦,你让她自己去。” “不玩,问你话。她不敢,进屋,等你,出去呢。” “问话?” 徐木兰想了想,大概知道她要问什么,“好,我出去。” 结果,出是出来了,院门口却根本没见到人。 “是不是等太久,先回家了?去她家看看!” 徐珍珍哪里敢回家等,就躲在丝瓜藤顺着竹篱笆牵起来的院墙后面。 听见等了一早上的声音,连忙探出半颗头来,虚声叫人。 “妚草!妚松!喵~喵喵~喵喵喵!这里,我在这里啊!” 作为爬树事件的第三个当事人,对于那顿据说被记在账上的打,徐珍珍心里也是很记挂着的。 虽说没有记挂到晚上睡不着的地步,可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也已经过来查探了好几次。 如果是在往常,准确地说是在今天之前,她过来串门,都是直接喊一声就进屋找人的。 今天会这么老实,一直在门外悄悄徘徊,见着大人就缩头,倒也不是突然见外了起来,更多还是因为心里没底。 毕竟,她也动了爬树的念头。 而且,妚草之所以会掉进田里,就是为了给她挪位置上树。 这些事情要是被妚草阿妈知道了,直接等同于自家阿妈也知道了。 到时候,她的屁屁肯定也要保不住。 想来想去,徐珍珍觉得,在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之前,自己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所以这一个早上,她是来了又回,回了又来,绕着院子喵了不知多少声。 又因为等了这么久,始终没有听到哭声,搞得心里更加不安稳,拼命在打鼓。 幸好,在折腾到第五趟时,她终于见到了亲爱的小姐妹。 “妚草,你……你的屁屁没事?被你阿妈打得痛不痛啊?” 看走路的姿势,好像没什么变化,应该打得不是很重手? 毕竟当初她二哥被阿妈打完,接下来好多天,走路都是撅着屁股扶着墙呢。 徐木兰摸着屁屁摇摇头,“没挨打。” 徐珍珍又惊讶又好奇,发出了一连串的追问。 “真的吗?为什么?难道是要留着等过完年再打?那要不要算利息?” 过完元宵,年才算是真正的完。 假如要收利息,按一天加一下打来算,等出了十五,一共要加多少下打? 呃……算不清,但是,妚草的屁股到时候是真的会被打烂掉! “不打了。阿妈说,爬树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明明是件开心事,徐木兰的声音里却没有半点喜意。 大概是因为,了结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唉,还不如被打一顿呢。 徐珍珍没有察觉到问题,满心满眼都是羡慕,“哇,你阿妈真的好好啊!” 果然,有文化的人家就是不一样,都不打孩子的,好幸福啊。 实话实说,在这个瞬间,她又有了想要换阿妈的想法。 事实上,每隔一段时间,徐珍珍都会生起这样的念头。 也不是说自家阿妈不好啦。 就偶尔还是会觉得,别人家的阿妈好像更好一点。 要是能时不时地换两天妈,就好了。 “好吗?你想换,可以跟你换的。” 徐木兰吸吸鼻子,很想哭,但还是坚强地忍住了。 她知道,自己只要有一下下没忍住,肯定会哭很久。 今天二姑、三姑都要回娘家,阿婆和舅妈也会过来。 离得近、能过来的家里人都会聚齐,算是给萝卜仔办满月酒。 这是好日子,她不能把眼睛哭得肿肿的,没礼貌又不吉利。 就是心里好难受,难受到要扶住篱笆墙,才能稳住身子。 “你……妚草,你怎么了?不用挨打,怎么还不高兴呢?” 再迟钝的人,到这时候也该看出来不对劲了。 徐珍珍不敢碰看起来很虚弱的妚草,只好轻轻地摸了摸吊在妚草身边的老丝瓜,就算是安慰了她。 说话的语气也是很小心,“出什么事了,妚草你告诉我呀?” 徐木兰扁着嘴,蹲下身子,捂住耳朵,“阿哥,你跟妚珍讲。” 让她讲,是不可能的。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哇的一声哭出来。 听也不能再听,所以耳朵要尽量塞得严实些。 好在,徐木松还是很懂妹妹心思的。 特意拉着人往边上走开了几步,才小小声地解释了起来:“不用打,但是,要罚款。” “什么?被罚钱了?罚多少?” 徐珍珍心痛地捂着空空如也的衣兜,仿佛被罚款的人是自己。 “今年,全部,压岁钱。” 徐木松一脸沉痛,“收到的,还没收的,通通罚没!” 他还是很佩服妹妹的。 就算是这样,她在伯姩问自己和妚珍有没有跟着一起爬树,以及他们是不是也想爬树但没爬成时,依然很坚定地摇头了。 否则,他的压岁钱肯定也要被罚光光。 不得不说,文夕见这些年在丈夫和婆婆的双重教导下,进步还是很明显的。 她十分清楚地知道,对于自家这只皮猴儿,一般的惩治手段效果实在有限,要罚就要罚个大的。 于是,今天早上吃完早餐以后,趁着人齐,她便宣布了罚没徐木兰压岁钱的决定。 找的理由还特别冠冕堂皇。 说是今天要贺萝卜仔满月,家里会来很多亲戚。 打娃的话,哭得哇哇哇的不吉利。 而且徐木兰如今也是做了姐姐的人,当着弟弟的面打她,太下面子了。 可不打娃的话,又坏了家里的规矩。 无规矩就不成方圆,所以不罚肯定是不行的。 她昨夜几乎没睡觉,想了一晚上,才想出这个交罚金、免挨打的法子。 罚也不罚多,就罚今年过年得的所有压岁钱。 前两个月摆摊卖菜换来的工钱,就算了,留着孩子自己花用。 讲完以后,还好声好气地问人家,你认不认罚呀? 徐木兰听了这个罚法,眼圈立刻就红了。 可看着阿嫲怀里的萝卜仔,到底还是没哭。 恹恹地应了声认罚,就回屋上床,一直躺到刚才。 “蛤???全部压岁钱都没了!!!” 徐珍珍突然就很理解,为什么妚草看起来如此悲伤。 她和村里其他孩子一样,身上向来是没有钱的。 就算在墟市帮家里摆摊卖菜,也从来没见过工钱。 偶尔遇上大人心情好,能得两个买糖钱,就足够开心好几天。 对于徐木松兄妹俩每隔两个月,就能领一次工钱,一直羡慕得不得了。 她还知道,竹婆定了规矩,这两位过年的压岁钱,也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存款。 虽然不像工钱一样拿在自己手上,要交给大人保管,但有专门记账,是绝对不会被挪用的。 等到想买东西的时候,只要提出来的申请通过了,就可以取出来用。 也就是说,别看徐木兰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可人家曾经也是个小富婆呢。 之所以是曾经,是因为她以前存下的所有钱,都在上次去拾贝村时,买那条一般般大的青甘咸鱼用完了。 徐珍珍前两天还听她念叨过,说等这次过完年,她要重新存多多的钱,买条无敌大鱼。 现在好了,别说无敌大鱼,怕是连虾都买不到几只咯。 第116章 华侨集体农庄 徐木松原本是盼着,徐珍珍说话比自己伶俐,能帮忙哄一哄,让妹妹不要再那么伤心的。 没想到,听完妚草被罚钱的事以后,别说安慰人了,她一声接一声的,好惨好可怜好心痛喊个不停。 喊到最后,居然往地上一坐,眼泪噗嗤噗嗤地往下掉。 “妚珍,你……你哭什么呀?还哭这么大声,等下要被别人听到啦!” 徐木兰迷茫又无辜,将盖在耳朵上的手松开。 刚碰面时,妚珍还说要小声点说话,不能把大人给招惹过来。 结果嚎得最大声的就是她,捂着耳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难不成,妚珍也挨罚了? “就是,别哭了。你二姐,等下回来,眼睛肿,不合适。” 徐木松突然觉得心好累。 该哭的人明明是妚草和他才对。 妚草今年的压岁钱都要上缴。 他也已经承诺过,会把自己的压岁钱分一半给她。 就算不要也必须给,因为自己确实是动了爬树的念头,该罚! 至于妚珍,一没罚钱,二没罚打的,哭什么呢? 还哭得这么惨,要他们两个来哄她! 徐珍珍胡乱抹着眼泪,“呜呜呜,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哭了……” 虽然不是她的钱,可还是想到就好伤心。 就跟每次听到妚草说,要存钱买什么什么东西时,自己也会觉得很开心是一样的情况。 “妚珍,你真好,知道我不能哭,还替我哭了。” 徐木兰被大大地感动到了。 前几天夜里,跟着阿嫲去陪小姑睡觉时,有一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世界上,会陪她笑的人有很多。可会替她哭的,除去血脉相连的亲人,或许连三个手指头都数不出来。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好幸福啊。 不算家里的阿公阿嫲阿爸阿妈和阿哥,外面会替她哭的人,肯定有妚珍和妚丑! 雷家的妚晟和妚旻应该也会。 加起来,足足有四个人呢! “好了,妚珍你别哭啦,我现在已经不难受了。今年的压岁钱没有了,还有明年后年大后年,不怕的。以后乖一点,大人不在,不偷偷爬树下水,就不会再被罚掉啦。” 徐木兰不是随口扯话安慰人,是真的这么想。 大概是因为,有人已经帮她哭过了,心里堵着的气就慢慢散掉。 同时还暗暗庆幸着,前几个月卖菜得来的工钱,她都没花,全部存起来了。 只可惜,那股散开的气在半个小时后,又堵了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她三姑一家七口带着压岁钱回来啦! 徐木兰双手恭敬地接过红包,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成甜甜的笑。 “谢谢三姑,谢谢三姑丈。祝姑姑姑丈,还有表哥表姐表弟,新年快乐,恭喜发财,事事如意。” 如意如意,必须如意,不能像她一样,开年就栽个大跟头。 “哎,谢谢妚草小甜嘴,吉祥话说得真顺真好。” 徐毓芳哪里能想到,小侄女一句寻常话里藏着这么深的意思。 笑眯眯地抱着夸了两句好乖好听话以后,就让几个孩子自己凑伴去玩。 她是已经出嫁的姐妹里嫁得最近的,回娘家自然也回得最勤、最早。 今天主要还是家里有事耽搁了一阵,否则早就到了。 现在倒也说不上晚。 可徐毓芳总惦记着中午是萝卜仔的满月宴,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做,怕娘家老的老、小的小,会忙不过来。 好在,她家有五个孩子,三儿两女。 不算跟妚松、妚草上下岁的老四和老五,其余三个都是能干活、会干活的年纪。 尤其是今年夏天初中毕业后,要进信局做工的老大,已经完全能当大人用。 所以,简单的寒暄过后,她就急着要对一对中午满月宴的准备情况。 说是万事有个底,才好安排后面的工作。 屋里一群大人、半大人聊得热火朝天,院里几个小娃娃也玩得眉飞色舞。 除了徐木兰。 她就算是吃着糖,有哥哥姐姐弟弟陪着玩,只要一摸到衣兜,心里还是会泛着苦。 为了避免没完没了地苦下去,影响心情,她觑了个空,主动把红包上交。 “阿妈,我来交罚金了。” “这个啊,你不用现在给我呀。早上不都说好了,等过完年再把全部罚金一起交?” 文夕见刚给萝卜仔喂好奶,正在拍奶嗝。 看到女儿举着红包可怜兮兮的模样,有些心软。 可转念又想到她一声不吭的,就敢偷偷跑去爬树,便觉得还是要狠下心来治一治。 索性撇过头,看天,看地,看儿子,看新贴的窗花,就是不看眼前的小家伙,免得被动摇了心思。 “妚草放心,阿妈知道你是个诚实的孩子,肯定会如实上交,不会偷偷昧下一个两个红包。 我也知道,你肯定舍不得自己的钱就这么说没就没,所以才让你一次性地交,而不是收一个交一个,这样可以多数几回钱。” 徐木兰小嘴张张合合,话还没讲出来,就都被堵回去了。 昧红包这种事情,她当然不会做。 万一被发现了,被罚的绝对不止一年的压岁钱,可能是一辈子的压岁钱。 另外,舍不得是很正常的。 可一点点舍不得和超级舍不得之间,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收到了压岁钱,一定会忍不住拆开来看嘛。 假如拿到以后立刻上缴,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少,也就是一点点舍不得。 可像现在这样,等过完元宵节再给阿妈,就是说压岁钱要一直放在她枕头底下。 她的习惯,是每天都要数一数自己的小钱钱! 结果数到正月十六,咻地一下,眼睁睁看着它们全部飞走。 到时候,肯定是超级超级超级舍不得哇! 屋里很安静。 萝卜仔打完奶嗝,又被放回床上呼呼大睡。 文夕见看着一个字没说,所有想法全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嘿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 婆婆说得太对了。 即收即缴,孩子连自己到底收了多少压岁钱都不知道,再心痛也有限。 只有彻底的出一次大血,才会牢牢记住这次教训。 就像现在这样,效果多好啊。 她摸摸鼻子,将红包塞回女儿衣兜,“弟弟睡着了,我们出去,不吵他。” 徐木兰没什么精气神地点了点头,跟个木偶人似的被牵着走。 经过院子里时,听到小伙伴们邀她一起斗虫,也只是虚虚地摆了摆手。 现在没有心情玩,她要找阿嫲哄哄抱抱,才能变好。 作为罚款政策的背后主要功臣,伍竺鹓对着孙女充满依赖和信任的眼神,却是半点都不心虚。 亲亲热热地将人抱在膝上,搂进怀里,一起听三女婿符和栋讲故事。 故事主题和内容就是大团圆,特别符合春节气氛。 徐木兰看着说到激动处,眼泪稀里哗啦往下掉的三姑丈,好奇地凑到阿嫲耳边,“什么是华侨集体农庄?” 华侨她倒是知道,应轩伯爹就是啦。 可集体农庄这个词,以前却是没有听说过的。 “华侨集体农庄也是个村子啊。” 伍竺鹓也没解释太多,就用了最简单的说法。 “我们村在厚文岭山脚下,所以叫卧岭村。他们村住的全都是从国外回来的华侨,有七八百个人,就叫华侨集体农庄了。” 第一个问题算得到了解决。 可是,徐木兰的小脑瓜里还装着好多好多问题: 回来的华侨这么多吗? 他们全部都赚到做大祖公屋的钱了吗? 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乡做屋,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难道是出去太久,已经忘记以前的家在哪里了? 这些华侨是不是都认识,所以才约好了住一起,可以你帮我、我帮你? 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一起回来? 国外说的是哪个国? 马来亚、新加坡、泰国、越南,还是印尼? …… 第117章 拜托人帮忙,要有点表示 一个故事听完,徐木兰脑子里的问号,已经多得数不过来。 小孩子嘛,不知道的事情多,再正常不过啦。 至于压岁钱这桩伤心事,也早被她抛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没办法,人小头小脑子小,容量实在是很有限。 于是,这边符和栋刚说完事,咕嘟咕嘟的,拼命灌茶解救快冒烟的嗓子,那边徐木兰立刻举起手,嘚嘚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阿嫲教过的,不懂就要多问,别怕被人笑话。 要是不懂装懂,不懂的东西越堆越多,最后就会变成一个大傻蛋,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而且,她也是很守规矩的。 为了不打扰大家听三姑丈讲故事,先前只偷偷摸摸问了一个华侨集体农庄是什么,剩下的全部都是忍到讲完才来问。 符和栋放下杯子,看着小嘴叭叭叭,抛出一堆问题的小姑娘,神情怔忡。 这些问题充满稚气,却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尖尖上。 他当过藤山墟商铺的小东家,也做过走街串巷的卖货郎,现在是杂货店的小管事,最擅长的就是跟人打交道。 哪怕对着再难缠刁钻的客户,也能将人哄得妥妥帖帖。 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真相? 说他们是因为在南洋被迫害得不行,日子完全过不下去,才不得不抛下几代人的经营,狼狈地逃回来? 这太残酷了。 已经不打仗了,世道太平,那小孩子的世界就该欢欢喜喜。 尤其如今是过年,自己刚才没忍住哭过一场,已经很失礼。 要是又把岳丈一家给招惹哭了,晚上回去肯定会被妻子拧耳朵。 可胡乱糊弄过去,他却又是不愿意的。 家国大事,怎么能含含糊糊! 徐毓芳瞟瞟对面一脸纠结的丈夫,啧,平日里总夸自己如何机敏伶俐,现在倒好,半天都没吱一声。 再看看旁边坐在阿妈怀里的小妚草,倒是耐心十足,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在专心等回答。 她笑着摇摇头,将人抱到了自己膝上,轻声解释了起来。 “妚草如果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是不是会想着回家找阿爸阿妈帮忙啊?这些华侨也是一样的。他们在别的国家被欺负了,就要回自己的祖国求庇护。 但是,就跟你说的一样,他们出去太久太久了,以前的家可能不记得在哪里,也可能已经没有了,找不回去,就只好另外寻个地方住。 这个时候,以前是不是认识其实不重要。一起并肩作战、互相帮助,等时间久了,集体农庄里的华侨,就会跟我们卧岭村的村民一样,变成一大家子了。” 徐毓芳倒也没说太深,点到即止。 大过年的,别聊太沉重的话题。 有些事情,等孩子再大点,自然就会懂。 徐木兰肃着脸,边听边点头。 她懂,真的懂。 村里的老人们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离乡贱。 意思就是说,离开了家乡,离开了亲人,你就变成一只小蚂蚁,很容易就会被踩到半死不活。 离得近点的还好说,被欺负了还比较容易回来搬救兵。 越是离得远的,日子肯定就越难过。 好比阿公,年轻时去省会打工,都受过好多欺负。 更别说像应轩伯爹这样漂大洋、过大海,去到南洋的人了。 阿妈还说,这也是为什么,村里的阿婆伯姩们给姨姨姐姐找人家时,都不乐意找太远的原因。 一个道理嘛。 嫁得太远,要是被婆家欺负了,都没有人知道。 “不怕,回来就好了。新家也是家,好好打理,日子就会越过越旺。” 徐木兰不记得自己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反正脑子里就记下了,而且还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 石坑尾婆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哇。 搬到新家这几个月,越住越开心,每天都笑眯眯的,犯糊涂的时候都比以前少了。 “对对对,妚草说得太对了,懂的也好多!” 徐毓芳点头如捣蒜,眼睛都笑成了一弯月。 小小人儿一个,居然一本正经地讲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话,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徐木兰也咧着嘴嘿嘿笑,赖在三姑怀里,美滋滋地继续听大人聊天。 听着听着,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倏地滑下了地。 倒腾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对面的椅子前,小手在零食袋里掏啊掏,把这几天省下来的两颗糖都掏了出来。 “姑丈,恭喜你,找到了亲人。” 有喜事就要吃糖。 大人忘记发糖没关系,她有! 之所以只给三姑丈不给别人,是因为他刚才哭过了,要哄一哄。 大过年的,又是给萝卜仔办满月,不能再哭了,好不吉利的。 符和栋看着被怼到眼前的两颗糖,脸上莫名有些羞赧。 他都多大岁数了,居然还要个娃娃拿糖来哄。 哪怕屋里都是自家人,也觉得挺丢人的。 一抬头,见一个个连带着儿子都盯着他笑,窘得连连摆手,“谢谢妚草,恭喜我收下,糖就不用了啊。” “要的,姑丈不要客气。是我小姑带回来的奶糖,很好吃哒。” 徐木兰态度还挺强硬,很坚决地将糖塞进了那只大手里。 哄人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阿爸说过,拜托人帮忙,不可以光是嘴上叨叨,多少也要有点表示。 就算是自家人,也不例外。 像她自己,干完活要是可以拿到好吃的和好玩的,肯定会比什么都没得拿要卖力很多。 所以,在徐木兰看来,要想让三姑丈帮着找人,这两颗糖是绝对绝对不能省的。 甚至,见三姑丈迟迟没有吃糖,她还很热情地帮着剥开糖纸,直接给硬喂进了嘴里。 顺带着,把糖纸塞进自己兜里,晚上就可以再叠一个跳舞小人啦。 符和栋嚼着嘴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糖,被眼也不眨的小娃娃盯得晕晕乎乎的,只觉得压力非常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又是几个意思? 他能看得出来她眼里有期待,可期待的是什么? 等他夸懂事?夸糖好吃?还是别的? 直到看见坐对面的妻子指指岳父,又比了个二的手势,才反应过来。 哦……是这个呀。 小家伙年纪不大,要操心的事情可真不少,主意也够多。 “妚草你放心,我一定会托堂哥帮忙仔细找找,看有没有认识二公的人。” 堂哥,是符和栋刚找回来的亲人——他南洋四太公家的后代,去年随着大部队撤回了华侨集体农庄。 太公和阿公这两代的老人早就去世,彼此之间也断了联系几十年。 这些年,家里甚至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一脉的亲人。 谁也没想到,就在过年前几天,对方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居然找回了老家,正式认了亲。 这个原本寻寻常常的春节,就变成了团团圆圆的、很不一般的春节。 二公,则是徐望丘那位早年去了马来亚,同样失联多年的二哥。 算算时间,符家四太公下南洋的时间,可比徐家二公早多了,失去联系的时间也要久很多。 徐木兰觉得,既然人家都可以找回来,那自家的伯爹、叔爹还有兄弟姐妹肯定也可以找回来。 说不定啊,现在就在华侨集体农庄里面,等着他们找过去呢。 只可惜那地方离胥邪县太远了,坐汽车过去估计都要花一天时间,要不然他们就能直接自己过去啦。 好在,如今有了三姑丈新认回来的堂哥,也可以托他帮忙问话找人。 不止是自家的二公,还有石坑尾婆家的小孙孙,和村里其他人家下南洋一去不返的亲人,都会多一份找回来的希望。 第118章 小团圆 大团圆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实现,但小范围的团圆,还是可以三不五时来一场的。 跟三姑丈交代完帮忙寻人的事情以后,徐木兰便没继续杵在屋里,很自觉地去了院子。 大人有大人的话要聊,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事情要忙。 别看徐木兰年纪小,可作为主人家,她和徐木松今天也是正儿八经地领了任务的。 最主要的,就是好好地陪玩,哦不对,是协助做好小朋友们的招待工作。 她刚才翘了个时间有点长的班,把工作通通都丢给了阿哥,这样很不好,所以现在就乖乖回来上班了。 “诶,怎么都坐着不动呀?不是玩斗虫吗?” 徐木松捏捏手里的东南西北虫,“都腻了,不想玩。” 大表哥和二表哥都是十多岁的年纪,可以坐进堂屋跟大人一起谈事。 三表姐是个书虫,问过好以后,就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边上,借了本没看过的书在看。 他一个人带着四表姐和五表弟,玩了好多局斗虫。 又是从头赢到尾,早就赢到没感觉啦。 为了不让表姐和表弟扫兴,他还特地传授了控制虫尾的百战百胜绝技。 只不过,他们两个练着练着有点没耐心,又没有想好下个游戏要玩什么,就三个人一起坐在这里发呆了。 徐木兰一愣,掰着手指头开始唱游戏名:“拍洋画、扇烟盒、打排球、弹石子、顶蜗牛、骑竹马、抓手指、摸鼻子……” 不能理解,明明有大把好玩的,怎么会不知道玩什么呢? 不是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吗? 这三个凑一起,怎么变成阿呆了? 结果,她还没唱完名,符家姐弟俩的声音同时响起,“顶蜗牛!” 徐木兰表情有点点扭曲,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好,那就分头去捡蜗牛壳。捡空壳,不能捡活蜗牛。活牛顶碎了,沾到手上黏糊糊又臭烘烘,很难洗掉,会挨批评的。” 顶蜗牛,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顶蜗牛壳。 这东西到处都有。 墙角旮旯的缝隙边缘,或者比较阴暗潮湿的地方多得是。 包括家里篱笆院墙的矮草脚下,随随便便就能捡一堆回来。 玩法也很简单。 一人拿一个蜗牛壳,中间凸起的尖顶要对外。 两个蜗牛尖对齐以后,双方同时用力。 谁的蜗牛壳先被顶破了,谁就输一轮。 碎掉的蜗牛壳扔掉,重新拿一个接着顶,直到所有的库存都被顶碎了,游戏才算真正分出输赢。 如果一个蜗牛壳可以连续顶赢好多轮比赛,就会被封为蜗牛王。 徐木兰原本有一个几天都没顶破的蜗牛王来着。 平时都是装在口袋里的,可惜今早在床上打滚时不小心压碎了。 这也是她刚才表情不对的原因,想起来就觉得心痛哇。 可既然两位客人说了要玩顶蜗牛,那她这个主人就陪着好好玩呗。 于是,当李三女带着儿媳和两个孙子过来时,还没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声明显很激动,但不敢大声吼出来的“顶顶顶”! 探头一看,四个小娃娃头对头趴在大大的矮竹床上,玩得不知道有多投入。 她拍拍拼命往自己身上拱的大狗头,“妚草、妚松,玩什么呢?这么高兴。” 徐木兰一愣,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刮过来的文凌风已经将自己的小脑袋挤了进去。 “哇,顶蜗牛,我也玩!” “哎呀,阿婆、舅妈、妚风弟、妚劲弟,你们到啦!” 身为主人家的兄妹俩对视一眼,脸上都带出了几分慌乱。 糟糕,玩得太开心,忘记了今天的第二个重要任务——迎宾。 院子里视野开阔,又有汪哥当助手,只要有人来的话,他们两个绝对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在徐木兰的计划里,应该是阿婆和二姑这两家人刚刚进到村口,她和阿哥就能知道。 然后,先进屋跟阿公阿嫲通报,再热情地奔出去迎接。 现在可好,别说去村口接,人都走到身边了居然还没发现。 失职,失职,真的太失职了! 徐木兰一边在心里批评自己,一边扑过去抱人。 “阿婆、舅妈,好想你们啊~” 妚风弟和妚劲弟也想,但他们前些天刚跟着舅舅来过,所以就没有那么那么记挂。 想到舅舅,她又觉得有点难过。 立春之后,都等不及过完春节,他就乘着东北季风坐船出海了。 等到回来的时候,萝卜仔应该已经会满地爬。 说不定,连舅妈肚里的小表妹都出来啦。 李早春笑着环住贴在自己肚皮上的小姑娘,“舅妈也想你。几个月没见着,妚草看起来长大了不少呢。” “对对,我长高了哦。阿爸他们眼睛不行,都没看出来,还是舅妈厉害,一下子就发现了。” 徐木兰顿时心里美翻天,还用手比出了约摸一片指甲的四分之一长度。 “跟上次量的时候比,我长高了这么多哦。” 这话一出,李三女婆媳俩都乐了。 不好意思,真没看出来有变高,但这话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外面唧唧喳喳的,动静不小,堂屋里的人自然听到了,赶紧出来迎接。 照理说来,年初二应该是文夕见回娘家才对。 可萝卜仔才一丁点大,带着回去不放心,单独留在家里更不放心。 李早春跟大姑姐从小感情就好,也知道婆婆放心不下这边,加上自己娘家离得近随时都能回,便主动提出今年的初二由她们过来算了。 正好能趁着人齐天气好,给萝卜仔贺一贺满月。 徐望丘思量了一下,觉得这样安排确实妙。 他们原本也没打算给萝卜仔专门开席办酒,只计划家里人一起坐下来吃顿饭就好。 眼下正是土改的复查阶段,做事还是尽量低调些比较妥当。 你问一句,我插一嘴,大大小小勾着肩、搭着背,亲亲热热地往堂屋里走。 刚走没两步,院门口又传来一声声的阿爸、阿妈、阿公、阿婆—— 是徐家的二女儿徐灵芳带着三个孩子到了! 紧接着,今日主角萝卜仔同志十分会挑时机地醒了过来,努力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这下可好,小宝宝在哇哇哭,大娃娃在哈哈笑,大人们在呱呱赞,更加热闹了。 就连屋檐下燕子窝里毛没长齐的雏鸟,都被吵得扑腾着翅膀想逃走。 等到一切渐渐消停下来,已经是小半个钟之后了。 这次小团圆,聚齐了二十多个人,都坐在堂屋里实在是有些太拥挤,索性转移阵地再次回到院子里。 萝卜仔舒舒服服地躺在摇篮里,视线里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一圈轮换完了,再来一圈,又来一圈,徐木兰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眼晕。 他却是乖巧得很,就定定地盯着放在自己眼前的脸看,偶尔露个笑,又引来阵阵欢呼。 徐灵芳将手指塞到小娃娃的手心,感受着他拉拽的动作。 力气很足,想来是承袭了弟妹夕见的好身体,肯定能健康安稳地长大,不会像弟弟信芳小时候那样三天两头就病一次。 徐毓芳趴在摇篮另一侧,同样舍不得移开眼。 短短一个月,她已经回来看过小侄子好几次。 每一次来,看着他比上次更壮实,心就会变得更安定。 “对了,阿爸,萝卜仔的名字你定好没?” 这个问题徐毓芳问过好多遍了,次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在想在想。 现在满月宴都要办了,总能定下来了? 徐望丘迎着众人的目光点点头,定了,今天早上刚定下。 “柏,徐木柏。” 翻遍几本书,写满几张纸,最终还是圈定了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 没有太多想望,也不求他大富大贵,只要他平安长寿。 第119章 人如其名 作为村里最有文化的一家子,徐木柏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过于普通了。 但是,家里人个个都很满意,都说是个好名字。 怎么个好法? “柏树好,易成活,耐风霜,出了名的长寿树。” 徐信芳小时候受过身体不好的苦。 他原本还有过两个哥哥,却都因病早早夭折了。 妚草早产,妚松先天不足,也没少折腾。 如今对于萝卜仔,最大的期盼就是健健康康。 文夕见除了意头好,还想到了另外一点:“这个名字写起来简单。” 她见过公公列名字的那几张纸,里面有好多看起来就很复杂的。 当时心里就隐隐有些担忧,假如最后定下来是个不好写的,那就惨了。 等孩子到了要习字的年纪,光是练自己的名字,怕是就要练到哭。 万幸万幸,柏字的笔画虽然比兰字多,但着实算不上太难。 不说别人,连她都是认得而且会写的。 徐毓芳对弟妹的话再赞同不过。 “名字笔画数太多,考试影响发挥。要是写字速度上不去,别人都做完几道题了,你还在写名字呢。” 没错,这就是她的惨痛教训。 初启蒙时写字慢,光是写自己的名字就要写好久。 犯了错误,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被罚写名字。 她甚至还哭着跟阿爸阿妈打过申请,问能不能改叫徐三芳…… 因为曾经吃过这份苦,后来轮到自家孩子时,相当贴心的,名字直接就起两个字,还都挑简单易写的那种。 “松柏相依,守望相助。” 徐得丘一手摸胡子,一手揽孙子,“妚松,你们兄弟两个要好好的,相互扶持。” 徐木松点头如捣蒜,他跟阿公想到一起去啦。 去年,给村长家太公祝寿时,伯婆教过一句吉祥话—— 松柏长青,日月长明。 除了这个,他还学过寿如松柏、松柏同春。 看,松和柏总是连在一起的。 以后,别人只要一听到这两个名字,立刻就会知道,他们是亲亲的两兄弟。 至于徐木兰,实话实说,她好羡慕阿弟呀。 倒也不是觉得自己的名不好,而是因为:“bǎi,一百、二百、五百,听起来就是很有钱的样子。” 特别是摇篮里还放着好多个红包,总让她有种萝卜仔睡在钱上的感觉。 徐信芳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想不明白,年纪小小怎么就这么财迷呢? “还记着你的徐木万啊?那……要不干脆你改过来呗?” 想过改名的人,可不只是三姐,还有自家这个小傻蛋。 先前跟着他学认钱时,知道了最大面额的人民币有壹万元。 第一套人民币共有12种面额,62种版别。其中最小面值1元,最大面值5万元(图源网络)。 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转的,当即就说要给自己改个名,让大家以后都叫她徐木万。 他没劝更没拦,直接抓着她的手写了三遍所谓的新名字,她就彻底打消这个念头了。 而且,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想过改名的事情。 徐木兰撇撇嘴,将曾经不太聪明的自己彻底从脑海里擦掉。 万字真的太难写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手痛。 “谁?谁要改名?阿爸,是你想改吗?要改成什么,徐万芳吗?” “我不改,我对自己的名字再满意不过。” 徐信芳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主要是怕你有意见,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够好,趁早采取补救措施。” “不用补救,我也很满意。” 徐木兰有样学样,努力环住自己,自我感觉很有气势,“对自己的满意,对阿哥的也满意,对阿弟的也满意。” 还是那句话,她主要是羡慕,羡慕阿弟运气好,直接就得了这么个听起来很有钱的名。 摇篮头的位置很抢手,被阿婆、二姑、三姑牢牢霸占着,很难挤进去。 徐木兰只好趴在摇篮尾,摸摸阿弟的脚底板,努力提醒未来的有钱人。 “萝卜仔,记住了没?你现在有大名了!以后别人问你叫什么名字,要很大声告诉他,我叫徐木柏!” 她听说过一个词,叫做人如其名。 像徐木柏这样的好名,必须要多叫,才会把多多的佰钱招过来。 当然了,这事也不用特别着急。 阿弟现在还是个喝奶的小娃娃,不会买糖买饼买画报买公仔册,暂时用不上钱。 所以,徐木兰的打算,是先继续叫着小名,让他长得像萝卜一样白白胖胖的。 等过几年长大些,会用钱了,再来叫大名。 新鲜出炉的未来富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明显是有听没有懂。 钱不钱的以后再说,他困啦,现在只想专心睡觉觉。 于是,这头主角退场,那头满月宴却终于开始正式准备了起来。 杀鸡的、宰鱼的、切肉的、刷螃蟹的、择菜洗菜的…… 大人们很忙,但不乱。 小朋友不忙,却乱糟糟的。 你撵着我,我跟着他,呼啦啦地冲过来,又冲过去。 先是在院门口咚咚当当地办汇演,然后跑到田埂上追云追鸟追狗追鸭,接着又杀到了村口大广场,和别家跟着爸妈过来走亲戚的娃娃吵吵闹闹。 最后,齐齐被一声声“吃饭啦”召回了家。 “啧啧啧,你们几个到底在外面干什么来了?这满头满脑的汗,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是夏天呢。” 徐秀芳明明没有娃,可因为厨艺是家里最差的一个,便被从厨房赶了出来,被迫担起带娃重任。 她看着跑得气喘吁吁,依然在吱吱哇哇,不知道乐什么的几个娃娃,对在托儿所工作的同志深表佩服。 “来来来,挨个排好队。我先闻闻看馊了没,还能不能要呀?” “小姑,大过年的,不许吓人~” 徐木兰牵着年纪最小的文凌劲,嘎嘎嘎地笑个不停。 这种骗小孩的话,可唬不住她。 “妚劲弟,别怕,我闻过了,你没馊。馊了也不怕,洗洗就新鲜了,舅舅舅妈舍不得不要你。” 徐秀芳捏着鼻子,揪了揪小拆台王的辫子。 “对,还没馊,但是就只差一点点。” 不管现在馊没馊,都要先用水给他们擦擦。 否则等下吃饭出一身汗,睡午觉又出一身汗,必馊无疑。 “来,全体都有!原地待命!在这里等我,不许再乱跑,能不能做到?” 徐家兄妹俩反射性地挺胸收腹,立正敬礼,“能!原地待命,保证完成任务!” 擦过汗,洗过手,漱过口,饭菜已经上了桌。 不算睡得正香的满月宴主角,今天吃饭的人一共有二十四个。 饭桌和书桌都搬到院子里,拼成一张大桌。 就算是这样,满打满算顶多也只能挤下十一个大人,外加一个自己吃饭吃得还不是很好的文凌劲。 剩下的不论是大孩子还是小孩子,全部被安置到竹床上。 端得住碗的,直接端着碗吃。 端不住碗的,竹床当桌,坐在芭蕉叶或者矮凳上吃。 对于这样的安排,娃娃们自然是没有半分意见。 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等着哥哥姐姐把自己的碗端来。 先前阿爸去给石坑尾婆送菜时,徐木兰已经偷偷拦住人问过了菜单。 现在是一边伸长脖子看桌上的菜盘,一边给旁边的兄弟姐妹们唱菜名。 “白切鸡,煎马鲛,蒸螃蟹,萝卜丸子,刺竹笋椰肉丝炒虾,木耳炒鸡蛋,虾酱炒番薯叶。 香喷喷的汤里面,放了节瓜、眉豆、八爪鱼干和猪骨!还有,今天的饭,是番薯和米一半一半哦。” 大力推荐节瓜眉豆八爪鱼干煲猪骨汤,清热生津养阴益气哦(图源网络)。 米是二姑背来的。 猪肉是三姑拎来的。 海鱼海虾海蟹是阿婆带来的。 大家的东西都凑在一起,就变出了一桌比年夜饭还要丰盛好多好多的满月宴。 太太太幸福啦! 第120章 餐风饮露的仙爸 午后,太阳依然很好,但不会特别晒。 阳光从树叶间隙里随意洒下来,伴着不大不小的风,是很舒服的感觉。 院子已经打扫干净。 饭桌和书桌都搬回了原来的位置。 晒过番薯片,也晒过果干菜干,还晒过寄居蟹的大蒌席再次被征用,变成了午歇的寝具。 竹床同样回归了原本的功能。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全部都拼在一起,上面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群娃娃,哼哼唧唧地唱着歌。 先来一遍《土地革命歌》,气势汹汹,斗志昂扬。 一个两个嚷嚷着要做主人、分土地,努力张开手脚,就给自己划拉起了地盘。 奈何竹床上的位置太有限。 我的手搭在你的身上,你的脚架在他的屁股上,最后抱作一团嘎嘎笑。 第二遍无缝衔接《两只老虎》。 旋律没变,歌词一换,就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徐木兰跟着小姑上了好几天表演课,现在正是展现学习成果的好时候,已经提前给大家排好了动作。 唱到“一只没有耳朵”了,就把耳朵给捂上,瞪大眼睛左看右看。 唱到“一只没有尾巴”了,就齐齐翻过身子,先把屁股扭一下,再拍一下。 《两只老虎》的小科普,字数太多作者说挤不下,放正文感觉会影响阅读体验,就做成图了,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徐信芳最为捧场,眯着眼睛,咧着嘴巴,面颊通红。 不仅跟着唱,还强制性拖过了旁边吃饱喝足,正在用大骨头磨牙的汪哥。 一会儿扯扯它的耳朵,一会儿压压它的尾巴。 最后将大黄狗给惹毛了,丢出嫌弃的大白眼以后,叼着自己的宝贝骨头直接开溜。 文夕见出手迅速,赶在丈夫扑进自己怀里之前,将人按倒在席子上。 “三姐夫,你先帮忙盯着他,我去摘几颗公孙桔来泡水啊。” 这人的酒量实在是太差了,连她一半的一半都比不上。 就那么小小一碗,都能醉成这样。 幸亏喝醉了也不会发酒疯,就是话变得格外密,叭叭叭,颠三倒四地讲个不停,比女儿还能说。 啧,也不知道妚草和萝卜仔长大以后,酒量能不能好一些。 就算不能像她,至少也要综合一下他们两个人的水平。 符和栋乐呵呵地摆手,眼神清明,跟脚边的大舅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去,多放几颗,泡浓些。要是家里还有蜂蜜,给信芳那杯单独加一点,解酒效果更好。” “解酒,谁要解酒?不是我!我没醉,用不上的!” 徐信芳腾地一下坐起来,牵着旁边二姐徐灵芳家老大的手,就开始絮絮叨叨。 “在宏啊,厂里工作怎么样啦?你刚进去,不懂就找老师傅多问,别怕丢脸啊。工作辛不辛苦,习不习惯哇?有没有人被人欺负啊? 别跟你妈一样,活成个闷葫芦,遇见事情就往心里藏,谁都不告诉。要像你爸,高兴不高兴都直说!唉,你爸什么都好,就是可惜走得太早了。 在宏,你是家里的老大,是男子汉,要帮着你妈撑起这个家。哦,小孩子家家的,也别硬撑,来日方长,有事你就来家里说,舅舅在呢,不用怕。” 龙在宏哭笑不得地伸手搀人,“舅舅,我在你后面。你把身子转过来,坐正了我们再说话。” “不是在宏?” 徐信芳低下头,定定地看着怀里的竹床脚,“是符明啊。” 做人舅舅的,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厚此薄彼。 刚才叮嘱完二姐家的老大,现在正好轮到三姐家的老大了。 “明啊,你还有半年就初中毕业啦。哎呀,你这个,这个偏科实在是太厉害了。以后要看紧下面的弟弟妹妹,不要像你这样啊! 日子过得真快哇,你这就长大了。以后进了信局,舅舅罩着你。不管去到哪里,肯定都不会让人欺负你的。明啊,你放心!” “舅舅,你放心,信局里的伙计都很好,没人欺负我。” 符明十分无奈,但还是认真地回了话。 他现在在厚文中学读初三,算是信局的预备役员工。 平日里只要有空,就会去信局帮忙兼学习,寒暑假没少跟着老批脚去送侨批。 之前妚草送给小姐妹妚丑的菩提项链,就是他捎过去的。 还带回了两只很漂亮的天牛,是妚丑给妚草的回礼。 总之,他很喜欢信局的工作,也很期待时间快点过,赶紧拿到毕业证赶紧去上班。 “那是,有本事的人,谁敢欺负?明啊,要有信心,你算盘打得好,再练两年绝对比我还好。你天生就是要吃会计这行饭的,哈哈哈。” “原来喝醉了会变成这样啊?” 徐木兰蹲在竹床边上,看着酒味很淡很淡,却醉得很厉害的阿爸,十分好奇。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到喝醉酒的人呢。 “阿爸,你快给我看一看,我天生要吃哪行饭啊?” 隔壁村的仙姑,听说只要喝小小一口酒就会仙家附身,能讲出没有人知道的事情,发现没有人找到的东西。 莫非她阿爸其实是个仙爸,也有这样的本事? “你谁?哦,是夕姐啊~夕姐,你怎么变小了?” 嘿嘿,夕姐真可爱,从小可爱到大。 徐信芳终于舍得放开那只宝贝床脚,手捞啊捞,将小小只的“妻子”捞进怀里。 “夕姐不用看,你天生就是要吃我家饭的!” 语气很霸道,底气也很足,但是底盘不太稳,一直在摇摇晃晃的。 徐木兰抱着阿爸的脖子,跟着东倒西歪,觉得刺激又好玩。 “我是妚草,不是阿妈。阿爸你快给我看看,除了家里的饭,我还能吃哪里的饭?” “我家妚草那么厉害,不用愁没饭吃。不管去哪里,都不会饿到的。” “真的啊?” “当然!放心,只要我有一碗饭,就是你半碗,夕姐半碗。” “那萝卜仔呢?” “是哦,漏了一个。那你和萝卜仔加起来半碗饭,夕姐半碗饭,她要吃饱一点。” “那阿爸你的饭呢?” “我餐风雨露,不用吃饭!” …… 父女俩乱七八糟的搭着话,居然聊到了一起。 就是苦了旁边的龙在宏和符明,紧张兮兮地一直伸着手。 既怕舅舅一个不小心,把小表妹给摔了。 又怕舅舅嘴上不把门,再说出什么让人听着不好意思的情话来。 符和栋倒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拿竹床当靠背,抄着手笑眯眯地坐着,看他们晃到自己身边来了,就扶一把。 等文夕见冲完桔子水出来,就发现竹床上乖巧地坐着一排孩子。 徐信芳手里则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踉踉跄跄地写写画画。 “这又是在做什么?” 芳芳不想做会计,想改行做老师了? 说起来,她记得小时候好像听芳芳讲过,长大以后要进学堂当先生来着? 徐秀芳接过放着竹筒杯的托盘,帮忙倒水。 “妚松和妚草秋天不是要开始上小学了吗?说要先练习一下怎么报名。” 她也搞不懂,为什么话题会跑到这里来? 又为什么练的不是上课,而是报名? 文夕见失笑,“大概是担心报不上名?” 小学的入学年龄正经要求,是要满七周岁,但实际落地还是放得挺宽泛的。 同为一年级新生,大的可能有十二三岁,小的通常在六七岁。 报名时也不用查验资料,直接报学生信息,登记缴费就可以。 不过,老师通常会在报名时,先了解一下学生的学习水平。 如果认的字比较多,算术基础也不错,可能会跳过一年级,直接安排到二年级甚至三年级。 可要是看起来明显比别人小,又是一副离不开父母的模样,也有可能被劝退。 妚草到了明年秋天才五周岁,长得也比其他上下岁的娃娃矮不少。 前些天听人讲过怎么报名以后,一直就担心自己会被老师退回家,有事没事就拉着人陪她练习。 第121章 种棵小树,陪你一起长大 徐木兰确实很怕自己报名时,会被老师退回来。 她和阿哥、妚晟、妚珍先前都约好了,下半年要一起上学的。 而且,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还不少: 卧岭村本村、周边几个村子、厚文墟、藤山墟、拾贝村…… 另外,她跟大姑、小舅写信时,也把自己很快要上学的事写进去了。 真是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这个消息居然传得那么广。 万一最后没上成学,那可不是一般的丢脸。 光是想想,徐木兰就觉得,以后都要不好意思出门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可以自在地出门,她下定决心,从二月初一开始,要努力学习,奋发向上。 不是徐木兰偷懒,拖到下个月才肯努力,主要是因为正月有太多事情要忙了。 元宵之前都是年。 新年嘛,就是亲朋好友来来往往,今天你到我家,明天我去你家。 这种时候,如果一个人猫在屋里学习,会错过很多好吃好玩的就不提了,主要还是很没有礼貌。 元宵过后,还要闹“军坡”,祭祀冼夫人及各位先祖。 这是跟春节一样重要的节日,必须认真对待,其他大事小事都得往后放。 过完“军坡”节没几天,小姑就要回五禾市了。 下一次回来就要过好久,所以要抓紧时间,好好陪一陪她。 “照这么说,你确实挺忙的。” 徐望丘拧干湿布巾上的水,仔细地擦着木板最上头的那行字。 这块板子,既是伍竺鹓给孩子们上课时板书的黑板,也是家里的记事板。 最上面那行,记的就是徐木兰因为爬树,被罚没了今年所有的压岁钱。 今天是正月十五。 她早上起床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藏在枕头里的红包都取出来。 刚才,这些红包已经上交到了阿妈手中。 家里所有人,包括萝卜仔,都是见证人。 既然罚款已经交了,那记事板上的记录,当然也要擦掉了。 徐木兰跟过来,绝不是不放心阿公,特意来监督他擦。 而是想着既然空出来了位置,正好可以把自己的学习计划给写上。 “阿公,你就写:二月初一,开始战斗。” 能上记事板的,都是大事。 “好。二月初一,开始战斗。” 徐望丘拿出了给人写对联、写文书的气势,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认真。 孩子要为上学而战斗,必须是大事。 写完以后,他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主动提出,“妚草,后面再给你加个必胜?写得大大的。” 家里的泥笔是自己做的。 河道边挖回来的胶泥土,用手搓成粉笔粗细。 晾干以后放到灶里烧,泥棍就变成了砖棍,写出来的字还是红色的,意头好。 徐木兰点头,“要写的。” 没错,必胜! 这是她的态度,也是她的决心。 字写完了,下一项活动也要开始了。 是种树。 卧岭村从祖上传下来的风俗,家里假如有娃娃出生了,满月后就给ta种树。 树也不是随随便便说种就种的。 种什么树,什么时候种,种在哪里,都是有讲究的。 别的不说,至少也要挑个良辰吉日嘛。 正月十五,元宵节。 就算是在这一天掏空了枕头里所有红包的徐木兰,也要承认,今天绝对是实打实的良辰吉日。 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耽误了萝卜仔的大事。 不用人劝,徐木兰自己就想得很开。 小手背在身后,踱着四方步,围着几棵树苗转了两圈。 “这树苗,长得挺好。” “妚草你还会挑树苗呢,真厉害啊!” 徐秀芳只是捧个人场,没想到小姑娘真点头了。 还招手让她过去,说要将自己的本事教给她。 “小姑,挑树苗呢,主要看这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树根。你看它的树根,多?还长得粗粗的,没怎么断掉,也没有烂掉。 再看树皮,颜色是不是一看就是正常的树。也没有这里缺一块,那里缺一块。用手指甲掐一下,还会有水渗出来。 还有树叶,都好好地挂在树枝上。没有长虫,没有烂掉,老叶子亮亮的,新叶子嫩嫩的。” 单看一样是不够的。 只有树根、树皮、树叶全都好,才是真正的好树苗。 徐秀芳诧异扬眉。 才这么大点,居然真的会看树苗啊? “嗯哼~” 徐木兰矜持点头,“小姑你以后要种树,我可以帮你找苗,不收钱的。” 刚好打旁边经过的文夕见顿了一下,抱着儿子转过身,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小姑娘交压岁钱的时候,嘴上说得特别好听。 什么错了就要罚,一点都不心疼。 结果说不到句话,不自觉就会带出个钱字来,真是让人无奈又好笑。 徐木兰并不知道阿妈在心里吐槽自己。 她左手阿哥,右手小姑,跟在队伍后面,心情还不错。 “小姑你看,那边的,还有前面的,是我和阿哥的树,长得很好?有海棠,有椰子,还有黄花梨哦。” 徐木兰的树,是满月后就种下的。 徐木松的树,是后来补上的。 当时特意找了比较大棵的苗,所以两批树的长势并没有差太多。 琼崖海棠粗生易长。 种子落地,自己就能萌发,抗风性很强。 很多人家的屋前屋后,都有它的荫蔽。 大家都说,海棠树是琼岛人的恩物,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海棠果能照明。 海棠木材质好,坚韧致密,耐虫耐腐,顶得住日晒雨淋,也不怕粗重颠簸。 不论是造船、做车、打家具、建房子,还是备寿板、拼木车轮、做犁把,它都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所以,村子里大大小小的海棠树也很多。 从自己的海棠树旁经过时,徐木兰特地解释了两句。 “它还没结果,阿爸说快了。还有,上次家里做糍粑,就是从这里摘了叶子,垫在底下的。” “对,已经能用!小姑,下次回来,就结果,能照光。” 徐木松伸出手,指完海棠指椰子。 “等下次,还可以,吃椰子。” 一棵椰树从幼苗生长,到结出椰子,通常需要五到六年的时间。 在十五到十八年时,会进入盛产期。 妚草的椰树到了明年,估计就会结果。 他的树要晚两年。 不过小姑也说了,下次再回来,至少也要过个两三年,到时肯定能吃上。 “长得很好,以后结出来的果子肯定会很好吃。” 徐秀芳的笑容里满满都是期待。 早年打仗时,村里不少椰子树都被毁了。 她出生时种下的两棵树,也是在那时候没的。 “阿公说,小姑的椰子树,很会长,果子又多又大又甜。” 徐木兰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下一秒又晃晃牵在一起的手。 “小姑,我有两棵椰子树,分你一棵呀。” “我也分。一棵,又一棵,加起来,又是两棵。” 徐木松指着连在一起的四棵椰树,安排得明明白白。 “中间的,给小姑。两边的,我和妚草,保护小姑。” 徐秀芳还没来得及拒绝,兄妹俩已经换了目标,要拉着她去看黄花梨。 黄花梨学名降香黄檀,海南、越南、缅甸和非洲等地都有分布。海南黄花梨是海南独有树种(图源网络)。 跟前面两种树相比,黄花梨少有人种。 树苗是托了徐信芳的朋友,特地帮忙找的。 这树其实不算太难种,长得也不算特别慢。 尤其是刚种下的头三年里,长势最快。 假如土质和水分都好,一株三十厘米高的苗,一年后就能长到二米多。 不过,作为正儿八经的名贵树材,里面自然是有讲究的。 土壤和气候的差异,直接决定了它生长的速度和材质的优劣。 “小姑你看,这是我的树,高?” 徐木兰特地站到自己的树旁比了比身高。 “高,很高。” 徐秀芳配合地鼓掌,吞下了那句树越高,显得你越矮。 树是真的高,足足有三米多。 但是树干很细,所以周边特意围了一圈竹竿,免得它被风吹倒。 “三十年份的,可以做个小珠子。五十年份的,可以做个杯子。一百年份的,可以做个小椽子。” 徐秀芳用手量了一下眼前这棵黄花梨的胸径,还不到十厘米。 等自家小姑娘长大了,到了要出嫁的时候,假如用它来打嫁妆,也不知道能不能打一双筷子出来? 海南黄花梨真正有价值的是心材,俗称格。20年树龄的格,直径不过2-4厘米,最多做个手串(图源网络)。 第122章 要做个勤快人啊 嫁妆什么的,对徐木兰来说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现在,她的眼里和心里,就只有各种花花草草。 哪怕是在冬季,琼岛上的草木,也少有枯萎的。 红的依旧红,绿的依旧绿。 到了春天,更是枝新叶嫩,百花萌动。 虽然说家里除萝卜仔以外,全员都出动来种树了,但真正负责干活的还是几个大人。 像徐木松和徐木兰这样的小娃娃,纯粹就是出来凑热闹外加捣乱的。 徐信芳赶着种完树去信局上班,正在埋头挖洞。 见两个孩子到处蹦跶,稍稍没看紧就想往锄头底下钻,不由有些头疼。 “四姐,你把妚松和妚草带走,别让他们留在这里添乱,种好了再过来。” 声音小小的,生怕被听到。 毕竟人家不仅不觉得自己是在妨碍工作,还特别自豪地扬着脸等表扬呢。 可要是继续留他们在这里,一个小时能完成的事情,绝对要花掉翻倍的时间。 徐秀芳会意点头,她也觉得两个孩子不能再留在这里。 “妚松、妚草,走,我们去上面摘桑葚。” 桑葚原产地就是中国哈~小时候,家附近真的好多桑葚,经常吃得一嘴黑,现在都没了(图源网络)…… 本以为这话一出,两个好吃嘴肯定会立刻跟着走。 结果,她居然被拒绝了?! 徐木松拿着根小木棍,蹲在地上戳土戳得正起劲。 他还没到能碰锄头的年纪,但松土的经验还是挺丰富的。 尤其现在是在给萝卜仔种树,属于十分重要的事情,自然不会被区区小果子给诱走。 所以,哪怕是一听到桑葚,就想到酸酸甜甜的味道,嘴巴里口水泛滥,他的语气依然很坚定。 “先种好树,再摘果子。” “对啊,要先干正事,不能只想着吃和玩。” 徐木兰一手一块椰子壳,铲土铲得飞起。 尽管没有直说谁谁谁懒,仍然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见。 “要做个勤快人啊。不管做多做少,肯做事,让别人少辛苦一点,就是好孩子。” 从表情到语气,都给人一种很苦口婆心的感觉。 两个小家伙是分工合作。 一个松,一个铲,干活的速度倒也不算慢。 可惜工具不够专业,力气也不够大,忙是肯定没怎么帮上的。 还占了地方,逼得使着锄头的几个大人不得不往边上避。 当然了,俩人是没有这种自觉的,他们只觉得自己是名副其实的好孩子。 徐秀芳一僵,虽然没有点明,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被个小娃娃给上思想课了。 她瞟了眼别过头憋笑的弟弟,咬牙圆话。 “就种几棵树,用不了这么多人。全挤在一起的话,施展不开,干活的速度会更慢。我们可以多摘些果子回来,种完树让大家甜甜嘴,就不觉得那么辛苦了。” 见自己的话似乎有点效果,她连忙继续加码。 “现在时间早,上山的人比较少,我们可以多摘些桑葚回来晒果干。” 徐木兰思考片刻,觉得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在。 春节天气暖和,今年的桑葚熟得很漂亮。 但是想吃它的人、鸟、松鼠也多,就是要比谁去得早。 她转头看了眼山上,吸溜着口水,果断丢下椰子壳,拍拍手上的泥。 “那好,我们去摘桑葚,当作辛苦干活的奖励。阿妈,你要不要回家抱上阿弟,跟我们一起去啊?” 文夕见摇头。 山边蚊虫多,小宝宝皮肤嫩,她没舍得把萝卜仔带过来,等下也马上要回去了。 “你们要听小姑的话,不许到处乱跑,不许爬树。树高草深的地方别去,太湿的地方也别去。” “好,知道啦~那你快回家陪萝卜仔,我们摘好了就回去。” 徐木兰摆摆手,挎着篮子,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卧岭村周边的山不少。 有大的,有小的;有高的,有矮的;有起了名的,也有无名的。 山多,树多,草多,蛇多,虫多,鸟多,果子也多。 在山脚下长大的孩子,对于什么时节有什么果子,哪处地方的果子又多又大又味道好,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走出去没几步,就遇见了好大一丛挂着瘦灯笼的落地生根。 灯笼最外层是绿粉渐变色,里面一层有的淡红,有的紫红。 风一吹飘飘荡荡,好看得不得了。 落地生根是一类多肉植物的统称,别名不死鸟、灯笼花、叶爆芽,繁殖能力超强,慎养(图源网络)。 徐木兰的脚步迈不动啦。 落地生根里面的花蜜是可以喝的,超级超级甜! “等着!” 徐秀芳自然也明白它的妙处,走上前利落地折下好大一串。 姑侄三个人手一只小灯笼,边喝蜜边往回走。 徐木松正跟着伯公学药草,知道这也是个很常见,但很好用的宝贝。 递花过去时,他很自觉地就开始背书:“落地生根,鲜叶捣汁,可治:外伤出血,跌打损伤,骨折,烧烫伤,中耳炎。” 别的功效他还没见识过,但烧烫伤是真的很好用。 有一天早晨,阿嫲冲开水的时候,不小心烫出了好大一个鼓鼓的水泡。 伯姩立刻去外面摘了落地生根的叶子,揉烂敷在水泡上。 等到下午再看,水泡就不见了。 还有一次,是过年前降温,天气好冷。 妚草晚上烤火烤得太近太久,结果脸蛋红通通、皮肤紧绷绷。 伯公也是给她捣了落地生根的汁擦脸。 等到第二天再看,果然没事了。 (温馨提示:受伤生病找医生,遵医嘱,不要随意模仿哈~) 本想突击考察的徐望丘合上嘴,满意地点点头。 对于辨识药草和记功效,妚松确实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这些常见的野生中草药,他教过几次之后,再见基本都能认得,也知道什么情况适用。 如果是平时,徐木兰绝对很有耐心,让阿哥跟着阿公好好学认草药。 可她现在急着去摘好吃的果子。 喝完两朵花的蜜以后,看他们还在叽叽咕咕,心急地冲过去,拉着人就走。 “先种树和摘果子,回家再慢慢上课啦!” 拖拖拉拉的,等下人多起来,好摘的熟果子都要被人抢光了。 “不急不急,走慢点,当心摔着,这山上的野桑葚很多。” 徐望丘伸长手想要多叮嘱两句,可眨个眼的功夫,人就跑远了。 “摔不到。你们好好干,等我带好吃的回来!” 徐木兰丢下话,一手拉一个,倒腾着小短腿,急匆匆就往山上走。 桑葚多是多,可也不能只吃这一种。 等下牙被酸倒了,连番薯都吃不了,那就惨啦。 徐秀芳压后,看着两个孩子到了桑葚树前却不停脚,有些纳闷,“这一棵挺多熟果的,不要吗?” “桑葚不着急。我们先去那边,摘枇杷和莲雾。” 枇杷和莲雾当然不是野果。 可村里有人家种了。 好比石坑尾婆以前的家,就种了一棵莲雾。 或许是松鼠,或许是鸟雀,也或许是别的小动物,下山偷吃以后,带了种子回来。 慢慢的,山上就也长了一些。 有几棵长得还格外好。 结的果子虽然不多,但个头都很大,味道也很甜。 可惜他们长得不够高,怎么够也够不到。 阿公又不是经常有空上山,上山了也不见得能摘到果子。 好多时候,都是妚珍从她二哥手上得了,转头分给他们尝尝味道。 现在有小姑,就可以帮忙爬树了。 徐木松看着两边的树,却有些不放心,“小姑,你行不行?” 小姑回家这么久,他没见过她爬,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 “当然行!” 徐木兰抢先回话,“阿爸说,小姑估计是猴子精转世。爬树本事在村子里数一数二的,连椰子树都能一下子蹿上去。” 当时听到这话,她对小姑的崇拜顿时又多了好多分,同时也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她可是齐天小圣,真真正正的猴子精转世。 爬树什么的,肯定也不在话下。 大年初一摔下田那次,绝对是个意外。 第123章 有一种悲伤,叫比汪哥还穷 徐秀芳回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出头。 但她已经半主动、半被动地掌握了一项技能,并且迅速实现了熟练应用。 那就是在孩子们讲话时左耳进、右耳出。 只有这样,才不会常常被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也是因为这样,对于小侄女说自己是猴子转世,她很潇洒地选择了当作没听到。 毕竟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对徐木兰来说,这是一件很让人羡慕的事情。 徐秀芳的表现,倒也着实没有辜负小姑娘的期待。 叮嘱过两个孩子乖乖等在树下,不许到处乱跑以后,她挎着篮子,咻咻咻的三两下就攀到了树顶。 徐木兰张大嘴,激动地攥起了小拳头。 “我都没看清楚动作,小姑就上去了,好厉害呀。” 阿公总说,自己年轻时是村里的爬树状元。 只是现在年纪大了,手脚不太利索,才把机会让给了年轻人。 她以前一直觉得,这个说法有很大的水分。 原因很简单,因为阿爸爬树的本事不太行,甚至还比不过阿妈。 可今天看过小姑爬树以后,她发现,阿公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徐木松很赞同她的观点。 “有其父,必有其女。” 至于伯爹,明显是没有传到伯公的真本事,才会这样不争气。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妚草,你以后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可以。” 徐木兰一脸地理所当然。 “肯定啊。阿爸和阿妈好的,都在我身上啦。” 阿婆就经常夸她会长,把两边的长处都集齐了。 既有阿爸的脑子活、会读书和晒不黑,又有阿妈的大眼睛、好运气和会交朋友。 树上兢兢业业摘杨梅的徐秀芳撇了撇嘴。 何止啊,你还集齐了你阿爸的臭美爱现,和你阿妈的一点就炸呢。 她心里的念头才刚浮现,某人就开始现起来了。 “小姑你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方岳的人,给杨梅写了诗哦。他说杨梅是——众口但便甜似蜜,宁知奇处是微酸。” 徐木兰往嘴里塞了一颗果子,边吃边摇头晃脑。 “这人可真怪,甜甜的多好吃啊,为什么要说酸妙呢。” 她巴不得所有的果子,都是甜津津的咧。 徐秀芳微愣,表情里带出了几分怀念。 “写杨梅的诗,阿妈就教了你们这一首吗?还有没有别的?” 徐木松举手抢答。 “五月杨梅,已满林,初疑一颗,价千金。” 这首诗他印象太深了。 因为当时教的时候,他和妚草都觉得那人写得不对。 最多到四月,树上的杨梅就要被吃光了。 五月还哪里来的果满林哦? 如果真的能满林,肯定是那林子既没人去,也没鸟和松鼠去。 再说了,要是满林都是杨梅,就能吃到不想吃,怎么还会值万金呢? 结果伯婆说,人家不是这个意思。 有的地方杨梅熟得比琼岛晚,就要到五六月份才有得吃。 而且杨梅金贵,摘下来以后不好保存,碰一下就会坏掉。 就算没磕没碰,也不耐放。 只要一天就会变色,两天三天就会变味。 离得远的人要想吃到好吃的杨梅,就要花很多的心思和钱财。 所以,才会说它一颗值万金。 伍竺鹓上课时,向来喜欢从身边的事物入手。 蝉开始鸣时,就教和蝉有关的诗词。 果子成熟时,就教和这种水果有关的诗词。 这两首诗,徐秀芳小时候自然也是学过的。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听见了,才发现其实还记得。 只不过,心里还没来得及产生更多的感慨,树下的争执声就把她从久远的记忆里拖了回来。 “太浪费。万金,吃颗果,败家子!” 徐木松尽管爱吃,但本质上还是个很务实的性子。 兄妹俩的收入来源是一模一样的,你有我也有。 可他总能多存几个钱,就是因为买东西前,会照郑环翠教的那样,多考虑一下是不是值得。 徐木兰则持相反意见。 她觉得,“吃得开心,就很值。” 小姑娘虽然有时表现得很财奴,但对于钱财的态度是跟伍竺鹓一样的,该用就用,没了再赚。 只要自己觉得是值得的花费,便没有必要太过纠结。 外面的世界很大,好吃的好玩的很多,要多看看,多试试,才没有白活一场。 “吃光了,要用钱,没有,怎么办?借吗?借不到,又怎么办?” “那肯定不能全吃光啊。他肯拿万金来吃,手上就肯定不止万金。” “钱,最不经花。这里万金,那里万金,万万金,也会没。” “没了就再赚啊!李太白说了,千金散尽还复来!” “不复来,怎么办?” “你要往好了想。怎么能光想它不来,多不吉利啊,要想它翻倍来才行。” “呵,做梦。梦里,什么都有。” “哼,梦也可以是真的!” “假的多!” “真的多!” ……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还越辩越激动,眼看着就要翻脸。 徐秀芳见势不对,及时滑下树。 “行了,千金万金都跟你们没关系。两个小屁孩,连一百元钱都没有。与其想这个,还不如想想下一样果子摘什么,果树长在哪里。” 徐木兰喉头一哽,突然就吵不下去了。 小姑说得一点都没错,她现在好穷,比汪哥还要穷。 汪哥在狗窝、树底、草丛里,都藏着骨头。 出到外面,也会有别的狗跟班给它送鱼吃。 而她呢,压岁钱全没了,之前摆摊卖菜的工钱也少得可怜。 徐木松见妹妹低着头,跟被太阳晒蔫的小红花一样,顿时就心疼了起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听过伯姩用这句话骂伯公。 小姑现在就是这样,太坏了。 可他是小辈,不好骂大人,只能在心里偷偷念叨。 他们经常这么干。 大人是人,小孩也是人,心里总是闷着气,一样会生病的。 要把气念出来,人才能好。 念过三遍以后,他拉过妹妹的手,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 “妚草,不生气哈。我帮你,念小姑了。钱没,不用愁,我有。要什么,都给你买。” 他买东西,向来是只控制自己的。 对于妹妹想买的,并不会去做限制,还常常帮着添补。 徐木兰秒懂他的意思,挤眉弄眼地回握。 嘿嘿,刚才一听见小姑打喷嚏、揉耳朵,她就猜到了,肯定是阿哥在帮自己出气。 见她变开心了,徐木松自己也露了笑。 没再讲气不气的问题,免得不小心露了馅,被小姑发现自己在心里叨叨。 于是,徐秀芳就眼睁睁看着刚才差点喊绝交的两个人,现在又亲亲热热地手牵手。 一边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一边气氛融洽地背诗。 经过椰子时,来一句“玉房九霄露,碧叶四时春”。 经过桑葚时,又来一句“桑椹累累紫,杉栽处处青” 经过芭蕉时,再来一句“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实话讲,徐秀芳是真的很佩服。 佩服他们变得比六月天空还快的情绪。 也佩服他们居然能记住这么多首诗。 别人怎么样不好说,反正她记得自己五六岁的时候,就没有这个本事。 难怪阿爸阿妈经常说,妚松和妚草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只要他们有本事往上考,愿意往上读,以后不管花多少钱,家里都要供。 “摘尽枇杷一树金!到了,小姑快上!” 徐木兰停在树下,看着枝头黄澄澄的枇杷,笑得眉眼弯弯。 这棵树的果子,是整座山上最好吃的呢。 枇杷,原产中国,但很长时间里都被认为原产日本,在国际上也一度被称作日本山楂或日本李子(图源网络)。 关于枇杷的命名乌龙,我觉得挺值得一看的,所以也放上来了,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了解下哈。 第124章 我可是有真本事的! 徐木兰吃枇杷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 手指甲贴着果皮,从头到尾刮一遍。 刮过的地方颜色会变深,摸起来感觉松松的,说明这处的皮和肉已经分开了。 把整颗枇杷都刮一遍以后,将尖头的梗拔掉,就可以顺带着很轻松地撕掉果皮。 这是伍竺鹓教的法子,能将皮撕得很完整,一拉到底。 如果不想把指甲弄脏,也可以用签子或者别的硬物来刮。 只不过,一般人都没有这样的耐心。 相比之下,他们还是更习惯从枇杷的屁股开始,直接用指甲抠皮。 徐木兰多数时候也是直接剥的。 今天之所以会先用指甲刮一遍,主要还是为了控制自己的速度。 以免吃得太快,还没走到山脚下分给家里人,刚摘到的果子就被吃个精光。 她吐出嘴里的果核,盯着看了一眼又一眼,才恋恋不舍地丢进草丛里。 这棵无主枇杷树的果子好吃,是村里人都知道的。 大家都盯着呢。 果子还没有开始变黄,就每天都有会爬树的少年或者大孩子来查看情况。 开始成熟了以后,更不用说,一天必定会来好几波人。 他们今天来得虽早,但摘到手的果子并不多。 算上黄中带青的,勉勉强强也就是一人分几颗的样子。 毕竟,哪怕是没有成熟的青果,树上剩的也不是很多了。 所以,如果可以,徐木兰还是希望能拥有一棵独属于自己家的果树。 “我们把挖棵小苗回去,再试种一次?” “伯公说了,没缘分,种不好。” 不止是伯公,家里的大人都是一样的说法,所以徐木松也不太看好。 “种了,也是,白费力气。反正,山上有,好几棵。想吃,早点来。” “试一试嘛。他们没缘分,我们可以有缘分啊。” 徐木兰去年种下的榴莲,在腊月的最后一场寒潮里,已经全军覆没了。 但她对于种果子的热情,并没有消退。 也十分坚定地认为,自己最后一定能把榴莲种出来。 只可惜现在没有新的榴莲种子,就想着先用别的水果来积累经验。 她语气有些惆怅,“家里的枇杷好酸。种在路边,天天有人走过,都不用怕被偷。” 他们家其实也种了一棵枇杷。 准确地说,不仅仅是枇杷,只要能弄到种或者苗的果子,家里都种了。 因为徐望丘心里总觉得愧对伍竺鹓,让她抛下繁华的五禾市,跟着自己回到琼岛。 而且这一离开,就再也没有重新回去看过一眼。 几十年来,都是待在这样一个小小的乡村里。 他当然深爱自己的家乡。 可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这里比省会好。 说句不好听的,整个卧岭村加在一起,怕是都比不上五禾市某些大户人家的一个庄子大。 所以将人带回来之后,他一直都很努力、很尽心地对她好。 知道她爱看书,买不起,就想办法跟人借。 知道她爱吃果子,同样买不起,就自己种。 年复一年,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村里果树种得最齐的一户。 只可惜,并不是每样果子都能种得好吃。 有的可能是水土问题,有的可能是果苗没找好。 又或者,是这些果子还比较原始,没有培育出更好的新品种来。 反正,像他们家枇杷的品质,一直就称不上好。 哪怕是优胜劣汰,后来又重新换了两次苗,依然不行。 “我们家是跟枇杷差了点缘分。” 徐秀芳从树上跳下来,踮起脚,一边取出卡在枝丫间的篮子,一边参与讨论。 “现在这棵,如果不是从种子开始种起,我真的会怀疑他们弄错了果苗。” 据说,现在这棵枇杷的母树是很好的,结出来的果子肉多味甜,皮薄核小。 可是自家种下以后,还是很不给面子的说变就变。 每年成的果子其实挺多的。 但果形都小小的,肉只有薄薄一层,核很多,味道很酸。 “我只吃了一颗,就觉得牙齿发酸发软,只能做枇杷干或者熬枇杷膏了。” 就是工序比较麻烦。 先摘下来洗干净,再剥皮压肉。 做果干就直接晒,熬膏又还得加一道工序。 辛辛苦苦折腾下来,最后也就是那么两小坛。 “不怕辛苦,大家一起做很开心。枇杷膏好吃啊,酸酸甜甜的。” 徐木兰前两天刚吃过枇杷膏,现在想起来就直吞口水。 那是去年做的,只剩下最后一点点,已经被大家分光了。 要想再吃,就要等阿嫲和伯婆重新熬今年的。 可惜小姑很快就要走了,吃不上。 徐秀芳乐了,“现在想起来我吃不上了?你吃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忍一忍,给我带走呢?” “我是小孩子,记不了太多事的。” 徐木兰有点心虚,眼睛一转又重新理直气壮了起来。 “小姑你想要,为什么不自己说?一家人还这样见外,我好伤心啊。” 这种时候,徐木松自然是要帮着妹妹说话的。 “对,太见外,太客气,不好。” “伤心了?” 徐秀芳扬了扬眉,从篮子里摘下两颗枇杷,一人手里塞了一颗。 “现在还伤心吗?” “不伤心了,嘿嘿。” 徐木兰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知道,小姑不是见外,是想对我们好,所以就把好吃的留给大家啦~对不对呀?” “你说对就对咯。好的坏的都被你说光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徐秀芳看他们既要走路,又要找果树,还要吃枇杷,忙得不得了,实在不放心。 “先别急,把果子吃完再走。一边走路,一边吃,万一把果核吞进去就不好了。” “小姑,你是不是想说,果核吃进肚子里,会发芽长叶,越长越高,然后把肚子撑破啊?” 徐木兰轻哼一声,“这种骗小孩的话,是骗不到我们的!” 徐木松用力点头,“没错,骗不到!” 他们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三岁尿床娃,才没那么容易上当呢。 徐秀芳似笑非笑,很是给面子的,没有戳穿各种装大人的两个小屁孩。 更没有告诉他们,在她回家的第二天,就已经听说了某两个傻娃娃之前吃枇杷吞了核,以为自己会被小树苗撑破肚皮,差点哭穿屋顶的事。 不过,人家没提起来,徐木兰自己却很心虚。 毕竟,尽管很想忘记,但这桩糗事在脑子里真的扎根扎好稳,怎么样都忘不掉。 她摸了摸鼻子,决定换个安全的话题。 “小姑,你闻闻这个花的味道,是不是很像香蕉?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吗?我跟你说,它就叫香蕉花哦。哦,阿嫲说它还有个很好听的大名,叫做含笑花。” “小姑,你看那边的苦楝,花开了一树,看起来好像天上的星星啊。它的花白白紫紫的,还有很好闻的香味,我好喜欢啊。” “小姑,你有没有发现,山稔花会变色哦?最开始是白色,然后是浅浅的红,再然后又变成了有点深的红。我最喜欢它红色的时候,因为红了以后,就快长出果子啦。” “小姑,你喜欢吃柚子吗?你知道柚子树长什么样吗?看这里呀,这个就是啦。花白白的,中间冒出一颗绿头的小蘑菇,还有好闻的香味,很好认的。” …… 此处应有图~话说,苦楝花味道真的挺好闻,小时候在农村很常能闻到,现在也少见了(图源网络)。 “妚草,你,你,你是怎么认得这么多花和树的?” 徐秀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说都是些常见的植物,可……这才几岁大的娃娃呀,也太厉害了? “厉害~我可是有真本事的!” 徐木兰得意地挺起肚子,“这不算什么,我还有更厉害的哦,小姑你想不想看哇?” 第125章 辨树 徐木兰口中的更厉害,究竟会是怎么个厉害法,徐秀芳想象不太出来。 如果是换个场合换个人,她可能会付之一笑,配合着玩闹几句,纯当作是哄孩子高兴。 但她刚刚见识过小侄女辨识草木的本领,受到了挺大的震撼,现下心里是实打实的充满期待。 见眼前的矮豆丁眨巴着眼睛在等自己回答,她连忙蹲下身子,让彼此的视线基本持平。 然后,诚意十足地提出请求: “妚草,你辛苦一下,亮出真本事,让我开开眼呗。这样子,等回去以后,小姑才好告诉别人说,我有个超级超级超级厉害的侄女呀。” 徐木兰对于刚才听到的三个超级非常满意。 阿嫲教过,要做个谦虚的人,多些夸奖别人,少点炫耀自己。 所以,哪怕她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厉害得不得了,但还是很低调地没有到处吹嘘(才怪)。 可如果遇上了别人非要夸的情况,那她也不会小家子气地推脱,而是大大方方地应下。 “还可以啦,就是比别的小朋友厉害一点点。” 这话可不是她自己说的,是村里其他小朋友的家长说的。 不信的话,阿哥可以作证! 徐木松认真点头,“是真的,别人都夸。” 虽说妚草能认出来的花果,应该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而且,要么是能吃的,要么是像含笑那样会让她闻了香味吞口水的。 但大家都说,她这样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村里有些年纪比他们大的孩子,都是只有到了结果以后,才能认得出来是什么树呢。 更何况,妚草真正的本事,确实不止这样。 徐木兰听见阿哥给自己作证,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尽管小姑说了,要先看过她的真本事,回去才能告诉别人她有多厉害。 但她完全不介意,并没有觉得这是不相信自己的意思。 任何事情,不论好的坏的,通通都要讲证据嘛。 好比阿妈抓她没有睡午觉,偷偷溜出去玩时,总要先找遍自己家和妚珍家,确定她没有睡到别的床上去。 又或者抓她偷吃糖果时,也要先看看她嘴边有没有沾着糖果碎,嘴巴里和手上有没有甜甜的糖味。 像她无敌厉害这种事,虽然没有办法给别人什么证明,但让小姑亲眼看一看,还是很有必要的。 当然了,高兴归高兴,可面上也不好表现得太过。 于是,徐木兰努力压住飞扬的嘴角,揣着手,昂首挺胸道:“走,我们去看我的真本事~” 说完,就带头往跟这座山相连的另一座山头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强调,“真本事,是不会觉得辛苦的!” 山不高。 周边几个村子的人还经常会过来砍柴、放牛、掏鸟蛋、摘果子。 这山走完那山走,不管是山上山下,还是山与山之间,都被开出了好几条路。 走的人多了,路也就越踩越宽阔,越走越好走。 只要不是下雨天,三四岁的娃娃都能自己走得很顺。 徐木兰熟练地上坡下坡,左拐右拐。 大概是因为心情格外美妙,哪怕是走山路,也不想好好走。 走三步,蹦两步,还摇头晃脑地哼着歌。 她倒是蹦开心了,跟在后面的徐秀芳却放心不下,嘴里不住地喊着慢点慢点,小心看路。 地上很多草茎、树枝、碎石,大人有时都会被绊着摔一跤。 徐木兰嘴上应着好好好,脚下却还是想怎么蹦就怎么蹦。 直到蹦到一片果林前才停住脚步,喊了一声“停”。 这是一片种满了荔枝和龙眼的树林。 正是开花的时节,满林都是淡黄色的小花。 有些夹着淡红色的新叶,有些杂着淡绿色的新叶。 远看时,尤为美丽。 可以不放图,但我想放,因为很美(图源网络)~ 徐木松显然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 不等人招呼,自己主动走了过去。 先看看地面,发现不太平坦,就牵着人往边上走了几步。 然后,自己在地上来回倒腾了几步,确认没问题以后,满意地点点头。 紧接着,两只手张得大大的,护在妹妹身边。 “可以转了。不要,太大圈。” “哦~小姑,你看好了哟!” 徐木兰歪着头露了个调皮的笑,依然卖着关子,没有说出自己到底要展示什么本事。 反而双手捂住眼睛,开始了原地转圈圈。 徐秀芳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回事? 特地跑到山上来玩转圈圈,是嫌自己转到发晕时,摔得不够痛吗? 她都顾不上问情况,第一时间也张开了手来护人。 只转了三圈,徐木兰脚下就开始踉踉跄跄,扑进了旁边的怀抱里。 哪怕是这样,她还是很倔强地闭着眼睛。 等到觉得自己歇够了,才将手伸出来,“阿哥,带我过去。” “等等,地上枝枝杈杈的,你闭着眼睛要过去哪里?妚草,你还晕不晕啊?” 徐秀芳一把按住人,根本不敢让她走动。 妚松力气小,哪里扶得住啊! 等下要是摔了,怕是会两个人一起摔。 徐木兰摇摇头,“不晕,我好了,可以走的。” 她都转习惯了。 晕得快,好得也很快。 等了一会儿,见自己还是被困住,她也没多挣扎,甜甜地下着指令。 “小姑你带我过去也可以。进前面的林子,挑一棵树停下来。” 徐秀芳一头雾水,可看她坚持,便也没有多问。 但是,也没让小姑娘自己走,而是直接将人抱起来。 往里面走了大约十来步以后,就没再向前,低头问道:“这里可不可以?” “可以啊~” 徐木兰依然闭着眼,微抬起头,静静地、专注地感受着。 琼岛不仅夏天有蝉,其他季节也有。 一阵轻风拂过。 树上的蝉热情地打着招呼,听声音,是在说“来了来了”。 伴着风,不浓不淡,清清爽爽,阵阵幽香若隐若现。 徐木兰笑容灿烂,很肯定地开口,“是龙眼树!” 一直跟在旁边的徐木松也露了笑。 徐秀芳的笑容却定住了。 她看看抱在怀里的闭眼小姑娘,又看看眼前的树。 隔远了看,这片林子里似乎只有一种树。 走近以后,乍看之下,很多人估计也还是会这么想,因为荔枝树和龙眼树其实长得挺像的。 都不算是高大的树木,叶、花、果都有相似的地方。 但她打小在各种树上爬,自然知道它们的差别。 荔枝的树皮是灰白色的,几乎没有裂纹。 只是横向有一条一条的凸起和麻点,也并不明显。 叶片很光滑。 除去一条很明显的主脉,几乎看不清它的侧脉。 而身前这棵树,树皮粗粝如同老农的手,有很多纵向的裂纹。 叶片不论主脉还是副脉,都如同肋骨般明显。 是龙眼没有错。 左荔枝,右龙眼!嘿嘿,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图源网络)~~~ 徐秀芳开口想问两句,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问什么。 徐木松见小姑迟迟没有动作,拉着她衣服的下摆,指了指旁边,“多试几棵。” “是龙眼。” “是荔枝。” “是荔枝。” “是龙眼。” …… 徐秀芳抱着小侄女走了六七棵树,发现她居然每一次都猜对了。 尽管心里已经猜出了她是怎么做到的,但还是想要再确认一下。 “妚草,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是哪种树?” “闻味道啊。它们味道不一样的,小姑不知道吗?” 徐木兰正好站在龙眼树下,索性从头顶扯了一根细枝下来,放到小姑鼻子底下。 “龙眼花的味道很好闻,还很熟悉,跟橘子很像的。荔枝花,嗯……没有味。也不对,还是有青草和树木的味道。” 奇怪的是,尝起来又是刚好相反的情况。 荔枝的花盘里会冒出水滴。 如果是在清晨过来,几乎每朵花上都会有圆圆的,带着花蜜的露珠。 用手指沾了放在嘴巴里,甜甜的、粘粘的,有荔枝果的香气。 所以说,荔枝蜜有名而龙眼蜜少见,是有原因的(图源网络)。 但是,龙眼花上就很少有这样的露珠。 徐木兰舔了舔嘴角,伸长手摸摸离自己最近的那簇荔枝花,又失望地收回来。 “小姑,明天我们再起早一点,收荔枝露喝呀。” 今天来得太晚了,露珠都干透了,好可惜呀。 第126章 桑树和鸡 做下荔枝蜜的约定以后,徐木兰就挥挥手,潇洒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片开满黄色小花的果林。 花再好看,香味再好闻,终究只是花,离果子成熟还要好长一段时间呢。 跟已经能入口,味道酸酸甜甜的桑葚比起来,诱惑力实在有限。 山上的桑树很多,都是野生的。 都不用跑远,单单是在小果林周边,就能见到好几棵。 大大小小的桑树,枝干拧扭,根须抓地,恣意粗放,又顽强坚韧。 绿叶掩映间,藏着许多果子。 熟透的都是黑黢黢的。 桑葚属聚花果。它是花的肉质化,即由一个花序上的所有花以及花序轴共同发育而来的(图源网络)。 未熟的颜色就多了。 刚长出来的是青色,逐渐饱满的是白色,开始变熟的是淡淡的红色。 姑侄三人背靠背,面对不同方向,各自选出一棵看起来熟果最多且最大的。 最后一对比,定下了徐木松选的那棵。 比另外两个人选的略远些,可因为这样,更加能够看出来它长得很好,果子也靓。 徐木兰手里的篮子是空的,底下还垫着大片的、绝对无毒的树叶,特意留出来装不耐压的桑葚。 走到树下,她也没着急开摘,而是继续往更后面走。 “这棵也是桑树,长得一样的。” 她努力抬头,差点因为头仰得太过,把自己带倒。 多亏徐木松在身后顶住,才没有真的摔下去。 只大一岁的哥哥对着不靠谱的妹妹,实在是操碎了心。 将人扶正以后,用着村头婆婆们讲鬼故事的语气,阴森森地提醒道:“不能,抬太高。人摔倒,脖子断!” 讲到最后三个字时,手还从她背上挪到了脖子上,用指甲轻轻地刮过。 徐木兰感受到颈后的动静,鸡皮疙瘩起一身,打了个寒噤后老实地站直。 “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树顶有没有果子。” 她见过很多桑树,这棵算是最高大的一棵了。 按理说来,这样一棵大树应该会结很多果子才对。 可它只有绿色的叶。 地上也很干净,没有掉下来的果。 桑树雌雄异株。雄花序等花粉散完就会掉落。雌花序则伸出触手,努力抓住每粒随风逐流的小花粉(图源网络)。 “不用再看了,这棵是雄桑,只开花不结果的。” 徐秀芳牵着两个孩子,一边往回走,一边细细做解释。 “桑树跟普通普通的果树不同。它和鸡一样,分公母的。只不过,它们不叫公树、母树,叫雌树、雄树。” 往周边看了几眼,她还做了个补充。 “那边的杨梅也一样,分了雌树和雄树的。不过,就算这样,树跟鸡还是不一样的。 母鸡没有公鸡也能下蛋,只是生出来的蛋孵不出小鸡。树呢,要是附近没有雄树,风和蜜蜂也不能把远处的花粉带过来,雌树就不会结果。” 兄妹俩听得很认真,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齐齐点头。 不是所有蛋都能孵出来小鸡这件事,他们是知道的。 毕竟每回孵小鸡之前,阿嫲都要大晚上坐在油灯旁照鸡蛋呢。 他们也跟着照过,什么都没有照出来。 徐木兰还因为凑太近油灯,被火燎到了手,痛到嗷的一声叫。 结果因为手上太用力,把鸡蛋给捏碎了,又被碎掉的蛋壳扎到掉眼泪。 现在想起来,她都觉得那天晚上的自己有点可怜。 之所以说是有点可怜,而不是十分可怜,全靠郑环翠及时拿碗把蛋接住。 在捡出碎壳以后,加红糖热水冲给她喝,作为受惊的补偿了。 至于蜜蜂送花粉,他们同样也知道。 村里村外到处都是花草,天天有蜜蜂在飞来飞去呢。 大人们也教过,蜜蜂不像大黄蜂那样爱蜇人,还是勤劳的好蜂,有它们帮忙才会结出好吃的瓜果。 有些命不好的,还会被大黄蜂抓去吃掉。 “对,蜜蜂是好脾气的蜂,就喜欢采花、授粉和酿蜜。只要没被惹火,一般都不蛰人。平时遇见了,不招惹它就没事。好了,我要上树了。你们在下面乖乖等着,别乱跑啊。” 尽管小时候自己没少捉了蜜蜂回去逗,但这并不妨碍徐秀芳如今头头是道地教娃。 见两个孩子没有别的疑问,她叮嘱了两句,就撸起袖子,抱着树干,三两下爬到了早已看好的密果枝上。 徐木兰仔细地看着小姑爬树的英姿,比手画脚学了起来。 直到感觉已经将诀窍学得差不多,只待日后多多练习、熟练掌握了,才抱着后仰太久,以至于有些发疼的脖子,低头蹲在地上直喊累。 徐木松早已拖过几片大树叶,可以垫在屁股下边坐边等。 “歇一歇。坐叶子,不坐地上。到处都,黑黑的、脏脏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语气里只有欢喜,没有嫌弃。 因为桑葚树下越是比别处黑和脏,越是说明这棵树的果子长得确实好。 地上的脏污,有些是熟透的桑葚被风吹下来,或者被人用竿子打下来,pia在地上爆浆。 有些则是鸟粪。 深紫色的,或者是暗红色的,一半稠一半稀,这里一滩,那里一坨。 过些日子,鸟粪里带着的桑树种子,就会长出很多幼苗来。 再过几年,其中的三两棵幼苗就会慢慢长大,又变成会开花结果的大树。 不过,幼苗或大树什么的,终归是以后的事情。 现在,两个小家伙的眼里啊,就只能看到溅在草间或泥地里的各式果酱或鸟粪。 为了看得更清楚,也不喊累了,蹦起来绕着树到处溜达,嘴里还低声念念叨叨。 “这滩牛,这滩桌子,这滩房子。” “这坨是螃蟹,这坨是鸡,这坨是汪哥。快连在一起的这几坨是……是什么呢?” “坟包!” “阿祖睡觉的土包!” 兄妹俩同时想出答案,同时喊出声,又同时扭头伸手,为彼此的默契欢呼击掌。 一进山就到处撒欢,刚刚才找来的汪哥不明就里,却也跟着瞎嗨,屁颠屁颠地嗷嗷叫了两声。 动静稍微有点大,不但头顶的徐秀芳被吓了一大跳,就连隔壁枝上见人来了也不跑,还留下来偷偷摸摸摘桑葚的松鼠,也被吓得脚滑了一下。 小松鼠个头不大,胆子却不小,脾气更不小。 被吓着以后,气呼呼地拿着刚摘到手的桑葚,直接砸了下去。 大概是经常干这事,它出手很准,居然稳稳地砸到了徐木兰的头上。 题外话:鸡桑、蒙桑等是桑树的近亲,统称山桑。树枝做成的土弓在先秦时颇流行,茎皮则可做纸(图源网络)。 第127章 大孩不记小鼠过 突遭袭击,哪怕“暗器”很小很轻,徐木兰还是很警醒地察觉到了。 迷迷糊糊地抬手往头顶摸去,居然在头发里抓出了一颗桑葚。 本以为这颗果子是被风吹下来的,可枝头却传来吱吱吱的声音。 身边的汪哥也从乐颠颠地嗷嗷叫,变成了威风十足的汪汪吠。 她顺着汪哥的视线仰头,看到了一个红肚皮和一条炸开的长尾巴。 哦~是红胸鼠呀。 赤腹松鼠是亚洲最常见的松鼠之一,主要分布在热带和亚热带,胆子较肥,为我国三有动物(图源网络)。 广义松鼠包括树松鼠、飞松鼠、地松鼠。大家在公园见到的松鼠,基本都是树松鼠类(图源网络)。 要是别的松鼠,通常看到人来了就会躲得飞快。 只有红胸鼠胆子格外大,不怎么怕人。 有的时候人都进厨房了,它们还在里面到处乱窜翻找吃的。 她正想着是不是要打个招呼做朋友,徐木松却伸手接住了一颗刚砸过来的桑葚。 “它生气了!” 确实是。 炸毛的红胸鼠在树上一蹦一蹦的,时不时咕咕叫,时不时喷气。 情绪过于激动,哪怕语言不通,他们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绝对骂得很脏。 “你,你没礼貌!那么多桑葚,又没拦着你摘,怎么可以骂人还砸人?” 树下的小姑娘也炸毛了,气得直跳脚。 以为它是想将他们赶走,好自己一只鼠吃独食。 真是的,这么贪心,也不怕把肚子给撑破了。 更重要的是,“砸就算了,怎么可以专砸我头,会长不高的!!!” 徐木兰最近对自己的脑袋护得很紧,谁都不让摸。 徐信芳这个做人阿爸的,甚至在私底下偷偷吐槽,说某人的头已经不是头,而是老虎屁股。 至于原因嘛,先是年初二回娘家的徐灵芳一行在离开之前,随口说了句让她快点长高。 否则,年龄本就小,又个子太矮,学校未必肯收。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徐木兰大受打击。 她对自己的身高一直都不太满意。 毕竟是经过比较后,公认的厚文街以及周边几个村子的同龄娃娃里,最矮的一个。 也是因为长得矮,才会显得人比较圆。 但要说很担心这件事情,倒也是没有的。 因为文夕见一直在安慰她,身高问题急不得。 很多人都是小时候长得比别人高,大了以后却越长越慢,最后比别人矮一大截。 反过来,也有很多人是小时候长得慢,越大就越长越快。 在徐木兰看来,她绝对是属于后面的这种人。 现在,曾经的急不得变成十万火急了。 谁能想到啊,她求学路上最大的拦路虎,居然会是身高! 于是,从年初二开始,徐木兰每天总要去门边量好几次身高。 心心念念的,就盼着自己能跟小名里的草一样,一天长高一大截。 可惜天不遂人愿。 每次都是满怀期待地过去,满心失望地离开。 再后来,她在村口广场玩耍时,又不知听谁讲到,小孩子要是被人摸多了脑袋会长不高。 根据现场目击证人徐珍珍和徐木松的说法,原本还在英勇打鬼子的徐木兰班长,在听见这句话的下一秒就做了逃兵,抛下了战友和敌人,拔腿往家飞跑。 到家以后,直奔自己现在跟阿公阿嫲一起睡的正屋厢房,扑在床上伤心地哇哇大哭—— 没错,她被好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摸过脑袋…… 就连自家人,不管是夸她还是安慰她,最常做的动作也是摸摸头。 从前,徐木兰也是很享受这个动作的,因为能从里面感受到浓浓的喜欢和善意。 但现在想起来,真的是肠子都快要悔青了。 偏偏今天这只胆大包天的小松鼠,竟然准准地踩在了她的痛处上,怎么能不叫人生气? 徐木松看妹妹气到脸都红了,急得不得了,赶紧拍着她的胸口帮忙顺气。 “不气,不气啊。大孩不记,小鼠过。气坏了,不值得。你想想,中风了,怎么办?” 徐木兰心里一惊,连忙用手扯起自己两边嘴角往上扬。 “我没气,我一点都不生气。摘了那么多好吃的果果,我开心着呢。” 这几天,村里村外都在流传着一个刚发生的真实故事。 讲的是附近村子有个老人大过年的,就被家里的不肖子孙气到中风,急急送到医院去抢救。 命虽然救回来了,大半边身子却瘫了,躺在床上眼歪口斜的。 别说下地干活,连穿衣喝水、下地撒尿都做不成,只能等别人来服侍。 可既然是不肖子孙,用脚趾头也知道,他们绝不会乐意服侍一个不能干活,还要喝粥吃药的瘫子。 足足五个儿子,你推给我,我推给你,来来回回地扯皮,没一个人肯站出来,如今全靠两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看顾。 但她们各有儿女,不可能长久抛下自己家里的人事不管。 加上从前未出嫁时,也都没在娘家得过几分好。 现在愿意回来照看,也只是一时的安排,留不了太久。 最后还是要靠那边的族长和村长出面,来帮忙做协调。 村里的老人都说,病人以后的日子肯定很难捱,与其这样赖活着受折磨,还不如当初直接死了呢。 孩子们不懂这么多,就听明白了一点:生气会中风,中风会变瘫。 于是,一个两个都变乖了许多,恨不得将笑容从早到晚都定在脸上。 徐木松和徐木兰自然也不例外,正跟着伍竺鹓学修身养性。 别的东西学得怎么样暂且不论,反正变脸的功夫比以前厉害多了。 “阿哥你说,我现在的心情这~么这~么好,不会中风?” 徐木兰咧着嘴,努力弯起眼睛,做出一个很标准的假笑。 她还没上成学,还没种成榴莲树,还没去看过海的另一边,不想中风。 徐木兰看看妹妹的两排小米牙,认真点头,“笑了,没生气,不会中风。” 他还万分真挚地又双叒叕立下承诺道:“妚草,你中风,也不怕,我照顾你。” 徐木兰同样很诚恳地又双叒叕给出回应,“阿哥你也放心。如果你中风了,我一定照顾好你。” 虽然她很不想中风,也不想家里人中风。 可阿公常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做事尽量有备手才能周全。 刚将松鼠赶走的徐秀芳听着他们的对话,乐得差点摔下树来。 见两个小家伙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十分熟练地也给出了承诺:“对,不管是家里谁中风,我们都不离不弃!” 第128章 怎么哄女同志开心?当然是花呀! 放下了对中风的担忧,徐木兰心里对自己身高的惆怅又浮头了。 她瞬间就没有心情继续琢磨地面的果酱和鸟粪,懒懒散散地坐回大叶子上,边吃桑葚边发呆。 徐木松一看这模样,就知道她的心思又回到了老问题上。 这件事跟别的不一样,自己是真的帮不上忙啊。 好在,关于如何哄女同志开心,他还是小有经验的。 小家伙挠挠头,转身先去旁边摘了几朵开得正好的小野花。 伯爹说过,哄女同志开心,不管是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最实惠好用的礼物就是花了。 他也试过好多次,确实是这样没有错。 果然,花一送过去,徐木兰眼睛就亮了起来,还特地挑了两朵红色的,往左右耳朵后面各别了一朵。 “好不好看?” “好看。” 徐木松仔细端详片刻,帮她把两朵花调了调,又调了调。 直到感觉跟过年挂对联一样,两边同等高度了,才满意地放下手。 刚从树上下来的徐秀芳眼角轻抽,努力当作自己看不到小侄女鬓边的两朵红花。 拎着篮子走到两人面前招呼他们起身,“回去,他们应该种好树了。” 徐木兰哦了一声,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嘴角的紫色染痕,“小姑,桑葚很好吃?” 徐木松的视线同样直勾勾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庆幸,“对,超好吃,忍不住!” 嘿嘿,太好啦,小姑也吃了没洗过的桑葚。 等下回到家,如果要挨训,就说是小姑这个大人带的头。 他们是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就跟着吃了~ 徐秀芳掀了掀眼皮,早就猜到了两个小家伙心里的算盘。 她拈起一颗桑葚塞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回道:“我吃的全是树上摘的,你们吃的大部分是地上捡的,摘的可比捡的干净多了。” 刚才在树上的时候,她也一直关注着下面的情况,他们的嘴几乎就没有闲下来过。 现在从嘴脸脖到手脚衣服,到处都是黑黑紫紫的。 就连汪哥也没有少吃,嘴边同样跟中了毒一样。 身上的毛更是这里黑一块,那里紫一块,明显没少被两个孩子拿来擦手。 徐木兰一愣,讷讷地抓了抓脸,给颊上又添了几道痕以后,才嗫嚅着开口,“地上也是刚掉下来,干净的。” 阿嫲教过好多次,没有皮包着直接进口的果子,要洗了再吃。 东西掉到地上以后,也要洗了再吃。 洗得干净,吃得干净,肚里才不会长虫。 他们本来都牢牢记着这话,可对着看起来就很甜的桑葚,一下子就忘光光了。 今天天气好,风一阵阵地吹过,熟透的桑葚就时不时的往下掉几颗。 这种果子尾巴要烂不烂,是最甜的。 所以,他们就赶在蚂蚁来之前,把掉在草上的桑葚抢进嘴里了。 没错,“掉泥里的没吃,我们就吃掉草和叶子上的,是干净的。” 徐木兰想了一通,觉得自己还是个很讲卫生的好孩子。 要是村里其他孩子,管它草上还是泥里,肯定都通通直接塞进嘴。 事关等下回到家会不会挨批,徐木松也不敢大意,很努力地帮腔。 “对,只吃刚掉、很干净、没虫子、没蚂蚁的。” 担心这样的解释不够有力,他拧头冲妹妹使了个眼神。 徐木兰会意,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刚收到没多久的几朵小花。 就连别在脑后的那两朵,都被她取了下来。 “小姑,你蹲下来,这个花花漂亮。我给你插上,人也更漂亮。” 他们这么乖巧、这么大方,小姑等下会帮忙讲好话的? 徐秀芳憋着笑,坚定地拒绝了。 “不用,我不别花,你自己别。” 真真是有够会见风使舵的。 现在这副狗腿谄媚的模样,跟刚才想将她推出去挡枪的情形,简直是判若两人。 但她也没多计较,拈着手上的花笑盈盈地松了口,“行,等下我顶在前面,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好了。” 小孩子嘛,嘴馋爱吃再正常不过。 加上他们也确实算听话,没有什么都往嘴里塞。 兄妹俩被感动得不得了,一路上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甜到让人发腻。 这个举起拳头,说我家小姑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姑。 那个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会给小姑养老送终。 到了家,亲眼看着小姑凑到阿嫲(伯婆)身边,两人更是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因为在嘀嘀咕咕讲了几句话以后,原本板着脸的威严大家长就露了笑,只让他们下去把自己洗干净,没有再说别的话。 徐木兰甩着手回到堂屋,发现大家都在很乐呵地吃桑葚。 她惦着之前和小姑在荔枝林里的约定,大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从碗里挑了几颗个大又色黑的果子,屁颠屁颠地坐过去。 然后,把手里的桑葚和耳后的花,一起送给了阿嫲。 她知道,荔枝花上的露水哪怕再甜再香,也属于不能直接喝的生水。 要是偷偷喝了,不仅会挨训,肚里还会长虫。 只有在阿嫲算过,点头说能喝以后,才不会喝出问题来。 这中间有什么奥秘,她不懂。 但还是很乖觉的,老老实实向阿嫲打申请。 “阿嫲,我请小姑喝荔枝露,好不好?” 伍竺鹓对于家中大小的饮食卫生,向来是很讲究的。 哪怕在炎炎夏日,要入口的水,都是要先煮开了才能喝。 但她也知道,过分精细的呵护,同样会让身体变得越来越敏感脆弱。 所以对于孩子们偶尔在外面摘了果子不洗,直接往嘴里丢的行为,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荔枝露,一簇花上就那么点,再怎么弄能喝到的也有限。 而且过年这段时间吃得比平时好不少,身体状况肯定也比平时耐折腾,她便很松爽地点了头。 “可以啊。不过,你能起得来吗?” 春日正是好眠时。 大人都想多睡一会儿,更别说孩子了。 徐木兰点头如捣蒜。 “起得来!我是好孩子,早睡早起不赖床,爱干净,爱干活,爱交朋友。” 她先前两次喝到荔枝露,都是阿公用竹节弄回来的,只有一点点,顶多尝尝味道罢了。 早就想自己试一试,去林子里喝个够了。 而且,实在起不来,睡晚一点点也没关系的。 她走的时候,已经跟林子里的荔枝树都约好了。 让它们明天等一等她,不要太早把露水送给太阳公公。 太阳公公是个好神仙,还吃过很多好东西,肯定不会跟小孩子抢吃的。 第129章 独占的幸福 天光将白,不知谁家公鸡头唱了第一声。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的喔喔喔此起彼伏,延绵在山岭之中。 安睡一夜的小山村被叫醒,慢慢变得忙碌又热闹。 人们穿过晨雾,肩扛锄头,头戴斗笠,匆忙到田地里干农活。 家里的厨房已经在生火做饭。 烟囱陆陆续续升起了白色炊烟,又随风飘上云端,消散不见。 村口老井向来人气最旺。 挑水的、洗衣的、洗菜的刚走一波,又来一波。 你问一声好,我道一声早,附赠两句小八卦,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没有停下来过,感觉像是在跟枝头的小鸟打擂台。 有娃娃的哭声忽远忽近,伴着哆哆哆的剁番薯声,终于将徐木兰从睡梦中叫醒。 她嚯地一下睁开眼,懵懵地擦掉嘴角的口水。 想到梦里又香又甜,差点将肚子撑破的荔枝露,急急忙忙打开窗,探出头查看。 万幸万幸,时间还早,露珠还没有消散。 院子里,徐望丘的五禽戏正打到一半,回身时看见呵欠连天的小姑娘,诧异地扬着眉。 “哟,妚草今天可真了不起,这么早就起来了?” “早睡早起身体好呀~” 徐木兰冲阿公露了个大大的笑脸,没急着走出来,而是熟练地往门柱上一靠一比。 啧,好像没什么变化…… 笑脸瞬间消失,她深吸一口气,拔腿直冲后院的鸡屋。 大多数鸡已经出去找吃的了,但还有两只趴在窝里准备生蛋。 她拿起一根细细长长的树枝,轻轻地戳了过去。 “大花、红红,你们说,我能不能长高?” 接连被骚扰数天,两只母鸡早就已经没有了脾气。 被戳了也只是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见是老熟人,又不甚在意地阖了回去。 “诶,别睡别睡,快点说,我能不能长高?比阿爸高?” 大家都说,阿爸长得好看,学问也好,脾气也好。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个子矮了点,比村里大多数的叔伯都矮。 跟阿妈站在一起时,看着差不多高。 这并不能怪阿爸,因为阿公和叔公也不高。 只不过阿嫲和叔婆更矮,他们才不至于被比下去。 阿嫲说,这是家族遗传的矮个子,包括再往上一辈和上上一辈的阿太也都不高。 所以,她并没有给自己和阿弟定太大的目标。 只要比阿爸高就好。 哪怕只高一点点,也很好。 “咯!” “咯咯咯!” “咯咯,我就说嘛,肯定能高!那你们说,萝卜仔以后能不能长高?比阿爸高?” “咯咯咯!” “咯!” 它们的回复,让徐木兰笑眯了眼睛。 满意地把树枝在墙上靠好,明天还要接着用呢。 临走之前,还不忘卖个好,“乖乖生大蛋哦。等下我去菜园,捉好多虫虫给你们吃。” 等下等下,准确地说是要等好多下。 毕竟在昨天,已经答应过小姑,要请她喝荔枝露。 文夕见从厨房出来,正巧看到女儿一脸喜意地蹦蹦跳跳。 无奈地摇摇头,招手将人叫上前。 “裤子没穿正,鞋子也左右脚穿反,当心跌倒。” 徐木兰赖在奶香奶香的怀抱里,心情好得不得了。 “跌不到~阿妈,我刚才问大花和红红了,它们说我能长高,萝卜仔也能长高,长得比阿爸还高。” 最后一句特意放低了声音。 说之前,还谨慎地左看右看,生怕某人突然蹿出来。 当然,她也知道,长高不是光靠母鸡咯两声就行,还是要多吃点有营养的。 荔枝露香香甜甜那么好喝,肯定是好东西。 所以,“阿妈,等下我带个竹筒,装荔枝露回来给你喝哈。” 阿妈已经出了月子,可身体还是要继续补的。 阿弟要长大长高,也要补身体。 文夕见亲亲她脸上还没消的睡痕,“不用带竹筒,阿妈一起去,你阿爸也去。” “真的吗?那,那阿弟怎么办,也带去吗?” 徐木兰有些纠结,“山上虫子跟他不熟,会欺负他?” 文夕见对着女儿写满惊喜的眼睛,又欢喜又愧疚。 婆婆提醒的没错。 哪怕他们夫妻两个都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在尽量照顾妚草的情绪,可终究还是被萝卜仔占去了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 “阿弟不去,留在家里睡觉,阿嫲会看好他。阿爸阿妈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陪你玩。” “嘿嘿,嘿嘿嘿~” 左手阿爸,右手阿妈,徐木兰的嘴角从牵住了人起,就没有下来过。 她是很喜欢阿弟没有错。 但是偶尔可以回到从前,自己一个人独占阿爸阿妈,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而且,今天是真真正正的、很彻底的独占哦。 不用像以前那样,就算没有阿弟,还是要分一半给阿哥—— 因为阿哥今天也有小姑啦。 同样手牵手,走在他们前面,大家都很开心。 徐信芳听着女儿的嘿嘿嘿,和妻子对视一眼,心里也有些发酸。 见地上的草叶带着露水,打湿了鞋子和裤脚,便蹲下身子,“阿爸背你好不好?” “好~~~” 徐木兰一声欢呼,乐颠颠地扑上去。 她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被阿爸背过啦。 阿爸虽然不算很高,但还是比她高很多的。 在他背上,总是能看得更远,好像离天和云都更近了一些。 至于站在树上的小鸟,更是有种一伸手就能抓到的感觉。 也不知那是什么鸟,只聚在一起,都是小小只的,在追逐打闹。 一下站在屋顶的黑瓦上,一下蹦到房前的树梢,一下又跳到路边的海棠树上。 蹦来蹦去的,连叶子上的露水都被蹦了下来。 她立起身,伸手接住掉下来的露珠,试过没味道以后,全都悄悄洒在了阿爸脖子上。 徐信芳十分配合,嘶嘶嘶地喊着凉,还打了几个抖,将背上的小姑娘逗得差点栽下去。 于是,父女俩都被文夕见打了一下屁股,“好好走路,别作怪,当心摔下来。” “哦……阿爸听到没,你要好好走路,不能摔到我哦。” 徐木兰扭了扭身子,老实地趴回背上,想了想,向着跟在旁边的阿妈伸出手。 看她握住自己,高兴地咧开嘴。 等到了林子里,被阿爸架在肩膀上,就着荔枝花直接喝花露时,更是觉得,自己一定是全世界最最最幸福的人~ 第130章 竹风车 午后,天空很净很白。 风很温柔,吹来花草的香气。 阳光暖洋洋的,斜穿过树叶缝隙,晒在圆滚滚、白嫩嫩的脚趾头上。 徐木兰已经睡饱了午觉。 刚被拎到小板凳上坐着时,还是愣愣的没醒神模样。 感觉到了脚上的暖意以后,顿时就神采飞扬。 一会儿抬起脚,一会儿放下脚,一会儿张开脚趾,一会儿合拢脚趾,忙得不得了,也将自己逗得笑个不停。 “阿妈你看,太阳公公在陪我玩捉迷藏~” 文夕见抱着萝卜仔从屋里出来时,正好看到她脚抬得高高的,整个身子都往后仰,凳子也跟着往后倒。 心里一惊,却赶不及上去将人撑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啪嗒一声,摔倒在地上。 “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徐木兰木呆呆地爬起来,也有点被吓到了,心里正发虚,缩着肩膀怂怂地吐了下舌头,“不痛。” 奇怪,之前看小姑做这个动作,明明就很轻松的样子。 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只咻地一下,脚立刻抬过了肩膀,其它地方动都没动,身子也还是板正正的。 怎么她想抬高一点点,就整个人往后倒呢?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小姑可是专门练过的,当然比不了。” 文夕见将儿子放在摇篮里,掀开衣服看了看女儿的后背和屁股,确定真的没事才放心。 “你啊你,太皮了。脚抬得这么高,人很容易坐不稳的。幸亏这张凳子矮,要是换成高点的凳子,屁股都会被摔烂。” 徐木兰揉着屁股嘿嘿笑,“我不皮,萝卜仔才皮。他屁股上有好大一块乌青,这么久都没有消。” 石坑尾婆说,宝宝都是天上的小神仙,下人间来历劫的。 有的小神仙很听话,说下来就下来,所以出世以后白白净净的。 有的小神仙很调皮,赖在天上不肯下凡,掌管投胎的神仙就趁他们不注意,一脚给踹下来。 像萝卜仔这种屁股有块乌青印记,就是被踹下来的! 新生婴儿屁股上的淤青在医学上被称为 “蒙古斑”,也叫骶部色素斑,在黄色人种中极为常见(图源网络)。 徐信芳带着徐木松抱了一把竹篾出来,正好听见她的话,立刻拆台。 “要这么说,你以前屁股上的那块乌青,可比萝卜仔还大呢。” 不但大块,消得也迟。 别的孩子大多数一岁左右就没乌青了,她到两岁还在。 当时都以为那块印记要跟她一辈子,结果翻过两岁以后,居然慢慢淡下来了。 “那一定是大神仙踹错了人,误伤到我。” 徐木兰本想丢个大白眼出去,不过看到刚被放到竹床上的篾条,又扬起了笑脸,殷勤地凑过去。 “阿爸,说好了哦,我和阿哥的竹风车要串两个的。” “放心,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风车名字我都给你们想好了,一个叫才高八斗,一个叫八面玲珑。” 徐信芳耸耸肩膀,揉揉手指,一副要干大事的模样。 早上的喝荔枝露活动,可真是把他累得够呛的。 既要当“马”,驮着人到处去。 又要一直仰着头小心闪避,免得小家伙被树枝划到脸、伤到眼。 结果,孩子毫发无伤,玩得十分快乐,他却被洒了一身的露水和花叶,连眼睛都进了好几次异物。 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回来,代价就是要做两个高难度的竹风车。 徐木兰撇撇嘴,她和阿哥的风车名字早就定好了,叫八仙过海! 不过,风车还没有做出来,暂且阿爸说什么是什么。 反正最后是他们拿出去玩,叫什么自然是他们说了算。 只不过,她看着看着,感觉有点不大妥。 “阿爸,你到底会不会啊?要不,先让叔婆教一教你?” 编了拆,拆了编,折腾了好几轮,最后居然又变回了四根篾条。 徐木松也觉得不太对劲。 悄悄地挪到另一个竹床上,扯了扯阿嫲的衣角,“伯爹,真学会了?” 郑环翠放下手里的针线篓子,偏过头看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点点头。 “他会的。” 说起来,这竹风车还是当年她嫁进来时,送给家里孩子的见面礼呢。 她娘家是祖传的篾匠手艺。 虽说她没有学会多复杂的大件器物,但这些轻巧的小玩意,还是不在话下的。 徐信芳姐弟几个都是从小就跟着她学的。 靠着各种新奇的竹编玩具,不知道收服了多少比他们还大的孩子。 现在又编又拆的,主要还是隔得太久没做,“有点手生,多试几次就好了。” 但也多亏竹篾泡过水后,柔软不易折断,否则还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听到没?我可是你叔婆的得意弟子。” 徐信芳得意地翘着二郎腿,“八九岁的时候,就有好些小朋友拿着压岁钱找上门,要来跟我买竹风车呢。” “真的?阿爸好厉害!那你卖了吗?卖了多少钱?” 徐木兰激动地抱住他的腿,准备拜师学艺。 她也要卖风车赚小钱钱! “当然!” 徐信芳正要好好地吹嘘一下自己的风光过往,眼角余光瞄到阿妈从堂屋出来,连忙端正坐姿,话锋立转,“咳咳,没有卖!” 他摸了摸鼻子,一脸的义正言辞:“小朋友的压岁钱,就算在自己手上,没有交给大人保管,但在花出去之前,还是要先征得同意的。” 如果没有征得同意,那买家和卖家就算把生意做成了,最后都要退钱退货。 而且回家以后,还会被赏一顿“竹笋炒肉”。 “会挨打呀?” 徐木兰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小腿,长叹一口气,那就算了。 竹笋炒肉好痛的呢。 见小姑娘收了心思,徐信芳也老实了,重新收敛心神,又开始折腾手上的篾条。 这一次,终于没有再拆。 慢慢的,一个中空的、陀螺状的竹篾风车架成型了。 八根竹片尾分布在螺孔周围,就像撑开的伞骨。 “喏,这不就出来了?怎么样,阿爸我厉害?” 就是这样子,觉不觉得很眼熟呀?貌似好多竹编的小玩意儿,都是这样的结构(图源网络)。 徐木兰迫不及待地接过风车半成品,翻来覆去地看,有点兴奋,又有点怀疑。 “不会坏掉?” 这个大风车可是她要在军坡节那天,拿出去出风头的。 要是风一吹就散掉,那也太没面子了。 想了想,她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哒哒哒地跑过去找大师傅。 “叔婆,你给我看看,它好没好呀?” 郑环翠笑着接过来,随手扯了几下,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风车架,顿时变得均匀密实了起来。 等到两个八尾的风车架都编好,就能串起来固定在细竹杆上。 最后,给竹篾尖贴上裁成方形或圆形的小叶片,正式大功告成。 迎风一吹,十六根竹骨便悠悠地转起来,将两个小家伙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一声接一声地哇个不停。 这个竹风车真的好有意思,主体是四根竹篾,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网上搜教程试做一下(图源网络)。 第131章 有一箩筐的愿望 这种八根竹尾散开,如同孔雀开屏样式的风车架,也算是繁复和稀奇。 但郑环翠自嫁到卧岭村以后,并没将这门手艺特意藏着掖着。 要是有人带着竹篾上门来求教,她都愿意指点。 徐信芳姐弟几个学会以后,更是没少出去显摆,所以村里还是有不少人家会做的。 只不过,这东西做起来费时、费事也费力,很多人都懒得费功夫。 好在只要保存得当,做一个还是能玩很久的。 像徐信芳小时候玩过的风车,到现在都还留着呢,就插在萝卜仔的摇篮上。 徐木兰也知道八尾的风车不算特别了不起,才磨着阿爸给自己做十六尾的。 果不其然,风车一拿出来,立刻就把所有孩子的目光给吸引了过来。 风头之盛,甚至隐隐盖过了前面被人抬着巡村的“公祖”木雕像。 “哇哇哇,妚松妚草,这就是你们说的八仙过海大风车?好漂亮呀!” “还是两个风车架串起来的呢!” “是啊是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样子的,眼睛都要转晕了。” “信芳伯爹真厉害!” “我也想要八仙过海!” “这个很难做的,我阿爸昨天晚上只做一个风车架,就做了好久。” …… 小伙伴们的羡慕如此直白热烈,让徐木松和徐木兰的心情美得快要飞上天。 兄妹俩被大大小小的孩子簇拥着,双手合握,将自己的大风车举得高高的,努力让它们被更多人看见。 嘿嘿,不枉他们前几天抓心挠肺,硬是咬牙忍住了,没有带着风车出去炫耀。 阿爸(伯爹)说的没错,真正的宝贝就是要悄悄藏起来,等到军坡日压轴放大招,惊艳所有人。 众星捧月的滋味太美妙,以至于公祖巡到自家门前时,两个小家伙还跟在队伍后面傻乐,倒是一大早跑来凑热闹的雷晟先反应了过来。 “妚松、妚草,公祖要进屋祈福了,你们怎么还在外面?” 徐木松愣了愣,连忙拉着妹妹回家。 徐秀芳正在找人呢。 锣声、鼓声、唢呐声,到处都闹哄哄的,她喊了好几嗓子,估计也就旁边的人能听到。 正想去后面的孩子堆里拎人,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他们两个跑得满身汗,头发散乱,衣服也皱巴巴的,手上的风车却仍被护得好好的。 “就知道你们肯定是玩疯了!出门前答应得好好的,巡到隔壁家的时候,你们就先回来准备迎公祖。结果呢,影子都没见着。” 徐木兰笑得无辜,“没经验哇,等下一年就会记住了。” 公祖巡村,是从早上八点半开始。 从村口第一家出发,要挨家挨户入户祈福。 她刚出门的时候还记得,走着走着就忘掉啦。 徐木松也是一脸赞同,还比出了两根手指头。 “不是下年,是下下年。” 卧岭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的军坡节,都是两年过一次。 上一次过节时,他和妚草还是不太记事的小小孩,完全没有印象。 就算听过嘱咐,可毕竟没有自己经历过,很容易就会忘记的。 徐秀芳想了想,自己以前好像也是这样的,便没再多说什么。 见里面已经准备好,便推着他们进屋去跪拜,拈香祈愿求福。 “要诚心,把你们的愿望告诉公祖。他听到以后,等有空了就会帮忙实现的。” 这话是小时候阿爸阿妈讲给她听的,现在原封不动地传给下一代。 后面半句话才是重点—— 心必须诚,愿要好好求,至于什么时候能实现,就看公祖什么时候有空。 徐木兰没听明白其中深意,但拜拜许愿她熟啊,春节、清明节、中元节都要做的。 跪地磕完三个头以后,也没急着起来,小嘴叨叨叨,开始说自己的愿望。 “公祖公祖,我是大名徐木兰的妚草啊,请你多保佑我一下下。 让我快快长高,高到可以上学堂,不要报名时被老师退回来。 让我不要生病,如果生病了,只要吃鸡蛋和肉肉就能好,不用吃苦苦的药。 让我存多点小钱钱,把被阿妈罚走的压岁钱补回来,要是能再多一点点出来,就更好了。 让我有很多肉肉可以吃,我不挑的,鸡肉鸭肉猪肉牛肉羊肉鸟肉兔子肉都喜欢,我想多长点肉肉。 让我有好多好多的糖,每天都可以吃一颗,最好全部都是小姑买回来的米老鼠奶糖。 哦,还要让我的牙好一点,就算每天都吃糖,里面都不会被虫子钻洞洞。 还有,让轩伯爹快点再带榴莲回来,要好吃又好种的,等种出来了,我也分你一颗吃呀。” 小家伙声音大,语速快,嘚啵嘚啵一通念,听得旁边的人目瞪口呆。 尤其是帮着抬公祖像进屋的几个青壮年,个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徐信芳等了又等,见她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哭笑不得地开口截住她的话头。 “妚草,你的愿望太多了,公祖会记不住,也忙不过来的。” “会记不住吗?” 徐木兰震惊地张大嘴,但看看年前刚请匠人来翻新修补过,胡子貌似变得更长了些的公祖,又觉得阿爸的话很有道理。 年纪大的人,记性确实都会越变越差。 公祖就算变成了神仙,可他在当神仙以前已经是个老人家了。 难怪她向他许过那么多愿望,到现在实现的没几个。 看来不仅仅是因为忙,还因为根本没记住啊。 她纠结地对着手指头,极其艰难地做出了取舍,“那公祖,你努力记一记,我要长高高、不生病,还有多钱钱。” 徐信芳表情微微扭曲,别过头咳了两声,才边点头边牵着她站起来。 “这三个愿望好,公祖肯定能记住。好了,我们不耽误公祖时间,他巡完我们村,还要去隔壁几个村子巡呢。” 徐木兰点点头,这个安排她知道。 他们厚文岭文工队的队员都约好了,等下要带上自己的青蛙鼓、铁罐锣和椰壳木鱼,跟在公祖后面给大家做表演。 怕青蛙皮会敲烂,她跟阿哥都打算带两个鼓去呢。 第132章 当大人,干大事 徐木松和徐木兰从前没有跟着公祖去游过村,但他们上过山、到过田、行过墟市、走过亲戚。 比照着过往出行的经验,对于这次游村要带哪些东西,兄妹俩心里早就已经有数。 尤其是在跟别的小伙伴查漏补缺过以后,更加准备齐全。 于是,恭送公祖出了家门以后,他们就冲进杂物间里,拿出自己的专属小背篓,开始往里放东西。 “八仙过海一个,青蛙鼓一个,青蛙鼓又一个,水筒两个,煮好的番薯两个,桔子两个,糖两个……” 徐木松表情很凝重,“糖一个,没两个,要分着吃,一半一半。” 所有的水和食物都是按照四人份来准备的。 因为雷晟和雷旻在寒假结束,重新跟着父母回来以后,也加入了厚云岭文工队。 大概是在学校时没少蹭中学生们的音乐课,俩人都表现得颇有艺术天赋。 特别是雷旻,被徐秀芳夸了好几回,说她嗓子条件很优越,如果好好培养,以后进文工团绝对不在话下。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定程度上来说,算是这支野生文工队的中流砥柱,像今天这样的大演出必然是要参与的。 早上出门时,他们原本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吃的喝的。 结果心情过于激动,来得太早了点,等待的过程又实在太过难熬,不小心就吃光光了,只留下一个空篓子。 而公祖巡完卧岭村以后,紧接着就要继续游别的村子。 中间的歇息时间很短,并不够他们回家取东西。 好在徐木松和徐木兰够大方。 在分吃完雷家兄妹带来的番薯以后,拍着胸脯表示要给他们重新准备一份东西。 可站在伍竺鹓的角度,她并不认为几个小家伙能跟着公祖游完所有村子。 别看都是隔壁村,离得不算太远,可上山又下山的,情绪还一直处于很亢奋的状态。 对于四五岁的孩子来说,能走完两个村子就算很不错了。 到时候跟到一半,接着走走不动,往回走又会拖人后腿,麻烦着呢。 当然了,这些话她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口。 大好的日子,终归是不好扫兴的。 所以她并没有阻拦,而是很配合地帮忙拿吃食。 还顺手调整了一下它们在篓子里的摆放顺序和位置,尽量让两个孩子在背得轻松一些之余,又方便拿取东西。 甚至,她还找了根细椰绳,把大风车牢牢地绑在了背篓上。 既解放了两个孩子的手,也不用担心随随便便就把风车弄丢或弄坏。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等到东西收得差不多时,略带着几分遗憾说道: “今天要来的亲戚有很多。原本是想让你们这个文工队做代表,在村口帮忙迎一迎客人,给村里挣挣面子的。 顺带着,把大宴监工的活也包了,要是看到有谁在偷懒或者做事不仔细,就抓出来。可你们要跟去游村,那就没办法了。” 徐木兰激动地咽了咽口水,“迎客人,大宴监工?” 这两件事的吸引力,一点都不比跟着公祖去外面游村小呢。 毕竟,她刚才已经跟着游过一趟了。 作为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卧岭村军坡节的热闹程度,是远不及其他大村子的。 过火山没有,上刀梯没有,贯铁杖也没有。 请琼剧戏班到村里连唱三个晚上的大戏,更加没有。 事实上,他们连一个晚上都请不起。 这一天的重头戏,就是两个:早上公祖巡村,以及中午全村吃大宴。 下午看情况,有时会跟邻村联合起来,举办村与村之间的拔河比赛或排球比赛。 周边几个村子也都是人口不多的小村。 公祖过去以后,并不用像在本村一样逐家逐户进屋祈福,就是沿着主路走一趟。 热闹归热闹,但也不算太新奇。 迎客人就不一样了。 在以前,不管是白事还是红事,迎客都属于大人才能干的活。 现在居然要让他们文工队做代表,那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都升级当大人,要干大事啦! 而且,今天来的客人是真的多。 各家各户出嫁的女儿和亲戚,只要能到的,都会尽量到。 也是因为这样,姑娘们在出嫁前,家里长辈都会叮嘱: 不能嫁得又远又穷,军坡节会没钱坐车回来。 也不能嫁得太近,左邻右舍的,要是同一天过军坡节,就没办法回来了。 不过,也有例外情况。 像徐木兰的二姑,就嫁得虽远但不算太穷,出得起车费。 可是两边过节的日子撞上了,所以自打出嫁以后,似乎就没回来过过军坡节。 好在她年初二基本都会回娘家,倒也没有特别大的遗憾。 至于备大宴,那就更厉害了。 这可是全村人一起办的宴席,自然不是放在某一家的厨房里忙活。 村口广场已经现搭了简易灶台,水井也在那边,洗菜、切菜、炒菜都是大家一起干。 妚珍二哥对上一次军坡节的大宴还有很深刻的印象。 据说不但有鱼有蛋有豆腐,还有鸡有鹅有猪有羊! 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情澎湃。 只差一点点,徐木兰就要开口说自己不去游村了。 在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但脸上是浓浓的忧伤。 “可是,我们都答应公祖要陪他去游村了。” 徐木松的语气也有些沉重,“是呀。说话不算话,不好。” 在旁边偷听许久的徐望丘终于寻到出场机会,拍着大腿表示没问题。 “这有什么的。你们可以先陪公祖游完一个村,再回来这边迎客人嘛。游村、迎客、备大宴,样样都是大事,样样都少不了你们啊。” 徐木松和徐木兰毫无悬念地被说服了。 背着小背篓,兴冲冲地出门去跟小伙伴汇合。 游完一个村后,果真又带着大部分队友们回了村,开始热情满满地迎宾。 徐信芳特意给孩子们挑了个好位置。 半边身子对着村外,方便迎客人。 半边身子对着老井和灶台,方便监督备宴的人是不是在认真干活。 也就是说,新鲜的螺贝鱼虾,洗净切好的猪肉羊肉,嘴里插着大红花的鸡,他们只要转转眼珠子就能看到。 一个两个的,都是边吸溜口水边表演。 由于情绪太过激动,敲鼓敲得太过用力,徐木兰还真敲烂了一面鼓。 幸好她早有准备,立刻就替换上了另一面,没让自己拖文工队的后腿。 第133章 亏大啦! 村口广场的味道其实不怎么好闻。 太杂了。 有鞭炮烧过后很呛鼻的浓浓烟雾。 有禽畜被宰杀前后留下的粪便臭和腥臊味。 有人奔波忙碌一上午后浸染满身的汗臭味。 …… 挺熏人的。 如果是在下风处,待不了多久就会头昏昏。 但孩子们并不会这样觉得,个个都在满场跑,脸上写满了期待和欢喜。 空地上摆着各家凑出来的桌椅板凳。 装在桶里盆里的肉逐样进了锅。 翻炒焖炖,在咕嘟咕嘟声里香气四散,变成了白切鸡、盐水鸭、红烧肉。 村里人的亲戚和外嫁女大多数都到了。 有很老很老,老到要被人用椅子抬进抬出的阿祖。 也有很小很小,看着不比萝卜仔大多少的小娃娃。 人很多,感觉比整个卧岭村的村民加在一起还要多。 徐木兰又兴奋又好奇又郁闷。 兴奋是因为热闹,太热闹了,比厚文墟发大市还要热闹。 好奇是因为原来家里居然有这么多亲戚,她以前都不知道呢。 尤其是有些公公婆婆、叔伯婶姩,见着她还会补发个新年红包。 说是现在才二十,没出正月就还算年。 只不过红包也不是那么好收的,十个里有八个会想摸摸她脑袋。 虽然多半都被她坚定地拒绝了,可总有那么几个耳朵已经听不到、手脚却还是很快的老阿公老阿婆。 从年初二到现在已经半个多月了,徐木兰在发现自己一点都没长高后,本来就发愁,现在就更郁闷了,一直都很努力地在保护自己的脑袋。 幸好她聪明,被第一个人摸到头以后,就去找石坑尾婆借了顶草帽,叠在自己原本的帽子上。 这样一来,就算被偷袭成功,人家摸的也不是她的脑袋,而是那两顶帽子。 再摸摸口袋里刚收进去的红包,她的郁闷也就散去了大半—— 阿妈刚才亲口答应过,爬树的罚款既然已经在元宵节上缴,那事情在当时就算结束了。 不会再二次罚款,这样做事太不厚道。 也就是说,徐木兰今天收到的红包,全部都是她自己的啦。 嘿嘿,公祖真的好灵验啊。 早上才刚刚拜完,转过头立刻就给她实现愿望了。 徐木兰大胆想象了一下,如果这些亲戚全都要来补发红包,那她收到的小钱钱绝对能铺满床。 “整个卧岭村祖上都是一家子。你的亲戚是我的亲戚,我的亲戚也是你的亲戚,加起来,人自然就多了。” 文夕见抱着萝卜仔也在海棠树下歇脚。 这边是上风口。 烟雾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味道不会被吹过来,头顶又有树荫遮阳,坐着还是挺舒服的。 可听着身旁的小姑娘已经开始盘算起一整床的钱能买到哪些东西,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文夕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凑到女儿耳边,小小声说起了悄悄话。 “妚草啊,红包是不能光算自己收了多少的,还要算算家里给出去了多少。” 自家孩子少,一共也就才三个。 可换做别家,基本都是至少三个起。 懂礼节的,就会在给妚草几个包红包时,往大了包,好让两家给出去的压岁钱金额基本相当。 但难免也有没那么讲究,就想占点小便宜,或者是条件确实差的人家。 所以啊,他们家每年过春节,在压岁钱这笔支出上都是亏本的。 就算今年添了个萝卜仔,也没多大差别。 因为自家添丁,别家也一样会添。 徐木兰听着听着,差点没把眼睛给瞪脱眶。 她一直是只要有红包拿就很开心。 虽然知道阿公阿嫲、阿爸阿妈也要给别人发,但并没想太多。 现在被这么一提醒,再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阿妈还真是没说错,顿时心痛到无以复加。 不说过年的时候,单单是刚才她看到的,阿妈发出去的红包就比她和阿哥阿弟拿到的加起来还要多呀! 徐木兰捂着心口,难过得想哭,但也知道不能在外面表现得太过小气。 她吸吸鼻子,谨慎地左右看看,确认旁边都是阿哥、妚珍这样的自己人,而且他们也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以后,抱着阿妈悄咪咪地哀嚎。 “亏大啦!早知道就不收了,把家里发出去的红包,都发给我们三个多好呀。” 文夕见失笑。 要说算账时她不心痛,肯定是假的。 可婆婆说得也没错,小孩子如果太早就开始计较银钱,难免会变得小家子气。 长大以后,为人做事再开阔敞亮怕是也有限。 所以,她只好忍着心痛做安抚。 “压岁钱跟别的钱不一样。这是人情往来,重在情义,不能只想着赚了还是亏了,明白吗?” 徐木兰挠挠脸,类似的道理她听阿公阿嫲讲过好多次。 虽然都是有听没有懂,但没关系,等她长大,自然而然就会明白了。 现在,她只想努力把家里亏掉的红包找补回来。 文夕见挑眉,十分好奇,“哦?那你想怎么补回来?” “用吃的补回来!等下吃大宴,我要吃很多很多好吃的,把肚子撑得饱饱的。” 徐木兰捏着小拳头,斗志昂扬。 “阿哥和妚晟、妚旻也一起吃多多。” 雷晟和雷旻跟村里人没有亲戚关系,本不在受邀之列,但他们跟村里的孩子玩得好。 再加上父母都是厚文中学的老师,文化人身份摆在这里,总是格外受尊敬的。 所以,对两个小豆丁来吃席,大家都没什么意见,还表现得很欢迎。 想着最好能让自家娃娃跟他们坐一起,指不定能沾点才气。 徐木兰不知道大人们心里的小算盘,和阿哥一人拖一个,直奔阿妈和小姑那桌。 桌椅板凳的数量有限,小孩子是没有专门席位的。 要么跟大人挤一挤,要么抱着饭碗自己去找个树荫下坐着。 徐木兰自然是选后面这种。 见他们碗里都装着好几块肉,满意地点点头,回到了已经坐着一圈大小娃娃的海棠树下。 文夕见和徐秀芳帮着四个孩子把碗端过去,叮嘱了两声以后,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徐木兰看着肉,已经把一切都忘了个精光,只想赶紧扒饭。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豪华的席呢。 就算过年,都没有这么多的肉吃。 结果,旁边雷晟的一句话,瞬间就让她觉得嘴里的肉不香了。 “妚草,你小姑明天一定要走吗?不能再留久一点吗?” 第134章 都是营养跟不上的锅 是的。 徐秀芳的探亲假马上就要结束了。 她已经托朋友提前买好了明天回五禾市的船票。 船会在夜间九点多启航,但她依然要早上就从家里出发。 没办法,厚文墟车站一天只发一班到椰城的车。 “如果多发两班车就好了,这样小姑就可以晚点走。 如果车票便宜点就好了,这样可以全家一起送小姑去码头。 如果我和阿哥再长大几岁就好了,这样就算阿爸他们没空,我们也可以自己去送小姑。” 徐木兰还有很多个如果没有说出来,车子就要开走了。 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和愤怒。 小姑出去那么久,很多路肯定都不记得,很多人肯定也都不认得。 怕小姑会迷路,会认错人闹笑话,她每天都很努力地带她到处认路认人。 又因为怕小姑不敢一个人睡,她还将自己打包过去,陪着睡了好多个晚上。 结果,小姑今天要走,居然不肯让她送! 哼,幸亏她聪明,昨晚睡觉时跟唐僧约好了,天一亮就念经叫起床。 不然等她照着往常的时间睡醒,车都不知开到哪里去了。 徐木兰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伤心。 以至于在徐秀芳抱完徐木松以后,向她伸出手,也想要一个离别的拥抱时,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徐秀芳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可一抬头,看见那双已经蕴满泪水的大眼睛时,心里真的是又酸又涩。 她勉强露了个笑,摸摸小姑娘坠着贝壳的辫尾。 “妚草乖,等到了五禾市我就写信回来,好不好?你可一定要给我回信呀。” 徐木兰委屈巴巴地扁着嘴,感觉自己有好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说。 眼看着别人都上车了,车下只剩他们一家,知道不能再耽误时间,胡乱抹了把眼泪,用力扑进面前的怀抱。 “小姑,我会很想很想你的,你也要很想很想我啊!” …… 小客车呜呜呜地叫着,渐渐走远了。 小人儿哇哇哇地哭着,被抱回了家。 这一哭,便是好些天。 就像外面淅淅沥沥的春雨一样,洒得人心湿漉漉的。 好在,雨下完时,徐木兰因离别而泛滥的伤悲终于散去—— 一方面,是徐秀芳的信到了。 另一方面,则是她还有一件迟迟没解决的麻烦事儿呢。 一场春雨过后,路边的野草长高了,地里的青菜长高了,田里的禾苗也长高了。 就连只能喝奶,没得吃饭吃蛋吃肉的萝卜仔,也很明显地变长了不少。 只有她,还是那么那么的矮…… “妚草啊,你晚上睡觉时,有没有觉得腿好痛,好像有人在拔你的腿那样?” 徐珍珍为了小伙伴的身高,也是操碎了心。 她们可是约好了的,要一起去报名,一起去上学,一起写作业。 如果妚草因为长得太矮,被学校拒收了,那自己不就没伴儿了? 所以每天睡觉之前,她都盼着第二天早上能听见妚草变高了的好消息。 另外,只要听到任何可以长高的方法,或跟长高有关的情报,她都会第一时间过来做分享。 今天也不例外。 “我跟你说,我二哥连着好几天,都会半夜腿抽筋,痛到嗷嗷叫。我阿妈早上问了你阿公,说是小孩儿要长个子,但营养跟不上,就会这样。” 为了补营养,她二哥从今天开始,每隔一日的早餐就能有一颗水煮蛋吃。 隔一天吃一整颗蛋啊,可把她和她弟给羡慕坏了。 徐木兰震惊地张大嘴,眼睛闪闪发亮,一把拽住刚好从旁边走过的徐信芳。 “阿爸,我昨晚睡觉睡一半,腿痛醒了!你说,我是不是要长个子,但是营养没有跟上来,才一直长不高?” 她不是想骗鸡蛋吃。 而是昨天夜里她虽然没有抽筋,但是也突然被腿痛醒,连眼泪都痛出来了。 这分明就是在提醒她,营养不够,要补身体哇! 徐信芳对上她激动的小眼神,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事他刚才已经听阿爸阿妈讲过了。 “你腿痛是因为睡觉乱蹬,膝盖撞到了墙上,跟长高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长个子腿抽筋,那是十几岁的大孩子才会这样。你啊,还早着呢。” 还说什么营养不够…… 整个村子里,营养最够的就是她了,不然这一身肉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徐木兰拒绝被诬陷,语气斩钉截铁。 “乱讲,谁睡觉乱蹬了?我不是,我没有,我很乖的,我就是要长个子才腿痛!” “你乖?你蹬得可厉害了!以前,我和你阿妈带你睡觉的时候,经常半夜被你蹬醒。” 讲到这个,徐信芳有太多话要说。 “有一次,你好大力地蹬,把我的脑袋直接撞到墙上去,起了好大一个包,一个多星期才消。” 当时夕姐肚里还没怀上萝卜仔,他们是一家三口并排睡。孩子睡中间,大人睡两边。 但经过那次重创以后,他就每天在妚草睡着以后,把她抱到床里侧,四边用东西围住。 后来夕姐怀孕了,才光明正大地将人“发配”到角落去。 “哦,还有一次,我被你蹬出鼻血来了。” 实在是太痛了,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鼻梁会断掉。 而且,即便没有断掉,但也青了一大块,搞得他不管去到哪里,都会被人多看两眼。 徐木兰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控诉自己的罪行,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想想觉得不够,索性背过身去,叉着腰大大地哼了一声。 我脑海中闹别扭的妚草,就是这样可爱哈哈哈(图源网络)~ “都是老黄历了,阿爸你怎么还翻旧账呢?真不大气!” 她现在可是当姐姐的人了,以前的事情就要快快翻篇不再提才对。 更过分的是,萝卜仔就在旁边的屋里睡觉,阿爸居然还嚷嚷那么大声。 这些糗事如果被萝卜仔知道了,那她以后多没有姐姐威严呀。 “我不够大气?” 徐信芳哼哼两声,双手抱胸,也背过了身去。 “那你把前天我进县城时,给你买的公仔册还给我!” 真是好心没好报,那本公仔册用的可是他好不容易存下来的私房钱咧。 旁边观战的徐木松和徐珍珍一惊! 对视一眼后,悄悄溜进了屋去找书。 公仔册刚买回来,他们只看了一遍,还没有看过瘾,正打算今天再多看几遍咧。 第135章 新脑子确实好用 徐木兰也傻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爸,你还说你不小气?!已经送给别人的东西,怎么能要回来呢?” 徐信芳一脸的理直气壮,“怎么不能?你跟妚松、妚珍他们每次吵架,不都会把送出去的东西讨回来?” “这,这怎么能一样呢?你是大人,我们是小孩子。不是说,大人不记小孩过吗?” “你这话说的,难道大人就活该受委屈吗?而且,我大人有大量,没打算记你过,就是想跟你讲讲道理。” “我很讲道理的,不用你特地来讲。阿爸,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要好男不跟女斗呀!” “我没跟你斗啊,我是在为自己讨公道!” “阿嫲不是教过吗?公道自在人心!你做什么还要来向我讨?” …… 父女俩你来我往,斗嘴斗得正起劲,旁边突然传来几声再熟悉不过的咳嗽声。 一大一小同时身子发僵,立马扬笑回转身,手牵手相亲相爱。 “妚草,你最乖了,一定是全世界最乖的宝宝。” “阿爸,你最好了,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的阿爸。” 伍竺鹓也不吭声,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他们耍宝。 最后还是徐木兰先扛不住,蹦过去谄媚卖乖。 “阿嫲,我刚才听到你咳了,是不是喉咙痛呀?给你冲个糖水喝?” 糖水也不是一般的糖水。 有蜂蜜优先放蜂蜜,没蜂蜜才放糖。 除了糖,还要从外面摘颗公孙桔回来,洗干净划两刀,挤了汁滴进糖水里去。 她每次喉咙不舒服,都是喝的这个,酸酸甜甜的,效果可好啦。 “阿嫲喉咙没事,就是有点口渴,喝白水就能好,不用喝糖水。” 伍竺鹓习惯性抬手,想揉揉孙女毛茸茸的脑袋,却被小家伙机灵地避开了。 看过来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控诉,小爪子还警惕地护在头上,明显是生怕自己再偷袭。 她搓了搓手指,暗暗地瞪了一眼在旁边看笑话的徐信芳。 妚草对长高这件事都快生出执念来了。 他倒好,不但没想办法开解,有时还故意添一把火,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徐木兰等了又等,见阿嫲没有再摸自己头的意思,赶紧牵起大手,进屋去找水喝,嘴里还不忘甜甜地哄人。 “阿嫲你忍一忍,等中午睡醒绑辫子的时候,再让你摸摸哈。” 真是为难人啊。 徐木兰可以很坚定地不让别人摸脑袋,但对着阿嫲和叔婆却不太能硬气得起来。 没办法,谁让她还没学会怎么绑好看的辫子,只能靠她们两个帮忙呢。 伍竺鹓坐在椅子上,喝着孙女孝敬的凉白开,斟酌着开了口。 “妚草啊,学堂招收学生,主要还是考核学习能力。身高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你不用太过紧张。” 她早就想跟孩子把话说清楚了。 可家里其他几个大的都不乐意,就想趁这个机会逗一逗娃。 徐木兰抱着自己的小竹杯,有点没反应过来。 思考了好几秒钟,弄明白阿嫲话里的意思以后,眉头渐渐皱起来。 “不用看身高?二姑骗我?!”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乱,心口的小鼓敲得也有点快。 好像松了一大口气,又好像有把火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生气! 她那么喜欢、那么相信二姑,结果她居然骗人! 再也不想跟她好了!!! “你二姑没有骗你,她就是说得不够清楚而已。” 伍竺鹓笑着摇了摇头,将呼吸变粗不少的小人儿抱到膝盖上,轻声安抚着。 “你更早之前也听别人讲过怎么报名的,忘记了吗?满了七周岁,身体没有生病的孩子,不用特别做考核,只要交了学费就能入学。 只有没到七周岁的小朋友,老师担心他年龄太小,听不懂课本上的知识,在学校还会吵着找妈妈,影响别的学生上课,才要考一考。 还有啊,厚文中学的哥哥姐姐们,是不是都坐在一样高的桌子和凳子上读书写字?你二姑是怕你长得比别人矮,坐在凳子上会够不到桌子。” 她讲的话比较长,但内容并不复杂,语速也放得很慢,给孩子留足了边听边思考的时间。 不止徐木兰,就连旁边挤在一张椅子上,抓紧时间看公仔册的徐木松和徐珍珍,都听明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妚草,你去学校报名,肯定不会被老师退回来!” 徐珍珍对自己的小姐妹突然就变得信心十足。 她出去玩的时候,不到饭点都不想回家,到了学校肯定不会吵着喊妈妈。 至于听懂课本上的知识,那就更没问题。 妚草可是在家跟着伯婆上过好久课的,会认好多的字,还会背好几首诗,也会写几个字! 上次跟厚文墟上几个一年级的学生比背诗,都比赢了人家。 更别说,从现在到秋天开学,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她肯定还会学到更多东西。 “等上了学,你肯定是班上最厉害的人!” “不对,最厉害的,是我!” 徐木松也觉得妹妹很棒,但他认为自己更棒一些。 毕竟他上课的时间更久,学的东西更多,会写的字也更多。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二姑的提醒也确实没错,“人太矮,桌子太高,怎么办?” 到时候坐在凳子上,妚草会不会被桌子挡住眼,看不到老师啊? 那还怎么上课、写字、考试呢? 徐珍珍举手抢答,“我知道!妚草可以站着上课!” 他们偷偷溜去厚文中学玩时,就看到有学生捧着书站在课室后面。 “我不要!做错事被老师罚,才要站着上课。” 徐木兰想都不想,一口拒绝。 万一别人从外面经过,看到她站在那里,以为是被老师罚了,传出去多没面子。 她可是立志要做好学生的,怎么能做这种会让人误会的事情呢? 伍竺鹓没插话,笑看三个臭皮匠自己商量解决办法。 许多孩子的聪明程度,可并不比大人低。 事实证明,新脑子也确实挺好用。 徐木兰低个头的工夫,立刻就想出了办法。 “让叔公帮我做张凳子!” 在家里,她和阿哥的凳子和竹床都是专门做的,比阿爸他们的要矮许多。 学校用的则刚好反过来。 要比别人的高一些,她才可以够到桌子。 第136章 传家凳 徐木兰牢记阿爸的教导,求人做事,要有表示。 于是,在拜托叔公帮忙之前,她特意请阿妈把自己今日份的糖水提前冲出来。 糖还是小姑带回来的米老鼠奶糖。 一共有两包,虽然一直吃得很俭省,但到现在也不剩多少了。 阿嫲说,这家的老板是个良心商人,做出来的糖真材实料,奶味很足。 泡水喝的话,比直接吃糖更好吸收、更加健康,也比较不怕因为吃完糖没漱口而长虫牙。 所以多数时候,都是用热水把糖化开,变成白白的牛奶糖水。 等晾凉了,再咕嘟咕嘟喝下去。 徐木松和徐木兰其实都更爱直接吃糖,但后来也觉得,泡水喝比直接吃更好。 顶多就是偶尔犯馋时,咬下一点点糖边来甜甜嘴。 因为兄妹俩发现,这种据说很有营养、对身体很好的奶糖,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吃,家里的大人基本都不碰。 是真的一点都不肯碰。 好多次,徐木兰想要把糖偷偷塞进阿妈嘴里,结果都是反过来,被阿妈把糖塞进了自己嘴里。 变成牛奶糖水以后就不一样了。 你推给我,我推给你,很容易会洒出来,那就太浪费了。 为了不浪费,当杯子送到嘴边时,大家都会喝一口。 当然了,喝得最多的肯定是两个娃娃。 因为每个大人都会有一模一样的话术:“你一口,我一口。” 但有时候,俩孩子觉得那一口太小了,就会要求他们再喝一口。 好比此刻,徐木兰就觉得,自己杯子里的水好像完全没有变少。 “叔公,你刚才都没有喝到,罚你再喝一口大大口的。” 徐得丘推拒无果,只好又喝了一口。 这次是真的喝到了,连嘴唇都沾湿了。 他将杯子还回去,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就知道事情还没完。 “妚草是不是有事想跟叔公说呀?” 徐木兰嘿嘿傻笑,将杯子随手往旁边的桌子一放,开始用脑袋蹭人。 “叔公,你给我做个凳子好不好?这样我上学就不矮啦!” “妚草是担心自己够不到桌子,会影响学习,对?好好好,叔公肯定给你好好做!” 这样的请求徐得丘自然不会拒绝,但应是应下来了,一时半会儿还真做不成。 毕竟,校舍现在只有空空如也的几面墙。 没有参考,他也不知道那凳子要做多高才合适。 “不急不急,我不急,反正没那么快开学。” 徐木兰摆手,嘴上说着不着急,结果当天整个卧岭村就传遍了,她会自带板凳去上学。 而且,这张意义非同凡响的凳子,已经被她列进了传家宝清单里! 徐得丘听了这话以后,莫名感觉压力有点大。 毕竟他做的木器也就马马虎虎算过得去,基础还是靠着自学积累下来的。 农村人嘛,或多或少都会做点小东西。 山上有木材,手上有力气。 哪怕做不了复杂的箱笼盆桶,粗粗糙糙、修修补补,能给家里省下一扇门、一张床、一条凳的钱,也是好的。 可徐得丘跟别人不一样。 他没办法耕田锄地,最好的出路就是给自己谋一门能长久做下去的生计。 奈何家里找了许多关系,托了许多人,都没能找到愿意收他这个瞎子入门的木工师傅。 后来,还是在伍竺鹓的努力下,才寻到机会,去郑环翠家当起了篾匠学徒。 又因为郑家同村里有亲房是木匠,两家关系处得好,他闲暇之余没少过去学习。 或许是眼盲心够静,可以心无旁骛。 又或许是他对于这些东西,确实很有些天分在。 反正几年后带着妻子归家时,他不仅学到了篾匠的本事,木工活也比自己瞎琢磨时精进了不少。 可徐得丘心里清楚,自己的水平跟真正的木匠比起来,还差着千山万水。 怕堕了好心指点他的那位大师傅的名声,他一般不接外面的木工活,只做来家里自用。 给徐明博做的那个书箱算是少有的例外。 但一没收钱,二来两家牵亲带戚,便也不算坏了规矩。 徐木兰却是不懂这些的。 在她眼里,叔公就是超厉害的大师傅。 不但会编很多蔑器,还会做很多木工,都是好看又经用。 比如很久很久以前做给阿爸的摇篮,就是个传家宝。 阿爸睡过以后,到她睡,如今又轮到了萝卜仔睡。 阿妈说,以后等她有了娃娃,估计也能放进里面接着睡。 所以,徐木兰对叔公的手艺向来充满了信心,对即将陪着自己上学的定制板凳,也期待得不得了。 只可惜,校舍里的桌凳迟迟没有到位,她的传家凳便也难觅踪影。 等啊等,等啊等。 她从春天等到夏天,从满山野花等到满山野果。 终于在一个因为略微吃多了一点点山稔,险些要带棍子去小树林的日子,等来了好消息。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听他们说厚文小学明天会先到一批桌凳。” 徐信芳话音刚落,胳膊上就长出了一颗脑袋。 “真的?阿爸你没听错?” 徐木兰双眼大亮,也不嫌阿爸刚顶着大太阳骑车回来,一身汗臭味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瞬间就觉得早上用力过度的屁屁一点都不疼了! 嗷嗷嗷,实在是等得太久了,足足好几个月,久到她险些以为厚文小学要不办了呢。 徐望丘十分有眼力见。 见孙女转头看过来,不用提醒就主动接了话。 “妚草,明天我们先去看看它的桌子有多高,回来就给你做凳子哈!” 徐得丘也跟着点头。 反正木材是早早都已经找好了的。 早些做出来,也能早些安某只猴子的心,省得她天天都惦记着。 “好耶!” 徐木兰一声欢呼,殷勤地拿起勺子,给家里每个人都添了一勺酸酸的腌芋杆。 嘴里还不忘叮嘱道:“多吃点,吃饱才有力气干活哦~” 轮完一圈,最后当然也没漏掉自己,刮刮碗底,带着汁一起倒了进去。 吸溜溜~ 呼噜噜~ 热到喷气的暑天,最适合用这样的酸味菜来送番薯粥啦。 第137章 不急,我真的不急 给厚文小学送桌凳的人办事似乎不太靠谱。 他们早上没出现,中午没出现,下午也一直没有出现。 可怜徐木兰,这一整天别说是像平常那样出外面去浪了,几乎是被定在院门口。 早上起床,例行就身高问题找家里的母鸡解惑以后,就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坐在菠萝蜜树荫下,巴巴地望着对面山头的原应轩伯爹家、现厚文小学。 饭是在那里吃的,水是在那里喝的,课是在那里上的。 连去小树林解决人生大事,都要将侦察任务临时托付给徐木松。 中午觉自然也是没睡成的,就躺在特意搬出来的竹床上,默默地盯着对面。 文夕见劝了好几回都没劝动,便如婆婆所说,随她去了,就当是磨磨性子。 反正有树荫遮阳,有山风送凉,有椰子解渴,孩子不会中暑就行。 徐木兰刚开始还等得挺火大,大半天熬下来,已经变得没脾气了,也想通了。 她长叹一口气,戳了戳萝卜仔软嫩嫩的脚底。 “阿爸听到了别人说,‘明天’会送来,可没说具体什么时候送来……” 但是,没关系。 “不急,我真的不急。” 反正有阿哥和汪哥,还有八仙过海大风车陪着,偶尔还能逗逗阿弟,一点都不无聊。 “对啊。就算是,夜里送,十二点前,都算准时。” 徐木松更不急。 他正蹲在地上清理茅根。 竹蔗茅根水,我的凉茶清单里永远有它的一席之地(图源网络)! 小小的、白白的一节节,很像甘蔗宝宝。 洗干净之后可以直接吃,清甜又解渴。 夏天暑热,家里时不时就要煲点解暑凉茶喝。 诸如车前草、马齿苋、鸭跖草、鬼针草、积雪草之类,都是屋前院边就能弄到的东西。 不夸张,这些在我老家,真的外面到处都是(图源网络)。 他现在能辨出来不少中草药。 闲着没事,就喜欢背个小篓、拿个小铲到处收东西。 带回家让徐望丘检查过,确认没混进什么不能吃的以后,便自己亲手清洗、晾晒、煮茶,再招呼家里人来喝。 有的时候,甚至还会煮上一大锅,晾凉了装在桶里,拉上同为男子汉的雷晟,抬去村口广场分给纳凉的人喝。 在一声声的妚松真厉害里,收获了满满当当的成就感。 “要到夜里啊,那还是太晚了点。” 徐木兰鼓着腮,夜里十二点她早就在梦大圣啦。 事实上,因为中午没睡午觉,她现在已经有点犯困了。 更重要的是,小孩子不能太晚睡觉,会长不高的呀。 “咦,来了来了来了,不用等到晚上了!” 是两辆大牛车! 上面绑着全是桌子和凳子! “阿公,桌子到了,你快出来呀!阿嫲,你也出来,看好阿弟呀,我们要走啦!” 声音还在风里飘荡,人已经弹出去了。 徐望丘和伍竺鹓堪堪慢了一步出来,菠萝树下只剩下一婴一狗。 萝卜仔并不介意哥哥姐姐抛下自己,说走就走。 他躺在摇篮里,跟树上的鸣蝉叽里呱啦个不停,聊得十分投入。 汪哥倒是尽忠职守得让人感动。 想凑热闹却不敢丢下小小主人,急得围着摇篮嘤嘤嘤狂打转。 好不容易等到大人出来,汪汪两声做了报备以后,就摇着尾巴往对面山头飞奔而去。 校舍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 老老小小在边上看热闹,青壮年已经快手快脚帮着一起搬搬抬抬。 能在家门口有间学校,是很省心、很光荣的事情。 不论眼下家里有没有适龄的入学儿童,但为长远计,没有人会拒绝这个安排。 徐木兰很轻松就挤了进去。 毕竟人人都知道,小姑娘等这些东西已经等了好几个月。 徐望丘赶到时,她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正挺直腰背端坐在凳子上,旁边有人端着木墩,拿着木棍,帮忙量尺寸。 最后,爷孙三个是拿着一根木棍回家的。 木棍上用柴刀砍了两个缺口,作为记号。 学校的凳子是长条凳,两个人一起坐。 换凳子的话,也要两个人一起换。 两兄妹嘛,肯定是要做同桌的,所以就要做出两张凳子来。 可惜时间稍稍晚了些,今天做是来不及了,只能放到第二天。 徐木兰表现得很淡定。 几个月都熬过来了,她难道还会差这一天吗? “不急,我真的不急。” 大圣可以证明,她之所以会鸡一叫就起床,纯粹是因为昨晚当饭配的鱼虾椰子盐有点咸过头,不小心喝多了水,赶着起来尿尿而已。 徐得丘看破不说破。 在哆哆哆的剁番薯声和此起彼伏的公鸡唱早声里,踏着晨露进了工具间。 “嘿嘿~叔公你现在就开始给我做凳子了吗?还是要先吃早餐?阿嫲说,饿肚子做事,对身体不好。” 徐木兰弯着月牙眼追进去,见叔公叔婆已经拉开架势,咧开嘴跟前又跟后。 “我也来,我也来。我可以做小工,给你们打下手。” 打下手是假的。 借机提要求才是真的。 上一句,是要刻上名字和时间做记号,才不会被人偷偷搬走。 下一句,是要把下面的杠杠做宽点,方便舒舒服服地搁脚。 转过头,看看当尺子用的木棍,又对高度提出了新要求。 “叔公、叔婆,我的凳子可以不做那么高哦。还要好多天才开学,到那时,我肯定比现在高的。” 虽然徐木兰已经不担心自己会因为身高不够,而被老师退回来,可要是她和阿哥的凳子高矮差太远,让同学们看见了,还是会觉得有点丢脸的。 郑环翠背对着她,听不到声音,专心按着先前记下的数据裁木材。 徐得丘听到了,笑眯眯地回道:“放心,肯定会让妚草坐得舒服的。” 徐木兰自觉这是答应了的意思,满意地背着手进了堂屋,说是要给辛苦的叔公叔婆倒水。 殊不知,没有明确地应好,就是拒绝呀。 徐得丘当然不会答应。 跟桌子配套的凳子,比单用要讲究很多。 太矮了手会吊着,太高了人窝着不舒服。 如果是自家吃饭用,那还能将就着,上学用的可绝对不行。 现在的尺寸,听说是反复试过,量了好几回才定下的最舒服的高度。 离开学就剩那么点时间,除非有神迹发生,否则他不认为妚草的身高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第138章 报名啦! 徐木兰也在殷殷期待着神仙的照拂。 她每天都有拜神,求他们保佑自己快点长高高。 毕竟是事关面子的大事,她把能拜的神都拜遍了。 齐天大圣、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妈祖娘娘、冼夫人、土地公、村主、公祖……一个都没落下。 诚意也是给得很足。 入夏之后,各种各样的野果都陆续成熟了,她每天都会和阿哥去摘一些回来。 他们通常都会尽量保证有三种以上的果子,这样看起来比较大气,吃起来也比较不会腻。 先当贡品奉给各路神仙。 再把经过神仙赐福的果子跟家里人分吃个精光,绝对不会浪费半颗。 只可惜,神仙们太忙,没有抽出空来帮她实现愿望。 以至于到了厚文小学入学报名这天的早晨,徐木兰既紧张又期待地量身高时,发现还是老样子,跟过年基本没有变化。 好在前面的半年里,她已经被打击到有点麻木了。 只是消沉了一小会儿,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顶多就是看到坐在摇篮里,冲着自己笑得没心没肺的萝卜仔时,替他感到些许忧愁。 真是太没有危机意识了。 这双腿,肥是挺肥的,捏起来手感也的确挺好,可明显就比别的小宝宝要短一截啊。 “阿弟,你要争气,努力长高一点哦。不要浪费阿妈的neei,很有营养的。” 徐木松看着刚学会坐没多长时间的小老弟,觉得她的担忧好像有点太超前了。 但他机智地没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而是捏着那条藕节一样的小胖腿,说了句公道话:“日子还长,以后,会长的。” 萝卜仔被捏腿捏得很舒服。 呵呵呵笑着,将沾满口水的蒸番薯条从嘴里取出来,往哥哥姐姐面前探。 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个脾气虽然很好,但遇上吃的就会变得很护食的小气鬼。 喝奶或吃东西时,但凡看到旁边有人,必然会一边用手护住自己的食物,一边翻白眼瞪人。 如果对方依然不识趣,没有转身离开,甚至故意凑过来,立刻会变得很生气,叽叽咕咕地开骂,气狠了还会直接动手动脚。 结果从上个星期开始,小家伙不知为何突然转了性。 爱吃属性没有变,但变大方了许多。 只要发觉有人多看了几眼他的食物,哪怕是已经进了嘴,都会抠出来送给对方。 徐木兰默默往后避,看着番薯上的口水渍,努力不让自己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来。 “姐姐不饿,不想吃,你留着自己吃,乖哦~” 见阿弟有听没有懂,手还一直往前伸,索性伸出一根指头将人戳倒在床。 萝卜仔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 秉持着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平的原则,他很自在地变成了一只四脚朝天的小青蛙。 看见头顶风车滴溜溜地转,眼珠子也跟着转来转去,口水像开了闸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淌。 徐木兰照顾奶娃的经验很有限。 日常主要就是陪玩,互当对方的玩具和抱枕。 但擦口水这项工作,她还是做得挺多的。 手一伸,熟练拽过搭在摇篮边上的棉布口水巾,将阿弟的下巴和脖子收拾干净。 擦完以后,还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太重手,把嫩青虫一样的阿弟给擦红,满意地给自己鼓了个掌。 文夕见看他们趴在摇篮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笑着将手里的椰碗递过去。 “来,吃块番薯干,又能磨牙,又能打发时间。” “不想吃,没有胃口。” 徐木兰抬头看了看天空,发现太阳公公离走到正中间还有好大一段距离,又忧伤地趴了回去。 “阿妈,阿爸还有多久才回来啊?” 今日的时间,好像过得格外慢。 比等厚文小学的桌凳那日,还要慢。 文夕见也抬头看了看天,很快就给出了答复。 “等萝卜仔再喝两次奶,你阿爸应该就能到家了。你们要是等得没意思,要不去厚文小学找妚珍和妚旻,也看看别人是怎么报名的?” 兄妹俩拒绝得毫不犹豫,“不去。” 看着别人报名,自己却不能报,实在是太可怜了。 文夕见也知道他们现在度秒如年。 想了想,试探着提出建议:“要不,就不等阿爸回来了,我们先带你们去学校报名?” 徐木兰不争气地心动了。 挣扎片刻后,还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个“不”字。 “阿爸说了,今天不止对我和阿哥很重要,对他也很重要,所以他一定要陪我们去报名的。” 徐木松同样态度坚定地表示,“做人,要讲信用。” 而且,为了不让他们等太久,伯爹已经很努力了。 今天特意比平时提早很多出门去信局干活,就是为了中午可以早点回来,赶在老师休息之前,先带他们去报名。 徐木兰恶狠狠地点头,努力催眠自己,“对,等得住。阿弟喝两次奶,很快的!” 才怪…… 她看着天公用白云捏出了一群羊、好多鱼、两只乌龟,还有一栋两层小洋楼。 最后大手一挥,都送给了风婆婆。 她数着枝头的小鸟飞了一波,又来了一波,又飞了一波,又来了一波。 留下鸟屎无数,想来这颗菠萝蜜树来年肯定会结更多果子。 她听着树干上的蝉急--哇~急--哇~,嗓子都叫哑了,才终于把阿爸叫回来! 在两个孩子激动的欢呼声里,徐信芳将罗利蹬得极快,满头大汗地飞进院子。 等他将自己拾掇干净出来时,包括萝卜仔和汪哥在内的家庭主要成员,都等在了院子里。 一家人就这么轰轰烈烈的全员出动,顶着大太阳出了门,直奔对面的厚文小学而去。 离学校越近,徐木兰的表情就越严肃,又双叒叕次提醒阿公和阿爸: “等下如果老师说,我和阿哥太聪明了,放一年级太可惜,要跳到二年级,你们一定一定要拒绝哦。” 他们可是学生,以后要在老师眼皮底下过日子的,不能第一次见就不给人面子。 也不好故意装笨,万一被老师真的当成笨蛋给退了回来,连一年级都不让上怎么办? 第139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徐木兰这番担忧,自然是有原因的。 今天早上,学校大门打开以后,徐珍珍就跟着她阿爸过来,成功报读了一年级。 报上名以后,她也没着急走,而是几乎整个上午都猫在学校围观别人报名。 直到不久之前,才带了一个大消息回来—— 厚文墟上有个小孩子,本来是报一年级的,结果被分到二年级去啦! 以及,那孩子之前跟妚松妚草兄妹俩比过背诗和认字,都比输了。 试想一下,手下败将都能直接跳读二年级,他们两个赢家就更不用说了。 “妚珍说,老师们都坐在一起。一年级老师考试,别年级老师也能听到。遇见喜欢的学生,也会跟着问问题。” 徐望丘双手背在身后,带队走在最前面。 听见孙女的话,乐得见牙不见眼,很是骄傲的模样。 “没错,何止一年级,我家妚松和妚草会那么多,每个年级的先生肯定都会喜欢得不得了。到时候,要是几个先生抢起来了,那可怎么办哟!” 徐毓芳家的老三和老四都在读小学,家里有现成的课本。 兄妹俩借来看过,发现一二年级不管是语文还是算术,很多东西都已经会了,是实打实的学习进度超前不少。 他觉得直接读三年级,是绝对没问题的。 伍竺鹓白了丈夫一眼,欲言又止。 她原本想着,两个孩子已经够膨胀了,现在看来,膨胀得最厉害的人在这里。 徐木兰倒没觉得阿公的话有什么不妥。 她只知道,自己狠狠地心动了。 “三年级也想要我们啊?” 跳到二年级其实不算特别稀奇,每年都能传出好几个。 但直接到三年级,就很少有了。 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徐木兰其实是不介意跳级的,甚至还挺乐意。 这么光荣的事情,祖宗知道了绝对也高兴,或许还会半夜进梦来小夸一顿,然后更卖力地保佑她长高高、不生病、赚大钱。 但是,徐珍珍介意啊! 人家可是哭着跑回来的! 一进门就抱着徐木兰不放,反复强调之前说过的一起上学这个约定,还让她发誓绝对不会抛弃自己。 假如说话不算话,就让神仙罚她一辈子存不下小钱钱,一辈子种不出榴莲。 为了守住承诺,也守住心爱的小钱钱和榴莲,徐木兰只能老老实实点头,保证一定会从一年级读起。 至于徐木松,肯定是跟着妹妹走的。 可就算这样,徐珍珍依然不太放心。 看见他们一家子出门,连午饭都顾不上,只想跟过来亲眼盯着,最后是被她阿妈给拎回厨房帮忙烧火的。 想到刚才走到半路时,小姐妹还远远喊着骗人会变小狗,徐木兰深沉地长叹了一口气。 “三年级也不去,只读一年级。” 这表情,这语气,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心。 问题是,他们连老师的面都没见着呢。 徐信芳瞥了眼满脸纠结的矮墩墩,语气云淡风轻:“放心,肯定会让你们留在一年级。” 老师是来教学生,而不是来带孩子的。 就她这个身高,哪怕基础比别人好点,但应该也没谁会那么想不开,把她往更高的年级放,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入学年龄卡得不紧,学生间的年龄差距本来就大。 同一个班,大孩子和小孩子之间,差六七岁都是正常的。 藤山墟上就有个完全小学。 六年级的女学生里,甚至还有已经出嫁生娃的。 好几次他坐在信局门口,都遇见她婆婆抱着娃娃去学校找人,说是孩子饿了要喂奶。 自家这两个小家伙,因为总跟满身奶味的萝卜仔黏一块,也都变成了奶娃娃。 要是在城里,学校大概率会不肯收,直接让他们先去幼儿园待着,等够了年龄再上学。 要不然,大小孩子一言不合打闹起来,出了事算谁的? 文夕见见两个孩子都绷着背、板着脸,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模样和神情,总忍不住想笑。 “你们的表情要不松一松,别那么严肃?” 徐木松下意识扬起嘴角,又瞬间拉平直。 “上学,正经大事,就要严肃,态度端正。嬉皮笑脸,不好。” 徐得丘一手拄着拐,一手扶着郑环翠,不紧不慢地跟在队末。 听见孙子的话,表情略带着几分不自然,“板得太厉害,老师会不会以为你们不乐意来上学啊?” 他当年去郑家拜师学艺时,因为太过紧张,脸上据说是完全没有表情的。 结果岳父一见着他就生气,说什么他不情他也不愿,差点被轰了出去。 徐木兰傻眼,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可能性。 那到底是能笑,还是不能笑呀? 一时之间,两张小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最后,是伍竺鹓发了话。 “上课时要端正态度,认真学习,不说小话。其他时间跟平常一样就好。” 兄妹俩如蒙大赦,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僵掉的脸,嘎嘎嘎地笑了起来。 开心,从明天开始,他们就是光荣的小学生啦! 或许是之前特意地克制了情绪,以至于一放开就有些收不住。 你推推我,我撞撞你,两个小家伙很快就脱离了队伍,直往学校冲去。 到了地方回头一看,大部队还在后面呢。 他们也不急着进去,就杵在校门口,盯着用红漆写在院墙上的一句话。 “好好学习,嘿嘿。学陈永康,抓特务,打坏人!” “天天向上,嘿嘿。学马三姐,大家都是小英雄!” “校长的字真漂亮,比阿公的还漂亮,真厉害啊。以后,阿公写字再也不是最厉害的了,哈哈哈!” “你笑伯公,他听到,会伤心。而且,第二厉害,也厉害。” …… 将到午饭时分,热闹了一个上午的学校,本来很安静。 除了鸟声和蝉声,基本听不到什么人声。 毕竟老师们都忙了半天,也说了半天的话,个个嗓子都干干哑哑的。 结果,才清静没一会儿,外面就来了两只“小麻雀”,唧唧喳喳个不停。 “吱呀——” 被风吹着半阖的大门一声响,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的年纪,人很瘦很瘦,但背挺得很直。 留着山羊胡,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很有文化。 六目相对。 原本嘻嘻哈哈的徐木松和徐木兰打了个激灵,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弯腰鞠躬:“校长好!” 第139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徐木兰这番担忧,自然是有原因的。 今天早上,学校大门打开以后,徐珍珍就跟着她阿爸过来,成功报读了一年级。 报上名以后,她也没着急走,而是几乎整个上午都猫在学校围观别人报名。 直到不久之前,才带了一个大消息回来—— 厚文墟上有个小孩子,本来是报一年级的,结果被分到二年级去啦! 以及,那孩子之前跟妚松妚草兄妹俩比过背诗和认字,都比输了。 试想一下,手下败将都能直接跳读二年级,他们两个赢家就更不用说了。 “妚珍说,老师们都坐在一起。一年级老师考试,别年级老师也能听到。遇见喜欢的学生,也会跟着问问题。” 徐望丘双手背在身后,带队走在最前面。 听见孙女的话,乐得见牙不见眼,很是骄傲的模样。 “没错,何止一年级,我家妚松和妚草会那么多,每个年级的先生肯定都会喜欢得不得了。到时候,要是几个先生抢起来了,那可怎么办哟!” 徐毓芳家的老三和老四都在读小学,家里有现成的课本。 兄妹俩借来看过,发现一二年级不管是语文还是算术,很多东西都已经会了,是实打实的学习进度超前不少。 他觉得直接读三年级,是绝对没问题的。 伍竺鹓白了丈夫一眼,欲言又止。 她原本想着,两个孩子已经够膨胀了,现在看来,膨胀得最厉害的人在这里。 徐木兰倒没觉得阿公的话有什么不妥。 她只知道,自己狠狠地心动了。 “三年级也想要我们啊?” 跳到二年级其实不算特别稀奇,每年都能传出好几个。 但直接到三年级,就很少有了。 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徐木兰其实是不介意跳级的,甚至还挺乐意。 这么光荣的事情,祖宗知道了绝对也高兴,或许还会半夜进梦来小夸一顿,然后更卖力地保佑她长高高、不生病、赚大钱。 但是,徐珍珍介意啊! 人家可是哭着跑回来的! 一进门就抱着徐木兰不放,反复强调之前说过的一起上学这个约定,还让她发誓绝对不会抛弃自己。 假如说话不算话,就让神仙罚她一辈子存不下小钱钱,一辈子种不出榴莲。 为了守住承诺,也守住心爱的小钱钱和榴莲,徐木兰只能老老实实点头,保证一定会从一年级读起。 至于徐木松,肯定是跟着妹妹走的。 可就算这样,徐珍珍依然不太放心。 看见他们一家子出门,连午饭都顾不上,只想跟过来亲眼盯着,最后是被她阿妈给拎回厨房帮忙烧火的。 想到刚才走到半路时,小姐妹还远远喊着骗人会变小狗,徐木兰深沉地长叹了一口气。 “三年级也不去,只读一年级。” 这表情,这语气,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心。 问题是,他们连老师的面都没见着呢。 徐信芳瞥了眼满脸纠结的矮墩墩,语气云淡风轻:“放心,肯定会让你们留在一年级。” 老师是来教学生,而不是来带孩子的。 就她这个身高,哪怕基础比别人好点,但应该也没谁会那么想不开,把她往更高的年级放,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入学年龄卡得不紧,学生间的年龄差距本来就大。 同一个班,大孩子和小孩子之间,差六七岁都是正常的。 藤山墟上就有个完全小学。 六年级的女学生里,甚至还有已经出嫁生娃的。 好几次他坐在信局门口,都遇见她婆婆抱着娃娃去学校找人,说是孩子饿了要喂奶。 自家这两个小家伙,因为总跟满身奶味的萝卜仔黏一块,也都变成了奶娃娃。 要是在城里,学校大概率会不肯收,直接让他们先去幼儿园待着,等够了年龄再上学。 要不然,大小孩子一言不合打闹起来,出了事算谁的? 文夕见见两个孩子都绷着背、板着脸,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模样和神情,总忍不住想笑。 “你们的表情要不松一松,别那么严肃?” 徐木松下意识扬起嘴角,又瞬间拉平直。 “上学,正经大事,就要严肃,态度端正。嬉皮笑脸,不好。” 徐得丘一手拄着拐,一手扶着郑环翠,不紧不慢地跟在队末。 听见孙子的话,表情略带着几分不自然,“板得太厉害,老师会不会以为你们不乐意来上学啊?” 他当年去郑家拜师学艺时,因为太过紧张,脸上据说是完全没有表情的。 结果岳父一见着他就生气,说什么他不情他也不愿,差点被轰了出去。 徐木兰傻眼,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可能性。 那到底是能笑,还是不能笑呀? 一时之间,两张小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最后,是伍竺鹓发了话。 “上课时要端正态度,认真学习,不说小话。其他时间跟平常一样就好。” 兄妹俩如蒙大赦,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僵掉的脸,嘎嘎嘎地笑了起来。 开心,从明天开始,他们就是光荣的小学生啦! 或许是之前特意地克制了情绪,以至于一放开就有些收不住。 你推推我,我撞撞你,两个小家伙很快就脱离了队伍,直往学校冲去。 到了地方回头一看,大部队还在后面呢。 他们也不急着进去,就杵在校门口,盯着用红漆写在院墙上的一句话。 “好好学习,嘿嘿。学陈永康,抓特务,打坏人!” “天天向上,嘿嘿。学马三姐,大家都是小英雄!” “校长的字真漂亮,比阿公的还漂亮,真厉害啊。以后,阿公写字再也不是最厉害的了,哈哈哈!” “你笑伯公,他听到,会伤心。而且,第二厉害,也厉害。” …… 将到午饭时分,热闹了一个上午的学校,本来很安静。 除了鸟声和蝉声,基本听不到什么人声。 毕竟老师们都忙了半天,也说了半天的话,个个嗓子都干干哑哑的。 结果,才清静没一会儿,外面就来了两只“小麻雀”,唧唧喳喳个不停。 “吱呀——” 被风吹着半阖的大门一声响,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的年纪,人很瘦很瘦,但背挺得很直。 留着山羊胡,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很有文化。 六目相对。 原本嘻嘻哈哈的徐木松和徐木兰打了个激灵,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弯腰鞠躬:“校长好!” 第140章 厚文完全小学 尽管刚才并没有说校长的什么坏话,而是在夸奖他字写得好。 可正在议论的对象突然出现在眼前,总是让人莫名心虚。 所以,徐木兰鞠躬的动作用力相当猛。 头栽得很下,有种要直接搁在脚上的感觉。 诚意是表现得很足了,但她自己也很不好受,整个身体都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多亏站在对面的人及时出手,才不至于跌倒。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一张很温和的笑脸,不由自主地也露了个笑,“谢谢校长。” 见她站稳了,章函之慢慢收回手。 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微眯,捋着山羊胡思索片刻后有了答案。 “你们是对面卧岭村望丘兄和得丘弟家的孩子。徐木松和徐木兰,对?” 兄妹俩用力点头。 记性真好,不愧是校长呀。 才几天时间,就可以记住这么多人的名字。 虽说今天才是报名日,但校长和老师都提前近一周便已经入驻校舍了。 毕竟是新校初设,待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要布置学校,要整理资料,要熟悉情况,等等。 听住在附近的人家说,老师们这几天都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学校的围墙被加高了。 徐木兰如今站在自家门口,是看不到里面情况的。 但她知道,校长和老师喜欢在饭后结伴,到周边几个村子散步。 用阿公的说法,这叫做摸底。 人也好,动物也罢,到了陌生的、要驻留一段时间的地盘,总是要先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和人事物。 孩子们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自然是不需要摸底的。 但个个都好奇心旺盛,常常光明正大地跟在老师们后面,到处去听八卦。 徐木兰和自己的小伙伴也不例外。 她其实一直都没想明白,每天就饭后的那点时间,这里走一走,那里说说话,能摸到什么样的底。 现在看来,还是知道了很多事情的。 同样的,村民对老师们的情况也了解了不少。 徐木兰听大家讲得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个笑起来很和气的校长。 大人们都说,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先是出生在南洋,长到十岁左右时随父母返归家乡。 然后,跟着开私塾的祖父做学问,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哦,他的祖父也很出名,还是个秀才公呢。 大概是家学渊源,章校长的学问也极好。 已经做了许多年的校长,在整个胥邪县都很有名声。 小孩子对于厉害的人总是格外崇拜的。 徐木兰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努力表现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听到对方问你们是不是来报名念书时,点头如捣蒜。 “是哇,我们来报一年级的名。我阿公和阿爸在后面,很快就到。” 说到一年级时,她还特地加了重音做强调。 见对方只是笑着点头,没有说什么,偏头琢磨了一秒钟,又趁机提前给萝卜仔挂了个名。 “校长,我还有个阿弟,叫徐木柏。等他长到我这么大,也要来这里念书的!” “哈哈哈,好~等徐木柏长大,你记得带他来报名。” 章函之笑得很欢喜畅快。 没记错的话,她口中的徐木柏,还是个还没满一岁的奶娃娃。 嗯……年纪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颗向学之心。 由于长期拿笔以致指节微微变形的手抬起来,轻拍两个孩子的肩膀,“外面晒,进来等!” “好~” 心虚劲早已过去,兄妹俩欢欢喜喜地手牵手,走进了曾经很熟悉,现在看起来变陌生了许多的屋子。 像章函之这样出色的教育人才,按理说来,是不该出现在区区一所村级小学的。 他之所以会在这里,是被教育局特意调派过来坐镇的—— 厚文小学从原定的初级小学,变成了完全小学。 小学也是分成好几种的: 一种是初级小学。 只有一到四年级,通常设置在村里。 在那些人口比较多的大村子,据说一个村就有一个初小。 一种是高级小学。 它有五年级和六年级,往往选址在规模更大的中心村。 在初小毕业后,要先经过考试并取得合格的成绩,才能进入高小就读。 还有一种是完全小学。 它囊括了初小和高小,有一到六年级,大多设在乡镇或者县上。 厚文小学最初的规划,只是厚文岭下几个小村子联办的村级小学。 但它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毗邻厚文墟。 按照胥邪县的表达习惯,墟其实就是乡镇。 厚文墟这个小乡镇,由于种种历史原因,有中学没小学。 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如今,这里既有中学,也有小学。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厚文小学的孩子们念完四年级以后,如果想要继续念五六年级,不用转去别处的学校。 只要通过考核,就可以继续在这里往上读。 当然了,要设完全小学,班级增多,学生增多,教员增多,原本的屋子明显是不够用的。 于是,这栋曾经的祖公屋便模样大变。 进了院门,中间是个小操场,左右两边都是大横屋。 左边四间,分别是一二三四年级。 右边的四间,是厨房、杂物间,以及生员过多要分班时的备用教室。 一厅四房的大正屋里,中间的厅堂依然承担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既是图书室兼档案室,还是校长和老师的办公室。 两边的厢房被两两打通,做成了两间大教室,一边五年级,一边六年级。 至于后面一厅两房的小正屋,则隔成了六间教员宿舍。 校舍在完成修整和扩建工程后,村领导安排了人做打扫。 很多没被安排上的村民也自发过来帮忙了。 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打理得很干净。 原先种着的花草树木有些被铲走了,有些还留着,还新种了一部分。 各种不同颜色的绿和穿堂而过的山风,给酷热的暑天增添了许多凉意。 让顶着大太阳走过来的徐望丘一行,都舒服地噫叹出声。 徐木松和徐木兰却是突然又紧张了起来,生怕等下考核时表现过于优秀,一二三年级的老师因为抢自己而吵起来。 结果,登记了信息,缴纳了学费,大人闲谈了几句,老师跟他们聊了几句,事情就落定了!!! 直到进了家门口,徐木松才反应过来,“不用考?” 徐木兰也无法理解,“就是,为什么不考我们?” 妚珍明明说,几乎每个来报名的小朋友,老师都会考考他们以前有没有学过认字数数,认得哪些字,会写几个数? 怎么轮到他们,就不用考试了? 第140章 厚文完全小学 尽管刚才并没有说校长的什么坏话,而是在夸奖他字写得好。 可正在议论的对象突然出现在眼前,总是让人莫名心虚。 所以,徐木兰鞠躬的动作用力相当猛。 头栽得很下,有种要直接搁在脚上的感觉。 诚意是表现得很足了,但她自己也很不好受,整个身体都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多亏站在对面的人及时出手,才不至于跌倒。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一张很温和的笑脸,不由自主地也露了个笑,“谢谢校长。” 见她站稳了,章函之慢慢收回手。 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微眯,捋着山羊胡思索片刻后有了答案。 “你们是对面卧岭村望丘兄和得丘弟家的孩子。徐木松和徐木兰,对?” 兄妹俩用力点头。 记性真好,不愧是校长呀。 才几天时间,就可以记住这么多人的名字。 虽说今天才是报名日,但校长和老师都提前近一周便已经入驻校舍了。 毕竟是新校初设,待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要布置学校,要整理资料,要熟悉情况,等等。 听住在附近的人家说,老师们这几天都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学校的围墙被加高了。 徐木兰如今站在自家门口,是看不到里面情况的。 但她知道,校长和老师喜欢在饭后结伴,到周边几个村子散步。 用阿公的说法,这叫做摸底。 人也好,动物也罢,到了陌生的、要驻留一段时间的地盘,总是要先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和人事物。 孩子们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自然是不需要摸底的。 但个个都好奇心旺盛,常常光明正大地跟在老师们后面,到处去听八卦。 徐木兰和自己的小伙伴也不例外。 她其实一直都没想明白,每天就饭后的那点时间,这里走一走,那里说说话,能摸到什么样的底。 现在看来,还是知道了很多事情的。 同样的,村民对老师们的情况也了解了不少。 徐木兰听大家讲得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个笑起来很和气的校长。 大人们都说,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先是出生在南洋,长到十岁左右时随父母返归家乡。 然后,跟着开私塾的祖父做学问,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哦,他的祖父也很出名,还是个秀才公呢。 大概是家学渊源,章校长的学问也极好。 已经做了许多年的校长,在整个胥邪县都很有名声。 小孩子对于厉害的人总是格外崇拜的。 徐木兰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努力表现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听到对方问你们是不是来报名念书时,点头如捣蒜。 “是哇,我们来报一年级的名。我阿公和阿爸在后面,很快就到。” 说到一年级时,她还特地加了重音做强调。 见对方只是笑着点头,没有说什么,偏头琢磨了一秒钟,又趁机提前给萝卜仔挂了个名。 “校长,我还有个阿弟,叫徐木柏。等他长到我这么大,也要来这里念书的!” “哈哈哈,好~等徐木柏长大,你记得带他来报名。” 章函之笑得很欢喜畅快。 没记错的话,她口中的徐木柏,还是个还没满一岁的奶娃娃。 嗯……年纪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颗向学之心。 由于长期拿笔以致指节微微变形的手抬起来,轻拍两个孩子的肩膀,“外面晒,进来等!” “好~” 心虚劲早已过去,兄妹俩欢欢喜喜地手牵手,走进了曾经很熟悉,现在看起来变陌生了许多的屋子。 像章函之这样出色的教育人才,按理说来,是不该出现在区区一所村级小学的。 他之所以会在这里,是被教育局特意调派过来坐镇的—— 厚文小学从原定的初级小学,变成了完全小学。 小学也是分成好几种的: 一种是初级小学。 只有一到四年级,通常设置在村里。 在那些人口比较多的大村子,据说一个村就有一个初小。 一种是高级小学。 它有五年级和六年级,往往选址在规模更大的中心村。 在初小毕业后,要先经过考试并取得合格的成绩,才能进入高小就读。 还有一种是完全小学。 它囊括了初小和高小,有一到六年级,大多设在乡镇或者县上。 厚文小学最初的规划,只是厚文岭下几个小村子联办的村级小学。 但它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毗邻厚文墟。 按照胥邪县的表达习惯,墟其实就是乡镇。 厚文墟这个小乡镇,由于种种历史原因,有中学没小学。 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如今,这里既有中学,也有小学。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厚文小学的孩子们念完四年级以后,如果想要继续念五六年级,不用转去别处的学校。 只要通过考核,就可以继续在这里往上读。 当然了,要设完全小学,班级增多,学生增多,教员增多,原本的屋子明显是不够用的。 于是,这栋曾经的祖公屋便模样大变。 进了院门,中间是个小操场,左右两边都是大横屋。 左边四间,分别是一二三四年级。 右边的四间,是厨房、杂物间,以及生员过多要分班时的备用教室。 一厅四房的大正屋里,中间的厅堂依然承担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既是图书室兼档案室,还是校长和老师的办公室。 两边的厢房被两两打通,做成了两间大教室,一边五年级,一边六年级。 至于后面一厅两房的小正屋,则隔成了六间教员宿舍。 校舍在完成修整和扩建工程后,村领导安排了人做打扫。 很多没被安排上的村民也自发过来帮忙了。 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打理得很干净。 原先种着的花草树木有些被铲走了,有些还留着,还新种了一部分。 各种不同颜色的绿和穿堂而过的山风,给酷热的暑天增添了许多凉意。 让顶着大太阳走过来的徐望丘一行,都舒服地噫叹出声。 徐木松和徐木兰却是突然又紧张了起来,生怕等下考核时表现过于优秀,一二三年级的老师因为抢自己而吵起来。 结果,登记了信息,缴纳了学费,大人闲谈了几句,老师跟他们聊了几句,事情就落定了!!! 直到进了家门口,徐木松才反应过来,“不用考?” 徐木兰也无法理解,“就是,为什么不考我们?” 妚珍明明说,几乎每个来报名的小朋友,老师都会考考他们以前有没有学过认字数数,认得哪些字,会写几个数? 怎么轮到他们,就不用考试了? 第141章 第一天上学,好好表现! 八月一日,开学日。 天很晴,云很阔,日头很亮,透过瓦缝、窗缝、墙缝,无孔不入地照进屋里。 清晨的凉意消失得很快。 太阳一出来,温度就快速攀升。 不管是勤快的还是不勤快的人,通通都会从越躺越热的床上爬起来。 徐木兰不用喊,早早就起了床。 正式踏上求学路以后,除了休息日和假期,其余日子她都得做一只早起的鸟儿。 “把所有睡懒觉的虫子,都给吃光光!同志们冲啊,抓住它们!” 虽然小姑娘很自觉地将自己列入了勤快人行列,但谁还没点起床气呢? 第一批受害者就是路边龙眼树上的龙眼鸡! 送娃上学兼出发去上班的徐信芳没吱声,看着四个孩子在树下各种蹦跶却一无所获。 时间还早,出来活动的龙眼鸡并不多,而且基本都停在比较高的树干上。 要等太阳走到更中间的位置,才会更活跃、更好抓。 “不抓了不抓了,跳得我肚子疼。” 雷晟第一个决定放弃。 他怕等下上课肚子饿,特意吃了两个大大的蒸番薯才出门,撑得挺胀的。 一路狂奔过来,先到卧岭村跟小伙们会合,再结伴去学校。 跑来又跑去,现在跳了几下,都快吐出来了。 徐珍珍也发现了自己身高不够的尴尬,却舍不得就在眼前的好东西,转头搬救兵。 “二哥,快上!” 徐立默不作声上前,伸手一抓就是一个准。 他刚升五年级,正赶上厚文小学开办,理所当然就被安排在了这边。 不用每天跑出大老远去念书,高兴肯定是很高兴的。 可看看身边围了一圈的小矮子,莫名就有点心疼自己。 太惨了,以后从早到晚,都躲不开这群小屁孩。 他叹了口气,很公平的按人头分食。 一共捉到五只龙眼鸡,四个矮墩墩一人一只,多出来一只…… 他瞄瞄推着自行车的徐信芳,觉得大人应该不会稀罕这一口,果断留给了自己。 长长的鼻子扯断,甜甜的汁液入口,从睡醒开始就乱七八糟的心也跟着变甜了。 心情变好了,走路就更加规矩不起来了。 一个个全化身小兔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跳也不好好跳,专门挑树荫下仍带着些许露湿的小草丛作为落脚点。 徐信芳看着前面挤挤攘攘,摇头晃脑哼着《两只老虎》的娃娃们,有些无奈。 “好好走路。要是滑倒弄脏了衣服,上学第一天就要被人笑话了啊。” “不能,被笑话,好好表现!” 徐木松高举手臂,以示自己没有忘记出门前阿公阿嫲的嘱咐。 “没错,要好好表现!” 徐木兰气势很足,不像是去上学,更像是去打仗。 阿妈可都说了,昨天报名老师没考她和阿哥,就是来村里摸底时,知道他们已经跟着阿嫲学过认字数数。 她当时就下定了决心,“要对得起老师的信任!” 歌不唱了,改成喊口号。 “好好表现!”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日日早起!” 汪哥也很配合,卡准节奏地旺旺旺吠着。 徐信芳眼角抽啊抽。 他很想说,老师对你们没有信任,人家信任的是给你们启蒙的阿嫲。 但为免打击士气,还是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只是默默加快脚步。 到了学校门口,徐木兰激动得越蹦越高。 尤其是一回身,发现对面山头的家门口,阿公阿嫲、阿妈阿弟还有叔公叔婆都站在那里看着,更是乐颠颠地拼命挥手打招呼。 得到回应以后,心满意足地放下手,开始催某个苦力赶快卸东西。 “阿爸,我和阿哥的板凳。” “阿爸,我和阿哥的石板。” “阿爸,我和阿哥的竹筒。” “都有都有,不会漏的,放心啊!” 徐信芳将罗利停好,就着催命符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开干。 喝水的竹筒放在自行车前篮里,拿出来。 写字的石板挂在他的脖子上,取下来。 五六十年代,本子和笔还是挺稀罕的物件,更常见的是这种石板和石笔(图源网络)。 定制的板凳绑在自行车后座,卸下来。 只不过,等他卸好板凳,身后早已经没有人。 徐木松和徐木兰接过竹筒和石板以后,就跟在雷晟和徐珍珍后面直冲教室。 汪哥也跟着蹿进去了。 他们来得算早,但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乱糟糟的。 徐信芳扫了一圈,看到讲台正下方的桌子空着,顺手将板凳放在那里,又将原本的条凳搬到讲台上。 叮嘱了两声要听老师的话以后,他也没多待,便引着汪哥往外走。 此时此刻,徐木兰的眼里早就没有了阿爸。 她正好奇地打量着。 这屋子她昨天已经来看过,可当时是空的,只有桌子,没有人,看着挺没意思的。 今天再来,多了很多人,感觉又很不一样了,有点点紧张。 好在大多数都是她认识的人,尤其旁边坐着阿哥,后面是妚珍和妚旻,小小的紧张很快就飞走,变成了期待。 嘿嘿,昨天给她办手续的女老师长得好漂亮呀。 听说,报名时办手续的老师就是班主任。 班主任,就是要管这个班的人。 给漂亮姨姨管,她愿意! “铛铛铛!” 挂在办公室屋檐下的铁片敲响了。 徐木兰扭扭身子,努力将自己摆正,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门口。 见好些人还在乱跑乱动乱说话,嚯地一下又站起来。 “快坐好,铁片响就是要上课啦!等下班主任进来,看到大家那么不听话,气得不好看了怎么办?要好好表现呀!” 这话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大概是昨天报名遇见的女老师确实很得人心,没过多久,原本还闹哄哄的一年级教室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 也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皮肤白白亮亮,头发黑黑长长,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甜甜蜜蜜,还有两颗深酒窝的漂亮姑娘,谁不喜欢呢。 结果,一个个紧盯外面的小家伙亲眼看着“他们的班主任”过门而不入,进了隔壁的二年级? 再回头,讲台上悄咪咪地已经站了个人。 是留着山羊胡子的校长! 小朋友们还没学会隐藏表情,脸上的失望一览无遗。 章函之倒也不气,还笑眯眯地敲了敲黑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怎么,发现班主任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很不满意?” 第141章 第一天上学,好好表现! 八月一日,开学日。 天很晴,云很阔,日头很亮,透过瓦缝、窗缝、墙缝,无孔不入地照进屋里。 清晨的凉意消失得很快。 太阳一出来,温度就快速攀升。 不管是勤快的还是不勤快的人,通通都会从越躺越热的床上爬起来。 徐木兰不用喊,早早就起了床。 正式踏上求学路以后,除了休息日和假期,其余日子她都得做一只早起的鸟儿。 “把所有睡懒觉的虫子,都给吃光光!同志们冲啊,抓住它们!” 虽然小姑娘很自觉地将自己列入了勤快人行列,但谁还没点起床气呢? 第一批受害者就是路边龙眼树上的龙眼鸡! 送娃上学兼出发去上班的徐信芳没吱声,看着四个孩子在树下各种蹦跶却一无所获。 时间还早,出来活动的龙眼鸡并不多,而且基本都停在比较高的树干上。 要等太阳走到更中间的位置,才会更活跃、更好抓。 “不抓了不抓了,跳得我肚子疼。” 雷晟第一个决定放弃。 他怕等下上课肚子饿,特意吃了两个大大的蒸番薯才出门,撑得挺胀的。 一路狂奔过来,先到卧岭村跟小伙们会合,再结伴去学校。 跑来又跑去,现在跳了几下,都快吐出来了。 徐珍珍也发现了自己身高不够的尴尬,却舍不得就在眼前的好东西,转头搬救兵。 “二哥,快上!” 徐立默不作声上前,伸手一抓就是一个准。 他刚升五年级,正赶上厚文小学开办,理所当然就被安排在了这边。 不用每天跑出大老远去念书,高兴肯定是很高兴的。 可看看身边围了一圈的小矮子,莫名就有点心疼自己。 太惨了,以后从早到晚,都躲不开这群小屁孩。 他叹了口气,很公平的按人头分食。 一共捉到五只龙眼鸡,四个矮墩墩一人一只,多出来一只…… 他瞄瞄推着自行车的徐信芳,觉得大人应该不会稀罕这一口,果断留给了自己。 长长的鼻子扯断,甜甜的汁液入口,从睡醒开始就乱七八糟的心也跟着变甜了。 心情变好了,走路就更加规矩不起来了。 一个个全化身小兔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跳也不好好跳,专门挑树荫下仍带着些许露湿的小草丛作为落脚点。 徐信芳看着前面挤挤攘攘,摇头晃脑哼着《两只老虎》的娃娃们,有些无奈。 “好好走路。要是滑倒弄脏了衣服,上学第一天就要被人笑话了啊。” “不能,被笑话,好好表现!” 徐木松高举手臂,以示自己没有忘记出门前阿公阿嫲的嘱咐。 “没错,要好好表现!” 徐木兰气势很足,不像是去上学,更像是去打仗。 阿妈可都说了,昨天报名老师没考她和阿哥,就是来村里摸底时,知道他们已经跟着阿嫲学过认字数数。 她当时就下定了决心,“要对得起老师的信任!” 歌不唱了,改成喊口号。 “好好表现!”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日日早起!” 汪哥也很配合,卡准节奏地旺旺旺吠着。 徐信芳眼角抽啊抽。 他很想说,老师对你们没有信任,人家信任的是给你们启蒙的阿嫲。 但为免打击士气,还是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只是默默加快脚步。 到了学校门口,徐木兰激动得越蹦越高。 尤其是一回身,发现对面山头的家门口,阿公阿嫲、阿妈阿弟还有叔公叔婆都站在那里看着,更是乐颠颠地拼命挥手打招呼。 得到回应以后,心满意足地放下手,开始催某个苦力赶快卸东西。 “阿爸,我和阿哥的板凳。” “阿爸,我和阿哥的石板。” “阿爸,我和阿哥的竹筒。” “都有都有,不会漏的,放心啊!” 徐信芳将罗利停好,就着催命符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开干。 喝水的竹筒放在自行车前篮里,拿出来。 写字的石板挂在他的脖子上,取下来。 五六十年代,本子和笔还是挺稀罕的物件,更常见的是这种石板和石笔(图源网络)。 定制的板凳绑在自行车后座,卸下来。 只不过,等他卸好板凳,身后早已经没有人。 徐木松和徐木兰接过竹筒和石板以后,就跟在雷晟和徐珍珍后面直冲教室。 汪哥也跟着蹿进去了。 他们来得算早,但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乱糟糟的。 徐信芳扫了一圈,看到讲台正下方的桌子空着,顺手将板凳放在那里,又将原本的条凳搬到讲台上。 叮嘱了两声要听老师的话以后,他也没多待,便引着汪哥往外走。 此时此刻,徐木兰的眼里早就没有了阿爸。 她正好奇地打量着。 这屋子她昨天已经来看过,可当时是空的,只有桌子,没有人,看着挺没意思的。 今天再来,多了很多人,感觉又很不一样了,有点点紧张。 好在大多数都是她认识的人,尤其旁边坐着阿哥,后面是妚珍和妚旻,小小的紧张很快就飞走,变成了期待。 嘿嘿,昨天给她办手续的女老师长得好漂亮呀。 听说,报名时办手续的老师就是班主任。 班主任,就是要管这个班的人。 给漂亮姨姨管,她愿意! “铛铛铛!” 挂在办公室屋檐下的铁片敲响了。 徐木兰扭扭身子,努力将自己摆正,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门口。 见好些人还在乱跑乱动乱说话,嚯地一下又站起来。 “快坐好,铁片响就是要上课啦!等下班主任进来,看到大家那么不听话,气得不好看了怎么办?要好好表现呀!” 这话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大概是昨天报名遇见的女老师确实很得人心,没过多久,原本还闹哄哄的一年级教室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 也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皮肤白白亮亮,头发黑黑长长,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甜甜蜜蜜,还有两颗深酒窝的漂亮姑娘,谁不喜欢呢。 结果,一个个紧盯外面的小家伙亲眼看着“他们的班主任”过门而不入,进了隔壁的二年级? 再回头,讲台上悄咪咪地已经站了个人。 是留着山羊胡子的校长! 小朋友们还没学会隐藏表情,脸上的失望一览无遗。 章函之倒也不气,还笑眯眯地敲了敲黑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怎么,发现班主任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很不满意?” 第142章 上学第一天,表现好好? 教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给校长捧场。 胆子大的在悄咪咪哀叹着。 那么好看的班主任,怎么就变成了二年级的? 天公真是不开眼! 胆子小的在瑟瑟发抖,不敢说话不敢动。 就算被蚊子咬到屁股超级痒,也要咬牙忍住。 校长虽然爱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大家都知道他地位不一般,管着全校的老师和学生呢。 万一惹他生气,被直接赶回了家怎么办? 徐木兰左看看右看看,见大家都不吱声,就连平时话超多的妚珍都在装鹌鹑,只能自己上。 小胖爪子高高举起。 就在讲台正下方,十分显眼。 章函之饶有兴致地发问,“徐木兰同学,你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不满意。” 尽管校长没有叫她站起来回答问题,但徐木兰牢记阿嫲给他们上课时的规矩,老实地滑下凳子,身子站得笔挺。 “校长你不糟,是老头子里长得最好看的,比我阿公和叔公都好看。” 所有人都能作证,她讲这句话时一点都不心虚。 因为手是放在桌子上的,没有背到身后去打叉叉。 “也比我阿公好看。” “对,校长是好看的老头子!” “是整个厚文墟最好看的老头子!” “藤山墟也找不出这么好看的老头子!” …… 教室里的气氛突然就热烈了起来。 说话前要举手的规矩,绝大部分孩子都还没有学过。 见徐木兰说得在理,校长也没有生气,很自然地就顺着这个话题展开了讨论。 甚至,还研究起了同样都是老头子,校长为什么能比别人好看? “没有驼背,衣服干净,鞋子干净。” “人也很干净。胡子整齐,头发整齐,肯定天天都有洗澡,还有梳头发和胡子。” “不对不对,是因为有文化。我阿妈说了,文化人就是好看,妚草阿爸也是一样的。” “那我们上了学,也是文化人,以后都会变很好看啦。” “也不一定。你阿爸阿妈都长得不好看,你要是变好看,就不像他们了。人家会说你是从河边捡回来的。” “那你阿爸阿妈也不好看,你以后也不会变好看。” “那可不一定。人家说,我阿婆年轻时可好看了,我觉得我会像她。” …… 章函之此时此刻的心情有点微妙。 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被一群孩子夸做最好看的老头子。 他只在刚进门时讲过一句话。 之后一直是静静站在讲台上,听着底下的喧闹。 不参与,也不喝止,视线却快速地扫过每一个人。 哪个性子活泼,话多且密,是个坐不住、闭不上嘴的。 哪个胆子小,不爱讲话,却喜欢凑热闹,耳朵竖得高高的。 哪个好发呆,不管周边多热闹,依然自顾自地沉在自己的世界里。 短短两三分钟,对于娃娃们的脾性,章函之便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一年级的学生,才踏上漫漫求学路。 因材施教,引导他们产生向学之心,比教导六年级的毕业生应考要重要得多。 打量了几圈,他慢慢收回视线,却刚好跟引发这场混乱的“祸首”对上了眼。 徐木兰听热闹听得相当起劲,黑圆杏眼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她正比照着大家的分析结果看校长。 看完衣服看鞋子,看完头发看胡子,一边看还一边点头,一副深表赞同的模样。 两人的目光对上以后,她丝毫不心虚,还骄傲地露了个大大的笑,整张脸都写满“快夸我”。 什么叫做表现良好,这就是! 她不但把校长给夸得高高兴兴,还让同学们都不再紧张不再害怕! 章函之毫不费力地读懂了徐木兰的表情,心下了然。 在了解过两个孩子的启蒙进度以后,有老师曾经问过徐望丘夫妇,是否要让他们直接跳读二年级。 如果换作别家,肯定会满心欢喜地点头应好。 这一家人却是很沉得住气,只说要先磨磨孩子心性,别的都不着急。 也对,来日方长。 孩子聪明很重要,更重要的还是沉得下心,才能在无涯学海中走得长远。 他收拢思绪,冲扬着脸等夸奖的小姑娘颔首,露出一个赞许的笑。 紧接着,拿起教鞭轻敲黑板,“安静!” 几分钟之后,在座的小朋友都明确知道了,章校长这个校长当得十分不容易。 他不仅是所有老师和学生的大家长,还兼任一年级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以及六年级的语文老师。 徐木兰是真的打从心底很佩服校长。 肩上扛着那么多的担子,竟然都不会驼背,确实不一般。 章函之清楚感受到她了眼里灼灼的崇拜,直觉有点不对劲,但没想太多。 开学第一日,总是格外忙碌的。 先按身高列队安排座次,再分发课本。 一通忙活下来,一节课的时间就用得七七八八。 他坐在多出来的那张条凳上,掏出怀表瞄了一眼,没让大家翻开课本,而是讲起了故事。 徐木兰自诩已经听过很多故事,可凿壁偷光和囊萤夜读,确实是第一次听。 没听过的故事,总是格外吸引人的。 更别说章校长教了那么多年的书,口才自然不一般。 勾得孩子们将发新书的稀奇都抛到了脑后,迭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说来也是好笑,一个两个的,听故事时总有十万个为什么等着问。 结果一被提问听后感想,顿时就变结巴,支支吾吾话都说不顺。 反而是没被问到的徐木兰忍不住,高高举起小手。 重新排过座次以后,作为全班最矮的那个,她毫无悬念地带着徐木松坐回了讲台下的第一张桌。 这是个风水宝座。 不管做什么动作,都让人忽视不了。 章函之见她态度那么积极,还是挺期待的。 “来,木兰同学,你听完这两个故事以后,有什么想跟大家说的?” 徐木兰昂首挺胸站起来,一脸深沉地开口。 “我觉得,匡匡和车车生错地方了。如果生在我们这里,匡匡就不用凿壁偷邻居家的蜡烛光,车车也不用抓萤火虫来照光了。” 家里虽然不怎么用得起蜡烛和油灯,但外面到处都是海棠树啊。 不管往哪个方向,出去随便走一走,都能捡一堆海棠果回来点灯。 用阿公的话说,如果谁家到了晚上还是黑乎乎的,没点亮光,那ta绝对是懒得没药医! 第142章 上学第一天,表现好好? 教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给校长捧场。 胆子大的在悄咪咪哀叹着。 那么好看的班主任,怎么就变成了二年级的? 天公真是不开眼! 胆子小的在瑟瑟发抖,不敢说话不敢动。 就算被蚊子咬到屁股超级痒,也要咬牙忍住。 校长虽然爱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大家都知道他地位不一般,管着全校的老师和学生呢。 万一惹他生气,被直接赶回了家怎么办? 徐木兰左看看右看看,见大家都不吱声,就连平时话超多的妚珍都在装鹌鹑,只能自己上。 小胖爪子高高举起。 就在讲台正下方,十分显眼。 章函之饶有兴致地发问,“徐木兰同学,你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不满意。” 尽管校长没有叫她站起来回答问题,但徐木兰牢记阿嫲给他们上课时的规矩,老实地滑下凳子,身子站得笔挺。 “校长你不糟,是老头子里长得最好看的,比我阿公和叔公都好看。” 所有人都能作证,她讲这句话时一点都不心虚。 因为手是放在桌子上的,没有背到身后去打叉叉。 “也比我阿公好看。” “对,校长是好看的老头子!” “是整个厚文墟最好看的老头子!” “藤山墟也找不出这么好看的老头子!” …… 教室里的气氛突然就热烈了起来。 说话前要举手的规矩,绝大部分孩子都还没有学过。 见徐木兰说得在理,校长也没有生气,很自然地就顺着这个话题展开了讨论。 甚至,还研究起了同样都是老头子,校长为什么能比别人好看? “没有驼背,衣服干净,鞋子干净。” “人也很干净。胡子整齐,头发整齐,肯定天天都有洗澡,还有梳头发和胡子。” “不对不对,是因为有文化。我阿妈说了,文化人就是好看,妚草阿爸也是一样的。” “那我们上了学,也是文化人,以后都会变很好看啦。” “也不一定。你阿爸阿妈都长得不好看,你要是变好看,就不像他们了。人家会说你是从河边捡回来的。” “那你阿爸阿妈也不好看,你以后也不会变好看。” “那可不一定。人家说,我阿婆年轻时可好看了,我觉得我会像她。” …… 章函之此时此刻的心情有点微妙。 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被一群孩子夸做最好看的老头子。 他只在刚进门时讲过一句话。 之后一直是静静站在讲台上,听着底下的喧闹。 不参与,也不喝止,视线却快速地扫过每一个人。 哪个性子活泼,话多且密,是个坐不住、闭不上嘴的。 哪个胆子小,不爱讲话,却喜欢凑热闹,耳朵竖得高高的。 哪个好发呆,不管周边多热闹,依然自顾自地沉在自己的世界里。 短短两三分钟,对于娃娃们的脾性,章函之便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一年级的学生,才踏上漫漫求学路。 因材施教,引导他们产生向学之心,比教导六年级的毕业生应考要重要得多。 打量了几圈,他慢慢收回视线,却刚好跟引发这场混乱的“祸首”对上了眼。 徐木兰听热闹听得相当起劲,黑圆杏眼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她正比照着大家的分析结果看校长。 看完衣服看鞋子,看完头发看胡子,一边看还一边点头,一副深表赞同的模样。 两人的目光对上以后,她丝毫不心虚,还骄傲地露了个大大的笑,整张脸都写满“快夸我”。 什么叫做表现良好,这就是! 她不但把校长给夸得高高兴兴,还让同学们都不再紧张不再害怕! 章函之毫不费力地读懂了徐木兰的表情,心下了然。 在了解过两个孩子的启蒙进度以后,有老师曾经问过徐望丘夫妇,是否要让他们直接跳读二年级。 如果换作别家,肯定会满心欢喜地点头应好。 这一家人却是很沉得住气,只说要先磨磨孩子心性,别的都不着急。 也对,来日方长。 孩子聪明很重要,更重要的还是沉得下心,才能在无涯学海中走得长远。 他收拢思绪,冲扬着脸等夸奖的小姑娘颔首,露出一个赞许的笑。 紧接着,拿起教鞭轻敲黑板,“安静!” 几分钟之后,在座的小朋友都明确知道了,章校长这个校长当得十分不容易。 他不仅是所有老师和学生的大家长,还兼任一年级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以及六年级的语文老师。 徐木兰是真的打从心底很佩服校长。 肩上扛着那么多的担子,竟然都不会驼背,确实不一般。 章函之清楚感受到她了眼里灼灼的崇拜,直觉有点不对劲,但没想太多。 开学第一日,总是格外忙碌的。 先按身高列队安排座次,再分发课本。 一通忙活下来,一节课的时间就用得七七八八。 他坐在多出来的那张条凳上,掏出怀表瞄了一眼,没让大家翻开课本,而是讲起了故事。 徐木兰自诩已经听过很多故事,可凿壁偷光和囊萤夜读,确实是第一次听。 没听过的故事,总是格外吸引人的。 更别说章校长教了那么多年的书,口才自然不一般。 勾得孩子们将发新书的稀奇都抛到了脑后,迭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说来也是好笑,一个两个的,听故事时总有十万个为什么等着问。 结果一被提问听后感想,顿时就变结巴,支支吾吾话都说不顺。 反而是没被问到的徐木兰忍不住,高高举起小手。 重新排过座次以后,作为全班最矮的那个,她毫无悬念地带着徐木松坐回了讲台下的第一张桌。 这是个风水宝座。 不管做什么动作,都让人忽视不了。 章函之见她态度那么积极,还是挺期待的。 “来,木兰同学,你听完这两个故事以后,有什么想跟大家说的?” 徐木兰昂首挺胸站起来,一脸深沉地开口。 “我觉得,匡匡和车车生错地方了。如果生在我们这里,匡匡就不用凿壁偷邻居家的蜡烛光,车车也不用抓萤火虫来照光了。” 家里虽然不怎么用得起蜡烛和油灯,但外面到处都是海棠树啊。 不管往哪个方向,出去随便走一走,都能捡一堆海棠果回来点灯。 用阿公的话说,如果谁家到了晚上还是黑乎乎的,没点亮光,那ta绝对是懒得没药医! 第143章 想要一根校长同款教鞭 徐木兰的话音刚落下,略有些沉闷的教室瞬间就是一片叽叽喳喳。 如同一滴水,溅入了热油锅,牵出一片噼噼啪啪。 方才还安静如鸡的孩子们,又开始交头接耳、七嘴八舌。 章函之愣神片刻后,看着讲台下方那双古灵精怪的眼睛,毫不吝惜地送出了掌声。 凿壁偷光和囊萤夜读,是他在每年的新生开学时必定会讲的故事。 一为劝学。 二嘛,也是在期待着不一样的惊喜。 年复一年。 听故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撞到他手上的“惊喜”却极有限。 多数老师都相对偏爱乖巧听话,勤勉刻苦的学生。 章函之则例外。 他更希望能多遇到一些思维活跃,喜欢另辟蹊径的孩子—— 这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 徐木兰激动得小脸通红,校长又夸她了呢。 尽管那长长的一段话兜了好几个圈。 先是表扬她脑子转得快,表达能力很出色。 紧接着鼓励同学们别怕犯错,想到什么说什么。 然后又感慨匡匡和车车勤奋刻苦、认真向学,最后还要号召大家珍惜机会,向他们学习。 但是,徐木兰向来很会抓重点。 她知道,那些话里最关键的内容,就是夸自己啦。 于是,就连坐回板凳的动作,都被小姑娘做出了一种刚比赢千军万马的得意姿态。 …… “铛铛铛铛铛!” 办公室屋檐下的铁片准时响起。 这是第三节课的下课钟声,也宣告着上午的所有课程都已结束。 老师们的时间观念很强,都没有拖堂。 铁片声一响起,就潇洒地合上书本喊下课。 下一秒,学生们便跟好不容易才放出笼的鸡仔一样,欢呼着冲了出去。 一周要上六天课,每天要上六节课。 上午一节早读课加三节正课,下午两节正课。 早读课是第一节课,从八点钟开始,时长三十分钟。 正课时间为四十五分钟,课间休息十分钟。 对于自由惯了的孩子们来说,足足三个多小时都被困在小小的学校里,其中滋味可以说是相当难熬。 就连在家已经跟着阿嫲启过蒙的徐木兰,都觉得不太扛得住。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她没着急收拾东西回家,而是小老太婆似的,攥起小拳头拍自己的肩背。 上课时双手背后,是一年级新生今天才学到的规矩。 除了举手回答问题,以及在小石板上写字,其余时间都不能把手拿到前面来。 免得书没读进去多少,反而将背给弄驼了。 徐木兰自然是不想变成小驼背的。 每次觉得累了,想要松懈一下,可看到讲台上那根笔直的教鞭,就会将自己想象成一棵竹子,默默又将腰板给挺直了几分。 结果就是一到下课,就腰酸又背痛,比去田里拾稻子还要辛苦。 啧,难怪阿公总说,读书不但要脑子好,还要身体好。 也是,这么辛苦的事情,身体不好怎么行嘛。 徐木松、徐珍珍和雷晟也是一模一样的动作。 四个小家伙拍了几下自己,就默契十足地围成圈,互相给站在前面的人捏肩松背。 在经历过之前的几次课间休息以后,这事他们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徐木兰面对着门口的方向,手上要给雷旻捶背,眼睛却是到处乱转。 在看到章校长拿着课本和教鞭,从六年级的教室慢悠悠走出来时,眼珠子瞬间就定住了。 “校长的教鞭真漂亮啊!” 是用竹子做成的,跟大人胳膊差不多长,小指头粗细,匀称直溜,光滑油亮。 尾巴尖那里还钻了个洞,挂着一根红穗穗。 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感觉很适合用来当金箍棒。 一个上午下来,十二万分仔细地研究过,又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目前收藏的金箍棒里,还没有哪根比得上这一根! “发好学生奖品时,我不要别的,就要这根教鞭,你们说校长肯不肯给?” 好学生奖品要到学期末才发。 现在刚开学,等到那时也太久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校长提前把奖品发给她呢? 又或者,她去问问是怎么做出来的,回头让叔公也照着做一根。 但是新做的未必有旧的好。 要不等做好了以后,找校长把他手上的换过来? 徐木松轻叹一口气。 捏在她肩膀上的手默默往上挪,改为盖住了她的眼。 “看不到,就不乱想。” 校长再好说话,听见有人想抢他教鞭,肯定也高兴不起来。 “妚草,我就知道!你看上了校长的教鞭!” 徐珍珍表示半点都不惊讶。 她和雷晟的座位也没变,就在徐木兰和徐木松后面。 校长讲课讲到一半时,会拿着教鞭凑从讲台上走下来,在教室里走来走去。 她都看到好多回了。 妚草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那根红穗穗。 有那么两次,红穗穗离得特别近,她超怕妚草会忍不住直接上手去拽。 雷晟却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你不觉得它打起人来会很痛吗?” 校长在第一节课,就向大家展示过那根教鞭了。 说是他用了好几年的宝贝,是教学的好帮手。 第一个作用是指字。 教鞭尖尖指到黑板上的哪个字,大家就学习哪个字。 第二个作用是惊堂。 只要听到教鞭敲讲桌的声音,所有人必须立刻安静下来,不许再乱糟糟地说话或者搞小动作。 第三个作用是惩戒。 如果学生犯了错却不肯改,而且犯了第一次,还要犯第二次、第三次,手心就会被赏一鞭。 讲到这里时,校长还在空中虚挥了一下教鞭。 咻地一声响,破空声特别凌厉,好多人都被吓了一跳。 当然了,校长也特意解释过,说第三个作用是他最不喜欢的,也希望大家不要让它有发挥这个作用的一天。 雷晟也喜欢收集好看的棍子,他原本也觉得校长的教鞭很漂亮。 不过经过那番演示以后,再看它就只剩下手痛脚痛屁股痛了。 要知道,不喜欢用并不等于不用。 万一真的被它打到,手心肯定会肿到端不住碗! 可妚草居然胆大包天,想要拿它来当好学生的奖品? 谁家好学生会第一天上学,就看中了校长的教鞭啊?! 第143章 想要一根校长同款教鞭 徐木兰的话音刚落下,略有些沉闷的教室瞬间就是一片叽叽喳喳。 如同一滴水,溅入了热油锅,牵出一片噼噼啪啪。 方才还安静如鸡的孩子们,又开始交头接耳、七嘴八舌。 章函之愣神片刻后,看着讲台下方那双古灵精怪的眼睛,毫不吝惜地送出了掌声。 凿壁偷光和囊萤夜读,是他在每年的新生开学时必定会讲的故事。 一为劝学。 二嘛,也是在期待着不一样的惊喜。 年复一年。 听故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撞到他手上的“惊喜”却极有限。 多数老师都相对偏爱乖巧听话,勤勉刻苦的学生。 章函之则例外。 他更希望能多遇到一些思维活跃,喜欢另辟蹊径的孩子—— 这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 徐木兰激动得小脸通红,校长又夸她了呢。 尽管那长长的一段话兜了好几个圈。 先是表扬她脑子转得快,表达能力很出色。 紧接着鼓励同学们别怕犯错,想到什么说什么。 然后又感慨匡匡和车车勤奋刻苦、认真向学,最后还要号召大家珍惜机会,向他们学习。 但是,徐木兰向来很会抓重点。 她知道,那些话里最关键的内容,就是夸自己啦。 于是,就连坐回板凳的动作,都被小姑娘做出了一种刚比赢千军万马的得意姿态。 …… “铛铛铛铛铛!” 办公室屋檐下的铁片准时响起。 这是第三节课的下课钟声,也宣告着上午的所有课程都已结束。 老师们的时间观念很强,都没有拖堂。 铁片声一响起,就潇洒地合上书本喊下课。 下一秒,学生们便跟好不容易才放出笼的鸡仔一样,欢呼着冲了出去。 一周要上六天课,每天要上六节课。 上午一节早读课加三节正课,下午两节正课。 早读课是第一节课,从八点钟开始,时长三十分钟。 正课时间为四十五分钟,课间休息十分钟。 对于自由惯了的孩子们来说,足足三个多小时都被困在小小的学校里,其中滋味可以说是相当难熬。 就连在家已经跟着阿嫲启过蒙的徐木兰,都觉得不太扛得住。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她没着急收拾东西回家,而是小老太婆似的,攥起小拳头拍自己的肩背。 上课时双手背后,是一年级新生今天才学到的规矩。 除了举手回答问题,以及在小石板上写字,其余时间都不能把手拿到前面来。 免得书没读进去多少,反而将背给弄驼了。 徐木兰自然是不想变成小驼背的。 每次觉得累了,想要松懈一下,可看到讲台上那根笔直的教鞭,就会将自己想象成一棵竹子,默默又将腰板给挺直了几分。 结果就是一到下课,就腰酸又背痛,比去田里拾稻子还要辛苦。 啧,难怪阿公总说,读书不但要脑子好,还要身体好。 也是,这么辛苦的事情,身体不好怎么行嘛。 徐木松、徐珍珍和雷晟也是一模一样的动作。 四个小家伙拍了几下自己,就默契十足地围成圈,互相给站在前面的人捏肩松背。 在经历过之前的几次课间休息以后,这事他们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徐木兰面对着门口的方向,手上要给雷旻捶背,眼睛却是到处乱转。 在看到章校长拿着课本和教鞭,从六年级的教室慢悠悠走出来时,眼珠子瞬间就定住了。 “校长的教鞭真漂亮啊!” 是用竹子做成的,跟大人胳膊差不多长,小指头粗细,匀称直溜,光滑油亮。 尾巴尖那里还钻了个洞,挂着一根红穗穗。 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感觉很适合用来当金箍棒。 一个上午下来,十二万分仔细地研究过,又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目前收藏的金箍棒里,还没有哪根比得上这一根! “发好学生奖品时,我不要别的,就要这根教鞭,你们说校长肯不肯给?” 好学生奖品要到学期末才发。 现在刚开学,等到那时也太久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校长提前把奖品发给她呢? 又或者,她去问问是怎么做出来的,回头让叔公也照着做一根。 但是新做的未必有旧的好。 要不等做好了以后,找校长把他手上的换过来? 徐木松轻叹一口气。 捏在她肩膀上的手默默往上挪,改为盖住了她的眼。 “看不到,就不乱想。” 校长再好说话,听见有人想抢他教鞭,肯定也高兴不起来。 “妚草,我就知道!你看上了校长的教鞭!” 徐珍珍表示半点都不惊讶。 她和雷晟的座位也没变,就在徐木兰和徐木松后面。 校长讲课讲到一半时,会拿着教鞭凑从讲台上走下来,在教室里走来走去。 她都看到好多回了。 妚草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那根红穗穗。 有那么两次,红穗穗离得特别近,她超怕妚草会忍不住直接上手去拽。 雷晟却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你不觉得它打起人来会很痛吗?” 校长在第一节课,就向大家展示过那根教鞭了。 说是他用了好几年的宝贝,是教学的好帮手。 第一个作用是指字。 教鞭尖尖指到黑板上的哪个字,大家就学习哪个字。 第二个作用是惊堂。 只要听到教鞭敲讲桌的声音,所有人必须立刻安静下来,不许再乱糟糟地说话或者搞小动作。 第三个作用是惩戒。 如果学生犯了错却不肯改,而且犯了第一次,还要犯第二次、第三次,手心就会被赏一鞭。 讲到这里时,校长还在空中虚挥了一下教鞭。 咻地一声响,破空声特别凌厉,好多人都被吓了一跳。 当然了,校长也特意解释过,说第三个作用是他最不喜欢的,也希望大家不要让它有发挥这个作用的一天。 雷晟也喜欢收集好看的棍子,他原本也觉得校长的教鞭很漂亮。 不过经过那番演示以后,再看它就只剩下手痛脚痛屁股痛了。 要知道,不喜欢用并不等于不用。 万一真的被它打到,手心肯定会肿到端不住碗! 可妚草居然胆大包天,想要拿它来当好学生的奖品? 谁家好学生会第一天上学,就看中了校长的教鞭啊?! 第144章 包书皮 从校长那里骗,哦,不对……哄,也不对…… 好,弄教鞭的事情要慢慢来,急不得。 徐木兰虽然眼痒痒、心痒痒,但还是很努力地把自己的心思从这上面移开了。 她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觉得自己中午肯定可以吃下一鸡公碗。 没办法,上了这么久的辛苦课,哪怕课间有吃几条红薯干垫一垫,也顶不了什么事。 “走啦走啦,回家吃饭!” 下午是两点半开始上课。 中午的休息时间看似挺宽裕,有三个小时,但真要说很长倒也没有。 要吃饭、要睡觉、要包书皮,大把的事情等着做,连玩的时间都没有啦。 “收东西。” 徐木松小心地提起石板,帮妹妹背上。 然后又背过身,让对方帮自己背上石板。 小石板是每个学生都有的。 做课堂练习要用到它,做家庭作业也要用到它。 上学时带过来,放学时带回家。 石板不大。 长约二十厘米,宽约十二厘米,厚度大概半厘米。 外围镶着木框,木框上还钻了两个小孔。 用短绳子穿好以后,哪怕是四五岁的娃娃,都能轻松地提着走。 之所以要单独拎着,而不是存放在书包里,一是为了减轻书包的重量,二是为了避免石板上写好的作业被不小心蹭掉。 不过,多数低年级学生的石板外框都被多打了两个孔,一条绳变成了两条绳,方便背着。 毕竟还是小娃娃,就算东西不重,拎在手上久了也是会累的。 再者,也是怕他们在路上边走边玩,碰见什么新奇物事了,就把手上的东西随手一放还给忘个精光,回头找都不好找回来。 石板要带走,上午刚到手的宝贝新课本,还有装着石笔和铅笔的宝贝笔袋,更加不能漏掉,通通收进宝贝书包里。 书包也是每个学生人手一个。 比如用竹子或露兜草编成的篮子。 又或者是用破衣服、烂毛巾、碎布头、化肥袋凑出来的袋子。 徐木兰兄妹的书包都是徐毓芳帮忙做的。 她从裁缝店里挑出了好多漂亮的碎布头。 先全部裁成三角形,再拼成一个方形的、比课本略大一些的口袋。 袋子的两边用一根厚实的布绳连接上,就变成了肩带。 肩带的长度刚刚好,是特意量过俩人的身高才裁的。 斜挎在肩膀上,不会太短卡肚子,也不会太长吊屁股。 怕孩子们跑跑跳跳时,里面的东西会掉出来,徐毓芳特意将口袋后面那块布给做长了。 翻过来以后,把两边的布纽扣扣上,就变成了袋盖。 袋盖中间的位置,还绣着主人的名字。 徐木兰上午看了一圈下来,觉得自己和阿哥的书包是全班最好看的。 比雷晟那个用整块厚棉布做成的书包还要好看很多很多。 雷晟可不知道小伙伴在暗戳戳地跟自己比书包,正揪着人反复叮嘱。 “要等我来了,才能一起包书皮,你们不能偷偷先包啊。” 想了想,他仍有些不放心,特意强调道:“不等我,要绝交的!” 虽然现在有很多现成的书皮套,但我还是更喜欢自己找材料手包书皮(图源网络)。 徐木松认真点头,“等你,肯定等。” 要知道,包书皮的旧报纸还是雷晟送给他们的呢。 厚文中学订了三四份报纸。 雷晟特地让他阿爸阿妈出面,讨了好几张过来。 收了人家的东西,却不等别人一起玩,这种事情他可做不出来。 “妚松,我肯定是信你的。” 雷晟拍拍好兄弟的肩膀,他不信的是另外一个人啊。 唉,早知道就先把报纸放在家里,不提前给出来了。 徐木兰刚从茅草丛里捉了两只草蝉回来,见他一直瞪着自己,潇洒地挥挥手。 “放心,等你。你快快回家,快快吃饭,吃完就来我家包书皮。” “不行,先去你家包书皮,我再回家吃饭。” 雷晟越看她越觉得信不过。 他们的放学时间比厚文中学要早。 现在回去,自己也没饭可吃。 妚松和妚草家也一样。 要等信芳叔爹从信局下班回到家以后,才会开始吃午饭。 这中间还有好长时间呢,妚草肯定等不住。 徐珍珍扁着嘴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这个点家里肯定有饭吃了。 但是,她也很想很想跟小伙伴一起包书皮啊。 “那就快点包完,快点吃饭。” 快是快不起来的。 种着杨桃树的院子,已经要吵到翻天。 鸟蝉叫得欢,娃娃们更是闹得厉害。 “我要这张报纸。这张一面字最多,一面画好看。包上书以后,我也能变得很会读书,很会画画。” “等等,我也想要这张。” “我也想要。” “我也是!” “是我先说的。” “是我带来的报纸。” “你带来给了我们,就是我们的了。” “那……那就按年龄来。早上吃龙眼鸡是最小的先挑,现在轮到最大的先挑。” “当然不行。龙眼鸡天天都可以吃,书皮久久才包一次。” “就是,太亏了。” “那怎么办?” “抽签!” 好不容易各自选定报纸,安静不到三秒钟,又吵起来了。 “你这样不对,报纸和书的方向都反了。” “你也不对。书,没包住,角在外面。” “你们都不对,跟我学,我拆过我表姐的书皮。” “哎呀,别吵啦,都说了看我的,我看我哥包过好多次了。” …… 伍竺鹓摇着槟榔扇坐在旁边逗萝卜仔,本来是不打算插手的。 毕竟,她之前问过两三次要不要帮忙,都被坚定拒绝了。 可见他们翻来覆去,将报纸都折腾得稀烂,依然没有包出一本像样的来,实在是看不过眼了。 尤其是一个两个肚子全都在叫不停,却也不肯歇手先吃点东西,生怕被别人超过。 徐木兰折啊折,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自己的算术课本在往边上挪。 “嗯?谁在偷我的书?” 回头一看,“偷书贼”居然是阿嫲! 伍竺鹓头都不抬,手上的动作飞快。 先将书放在报纸上,量尺寸,做记号。 折叠处和拐角处都点上点,然后用直尺连点成线。 裁剪时,动作小心仔细又干净利落,沿着线没有半点偏差。 最后,再将边角折进去。 包好的书皮,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连里面的折叠处都不差分毫。 徐木兰目瞪口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很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能达到的水平。 她半点都不带犹豫,将剩下那本语文课本也推了过去。 “阿嫲,这本也帮我包!” “还有我的。” “我的也要!” “我我我!” …… 第144章 包书皮 从校长那里骗,哦,不对……哄,也不对…… 好,弄教鞭的事情要慢慢来,急不得。 徐木兰虽然眼痒痒、心痒痒,但还是很努力地把自己的心思从这上面移开了。 她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觉得自己中午肯定可以吃下一鸡公碗。 没办法,上了这么久的辛苦课,哪怕课间有吃几条红薯干垫一垫,也顶不了什么事。 “走啦走啦,回家吃饭!” 下午是两点半开始上课。 中午的休息时间看似挺宽裕,有三个小时,但真要说很长倒也没有。 要吃饭、要睡觉、要包书皮,大把的事情等着做,连玩的时间都没有啦。 “收东西。” 徐木松小心地提起石板,帮妹妹背上。 然后又背过身,让对方帮自己背上石板。 小石板是每个学生都有的。 做课堂练习要用到它,做家庭作业也要用到它。 上学时带过来,放学时带回家。 石板不大。 长约二十厘米,宽约十二厘米,厚度大概半厘米。 外围镶着木框,木框上还钻了两个小孔。 用短绳子穿好以后,哪怕是四五岁的娃娃,都能轻松地提着走。 之所以要单独拎着,而不是存放在书包里,一是为了减轻书包的重量,二是为了避免石板上写好的作业被不小心蹭掉。 不过,多数低年级学生的石板外框都被多打了两个孔,一条绳变成了两条绳,方便背着。 毕竟还是小娃娃,就算东西不重,拎在手上久了也是会累的。 再者,也是怕他们在路上边走边玩,碰见什么新奇物事了,就把手上的东西随手一放还给忘个精光,回头找都不好找回来。 石板要带走,上午刚到手的宝贝新课本,还有装着石笔和铅笔的宝贝笔袋,更加不能漏掉,通通收进宝贝书包里。 书包也是每个学生人手一个。 比如用竹子或露兜草编成的篮子。 又或者是用破衣服、烂毛巾、碎布头、化肥袋凑出来的袋子。 徐木兰兄妹的书包都是徐毓芳帮忙做的。 她从裁缝店里挑出了好多漂亮的碎布头。 先全部裁成三角形,再拼成一个方形的、比课本略大一些的口袋。 袋子的两边用一根厚实的布绳连接上,就变成了肩带。 肩带的长度刚刚好,是特意量过俩人的身高才裁的。 斜挎在肩膀上,不会太短卡肚子,也不会太长吊屁股。 怕孩子们跑跑跳跳时,里面的东西会掉出来,徐毓芳特意将口袋后面那块布给做长了。 翻过来以后,把两边的布纽扣扣上,就变成了袋盖。 袋盖中间的位置,还绣着主人的名字。 徐木兰上午看了一圈下来,觉得自己和阿哥的书包是全班最好看的。 比雷晟那个用整块厚棉布做成的书包还要好看很多很多。 雷晟可不知道小伙伴在暗戳戳地跟自己比书包,正揪着人反复叮嘱。 “要等我来了,才能一起包书皮,你们不能偷偷先包啊。” 想了想,他仍有些不放心,特意强调道:“不等我,要绝交的!” 虽然现在有很多现成的书皮套,但我还是更喜欢自己找材料手包书皮(图源网络)。 徐木松认真点头,“等你,肯定等。” 要知道,包书皮的旧报纸还是雷晟送给他们的呢。 厚文中学订了三四份报纸。 雷晟特地让他阿爸阿妈出面,讨了好几张过来。 收了人家的东西,却不等别人一起玩,这种事情他可做不出来。 “妚松,我肯定是信你的。” 雷晟拍拍好兄弟的肩膀,他不信的是另外一个人啊。 唉,早知道就先把报纸放在家里,不提前给出来了。 徐木兰刚从茅草丛里捉了两只草蝉回来,见他一直瞪着自己,潇洒地挥挥手。 “放心,等你。你快快回家,快快吃饭,吃完就来我家包书皮。” “不行,先去你家包书皮,我再回家吃饭。” 雷晟越看她越觉得信不过。 他们的放学时间比厚文中学要早。 现在回去,自己也没饭可吃。 妚松和妚草家也一样。 要等信芳叔爹从信局下班回到家以后,才会开始吃午饭。 这中间还有好长时间呢,妚草肯定等不住。 徐珍珍扁着嘴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这个点家里肯定有饭吃了。 但是,她也很想很想跟小伙伴一起包书皮啊。 “那就快点包完,快点吃饭。” 快是快不起来的。 种着杨桃树的院子,已经要吵到翻天。 鸟蝉叫得欢,娃娃们更是闹得厉害。 “我要这张报纸。这张一面字最多,一面画好看。包上书以后,我也能变得很会读书,很会画画。” “等等,我也想要这张。” “我也想要。” “我也是!” “是我先说的。” “是我带来的报纸。” “你带来给了我们,就是我们的了。” “那……那就按年龄来。早上吃龙眼鸡是最小的先挑,现在轮到最大的先挑。” “当然不行。龙眼鸡天天都可以吃,书皮久久才包一次。” “就是,太亏了。” “那怎么办?” “抽签!” 好不容易各自选定报纸,安静不到三秒钟,又吵起来了。 “你这样不对,报纸和书的方向都反了。” “你也不对。书,没包住,角在外面。” “你们都不对,跟我学,我拆过我表姐的书皮。” “哎呀,别吵啦,都说了看我的,我看我哥包过好多次了。” …… 伍竺鹓摇着槟榔扇坐在旁边逗萝卜仔,本来是不打算插手的。 毕竟,她之前问过两三次要不要帮忙,都被坚定拒绝了。 可见他们翻来覆去,将报纸都折腾得稀烂,依然没有包出一本像样的来,实在是看不过眼了。 尤其是一个两个肚子全都在叫不停,却也不肯歇手先吃点东西,生怕被别人超过。 徐木兰折啊折,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自己的算术课本在往边上挪。 “嗯?谁在偷我的书?” 回头一看,“偷书贼”居然是阿嫲! 伍竺鹓头都不抬,手上的动作飞快。 先将书放在报纸上,量尺寸,做记号。 折叠处和拐角处都点上点,然后用直尺连点成线。 裁剪时,动作小心仔细又干净利落,沿着线没有半点偏差。 最后,再将边角折进去。 包好的书皮,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连里面的折叠处都不差分毫。 徐木兰目瞪口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很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能达到的水平。 她半点都不带犹豫,将剩下那本语文课本也推了过去。 “阿嫲,这本也帮我包!” “还有我的。” “我的也要!” “我我我!” …… 第145章 周老师 下午四点多,厚文小学放学了。 从开学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 一众学生和家长,包括各家的猫狗鸡鸭,都渐渐熟悉了新的生活节奏。 放学之后,孩子们不再急哄哄地嗷嗷嗷叫着冲出教室。 大多数都老老实实地留下来,花上那么点时间,先把悬在头上的“刀”,也就是当日的家庭作业给解决掉。 外面的诱惑实在太多啦。 如果不在学校抓紧时间把功课做完,肯定会拖到晚上。 夜里光线总是差了些,就算点着海棠油灯,对眼睛也不太友好。 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在家写作业,跟一帮子人在教室结伴写作业,气氛还是差很多的。 还有些人忘性大,出了校门便将功课抛到十万八千里的脑后。 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掐着早读课开始前的那点时间紧赶慢赶。 就这么乱糟糟地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越来越多人发现,留在教室里写完作业,把石板送到办公室等老师空闲时再批改,自己轻轻松松地回家,感觉真的很爽。 “阿爸说得对,无事一身轻,就是好呀。” 徐木兰交了作业,小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绕着各个教室溜达,笑得一脸得意。 一年级的学生里,她可是第一个写好的。 比阿哥快,比妚晟快,比妚珍快,比全部人都快,嘿嘿! 只不过,扭头看到一进校门就呼哧呼哧直往自己身上扑的大黄狗,她被吓得登时往后跳开几大步。 “汪哥,你怎么回事呀,身上的毛毛都粘着针,还想蹭给我!说,是不是又跑到学校后面去玩了? 哼,阿嫲都念过多少回了,那里长了好多鬼针草,粘了难取,不让过去的。你偏偏不听话!” 鬼针草开花时很漂亮。 一朵朵黄心白瓣,跟小太阳似的。 可花谢以后,就会长出很多针来。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只要从它边上经过,一不小心就会粘上。 它的针特别难搞,怎么甩都甩不掉,只能用手一根根拔出来。 粘在衣服上还比较好拔,粘到头发和动物的毛上就麻烦了。 徐木兰记得,自己更小的时候,有次就是粘到了头发,一家人围着摘好久都没摘干净,差点被阿妈拖去剪成光头仔。 冷知识,鬼针草是魔术贴的灵感来源哦~(图源网络)。 “你看你这样,等下阿妈看到,给你把毛全部剃光光,信不信?” 骂归骂,她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 将狗屁股往地上一按,努力地撸毛摘针。 没办法,谁让汪哥每天不管大太阳还是下大雨,都要来回四趟,准时准点地接送她上学放学呢。 要是就这么放着它不管,她的良心会过意不去的。 小姑娘苦着脸,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给狗捋毛的可爱模样,把刚从教室出来的人给逗乐了。 “是木兰呀!你今天怎么还没回家?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吗?木松、雷晟和珍珍同学呢?” “周老师好~我今天留学校做作业啦。阿哥他们作业写得慢,我做完交给校长,就出来等啦。” 徐木兰抬头,冲蹲下来帮忙的年轻女老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眼前这位不是别人,正是给一年级办报名手续,却变成了二年级班主任的周文笙老师。 当然,徐木兰现在也跟她混得很熟了。 因为周老师不仅是二年级的班主任,还兼着一到四年级的数学老师和音乐老师。 “留在学校写作业?” 周文笙诧异地扬了扬眉,“平时不都是回你家写的吗?” 除非下雨,其余要上课的日子,每到下午放学后,她站在学校门口,隔着底下的田地,总能看到几个孩子坐在那棵大大的菠萝蜜树下。 “哎呀,这个就说……说……说来话长啦。” 徐木兰学着阿公平日跟人讲古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家写作业,当然比在学校舒服多啦。 累了有竹床可以躺。 渴了有椰子水可以喝。 饿了有椰子肉可以吃。 闷了有萝卜仔可以逗。 最最最让人开心的,是在那里写功课时,经过的人都能看得到。 只要看到了,就一定会被夸~ 只可惜,这两天接连发生了好几桩意外事故,逼得他们不得不转移阵地。 先是徐珍珍这边。 大前天夜里,她把写好了作业的石板好好地靠在桌上,居然被天没亮就爬起来尿尿的阿弟给擦掉了一大半。 早上赶着去学校,她也没注意看,直接就拎着出了门,直到早读课时要交作业才发现。 虽说解释过因由以后,没有挨罚,但也把她气得不轻。 紧接着,昨天早上,雷晟和徐木松的作业也出了问题。 几个人走在一起,总是会你追我、我赶你的嘛。 跑着跑着,正好遇见有人从老井挑了水回家。 土路就那么点宽,不避开肯定会撞上。 徐木松倒是及时刹住了车,可雷晟跑得猛,没办法刹住呀。 整个人都扑到了好兄弟的背上,前襟直接变石板擦,把人家的作业给蹭掉了。 更巧的是,雷晟那天的石板不是背在背上,而是拎在了手上。 兄弟俩“撞车”以后,他的石板就脱了手,咕咚一声掉进水桶里去啦。 石板不仅湿了,还跟妚珍从她二哥手上传下来的那块一样,裂成了两大瓣。 好在这种程度不算裂得很厉害,还能继续用。 最后是徐木兰,她也没有逃过一劫。 昨天下午,大家在树下写作业时,她回身吃一口椰子肉的工夫,就被萝卜仔给偷袭了。 整块石板都被拽下来,摔得稀烂,散成了好多个小块,连木框都断掉了,根本没办法再用。 要不是阿妈大方,又立刻去厚文墟给她买了新石板回来,她就得像其他石板碎掉的同学一样,用笸箩做个沙盘,拿树枝在里面写作业了。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你今天的石板变新了。” 周文笙扬着笑,帮她取下刚粘到辫子上的几根针刺。 “那你们以后要不要都在学校写作业?这样子,就不用总是背着石板了。” 徐木兰点头如捣蒜,“要!除了放假,我的石板以后就放办公室!” 反正中午和下午放学以后,老师都会留作业。 在学校写完就交上去,既省了背石板回家的力气,也不怕放家里再被弄坏,或者作业再被擦掉。 而且,今天试过以后,她发现在学校写作业也很有意思,可以跟大家比速度。 就是想到那块刚买没多久,已经碎一地的旧石板,她还是好心痛啊。 周文笙也看出了她表情里的委屈,没再继续往下讲,贴心地换了个话题。 “明天是星期六,下午放学后我会回家过周末,要不要给你带信啊?” 第145章 周老师 下午四点多,厚文小学放学了。 从开学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 一众学生和家长,包括各家的猫狗鸡鸭,都渐渐熟悉了新的生活节奏。 放学之后,孩子们不再急哄哄地嗷嗷嗷叫着冲出教室。 大多数都老老实实地留下来,花上那么点时间,先把悬在头上的“刀”,也就是当日的家庭作业给解决掉。 外面的诱惑实在太多啦。 如果不在学校抓紧时间把功课做完,肯定会拖到晚上。 夜里光线总是差了些,就算点着海棠油灯,对眼睛也不太友好。 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在家写作业,跟一帮子人在教室结伴写作业,气氛还是差很多的。 还有些人忘性大,出了校门便将功课抛到十万八千里的脑后。 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掐着早读课开始前的那点时间紧赶慢赶。 就这么乱糟糟地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越来越多人发现,留在教室里写完作业,把石板送到办公室等老师空闲时再批改,自己轻轻松松地回家,感觉真的很爽。 “阿爸说得对,无事一身轻,就是好呀。” 徐木兰交了作业,小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绕着各个教室溜达,笑得一脸得意。 一年级的学生里,她可是第一个写好的。 比阿哥快,比妚晟快,比妚珍快,比全部人都快,嘿嘿! 只不过,扭头看到一进校门就呼哧呼哧直往自己身上扑的大黄狗,她被吓得登时往后跳开几大步。 “汪哥,你怎么回事呀,身上的毛毛都粘着针,还想蹭给我!说,是不是又跑到学校后面去玩了? 哼,阿嫲都念过多少回了,那里长了好多鬼针草,粘了难取,不让过去的。你偏偏不听话!” 鬼针草开花时很漂亮。 一朵朵黄心白瓣,跟小太阳似的。 可花谢以后,就会长出很多针来。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只要从它边上经过,一不小心就会粘上。 它的针特别难搞,怎么甩都甩不掉,只能用手一根根拔出来。 粘在衣服上还比较好拔,粘到头发和动物的毛上就麻烦了。 徐木兰记得,自己更小的时候,有次就是粘到了头发,一家人围着摘好久都没摘干净,差点被阿妈拖去剪成光头仔。 冷知识,鬼针草是魔术贴的灵感来源哦~(图源网络)。 “你看你这样,等下阿妈看到,给你把毛全部剃光光,信不信?” 骂归骂,她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 将狗屁股往地上一按,努力地撸毛摘针。 没办法,谁让汪哥每天不管大太阳还是下大雨,都要来回四趟,准时准点地接送她上学放学呢。 要是就这么放着它不管,她的良心会过意不去的。 小姑娘苦着脸,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给狗捋毛的可爱模样,把刚从教室出来的人给逗乐了。 “是木兰呀!你今天怎么还没回家?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吗?木松、雷晟和珍珍同学呢?” “周老师好~我今天留学校做作业啦。阿哥他们作业写得慢,我做完交给校长,就出来等啦。” 徐木兰抬头,冲蹲下来帮忙的年轻女老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眼前这位不是别人,正是给一年级办报名手续,却变成了二年级班主任的周文笙老师。 当然,徐木兰现在也跟她混得很熟了。 因为周老师不仅是二年级的班主任,还兼着一到四年级的数学老师和音乐老师。 “留在学校写作业?” 周文笙诧异地扬了扬眉,“平时不都是回你家写的吗?” 除非下雨,其余要上课的日子,每到下午放学后,她站在学校门口,隔着底下的田地,总能看到几个孩子坐在那棵大大的菠萝蜜树下。 “哎呀,这个就说……说……说来话长啦。” 徐木兰学着阿公平日跟人讲古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家写作业,当然比在学校舒服多啦。 累了有竹床可以躺。 渴了有椰子水可以喝。 饿了有椰子肉可以吃。 闷了有萝卜仔可以逗。 最最最让人开心的,是在那里写功课时,经过的人都能看得到。 只要看到了,就一定会被夸~ 只可惜,这两天接连发生了好几桩意外事故,逼得他们不得不转移阵地。 先是徐珍珍这边。 大前天夜里,她把写好了作业的石板好好地靠在桌上,居然被天没亮就爬起来尿尿的阿弟给擦掉了一大半。 早上赶着去学校,她也没注意看,直接就拎着出了门,直到早读课时要交作业才发现。 虽说解释过因由以后,没有挨罚,但也把她气得不轻。 紧接着,昨天早上,雷晟和徐木松的作业也出了问题。 几个人走在一起,总是会你追我、我赶你的嘛。 跑着跑着,正好遇见有人从老井挑了水回家。 土路就那么点宽,不避开肯定会撞上。 徐木松倒是及时刹住了车,可雷晟跑得猛,没办法刹住呀。 整个人都扑到了好兄弟的背上,前襟直接变石板擦,把人家的作业给蹭掉了。 更巧的是,雷晟那天的石板不是背在背上,而是拎在了手上。 兄弟俩“撞车”以后,他的石板就脱了手,咕咚一声掉进水桶里去啦。 石板不仅湿了,还跟妚珍从她二哥手上传下来的那块一样,裂成了两大瓣。 好在这种程度不算裂得很厉害,还能继续用。 最后是徐木兰,她也没有逃过一劫。 昨天下午,大家在树下写作业时,她回身吃一口椰子肉的工夫,就被萝卜仔给偷袭了。 整块石板都被拽下来,摔得稀烂,散成了好多个小块,连木框都断掉了,根本没办法再用。 要不是阿妈大方,又立刻去厚文墟给她买了新石板回来,她就得像其他石板碎掉的同学一样,用笸箩做个沙盘,拿树枝在里面写作业了。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你今天的石板变新了。” 周文笙扬着笑,帮她取下刚粘到辫子上的几根针刺。 “那你们以后要不要都在学校写作业?这样子,就不用总是背着石板了。” 徐木兰点头如捣蒜,“要!除了放假,我的石板以后就放办公室!” 反正中午和下午放学以后,老师都会留作业。 在学校写完就交上去,既省了背石板回家的力气,也不怕放家里再被弄坏,或者作业再被擦掉。 而且,今天试过以后,她发现在学校写作业也很有意思,可以跟大家比速度。 就是想到那块刚买没多久,已经碎一地的旧石板,她还是好心痛啊。 周文笙也看出了她表情里的委屈,没再继续往下讲,贴心地换了个话题。 “明天是星期六,下午放学后我会回家过周末,要不要给你带信啊?” 第146章 可以跟妚丑通信啦 信,肯定是要带的。 车马慢,书信自然也快不了。 对于没有自主收入的小孩子来说,更是如此。 连邮票都买不起,还谈什么寄信哟。 难得有的送信人兼读信人,不珍惜机会的绝对是大傻蛋。 像徐木兰这样的聪明宝,当然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事实上,她的信早就已经请阿嫲帮忙在写了,还写了好几张,就等着周老师哪个周末回家好送出去。 不用想都知道,妚丑姐那边肯定也一样,绝对已经求了她读四年级的阿姐,在给自己写着信。 说不定,比她写的还要多。 好开心~ 除了逢年过节在阿婆家见面,还有托阿爸信局做批脚的叔叔伯伯送侨批,她和妚丑姐又多了一条联系的路子。 而且,周老师每隔两三个星期,就会回一次家。 这个次数,可比她去阿婆家,还有信局的叔伯去妚丑姐村子送侨批的次数,要多多啦。 感谢有周老师帮忙带信,她才能这么快知道,妚丑姐也读上一年级啦。 等再过两年,她们都升上了三年级,有自己的作业本,识得很多很多的字,就再也不用托别人帮忙写信了。 像现在这样,找别人帮忙写,好多小秘密都没办法讲,实在是很不方便。 “周老师,今天晚上回去,我就把信写好,明天早上带过来哦。” 惦记着信的事情,徐木兰的笑容甜到快要能掐出水来。 再不觉得给汪哥摘鬼针草的针刺烦闷,石板被萝卜仔摔破的伤心也忘得一干二净。 就是有点着急回家写信,下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把汪哥的毛都给揪掉了好几撮。 周文笙拍拍受了大委屈,想逃却不敢逃,只能呜呜嘤嘤小声抗议的大黄狗。 “好。不着急,晚上写不完,明天中午可以接着写,下午拿给我也可以的。”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变成两个小姑娘的信使。 所以上次回家,被郑重其事地托付了信件时,实在是一脸蒙。 但转念想想,又觉得很替她们高兴,尤其替妚丑高兴。 徐木兰打蛇随棍上,“那我下午给你!” 从今天夜里到明天中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又发生了有意思的新事,正好能写进信里。 不然错过这次,下次又要等好几个星期。 小姑娘笑得眼睛眯眯,回头看到小伙伴都写完了作业,更是开心。 “阿哥、妚珍、妚晟,快点过来呀,给汪哥摘刺。它的毛沾了好多,我手都拔痛了。” “来了!” 两个人变成五个人,将地上的狗围得密密实实。 几个孩子忙得很,一边给狗摘针刺,一边讨论给妚丑的信里还要写什么事情。 周文笙听着看着,上扬的嘴角就没有下去过。 说起来,妚丑和她不仅是村邻,还是一个祖上的堂姐妹,只是隔了好几代。 尽管俩人的年龄差得比较大,但她一直都知道,这个小堂妹因为脸上的胎记,从小到大几乎就没交上过朋友。 现在,妚丑能跟木兰这样脾性活泼的孩子玩到一起,交到更多的朋友,是一件很好、很值得高兴的事。 …… “周老师好爱笑呀。上课笑,下课也笑,很开心的样子。” 走出校门好久,雷晟还有些晕晕乎乎。 周老师笑得实在是太好看了,都快把他给笑迷糊了。 “周老师能笑得这么开心,说明她日子过得好。” 徐珍珍课上学的知识未必能记得多牢,对听过的八卦闲话倒是半点都不会忘。 “我阿妈说,像这样年纪轻,没结婚,没生孩子,能自己挣工资的生活,是最好的。人,特别是女人,能挣钱就有底气,就什么都不怕。” 没错,周文笙老师现在已经成了厚文墟,以及厚文岭下各村女同志最羡慕的人。 她是今年夏天刚从师范毕业,就分配过来厚文小学的。 念的是初师,全称是初级师范学校。 学历阶段相当于初中教育,毕业之后可以当小学教师。 别看已经当上了老师,但人家年纪还很小,甚至跟有些六年级的学生差不多大。 报读师范,对于小学毕业以后,想继续往上读,却受家庭条件等原因限制,读不了初中但成绩尚佳的学生,特别是女学生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出路。 “那,妚丑你以后也可以这样。读完小学,就去考周老师的学校,又回厚文小学做老师。” 徐木兰也羡慕周老师,但她更想过海对面的省城读大学。 这是阿爸也很想做的事。 只不过家里又没钱,鬼子也来了,就没做成。 现在没仗打了,阿公阿嫲和阿爸阿妈都很努力在存学费,她觉得自己是可以做成的。 妚珍读书没有她聪明,也不想考大学,就想快点长大,好出来挣小钱钱。 正好可以请教下周老师,看看怎么才能考上她的学校。 考上以后,不但不用交伙食费,连学杂费、书费也是全免的。 听说条件特别困难的学生,冬天还能领到厚衣服、厚裤子和棉被。 妚丑姐在上次的信里就写了,她和她阿姐都打算等读完小学,就跟周老师一样去考师范呢。 “考师范,成绩要好。做老师,比不过,学生。问问题,不回答,好丢人。” 徐木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成绩好一定是最最最基本的要求。 可他们四个人里,妚珍学习是最不好的。 之前在家跟着伯婆学背诗认字时,她总是记不住上节课学过的东西。 学得越多,就忘得越多。 “你以后,要更努力,多记点。不然,考不上,没得读。” “好难。我明明都背下了,睡一觉醒来,又忘光光。” 徐珍珍很是惆怅。 好怕大哥知道她这么笨,不愿意再交学费哦。 再有,前些天她听到阿爸阿妈讲,大哥年纪已经很不小,是时候要说亲了。 也不知道大哥娶了大嫂回家以后,还有没有钱给她念书? “要是咻地一下,一二三四五六年级都读完,那就最好了。” 这话一出,立马引起了深深的共鸣。 个个都盼着,时间能快快过。 最好明天一觉醒来,自己已经坐在六年级的教室里。 第146章 可以跟妚丑通信啦 信,肯定是要带的。 车马慢,书信自然也快不了。 对于没有自主收入的小孩子来说,更是如此。 连邮票都买不起,还谈什么寄信哟。 难得有的送信人兼读信人,不珍惜机会的绝对是大傻蛋。 像徐木兰这样的聪明宝,当然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事实上,她的信早就已经请阿嫲帮忙在写了,还写了好几张,就等着周老师哪个周末回家好送出去。 不用想都知道,妚丑姐那边肯定也一样,绝对已经求了她读四年级的阿姐,在给自己写着信。 说不定,比她写的还要多。 好开心~ 除了逢年过节在阿婆家见面,还有托阿爸信局做批脚的叔叔伯伯送侨批,她和妚丑姐又多了一条联系的路子。 而且,周老师每隔两三个星期,就会回一次家。 这个次数,可比她去阿婆家,还有信局的叔伯去妚丑姐村子送侨批的次数,要多多啦。 感谢有周老师帮忙带信,她才能这么快知道,妚丑姐也读上一年级啦。 等再过两年,她们都升上了三年级,有自己的作业本,识得很多很多的字,就再也不用托别人帮忙写信了。 像现在这样,找别人帮忙写,好多小秘密都没办法讲,实在是很不方便。 “周老师,今天晚上回去,我就把信写好,明天早上带过来哦。” 惦记着信的事情,徐木兰的笑容甜到快要能掐出水来。 再不觉得给汪哥摘鬼针草的针刺烦闷,石板被萝卜仔摔破的伤心也忘得一干二净。 就是有点着急回家写信,下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把汪哥的毛都给揪掉了好几撮。 周文笙拍拍受了大委屈,想逃却不敢逃,只能呜呜嘤嘤小声抗议的大黄狗。 “好。不着急,晚上写不完,明天中午可以接着写,下午拿给我也可以的。”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变成两个小姑娘的信使。 所以上次回家,被郑重其事地托付了信件时,实在是一脸蒙。 但转念想想,又觉得很替她们高兴,尤其替妚丑高兴。 徐木兰打蛇随棍上,“那我下午给你!” 从今天夜里到明天中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又发生了有意思的新事,正好能写进信里。 不然错过这次,下次又要等好几个星期。 小姑娘笑得眼睛眯眯,回头看到小伙伴都写完了作业,更是开心。 “阿哥、妚珍、妚晟,快点过来呀,给汪哥摘刺。它的毛沾了好多,我手都拔痛了。” “来了!” 两个人变成五个人,将地上的狗围得密密实实。 几个孩子忙得很,一边给狗摘针刺,一边讨论给妚丑的信里还要写什么事情。 周文笙听着看着,上扬的嘴角就没有下去过。 说起来,妚丑和她不仅是村邻,还是一个祖上的堂姐妹,只是隔了好几代。 尽管俩人的年龄差得比较大,但她一直都知道,这个小堂妹因为脸上的胎记,从小到大几乎就没交上过朋友。 现在,妚丑能跟木兰这样脾性活泼的孩子玩到一起,交到更多的朋友,是一件很好、很值得高兴的事。 …… “周老师好爱笑呀。上课笑,下课也笑,很开心的样子。” 走出校门好久,雷晟还有些晕晕乎乎。 周老师笑得实在是太好看了,都快把他给笑迷糊了。 “周老师能笑得这么开心,说明她日子过得好。” 徐珍珍课上学的知识未必能记得多牢,对听过的八卦闲话倒是半点都不会忘。 “我阿妈说,像这样年纪轻,没结婚,没生孩子,能自己挣工资的生活,是最好的。人,特别是女人,能挣钱就有底气,就什么都不怕。” 没错,周文笙老师现在已经成了厚文墟,以及厚文岭下各村女同志最羡慕的人。 她是今年夏天刚从师范毕业,就分配过来厚文小学的。 念的是初师,全称是初级师范学校。 学历阶段相当于初中教育,毕业之后可以当小学教师。 别看已经当上了老师,但人家年纪还很小,甚至跟有些六年级的学生差不多大。 报读师范,对于小学毕业以后,想继续往上读,却受家庭条件等原因限制,读不了初中但成绩尚佳的学生,特别是女学生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出路。 “那,妚丑你以后也可以这样。读完小学,就去考周老师的学校,又回厚文小学做老师。” 徐木兰也羡慕周老师,但她更想过海对面的省城读大学。 这是阿爸也很想做的事。 只不过家里又没钱,鬼子也来了,就没做成。 现在没仗打了,阿公阿嫲和阿爸阿妈都很努力在存学费,她觉得自己是可以做成的。 妚珍读书没有她聪明,也不想考大学,就想快点长大,好出来挣小钱钱。 正好可以请教下周老师,看看怎么才能考上她的学校。 考上以后,不但不用交伙食费,连学杂费、书费也是全免的。 听说条件特别困难的学生,冬天还能领到厚衣服、厚裤子和棉被。 妚丑姐在上次的信里就写了,她和她阿姐都打算等读完小学,就跟周老师一样去考师范呢。 “考师范,成绩要好。做老师,比不过,学生。问问题,不回答,好丢人。” 徐木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成绩好一定是最最最基本的要求。 可他们四个人里,妚珍学习是最不好的。 之前在家跟着伯婆学背诗认字时,她总是记不住上节课学过的东西。 学得越多,就忘得越多。 “你以后,要更努力,多记点。不然,考不上,没得读。” “好难。我明明都背下了,睡一觉醒来,又忘光光。” 徐珍珍很是惆怅。 好怕大哥知道她这么笨,不愿意再交学费哦。 再有,前些天她听到阿爸阿妈讲,大哥年纪已经很不小,是时候要说亲了。 也不知道大哥娶了大嫂回家以后,还有没有钱给她念书? “要是咻地一下,一二三四五六年级都读完,那就最好了。” 这话一出,立马引起了深深的共鸣。 个个都盼着,时间能快快过。 最好明天一觉醒来,自己已经坐在六年级的教室里。 第147章 变成大孩子的证明 新的一天,在各种声音里开始。 尿尿尿,是阿公在吆牛尿。 哆哆哆,是叔婆在剁番薯。 捏捏捏,是萝卜仔在讨奶喝。 嗡嗡嗡,是谁弄出来的动静? 还离得格外近,好像就在耳边。 半梦半醒之间,手总是比脑子快。 徐木兰还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啪地一下,给自己赏了个大大的耳光。 好,这下子是彻底清醒了。 “嗬!好大一只!坏蚊子、臭蚊子,吃我那么多血,打扁你!” 小姑娘挠了挠脸,又挠了挠脖子和手脚。 啧,一觉醒来,没有咻地一下长大,但是……长肿了不少呢。 “蚊子真讨厌,不肯让人睡香香!” 她噘着嘴,挠啊挠,挠啊挠,果不其然越挠越痒。 正要爬下床去找阿嫲来救自己,眼睛却扫到了枕头上洇湿的好大一片痕迹。 对了,之前在村口玩被蚊子咬到,石坑尾婆和村长家的阿婆都有用口水帮她擦蚊子包呢。 短短肥肥,圆润得很灵活的手指头塞进嘴巴里沾了沾,她非常自力更生的,把能探到的蚊子包全部都抹了两遍。 止痒效果如何暂且不论,反正身上的味道是挺特别的。 以至于徐信芳在闻到时,呼吸都陡然停滞了一瞬。 “妚草,你是用口水给自己冲了个凉吗?还有,怎么会被蚊子咬了这么多个包?” 昨天夜里明明已经给她把蚊帐塞得很严实了呀。 徐木兰一脸迷茫,“我不知道呀。睡着睡着,就被蚊子摇醒了。” 她睡觉之前用火眼金睛检查过的,蚊帐里面一只蚊子都没有。 也不知道它们都是从哪里钻进来的,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一边说话,她一边顺手又从嘴里沾了点口水,在被咬肿的膝盖上画圈圈。 伍竺鹓眼角抽啊抽,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这还用说,她哪回睡觉不打几套拳的?只是把蚊帐撩开,没有整个人掉下地被蚊子抬走,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行了,你快带她去把那一身的口水都洗干净。我去摘些薄荷叶回来,等下捣了汁给她擦一擦。” 徐信芳无言点头。 用口水擦蚊子包的做法,在村里再常见不过,但在他们家向来是没有的。 不用说,小家伙肯定是从外面学来的。 他叹了口气,也没着急去洗孩子,“走,先给你报仇。” 这一身的包,看着就又疼又痒。 再看看蚊帐里面,好多吃过大餐,挺着大肚,晃晃悠悠飞来飞去的蚊子。 他带着一肚的火气,飞身上床,将蚊帐围好,啪啪啪出手一打一个准。 没一会儿,手上就沾满了斑斑血迹。 徐木兰这时也不觉得痒了,又喊又跳的,还将青蛙鼓挂脖子上敲了起来。 “阿爸好厉害!冲冲冲,打打打,把它们全部都打死,给我报仇!” “阿爸不厉害,你才厉害。都被蚊子咬成这样了,还能睡得着。” 徐信芳是真的服气。 在妚草的坚持下,她昨天晚上终于搬入自己的房间,正式开始一个人睡。 孩子人小心大,躺到床上就呼呼大睡。 反倒是他们提心吊胆,过来查看过好多次。 怕她蹬了被子,怕她摔到地上,怕她被蚊虫咬着,怕她半夜醒来会害怕。 结果嘛,看她这模样,明显是一觉到天亮。 可他很累啊。 感觉像是睡了,又像是根本没有睡着过。 “妚草啊,要不你还是搬回去跟阿公阿嫲睡?你看看,刚才那些蚊子都吃撑了,飞都飞不快。” “我不要。” 徐木兰努力双手抱胸,撑起气势来。 “我都上学了,是真真正正的大孩子。自己一个睡,才是大孩子的证明。” 房间不够床不够,必须跟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挤一起,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可她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才不要一直跟阿公阿嫲同个房间。 要是传出去,人家以为她那么大,还不敢自己睡,多没面子! “还有,我的床总是等不到我来睡,它会伤心的。” 见阿爸不死心还想说话,她连忙堵住,“还还有,之前说好的,等我上学就可以一个人睡。说话不算话的人,会变螺蛳哦!” 说一句被顶三四句。 徐信芳摸着鼻子,没再吱声。 他是搞不定了,等下让夕姐和阿妈上。 然而,谁开口也没用。 徐木兰态度极其坚定,打定主意要跟阿哥一样自己住。 “阿哥自己住,叔婆给他煮了花生番薯头糖水吃,里面还放了鸟蛋,说是庆祝。” 她合理怀疑,“是不是花生吃完了,鸟蛋也没捡到,你们不想给我庆祝啊?” “怎么可能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徐望丘拍着大腿哈哈笑。 “自己住是大大事,说明我们家妚草正式变成了大娃娃,当然要好好庆祝。放心,花生和鸟蛋都有。” 也罢,想自己住就自己住。 说不定被蚊子咬多了以后,睡相会越变越好呢。 徐木兰狂喜,扑到阿公膝盖上,“那我的糖水要鸡公碗那么大一碗。” 哪怕天天都要吃番薯,但她还是很爱吃番薯糖水。 只不过,平时的番薯糖水通常没有真的放糖,就是靠着番薯自身的淡淡甜味。 花生番薯头糖水就不一样了。 番薯头,就是番薯干。 生番薯洗干净以后,用刨子刨成片片再晒干,可以放很久。 徐木兰没少看人做番薯头,发现自家刨出来的番薯片总是比别家厚。 阿嫲说,这样比较耐煮。 要是太薄了,一下锅就会全部烂糊糊的,吃起来没嚼头。 厚番薯片煮好以后,外面绵烂,里面筋道,更好吃。 当然,好吃的花生番薯头糖水怎么煮,徐木兰也记得牢牢的。 要先把花生泡软,然后再下锅煮。 大火滚开水以后,小火慢慢炖。 花生米是很耐煮的,通常要一两个小时才能炖烂。 快煮好时,才把番薯头倒进去。 等到番薯头也煮烂,白水煮好剥了壳的鸟蛋放进去,糖也放进去,再滚一滚,就可以起锅了。 巴巴地等了半上午,徐木兰连出去玩都没心情。 好不容易等到糖水煮好,立刻端着跟阿嫲特意申请的大鸡公碗过来排队。 “我还要放多多的椰子丝哦。” 椰子要挑老椰子,把白白硬硬的肉刨成椰子丝,放在手里揉揉揉、挤挤挤。 挤出椰乳汁以后,再连汁带丝一起放进煮好的糖水里。 满满一碗,有糖,有番薯,有花生,有鸟蛋,有椰子,“真是好吃到呱呱叫呀!” 第147章 变成大孩子的证明 新的一天,在各种声音里开始。 尿尿尿,是阿公在吆牛尿。 哆哆哆,是叔婆在剁番薯。 捏捏捏,是萝卜仔在讨奶喝。 嗡嗡嗡,是谁弄出来的动静? 还离得格外近,好像就在耳边。 半梦半醒之间,手总是比脑子快。 徐木兰还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啪地一下,给自己赏了个大大的耳光。 好,这下子是彻底清醒了。 “嗬!好大一只!坏蚊子、臭蚊子,吃我那么多血,打扁你!” 小姑娘挠了挠脸,又挠了挠脖子和手脚。 啧,一觉醒来,没有咻地一下长大,但是……长肿了不少呢。 “蚊子真讨厌,不肯让人睡香香!” 她噘着嘴,挠啊挠,挠啊挠,果不其然越挠越痒。 正要爬下床去找阿嫲来救自己,眼睛却扫到了枕头上洇湿的好大一片痕迹。 对了,之前在村口玩被蚊子咬到,石坑尾婆和村长家的阿婆都有用口水帮她擦蚊子包呢。 短短肥肥,圆润得很灵活的手指头塞进嘴巴里沾了沾,她非常自力更生的,把能探到的蚊子包全部都抹了两遍。 止痒效果如何暂且不论,反正身上的味道是挺特别的。 以至于徐信芳在闻到时,呼吸都陡然停滞了一瞬。 “妚草,你是用口水给自己冲了个凉吗?还有,怎么会被蚊子咬了这么多个包?” 昨天夜里明明已经给她把蚊帐塞得很严实了呀。 徐木兰一脸迷茫,“我不知道呀。睡着睡着,就被蚊子摇醒了。” 她睡觉之前用火眼金睛检查过的,蚊帐里面一只蚊子都没有。 也不知道它们都是从哪里钻进来的,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一边说话,她一边顺手又从嘴里沾了点口水,在被咬肿的膝盖上画圈圈。 伍竺鹓眼角抽啊抽,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这还用说,她哪回睡觉不打几套拳的?只是把蚊帐撩开,没有整个人掉下地被蚊子抬走,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行了,你快带她去把那一身的口水都洗干净。我去摘些薄荷叶回来,等下捣了汁给她擦一擦。” 徐信芳无言点头。 用口水擦蚊子包的做法,在村里再常见不过,但在他们家向来是没有的。 不用说,小家伙肯定是从外面学来的。 他叹了口气,也没着急去洗孩子,“走,先给你报仇。” 这一身的包,看着就又疼又痒。 再看看蚊帐里面,好多吃过大餐,挺着大肚,晃晃悠悠飞来飞去的蚊子。 他带着一肚的火气,飞身上床,将蚊帐围好,啪啪啪出手一打一个准。 没一会儿,手上就沾满了斑斑血迹。 徐木兰这时也不觉得痒了,又喊又跳的,还将青蛙鼓挂脖子上敲了起来。 “阿爸好厉害!冲冲冲,打打打,把它们全部都打死,给我报仇!” “阿爸不厉害,你才厉害。都被蚊子咬成这样了,还能睡得着。” 徐信芳是真的服气。 在妚草的坚持下,她昨天晚上终于搬入自己的房间,正式开始一个人睡。 孩子人小心大,躺到床上就呼呼大睡。 反倒是他们提心吊胆,过来查看过好多次。 怕她蹬了被子,怕她摔到地上,怕她被蚊虫咬着,怕她半夜醒来会害怕。 结果嘛,看她这模样,明显是一觉到天亮。 可他很累啊。 感觉像是睡了,又像是根本没有睡着过。 “妚草啊,要不你还是搬回去跟阿公阿嫲睡?你看看,刚才那些蚊子都吃撑了,飞都飞不快。” “我不要。” 徐木兰努力双手抱胸,撑起气势来。 “我都上学了,是真真正正的大孩子。自己一个睡,才是大孩子的证明。” 房间不够床不够,必须跟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挤一起,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可她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才不要一直跟阿公阿嫲同个房间。 要是传出去,人家以为她那么大,还不敢自己睡,多没面子! “还有,我的床总是等不到我来睡,它会伤心的。” 见阿爸不死心还想说话,她连忙堵住,“还还有,之前说好的,等我上学就可以一个人睡。说话不算话的人,会变螺蛳哦!” 说一句被顶三四句。 徐信芳摸着鼻子,没再吱声。 他是搞不定了,等下让夕姐和阿妈上。 然而,谁开口也没用。 徐木兰态度极其坚定,打定主意要跟阿哥一样自己住。 “阿哥自己住,叔婆给他煮了花生番薯头糖水吃,里面还放了鸟蛋,说是庆祝。” 她合理怀疑,“是不是花生吃完了,鸟蛋也没捡到,你们不想给我庆祝啊?” “怎么可能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徐望丘拍着大腿哈哈笑。 “自己住是大大事,说明我们家妚草正式变成了大娃娃,当然要好好庆祝。放心,花生和鸟蛋都有。” 也罢,想自己住就自己住。 说不定被蚊子咬多了以后,睡相会越变越好呢。 徐木兰狂喜,扑到阿公膝盖上,“那我的糖水要鸡公碗那么大一碗。” 哪怕天天都要吃番薯,但她还是很爱吃番薯糖水。 只不过,平时的番薯糖水通常没有真的放糖,就是靠着番薯自身的淡淡甜味。 花生番薯头糖水就不一样了。 番薯头,就是番薯干。 生番薯洗干净以后,用刨子刨成片片再晒干,可以放很久。 徐木兰没少看人做番薯头,发现自家刨出来的番薯片总是比别家厚。 阿嫲说,这样比较耐煮。 要是太薄了,一下锅就会全部烂糊糊的,吃起来没嚼头。 厚番薯片煮好以后,外面绵烂,里面筋道,更好吃。 当然,好吃的花生番薯头糖水怎么煮,徐木兰也记得牢牢的。 要先把花生泡软,然后再下锅煮。 大火滚开水以后,小火慢慢炖。 花生米是很耐煮的,通常要一两个小时才能炖烂。 快煮好时,才把番薯头倒进去。 等到番薯头也煮烂,白水煮好剥了壳的鸟蛋放进去,糖也放进去,再滚一滚,就可以起锅了。 巴巴地等了半上午,徐木兰连出去玩都没心情。 好不容易等到糖水煮好,立刻端着跟阿嫲特意申请的大鸡公碗过来排队。 “我还要放多多的椰子丝哦。” 椰子要挑老椰子,把白白硬硬的肉刨成椰子丝,放在手里揉揉揉、挤挤挤。 挤出椰乳汁以后,再连汁带丝一起放进煮好的糖水里。 满满一碗,有糖,有番薯,有花生,有鸟蛋,有椰子,“真是好吃到呱呱叫呀!” 第148章 大孩子该做的事 徐木兰是个颇有自觉性的娃娃。 在她看来,既然是大孩子,那就要做点大孩子应该做的事情。 比方说,多陪陪萝卜仔,让阿妈有多点时间出去找人聊天说八卦。 又比方说,好好学习,把所有测验和考试的一百分通通拿回家,让老师喜欢,给家里争光。 她目前还只是个学生,后面这条必须是主要任务。 当然了,讨老师喜爱,光靠成绩好是不够的,平日表现也得好。 上了一段时日的学,徐木兰如今在这方面也算是小有经验了,再不会像第一次课堂听写小测验那样出糗—— 当时,章校长兼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每报一个字,她就写一个字,写得真的超级快。 写完了嘛,自然就要汇报一下,所以她都有举手报告“好了”、“我写完了”! 加上心里有点得意,动作可能不自觉有点大,声音可能不自觉也有点大。 谁能想到,这么正常的报告进度,居然会变成干扰课堂秩序呢? 万幸万幸,因为是初犯,她没挨批评,也没挨教鞭打手心,只是得了个小小的提醒。 有了那次的经验,徐木兰现在可老实了。 就算第一个听写完,也安静地坐在凳子上。 不左瞧右看,不随便出声。 哪怕再得意,都放在心里爽,忍到下课再跟小伙伴分享。 但是今天又来了个特殊情况。 这次听写的字比较难,也比较多。 全部写对的人比平时少很多,连一只手掌都数不过来。 而她,徐木兰,还是全对的人里写得第二快的人! 第一快的人是阿哥,属于自家人,所以她半点都不生气。 至于平时经常和他们兄妹俩争第一的雷晟,不知道是字没有记熟,还是太粗心,写错了足足三个字,鼻子都快要气歪了。 还被不点名地批评了,叫他不能放松学习,胜负心不能太强,要稳住性子。 既然是不点名批评,那徐木兰是怎么知道的呢? 其实啊,章校长是个很会给人做面子的人。 表扬时会直接说清楚,夸的谁和为什么夸。 批评时则通常不会点名道姓,而是站在批评对象桌子旁的过道上。 批评完离开时,手还会轻轻地拍拍对方肩膀,既是提醒,也是鼓励。 嘿嘿,想到雷晟被拍了肩膀以后,又急又糗,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洞里的模样,她就想笑。 但……可能是得意过了头,老天爷看不过眼。 把石笔往笔袋里装的时候,徐木兰只顾着笑话雷晟,眼睛没盯着看,放岔了。 两支长长的石笔从袋边擦过,直直往地上坠,碎得十分彻底。 在雷晟嘎嘎嘎的反嘲声里,她攥着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石笔嘛,我可以自己做!” 徐木兰说话算话,吃过午饭以后,搬出之前被萝卜仔摔裂的旧石板,就准备开干。 她是第一次自己用破石板做石笔,但之前看过很多次别的同学做。 开学到现在,好多学生的石板已经报废了。 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不少人的石板都是哥哥姐姐传下来的,有的甚至年代还更久远。 石板本身就是易碎品。 哪怕呵护得再仔细,时间一长,周边的木框也很容易会松脱。 这种时候,就要用在四角木框上多锥几个眼,用细椰绳缀结实。 这样,石板即便是摔裂了,周边有木框箍着,仍能凑合着用。 所以,这些传了一手又一手的老石板,中间往往都有一条或几条裂缝。 部分特别旧的,连木框都没有了,也不是原本的长方形,而是直接从摔裂的石板里挑出一块比较大的接着用。 像徐木兰这样,石板被摔得实在不能继续用的,条件好的就重新买一块,条件差的就只能用沙盘了。 至于退下来的石板,也不会浪费,还可以再利用改造成石笔。 石笔做起来其实很简单。 用尺子压在破石板的一边上,然后用钉子之类的尖硬物什,尽量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深沟。 在沟内撒点水,泡一泡,用力一掰,一根石笔就下来了。 再把石笔在沙石上磨细,就可以拿来写字。 于是,当天下午,徐木兰就用上了自己做的新石笔。 顺带着,她还给徐木松、徐珍珍和雷晟都各做了一条。 雷晟那条最长最直最匀称,算是她的道歉礼。 “收了东西,就不许再闹气啦,不然就不是好朋友了。” “谁生气了,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雷晟犟着脖子,拒绝回想上午在听写测验时发生的事。 但转头看妚草皱着鼻子,一副要说个清楚明白的模样,赶忙转移话题。 “下午写完作业,我们去摘假荔枝吃?” 构棘,别名假荔枝、穿破石等。根可入药,民间入药常用名黄龙脱壳、千层皮等(图源网络)。 见对方拼命点头,这才松下一口气。 他就知道,妚草一说到吃的,就什么都忘光光。 …… 攀着海棠树蜿蜒而起的枝条上,长有尖尖的刺。 在徐木兰的印象里,这几棵假荔枝树好像一年四季都是绿绿的。 到了结果子的时候,绿色的叶子衬着黄黄的果子,特别好看,也特别招鸟雀和松鼠。 现在正是果子成熟的时候。 地上落满了或自然跌落,或被小鸟蹬下来的橙黄色熟果。 假荔枝的皮有点薄,表面布满龟裂纹。 用力一按还会沁出白色的乳汁,感觉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可看看枝头吃得不肯走的小鸟和松鼠就知道,这东西好吃着呢。 山脚下长大的孩子,自然不用靠这些提示。 对于什么能吃、什么好吃,他们知道得半点都不比鸟儿少。 在树下停驻了好一会儿,四个小人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每个人的衣袋都塞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摆啊摆的。 “说是假荔枝,味道更像桑葚?比不上真荔枝好吃,又比桑葚好吃一点。” 就着山泉水洗过,用厚厚的大叶子盛着,徐木兰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根本停不下来。 假荔枝肉挺多的,口味也挺甜,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就是小果粒里还有籽,要吐出来。 不像桑葚那么省事,往嘴里一丢就行。 但她不嫌麻烦,照样喜欢吃。 对于各种果子能吃的植物,徐木兰向来都是很有好感。 但她也有点小小的担心。 假荔枝树缠得好像很紧很密,会不会把那棵还没有长很大的海棠树给闷坏呀? “缠不坏。海棠树,很厉害。” 见妹妹吃得收不住,徐木松连忙捂住她的嘴巴,“吃太多,中毒。” 假荔枝味道好是好,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不然会中毒。 毒性不至于像苦楝子那么厉害,多吃几颗不会死人,可一样会头晕、肚痛、吐东西、拉肚子。 “嗯嗯嗯,不不不。” 徐木兰摆手又摆头,一将自己的嘴巴解放出来,立刻将最后几颗果子全部塞进去。 “嘿嘿,吃完这些就不吃。剩下都带回家,分给大家吃~” 第148章 大孩子该做的事 徐木兰是个颇有自觉性的娃娃。 在她看来,既然是大孩子,那就要做点大孩子应该做的事情。 比方说,多陪陪萝卜仔,让阿妈有多点时间出去找人聊天说八卦。 又比方说,好好学习,把所有测验和考试的一百分通通拿回家,让老师喜欢,给家里争光。 她目前还只是个学生,后面这条必须是主要任务。 当然了,讨老师喜爱,光靠成绩好是不够的,平日表现也得好。 上了一段时日的学,徐木兰如今在这方面也算是小有经验了,再不会像第一次课堂听写小测验那样出糗—— 当时,章校长兼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每报一个字,她就写一个字,写得真的超级快。 写完了嘛,自然就要汇报一下,所以她都有举手报告“好了”、“我写完了”! 加上心里有点得意,动作可能不自觉有点大,声音可能不自觉也有点大。 谁能想到,这么正常的报告进度,居然会变成干扰课堂秩序呢? 万幸万幸,因为是初犯,她没挨批评,也没挨教鞭打手心,只是得了个小小的提醒。 有了那次的经验,徐木兰现在可老实了。 就算第一个听写完,也安静地坐在凳子上。 不左瞧右看,不随便出声。 哪怕再得意,都放在心里爽,忍到下课再跟小伙伴分享。 但是今天又来了个特殊情况。 这次听写的字比较难,也比较多。 全部写对的人比平时少很多,连一只手掌都数不过来。 而她,徐木兰,还是全对的人里写得第二快的人! 第一快的人是阿哥,属于自家人,所以她半点都不生气。 至于平时经常和他们兄妹俩争第一的雷晟,不知道是字没有记熟,还是太粗心,写错了足足三个字,鼻子都快要气歪了。 还被不点名地批评了,叫他不能放松学习,胜负心不能太强,要稳住性子。 既然是不点名批评,那徐木兰是怎么知道的呢? 其实啊,章校长是个很会给人做面子的人。 表扬时会直接说清楚,夸的谁和为什么夸。 批评时则通常不会点名道姓,而是站在批评对象桌子旁的过道上。 批评完离开时,手还会轻轻地拍拍对方肩膀,既是提醒,也是鼓励。 嘿嘿,想到雷晟被拍了肩膀以后,又急又糗,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洞里的模样,她就想笑。 但……可能是得意过了头,老天爷看不过眼。 把石笔往笔袋里装的时候,徐木兰只顾着笑话雷晟,眼睛没盯着看,放岔了。 两支长长的石笔从袋边擦过,直直往地上坠,碎得十分彻底。 在雷晟嘎嘎嘎的反嘲声里,她攥着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石笔嘛,我可以自己做!” 徐木兰说话算话,吃过午饭以后,搬出之前被萝卜仔摔裂的旧石板,就准备开干。 她是第一次自己用破石板做石笔,但之前看过很多次别的同学做。 开学到现在,好多学生的石板已经报废了。 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不少人的石板都是哥哥姐姐传下来的,有的甚至年代还更久远。 石板本身就是易碎品。 哪怕呵护得再仔细,时间一长,周边的木框也很容易会松脱。 这种时候,就要用在四角木框上多锥几个眼,用细椰绳缀结实。 这样,石板即便是摔裂了,周边有木框箍着,仍能凑合着用。 所以,这些传了一手又一手的老石板,中间往往都有一条或几条裂缝。 部分特别旧的,连木框都没有了,也不是原本的长方形,而是直接从摔裂的石板里挑出一块比较大的接着用。 像徐木兰这样,石板被摔得实在不能继续用的,条件好的就重新买一块,条件差的就只能用沙盘了。 至于退下来的石板,也不会浪费,还可以再利用改造成石笔。 石笔做起来其实很简单。 用尺子压在破石板的一边上,然后用钉子之类的尖硬物什,尽量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深沟。 在沟内撒点水,泡一泡,用力一掰,一根石笔就下来了。 再把石笔在沙石上磨细,就可以拿来写字。 于是,当天下午,徐木兰就用上了自己做的新石笔。 顺带着,她还给徐木松、徐珍珍和雷晟都各做了一条。 雷晟那条最长最直最匀称,算是她的道歉礼。 “收了东西,就不许再闹气啦,不然就不是好朋友了。” “谁生气了,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雷晟犟着脖子,拒绝回想上午在听写测验时发生的事。 但转头看妚草皱着鼻子,一副要说个清楚明白的模样,赶忙转移话题。 “下午写完作业,我们去摘假荔枝吃?” 构棘,别名假荔枝、穿破石等。根可入药,民间入药常用名黄龙脱壳、千层皮等(图源网络)。 见对方拼命点头,这才松下一口气。 他就知道,妚草一说到吃的,就什么都忘光光。 …… 攀着海棠树蜿蜒而起的枝条上,长有尖尖的刺。 在徐木兰的印象里,这几棵假荔枝树好像一年四季都是绿绿的。 到了结果子的时候,绿色的叶子衬着黄黄的果子,特别好看,也特别招鸟雀和松鼠。 现在正是果子成熟的时候。 地上落满了或自然跌落,或被小鸟蹬下来的橙黄色熟果。 假荔枝的皮有点薄,表面布满龟裂纹。 用力一按还会沁出白色的乳汁,感觉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可看看枝头吃得不肯走的小鸟和松鼠就知道,这东西好吃着呢。 山脚下长大的孩子,自然不用靠这些提示。 对于什么能吃、什么好吃,他们知道得半点都不比鸟儿少。 在树下停驻了好一会儿,四个小人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每个人的衣袋都塞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摆啊摆的。 “说是假荔枝,味道更像桑葚?比不上真荔枝好吃,又比桑葚好吃一点。” 就着山泉水洗过,用厚厚的大叶子盛着,徐木兰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根本停不下来。 假荔枝肉挺多的,口味也挺甜,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就是小果粒里还有籽,要吐出来。 不像桑葚那么省事,往嘴里一丢就行。 但她不嫌麻烦,照样喜欢吃。 对于各种果子能吃的植物,徐木兰向来都是很有好感。 但她也有点小小的担心。 假荔枝树缠得好像很紧很密,会不会把那棵还没有长很大的海棠树给闷坏呀? “缠不坏。海棠树,很厉害。” 见妹妹吃得收不住,徐木松连忙捂住她的嘴巴,“吃太多,中毒。” 假荔枝味道好是好,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不然会中毒。 毒性不至于像苦楝子那么厉害,多吃几颗不会死人,可一样会头晕、肚痛、吐东西、拉肚子。 “嗯嗯嗯,不不不。” 徐木兰摆手又摆头,一将自己的嘴巴解放出来,立刻将最后几颗果子全部塞进去。 “嘿嘿,吃完这些就不吃。剩下都带回家,分给大家吃~” 第149章 背着奖状迷了路 夕阳西下,炊烟渐起。 鸟儿归巢,人归家。 呃……徐木兰没有归成家。 她被口水娃阿弟拦在了院门口。 “哎呀,要是刚才不跟妚珍多说两句话,就好了。” 只差那么一点点时间。 阿哥顺利进了家,她却被眼前的小门神给挡了。 姐弟俩面对面,无声对峙。 一个学期过去,当姐姐的看着没长大多少,做弟弟的却大变样。 作为大家公认养得好的娃娃,萝卜仔如今掌握的技能很不少。 能爬会站,而且爬得还挺快,站得还挺稳。 一个不留神,便会从眼皮底下溜走,干出点不大不小的祸事来。 徐木兰深受其害,反应早就练出来了。 赶在萝卜仔站起来拽住自己之前,她先行取下背在身后的石板,还有斜挎在身侧的书包,通通递给已经先一步溜进去的徐木松。 “阿哥,帮我放高高,别让阿弟碰。” “放心。人在,东西在。” 徐木松表情坚定,一溜烟跑进了屋。 他现在身体好得很彻底,腿脚也好得很彻底。 跑跑跳跳不在话下,还表现出了颇为出色的排球天赋,很受体育老师的喜欢。 萝卜仔眼睁睁地看着玩具被变没影,火气又上来了几分。 一屁股坐在地上,叽里咕噜、啊哒啊呀,骂得十分凶悍。 “阿弟,不气不气,男子汉要大气嘛。还有,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回来哦。” 徐木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小的、散发诱人味道的黄色果子,在他面前上下左右绕圈。 “阿姐有颗好香好香的番石榴哦,你要不要吃?” 萝卜仔的脑袋跟着果子来回转圈圈,咿咿呀呀伸出手要拿,微张的嘴里泻出来的口水更多了。 美味当前,再大的火都呲地一下被浇熄啦。 “没洗手,脏脏,吃了肚里长虫虫。先去洗手,也洗果子,洗干净就给你吃。” 见小门神只顾对着果子吸口水,自动自发让出路来,徐木兰笑得一脸得意。 啧啧啧,小娃娃就是好哄呀,同样的招数不管使多少次都有用。 她顺手将番石榴塞回口袋里,先解开拴在萝卜仔腰上的绳子,再捞起他的两个胳膊。 嘿咻一声,将人从地上拽起来以后,半靠在自己身上,姐弟俩一起跌跌撞撞往里面走。 不是徐木兰不肯抱阿弟,是在将人摔了好几次以后,她终于接受自己目前本事还不太够的事实。 “阿姐一个人抱不动你,我们先走一走,刚好给你练走路呀。多练练,才能走得好。” 她是从阿妈肚子里出来的,以后肯定也会变成女大力士。 只不过现在还没长大,力气没有练出来。 至于阿弟,他如今不但要吃阿妈的奶,还要喝粥、吃蛋、吃番薯、吃果子,长得肥嘟嘟的,很有点重量。 连阿嫲抱不了多久都会觉得手酸,更别说她啦。 好在,有阿哥帮忙。 堂屋里,徐木松将两块贴着纸的小石板在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放好,快快冲了出来。 “妚草,我来啦。” 他来得很及时。 赶在萝卜仔头重脚轻,带着徐木兰往地上栽之前,将两人给扶住了。 紧接着,一个人抱上半身,一个人抱脚,兄妹俩跟抬小猪崽似的,默契十足又十分熟练地扛着小阿弟往前挪。 萝卜仔很喜欢被这么抬着。 卸掉力气,半点都不挣扎,任由哥哥姐姐折腾,嘎嘎嘎笑着进了厨房。 文夕见正在灶台前忙活晚饭,不用回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萝卜仔一直等不到你们,都哭了好几场,还想出去找你们呢。” 萝卜仔越来越大以后,在房间里待不住,总喜欢出来到处爬。 小家伙鬼灵精得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听懂了对面厚文小学铁片声的意思。 再后来,甚至能大差不差地把准哥哥姐姐回家的时间。 每天下午,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不管在做什么,都要爬到院门口等他们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陪自己。 这对她来说倒也很省心。 只要将人用背带绳拴住,就不用怕走丢或出事,正好能空出时间来准备晚饭,只要不时出来瞄两眼就好。 徐木兰听着阿妈的问话,很无辜地转过头。 “我们不小心迷路了!” “迷路?迷到哪里去了?你不认得路,妚松他们也不认得路?” 这个回答,文夕见半个字都不相信。 “前不久,你才亲口说过,厚文岭脚下这一整片地方,都是你齐天小圣的地盘,哪怕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妚松和妚草下午在学校写完作业以后,总要跟小伙伴一起去摘摘野果、捉捉虫子。 他们也不会去太深太远的地方,都是在附近的矮坡或田埂上打转。 白天日头猛温度高,下午放学后才慢慢凉爽了起来,大家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出去干活。 山上和田地里到处是人,见着孩子都会帮忙看顾一下,不让他们去涉险,只要不是故意调皮,都算安全,怎么可能会迷路呢? “谁说在自家地盘,就不会迷路了?” 徐木兰表情很认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 “玩转圈圈玩得太晕,就会认不出路了呀。” 文夕见不懂她为什么非要坚持迷路的说法。 一边给儿子洗手,一边拧着眉头思索,“其实是你们太捣蛋,集体被老师罚留堂,觉得太丢脸,不好意思说?” 也不对呀。 哪个学生没被罚过留堂? 自家这两个算是罚得少的那一批,先前说起来还很骄傲的模样呢。 难道是因为今天是学期最后一天,觉得格外没面子? “才不丢脸,我们今天最有面子,都拿到奖状了呢!” 徐木兰瞪大眼睛,誓要为自己正名。 她也知道口说无凭,哒哒哒直奔堂屋,没一会儿就拎着两块石板冲了回来。 怕萝卜仔会扑过来抢,还特意在一段距离之外就刹住了脚。 “看,我和阿哥的奖状。还有,我袋里的番石榴,是厚文车站卖票阿姨看到奖状给的!厚文中学的老师也给我们发了糖!” 徐木松配合着伸手卡住破坏王阿弟,语气里也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期末考,语文算术,前三名,都归我、妚草、妚晟。所以,有奖状。妚珍,是进步奖。大家,都很棒,都有奖!” 文夕见定睛一看,还真是。 两块石板上都粘着奖状。 再想到女儿刚才提到的番石榴和糖果来源,她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你们刚才背着奖状,哦不对,背着石板,从厚文小学迷路到厚文墟和厚文中学去了?” 第149章 背着奖状迷了路 夕阳西下,炊烟渐起。 鸟儿归巢,人归家。 呃……徐木兰没有归成家。 她被口水娃阿弟拦在了院门口。 “哎呀,要是刚才不跟妚珍多说两句话,就好了。” 只差那么一点点时间。 阿哥顺利进了家,她却被眼前的小门神给挡了。 姐弟俩面对面,无声对峙。 一个学期过去,当姐姐的看着没长大多少,做弟弟的却大变样。 作为大家公认养得好的娃娃,萝卜仔如今掌握的技能很不少。 能爬会站,而且爬得还挺快,站得还挺稳。 一个不留神,便会从眼皮底下溜走,干出点不大不小的祸事来。 徐木兰深受其害,反应早就练出来了。 赶在萝卜仔站起来拽住自己之前,她先行取下背在身后的石板,还有斜挎在身侧的书包,通通递给已经先一步溜进去的徐木松。 “阿哥,帮我放高高,别让阿弟碰。” “放心。人在,东西在。” 徐木松表情坚定,一溜烟跑进了屋。 他现在身体好得很彻底,腿脚也好得很彻底。 跑跑跳跳不在话下,还表现出了颇为出色的排球天赋,很受体育老师的喜欢。 萝卜仔眼睁睁地看着玩具被变没影,火气又上来了几分。 一屁股坐在地上,叽里咕噜、啊哒啊呀,骂得十分凶悍。 “阿弟,不气不气,男子汉要大气嘛。还有,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回来哦。” 徐木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小的、散发诱人味道的黄色果子,在他面前上下左右绕圈。 “阿姐有颗好香好香的番石榴哦,你要不要吃?” 萝卜仔的脑袋跟着果子来回转圈圈,咿咿呀呀伸出手要拿,微张的嘴里泻出来的口水更多了。 美味当前,再大的火都呲地一下被浇熄啦。 “没洗手,脏脏,吃了肚里长虫虫。先去洗手,也洗果子,洗干净就给你吃。” 见小门神只顾对着果子吸口水,自动自发让出路来,徐木兰笑得一脸得意。 啧啧啧,小娃娃就是好哄呀,同样的招数不管使多少次都有用。 她顺手将番石榴塞回口袋里,先解开拴在萝卜仔腰上的绳子,再捞起他的两个胳膊。 嘿咻一声,将人从地上拽起来以后,半靠在自己身上,姐弟俩一起跌跌撞撞往里面走。 不是徐木兰不肯抱阿弟,是在将人摔了好几次以后,她终于接受自己目前本事还不太够的事实。 “阿姐一个人抱不动你,我们先走一走,刚好给你练走路呀。多练练,才能走得好。” 她是从阿妈肚子里出来的,以后肯定也会变成女大力士。 只不过现在还没长大,力气没有练出来。 至于阿弟,他如今不但要吃阿妈的奶,还要喝粥、吃蛋、吃番薯、吃果子,长得肥嘟嘟的,很有点重量。 连阿嫲抱不了多久都会觉得手酸,更别说她啦。 好在,有阿哥帮忙。 堂屋里,徐木松将两块贴着纸的小石板在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放好,快快冲了出来。 “妚草,我来啦。” 他来得很及时。 赶在萝卜仔头重脚轻,带着徐木兰往地上栽之前,将两人给扶住了。 紧接着,一个人抱上半身,一个人抱脚,兄妹俩跟抬小猪崽似的,默契十足又十分熟练地扛着小阿弟往前挪。 萝卜仔很喜欢被这么抬着。 卸掉力气,半点都不挣扎,任由哥哥姐姐折腾,嘎嘎嘎笑着进了厨房。 文夕见正在灶台前忙活晚饭,不用回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萝卜仔一直等不到你们,都哭了好几场,还想出去找你们呢。” 萝卜仔越来越大以后,在房间里待不住,总喜欢出来到处爬。 小家伙鬼灵精得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听懂了对面厚文小学铁片声的意思。 再后来,甚至能大差不差地把准哥哥姐姐回家的时间。 每天下午,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不管在做什么,都要爬到院门口等他们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陪自己。 这对她来说倒也很省心。 只要将人用背带绳拴住,就不用怕走丢或出事,正好能空出时间来准备晚饭,只要不时出来瞄两眼就好。 徐木兰听着阿妈的问话,很无辜地转过头。 “我们不小心迷路了!” “迷路?迷到哪里去了?你不认得路,妚松他们也不认得路?” 这个回答,文夕见半个字都不相信。 “前不久,你才亲口说过,厚文岭脚下这一整片地方,都是你齐天小圣的地盘,哪怕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妚松和妚草下午在学校写完作业以后,总要跟小伙伴一起去摘摘野果、捉捉虫子。 他们也不会去太深太远的地方,都是在附近的矮坡或田埂上打转。 白天日头猛温度高,下午放学后才慢慢凉爽了起来,大家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出去干活。 山上和田地里到处是人,见着孩子都会帮忙看顾一下,不让他们去涉险,只要不是故意调皮,都算安全,怎么可能会迷路呢? “谁说在自家地盘,就不会迷路了?” 徐木兰表情很认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 “玩转圈圈玩得太晕,就会认不出路了呀。” 文夕见不懂她为什么非要坚持迷路的说法。 一边给儿子洗手,一边拧着眉头思索,“其实是你们太捣蛋,集体被老师罚留堂,觉得太丢脸,不好意思说?” 也不对呀。 哪个学生没被罚过留堂? 自家这两个算是罚得少的那一批,先前说起来还很骄傲的模样呢。 难道是因为今天是学期最后一天,觉得格外没面子? “才不丢脸,我们今天最有面子,都拿到奖状了呢!” 徐木兰瞪大眼睛,誓要为自己正名。 她也知道口说无凭,哒哒哒直奔堂屋,没一会儿就拎着两块石板冲了回来。 怕萝卜仔会扑过来抢,还特意在一段距离之外就刹住了脚。 “看,我和阿哥的奖状。还有,我袋里的番石榴,是厚文车站卖票阿姨看到奖状给的!厚文中学的老师也给我们发了糖!” 徐木松配合着伸手卡住破坏王阿弟,语气里也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期末考,语文算术,前三名,都归我、妚草、妚晟。所以,有奖状。妚珍,是进步奖。大家,都很棒,都有奖!” 文夕见定睛一看,还真是。 两块石板上都粘着奖状。 再想到女儿刚才提到的番石榴和糖果来源,她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你们刚才背着奖状,哦不对,背着石板,从厚文小学迷路到厚文墟和厚文中学去了?” 第150章 好学生放假也超爱学习! 寒假第一天,可以自由自在地赖床。 但是,“这么好的天气,怎么能在家睡懒觉呢?当然要出去外面啊!” 徐木兰嘟囔着,顶着一头乱毛,照着往常的时间,到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刚出房门,正好看到阿哥从堂屋出来,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穿衣穿鞋、刷牙洗脸、去小树林解决人生大事、陪萝卜仔玩、吃早餐…… 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兄妹俩便自觉地站到了自行车罗利旁边。 徐信芳看着神清气爽、整装待发的两个小家伙,表情有些微的扭曲,好艰难才控制住自己拼命往上翘的嘴角。 “所以,在昨晚背着石板迷路到厚文墟和厚文中学以后,你们今天还要迷到藤山墟去?” 他很努力想要让自己保持平常语气。 可说到“背着石板迷路”时,还是不自觉地加了重音。 没办法,实在是太搞笑了。 小孩子嘛,得了奖状想到处炫耀,这种心情大家都很能理解。 但非要挂个迷路的名头来做掩饰,就有点太过欲盖弥彰了。 当然了,大家都很配合地没有戳穿,还跟着一起演了起来。 徐木松正了正挂在胸前的石板,确认贴在上面的奖状很牢固,没有歪也不会半路被风吹掉以后,一脸义正言辞地解释道: “带石板,是学习。做好学生,放寒假,也要学习,不能松懈。” “对啊对啊,我们超爱学习的!不是只带石板,也带了石笔呢。” 徐木兰打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盒崭新的石笔,在每个人面前都仔细地过了一遍。 然后,赶在萝卜仔辣手夺笔之前,又眼疾手快地将它收回去。 “阿弟,这是学习文具,用来写字的,不能给你玩。等你以后长大要学写字了,我给你挣石笔回来,让你写个够哈!” 文夕见听了这话,抿着嘴默默移开视线。 没有问他们怎么不带之前用着的旧石笔,而要拿出新的来。 经过昨晚,大家都已经知道,期末考的一二三名除了有奖状,也有实物奖励发。 没错,奖励就是那盒石笔。 她抱住萝卜仔,清了清嗓子,“去,好好学习。还有,藤山墟今天发大市,人很多,你们记得不要乱走。” “知道,乱走会被不认识的人抱走!要跟表哥表姐一起~” 徐木兰危机意识足足的。 出门在外,小孩子必须保护好自己才行。 尤其她和阿哥都是好看又聪明,还很会读书的孩子,肯定有好多人想抱回家! 好在藤山墟是表哥表姐的地盘,有他们在,还是很安全的。 只不过,她捏捏阿弟的肥爪子,有点不太放心。 萝卜仔快要变成惹祸精了。 不但给别人惹祸,还经常给自己惹祸。 昨天摔了一跤,膝盖磕到石头上,都破皮了。 前天拔小公鸡翅膀上的毛,手差点被叨了一口。 前前天趁阿妈不注意,差点钻进了烧着火的灶膛里,变成烤萝卜。 …… 她小小叹了口气,“萝卜仔,你在家要听话啊。不能总想着钻进火灶里,会被烧没的!” 转头看看尾巴秃了不少的大黄狗,她同样操碎了心。 “汪哥,你也不能太笨。萝卜仔拔你的尾巴毛,要快快跑走呀。如果变成光屁股,出去会被别狗笑的。” “知道了。你放心,我们都在家呢,会看好他们的。” 伍竺鹓见她一副小管家婆模样,大有每个家庭成员都念叨两句的架势,赶紧向徐信芳使眼色,催他速速将人带走。 “时间不早了,快走,不然你阿爸上班要迟到的。” 徐木兰一噎,咽了口口水,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并吞进肚子里。 “那我们走了,晚上就回来哦。你们在家要乖乖啊。” 小姑娘坐在自行车上,努力转过头,想再叮嘱最后一件事,但车子走得太快,没给她机会,只余下一声“阿公~”在风里飘荡。 好,她跟阿公心连心。 就算没有再次提醒,他肯定会记得在堂屋的墙上挑个好位置,擦干净回头给她和阿哥挂奖状。 徐木松安抚着妹妹,“伯公,记得的。昨晚饭后,刚才喝粥,都讲过。” 吃早餐到现在也没过去多久,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忘掉。 再说了,他们也不着急把奖状挂到墙上。 之前都说好了,还要背着石板去找住在其他村子的同学一起“学习”呢。 所以,比起挂奖状,他现在更记挂的是另一件事。 “妚草,等下我们到了藤山墟,去哪个地方学习啊?” 好地方太多,挑不出来呢。 徐木兰也还没定好,“去哪里呀?让我想一想先。” 阿爸在藤山墟的信局上班。 三姑家在藤山墟隔壁的藤下村。 基于这两个原因,徐木兰可没少去藤山墟,对那里也相当熟悉。 在阿公说过的故事里,直到十多年前,藤山墟依然是方圆数十里最繁荣的地方,还有个外号叫小香江。 别看它只有一条街,却足足有八九百米长,也有五六米宽。 街道的两旁,全部都是极具南洋风情的骑楼。 单单是二层楼,就有按百数来计。 各种商铺皆齐,吃的、用的、玩的等等,什么货都有,甚至还有专门卖南洋货的店。 又因为自建有发电厂,就算是到了晚上,同样亮着灯火,看得清清楚楚。 每逢发大市,大家都会涌过来,就连三四十里以外的乡民都会来凑热闹。 还有两个戏班常驻藤山墟,到了大日子,索性晚上不睡觉也要演琼剧、看琼剧。 可惜后来,鬼子上岛作乱。 墟上大多数楼房都被拆掉了,那些砖瓦木材全被用来修炮楼和营房。 从那以后,藤山墟开始败落,厚文墟逐渐崛起。 到现在,两个墟镇勉强算是平分秋色。 但大多数人,尤其是见识过藤山墟繁华过往的老一辈,依然对那里充满向往和怀念—— 毕竟,在打了那么久的仗,被炮轰过,被火烧过以后,藤山墟现在依然有两栋三层楼、三十多栋两层楼,外加一座超大的中山公园。 相比之下,厚文墟就要落魄很多。 街道只有几十米长,最高建筑是有且仅有一间的二层楼,其余全部都是平房。 徐木兰倒是不嫌弃厚文墟,毕竟是自家门口,但偶尔也会想去更阔气的藤山墟开开眼界。 不管是高高的两层楼、三层楼,又或者是亭子很漂亮的公园,还是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的百年大榕树,都很好玩。 她取舍了一番,终于下定主意,“我们先去公园,再去大榕树下!” 徐信芳一听这个安排,顿时乐了。 中山公园和大榕树分立在长街的两头。 这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看到奖状的意思啊。 第150章 好学生放假也超爱学习! 寒假第一天,可以自由自在地赖床。 但是,“这么好的天气,怎么能在家睡懒觉呢?当然要出去外面啊!” 徐木兰嘟囔着,顶着一头乱毛,照着往常的时间,到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刚出房门,正好看到阿哥从堂屋出来,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穿衣穿鞋、刷牙洗脸、去小树林解决人生大事、陪萝卜仔玩、吃早餐…… 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兄妹俩便自觉地站到了自行车罗利旁边。 徐信芳看着神清气爽、整装待发的两个小家伙,表情有些微的扭曲,好艰难才控制住自己拼命往上翘的嘴角。 “所以,在昨晚背着石板迷路到厚文墟和厚文中学以后,你们今天还要迷到藤山墟去?” 他很努力想要让自己保持平常语气。 可说到“背着石板迷路”时,还是不自觉地加了重音。 没办法,实在是太搞笑了。 小孩子嘛,得了奖状想到处炫耀,这种心情大家都很能理解。 但非要挂个迷路的名头来做掩饰,就有点太过欲盖弥彰了。 当然了,大家都很配合地没有戳穿,还跟着一起演了起来。 徐木松正了正挂在胸前的石板,确认贴在上面的奖状很牢固,没有歪也不会半路被风吹掉以后,一脸义正言辞地解释道: “带石板,是学习。做好学生,放寒假,也要学习,不能松懈。” “对啊对啊,我们超爱学习的!不是只带石板,也带了石笔呢。” 徐木兰打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盒崭新的石笔,在每个人面前都仔细地过了一遍。 然后,赶在萝卜仔辣手夺笔之前,又眼疾手快地将它收回去。 “阿弟,这是学习文具,用来写字的,不能给你玩。等你以后长大要学写字了,我给你挣石笔回来,让你写个够哈!” 文夕见听了这话,抿着嘴默默移开视线。 没有问他们怎么不带之前用着的旧石笔,而要拿出新的来。 经过昨晚,大家都已经知道,期末考的一二三名除了有奖状,也有实物奖励发。 没错,奖励就是那盒石笔。 她抱住萝卜仔,清了清嗓子,“去,好好学习。还有,藤山墟今天发大市,人很多,你们记得不要乱走。” “知道,乱走会被不认识的人抱走!要跟表哥表姐一起~” 徐木兰危机意识足足的。 出门在外,小孩子必须保护好自己才行。 尤其她和阿哥都是好看又聪明,还很会读书的孩子,肯定有好多人想抱回家! 好在藤山墟是表哥表姐的地盘,有他们在,还是很安全的。 只不过,她捏捏阿弟的肥爪子,有点不太放心。 萝卜仔快要变成惹祸精了。 不但给别人惹祸,还经常给自己惹祸。 昨天摔了一跤,膝盖磕到石头上,都破皮了。 前天拔小公鸡翅膀上的毛,手差点被叨了一口。 前前天趁阿妈不注意,差点钻进了烧着火的灶膛里,变成烤萝卜。 …… 她小小叹了口气,“萝卜仔,你在家要听话啊。不能总想着钻进火灶里,会被烧没的!” 转头看看尾巴秃了不少的大黄狗,她同样操碎了心。 “汪哥,你也不能太笨。萝卜仔拔你的尾巴毛,要快快跑走呀。如果变成光屁股,出去会被别狗笑的。” “知道了。你放心,我们都在家呢,会看好他们的。” 伍竺鹓见她一副小管家婆模样,大有每个家庭成员都念叨两句的架势,赶紧向徐信芳使眼色,催他速速将人带走。 “时间不早了,快走,不然你阿爸上班要迟到的。” 徐木兰一噎,咽了口口水,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并吞进肚子里。 “那我们走了,晚上就回来哦。你们在家要乖乖啊。” 小姑娘坐在自行车上,努力转过头,想再叮嘱最后一件事,但车子走得太快,没给她机会,只余下一声“阿公~”在风里飘荡。 好,她跟阿公心连心。 就算没有再次提醒,他肯定会记得在堂屋的墙上挑个好位置,擦干净回头给她和阿哥挂奖状。 徐木松安抚着妹妹,“伯公,记得的。昨晚饭后,刚才喝粥,都讲过。” 吃早餐到现在也没过去多久,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忘掉。 再说了,他们也不着急把奖状挂到墙上。 之前都说好了,还要背着石板去找住在其他村子的同学一起“学习”呢。 所以,比起挂奖状,他现在更记挂的是另一件事。 “妚草,等下我们到了藤山墟,去哪个地方学习啊?” 好地方太多,挑不出来呢。 徐木兰也还没定好,“去哪里呀?让我想一想先。” 阿爸在藤山墟的信局上班。 三姑家在藤山墟隔壁的藤下村。 基于这两个原因,徐木兰可没少去藤山墟,对那里也相当熟悉。 在阿公说过的故事里,直到十多年前,藤山墟依然是方圆数十里最繁荣的地方,还有个外号叫小香江。 别看它只有一条街,却足足有八九百米长,也有五六米宽。 街道的两旁,全部都是极具南洋风情的骑楼。 单单是二层楼,就有按百数来计。 各种商铺皆齐,吃的、用的、玩的等等,什么货都有,甚至还有专门卖南洋货的店。 又因为自建有发电厂,就算是到了晚上,同样亮着灯火,看得清清楚楚。 每逢发大市,大家都会涌过来,就连三四十里以外的乡民都会来凑热闹。 还有两个戏班常驻藤山墟,到了大日子,索性晚上不睡觉也要演琼剧、看琼剧。 可惜后来,鬼子上岛作乱。 墟上大多数楼房都被拆掉了,那些砖瓦木材全被用来修炮楼和营房。 从那以后,藤山墟开始败落,厚文墟逐渐崛起。 到现在,两个墟镇勉强算是平分秋色。 但大多数人,尤其是见识过藤山墟繁华过往的老一辈,依然对那里充满向往和怀念—— 毕竟,在打了那么久的仗,被炮轰过,被火烧过以后,藤山墟现在依然有两栋三层楼、三十多栋两层楼,外加一座超大的中山公园。 相比之下,厚文墟就要落魄很多。 街道只有几十米长,最高建筑是有且仅有一间的二层楼,其余全部都是平房。 徐木兰倒是不嫌弃厚文墟,毕竟是自家门口,但偶尔也会想去更阔气的藤山墟开开眼界。 不管是高高的两层楼、三层楼,又或者是亭子很漂亮的公园,还是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的百年大榕树,都很好玩。 她取舍了一番,终于下定主意,“我们先去公园,再去大榕树下!” 徐信芳一听这个安排,顿时乐了。 中山公园和大榕树分立在长街的两头。 这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看到奖状的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