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姐》 第一章 她是谁 江生第一次见到爱浓,是在高考结束的当晚,一个远房表姐结婚,他远在国外的母亲委托他来参加婚礼,关系不熟,礼又很厚,刚好婚礼地点又在考场附近,所以他带了几个同学来蹭饭,一路上聊些有的没的。 “总算考完了,你们现在最想做什么?” “当然是打游戏,要把我这一年憋着没打完的游戏通宵打完!” “瞧你这点出息,我还是研究一下怎么填好志愿,不然一个不小心,三年努力全白费,一朝回到解放前。” “那是你,换成江生,根本就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他肯定是要上清北的,对,江生?” 话题突然就转到江生这里来,使得他瞬间成为所有人的焦点,原本嘈杂的环境也一下安静下来。 但江生其实没想好这件事。 他从小生活优渥,成绩优异,从不曾尝过失败的滋味,父母又不在身边,平时没什么压力,因此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热衷的事情,一切作为都不过是在父母的安排下进行,不劳他操心半分,反正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这样过日子好像也不赖。 不等江生回答,挚友嘉南就抢着说道:“什么清北啊,他父母在国外都是知名的艺术家,他肯定去国外读啊。话说你们能不能想点近的事儿,什么打游戏填志愿的,都太远了,我有件事现在就想做。” 其他人笑他,问他是什么,他便看着一个方向,心驰神往地说道:“我想尝尝,烟的味道。” 江生他们于是也朝那方向看去,在酒店门前的马路边上,一个身穿飞行员夹克的黑长直女子斜倚着一辆燃气摩托车,侧看向酒店的方向站着,嘴里叼着一根烟,即便是在傍晚昏黄的路灯下,也能看出她皮肤很白,尤其是那只拿着打火机的手,纤细修长,指骨分明,未经修饰的指甲上,隐约透着莹润的光芒。 江生发誓,这是他十八岁的人生中,见过的最酷的女子。 女子好像有什么心事,打了好几次火,都没能将烟点着,而正当江生他们看着女子发呆的时候,胆大心粗的嘉南竟然已经过了马路,借着接过女子手中的打火机的当口引得了女子的注意,并笑嘻嘻道:“美女,借个火。” 女子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冲他点了下头,就又继续朝酒店门上的led屏望去,上面滚动播放着今天要在酒店办婚礼的新人姓名,只有一对:陆正平&卢爱莲。 不想嘉南并未退缩,站到女子面前,挡住她的视线贱兮兮笑道:“再借支烟。” 女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再一次扫向嘉南,这会儿江生他们都过来了,一个同学在女子身上感受到了杀气,立即过来扯住嘉南:“疯了你,还不快走!” 女子于是顺便扫了几个人一眼,大约是江生穿了校服的缘故,她的眼神在江生身上停留得格外长,几乎要把江生看得脸红,他甚至想立即撇清自己和嘉南的关系,以免在女子心中形成不好的印象。 好在女子终于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嘉南时,唇角微微上扬着,却给了江生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烟?”女子的声音清脆爽利,很是好听。 “嗯,”嘉南嬉皮笑脸,丝毫没感觉到即将来临的危险,甚至还大着胆子指着女子嘴里叼着的那支说道:“要是没有的话,你嘴里那支我也不介意的。” “哦?是吗?” 女子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个角度,竟然真的把嘴里的烟递了过来。 江生心里忽然生起一股无名火,有个声音告诉他,嘉南要是真敢抽这支烟,他就跟他绝交。 “谢了!” 嘉南全然不知江生的感受,得意地接过烟来,想也没想就放进了嘴里,还学着大人的姿势,自然而然地点起火来,可火苗才刚接触到烟嘴,一丝甜意忽然侵入喉咙,惊得他都没敢咽,直接吐了,将烟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遍,才不敢相信地看着女子问道:“糖啊?” “不然呢?”女子的笑容忽然消失,变成可怖的肃穆,“手背过去,站直了,报学号!” 死去的记忆忽然攻击过来,高年级的学长学姐管教低年级的学生是学校的传统,自从升上高三,江生他们都有一年没听见这样的声音了,可已经形成的肌肉记忆不会一时改变,时隔一年听到这句话,大家还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依次报出了学号。 直到报完了,嘉南才反应过来什么,壮着胆子问道:“学——学姐吗?怎么从来没见过?” “。”女子背着手开始检视他们,随口报出了自己的学号。 “真是学姐啊。” “是啊,咱们学校的学号,最末尾都是用1和0来表示男女的,她连这个都知道,应该真的是学姐。” “只有我在意她学号前两位是14吗?14级的话,算起来都已经——” 大七岁,江生的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偷偷地朝女子脸上看去,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人与自己之间竟然有这么大的年龄差。 可他刚抬起头,就发现对方也站在他面前凝视着他。 “才上高中就不学好,学人家抽烟撩骚也不换身衣裳,学校的脸都给你们丢光了!” “不是才上,我高三了,刚高考完。” 江生说完就后悔地垂下头来,比起解释他和嘉南并不是一路人,他更在意的竟然是对方心里自己的年纪? 女子似乎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会儿才继续板着脸道:“总之以后注意点,别叫我在路上看见你们继续做这种事,不然的话——” 女子说着,也扫了一眼其他人,尤其是嘉南,做出狠厉的表情和动作继续说道:“家法伺候!” 女子的动作非常夸张,就好像真的要打在他们身上似的,几个学生吓得同时闭上了眼,等他们再睁开眼时,女子已经离开了。 才有人后知后觉地捂着胸口说道:“吓死人了,我差点以为自己真要挨揍了。不过学姐最后怎么说的是家法伺候?从前不都是说校章伺候的吗?” 嘉南也吓了一跳,强装镇定道:“管她呢?兴许14届学姐学长们关系特别好,大家都相亲相爱一家人呗。” 他说着揉了揉肚子,冲着江生说道:“饿死了,什么时候带我们进去吃席啊?” 江生这会儿还在发呆,心里把“家法”两个字默念了好几遍,直到嘉南拍了拍他才“哦”了一声,带着大家往酒店里走。 “话说你表姐表姐夫是干什么的啊?有钱吗?咱们这么多人过去吃席,该不会吃不饱?” 江生想起还没问那女子的姓名,心中满是遗憾,回头看着那辆燃气摩托车,下意识道:“烧茶碗的,不太清楚。” “那完了,这年头谁还用碗喝茶啊?肯定吃不饱了。” 结果一进到内厅,看到满屋子将近五十台酒席,和礼金单上随随便便就是大几千的随礼,几个人瞬间傻眼了。 嘉南站在新人海报前面看了又看,甚至有点生气,质问江生道:“你管这叫烧茶碗的?你表姐是建盏工艺传承人啊,那和普通烧茶碗的能一样吗?” 再看男方的履历,嘉南更生气了。 “你表姐夫还是非遗大师,陶瓷界泰斗,桃李满天下,他在家里跺一跺脚,整个陶瓷界都得抖一抖,你竟然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怕我们太饿了,待会儿跟你抢好吃的,才故意不告诉我的?” 嘉南恨不得揪住江生的脖领子,早知道这顿饭这么值钱,他刚出考场的时候说什么也不会啃那个大鸡腿的。 两人正争执着,江生的表姐卢爱莲忽然追了出来,而在她前面出来的,竟然就是方才在外面修理他们的女子。 “爱浓,还是吃完酒席再离开,正平知道你回来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女子头也不回,语气中略带不屑。 “不了,我的修养还没有好到能够心平气和地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完这句,女子抬腿就走,虽然在经过江生的时候愣了一下,但也只是短暂的一下下,很快她就又消失在江生的视线中了,速度之快,甚至他都来不及打一声招呼。 一边收礼金的其中一位是卢爱莲新收的徒弟,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女的到底是谁啊?师父亲自出来送,她竟然还这么拽?” 第二章 曜变盏 “她你都不知道?是陆老的学生,你师父的师妹,楼爱浓啊。”另外一个负责收礼金的回话道。 “楼爱浓?”小徒弟掩口,不敢相信:“就是那个陆老当成女儿养大,她却忘恩负义,还企图破坏师父和陆老感情的白眼狼吗?” “白眼狼?你是这么听说的吗?” “难道不是吗?”小徒弟一脸八卦,继续问道:“还有其他的版本?” “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听说她曾经可是陆老最得意的门生,后来和你师父竞争传承人失败出走,有三年没回来了。” 小徒弟陡然想起,应和道:“我也听说了,说她当时呼声很高,结果在最后关头,我师父忽然超常发挥,烧造出了鹧鸪斑。而她的那口龙窑出了事故,别说鹧鸪斑了,就是兔毫盏都没烧出来。” 小徒弟越说越得意,庆幸自己拜对了师父,那可是鹧鸪斑,烧上百万件盏才能烧出一个的鹧鸪斑啊,她师父竟然一次就烧成了,而且后面还能稳定输出,起码要有这样的好运和技艺,才够资格做传承人,配站在陆老的身边。 “师父!” 见卢爱莲正往厅里走,小徒弟忙站起来叫住她:“楼师叔还送了礼物,要不要先检查一下?”她是真的怕爱浓心存歹意,故意在礼品中放点什么使坏。 别说她了,就连一直在一旁看热闹的嘉南他们也好奇得很。 结果礼盒一打开,几个人都大跌眼镜。 “杯子啊,还挺好看的。” “是啊,一杯子,一辈子,还说不会祝人家百年好合,这不是心眼挺好的吗?” “你们懂什么?那是建盏!取谐音,剑斩狗男女的意思!” 嘉南嬉皮笑脸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是来参加江生表姐的婚礼的,忙不好意思看向江生,拿着手机给他看。 “查到了,,确实是咱们学姐,不过她上了一年就因为家里遭了变故转学了。” 嘉南的舅舅在学校教务处工作,查这种事情倒是方便得很。 江生低头接过手机,将图片上爱浓的一寸照片放大了几倍,16岁的爱浓面庞比之现在还稍显青涩,不过眼神已经很坚定,透着无限的生命力,仿佛再重大的苦难也无法将她击败,看在江生这般对生活已无所求的人眼中,也依旧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鬼使神差的,等他意识再回到现实中来时,手机界面已经到了嘉南和他的微信对话框,他竟然把那张照片转给了自己。 “哐啷——!” 一阵盆碗掉落在地的声音回响在大厅里,同学们立时又发出了惊讶的感慨。 “质量真不错,那么高掉地上都没摔碎,建盏不是陶瓷吗?” “你是真不懂,那是因为里面有铁胎!” “铁胎?什么鬼……” 同学们的声音渐渐在江生耳边被消音,他的思绪和视线早被拉到了卢爱莲那边。 只见她不敢相信地盯着地上那只茶碗,嘴里一直喃喃嘀咕着:“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怎么会……” 正巧这个时候新郎官陆正平出来找卢爱莲,看到地上的茶碗,当即也愣了一下,但他不愧是陶瓷界泰斗,遇事沉着冷静到在他脸上都看不到多少表情,永远神秘得让人猜不透。 “怎么回事?” “师——是师叔,刚刚师叔来了一下,送了这个盏,师父看了一眼就失神了。”小徒弟捡起盏来,递到陆正平面前。 “师叔?哪个师叔?” 陆正平接也不接,心里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楼——楼师叔。” 小徒弟拜师卢爱莲之后还是第一次跟陆正平正面说话,慌得不得了,头都不敢抬一下,话刚说完,就感觉一阵风从自己身边经过,再抬头的时候,陆正平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卢爱莲一个人还跌坐在地上失神,仿佛比刚刚更伤心了。 小徒弟也懵了,从她拜师开始,卢爱莲一直都是温婉大气的代表,就如同建盏一般,质朴稳重,从不因什么事而慌张,真正做到了人器合一,想必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得到陆老的青睐,成全这段忘年恋佳话。 此刻的卢爱莲如此失态,一点也不像她印象中那个岁月静好的女子。 她看了看卢爱莲又看着手中的盏,不解道:“不就是一只茶盏,就算寓意不好,也不至于把师父和陆老气成这样?” 身边人也是被那盏惊到了,到这会儿才来给她解惑。 “你刚来学习,不知道也不奇怪,这可是曜变盏。” 小徒弟不以为然,轻笑道:“谁不知道了?曜变盏我又不是没见过,师父的工作室摆了好几个,我虽然还没掌握这项技术,但现在技术这么先进,烧出几个曜变盏又算什么稀奇的?” 她说着,又把那盏翻看了一遍,不屑道:“气孔这么不均匀,釉面也不怎么好看,技术也不怎么样嘛。” 旁边人快给她气笑了。 “你再仔细看看,你师父工作室里的曜变盏是电烧的,你手里的那盏可是柴烧的,烧千万个盏也未必能烧出一个的真正的曜变盏!” “啥?” 小徒弟也一脸惊讶,立即把盏放在鼻翼下仔细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因为没有热茶的激发,要不是她一向嗅觉灵敏,几乎都要闻不出来。 “天哪!古法曜变盏现在不是仅存三只,还都在日本当国宝?她怎么?她怎么这么有钱啊?” “你真是——”旁边人表示很无语,接过她手上的曜变盏,仿佛看到了无价之宝,两只眼睛都在冒光,“这是第四只,区别于那三只的第四只!” 后面的事情江生并不打算听下去,他现在对参加婚礼也失去了兴趣。 “礼金已经交了,你们进去吃,我就先回了。” 转身时他忽然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竟是一张工牌。 江生躬身捡起一看,简短三行,已经将爱浓的信息展露无疑。 清美艺术学院陶瓷艺术与设计系,助教:楼爱浓。 “江生,你别开玩笑,你不进去我们怎么混啊?” “嘉南,”嘉南还要强拉着他进去,被江生打断:“我想好志愿怎么填了。” 第三章 爱学姐 “我和你爸爸还是希望你能来和我们团聚,这边的学校也已经给你找好了,这可是世界排名前三的艺术院校,真的不再考虑了吗,儿子?” 母亲一向高高在上,平时跟江生说话也都是“嗯”,“好”,“就这样”,“你了解一下”。在江生的印象中,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一口气跟他说这么长的话,可江生此刻却只觉得好笑。 “团聚?您确定我过去了就能团聚?” 良久的沉默过后,那边挂了电话。 江生的父母虽在国外有固定房产,但因为两人工作的关系,在一个地方良久定居是不切实际的,把江生从国内叫到国外,不过是叫他换个地方独居而已。 “团聚”这个词,于江生来讲,太过奢侈了。 飞机起飞后,江生的耳边清净了不少,他戴上耳机闭目养神,然而内心却怎么也无法平静。 时隔一月有余,他还是无法忘记那晚从酒店出来看到的一幕。 身为他表姐夫的陆正平追着爱浓出来,看她的眼神那样复杂,分明不只有师徒父女之情。难道真像传闻说的那样,他们之间有着不被世人所接受的禁忌? 这种疑惑困扰了他整整一个月,如今越是离爱浓近些,他就越是无法安宁。 清美的陶瓷艺术与设计系是小班招生,一个班也就10个学生,到了宿舍打个照面,很快就熟络了。 这会儿江生受父亲所托,正在拜访他在国外读书时的老同学——系主任龚良玉。 对方是经常出现在艺术杂志上的大人物,但现实中江生还是第一次见面,大约是因为龚良玉笔挺的脊背和不苟言笑的面容,总让江生想起一个他讨厌的名字——陆正平,仔细看的话,他们甚至连发型都一样。 “你父母特意给我打招呼,叫我照顾你,我想他们是多虑了。” 龚良玉简单翻看了一眼江生的简历和成绩单,依旧不苟言笑,全程没看江生一眼,“你有这样好的成绩和艺术功底,为什么不去国外读书呢?” 江生拧了下眉,从做好决定到现在,有无数个人问过他这个问题,编好的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说不出来了,因为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爱浓。 她穿一件黑色高龄修身羊毛衫,同色的百褶长裙配一双粗跟短靴,黑长直的头发全部被利落地挽进了头顶的丸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干练。 “教授,您找我?” 门开着,爱浓站在门边上礼貌敲门。 虽然只是一瞬的注目,江生确定爱浓分明看到了他,但却没有丝毫的眼神交流,这让他有些伤心。 “哦,来得正好。” 龚良玉像是甩掉了一个包袱一般,松了口气看着江生道:“这位是我老同学家的公子,今年报考了咱们系,你带他四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他说着,终于看向江生问道:“你叫——?” “江生,”江生一直盯着爱浓,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叫江生。” 龚良玉皱了下眉,分明被回应了却又感觉被无视了是怎么回事?但长辈的身份让他不能跟小辈一般见识,于是他继续说道:“江生,这是我的研究生爱浓,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直接跟她说,她会帮你处理。” 他说着便又开始低头忙些什么,再不看江生。 “我待会儿还有个会,就不接待你了。” “好!谢谢主任!” 这一声近乎激动的“好”再度让龚良玉抬起头来看向江生,而更让他惊讶的是眼前的年轻人竟然给他鞠了一躬,看起来比他更想要快点离开似的,而且还不等他再开口,江生已经离席出门了。 只有爱浓还留在门口,看着龚良玉桌上一份放了很久,上面写着“柴烧曜变盏的工艺探索”几个字的文件,犹豫着问道:“教授,我的毕业论文课题,您还是不满意吗?” 龚良玉头也没抬,敷衍点头:“先放着,我再看看,你也再好好想想。” 爱浓看着自己的课题报告,欲言又止,转身欲走,龚良玉却又叫住她道:“另外这学期的选修课还是你来帮我上。” “这——” “不愿意?”龚良玉终于抬头看向爱浓,目光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没,课题呢?”爱浓摇头,继续问道。 “老规矩,你自己定。” 龚良玉说完,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爱浓出去。 爱浓于是退了出来,关好了门。 江生一直在旁边等着,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时隔一个月再见爱浓,心情是十分复杂的,尤其在看到与那天当晚截然不同的爱浓之后,可是这样的爱浓很好,不像那天晚上那样高高在上,让人不敢亲近,眼前的爱浓让江生有勇气与之交谈。 “爱老师好。” 爱浓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龚良玉刚刚交给她的任务,自顾自往前走道:“不敢当,我现在还是龚教授的研究生,叫我学姐就行,另外我姓楼,不姓爱。” “哦,爱学姐。”江生乖乖跟在爱浓身后,抿嘴笑道。 爱浓驻足转身看他,再次强调:“我姓楼。” “我知道,我姓杜。” 大约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讲出来了,江生忽然有些害羞,跟在爱浓身后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直到看到爱浓停在原地不动的鞋尖,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猛然抬头解释道:“我是说,我真的姓杜,因为我母亲在长江的邮轮上生下的我,所以叫江生。学姐您以后叫我江生就行。” 生怕爱浓觉得自己是个调皮鬼,故意接话取笑她,江生解释这段的时候,脸都憋红了。 可他抬头时却看见爱浓微微勾了下唇角,短暂地露出一丝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她记得我。”江生这样想。 “学姐,我其实——” 江生一边说一边在包里翻东西,想要把自己捡到爱浓工作证后来这里读书的事告诉她。 “好的江生,跟我走,带你四处逛逛。” 爱浓看也没看江生,转过身去一边用手机发消息一边问道:“来找教授之前去报道过了吗?饭卡领了吗?” “领了的,不过学姐你真的——”江生不肯放弃,拿出爱浓的工作证准备给她。 “宿舍去过了没有,同学和班主任都见过吗?”爱浓依旧在盯着手机,问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江生只好又把工作证放了回去,刚要点头,忽然犹豫着摇了摇头道:“还没,第一时间就来拜见龚教授了,第一次上大学,什么都不懂,在这儿又人生地不熟,要是没有学姐带着我,估计要寸步难行了。” 真羞耻! 没想到为了能跟爱浓多待一会儿,自己竟然蠢到说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而且“第一次上大学”是什么鬼?新来的谁不是第一次上,没听说谁在学校里走丢了的。 江生跟在爱浓身后,脸不禁又红了起来。 好在爱浓只是回头打量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继续带着他往前走。 “楼老师!” 一个男同学小跑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一上来先给爱浓行了个礼。 “楼老师好!” 爱浓冲他点点头,笑着给江生介绍道:“这是你们大三的学长林文瀚,这学期担任你们的班主任,有什么事儿你跟他聊,保证不会让你寸步难行。” 林文瀚还向爱浓打包票:“楼老师您放心,我肯定带好他。” 说着他还用拳头开玩笑似的推了一下江生的肩膀道:“你小子,我说刚要带你们一起熟悉下学校你怎么不跟着,原来跑这儿打扰楼老师来了,跟我走,带你去食堂吃饭。” 第四章 臭小子 从林文瀚出现的那一刻,江生就知道自己要露馅了,这会儿他把爱浓的工作证默默放回包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想快点让林文瀚离开,他好跟爱浓解释清楚。 “不用了,学长,我——” “那你赶紧带他去,我也有别的事要忙。”爱浓看了看手表,就这么把江生交给了林文瀚。 那一刻江生心都要凉透了,爱浓肯定一早就知道他撒谎,才会把林文瀚喊过来接待他,他无比期待的第二次见面就这么被他给毁了。 我完了。 江生这会儿对自己在清美的校园生活都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 “哦,对了。” 爱浓忽然转身,把手机递过来道:“加个微信,随时联系。”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江生都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掏出手机扫了爱浓的二维码,三下五除二提交了好友申请。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爱浓都已经走出好远了。 只有林文瀚站在一旁取笑他道:“你小子不快跟我走,站这儿傻笑什么?” “当然高兴了,她都主动加我微信了,还说随时联系。”江生下意识答道。 林文瀚噗嗤一笑。 “你该不会是误会什么了?楼老师第一天给我们上课,就加了全班同学的微信,她可是我们系最受欢迎的老师了。” 江生的笑容忽然凝固住了,为了掩盖他的失落,他特意转移话题道:“但是你为什么叫她老师?她不还是龚教授的研究生吗?” 分明刚刚不让我叫老师,只让叫学姐的。 江生这样想。 林文瀚不以为然,道:“教了我们好几门课,不叫老师叫什么?助教也是老师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食堂,正好一伙人正在里面吃饭,见到林文瀚带着江生,便招呼他们过去。 “打个招呼,这几位也是龚教授的研究生,楼老师的师弟。” 林文瀚说着,又向那伙人介绍江生。 “江生,大一新来的,楼老师让我照顾一下。” 学长们对于江生的到来没什么兴趣,只是有些人似乎和林文瀚有点瓜葛,把他叫过去说话,留下江生一个人坐在一边,有点无聊。 这时一个白白净净的高个子学长坐了过来,笑着作自我介绍:“梁羽生,叫我羽生就行。” 大约是名字里都带个“生”字,江生对这个人倒是有些莫名的好感,礼貌地冲对方点了下头,借口说要帮林文瀚打饭,就先起身去窗口了。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学长们刚好在谈论爱浓。 “爱浓这次估计又毕不了业了。” “不会,上次已经延毕了一学期,这次老板要再想给她延毕,恐怕也没那么好操作。” “天真,还不是老板一句话的事儿?” “真是可惜,发了十几篇最高水平的学术论文,五篇ssci,去了数不清的研讨会,光是给老板代课就上了近百堂,结果竟然落到这个下场,换成谁不唏嘘?” “那有什么用?不都是署的老板的名儿?楼爱浓这三个字,陶瓷界根本查无此人,虽然在咱们圈子里这种事也不足为奇,但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一些,爱浓也是真能忍。” “还不是她自己作的,要我说她还得感谢老板,她当年离开陆正平出来上研究生,整个陶瓷界拜了那么多码头,除了咱们老板谁敢要她?再说像她这么好用的廉价打工仔,换我是老板也不会轻易放走的。” “那倒也是,就算老板给她过了,她也通不过外审,这可真是无解了。可惜了她那么好的作品,听说她前阵子烧出了曜变盏呢。” “曜变盏?呵!就算真是曜变,陆正平不松口说是,还不是废盏一只?这种事可不是我们说是就是,得专家认可才行的。” 江生早听说过到了研究生阶段,通常都会把教授叫成老板,而且有些研究生已经开始自称打工人,到这里,谈话都还是很正常的,可是突然有个学长噗嗤一笑,开起了玩笑。 “我倒有个法子,”那人一边说还一边在身体上比划,“她不是长得很好看吗?要什么有什么的,不如在那方面多动点心思,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嘿嘿——” “讲话注意点!爱浓毕竟是我们师姐。”梁羽生抢在江生前面制止那人。 那人并没有收敛,依旧嬉皮笑脸道:“梁羽生你装什么装?我就不信你对她没那种想法!说实在的,她这样的小姑娘我见多了,平时一副清心寡欲的正经模样,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欲壑难填呢!二十五六岁的人了,说她还是个处,谁信呢?” “你有完没完?嘴巴放干净点!” 梁羽生愤怒至极,揪着那人衣领子站了起来。 那人却还不肯罢休,挑衅道:“你真敢动手吗?学校里打人可是要被开除的,研三了,你不想毕业了?再说我说错了吗?我可都听说了,她当时离开陆正平,就是因为色诱不成被人家赶出来的,你还真以为她是你女神呢!” 这人话还没说完,忽然头顶一湿,红的白的黄的菜汤依次滑落,黏糊糊地蒙住了眼睛,几乎看不清人,只听得见声音。 “哦,真不好意思,我一时看走了眼,还以为是垃圾桶!” 江生冷着脸,心里仍不解气,待那人上来要教训他,便趁其视线受阻一拳将人挥倒,骑在那人身上又是两拳,那愤怒的模样如果被嘉南他们看见,根本不敢想象这会是他,因为认识这么久,从不见江生与谁红脸,亦更不可能动手。 “楼老师!”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江生忽然停住了手,在人群中粗粗扫了一眼,就看见爱浓与一群学生站在一处,像是刚刚过来吃饭的样子,这会儿正一脸震惊地盯着他看。 太丢人了。 不为他此刻满身的菜汤和愤怒的铁拳,只为她每次见他,他都身处在这种狼狈的误解中,仿佛永远也没办法让爱浓看见他的好了。 “嘭!” 被压着的男生趁势起身,一拳打在了江生的鼻梁上。 “臭小子,你完了,老子让你这辈子都毕不了业!” 第五章 腹黑男 一时间,江生鼻子底下鲜血淋漓,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眼中的爱浓越发得不清晰,渐渐就被一片黑暗取代,等再醒过来时,他人已经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了。 “学姐!” 江生一下坐了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下意识用手去摸鼻骨。 “别动!” 林文瀚一把拉住他手臂,“你鼻骨断了,不过不严重,校医给你做了固定,最近不要碰鼻子。” 他说着拿了一面镜子过来,江生看见自己打了石膏还缠了绷带,眼睛和嘴被分成上下两截。 “你小子可真行!刚来第一天就跟人打架,打的还是学长,现在系里没人不知道你这个新来的大帅哥了。” “学姐她——?”江生只关心爱浓怎么样了。 被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造黄谣,她一定很难堪。 “你是真要感谢楼老师,要不是她搬出龚教授来震慑学长,还拿出法条来普法,说你们是互殴,人家非要告到学工处去,还说要报警处理呢。” 林文瀚说着,留下江生出去接电话。 江生此刻有些难过,爱浓分明是整件事情的受害者,却还要为了他出头去和那个恶心的家伙交涉。 他可真没用! 原本有更多更完美的方法可以教训那人,可他当时就是没法抑制冲动,再一次叫爱浓看到了他的不成熟,真该死啊。 这样想着,江生摸出手机,想要跟爱浓道歉,可爱浓竟然还没同意他的好友申请。 “她一定对我很失望,不愿意再理我了。” 江生这样想着,忍不住窜下了床,冲出门去。 “学长!” 林文瀚的电话被江生打断,诧异地看着他,江生又道:“学姐,学姐现在在哪儿,我必须见她一面!” “你是要跟楼老师道谢是?我也不清楚她在哪儿,不过你可以去实验室看看,她没课的时候一般都在那儿。” 想着林文瀚的回答,江生迫不及待地往实验室狂奔。 清美的陶瓷艺术与设计实验室拥有齐全的陶艺造型设备、装饰材料、原料和烧成窑炉,可供学生完成整套的陶瓷制作工艺。 所以在没课的时候,基本被本专业的毕业生占用,以完成毕设。 江生来到实验室时,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灯光点点,他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爱浓,可他却无法开口喊她的名字,更无法靠近一步。 因为此刻的爱浓面前,坐着梁羽生。 “怎么这么不小心?都破相了。”爱浓正拿着药棉,欲帮梁羽生上药。 江生想起自己打架时,梁羽生好像参与了拉架,争执拉扯中难免会被误伤。 可是这点小伤也值得来学姐这里邀功请赏吗?来得晚一点恐怕伤口都要愈合了! 江生想起中午在食堂听到的话,眉头挤了又挤,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关系,一点小伤,倒是你——” 梁羽生下意识抓住爱浓的手腕,原本是想说他自己上药就好,不劳烦爱浓费心,可孤男寡女四目相对,灯光昏黄,周遭都是陶泥的清香,气氛仿佛达到了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意境。 “爱浓,”梁羽生不肯放开爱浓的手,“毕竟是同级,我可以这么叫你,爱浓,我——” “咳咳咳!”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江生开始撑着墙站着,脸色惨白,好像下一秒就要挂掉似的。 “江生?” 梁羽生第一时间认出他来,忙走过来询问他状况。 “你怎么会来这里?听林文瀚说你被打断了鼻骨,没事?” 梁羽生说着,想要上前查看江生的伤势。 江生连忙躲过,一边继续咳嗽一边道:“学长,我感觉好像不止伤到了鼻骨,头也有些晕,麻烦你帮我去找下校医,快!咳咳——快——一点!” 情况看起来好像十分危急,梁羽生没想许多,站起来就冲出了门。 江生盯了他背影一阵子,瞬间就不咳了。 等他再回头的时候,正对上爱浓审视的目光,不禁又羞红了脸。 他的小动作好像永远也骗不过爱浓的一双慧眼。 “这样耍人有意思吗?”爱浓问。 “怎么不加我微信?”江生不答反问。 “哦。”爱浓忽然想起来似的,却并没有拿出手机要加,“你特意跑这儿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我——”江生本想说是,可是他现在想要更多,“我也受伤了,而且我比他伤得更重,你怎么不给我疗伤?” “噗——”爱浓轻笑,视线回归到自己手中的盏坯上,踩着小慢轮修坯,“你有校医为你治疗,哪还用得着我?” “你跟他什么关系?你喜欢他?”江生脱口而出,问完之后又很后悔,觉得自己问得太过隐私,会因此得罪爱浓。 “他?” 爱浓的眼神果然冷了许多,“你说谁?” 江生也一下愣住了。 是啊,他到底想知道哪个? 是陆正平还是梁羽生? 他对爱浓有太多的想知道,一时竟不知从哪里开始了解,可他又真的想要了解?那么在乎她的过去吗? 不,他才不在乎那些没有他的过去,他只想要和她一起的未来!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江生声音软了下来,垂着头站在一边,乌黑明亮的一双眼,恳切地盯着爱浓。 “我应该要记得你什么?” 爱浓抬起头来,声音不冷不热,甚至还有些不耐,但当她看到江生的脸,注意到那浓密的睫毛间隙莹莹泛起的水雾后,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每当心情复杂,思绪无法理清之时,她都会来做上一只盏,但这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建盏,虽然用的是水吉的胎泥,水吉的水,但只要不是在水吉的龙窑烧造出来的,其实都称不上真正的建盏,她不过是借物抒情,聊表思乡之意罢了。 “一个月以前,世纪佳缘酒店门前——”江生控制不住说出来,爱浓不记得没关系,他可以提醒她。 可他话还没说完,梁羽生忽然跑回来了。 “江生,找校医过来太慢了,还是我背你过去快一些,快上来!”梁羽生说着,屈膝下蹲拍了拍后背…… 第六章 马屁精 梁羽生是个善良的人,不该辜负他的好心。 江生只得遵照吩咐爬上他的后背,然后暗自回头跟爱浓对口型道:“加我微信,一定要加!” 不想梁羽生猛然回头,差点撞见两人的视线拉扯。 “爱浓,我先送江生去医务室,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江生双眼圆瞪,立马又咳了起来。 “学长,麻烦您快点,我感觉不能呼吸了。” 到了医务室,当然是查不出什么来,校医以为是自己水平不行,还要安排江生转院,江生便说自己感觉好些了,或许是因为一直没吃饭,有点低血糖,输点液休息一下,可能就好了。 校医晚上要休息,看护的事情当然就交给了梁羽生。 这会儿江生躺在床边,看着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满脸焦急的梁羽生,心中既愧疚又庆幸。 “真是不好意思学长,耽误你和学姐说话了。” “没关系,你的身体要紧,爱浓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梁羽生还在安慰他。 但江生却很介意梁羽生对爱浓的称呼。 “我很尊重学长,所以即便刚见面时,您让我称呼您为羽生,我还是恭恭敬敬地叫您学长不是吗?” 梁羽生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微笑着说道:“没关系,你叫我羽生就可以,咱们系本来人就不多,没那么多规矩。” “我的意思是说,”江生一本正经,“学姐虽然跟您是同级,但毕竟是早您一年跟着龚教授学习的,您对她的称呼是不是有些太随便了。而且对我这个第三人那样亲密地称呼一个女同学,万一造成了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会不会给学姐带来麻烦呢?” “哦——”梁羽生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是什么绝世老古董?这都二零二四年了,叫一下女同学的名字就叫亲密吗…… “是我考虑不周了,以后在你面前我会注意的。”梁羽生还是很好脾气。 “不光是在我面前,”江生还不肯罢休,“我意思是我倒无所谓,只是这种事情被别人听了去,总归是容易误会的。你说对,学长?” 眼见着梁羽生的脸色有些不好了,江生赶紧转移话题道:“不过你今晚不能回实验室的话,要不要先和学姐打声招呼,以免她继续等下去?” 这倒是提醒了梁羽生,于是他赶紧出去给爱浓打电话。 江生于是拿出手机来,查看爱浓是否有加他的微信。 可是连看三遍都是没有。 三遍过去又三遍,不知过了多少遍,直到梁羽生打完电话一脸落寞地回来,江生才下定决心看最后一遍,要是这次还没加上,那他就——他就——他就再看一次! 加上了! 而且爱浓还主动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楼爱浓『把工作证还给我。』 江生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她记得! 她什么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我捡了她的工作证! 来不及思考爱浓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江生立即看向梁羽生,激动地问道:“和学姐通过电话了?她还在实验室对。” “嗯,通过了。”梁羽生点头,脸上带着难掩的失落,“不过——” 话音未落,江生人已经提着包窜出去了。 梁羽生这会儿有些心不在焉,看着江生的背影心想:“现在的小朋友怎么都不爱听人把话说完?我还没说爱浓根本没等我,她因为明天一早在外地有个学术会议,已经去机场了。” 这话说完,他回头看见还在滴水的点滴瓶,才忽然后知后觉地探头朝门外看去,“这小子!他刚不还要死要活地爬不起来吗?” 江生风风火火跑到实验室,一想到马上又能见到爱浓,一路上都心怀喜悦,在原本的地方没见到她,他还以为她临时去了别的地方,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手里拿着爱浓的工作证,反复看了又看,直到一个女学生临出门要锁门的时候发现了他。 “新来的吗?那里是楼学姐的工作台,你想要工作台得去老师那里申请,不能随便占用的。” 江生摇头笑道:“我不用,我在等学姐。” “等学姐?”女孩诧异,“可是学姐一个小时前已经跟着龚教授出差了呀。” 笑容是在一个缓慢的过程中消失的,大约是来的路上太过喜悦,江生的脸上都形成了肌肉记忆,一直到离开了实验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的嘴角才终于成功耷拉下来。 他一直盯着手机微信里和爱浓的对话框,除了那句“把我的工作证还回来”之外,再没有别的回复了。 江生忽然有点生气,就算是临时出差,连回复他的时间都没有吗? 他在她的心里,就那么的不重要吗? 是的!当然是! 他只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小学弟而已,他又不是她的谁!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重要??? 没错,就是这样。 再说学姐可能真的很急,所以才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 而且现在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当然回不了微信。 带着这样的心情,江生开始给爱浓发微信。 江生『听说你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呢?工作证我要怎么还给你?』 太生硬了,删掉重发。 江生『我来到实验室没看到你,你在哪里,学姐,我去找你?』 会不会显得我像个跟踪狂?删掉重发! 江生『你宿舍楼——』 删掉重发! …… 江生『我等你回来。』 那之后的每一天,江生都是在拿起手机的期待和放下手机的失望中度过的。 新学期已经开始大半个月了,江生第一时间研究了整个系的课程表,几乎把所有龚良玉的课都上了个遍,但是他一次也没有见过爱浓。 有一次他甚至在走廊上叫住了龚良玉。 “教授!” 龚良玉诧异回头,反应了好半天才记起他来。 “杜同学?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要问我吗?” 龚良玉刻意跟江生保持距离,生怕别人知道俩人的关系似的。 江生倒也没有继续靠近,他想要立即知道爱浓的下落,却又不能问得太露骨,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拍过别人的马屁。 “没有,您的课讲得深入浅出、风趣幽默,浅显易懂,是我长这么大上过最好的课了。” 旁边打着哈欠出来的男同学:“???我俩上的是一堂课?” 江生旁若无人,切入正题:“只是像您这样的大教授,平时一定很忙,不会只给我们上一两堂课就换助教来上了?” 哈欠男:“???这是什么天杀的马屁精?我就是听说这堂课的助教特别美,才起这么早来上课的哇!” 龚良玉本来对江生的印象不大好,觉得他仗着自己有对儿当艺术家的爹妈,就不把他这个人民教师当回事,这会儿被江生夸得十分熨帖,他倒也露出几分得意笑容。 “你请放心,至少等她回来之前,这一个月的课都是我来上,肯定不止一两堂课。” 第七章 选修课 “这一个月?学姐她请假了吗?”江生下意识问道。 龚良玉愣了一下,爱浓做他的助教好多年了,其他本科的学生都称她为老师,只有江生叫她学姐。 “那倒没有,去准备下个月选修课的素材了而已。”龚良玉话说一半,忽然觉得诧异,搞不懂自己为啥要跟江生说这些,怎么好像被套路了似的? 于是他又与江生寒暄几句,匆匆离开了。 江生愣在原地。 选修课! 他想起之前去拜访龚良玉时遇见爱浓,龚良玉曾叫爱浓帮他上选修课。 “这学期的选修课什么时候开始选?”江生随手拉住个同学。 “选?抢哦!尤其是咱们专业的选修课,基本都是秒没的,还有时间给你选?” 同学说着看了一眼时间,双眼一瞪,也不与江生说明原因,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江生后知后觉,转身看向四周,学校的多功能自助选课机前已经排满了长队,一学期一度的选修课名额争霸赛又开始了! 江生赶紧拿出手机登录选课系统,结果竟然试了几次都登不上去。 恰巧林文瀚经过,见他神情焦急,上前询问。 “瞧我,忘了告诉你们了。选课机最快,要不怎么学生都在这儿排队,赶紧去排队!” 林文瀚瞧了一眼周围情况,生怕自己班的学生抢不上课,立即往群里发消息去了。 队伍很长,江生一边排队一边用手机刷新选课系统,终于在差两个人到他的时候刷进去了,正在他奋力搜寻爱浓名字的时候,就听见前面的两个女同学在议论道:“呀,今年楼老师的课也太难抢了,才开始一分钟,就只剩下一个名额了。” ??? 江生两眼冒光,立时朝选课机屏幕看去,就见那两个人的手指停留在一门叫做《宋代建盏艺术研究》的课程上。 “让我选,去年你都上了,今年让让我。” “那能一样吗?去年我上的又不是这门课,我可舍不得我的楼老师,再说是我排在前面的哦。” “哪有你这样的?楼老师也是我的心头好啊,是不是朋友?” “我劝你不要和我争,选课机又不是只有这一台,万一退出去登你号,课让别人抢了怎么办?” 两个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手指在屏幕上一上一下,好几次都险些要选上那门课。 江生在后面看得胆战心惊,一边盯着选课机的屏幕,一边疯狂地在手机上搜寻爱浓的那门课,眼见着两个女生争出了结果,排在前面的女生勾选了那门课,心满意足地点了确定。 结果屏幕弹出了“已满额”的提示框! 在她们身后,是同样满脸失落的江生。 看着手机弹窗里的“已满额”三个字,江生心里百感交集。 在这之前,他一直是相信缘分的,不然也不会凭着一面之缘,就不远万里追到这里来。 可是爱浓的冷淡和两人之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度建立起来的交集,是否代表着他们并没有这种缘分? 江生摇了摇头,什么狗屁天命之说? 他不信命,只信自己! 结局怎么样,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课程开始这一天,江生临出门前不知换了多少套衣裳,舍友都以为他是去约会,只有孟超知道他是去上课的。 “不是,bro,虽然我知道你是因为刚拆了绷带想要快点展示你的盛世美颜,但不就是去上个课,至于这么孔雀开屏?你是不给我们留活路了?” 孟超拿出自己新买的限量款aj,擦了又擦,恨不得连一根绒毛都要立即吹走,穿在脚上都要踮着脚走路的程度。 江生真嫉妒孟超的运气,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选上爱浓的课,孟超竟然凭着自己的旗舰款顶配手机和超流畅网速,在打游戏之余随随便便就选上了,以至于他想见爱浓,还得借孟超的光去蹭课。 “快走,迟到不好!” 江生说着,从孟超身边擦过去,险些蹭到他的aj,吓得他立马躲出好远,差点撞翻了隔壁床手里拿着的白瓷花瓶“传家宝”。 “你不要命了,踩老子鞋!” 限量版aj很是扎眼,孟超走到哪里都能引来羡慕眼光,到了教室里更是被几个相熟的同学围观,询问他是怎么抢到的。 江生没心思理会这些,他一直靠在门柱上,朝走廊的尽头望去,等待着爱浓的出现。 爱浓出现在傍晚六点五十八分四十九秒,穿一件鹅黄色平肩领水波纹针织衫,配米色小脚裤,一头秀发编成一根又粗又黑的发辫,顺在胸前,白皙的面庞上带着一个大镜面黑框眼镜,右手夹着教案,一路和熟悉的学生笑着打招呼,伴着走廊上的灯光,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是江生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爱浓,他整个呆住,连呼吸都忘了。 等他意识回还,爱浓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这位同学是要收我买路钱吗?”爱浓说,笑容可亲。 江生忙让出门来站到一边,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脸有多红。 上课铃声还没响,男生们对aj的向往掩盖了一切,甚至没注意到老师已经来了。 爱浓也并未打扰大家,默默在讲台上调试设备。 江生则迅速整理好仪态,因为并没有选上这堂课,不想占用其他同学的听课空间,所以他选在后排角落里默默坐下,等待着时机把工作证还给爱浓,顺便寻找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 做过自我介绍后,爱浓微笑道:“我知道在座的有没有选上这堂课的同学来蹭课,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教授很不喜欢这种行为,教学资源有限,希望蹭课的同学下次看准了是谁上课再进来哦,当然我会替你们保密的。” 同学哈哈大笑,爱浓开始上课,江生却在角落里乐成了傻子。 她知道我没选上这堂课,她知道! “建盏是黑釉瓷的代表,产自宋朝建宁府瓯宁县,现属fj省np市建阳区水吉镇。 2011年5月23日,建窑建盏烧制技艺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6年12月,建盏成为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宋徽宗《大观茶论》中曾记载:‘茶盏贵为黑,玉毫条达者为上。’因而建盏在宋朝又有天下第一茶盏之称。” 爱浓讲到这儿,忽然看向下方同学问道:“在座的同学中,有谁知道宋徽宗所谓的玉毫条达者指的是哪一种建盏吗?” 第八章 有意思 冤家路窄,江生注意到那天和他一起抢课的两个女同学也来蹭课,这会儿正把手举得高高的,爱浓甚至还点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张小娴同学来说一下。” 张小娴立时捂着嘴站起来,难以置信地说道:“楼老师,您竟然还记得我?” 爱浓微笑:“我当然记得,上学期的建盏烧造工艺课你也来蹭课了呀。” 周围人都看向张小娴,看得她直脸红。 爱浓于是忙补充了一句道:“不过这当然怪不得你,都怪我们教授太受欢迎,课难抢。” 同学们不觉大笑,课堂气氛一下被调动起来。 张小娴也很感激爱浓,开始回答问题:“建盏因为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特色,每一只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其纹路主要有兔毫、油滴、鹧鸪斑和曜变四种,也有人还会加上乌金和杂色釉,共六种。 其中兔毫又分金兔毫和银兔毫,是建盏中使用量最大,影响最深远的品种。 宋徽宗诗中所说的玉毫条达者,应该指的就是兔毫盏。” 张小娴自信满满地答完,一脸得意。 笑话,为了来见她心爱的楼老师,她来蹭课之前可是做足了功课的。 爱浓也有些惊讶,夸赞道:“说的真好,不过还好你只是点到为止,不然老师真以为今天要失业了。” 同学们又是一阵大笑。 爱浓于是摆手示意张小娴坐下,低头操纵设备,放出了兔毫盏的幻灯片。 放大之后的兔毫盏脉络更加清晰,黑色釉层中透露出均匀细腻的经脉,像兔子身上的毫毛一样纤细。 可张小娴并没有坐下,而是紧接着反问道:“但是楼老师我有个问题不明白,可以请教吗?” 爱浓抬头,笑道:“当然。” 张小娴道:“根据1511年出版的日本《君台观左右帐记》记载:曜变斑建盏乃无上神品,值万匹绢;油滴斑建盏值五千匹绢,是第二重宝;兔毫盏值三千匹绢,相当于当时两千名劳力一年辛苦所得。由此可见,分明曜变盏才是最名贵的,为何宋徽宗会在诗中写兔毫盏是最上品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直坐在江生身边打游戏的孟超随口应声,实在是觉得张小娴太聒噪,不如爱浓声音好听,影响了他打游戏的心情。 “人家就好这一口,喜欢兔毫盏,就觉得它是上品,要你管?” 孟超的语气当然有些冒犯,张小娴下不来台,直接回怼道:“论个人喜好当然没问题,但宋徽宗毕竟是一朝帝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品味怎会不如两个日本的文化侍从?” “日本人怎么了?日本人高贵呀?他们说啥就是啥?老子就看不惯你们这种从崇洋媚外的!” “我怎么会是这样想的?在宋朝比国力,当然我们强过日本,但是你凶什么凶?” 张小娴一股委屈上来,几乎要红了鼻子。 要不是还想着等爱浓下课,江生真想立即把孟超拖走,感觉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丢人过。 更要命的是,现在全班同学都在盯着孟超,他竟然还目不转睛地打着游戏。 “这位同学,你要是再在老师的课堂上玩手机,我可就要扣你平时分了。” 爱浓的声音不温不火的,但班级里的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 江生知道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爱浓就要来了,连忙夺过孟超的手机收了起来。 孟超还瞪他,想要说点什么。 “闭嘴!” 江生小声堵他嘴,眼中甚至带了警告的意味,时不时还朝爱浓看两眼。 孟超嗅到了不寻常的意味,八卦的心思一上来,哪还有心思玩手机,一直往江生身边凑,露出诡异的坏笑。 见孟超终于安静下来,爱浓便示意张小娴先坐下,自己回答了她刚刚的那个问题。 “张小娴同学刚刚所说的《君台观左右帐记》是日本的能阿弥和相阿弥祖孙二人于1511年编写的关于绘画、茶道等文化艺术作品的帐记,元代之后建盏烧造工艺由于种种原因失传近八百余年,因而这本着作成了世间少有的记载了宋代建盏的着作,所以经常被建盏工作者提及。 书中给建盏名贵等级分类是按照各品种的产量来的,符合物以稀为贵的普世价值。” 爱浓说着,操纵设备调到了相关内容这一页,继续讲道:“古法建盏的烧造,是要在1300多摄氏度的高温熔烧下使釉面结晶,从而产生奇特的花纹,这是建盏与其它彩绘瓷器或者雕刻瓷器的不同之处。 但也正因为其纹路的产生是釉料在一定的温度和气氛中自然变化而成,因此即便是同样的原料,在不同的窑炉甚至是不同的窑位、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天气,烧出的纹样釉色也都是截然不同、无法预见的。 据史料记载,宋代燃得油滴盏的概率在百万分之一,而燃得曜变盏的概率则在千万分之一,至于烧造兔毫盏就容易的多得多。 至今传世的古法曜变盏全世界只有三只半,且三只都在日本,国内只有半只。 因而按照物以稀为贵的说法,《君台观左右帐记》里的记载并没有什么不妥,且这种看法也被现代人所接受,甚至影响了古董建盏的价值。” 张小娴听到这儿,立时得意地看向孟超,有爱浓给她撑腰,刚刚受的那点委屈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但是——” 爱浓快速翻动着幻灯片,调出了油滴盏和曜变盏的照片。 油滴盏釉面花纹如天空中的点点繁星,犹如水面漂浮的油珠。 曜变盏则在圆环状的半点周围呈现以蓝色为主的七彩光晕,仿若宇宙星空,深邃又摄人心魄。 而无论是油滴还是曜变,都是一眼看上去的贵! “建盏作为曾经的天下第一茶盏,上至皇室下到黎民百姓都很喜欢,且宋朝素来以朴实为美,皇室作为天下百姓的表率,上行下效,所用器具若是太过华丽昂贵,必定会在民间引发效仿,造成奢靡之风。 因此据我个人浅见,即便宋徽宗真喜欢更珍贵的油滴盏或者曜变盏,也不会当众说出来,相对的,选择稍显珍贵又不那么稀少的兔毫盏来表达其对建盏的喜爱,才更合适。” “说得好!” 江生一直盯着爱浓,见她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不觉被她的才情吸引,对面话音刚落,他便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这让刚被拂了面子的孟超有点不高兴,忍不住吐槽道:“真有意思!一个失传八百多年早就被时代淘汰了的东西,你们在这儿吹成了花,有意思吗?” 第九章 黏人精 知人知面不知心,江生真没想到孟超的嘴能这么碎,他好想叫爱浓不要理他,向全世界宣告孟超有病! 可这毕竟是课堂,一个不尊重老师随意插话的孟超已经够让爱浓头疼,要是他也乱讲话,势必要让同学觉得爱浓压不住课堂,让她在龚良玉那里为难。 而且现在已经有同学开始持观望态度,私下里小声议论起来了。 “根据有关数据统计,”爱浓似乎并没有被影响,从容回道:“你脚上那双aj于2015年初上架,第一年的全球销量为双,第二年为双,第三年降为7980双,而到今年目前为止,全球只卖出315双。与此同时,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逐渐提高,拥有aj购买力的消费群体则逐年上升。从这个数据比例来看,是否代表你这双aj也已经失去了价值,快要被时代淘汰了呢?” 爱浓的语速非常快,几乎不给人喘息和思考的机会,而她口中精确到个位数的数据,愣是把同学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谁也没想到爱浓竟然也是个aj迷。 “当然不是!”孟超第一时间反驳。 “那你怎么解释没有选择这双鞋的人越来越多的事实?”爱浓紧接着反问。 “那是他们眼光不行!” 孟超赶紧回答。 笑话,要知道他排了多久的队,找了多少人帮忙才买到这双鞋,怎么可能是快被淘汰了的?他是坚决不可能承认自己眼光不行的。 但是周围的宁静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爱浓的陷阱,于是他猛然抬头,果然瞧见爱浓唇角露出一丝诡诈笑容。 张小娴第一个反应过来,抢着说道:“对啊!建盏无论是收藏还是使用价值都很高,分明还有很多人喜欢,你觉得它已经过时了,那是你眼光不行!” “我——” “叮铃铃——!” 下课铃声及时响起,打断了这场激烈的辩论。 爱浓于是开始收尾。 “好,在两位同学的帮忙下,今天的课程内容完成的还算圆满,请大家回去后制作一张建盏的信息卡,作为今天的作业,无论是建盏的器型纹路也好、用途功效也罢,内容不限,下堂课上课之前交上来,老师会在第三堂课上课之前选出三张优秀的作品给与奖励,下课!” 江生一直盯着爱浓,见她说完这番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分明朝这边看了一眼,之后便收起教案离开了教室,江生第一时间起身想要出门,孟超却一把扯住了他。 “怎么回事,bro?你和这个女助教,有情况?” “你胡说什么?”江生有些恼。 就算他真的想和爱浓有什么,可这话从孟超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叫人生气呢? “你别蒙我,我还纳闷儿好端端地怎么非要跟我一起来上这么无聊的课,临出门还精心打扮,原来——”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生甩开孟超的手,径直朝爱浓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孟超还想再纠缠,结果张小娴气哄哄走过来道:“人品不咋地,倒是爱蹭!以后别来了!真晦气!” “什么叫蹭?我蹭什么了?” 孟超眼睛瞪溜圆,终于反应过来,不服气地追着张小娴吼道:“以为我像你一样蹭课呀?我正儿八经选上的!” 张小娴白眼一翻:“选上?哈!我守在选课机前头手指都要点烂了都没选上,就你?哼!” 她说着又看孟超的鞋,不屑道:“怕是连你这鞋都是假的!” “你说啥?” 这话可就触碰了孟超的逆鳞,一下把他拖住跟张小娴理论起来。 江生在二楼的楼梯间终于看到了爱浓。 今晚二教的课很多,这个时间学生都在下课,爱浓与江生的中间,拥挤着十几个急于下楼的同学。 眼见着就要挤不过去,江生只好大喊:“老——学姐!爱学姐!” 爱浓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了。 江生不肯罢休,拼命挤了下去,冲到了教学楼门外。 可是没有,前面没有,东边没有,西边也没有,哪里都没有爱浓的身影! 精心期待了半个多月的见面,好像又被他搞砸了。 江生只觉得心慌得很,直觉告诉他,今晚他要是找不到爱浓,两个人之间恐怕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于是他赶紧拿出手机,打开了爱浓的微信对话框。 这些天他无数次想要点开视频通话,问问她为什么一直不回他消息,分明让他还她工作证,回来了却不联系他,可是他都忍住了,因为不想让爱浓觉得他是个讨厌的黏人精。 但是现在他不能再忍了,就算爱浓讨厌他他也要打这个电话。 他要告诉她,他很想念她,想再见到她,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可手机里并没有传来的爱浓的声音,竟然从江生的耳后传来了。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姓楼,不姓爱。” 江生猛然回头,视线一寸寸在身后寻找,终于在教学楼门左侧的隔断后面,看见了倚墙站着的爱浓,嘴里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叼着根烟糖。 月光如漫漫银屑般撒在她身上,连她的根根头发丝儿都透着光晕。 江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心中的情感,他只是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厚重浓密的睫毛上很快染上一层水雾,用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说道:“我等了你好久,到处找你,哪里都找不到你,你叫我把工作证还给你,可又不告诉我到哪里去还,我刚刚有多害怕,你知道吗,我连——” “想死的心”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江生就直接给憋回去了。 因为他看见爱浓冲他伸出了手,示意他过去。 幸福来得有点太突然了,她竟然主动要牵他的手? 就算是为了安慰他,这进展也太快了一些,难道这就是年上恋的不同吗? 江生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刚刚心底所有的委屈,一瞬间都消失不见了,可是他不要牵手,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吗? 于是在两三步犹豫的脚步之后,江生突然大步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爱浓! 第十章 没意思 “你干什么?”爱浓冷肃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江生不为所动,甚至用下巴在爱浓的肩膀上蹭了蹭,紧闭着双眼说道:“不是要给我安慰吗?这种时候不需要说太多的话,一个拥抱就可以了。” “什么安慰?不是要还我工作证吗?给我。” 江生:“!!!”立马放开爱浓,退后三步,开始在口袋里疯狂地寻找爱浓的工作证。 可他脸都憋红了,愣是没找到,这才想起临出门前因为太紧张又换了套衣裳,而爱浓的工作证在上一套衣裳的口袋里。 “我——话说学姐您刚刚真厉害,竟然把aj的数据记得那么清楚。” 缓解尴尬的最佳方式是转移话题,江生刚在书上看到的。 “那不算什么,编的而已。他那双鞋去年开始转限量,当然卖的少。” 爱浓说,继续向江生伸手要工作证。 江生则装傻,故作惊讶道:“这样也行?学到了呀,哈哈。” “你别学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搞学术的还是要尊重事实。不过你不给我工作证吗?”爱浓手举累了,收回来垂在身侧,中指和无名指间还夹着那根烟糖。 江生却依旧顾左右而言他,忽然指着那根烟糖说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在吃这个糖,好吃吗?” 爱浓下意识抬起手指,似乎才想起还有这么个玩意儿,哼笑一声:“谈不上,不过挡挡烟瘾罢了。” “你真抽烟?”江生不敢相信。 爱浓不回答,对着江生看了又看,直到把他看到脸红,终于从墙边站直了身子道:“你要不还我工作证的话,我就走了。” “还!” 江生跟着爱浓,“我今天来就是要还的,只是出门的时候太匆忙,给忘记带了。明天,或者你跟我回宿舍,我拿下来给你!啊不对,要不你告诉我你住哪儿,我回去拿了给你送去?” 爱浓回头,又打量了江生一阵子,淡淡道:“不用,你拿到之后放到实验室就行,知道我的工作台是哪个?” 江生顿住脚,一脸失落地点了点头。 她连住址都不愿告知,分明是不想有进一步的交集了。 “行,你过去了要是我不在,直接放桌上就行。” 爱浓语气淡定而疏离,转身离开,独留江生一人在风中凌乱。 江生回到宿舍时,孟超已经在了,正在和舍友吐槽今天在课堂上的奇葩遭遇。 “那女生非说我鞋是假的!这我能忍?当时就把购物小票拿出来给她看,她竟然还嘴硬,气得我——哎?江生回来了?” 孟超的八卦心一上来,立时把张小娴的事抛到了脑后,拦着他问东问西。 “怎么这么晚?该不会是和那女助教——” 江生一个冷眼横过来,孟超住了嘴,但很快又小声气道:“不是你至于吗,bro?就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瞪我?” 江生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座位边上,从抽屉里拿出两张音乐剧的门票,一个国际知名团队的全球巡演,在中国也就演这一场,票很难抢,但领队是江生母亲的好友,听说江生刚好在演出地,送了两张,位置也很好。 江生看了一眼门票,冲着孟超冷笑道:“你说这个要是拿不到,你会死对?”,然后随手撕掉了。 孟超人傻了,一把抢过门票碎片,差点哭了。 “搞什么?我都跟我女票说了搞到票了,拿不出来她会杀了我的!你什么情况?不会是被甩了?” 江生眉头一紧,又拿起桌上一只漂亮的青瓷碗,这是他们《中外陶瓷史》这门课的小组作业,因为想和孟超一起去蹭爱浓的课,主动和孟超分到一组的江生独自去古董市场淘了这个碗回来。 这会儿他把碗高高举起,手一松,那碗就落了下来。 孟超吓得一激灵,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救碗。 “搞什么啊?明早第一节就是陶瓷史,这可是老龚的课,作业交不上咱俩都要扣分的!你不就是分个手吗?至于吗你?” 还说是? 江生气抖冷,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变态了,他忽然拿出手机,一边操作一边道:“我记得买鞋的时候,好像有一个月无损退货的。” 这会儿还趴在地上捂着宝贝青瓷碗的孟超:“???”立马原地给江生跪了。 “大哥!爸爸!祖宗!我给你磕两个还不行吗?我不说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你跟那个——” 江生一瞪他,他立即把嘴闭上了,当时他想买这双鞋但是国内要等好久,知道江生的爸妈刚好在原产地,便请他帮忙买的,因为这个月生活费超标,买鞋的钱都还没打给江生呢。 不明所以的舍友也跟着劝江生道:“差不多得了,都是同学,至于吗?什么事儿把你气成这样?” “是啊,你看老孟多可怜啊,这么高的大个儿,都快哭了,有意思吗?” 没意思…… 现在江生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了。 他终于收敛了变态笑容,将手机丢到一边,转身看向自己床上的一件外套,外套的口袋里,有爱浓的工作证。 他伸手去拿,想着要立即给爱浓还回去,可是转念一想,还这么快又有什么意思呢? 该不会以为爱浓还会在实验室等他? 异想天开! 于是他收回手,垂着头端起盆和毛巾,去了浴室。 孟超吓坏了,趁着江生手机屏幕关上之前赶紧拿过来瞄了一眼,还好还好,啥也没说。 一阵后怕的他又立马拿出自己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爸!赶紧给我打点钱,江湖救急啊。你少跟我扯,你要不给我,我就把你藏私房钱团核桃的事儿告诉我妈!” 第二天一早,江生破天荒的没起床,舍友都去上课了,他还在床上睡着。 孟超宝贝似的捧着待会儿要交作业的青瓷碗,到旁边扒拉他。 “bro,起床了,bro。你不是最爱上老龚的课了吗?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江生睁眼看了看天花板,又把被子蒙了起来。 孟超皱眉,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瓷碗,犹豫着说道:“那碗我就先交了,老龚要是问起来,我就帮你请个病假好了。” 第十一章 脚很白 江生没有回答,孟超于是悻悻地出门了。 那之后差不多一个星期,江生都没去上课。整天昏天暗地地躺在床上,连吃喝都是孟超主动带回来,逼着他吃下的。 这天下午他睁开眼,想着要不就退学,果然不听妈妈的话没有好下场。 于是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脑海中规划着该怎么跟系里打退学申请,却意外接到了林文瀚的电话。 “杜江生!听说你生病了,好几天都没去上课?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儿?” “学长——”江生想着既然要退学,就先跟林文瀚问下手续怎么办好了,可对方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既然没什么大事儿,今晚出来一起吃个饭。主任说要关照一下你们几个新来的苗苗,今天晚上亲自请你们吃饭,待会儿我把吃饭的地点发给你,一定要来啊。” 林文瀚大约是个急性子,还不等江生开口就挂了电话,不出一秒,已经把吃饭的地点和时间发到江生的手机上,可供准备的时间不足一个小时,主任的关照可真够临时的。 江生呆呆地看着微信对话框里的文字,心里纳闷这种事儿为什么单独给他打电话说?分明群里已经发过通知了啊。 难道是怕他不去? 虽然他真的不太想去。 可是转念一想,请客的是龚良玉,他毕竟是父亲的朋友,总要给些面子的,不然叫人家说他不懂礼数,丢父亲的脸。 于是他慢腾腾地起了床,随意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甚至都没想着打理一下自己头顶的一撮呆毛。 许久不见天日,冷不防出来,傍晚的阳光也是如此刺眼,江生在宿舍楼门前站了好久,才逐渐适应过来,能够看清周围的环境,却发现好几个路过的女生都回头看他,脸上露出嘻哈的笑容。 江生没空理会,无精打采地迈脚下台阶,好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拖鞋,并且没穿袜子,然而十月中旬的首都已经开始飘雪了。 江生苦笑,难怪人家会笑他,羽绒服配趿拉板,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憨憨。 “你看那个男生,长得真好看!” 好看? 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生懒得回去换鞋,将头缩进领口,双手插兜,继续闷头前行。 “是啊,脚也很白,哈哈哈哈哈!” 江生顿住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都快冻红了!好在裤腿够长,被他踩在脚底伸进拖鞋里,倒也暖和了不少。 反正不过是去走个过场,有什么所谓? 江生去得不算早,进餐馆的时候,班上大半同学都已经到场了,孟超见到他还很惊讶,问他怎么会过来,说自己还跟林文瀚打赌他不会来的。 江生礼貌笑笑,没有做声。 餐馆是家韩式自助烤肉店,一张桌子坐不下,用了三张长桌拼在一起,江生因为待会儿很快要走,选了靠门口的沙发角落坐下了。 桌上的人也不全都认识,毕竟是系主任请客,想必不只有大一的学生,其中一两个陌生学姐一直在看他,几次想要跟他搭讪,见他兴致缺缺,便也不再逗他,转而看向他旁边的男生。 又过了一会儿,林文瀚终于姗姗来迟,一进门就跟大家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有点事儿耽搁了。另外主任今天临时有个会,恐怕要晚点来。” “哦——!”同学们一阵欢呼,毕竟吃烤肉这种愉悦的场合,要是有老师参加,就会很扫兴。 “但是——” 林文瀚说话大喘气,同学们又都安静下来。 这时爱浓从门外走进来,站在林文瀚身边,他便又高声说道:“他派了楼老师先过来招待咱们!” “哦——!”同学们又是一阵欢呼,没人愿意和自己的老师一起吃饭,除非她是爱浓。 江生的眼神也从原本的心如死灰变成了熠熠生辉,一周没见爱浓,她还是那么的美好,原来只有他自己暗自神伤。 忽然有一瞬,他的目光迎上了爱浓的视线,这分明是——对视??? 她在找他! 难道她是特意过来找他的吗? 江生的快乐来的很匆忙,并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 但是很快,梁羽生也从外面进来,站在了爱浓的身边。 “和梁羽生学长——!”林文瀚又一次大喘气地高声喊出了梁羽生的名字,并且鼓动大家鼓掌。 几个女生鼓得很卖力,系里学生不多,梁羽生形象人品都不错,在女生中是很受欢迎的。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待会儿给大家烤肉的活我都包了。” 梁羽生说着,拍了拍爱浓的肩膀,示意和她一起入座。 而江生却很在意他刚刚说话的字眼。 “我们?” 他凭什么? 空位不大多,而且都在中间的沙发上,但那是给龚良玉留的,即便他说要晚点来,也还是要留给他。 如今只有江生的身边还空了两个位置,但江生只自觉挪出了一个来。 梁羽生没懂他的意思,笑模笑样地说道:“江生你再往里面挪一个,我和爱浓坐着方便些。” 江生稳坐如山,抬头看着梁羽生道:“学长为什么要坐?烤肉的话,不是站在对面中间位置才方便些吗?” 同学们一阵傻眼,梁羽生作为研三的学长,说要给大家烤肉不过是客气一下而已,谁会把这种事情当真啊? 可江生竟然当真了??? 这哪是要烤肉? 分明是要把梁羽生架在火上烤! 这会儿他要是不站过去烤几片肉给大家吃,就是他说话不算数,没有做学长的样子。 可要是真站过去烤了,那是服务员干的活啊,寻常的气氛里倒是没什么,但被江生特意提出来之后再去做,而且还是站着烤,怎么都觉得有点下不来台啊。 这要是换成别的学长,肯定会生气的。 但梁羽生不是第一次和江生打交道了,上次因为对爱浓的称呼问题刚刚领略过江生的古董气质的他,这会儿又怎么会和江生一般见识? 在他的心里,已经把江生当成了脑子缺根筋的直男癌患者了。 “啊对对对,我是要烤肉的,怎么能坐?不坐了不坐了。” 梁羽生爽快笑着,很自然地走到了烤盘边上的空位前,拿着夹子烤起肉来。 林文瀚赶紧过去招呼,说要替他烤,他当然没有答应,很轻松地化解了尴尬。 江生有点得意,见这会儿众人的目光都在梁羽生身上,他忽然转过身去看向爱浓,伸手在隔壁的沙发空位上拍了拍,示意爱浓坐到他的身边来…… 第十二章 我知道 假如爱浓给江生一点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抹微笑,江生也不会这样伤心。 可爱浓却看也没看他,而是径直走到另一个烤盘边上,温和恬静地说道:“那我也来帮忙烤肉,不能让咱们系新来的苗苗饿坏了肚子呀。” 学生们都哈哈笑,爱浓身边很快就围了一圈等着吃肉的人。 孟超找机会挤到江生身边,轻撞他的肩膀道:“看出来了没有,这把分明是联谊局啊,难怪学长一直问我你会不会来,有你这个大帅哥在,女生们才愿意来啊。” 江生不说话,闷头喝了一整杯啤酒。 孟超顺他眼神看去,发现他在盯着爱浓看,忽然想起之前选修课的事儿,安慰江生道:“是兄弟我才跟你说的哦,要不你还是放弃,楼学姐和梁学长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你看他俩站在一起多般配?” 江生三杯啤酒下肚,冷眼看孟超:“般配?哪里般配了?” “这还用问吗?”孟超脱口而出,道:“人家郎才女貌——” 孟超顿了顿,看了一眼江生的盛世美颜,又把这话吞了回去,改口道:“人家认识那么久了,相互熟悉——” “你和你妈也相互熟悉,般配吗?” 江生第四杯酒下肚,眼神已经开始迷离,手捏着啤酒瓶嘎吱作响。 孟超被江生的无差别攻击惹怒,顺口说出了最致命的话。 “可人家年龄相当啊,难道他俩刚刚一起出现,不能说明一切吗?” “啪!” 江生干脆把杯子放下,直接拎起啤酒瓶,吓得孟超赶紧躲开,以为会被打。 结果江生只是咕咚咕咚地将一整瓶啤酒都喝下去了。 身边几个学姐很快注意到江生的举动,忍不住笑道:“呦,这个小学弟看着挺文静,竟然是个酒鬼,菜还没上,先自己干两瓶——” 话音未落,江生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两眼直勾勾盯着那学姐。 原本这一举动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只是那个学姐有点吓到了,下意识大声喊道:“你干什么?我不过随便说一句,你怎么看着想咬人似的?” 她这一声吼,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当然也包括爱浓,她似乎也被江生的模样惊到了,毕竟他现在站都站不稳,看谁都像在转。 但是江生没有咬人,几乎是一瞬间的,一股热流从胃里翻涌而上,他只好捂住嘴,拼了命地跑出了餐馆。 “怎么了这是?” 林文瀚一直在第三个烤盘处帮忙烤肉,离得比较远,看到江生跑出去,第一时间就要跟着,孟超自告奋勇站了起来。 “没事儿学长,江生有点不胜酒力,出去吐了,我去看看就行。”说罢,他也跟着出了餐馆。 眼见着江生冲进了胡同,对着垃圾桶猛吐,孟超刚想去帮忙,就接到了女朋友的电话。 “孟超!你答应帮我搞的音乐剧门票呢?不是说都搞定了吗?怎么现在还不给我?你人呢?什么?联谊?你还敢背着我联谊?我限你半小时之内马上出现在我面前,不然分手!” 孟超还没来得及解释,对方已经挂了电话,于是他朝胡同里瞄了一眼,见江生已经不在那边了,以为他是回去了,便也顾不上许多,赶紧回学校去了。 爱浓一直在烤肉,即便江生捂着嘴出去了,她也只是往门外望了几眼,见他再没回来,很快就把这事儿抛诸脑后,继续和别的学生聊天。 龚良玉到最后也没有出现,至于说好要请的这顿饭,最后当然落到了爱浓的身上。 “要发票。” 爱浓在前台付账,不时有同学出来跟她打招呼,没多久林文瀚扛着烂醉如泥的梁羽生出来,跟爱浓抱怨道:“这帮新来的真是不知轻重,一个个都来灌学长的酒,学长也是,竟然来者不拒,你看这喝得?就是太给他们面子了。” 梁羽生憨笑摇头:“没关系!我还能喝!孩子们初来乍到,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摆学长架子,不和他们亲近。” 说完,他把唇角翘得高高地看向爱浓。 “时间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话虽这样讲,可他才刚把手从林文瀚肩膀拿下来,人就往前一栽,差点破相。 爱浓无奈一笑,对林文瀚道:“我家就在附近,不用送的,你先把他带回宿舍。” 拿到了发票,爱浓深呼一口气,双手插着兜出了门,想着刚刚看到的江生的样子,不禁撇嘴。 这么冷的天,竟然光脚穿拖鞋出来,真不愧是福建来的。 还记得当年她第一次在首都过冬时,由于对这里的冷没有体感上的概念,也曾在这样的天气里穿过拖鞋,因为嘴硬说自己不怕冷,所以倔强地不肯回去换,甚至还拒绝了同学帮忙回去拿的好意。 想想她那个时候可真是个人见人厌的刺儿头,要是学生们看见她当时的样子,应该很难和现在的她认作同一人。 这样想着,爱浓下意识往胡同里看了一眼,真的只是无意识地一瞥,她便看见了那只拖鞋。 分明和江生出门前脚上踩得一模一样,但是只有一只。 爱浓纳闷儿,走进胡同细看,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倒在垃圾桶边上哼哼唧唧的江生。 “江生?杜江生?” 爱浓蹲下来,轻拍江生的胳膊,试图唤醒他。 江生果然睁开了眼睛,但似乎并没有清醒。 “都说酒是好东西,我现在终于信了,喝醉了竟然能看到学姐。早知道是这样,我以前就该天天喝酒。” 爱浓无语,伸手拉起江生的胳膊,想要把他拽起来。 “你喝多了,我打电话叫林文瀚接你回去。” 不想她正操作手机的时候,江生却拉了她一把,差点把她扯进怀中,她用手撑住,想要立即脱身,可江生却哭了。 “我真的——快要疯了!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从我在马路边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忤逆父母的事,就是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上清美来见你。 像着了魔一样,你总在我脑子里进进出出,早上也来,中午也来,晚上在梦里都会出现,我只要呼吸就会想你。” 江生的声音不是很大,但也足以引来好奇的目光,爱浓倒没什么所谓,只是有点怕江生社死。 “你喝多了,还是先起来再说。” 可江生根本拉不动,他还把爱浓又往怀里拉了一些。 “我知道喜欢是很私密的事情,我喜欢你与你无关,我应该把这份感情好好藏好,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原本我来清美找你,也没有想过要真的跟你怎么样,我只是想再见见你。 当然如果我们能有进一步的发展,那就再好不过,作为一个爱慕者,有这样的希冀总是可以的。 可是我真的没想到,我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冷漠,你就像是——” 江生越说越想哭,“你就像是完全不认识我一样,你甚至还总是推开我,离我远远的。我真的——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 第十三章 我好看 江生说着,终于松开了爱浓,用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露出白皙俊俏却满是泪痕的一张脸。 “你好好看看我这张脸。从小到大,谁见了我不夸一句我长得好看,想要多看我几眼?就刚刚出宿舍的时候,我还听见有人夸我好看,就算我只是个空有其表的花瓶,也不至于到让你嫌弃厌恶的地步?” 江生说完,又觉得委屈。 “你分明对孟超他们都有笑容,我就问你一句,难道我还没有他们长得好看吗?” 江生一向不讲求外貌这种徒有其表的东西,毕竟他帅而自知,不需要从别人的评价中获得满足感,但他现在忽然很需要爱浓夸他一句,哪怕是点个头,他也心满意足了。 但他如果知道自己现在头顶一块香蕉皮,鼻尖因为寒冷而冻得通红,满脸泪痕模糊了五官的样子,他死也不会说这种话的。 可他并不知道,所以为了能更近距离地听见爱浓夸他,他还伸出一双手来捧住了爱浓的脸,硬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再一次柔声问道:“我在问你,你,可不可以,喜欢我?”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爱浓的回答,朦胧中爱浓似乎有回答什么,可他并没有听清,所以在他晕过去之前发誓这辈子一顿不会超过两瓶啤酒。 江生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一大早了,并没有在宿舍,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公寓里。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一卫,酒店似的格局,但因为装修很丰满逼仄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在酒店。 江生没花几秒钟就确定这里是爱浓的家,因为床头柜上摆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是十六岁的爱浓,江生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爱浓已经出去了,桌上摆着解酒药和一张字条:“药要吃过早餐再喝,楼下有卖,你的外套送去干洗了,干洗店在早餐店旁边,拿的时候报我名字,出去记得关门。另外做人要讲诚信,记得还我工作证。” 江生迷迷糊糊坐在桌边读完这段文字,发了很久的呆,依旧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分明记得自己昨晚喝多了酒冲出餐馆去吐,孟超跟着他出来的,后面的事他便一点也不记得了。 为什么是爱浓捡到了他? 孟超呢? 他不会跟爱浓乱说了什么? 再不然,他不会对爱浓做了什么? 干洗店?为什么要送干洗店? 江生越想越害怕,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也都还是昨天穿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该死!” 江生抓头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说着,又看向爱浓留的字条。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把工作证还给爱浓了,或许这个东西对她而言,真的很重要。 江生下了楼才发现,这地方离学校不远,就在前面两条街,首都圈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也就学校附近还有这种租金便宜的城中村了。 不过居住环境不是很好,没有电梯就算了,楼道里甚至没有灯,连楼梯都是简易的。很难想象昨晚那样的情况,爱浓到底是怎么把他扛上三楼的。 不过他很快就从邻居的口中知道了。 从出门到干洗店,一路上有好几个大爷大妈盯着他笑。 “小伙子起来了?真没骗人,洗干净了还真是个美男子!” “可不是吗!是真好看,基因这么好,我都想把我孙女嫁给你啦,不要彩礼也行呀,我还送套房。” 还有个大爷冲他比大拇指,示意自己赞成大妈们说的话。 看着这些人,江生的脑子轰隆一声,忽然想起来点什么。 昨晚回来的路上,他好像一路都在喊:“你说我好看!快说我好看!说你最喜欢看我!我杜江生长得好看!” 太社死了,江生拿了外套灰溜溜地逃跑,并感觉自己再也不会来这个小区了。 回到宿舍后,江生第一时间找孟超。 “他没和你在一起吗?昨晚你俩都没回来,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呢。” 江生心里骂了句“损友”,便从抽屉里取出爱浓的工作证,准备去给她送去。 结果舍友又叫住他。 “哎江生,昨天班长叫我跟你说,辅导员发话了,你要再想请病假得亲自拿病例过去请了,不然要扣你学分。” 江生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上完了课再给爱浓送工作证,倒不是说他多么害怕被扣学分,本来也是想退学的,只是这个工作证一天没有还回去,他和爱浓之间,就总还有那么一点关系。 就这样一直拖到了晚上十点半,差半个小时闭寝,他才匆匆赶到实验室,想要趁着爱浓不在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工作证还回去。 结果爱浓竟然在。 “来了?来的还真快啊。”爱浓看他一眼,继续低头给手边的素坯上釉。 浅红色的素坯中盛满红色的釉料,迅速的摇一圈后倒掉多余的釉水,使釉料均匀沾满素坯内壁,之后用手指沾上釉水在盏口周围画圈,使得釉料延盏的外壁向下滑动。 江生从前看过父亲做瓷器,知道这种方式叫施半釉。 “我是来还工作证的。” 江生双手拿着工作证在身前,支吾道:“其实我一早就想来还的,只是今天的课真的很多,一整天都是课——连晚上都在上课——作业也很多——,我当然可以不管这些第一时间来还你工作证,可是作为一个学生,尊重师长,按时去上课并完成作业,是基本操守,对,学姐?” “知道了。” 爱浓头也不抬地答道。 “嗯?什么?” 江生没有听清,亦或者他没想到爱浓的反应会这么冷淡。 “我知道你是来还工作证的啦。”爱浓终于抬头,冲着旁边的桌子扬了扬下巴,道:“放这儿。” “额?哦——好。”江生有点失落,默默把工作证放到了桌上,自觉没有什么再待在此处的必要,便三步一回头地准备离开。 “等一下。” 爱浓忽然叫住他,他便像个等到糖的小孩一样激动回头。 “你旁边架子上第三排第一个格子里有个盏,你把它拿着,作为你捡到我工作证的回报。” 江生有点没反应过来,鬼使神差地开始拒绝:“学姐不用这么客气,我做好事不图回报的,再说这点小事也不足挂齿。” 说完他才开始后悔,都怪他家教太好,这种话都是顺口拈来,爱浓第一次给他东西,他竟然不要??? 他现在只想捶死自己…… 第十四章 不当真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做毕设的时候的残次品,不过流到市场上也可以卖个百十块而已。你收起来也不需要有负担。”爱浓说,并没有抬头。 半晌没等到江生的回应,她才抬头看向江生道:“不想要就算了,不强求。” “要!我要的!” 江生立马从架子上找到那只盏,紧紧抱进怀里,生怕别人抢了似的,而且不知道是他的幻觉还是怎样,竟然看到爱浓的嘴角噙了一丝笑容,他挤了挤眼睛想再看清些,爱浓却已经低下头去继续做事了。 “别看它现在看着不怎么样,好好养的话,是可以出彩的,这就是建盏的魅力。” 爱浓当真是很喜欢建盏,江生注意到她每次提到建盏时,脸上都会露出自豪的笑容。 江生于是又把握着建盏的手紧了紧,点头应声道:“嗯,早听说建盏可以养彩,用它盛茶,可以和茶水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使茶盏的釉色更好的同时,还可以让茶水更甘甜。我一定会好好养这只盏的,等我养好了,我拿给你看。” 爱浓没再回答,江生知道他该走了。 可是跟来时的心情不同,离开时的江生心里好高兴。 她送我东西了! 她送了我她最喜欢的建盏! 江生捧着盏出了实验室,正打算回宿舍,忽然听见旁边的同学跑着说道:“快点,宿舍要关门了!” 江生于是也跟着迈开脚步,大步往宿舍的方向跑,可是没跑几步,他又退了回来,静静地等在了实验室门前。 爱浓在十一点半过几分钟时出现,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江生,江生却自己跟了过去。 “学姐你总算出来了。” 爱浓回头,惊讶于江生的出现,并没有说话。 江生自己把手机上的时间打开给爱浓看,“为了来还工作证,我错过了回宿舍的时间,这个月的生活费也只够吃饭,要是没人收留我,恐怕要露宿街头了。” 十八岁的江生顶着一张奶呼呼的脸,说出这样可怜兮兮的话后,还满眼希冀地盯着爱浓看,心想既然昨天都收留他了,今天总不会不管他。 他发誓自己绝没有什么不轨的心思,他只是想跟爱浓多待会儿,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她,他也好满足了。 爱浓果然没有拒绝他,叹了口气道:“跟我来。” 江生心花怒放,立即雀跃地跟在爱浓后面。 “多谢学姐,学姐最好了!” 爱浓却不说话,自己默默地前行。 气氛忽然有点尴尬,江生一瞬紧张起来,开始寻找话题。 “那个,昨天——多谢学姐收留,我没干什么不该干的事或者乱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爱浓回头,勉强笑道:“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江生一愣,心里开始后怕;“我应该记得——吗?” 爱浓迟疑一瞬,摇头笑道:“没,不记得最好。”说完,她便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了。 江生却慌了,加快了脚步走到和爱浓并排的位置道:“我难道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我是不是冒犯了学姐? 要是真有这种事,学姐可千万不要当真啊,我肯定是喝醉了酒乱说的,我昨天是第一次喝酒,我真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之后会这么失礼。 总之不管怎么样,你昨晚看见的,肯定不是真正的我,不管我说了什么胡话,你都不要当真啊。” 爱浓终于停住脚步,静静地看了江生一会儿,忽然哼笑一声道:“行,我不当真。”说完,继续前行。 江生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在旁边继续解释道:“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向昨晚的失礼向你道歉,你得相信我,我平时真不是这样冒失的人,我真是喝醉了才——” “你说得对,”爱浓瞥江生一眼,道:“都是酒精的错,以后还是少喝。” “不喝了,我以后绝对滴酒不沾,说话算数!”江生差点发毒誓。 “知道啦。” 爱浓拉住江生就要举起来的胳膊,扫了一眼周围,几个路人正在用异样的眼光朝这边看来,她只好小声说道:“到了,你今晚在这儿凑活一晚。” 江生顺着爱浓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旁边店铺的门头上写着“欣欣网咖”几个大字。 “网呀?”江生大失所望,“师姐您家不也就在附近,不能收留我一晚吗?我哪怕睡地板都行。网的味道我实在——” 爱浓没理会他,径直走到门前的自动售卖机前买了两瓶热咖啡。 江生又开心了,学姐竟然要请他喝咖啡? “不过学姐,我其实因为胃不好,晚上都是喝——学长?” “牛奶的”三个字江生还没说出口,爱浓却已经推开门朝网管招了招手,对方很快探出头来,竟然是林文瀚,原来他在这里兼职! “楼老师?” 林文瀚忙迎出门来,看到江生的一刹那,还有点惊讶来的。 “这孩子帮我干活错过了回宿舍的时间,你帮他安排个住处。” 爱浓说着,把手里多的一瓶咖啡递了过去。 林文瀚起初还不接,“不用,我们班的孩子还要劳烦楼老师帮忙带过来,该我请你才对。” “拿着。”爱浓强塞给他,“这是你帮我打理包间的感谢。” 林文瀚终于没拒绝,朝江生看过来,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小子,宿舍几点关门不知道?还得劳烦楼老师亲自跑一趟送你过来,还不快跟我进来?” 江生本想婉拒,毕竟他并不是真的没有去住宾馆的钱,可林文瀚哪给他机会?一把搂进胳膊肘,硬拉进了网。 江生一直透过玻璃门看爱浓,她并没有跟着进来,而是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原路返回学校去了。 “学姐她怎么——这么晚了,她怎么不回家,还往学校跑?”江生下意识问道。 林文瀚跟着看了一眼,随口问道:“你在哪里遇见楼老师的?” “实验室啊。” “哦,”林文瀚拿出手机看了看日期,“那就是了,不出意外的话,楼老师这几天都要睡实验室了。” “嗯?为啥?”江生问。 第十五章 一包烟 林文瀚叹了口气道:“当然是为了毕业啊。你不是都听说了吗?楼老师的毕设一直不顺利,你刚去的时候,她正弄盏呢?” 江生点头,想起报道那天在食堂听到的事。 “据我所知,龚教授最擅长的应该是当代陶艺设计,学姐作为他的助教和亲传弟子,这方面的能力也应该很突出,既然建盏这条路走不通,为什么不试试换个研究方向?” 他倒是不信那些学长说的,龚良玉是为了打压爱浓才不给她过论文课题,虽然实际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来之前他父亲可是大夸特夸了这位老同学的人品的。 再说清美这么大的学校,一系之长的人品还是有保障的。 林文瀚无奈笑笑,道:“这话你跟我说说就行了,可别到楼老师耳朵边去说,你其实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 江生瞪大眼睛,仿佛明白了第一次见爱浓,就被她身上透着的神秘感吸引的原因。 林文瀚犹豫半晌,叹气道:“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告诉你也无妨。楼老师,其实是建窑建盏古法烧制技艺的嫡亲传人。” “啊?”江生大惊,“不是说古法烧制技艺已经失传八百多年了吗?就算现代已经复刻了部分技艺,但目前出现的作品也都只敢称仿古,不敢说正宗。学姐她——” 林文瀚又叹气,“这才是楼老师郁闷的地方呀。她家祖上八百年前确实拥有建安最大的窑口,当年的“供御”建盏大部分都是从她家出的。 问题是到她这一代,古董倒是还有几件,手艺却并没有传下来,就连楼老师也是前几年和陆老决裂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这层身份。” 林文瀚一边讲一边带着江生往里面走,除去嘈杂的游戏区,这间网咖里面的环境倒是比江生想象的要好很多。 “哦,您和学姐的关系一定很不错,这种事您都知道。” 江生莫名生起一点醋意。 “嗨!”林文瀚笑道:“我也是很偶然的机会才知道的。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家庭条件不怎么好,楼老师知道我的情况后给了我很多帮助,就连这里的工作都是楼老师帮忙介绍的。 有时候楼老师在实验室熬累了又不能回家,会来我这里眯一小会儿,相处久了,自然知道一些。” 林文瀚说着,顺手推开一扇房门,把江生往里面引。 “你今晚就在这儿凑活一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楼老师的专属包间,里面的东西别乱动。” 江生一听是爱浓住的,立即开始观察,很简单的陈设,一张桌子,一台电脑,配一张睡得很旧的真皮沙发,不过很是干净整洁罢了,和爱浓家里的风格截然不同。 “这真是——” 江生话还没说完,林文瀚一条毛毯丢了过来道:“沙发上的被子是楼老师用的,你用这毯子凑活一下。” 江生拿起毯子闻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林文瀚已经回去工作了,于是他缓缓走进包间,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发上没有放被子的一边。 真神奇,短短一昼夜的时间,他再度住进了爱浓的生活空间,虽然她并不在这里,可这种感觉真的好奇妙。 江生开始对包间里的一切感到好奇,毕竟和昨晚不同,今晚他进来的时候,是有意识的,他必定好好看看,好多了解爱浓一些。 他很快注意到电脑显示器边上的一只盏,几乎与他手里的这只差不多大小,只是花纹略有不同,两只都是不成纹样的杂色釉。 这大概是她经常用的茶盏。 江生想起爱浓给他盏的时候交代过,养好的茶盏能出彩,在光的照耀下会焕发出七彩光芒。 好奇心是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只茶盏,想验证一下这句话。 包间的灯光并不强烈,江生于是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圈,随着茶盏的转动,原有的紫黑色结晶釉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流动的七彩光晕,简直美得让人忍不住惊呼! 若是用此盏盛茶,在茶水的映照下,光晕恐怕更明彩,喝茶的人心情也会大好。 “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给你壶热水凑活用——”林文瀚又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还有脸盆和毛巾。 见江生正拿着爱浓的茶盏两眼放光,忙咂嘴道:“不是说让你别乱动楼老师的东西吗,赶紧放回去哈,我先出去忙,需要什么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林文瀚说着又要走。 “哎,学长!”江生叫住他,拿出自己的茶盏递到林文瀚面前问道:“有茶叶吗?给点茶叶。” 林文瀚瞄了一眼江生手里的盏,一眼看出是爱浓的作品,这间包间里的东西他如数家珍,所以很快判断出这是爱浓另外送给江生的。 “茶叶没有,有东方树叶、冰红茶、冰绿茶、茉莉花茶,你要哪个?”林文瀚调侃江生。 江生摇摇头,用建盏喝饮料虽说不是不可以,但爱浓送他的不可以。 林文瀚没说什么,关门走了。 江生于是想把爱浓的盏放回原位,却在原本放盏的位置后面看到了一包烟,他想起爱浓常吃的那种烟糖,猜想会不会是那个,想拿出来看看牌子,自己也买来尝尝看,谁知道竟然真的是一包烟。 拆过封的,却是一根没抽。 江生想起当时第一次见到爱浓,她手里还拿着一只打火机,当初嘉南拿在手里时,他特意多看了几眼,并不是便利店里寻常可买的那种简易打火机,还挺精致的,外包的黑色铁皮上还有一个大大的“楼”字。 江生下意识用眼神开始寻找,结果林文瀚又进来了。 “算你小子走运,一个顾客带了茶叶让我帮着泡,我给你要了点儿。” 大概是被林文瀚教训怕了,江生回头的第一时间就把那包烟藏在了身后,不过林文瀚已经看见了,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小子,怎么这么不听劝呢?不过那包烟楼老师都放了三年了,不能抽了。你想抽的话,我到外面找人给你借一根去?” “这真是学姐的烟?学姐真抽烟?” 江生瞪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他对烟味是很敏感的,抽烟的人就算再怎么清洗,身上也总是带着点烟味儿,可无论是爱浓的身上还是家里,都不曾有这种味道呀。 第十六章 你还小 “以前抽的,不过应该戒了好多年了,至少我认识楼老师开始就没见她抽过了。” 林文瀚说着,纳闷儿地打量起江生来,忽然朝江生走过来说道:“你小子不对劲儿呀。” “我——”江生一阵心虚,感觉自己爱慕爱浓的事就要藏不住了。 可是虽然爱浓算起来是他的学姐,但对于林文瀚来讲是他的老师,师生恋说起来,总归不那么容易被人接受。 江生很怕给爱浓带来麻烦,心里正盘算着要怎么糊弄过去。 不想林文瀚竟然一把搂住了江生的脖子,将他压在自己肩头下,大笑着说道:“说,是哪个学长派你来打听楼老师的消息的?该不会是梁学长?” “啊?” 江生松口气的同时又很惊讶,梁羽生对爱浓的喜欢已经明显到人尽皆知了吗? “我怎么会是学长派来的?”江生反驳。 “你不是最好!”李汶翰放开江生的脖子,恨恨地说道:“可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少参和,再说现阶段楼老师也不可能谈恋爱的,你别给她添乱。” “不谈恋爱?为什么?” 江生最好奇这个,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这还用问?身上背负着家族千年传承的复兴使命,毕业无望,前程受阻,还有心思谈恋爱?楼老师是这么没正事儿的人吗?” “这——不冲突。”江生固执地发表见解,真喜欢她,又怎么会耽误她的前程,分明会成为助力呀。 林文瀚还想说点什么,终是无奈摇头:“算了,你还小,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怎么小了?我都是大学生了!”江生不服气,林文瀚却已经走远了。 后面的几天里,爱浓果然像林文瀚说得那样没有出现,就连龚良玉的课,也都是他亲自上的。 江生有试着给爱浓发微信问好,可爱浓都没有回,他甚至想着去实验室看看,他知道在那儿一定能看到爱浓。 但建盏烧造时的火候极其重要,既然是古法烧造技艺的传人,那爱浓应该会选择柴烧而不是电烧,江生不想分她的心。 “bro你!你要退学呀?”孟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江生身后的,这会儿忽然惊声尖叫。 江生低头一看,桌上正摆着一张退学申请表,是还爱浓工作证那天他抽空去学工处拿的,一直夹在书里没处理,刚刚收拾书桌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出来。 “没有,路上捡的而已。” 江生随手将表格揉成个团,扔到了垃圾桶。 至少要等到他把爱浓送的那只盏养出彩之后再离开。 没错,至少要到那个时候。 而且爱浓并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才不理他,她是谁都不理,自从知道这件事后,江生也就没那么伤心了。 孟超虚惊一场,脸上又有了笑容,“那正好,晚上的选修课你帮我上一下,签个到就行。” 江生皱眉,他看上去像是个随便替人上选修课的闲人吗? “我也是没办法啊,bro,要说这事儿都怪你,说好的音乐剧门票给我撕了,我还找黄牛换的高价票,今晚不去这票就成别人的了!”孟超又解释。 江生不为所动,整理好了书本后,就要掏出耳机来,他喜欢听着音乐看书。 孟超急了,一把拉住他胳膊道:“是楼老师的课,你不去可别后悔!” 江生恍惚了一下,懵懵地问道:“几点了?” “六点五十八了,”隔壁室友插话道:“我看你还是别去了江生,去了也算他迟到,何苦替他挨这个骂?” 可室友说完才发现,江生已经夺门而出了。 两分钟当然不可能从宿舍赶到教室,江生进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在座位上坐定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是湿的,一股热气从羽绒服里翻涌上来,直往脸颊上冲,粗重的呼吸声让他甚至有些听不清爱浓讲课的声音。 周围几个同学被他影响,时不时朝他看过来。 爱浓也注意到了他,但只是匆匆一瞥,就又继续讲课了。 “建盏的器型主要有敛口、束口、敞口、撇口四种,其中以束口和敛口造型居多。宋徽宗《大观茶论》中有云:‘底必差深而微宽,底深则茶易立而利于取乳,宽则运筅旋彻,不碍击拂。然需度茶之多少,用盏之大小,盏高茶少则掩蔽茶色,茶多盏小则受汤不尽。’可见宋代建盏器型的传世程度与当时人们的饮茶习惯息息相关……” 再介绍过敛口、束口、敞口和撇口的简单样貌之后,爱浓着重将使用最广的束口盏的图片单拉出来细讲。 与刚刚介绍的几种盏的器型不同,这张图片中的束口盏带有一圈明显的指沟,从剖面来看,其口沿至盏底的曲线并不平缓,盏沿内壁距盏口15-20处有一圈明显的内凸,外壁相应位置处则成一圈凹槽,类似于束箍状。 “对于束口盏的指沟,业内有很多种解读,有些人认为这条沟是注水线,甚至还有人认为是窑工失误所致,同学们学习我们系的课也有些时日了,相信对于陶瓷造型的发展也有一定的认知,谁有兴趣来说说你们的看法?”爱浓笑着提问。 “我!这题我会!” 一个男同学不等爱浓开口就站起来回答:“是为了增加预应力,提高成品率。《天工开物》中写道:‘装时手拿微重,烧出既成拗口,不复周正。’说明当时瓷器烧造过程中普遍存在口沿在高温下变形的情况。 通常的做法是拉坯时在大型器具的口沿外加一层厚度,但这种做法拉出来的坯,通常需要反复修坯,将厚度修整齐之后方可上釉、烧制。 但如果在拉坯的时候直接拉出这一道指沟,会使预应力增强的同时,还可以让盏的外观更加美观,简直是奇思妙想!” 那个男生越说眼睛越亮,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开始惊叹起古人的智慧来了。 “嗯,说得很好。”爱浓首先对这种说法予以肯定,随即又问道:“但如果只是为了增加预应力,应该不只有内凸外凹的造型,内凹外凸的造型想来也是可以的,可为什么当今传世的宋代建盏中,并没有见过这种造型呢?” 第十七章 不特别 “那就是注水线!” 男生脱口而出,后又补充道:“内凸比内凹更方便观看,所以采用了内凸外凹的造型!” 他说完还很得意,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再说业内也有人是这样认为的,他又怎么可能会错? 爱浓不置可否,而是看向其他人问道:“你们都是这么认为的吗?还有不同意见吗?” 同学们瞬间陷入了沉思,没多久,张小娴举起了手,爱浓允许她发言,她便站起来说道:“必定不是注水线!” 同学们开始朝她看过来,她自信满满,继续讲道:“宋人尚斗茶,蔡襄《茶录》关于点茶的内容写道:‘钞茶一钱匕,先注汤调令极匀,又添注入,环回击拂。汤上盏可四分则止。’说明送人倒茶并不会倒满至口沿。因此在这里设置注水线没有意义。” “我不同意,注水线存在的意义也不一定就是让你用这么多的水,它就不能是为了提醒你最多不要超过这里吗?” 刚刚那个男生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毕竟是业内人士已经提出来的,还能没有他们这帮初出茅庐的学生自己瞎想的靠谱吗? 张小娴却摇摇头,“你未免太小瞧古人的智慧了,而且建盏本就为斗茶而生,若是斗茶者点茶添汤的量需要靠注水线来提醒,那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 况且《大观茶论》中描述点茶之法更是有七注之说,用茶筅搅动茶末的同时,分七次注入茶汤,每次茶汤注入的多少、间隔是否合适,无不体现了斗茶者的点茶能力,这正是点茶的乐趣所在。 如果这道指沟是注水线,使用这种茶盏来斗茶的人,不就是在告诉对手他对控制水量没信心,还没开始斗气势就输半截了,谁会这样打自己的脸? 如此这般,这种带指沟的束口盏也绝不可能成为现今传世最多的古法建盏。所以我敢断定,这道指沟绝不会是注水线。” 张小娴说得有理有据,同学们都跟着点头,那个男生却还有些不服气地问道:“既然觉得它不是注水线,那你倒是说说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我——” 张小娴一时语塞,她只是觉得不是注水线,反驳上一个观点而已,但也并不知道指沟设计成内凸外凹的原因是什么。 “我想,大概不应叫注水线,而应该叫止溢线。” 江生忍不住开口,随后站了起来继续说道:“建盏的结晶釉面极为光滑,表面斥水性非常强。注水或是搅动时都极易使茶汤冲出茶盏,影响斗茶结果,有了这道内凸挡一下,可以使飞溅的茶汤降低流速落回盏中。也增添了斗茶景观的美观性。” 直到表述完自己的观点,江生都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他也不是为了跟谁显摆自己的智慧,实在是很喜欢爱浓课堂上的氛围,自然而然地想要发表观点。 但是同学们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了。 “这个人是谁啊?怎么前几节课都没见过?” “不知道啊,不过他的观点挺新颖的,好像还很有道理。” “只有我注意到他长得很帅吗?” 张小娴因为和孟超有些过节,所以还记得江生,立即和身边的女同学说道:“长得帅又怎么样,和那种欠儿蹬做朋友,能是什么好人?” 教室本就不大,顶天只能容纳三十几个人,江生自然能听到他们的议论声,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替孟超上课的,本不该这么招摇。 眼见着爱浓就要对他的想法做出点评,他抢先开口道:“孟超!我叫孟超!” 爱浓看向他,笑容凝滞了一瞬之后,几不可查地噗笑了一声才继续说道:“这位——孟超——同学的见解很有意思,英雄所见略同。” 她说着,冲着江生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而后自己对指沟的作用做了一下总结。 “前面三位同学都说得很好,综上所述,指沟在提高建盏口沿的预应力、减少不良率的同时,还可以避免茶汤飞溅、增添斗茶的趣味性,分明是当时的窑工为斗茶风俗量身定做的一种设计,充分展示了古代窑工非凡的智慧……” 课堂氛围实在好,不知不觉一堂课就结束了,临下课前,爱浓兑现了第一堂课的承诺,选出了三个优秀作业,给同学们分享之后,将自己带来的礼品分给了三位同学。 张小娴首当其冲,爱浓一叫她的名字,她就冲上了讲台,兴高采烈地拿着礼盒下来。 “会是什么礼品啊?”身边好友好奇问道。 “当然是建盏。” 张小娴脱口而出,“去年我们室友就拿到了楼老师亲手烧的建盏,都养出彩来了,特别好看,我在旁边都快羡慕哭了,今年总算轮到我了。” 江生刚好在旁边等着出门,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建盏? 学姐也会送他们建盏? 而且还是每年都送…… “果然是建盏,太好看了!” 另一个拿到礼品的同学是个急性子,已经迫不及待打开了礼盒,将盏放在手中把玩,极精致的一只油滴盏。因为太漂亮了,周围人都围着观看,惊呼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江生想起自己的那只盏,甚至连兔毫的花纹都谈不上,当真像是爱浓所说的,是做毕设时的残次品,瞬间有点伤感。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特殊了,甚至还比不过张小娴他们。 但他跑断了腿来这里上课,才不是来伤感的,于是他一瞧见爱浓离开教室,就马上追了出去。 跟上次不同,他很快就追上了爱浓,跟着她一起下楼。 “学姐,你前几天给我的盏,我打算好好养,但是不知道用什么茶养比较好?是红茶好,还是绿茶好一些?” 爱浓轻勾唇角,随口答道:“你如果仔细了解下就会知道,建盏为斗茶而生,而斗茶用的是白茶,而且是团茶。” 江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他确实不怎么懂喝茶。 “哦,那我买什么品种的比较好呢?要养出好彩,必须得是上等好茶才行?” 第十八章 茶话会 “那倒不必。作为这门课的老师,我只是想尽可能给你普及建盏的相关知识,至于用什么茶来养盏,其实看你个人喜好就好,倒也不一定非得是很贵的茶,甚至都不用是白茶。 建盏由于多有气孔,所以具有一定的吸附杂质的功效,像绿茶这种主清甜的茶,用建盏盛了喝,口感会更清甜,但如果你喜欢喝普洱这种气味比较浓郁、口感层次丰富的茶,用建盏喝恐怕就不合适了。 所以业内也有人认为,越便宜的茶用建盏装过之后,会变得越好喝。虽不见得真是这样,但比较之后差异明显是一定的。” 爱浓全程都在认真给江生讲解,全然一副老师教导学生的模样,决然看不出半点私情。 江生在一旁听着都有点落寞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哦,其实我对茶不是很了解,学姐你平时喝的什么茶?我和你买一样的就好。” 爱浓睨了江生一眼,沉思片刻道:“如果你不喜欢喝茶,其实也可以用建盏来喝别的。 建盏之所以会被养出彩,是因为结晶釉中的无机成分与饮品中的元素发生了相应的化学反应,使晶体表面发生了变化。 建盏因为本身胎体厚重,所以保温效果很好,用它盛热饮不容易凉,同时柴烧建盏因为用松木烧制的原因,釉层中会夹杂松脂香气。 而且因为其胎泥中二价铁的含量比较高,可以吸附饮品中的氯离子,对身体有很多好处。 烧成后的釉料中析出的二氯化硅又可以增加饮品的润滑度,提升口感。 又因为釉料中含有相当数量的氧化钙,在烧制结晶过程中形成了很多的氧离子,热饮激发下,这些氧离子也可以吸附饮品中的氟,让饮品喝起来更健康。 所以不一定非得用茶水来养盏,只是当时宋人喜欢喝白团茶,斗茶时要能看清乳花咬盏程度,黑白分明则最好,所以建盏才会在斗茶界名声大噪,成为当时的天下第一茶盏,但其实它不是只能用来饮茶的。” 爱浓说到后面,仿佛已经不是在给江生讲解建盏的好处,而是在说给她自己听,以至于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加快了脚步,自言自语道:“对,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然后她便一路小跑地从江生面前溜走了。 “学姐!”江生不明所以,跟在后面追,“发生什么事了学姐?” 可是爱浓哪还理他?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都已经跑出很远了。 江生不放心,一直跟在爱浓身后进了系里办公楼,亲眼看着爱浓冲进龚良玉的办公室。 “教授,我想好了,我的课题可能需要改——” 后面的话爱浓没说出来,江生跟着过去的时候,看到她正盯着龚良玉对面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在看。 这个人江生有点熟悉,却一时不记得在哪里看见过了,最后还是龚良玉给他解的惑。 “你来的正好,正准备找你呢。” 龚良玉难得对爱浓露出了笑容,顺便介绍对面的人道:“伟光你应该不陌生,算起来他还是你的师兄,后来去国外留学时曾与我上过同一门课。上个月回国后入职了南大做教授,这次来专程参加咱们系明天的茶话会,刚我们叙旧的时候聊到了你毕设外审的事儿,他已经答应了。” 茶话会,全称陶瓷艺术与设计学术研讨会。 每年春秋两季,系里都会抽时间开一次,每次邀请个外校的专家来参会,名字听起来有点高大上,但实际上就是高校之间联络感情,给研究生毕设外审提供便利而已,因为会场通常在开放地带,且每次都要品茶,所以常被圈内人士戏称为茶话会。 而明天的茶话会刚好是爱浓一手操办的,就连给南大的邀请也是她发的,可她分明记得自己邀请的是另外一个人。 至于孙伟光此人,她虽然没见过面,却也早就久仰大名。说什么会帮她外审?爱浓对此持怀疑态度。 但龚良玉是真的有点高兴,说完还如释重负地把爱浓被压了很久的毕业论文课题报告还给了她,仿佛一件特别棘手的事儿终于得到了解决一般道:“你的论文可以着手开始写了。” “哦,可是——”爱浓接过那份报告,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想改课题的事说出来。 孙伟光忽然笑着看向她身后的江生道:“这是江生?老杜的公子?” 龚良玉这才注意到江生也一道跟了过来,但他更诧异的是孙伟光竟然一眼就认出了江生。 可是孙伟光这会儿已经站起来,朝着江生走过来了。 “早听你爸爸说你在老龚这里读书,还想说明天办完正事儿去看看你,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了,怎么样?老龚没有亏待你?” 看到孙伟光走到自己面前时的那副谄媚笑脸,江生终于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前年暑假他飞到国外去与家人小聚,当时站在父亲身边一起接机的,就是这个人,说是父亲的同学,暑假期间三不五时地往他家里跑,每次都要吃过晚饭才走。 本以为他留学期间和父亲的关系一定很要好,想必是大学室友,可有次母亲在送走他之后忍不住抱怨时他听了一嘴,方知此人与父亲不过共同上过同一堂课,前期没有半点交情,直到父亲作品大火成功之后,才狗皮膏药一样地贴上来。 江生因为不太喜欢和生人接触,所以并不常出来见客,若不是孙伟光先认出他来,他差点忘记有这么个人。 “哦,孙叔叔您好。” 一句孙叔叔叫的孙伟光很受用,立时回头跟龚良玉说:“老龚,明天的茶话会不是还可以请学生代表参加吗?不如把江生也带上,让他多长长见识。老杜把孩子交到你手上,你可不能给怠慢了啊。” 龚良玉不甚理解但是大为震撼,怎么听起来江生父亲的好室友不是我龚良玉而是你孙伟光呢? “这个——明天与会的学生代表应该已经都定好了?”龚良玉显然不想为江生破例,将这个皮球直接踢给了爱浓…… 第十九章 汪汪叫 “额,这个——”爱浓犹豫,并不是很想接这个皮球。 孙伟光却直接拦着道:“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龚,可不是我吹嘘,老杜这位公子可谓年少有为,前程似锦,十岁时的画作第一次在巴黎画廊展出,就卖出了二十万一幅的高价。 十三岁时的雕塑作品更是在佛罗伦萨拿了个金奖。 咱们不说远的,就说前年,孩子高三前最后一次小试牛刀,随随便便一个视觉特效作品,就在纽约拿了个银奖,那可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东西……” 被孙伟光如此夸耀,江生起初还有些不适应,甚至觉得有点丢人。 但当他看见身边的爱浓正在静静地听,忽然就有点感谢孙伟光了,巴不得孙伟光把他从小到大拿到的荣誉都讲给爱浓听,好几次孙伟光把他奖说小了,他都想开口补充,还好理智压住了他,毕竟老师从小就教过他,人太骄傲了会让人讨厌。 孙伟光还在喋喋不休:“你就算不看老杜和梦华的面子,单看这孩子这么优秀的履历,难道他不该成为学生代表吗?” 龚良玉有点傻眼,从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老同学这么没眼色呢?他都有点后悔拜托他给爱浓外审的事了。 “额,这个,伟光我觉得我们还是——”龚良玉表示很为难,一直拿眼睛瞟爱浓。 爱浓无视了好几次,在龚良玉终于快憋红了脸时,总算开口接过了龚良玉的话。 “但是我们毕竟是陶瓷艺术与设计研讨会啊。” 无视了江生的震惊和孙伟光的厌恶,爱浓从容笑道:“杜同学固然很优秀,但在陶瓷领域毕竟还没有崭露头角,初来乍到就顶掉了前辈的名额,对他将来在业内的发展也很不利。” 原来她是为了我好。 江生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 孙伟光却很不满意地说道:“你懂什么?我们江生哪用得着看那些人的眼色?” 他不光毫不留情面地训斥爱浓,还回头与龚良玉数落爱浓的不是,“不是我说你老龚,你这学生太没眼力见了,咱们俩说话,哪有她插嘴的份儿?现在的小孩儿啊,真是没礼貌。” 他说完还又特意提高嗓门着重说道:“你刚让我给谁外审来的?不会就是她?” 眼见着为了自己能参加一个他根本不感兴趣的研讨会,爱浓的毕业机会都要受到影响,江生赶紧开口想要拒绝,“其实我——” “但是——”爱浓抢着说道:“地方够大,加一个学生代表的名额,倒也无妨。” “这就对了嘛,还得是师妹点子多呀。”孙伟光变脸变得很快,转身就看着龚良玉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的研讨会,把江生也带上。待会儿回去我可就跟老杜说这件事了,要是明天没见到江生,我看你怎么和老杜交代!” 孙伟光嗓门又大又亮,江生感觉龚良玉已经快忍够他了,为了不让他迁怒爱浓,他急忙开口道:“那就多谢两位教授了,也挺晚的了,要是没什么事儿,我们就不打扰二位叙旧,先走一步了。” 江生说着看了一眼爱浓,想要和她一起离开,谁知道孙伟光竟然拦着他。 “不打扰,怎么会打扰呢?其实我跟老龚聊得差不多了,也该走了。倒是你,国内高校的宿舍环境我可太了解了,你从小娇生惯养的,怎么可能住得习惯?要不你来我的招待所,正好我待会儿跟你爸爸视频电话,你也跟他聊两句?” 那倒也不必,比起您这个聒噪的怪蜀黍,我还是更愿意跟室友一起住。 江生没有把心里话讲出来,而是礼貌回绝道:“没关系的孙叔叔,我明天一早还有课,宿舍离得近些,我还是回宿舍住。” 江生趁机拨开孙伟光强拉着他的手,笑得有点尴尬。 孙伟光倒是也不强求,回头看了龚良玉一眼,知道也不能太不给这个老同学面子,于是又笑呵呵道:“那行,那我开车送你回宿舍好了。” “倒也不必了。” 江生拒绝不掉孙伟光,忽然灵机一动道:“其实学姐她住得远些,她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我是要先送学姐回家再回宿舍的,您这么大的教授日理万机,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我们就不打扰了。” 爱浓:“???”关我什么事? 而比爱浓更震惊的是龚良玉。 什么情况?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学生住哪里,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孙伟光又看向爱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直接笑着说道:“那有什么关系?我正好开车出门,先送你回宿舍,再把她顺便带出去不就行了?” “啊?”江生没想到孙伟光好歹一个大教授,竟然没边界感到这种地步,刚想要先想个法子拒绝他,不想爱浓却先开口了。 “那就多谢孙教授了。” 她说着,就在江生和孙伟光震惊的目光下看了看龚良玉道:“我们家教授还有事要忙,孙教授要是没事的话,不如咱们现在就出发?” 龚良玉暗自松了一口气,再这样被吵下去,他感觉屁股都要坐不住了,浑身上下好像有一千只蚂蚁在爬。 孙伟光后知后觉,尴尬笑了两声,终于和江生他们一起下了楼,甚至都还没下电梯,他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江生父亲的视频电话,嘴上说着让人家看看儿子,实际上全程都没给江生露几次脸,一直在细数自己如何如何在龚良玉面前为江生争取机会。 江生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脑海中孙伟光人的形象渐渐模糊起来,逐渐变成了一条帮助人捡回飞盘后冲着主人汪汪叫的狗。 好在江生的母亲机智,没等孙伟光说完,就在电话对面把江生的父亲叫走了。 电梯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但是也只有一瞬间的安静而已。 邀功之后的孙伟光终于放过了江生,开始打量起爱浓来了。 “这些年我虽然常在国外,但是师父身边的事儿也听说了不少,早就听说师父收了一个如花似玉貌比貂蝉的女徒弟,今天见了面,才知道那些人根本是在瞎说!” 第二十章 不下水 江生其实一直很好奇爱浓和孙伟光的师兄妹关系是从哪里论的,按理他算是龚良玉的同学,爱浓作为龚良玉的研究生,应该管孙伟光叫一声师叔才对,怎么要叫他师兄? 但是孙伟光刚刚那句话让江生幡然醒悟,忽然想起一个久违的讨厌名字——陆正平。 这个孙伟光竟然是陆正平的徒弟? 江生想起当时在父亲的收藏室里,孙伟光手拿一件广窑黑瓷碗硬说成是建窑鹧鸪斑,然后夸夸其谈的样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陆正平的徒弟对号入座。 而且他刚刚竟然对爱浓的样貌品头论足,甚至还想贬低她??? 这是正经当师兄的该干的事儿吗? 江生越想越气,刚想替爱浓说点什么,孙伟光忽然大笑着说道:“师妹的容颜明明更胜一筹啊!哈哈哈哈哈!” 孙伟光自己捧腹大笑了几秒种后,发现整个电梯里只有他自己在笑,瞬间尴尬了起来。 江生都有点替他尴尬,他该不会是觉得自己很幽默风趣,同时他又有点替爱浓感到为难,这种明显调侃女孩子相貌的猥琐发言,要让爱浓怎么接呢? 好在爱浓应对从容,不卑不亢地笑道:“孙教授过誉了,不过我倒是挺好奇,古代四大美人中,只有貂蝉是虚构的,您又是从哪儿得知其容颜,从而得出这个结论呢?” “我想我知道。”江生举起手来,强憋住笑。 在他家闲着无聊时,孙伟光经常自行用他家的家庭影院放老电视剧看,《吕布与貂蝉》是他的最爱。 孙伟光本就被爱浓问得尴尬,这会儿眼见着要被江生戳穿,终于慌得红了脸,好在电梯开门救了他,他才落荒而逃冲出门去,边走边说:“我的车就停在对面,你们等会儿,我马上开过来。” 好容易有点喘息的时间,江生忙与爱浓道歉:“对不住了学姐,我真没想到他会这么没边界感,弄巧成拙还把你拖下水了。” “谁下水了?我没下啊。”爱浓看向江生,唇角带着一丝玩味。 江生蓦然,道:“可是你刚不是答应让他送我们?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先回宿舍的,必须看着他平安把你送回家,我再回宿舍!”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爱浓随手掏出一把遥控钥匙,冲着角落按了几下,燃气机车的一双大眼睛冒着穿透黑夜的光芒,照得他睁不开眼。 等灯光稍微暗下来的时候,爱浓已经戴好了头盔,骑上了她心爱的燃气机车,微笑道:“我自己有车,干嘛要他送?”说完她就扬长而去了。 等到孙伟光开车过来喊人上车时,就只剩下江生一人傻愣愣地站在路边上,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爱浓怎么会把他一个人丢给孙伟光就这么走了。 她怎么忍心的??? 得知爱浓不打声招呼就自己走了,孙伟光还抱怨了几句:“真没礼貌,怪不得传闻会那样说她,我看见她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女人碰不得,谁沾上谁晦气!” 孙伟光一边开车,还一边用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地奉劝江生:“江生啊,你年纪小刚接触社会上的事儿看不明白不要紧,但要能听得进去话。 像她这种女人是长得好看一些,可这世上好看的女人多的是,凭你的身份,想要多少都有,你喜欢的话玩一玩是可以的,但可不要在这个时候头脑一热就陷进去了,你人单纯,人家说不定心怀不轨拿你当踏脚石呢。” 从孙伟光说第一句时江生就有些生气,看他是长辈一直在忍着,谁想他越说越过分,但自从上次在食堂吃了亏,江生已经长了记性,知道暴力解决不了问题,还容易拉低自己的品格。 于是他一直忍到现在,忽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孙叔叔说得对,这话我得原封不动跟我爸也说说去。有些没眼色的朋友是不能深交,可不要回头惹出点什么麻烦来反倒沾一身骚。” “对!叔叔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呀。”孙伟光以为江生聪慧,一听就懂了,还想再夸他几句。 “我到了孙叔叔。”江生请孙伟光停车。 孙伟光瞄了一眼,路边上确实有个宿舍楼,便把车停下放江生下车,嘱咐他两句才放心地离开,可是路上再想着江生的这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跟他爸爸说? 他爸爸有没眼色的朋友他怎么不知道? 江生站在原地看着孙伟光的车开远了,才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宿舍楼,赶紧缩了脖子快步往前走。 刚他实在太生气没法忍受孙伟光的爹味儿,所以着急下车,甚至都没看路。 要知道这里是前两天半夜闹鬼的老旧宿舍楼,他说什么都要再忍一会儿。 “啊咕咕咕咕咕——!” 接连不断的的怪笑仿佛就在江生的耳后发出,直接让他汗毛直立,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嘴里还默念:“社会主义好,建国以后不能成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江生都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丢脸地相信真的有鬼神,还好爱浓没有看见他当时狼狈的样子。 “几点了,bro?” 刚洗了头的孟超从洗手间出来,闭着眼睛问时间。 江生随手拿起手机,却看见提示框里一个小红点的旁边,是爱浓的名字。 他激动地蹭的一下坐起来。 第二次,这是爱浓第二次主动给他发消息了。 楼爱浓:『下午一点半,文汇广场紫竹园,来参加茶话会,别迟到了。』 他立马看了一眼微信发出的时间,早上六点半,距离现在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 爱浓难得给他发消息,他竟然不是秒回? 他赶紧打开对话框准备回话,又觉得不大礼貌,应该电话回复才对,可他才刚翻出视频通话的图标,手机就被孟超抢走了。 “问你几点了怎么不吱声?明明拿着手机。” 孟超瞄了一眼,正好看见爱浓对话框上的内容,不敢相信地说道:“嗯?茶话会你也去吗?” 第二十一章 龌龊事 江生拿回手机,不解道:“什么叫我也去?说的跟你能去似的。” “我去呀,我是今天的学生代表啊。” 孟超咧嘴笑,开始对着手机摄像头捯饬头发。 “学生代表?就你?”江生有点不信,这家伙天天打游戏,就没见他认真听过几堂课,他杜江生都没选上学生代表,孟超凭啥去? “老孟怎么不能去了?”室友替孟超打抱不平,“你开学报道之后看到自己在系里的排名了吗?第几?” “第二啊。” 江生下意识脱口,他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其实一直对这个成绩耿耿于怀,从小大大,他样样拿第一,只有这次拿了个第二,只不过最近他一直在追着爱浓跑,倒是没怎么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老孟可是第一啊。”室友道。 另一个室友也跟着附和道:“你前阵子请病假没看到,老孟在新生报道大会上代表全校学生演讲的,你高考多少分来的,老孟?” “差一分满分!”孟超说着,开始喷香水。 江生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虽然他也是天赋型选手,但他好歹有认真学习,对这个专业也多少有些热爱。 可孟超这种根本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他还不爱搭理的,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但是孟超的香水实在太呛了,江生捏着鼻子问道:“什么情况?你女朋友要来?” “女朋友,那是什么?” 孟超忽然提高分贝,兴高采烈地出门去了。 还好有室友给江生解惑:“分了,就昨天晚上。不过这家伙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最近桃花爆棚,总有小姑娘加他要请吃东西。你说就他长那样——” 江生倒没接这个话茬,敷衍说道:“别把女孩子想得那么肤浅,兴许人家是欣赏他的才华呢。” 爱浓不就是这样吗?不然他的这段情感怎么会发展的如此艰辛…… 文荟广场的紫竹园其实是清美学院一届毕业生的毕设作品,因园内到处都是竹楼、竹亭、竹桌竹椅等竹制品而得名。 茶话会的地点刚好设在竹林中央的一棵百年老松树下,江生和孟超到的时候,与会的教授已经早早聚在松树下一张四米见方的大竹案边,一人一个竹凳坐着闲聊,案上摆满了各种果盘、酒樽、杯盏、瓷瓶等陶瓷用具。 有新奇的小玩意儿引得两三个教授聚在一起把玩赏析,高谈阔论。 也有如龚良玉一般不爱说话的教授,独坐一边品茶冥思。 更有上了兴致之人,坐在竹案后方一张石桌边上抚琴听曲,石案上摆一尊香炉,几张琴谱,画面优雅恬静。 竹案前方设一张小桌,桌旁有茶床、茶炉、茶箱等物。 爱浓正在和几个学生一道在小桌前忙碌着。 江生注意到她正在研磨茶叶,像是要做成茶粉。 在他们不远处的竹林下方,有两名教授正倚竿观望池水中的锦鲤,时不时撒一把鱼食下去。 江生想到一幅画,不觉惊叹:“这个画面——” “宋徽宗的《文汇图》,”孟超抢先说道,随即一脸不屑:“说什么来参加研讨会,我还以为多严肃的场合,没想到不过是几个老学究之间的附庸风雅,真是浪费时间!” 可他虽然满口不满,却还是一秒变脸,笑呵呵走到爱浓身边,打过招呼之后,便加入了进去,一起帮忙干活了。 江生愣在原地,终于有点相信孟超是全系第一的事实,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不大认识这个人了。 这个人,就——挺现实的。 一直到会议开始之后,江生才明白爱浓要把茶话会安排在这里,还布置成这样的用意何在。 学校与学校之间的利益相争,生源相争,甚至为了争得更多的利益,拿关联院校毕业生的命运做要挟,说什么学术研讨会,其实真正谈到学术的内容凤毛麟角。 但既然能来这里参加研讨会,大家都是实力相当地位持平的,唇枪舌剑过后,没有谁觉得是胜利者,无不是口干舌燥,满腔燥气。 若非会场设在这样开放的地带,必定有人掀桌,如今还有热茶降燥,美景抒怀,简直是绝佳的安排。 好在这些人都极爱脸面,刚刚会上吵得有多激烈,这会儿休息下来,却权当无事发生,依旧称兄道弟,互相干杯,像江生这般道行浅的学生,几乎都有点看不懂了。 这不刚接过爱浓点好的茶,孙伟光就开始诗兴大发,结果背的还是别人的词。 “‘醉捧纤纤双玉笋,鹧鸪斑,雪浪溅翻金缕袖。’要说点茶,还得是我们建盏!” 有教授忙跟着附和道:“陆老作为第一代复刻建盏烧造工艺的陶艺大师,功在千秋。不过孙教授作为陆老亲传弟子,无时无刻不忘自己的身份,替建盏代言的精神,也是可敬可泣的。” “那是!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就算这些年都不在陆老身边尽孝,也不敢忘记师父对我的恩情,不像某些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净干些砸锅骂娘忘恩负义的龌龊事。” 这话说完,在场所有人都朝爱浓看了过来,但爱浓好像丝毫没受影响,继续给教授们端茶。 不知道是为了调节气氛还是怎样,另一个教授也开始背起诗来。 “被孙教授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一首词来了,‘正三行钿袖,一声“金缕”,卷茵停舞,侧火分茶。笑盈盈,溅汤温翠碗,折印启缃纱。’只可惜今非昔比,像词中这般的风流雅事再难见到了。” 这教授一说完,孙伟光立马接话道:“这有什么难的?分茶不就是茶百戏吗?诸位有所不知,我的这位师妹跟在我师父身边时,最擅长用茶百戏逗他开心了,不妨让她给咱们露一手!” 这话一出,众人皆愕然。 只有孙伟光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爱浓道:“怎么样?楼师妹可愿意赏脸?还是说多年不在师父身边,手艺已经生疏了?亦或者不愿意给师兄这个薄面?” 气氛太尴尬了,空气好像凝固住了一般,每个人都在看眼色,只有孙伟光还不明所以。 孟超实在没忍住,小声与江生嘀咕道:“这个孙教授当真是南大的教授吗?他难道不知道王千秋的这首《风流子》中描绘的主角是江南歌伎?这个时候让楼老师出面分茶,不是明摆着在羞辱她?” 第二十二章 乒乓嘭 江生也早听出词中之意,但凭他对孙伟光的了解,起初他并没觉得对方是在有意为难爱浓,这家伙常年在国外待着,未必真的懂那句词的含义,顶多是想用爱浓的手艺给他自己长脸罢了。 可是当他看到孙伟光脸上对爱浓嘲讽的表情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小瞧了这家伙,回想今日种种,他今天这一出,分明就是冲着给爱浓难堪来的。 “我其实——”江生站了起来,想要替爱浓解围,但是小茶桌那边忽然发生了状况。 “楼老师,您被烫伤了!” 一个女同学惊呼,众人的视线才聚到了爱浓这边来。 只见爱浓缓缓抬起手臂,若无其事地看向手背上的一片红肿,勾唇自嘲道:“瞧我,可真是笨拙,一点小伤,大家不用放在心上,只是这分茶的事——” 爱浓话说一半,看向龚良玉请示,龚良玉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沉声道:“这里的事你不用管,快去处理伤口。” 江生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爱浓的手,竹叶大小的灼伤,很快便起了水泡,只是简单处理一下,怕是没那么容易好。 江生再呆不住,招呼也没打一声就离开了席位,一路狂奔着离开。 “这——这个学生怎么如此唐突?” 坐在他身边的教授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埋怨。 龚良玉虽然已经习惯了江生的唐突,但毕竟关乎清美的脸面,这下丢人丢到外校去了,他的心情也并不是很美丽,不禁瞥向昨晚力荐江生出席的孙伟光,眼中带了些许埋怨。 孙伟光只好尴尬替江生解释道:“也不要这么武断的下定论嘛,孩子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来不及讲话……” 话说到这儿,连他自己也无法被说服,也觉得江生真是不争气,他费那么大劲儿让他在业内几位顶尖人士面前露脸,为他前程铺路,他却半点也不领情,真是跟他那个走了狗屎运却不求上进的爸爸一个德行! 爱浓盯着江生背影看了片刻,与其他学生代表交代几句,便离开去处理伤口了。 江生其实是去买烫伤膏了,他小时候被烫伤过,知道烫伤的痛苦,若是不能及时处理,真是蚀骨钻心的痛。 尤其爱浓烫到的还是手,做建盏的手! 这样下去,恐怕会耽误她毕业。 可等他气喘吁吁拿着烫伤膏回来时,会议已经结束了,教授们早已离席,连孟超都不见了,只剩两三个学生代表在收拾席面。 “学姐——楼学姐她没回来吗?”江生焦急问道。 “楼学姐?”同学纳闷儿,而后反应过来道:“你是说楼老师?她应该还在洗手间冲洗伤口,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那里,不过你可以在这儿等她,她说好了回来收尾的。” 江生听到“洗手间”三个字时,就已经冲过去了。他是第一次来紫竹园,找了一阵子才找到洗手间,可到了门口他忽然犹豫地顿住了脚,毕竟是洗手间,要是爱浓正在方便,他现在进去多尴尬。 就在他徘徊踱步之时,洗手间里面突然传来了孙伟光的声音。 “真狠呐,为了不给大家表演茶百戏,竟然烫伤自己的手?别以为我没瞧见你是故意的!” “多谢教授赞我勇敢坚毅,小女子承让了。”这是爱浓的声音。 江生瞪大了眼睛,原来不是他的错觉,她真的是故意烫伤自己的手的! 孙伟光像是被爱浓气到了,冷哼一声道:“好!好得很!我当是什么人,妄想色诱师父上位做传承人不成,竟然背叛师父另投他门? 如今我倒真见识了!师父他老人家高风亮节,一世英名,座榻之下岂能容得下你这种惯会耍手段使伎俩的奸诈小人?难怪你会被封杀,封杀的好,大大的好!” 孙伟光的言语相当过分,江生有想进去帮爱浓解围的冲动,可里面再度传出了爱浓的声音。 “你既然都知道这些,昨天晚上依旧答应龚教授要做我的外审老师,想必就是为了羞辱我?” “你说的没错!我怎么可能会给背叛师父他老人家的人抬轿子,让你顺利毕业?你不要以为你投靠了龚良玉就万事大吉了,他这个人最是死脑筋,不懂得变通,只要师父他老人家还在世,你想在陶瓷届拥有一席之地,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孙伟光洋洋自得,口气甚至有点狂妄。 江生再忍不住,终于迈开了腿想要冲进去,可洗手间里再度传来了爱浓的声音。 “教授对陆正平的感情真是感人。 不过要是让大家知道你只不过跟他一起喝了杯茶,就到处跟人家说自己是他的亲传弟子,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获取出国留学的机会,不知道刚刚桌上那些人还会不会继续捧你的臭脚?而你那因为薪资不满意故意拖着不签的合同,南大还会不会继续追着你签?” “臭丫头,你怎么敢直呼师父的名讳?” “乒——!” “乓——!” “嘭——!” 接二连三的摔打声让江生再不能忍,生怕爱浓会吃亏,他一个健步就冲了进去,拳头都握紧了,却看见孙伟光被爱浓用膝盖顶住了后背上的双手趴在地上,头被爱浓按着险些要在地上摩擦。 “臭丫头!你还不快放开我?你别忘了你论文外审还在我手上!你可不要太嚣张了!” “嚣张?我这个奸诈小人,嚣张一点又如何?” 爱浓说着,膝盖又用力向下压了压,疼得孙伟光哇哇大叫,直喊救命。 “我要报警!这可是在首都!我就不信还没王法了!” “你报啊!正好我也要报呢!南大教授袭胸猥亵,怎么着也得上个热搜。” 江生看得一愣一愣的,又默默退了出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他一路小跑回到了竹案边,只剩一个学生代表等在那里,见他回来忙问道:“可看见楼老师了,她叫我们把东西收拾一下留在这边,可是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要怎么搬走?” 第二十三章 点茶法 “你先回去,”江生打量了一下,除了茶桌上的茶粉茶具一应物件,其他器具都已经收好装箱,齐整地摆放在小茶桌旁了,“我在这里等会儿学姐,待会儿我帮着拿回去就是了。” “你一个人行吗?”那男生打量了江生一眼,个子倒是不矮,只是长得奶呼呼的,看起来不像很有力气的样子。 “行!怎么不行?” 江生的胜负欲瞬间被激起,下意识撸起袖子,露出青筋明显拥有张力线条的臂膊。 那男生看得一阵乍舌,摇了摇头就准备走,江生却忽然叫住了他:“稍等一下,帮我个忙。” 江生说着,拍了拍自己胸口处道:“麻烦把手放过来一下。” 那男生震惊:“我不过是小瞧了一下你的身材,用不着跟我秀胸肌?” 江生忙摇头,他想着爱浓最后跟孙伟光说的话以及对方的惨状,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爱浓一个瘦削女子是怎么把孙伟光一个人高马大甚至还有点胖的男人制服的。 “总之你先把手放过来,求你了。”江生冲人撒娇。 那男生直接一个受不了,但真的很好奇江生的胸肌到底有多厚才能显摆成这样,于是真的把手放了过来。 “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爱浓忽然出现,拉着一辆小拖车,足以把这边的器具一次拉走。 江生和那男生一齐愣住,而最尴尬的是那个男生,因为他的手已经放在了江生的胸口,甚至还抓了两下。 江生一脸震惊看过去,还没说话,那人就直接尴尬地跑掉了。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学姐——”江生追着爱浓在茶桌边坐下。 “要喝茶吗?我来帮你点一杯。”爱浓顺手拿起装着茶末的茶坛。 “不用了,我其实是想——” 江生在身上的口袋里摸索烫伤膏,目光定格在爱浓的烫伤上,红肿经过冷敷之后似乎没有进一步扩大,只是水泡依然明显,那么纤嫩的一只手上多了这么一处伤口,莫名让人心疼。 “学姐,你的伤——” “这不算什么。” 爱浓在茶桌边坐定,继续说道:“点出一盏好茶之前,先要经过碾茶、罗茶、候汤、熁(xié)盏等几个步奏,而茶粉精细是基础中的基础,像这样的程度是远远不够的。” 说话间,爱浓竟将茶坛中剩余的一点茶粉直接倒掉了,看得江生心疼不已,原本他还想跟爱浓要一点回去养盏,分明刚刚教授们品茗时没人挑出毛病来,爱浓竟还嫌不够好? 只见爱浓用打火机点燃茶炉,夹一小块新掰下来的茶饼放在炭火上炙烤。 江生忍不住去看她丢在桌上的打火机。 是了,第一次见到爱浓时,她手里把玩的就是这只打火机。 虽然戒了烟,但还是随身带着打火机,想必这东西一定对她有特殊意义。 江生想起在表姐婚礼上听到的流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学姐,你手上的伤不易受热,还是你教我,我来操作。” 江生说着要去接爱浓手里的茶夹,可爱浓却丝毫没有要递给他的意思,她甚至连头都没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炉中炭火道:“若想品茗时最大限度激发茶香,需在研磨前炙烤茶叶,闻到像现在这般的焦香后就可以停止。” 爱浓说完,看也不看江生,将炙烤后的茶饼倒在一张净皮宣纸上,细细包裹起来,开始用茶锤敲击密裹的茶饼。 “密裹除了可以防止锤茶时茶末四溅造成浪费,最重要能避免茶色快速氧化而由白变黄。净皮宣纸的含檀皮量超过60,韧性很好,最适合包裹茶叶。” 江生不由被爱浓的专注吸引,从而跟着很认真地听了起来,下意识开始发问:“原来如此,不过学姐,白茶不应该是白色的吗,怎么是紫黑色的?” 爱浓瞥了江生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白团茶属于发酵茶,为了长久保存,过黄后茶叶表面会生出一层蜡面。庄季裕《鸡肋篇》写道:‘官焙有紧慢火候,慢火养十日,故茶色多紫,民间无力养火,故茶虽好面色亦黑。’所以上好的白团茶,应该是内白外青紫。” 爱浓说着,将净纸打开,果然瞧见了紫黑色蜡皮之下的白色茶末。 不等江生惊叹,爱浓已经将锤碎的团茶倒入茶磨中研碾成细末,之后又用茶罗将茶末筛细两遍,落入茶坛之中。 江生仔细观察,确实比方才教授们喝得更精细,可是这样好的手艺,爱浓为什么不在刚刚的场合施展,也好给大家留个好印象,兴许会有助于她外审呢? “茶末虽好,汤也要好,火候便是第一要务。‘未熟则末浮,过熟则茶沉。’” 爱浓说着,将盛好水的汤瓶置于炭火上继续说道:“所谓汤的火候,就是点茶时用的开水的温度。” 说话间,她将可燃物点燃扔进茶炉中,一只火苗淘气窜出,差点烧到她的手。 江生实在看不下去,再度提出要帮她处理伤口。 “我说了,我没事。” 这分明是警告了,江生不再说话。 不多时,汤瓶中传来小水泡撞击瓶壁的窸窣声,爱浓便将汤瓶取下,用茶钳夹着一只建盏在炭火上烤了一圈。 “这一步,便叫做熁盏,接下来调制茶膏。” 爱浓说着,将热好的盏放到桌面,取两勺刚刚研碾好的茶末放入,加少许水调成茶膏。 “眼下才终于能开始点茶。” 她边说边左手拿汤瓶注汤,右手用茶筅击拂回还搅动茶膏。 “宋徽宗《大观茶论》中说要注七次汤,我曾经仔细按照他的说法研究过,果然搅出的乳花色白盛雪。” 爱浓一边描述过程,一边操作,左手拿汤瓶,右手用茶筅,甚至不曾扶住茶盏,而那茶盏纹丝不动,即便爱浓的茶筅轻微碰触盏壁,使得茶汤晃动,也丝毫不受影响。 六注之后,茶面已经浮上一层厚厚的乳花,浮面紧贴盏壁,久聚不散,花色鲜白,着水无痕。 “现在你可看到用建盏斗茶的好处了?” 爱浓忽然发问。 江生愣了一下后连忙点头。 “嗯,建盏胎厚釉厚,底盘稳固,不惧茶筅击打,茶汤也不容易飞溅,且乳花为白,建盏为黑,黑白分明,更容易看清乳花的咬盏程度,展示出来也更加美观。” “正解。” 爱浓看也不看江生,拿起汤瓶继续注水,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搅动茶筅。 江生以为她是被自己打岔,一时忘了,忙要提醒,却忽然发现茶面上跃然出现一副画,画的是五个人背手并排站在一个女子的对面,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仰头看着女子,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月光皎皎,女子的唇角上扬着,好像心情不错。” “这是——?” 第二十四章 痒痒的 茶面上的图案分明是江生和爱浓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她记得,她分明都记得! 江生看向爱浓寻求答案。 爱浓却说:“没错,这就是茶百戏。” 她把那盏茶递到江生面前,眼见着茶面上的图案渐渐消融,爱浓的脸上也爬满了某种惆怅。 “我曾经为了讨那个人的欢心,真的很努力练习这种把戏来的。” 随着爱浓的声音落地,周遭的空气也都变得冰冷起来,她的情绪真的很容易感染到江生。 讨他欢心? 谁? 陆正平吗? 两个人之间,真的是传闻中的那种关系? 江生只允许自己思考了一瞬便猛地摇起头来。 “不是的!陆正平对学姐有恩,又是学姐的长辈,你那个时候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对一个对自己有恩的长辈,学些把戏让他开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句话本该是江生自我安慰的心里话,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说出了口,而且每个字都被爱浓听见了。 爱浓没说话,静静地盯着他看,看到他心虚,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解释道:“我并不是会随意听信谣言的人,只不过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是个很聪明的人,很多事情想要联想起来,并不难。” 谎言在爱浓那双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根本不攻自破,江生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只得转移话题道:“其实我是想说,你可能不知道,我母亲是哥大艺术学院的荣誉教授,虽然她的主攻方向是视觉艺术,但是如果我的父亲愿意给出指导意见的话,你的外审可能——” 生怕爱浓理解不了自己的话,江生不得不又解释道:“我真的不是有意在炫耀自己的家室,其实我的父亲是——”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爱浓的脸色已经冰冷到了极点,而她的声音更冷,江生觉得仿佛有一把利剑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歹我也曾经是陆正平最得意的门生,随他一起在陶瓷届受人膜拜。还是你觉得我导师那么大的人物,人脉还不及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大一新生?” 江生有点无错,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爱浓,不同于第一次见面的善意严厉,这会儿的爱浓仿佛彻底被激怒了,化身一头猛兽,让人难以靠近。 “学姐,我——我怎么会瞧不起你?我只是想要帮你的忙——” “可我不需要帮助,尤其是你的帮助!” 爱浓说完,终于不再看江生,开始收拾器具,一箱一箱地搬到拖车上去,江生每每想要帮忙,都被她严词拒绝。 可看着她烫伤处的水泡在刮擦中几近破裂,江生终是没忍住,上前拉住了爱浓的手。 爱浓惊诧地想要挣脱,江生却紧紧拽着不肯松手,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药膏,用嘴咬开盖子,撕掉了封皮后,轻轻地在爱浓的伤口处涂抹。 “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我的气,无论如何是我错了。你要气我怨我一直不理我都好,但至少让我替你做这些。” 江生说着,抬起爱浓的手,在涂好的药膏上轻轻吹气,好让药膏迅速成膜,仿佛这样爱浓的伤就能好得快一些。 温暖而窸窣的小风吹得爱浓痒痒的,下意识又要把手抽回。 “别动!除非你这段时间都不想烧瓷器了。” 这种警告果然有效,江生终于收获了长达一分钟的宁静,就这么静静地抓着爱浓的手,帮她上药,吹气,按部就班地处理。 直到没有什么可以再做,他终于放开了爱浓的手,却不再看她一眼,而是从她另一只手上取下了拖车的拉杆,“送到系里的仓库就可以了?” 江生说完,也不等爱浓回答,头也不回地就拉着拖车走了。 他真的很怕爱浓再拒绝她。 不为自己伤心,只是心疼她再这样倔强下去会伤到自己。 可他没想到的是,仓库的门是上了锁的,而钥匙应该在爱浓那里。 换做平时,他肯定庆幸又多了一次能跟爱浓联系的机会,可这次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先开口找她,而正在他左右为难,在仓库门口徘徊的时候,孟超突然带着钥匙来了。 “没等太久,bro?” 江生不解:“你怎么会有仓库的钥匙?” “班主任给我的呀,他说你来仓库还东西没带钥匙,让我给你送过来。” 林文瀚? 江生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爱浓叫林文瀚送的,孟超不过是又转了一手。 但现在计较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管他做多少努力,爱浓始终是爱浓,那个不会对他有情的爱浓,有这样的台阶下,她甚至都不愿意追过来安慰他一下。 江生的情绪瞬间down到了谷底,坐在仓库门口不肯起来,但是他很快发现坐在身边的孟超好像比他更down。 “你什么情况?”江生问孟超,心情不好的时候,看见别人心情更不好,好像一瞬间就没那么伤心了。 “别提了,我才知道最近为什么桃花忽然那么好,还以为是我的才华声名远扬,结果——” 孟超看了一眼江生,欲言又止,但江生明显感觉他对自己有嗔怪之意。 “你别这么吊人胃口,快点说,到底怎么回事儿?”江生有点急。 “嗨!” 孟超就不是能藏住事儿的人,没忍两分钟还是说了。 “你当我刚才出去约会,约我的女生是谁?” “哦。原来你刚散会跑那么快是去约会了?”江生恍然。 “你别打岔!是那个张小娴,她把我当成了你,贪图你的美色才加的我!” 江生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哎——!不会,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没有,她亲口跟我说的,就那天你替我去上选修课,自己说你叫孟超!而且不光是她,其他的小姑娘加我也是这个原因!” 孟超说着,想到刚才身份被揭穿后张小娴损他的那些话,心里哇凉哇凉的,要说他长得其实还说得过去,又有才华加持,何至于被人贬低到那种地步?这都怪江生长得太好看了! 这样想着,孟超再一次看向自己的好兄弟,忽然破涕为笑。 “不过我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bro,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晨跑怎么样?” 第二十五章 心已死 江生觉得孟超莫名其妙,一个每天通宵打游戏,就借着早上那点时间补两个小时觉的人,竟然要去晨跑? “你没事?晨跑?” “你去不去?是兄弟就陪我去!” 孟超继续怂恿江生:“你失恋不省人事那段时间都是谁没日没夜伺候你的?就这么点事儿你不肯帮忙?太没良心了?” “恩,你不跟我说清楚,我其实还可以更没良心。” 江生不再低落,开了仓库的门,把拖车里的东西搬了进去。 孟超犹犹豫豫,终于透露道:“其实那个张小娴,她明天要去晨跑。” 江生愕然,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凑过去问道:“你什么情况,你不是很讨厌她吗?” 孟超还不承认,立时提高嗓音否认道:“我现在也很讨厌她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被她看扁!嫌我长得不如你?我明天穿着跑步服这么一秀,我看她还不被我健美的身材给迷死!” “哦——”江生拉长声音,“还说你不喜欢人家?” “我就是不喜欢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了?” “两只眼都看见了。” “神经!没有的事儿!” “那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我紧张了么?我没紧张呀。你就说你陪不陪我去?”孟超被江生问得忽然有点语无伦次。 江生噗笑一声,摇头道:“不去。” “为什么呀?” “怕你适得其反。”江生说完,收起仓库的钥匙准备走,却忽然又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这个钥匙,得还给爱浓。 江生这样想,忽然生起一股无名火,顺手把钥匙丢给了孟超,“你拿过来的,你拿回去还给学长。” 说完他便走了。 孟超看着手里的钥匙目瞪口呆:“不是——合着我来送钥匙给你是多管闲事儿了呗,你良心不痛吗杜江生!” “哦,不痛。”江生头也不回。 心死之人,哪里还会心痛? 晚上回到宿舍,江生看到桌上那只爱浓送来的盏,第一次真的起了要好好养它的心思。 “老k,你说你在帮家乡的茶叶带货是?多少钱?我买一些。” 舍友老k这会儿正在摆弄他的茶叶,一听这话,忙咧嘴笑道:“咱俩之间就别提什么钱不钱的了,我送你一包先尝尝,你喜欢喝的话就帮我推荐一下,以后你的茶叶我包了就是。” 老k说着,顺手递了一包过来,是毛尖,而且是明前的,闻起来很香。 江生也没跟对方客气,拿了几片茶叶放入盏中,提着水壶就冲起茶来。 茶叶卷曲的条索很快在水中舒展开来,慢慢析出茶汁,香气更胜。 “你不会是现在就要喝?这茶喝了可提神的很,你当心晚上睡不着觉。” 老k一脸震惊。 江生苦笑,睡觉?他本来也睡不着觉,于是他又继续往盏里面加水。 “暴殄天物啊你这是,”老k赶紧上来拉住江生的手,“茶哪能这个泡法?营养成分都被你破坏掉了。” 他说着,把江生那碗茶倒掉了,一边操作一边说道:“咱们这个毛尖,是高香型的绿茶,冲泡之前要先热盏,你刚刚热过了,这步就略过。” 说话间,老k抓了一小把茶叶放在盏中,轻轻摇晃,递到江生的鼻翼下面,“闻闻,是不是比刚才更香?” 江生轻轻嗅了一下,确实比刚才香了不少。 老k于是将盏拿回来,开始倒水冲泡,先到了五分之一的凉白开进去,停留30秒后,才开始倒沸水。 “高香型的绿茶要用90c左右的水冲泡,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有它的营养成分。而且茶水不宜倒满,百分之七十左右就行了,太满一来端起来容易溢出来烫到手,二来你这个盏是敞口盏,倒得太满它凉得快,会影响口感。” 老k又说了几句,直到过去两三分钟,见茶汁慢慢析出之后,才端起来给江生道:“尝尝,刚喝进嘴里可能有点苦,但是回甘很快,保证你第一次喝就爱上。” 江生听话地喝了一口,“不苦啊,甜的。” 老k震惊,竟然还有人不觉得他家茶苦?那他也太能吃苦了! 于是他接过茶来也尝了一口,竟然真的不苦! “你这是——”老k开始观察江生的盏,“污泥建吗?” 不怪老k说不出“建盏”两个字,实在是爱浓给江生的这只盏,没有兔毫、油滴这样的明显纹路,老k一时也不敢认,才用了“污泥建”这个建盏的别称。 江生点头应“是”,老k恍然:“那就不奇怪了。喝有点杂味的茶,用污泥建最好了。” 他说完又忙捂嘴,怎么一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江生,他家的茶不是上等好茶吗? 但是江生好像也没当回事儿,拿着那盏一口接一口地喝茶,每喝一口,他看那盏的目光中就添一抹深情,看得老k一愣一愣的。 虽说是个好茶器,但江生这样的富家公子哥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只盏可是连兔毫都不是,至于这么宝贝吗? 他不知道的是,江生哪是在看盏,他是在想送他盏的爱浓啊。 老k家的茶果然提神,一整晚江生都没睡着,几次试图入睡,最终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干脆跑阳台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大洋彼岸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电话那头传来很吵闹的音乐声,一听就知道母亲又在家里开派对。 “儿子,怎么这个时间你会给我打电话?想妈妈了?”自从江生拒绝出国之后,母亲对他比从前热络了许多。 “没有,你说爸爸年轻时很木讷,是你主动追的他对?”江生问完这话,自己都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竟然想要向母亲取经? 杜奉先和沈梦华的爱情,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能复制,两个人是彼此世间唯一真爱,至于他这个亲生儿子,意外得像个第三者…… “你说什么儿子?太吵了,妈妈听不清。” 可是江生已经把电话挂了。 没一会儿,江生的父亲奉先走过来问:“谁的电话?江生吗?” “恩,好像问当初是不是我追的你?” “怎么会?分明是我追的你。”奉先一口否认。 梦华震惊:“胡说,你何时行动了?就连结婚都是我先提的。” 奉先洋洋得意,从背后搂住梦华道:“我以美色示你。” 第二十六章 桃花园 江生挂断电话,内心百感交集。 从前他不懂事,总觉得父母撇下他一个人在国内,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多少有点不负责任,他当时还未成年,至少要留一个人在他身边照顾一下。 但是现在他终于明白,原来这才是爱。 即便她内心冰凉满身荆棘也要拥抱她,一刻也无法放手,什么也没有待在她身边相濡以沫更重要,这才是爱。 至于旁的事情,说他没良心也好,算他对不起也罢,他真的无暇考虑。 江生紧闭双目靠在阳台的墙壁上,脑海中回想着昨天爱浓拒绝他帮助时的眼神。 她一定对他很失望才会有那种眼神。 她在陶瓷界沉浮那么多年,又是大他那么多岁的学姐,竟然被他一个刚刚成年的家伙小瞧,换成是谁都会生气。 如果他的爱会给爱浓带来困扰,那么放手是不是也是一种成全? 一想到这儿,江生就心痛难忍,一丝咸涩落入喉咙,实在让他哽咽。 这时,天边一抹亮光扫到他眼上,仿若骤然升入天空的烟花,瞬间照亮了整个宇宙,暖暖的,让人忍不住睁眼去看。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漫天华彩,熠熠生辉,江生整个人被光包裹着,心情都跟着好了许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里冒出一条消息,是爱浓发来的,可是江生并没有注意到,他被彩云吸引,忽然想起孟超昨天的提议,回到宿舍一把将人捞了起来。 “不是说要去晨跑?去啊!” 学校体育场上,穿了一身紧身跑步服的孟超,看向身边同样装备齐全的江生,没好气地道:“不是兄弟,叫你来给我当下绿叶,你用不用这么秀啊?” “秀?我有吗?”江生不明所以。 孟超无语,“你还不够秀,你看你穿得多帅?这会儿路过的女生都在看你,谁还看得到我了?” “我穿得帅?帅吗?” 江生纳闷地看了一眼自己,黑色紧身速干衣,外搭白色运动短裤和一件荧光绿的短袖卫衣,白色运动鞋,很普通的晨跑装束啊。 “你这还不够帅吗?”孟超指着江生优美的小臂线条,差点就要爆粗口:“你小子练过你怎么不早说?我喊老k来都不会喊你!” “我说了呀。”江生表示很无辜。 “放!我怎么没听见,你啥时候说了?” “拒绝你的时候。” “没有,你绝对没说。” “说了,我说怕你适得其反。”江生已经开始压腿,天凉,晨跑之前要做好热身运动。 孟超却忽然猛烈拍打他的后背,小声催促道:“别说了,滚滚滚,快滚,有多远滚多远!” 江生皱眉看他,就见他正盯着体育场大门的位置,张小娴刚刚从那里进来。 江生会意,识趣地躲开,开始在体育场上闲逛。 清美的体育场很大,分为足球区、篮球区、排球区和网球区,跑道分布在足球区四周。 如今足球区已经不能待了,江生只好往其他区域游走。 排球区和网球区空空荡荡,没什么好逛的,篮球区一大早就聚满了人。 江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勾起了许多回忆。 高三之前他也曾是篮球场上的常客,后来为了准备出国,被母亲安排着四处上补习班考雅思托福,倒是很久没打了。 “哥们儿,会打球吗?尿急,替我玩会儿?” 有人发来邀约,江生正犹豫的时候,却在球员中看到了面色潮热的梁羽生,鬼使神差地就加入了对方阵营。 此刻梁羽生正在控球,江生主动上前拦截。 自从上次江生在餐馆醉酒出丑,在梁羽生心里就形成了弱鸡的印象,这会儿看见江生如此不知死活的模样,他忍不住提醒道:“你刚上场,悠着点。他们都是常年在这边打球的,手上可没个轻重,不小心弄伤了你,林文瀚该找我拼命了,到时候我跟爱浓也没法交代。” 梁羽生说着,一个虚晃,企图从江生眼前过人,谁知他人都准备三步上篮了,才发现自己手里没有球! 再一回头,江生运球在原地等他呢。 “学长说笑了,我有嘴,真受伤了自己会向学姐交代,不劳您费心。” 他说完一个转身投球,进了一个三分。 正好刚去上厕所的人回来了,江生便准备潇洒退场。 “等一下江生。” 梁羽生叫住他,自己到球场边上的书包里取了面包牛奶出来,交给江生道:“你要是去三餐吃饭的话,帮我个忙,把这个带给爱浓。” “学姐在三餐?”江生瞪大眼睛。 梁羽生却摇头道:“三餐背面的乒乓球桌边上有块空地,平时很少有人过去,爱浓每天都在那儿晨练,我怕她又不吃早餐,特意给她准备的。” 江生看了一眼梁羽生手里的早餐,“那你自己怎么不去送?” 梁羽生挺无奈的,苦笑道:“你不了解她,她从不愿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所以我想如果找你替我转交,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她会不会多少吃一点。” 梁羽生说着,也不管江生同不同意,把早餐往江生怀里一塞,轻轻拍了拍江生的臂膀道:“她胃不是很好,老不吃早餐早晚要出事儿的,你是个聪明孩子,多劝劝她。”说完,他又回去打球了。 江生偏头看了梁羽生好一会儿,决定帮他这个忙,把早餐吃了。 三餐作为学校里伙食最好的食堂,每天的人流量都巨大,门前车水马龙,吵吵嚷嚷不亦乐乎,谁能想到它的背面竟是一片世外桃源。 不夸张,真是桃园! 只不过现在不是桃花开放的季节,一眼望过去,光秃秃的,全是红褐色的枝丫,好在前几天刚下了一场雪,在背阴处还没有化,积在桃枝上,又是别有一番风趣。 来清美快两个月了,江生才知道学校里还有这种好地方。 再往里面走几步,江生便看见了正在晨练的爱浓。 她穿一身素色练功服,背对着江生。 江生愣在原地,半天才犹豫着开口。 “学姐?真巧啊,竟然还能在这里遇见……” 第二十七章 成全我 爱浓戴了耳机,并没有听见江生讲话。 江生不想过多打扰,于是静静地坐在后面的椅子上看爱浓晨练。 她打的像是太极拳,但又不太像。 江生其实也拿不准,毕竟他对于太极拳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大西瓜,中间切两半,你一半,他一半……”的层面。 但爱浓的拳法很有力量,不是那种表面意义上的力量,而是说每一次出手都必有回响,江生在心里想象着自己站在爱浓的对面与之对打,十次有九次都是败局。 看到这里,他终于明白爱浓昨天是怎么把孙伟光给制服的了,听说那家伙在爱浓那里没占到便宜,昨天下午气急败坏地跑到龚良玉办公室告状,动静闹得很大。 不过龚良玉应该没有站他,不然他也不会在推门出来后,还不顾形象地回头咒骂道:“真是死脑筋!难怪这么多年都还窝在国内大学里当个穷酸的教书匠!” 昨晚江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虽然感到一时畅快,但同时又有点为爱浓担心,如此一来,她外审的事儿就又没有着落了。 江生想到这里,看着爱浓的眼神中不觉爬满了担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爱浓转身时发现了江生。 江生有点懵,爱浓怎么知道他是特意来找她的? “额,那个——”江生起身上前,开始后悔自己在来的路上吃了梁羽生给的早餐,“我是陪同学晨跑,偶然经过这里的时候发现你在这儿,就在这儿看了一会儿。” 在爱浓面前撒谎实在太难了,江生下意识抓着头发,笑得很尴尬。 爱浓却似乎不怎么介意,收起了手上的动作,左右看了看问道:“那你同学呢?” “啊?”江生也跟着回头,好像真有个同学在等他似的,“这帮损友,一定是看到哪个漂亮的小姑娘,就把我抛下了!” 没错,这次可不算他撒谎,孟超就是为了追张小娴,把他推开了,不然他也不会有机会见到爱浓。 但是继续在这件事情里自证下去实在是一种煎熬,于是江生很快回过头来,摸着肚子问道:“学姐你吃饭了吗?要不一起去吃饭。” 江生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三餐道:“正好这不就是食堂吗?” 爱浓撇嘴笑,去旁边拿了衣裳道:“不了,我不吃早饭,你留着生活费自己花。”她说着便要走。 “你误会了学姐,不是我请你!”江生说着,在爱浓的注视下掏出口袋解释道:“是我没带饭卡和手机,所以想问你——能不能请我吃个早饭?” 他真是为了叫爱浓吃个早饭,脸都不要了,明明这会儿嘴里都还有刚喝过的牛奶香,为了不露馅,他甚至在说完话后还悄悄用舌尖舔了下嘴唇,生怕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被爱浓发现。 结果爱浓竟然直接从包里掏出饭卡递给了他。 “去吃,吃完了记得还我。” 江生傻眼,绞尽脑汁道:“可是我一个人是吃不下饭的,再说这样一来,我就又要找机会去给你送饭卡,我们就又会见面——” “你这么不愿意再见到我吗?”爱浓打断他。 “啊?”江生一愣,脱口道:“我怎么会不想再见到你?只是我以为你并不想见我。” 说完这话江生又后悔,就算爱浓是真的不想见他,怎么可以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不光会叫爱浓尴尬,而且会把他以后去见爱浓的路都给堵死。 爱浓果然沉默了几秒,忽然苦笑道:“所以你早上没看手机?” “手机?”江生回忆了一下,挂了家里电话看到日出之后,他好像就直接进宿舍叫孟超去了,后面换衣服又觉得带手机跑步太麻烦,干脆就扔在了宿舍,好像确实没看过。 不过爱浓为什么好端端地忽然问他的手机? “我没看啊。”江生回答。 爱浓有些震惊,“所以你来这儿遇到我就真的是巧合,是偶遇?” “这个——”江生犹豫了,叫他怎么跟她解释自己受梁羽生所托来送早餐,却因为嫉妒把早餐吃了这事儿呢? “嗯——啊。” “行,走。”江生正在犹豫之际,爱浓已经拿着东西走了。 江生急忙追在后面,“什么走?要去哪?” “我陪你吃这顿早餐,免得你以后还要跟我见面。” 说话间,爱浓已经到了三餐的拐角处了。 江生连忙跟上,并解释道:“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学姐。如果可以,我想要每天都和你见面!” “不是,我这样说你一定会觉得我很轻浮,我肯定不是一个轻浮的人。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其实——” “你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中餐。啊?什么?” 江生脱口而出后才幡然醒悟,原来爱浓压根就没听他解释或者说根本就没在意。 爱浓看着他,叹气道:“我想安静一会儿,你可以成全我吗?” “额?哦。”江生感觉爱浓有些厌烦了,连他自己都厌烦这种不断的自证了。 “那么你可以自己去买点早餐吗?” 爱浓说着,将饭卡递给了江生,“你放心我不会走的。”她指着身边的座位,哄小孩一样地说道:“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好嘞,马上就来。” 江生乖乖接下饭卡,一溜烟地走了,他真怕再待下去就把爱浓气走了。 有时候他也觉得一直在爱浓身边不停说话的自己很聒噪,可除了这样他还有什么机会能多了解她,多听听她的声音? 他不知道爱浓爱吃什么,所以拣了一些养胃的早点,每一样都买了双份,端上桌的时候,看着满满两托盘的蒸糕、煮鸡蛋、黏玉米、肉包、小米南瓜粥,爱浓都震惊了。 “确实是在长身体的年纪,吃的还真——” “多呀”两个字爱浓没说出来,大概是怕江生不好意思。 结果江生只拿了一颗煮鸡蛋,就把两只托盘都推到了爱浓面前,毕竟他刚吃了一整块比他脸还大的手撕包加一瓶250l的热牛奶,实在是吃不下其他的了。 “不知道学姐喜欢吃什么,所以就都多买了一些。你挑喜欢的吃就行,剩下的我打包回去给他们吃,不会浪费的。” 爱浓:“???” 花姐的钱请客,你挺仗义呗! 第二十八章 中庸美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学姐。”江生说着,故作兴奋地说道:“刚刚在那边看到有包月早餐,充300送100,而且还给送餐的活动,我就帮你充了一学期的,以后你就算不想来食堂,也不愁没早饭吃了。” 爱浓:“???”这是什么没边界感的死小孩儿? 然而让她更震惊的还在后面,只见江生啃了一口蛋壳里没扒干净的蛋清后继续说道:“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电话,所以留的是我的号码,以后我早上微信问你在哪儿,你可得回我啊。不然可就便宜我了。” 爱浓:“!!!”我凭什么?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一口气往饭卡里充那么多钱,奈何这是学校给的餐补,都怪她平时很少在学校吃饭,卡里剩的钱有点多。 爱浓的愤怒江生不是没看出来,可他依然要继续装傻,要不这样,爱浓怎么肯按时吃早餐呢?再说终于有了一个能够正当联系爱浓的理由,他为什么不这样做? 不过爱浓看上去好像真的有点气,她这会儿一句话也不说,把一块蒸糕捏了又捏,一口一口撕裂了往嘴里塞,两边腮帮鼓鼓的,甚至还有点可爱。 江生看着欢喜,下意识把小米南瓜粥往爱浓面前推了推道:“学姐你慢点吃,别噎着了,你要是喜欢吃,那边还有热牛奶,我帮你打一碗去?” 爱浓一记眼刀子过来,江生再不敢开玩笑,悄默默收回手来,小心翼翼地啃着他的鸡蛋。 可是没过多久,江生便又忍不住讲话。 “对了学姐,刚才你在后面打的拳,是太极拳?不过怎么跟咱们高中体育课上教的不太一样?” 听到这话,爱浓的怒气终于消散了一些,细细咀嚼口中食物咽下去后,才心平气和地说道:“确实不大一样,咱们体育课上学的是原式,我刚打的是孙式。” “孙式?”江生双眼圆瞪。 “嗯,”爱浓点头,“就是陈、杨、武、吴、孙五大太极拳流派中的那个孙式。” 江生继续发愣,他倒是听说过太极拳有很多流派,只是没有仔细研究过,不过他倒是很乐意听爱浓讲话。 “看着很有趣,不如学姐给我多讲讲?” 爱浓倒也不厌其烦,继续说道:“孙氏太极拳由武学大师孙禄堂先生创制,因为他对形意拳和八卦拳也颇有研究,所以他的太极拳式中也融合了许多形意和八卦的精髓,孙氏太极拳是对三种拳法的重构,追求运动形式和内含的高度统一。他的传人孙剑云老师,更是当代十大武术名师和健康老人。” 爱浓不愧是龚良玉的助教老师,给人科普的时候,身上都不免沾染了些龚良玉的影子。江生也见过一些老一辈手艺人,总是怕自己的手艺失传,哪怕是不收费,也要给人多讲讲,有时候难免陷入炫技的旋涡,使得讲出口的东西有些晦涩难懂,这大概是手艺人的通病。 爱浓自己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忽然收敛了想要继续科普的欲望,言简意赅地说道:“其实就是一种既能强身又能防身,而且很适合女性修炼的武种。我最喜欢它中庸均衡的内核,这点与建盏一致,所以一直练着。” “与建盏一致?” 江生没想到,太极拳竟然还能跟建盏扯上关系,爱浓果然是唯建盏至上的一个人。 “嗯。”爱浓吸溜了一口小米南瓜粥,继续说道:“正所谓‘格物致知’,‘即物穷理’。任何一件器具从造物到成器,无不体现了造物者的经验和理念。建盏作为‘帝黎同乐,僧俗共享’的茶器,烧造过程中,无不体现了‘以道制器,器以载道’的理念。 在异彩纷呈样式繁多名器屹立的陶瓷界,建盏不受外界纷扰的影响,以平淡为美,不张扬,不放纵,用一种身处于黑而胜于黑的平凡吸引着我。 它同时又是神秘的,就像同样的一套拳法面对不同的对手可以拆解成多种不同的组合,而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这套组合会产生多大的威力。 建盏也是一样,不同于其他瓷种可以提前根据泥胎和釉的特性判断出最终成品的模样,建盏的成品是完全靠天意的,不到最后一刻,会得到什么样的花纹,成功与否,你永远也无法得知。 有些窑工为了得到一件自己心仪的作品,会烧上数百万只盏,耗心耗力,无怨无悔。 在我看来,这才是艺术真正的魅力。” “听起来像个赌徒。” 江生下意识脱口,说完又觉得有点对爱浓不尊重,没想到竟然得到了爱浓的认可。 “对,在现今世界,安于平凡其实是最大的豪赌。”爱浓说出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唇上有笑容。 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的,江生这样想。 他现在好像终于理解了爱浓处于当下这种境地也不求救的原因。 她并不痛苦,这就够了。 而且这样的爱浓真的很美。 江生这样想,忽然指着爱浓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学姐,你的鼻子下面,粘了点东西。” “粘了东西?”爱浓下意识用唇去抿。 “好像是粥皮之类的。”江生继续看着爱浓的唇,那里干净的连细小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压根就没什么所谓的粥皮儿。 “是吗?” 爱浓当然抿不到什么,干脆要拿出手机来照,可她手机还没掏出来,江生就已经站起身来凑到了她的面前,假模假样的用一张面巾纸轻轻帮她擦了起来。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爱浓甚至都没想到要闪躲,就这么用惊讶的目光盯着江生。 江生的一颗心几乎哽在了喉咙口,却还要妆模作样地给爱浓擦嘴,仿佛只要他的动作稍有停顿,他那颗滚烫的心就会像小鱼一样跳出来在饭桌上打滚一样。 可是他现在真的很幸福,他竟然在触碰爱浓的脸哎,虽然还隔了一层面巾纸,但这也是很大的进步不是吗? 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忍住欢颜。 最后还是爱浓终于忍不住道:“我猜你大概不是在帮我擦粥皮,而是想帮我卸妆?” 江生:“……”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起来,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纷纷埋头吃饭,江生甚至为了缓解尴尬,还帮爱浓分担了几块蒸糕和一碗粥,匆匆忙忙就去送了餐盘。 结果收银小李忽然探出头来,冲着江生笑呵呵道:“江生啊,我刚查了一下你套餐余额,不多了,要不要续个费?” 江生人长得好看又多金,人也很好说话,平时经常请同学吃饭,食堂里不少人都认识他,小李更是一见到他就找他说话。 这会儿江生眼睛瞪溜圆,赶紧给小李使眼色,小李却没看懂,还问他眼睛怎么了。 “这么俊的一张脸,别是长了针眼了,我宿舍里有药膏,要不你等我下班马上拿给你?” “不用了,哈哈哈!我没事儿,没事儿的。” 江生打了几个马虎眼,立马想拉着爱浓远离这“是非之地”,结果一回头就看见爱浓双手抱在胸前,轻笑道:“我刚还纳闷儿学校食堂不是窗口结账的吗?我来学校这么久都不知道还有充套餐这种事儿,怎么你才来就遇上了?原来你是老客户啊。” 江生刚想解释,就瞧见梁羽生撇下几个球友兴匆匆朝这边走来,老远就跟爱浓打招呼道:“这么巧?面包好吃吗?合不合你的口味?” 第二十九章 你等我 “面包?” 爱浓正纳闷儿,江生已经待不住了。 “我第一节还有课,先走了哈,学姐!” 江生说完,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站在门口回头喊爱浓:“学姐!明天早上记得接我电话!” 不等爱浓答应,他人已经笑着跑开了。 回宿舍的路上刚好撞见孟超在面包房和张小娴有说有笑,这家伙竟然装没看见他! 江生无奈摇头,加快了脚步回宿舍拿手机和课本,顺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上课没几分钟了,虽然有好几条未读消息,还有两个未接电话,他也没多在意,直接把手机揣兜里往教室赶。 今天的课同样很满,江生一整天都在各教学楼之间来回奔波。 不过下午第一节的乒乓球课上,他倒是遇见了同样在隔壁上课的林文瀚。 中间休息的时候,林文瀚主动过来找他闲聊,两个人还打了一局球。 “你小子这嘴可真是开了光了。”林文瀚一个抽球开过来。 江生眼疾手快打了回去,“学长这话怎么讲?” 林文瀚很惊讶江生的球技,作为当年差点选进省队的乒乓球神童,很少有同学能够第一次就接到他的抽球,更何况江生才刚学了没几节课。 听说他成绩也不错,难怪楼老师专门叫他照顾江生,确实是个好苗子啊。 “你还不知道吗?楼老师改课题了。” 林文瀚说着,不再考验江生的实力,打了一个很普通的回击。 结果江生竟然没接住。 “你说什么?” 那球直接从江生的手边擦过去,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这孩子,刚夸完你就喘上了,这么容易的球接不住?” “学姐她改课题了?这个时间点?” 江生哪还有心思打球,干脆走到林文瀚对面去问。 林文瀚愣了一下才道:“时间虽然晚了一些,不过以楼老师的能力,完成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而且新的课题范围更广,可以不受陆家帮那伙儿人的控制,对楼老师来讲也算是件好事儿。” “可你不是说,楼老师是不会改课题的吗?” “那是我想浅了,要说还是楼老师聪明,同样是研究建盏的烧造工艺,不过是稍稍换了几个字眼,方向就不一样了。今天早上老龚见了课题,都没打奔儿就给过了。” 林文瀚一边说一边笑,满脸都写着对爱浓的佩服。 “什么方向?”江生也瞬间好奇起来。 “建盏烧制工艺在当代陶瓷艺术中的应用探索。你看看,一来不影响楼老师继续挖掘古法建盏的烧制方法,二来又能将建盏烧制技艺应用在更广阔的领域,拓宽建盏烧制技艺的传承性,这要是给楼老师研究明白了,历史上怎么着也得给她记上一笔。” 虽然知道林文瀚这个爱浓的死忠粉说得着实有点夸张,但江生也觉得这话说得很中听,他由衷地替爱浓高兴。 下了课,他开了手机想给爱浓发个微信祝贺一下,终于发现爱浓清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楼爱浓『昨天下午是我太激动了,不该跟你发脾气,向你道歉。』 到这会儿,江生才明白早上爱浓见到他时为什么第一时间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可是他这个蠢货,竟然没有看到,还那么理直气壮地告诉爱浓他没看。 想着爱浓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主动为自己不算错误的行为跟他道歉,他竟然毫无反应,直接无视,爱浓当时听到他说那种话,一定已经在心里将他out了? 一想到这些,江生就开始坐立难安,他根本没办法忍受这种误会的存在,他要第一时间见到爱浓,向她解释清楚。 于是他立马给爱浓播了语音电话,抱着爱浓可能不会接的想法,他甚至已经开始朝着实验室奔跑。 “喂?” 手机里传来爱浓的声音。 江生停了下来,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己的手机。 “是江生吗?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喂,你还在吗江生?” “在,”江生立马将手机贴在耳朵上,“我在的学姐,学姐你现在在哪儿,我有些话必须要当面跟你说。” “正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讲,麻烦你帮我跟三餐说一声,这段时间的早餐不用帮我准备了——” “为什么?”江生急切问道,爱浓真的生了他的气,甚至连早餐也不想吃了吗? “因为我在机场快要登机了,大概要出差一个月的样子。”爱浓耐心地给江生解释着。 “机场?一个月?你等我,我马上就到,一定要等我!” 说话间,江生开始拼了命地朝学校大门狂奔,拦了辆出租车就往机场赶。 “去哪个机场?” 出租车师傅一句话把江生给问住了。 刚电话挂得太急,一时倒忘了问爱浓到底去哪里出差,国内还是国外,毕竟大兴和首都国际之间隔着六七十公里,那可真是南辕北辙的距离。 江生一时答不上来,又不好意思再给爱浓打电话去问这种事,拿着手机正在犹豫之际,爱浓竟然主动打了过来。 “江生,我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登机了,恐怕等不到你来,但是你如果已经过来了的话,麻烦你帮我个小忙。教授后面的课程教案我忘记给他了,他不怎么喜欢用电脑,我把教案留在了国际机场t2航站楼的6号服务台,麻烦你过来的时候帮我带回去给教授,可以吗?” “哦,好,保证完成任务!” 江生答应着,口气里都透着失落,刚想要抬头跟师傅说去处,车都已经开到飞起了。 “小伙子,甭放弃,半个小时而已,还有机会!” “看你刚那么着急上车,是去追女朋友的!” “你甭看她说赶不上,其实是在提醒你时间,让你去追她!” “这小姑娘啊,都是这样,嘴上说着不要紧,别放在心上,其实心里满满的都是期待,你们小年轻不懂这个,要吃大亏的!” 师傅一路上飙车白话全不耽误,江生是一句也没听清,也压根插不上嘴,实在是开太快了,快到他一双手紧紧拉着扶手不敢吱声,生怕一张嘴心直接从嗓子眼跳出来…… 第三十章 鼎边糊 “学姐!爱学姐!” 江生在机场里看到正要进登机口的爱浓时,激动到脱口而出。 虽然爱浓纠正过他很多次,但他还是最喜欢用“爱”称呼她。 可是人太多了,他隔着又很远,他喊她的时候真都没报太大希望,但没想到爱浓竟然回头了,她不光回头了,她还一眼就看见了江生,冲他微笑。 江生欣喜到无法言说,只能拿出手机来放在耳边,指着手机示意爱浓接电话。 爱浓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也贴在耳边。 江生于是笑着说道:“我赶上了,这一次我赶上了。” “你别着急,喘口气再说话。”爱浓说。 “我会把教案好好给教授拿回去的,你知道我一直很听你的话。”江生继续说道。 爱浓:“???也不用这么正式,你随便拿给他,他也不会介意的。” “我会帮你看好教授,每天都跟你汇报他的情况,所以你一定要接我电话。”一想到又有一个月见不到爱浓,江生就有点难过。 “额?教授又不是犯人,干嘛要看着他?不过他血压倒是有点高,你要方便的话,可以提醒他按时吃药,但其实——” “我一定会的,我会三餐都去检查,看着他把药吃下去之后,再跟你汇报!你一定要接我的电话。”江生再次强调。 爱浓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不再说教授的事情。 “江生,你——” “学姐,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但是你一定要接我的电话。”江生第三次强调。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爱浓回头看了一眼播报,在电话里最后讲道:“我得进去了,天冷,你也赶紧回去,穿得也太少了。” 爱浓挂了电话,冲着江生摆了摆手,就转身进去了。 “阿嚏!” 江生一直注视到爱浓的身影消失,忽然打了个大喷嚏。 原来刚在乒乓球课上看过手机之后,他就立马跑出来了,外套到现在都还在乒乓球室的椅子上挂着。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运动短袖而已。 “阿嚏!阿嚏!” 去拿教案的路上,江生还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出了机场寒风凛冽,吹得他直打颤,当晚回到宿舍就病倒了。头晕晕的,整个晚上都在做梦,说胡话。 “江生!听得到我说话吗?江生?” 江生一睁眼,就看见了爱浓的脸。 “学姐?” 再度确认是爱浓后,江生恍惚笑道:“我这一定是在做梦,学姐明明已经出差了,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江生头稍稍向枕头后面仰了仰,好让自己睡得舒服一些,随即冲着爱浓傻笑道:“不过学姐的脸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小了? 江生伸出手掌去比划,一个巴掌就把爱浓的脸给盖住了,他正纳闷儿是怎么回事儿,孟超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 “废话!当然是因为手机屏幕就这么大!你清醒一点,楼老师找你说正事儿呢。” 江生这才注意到原来眼前的爱浓是真的爱浓,她正在跟他打视频电话。 于是他赶紧坐了起来,甚至还有点紧张。 “学姐?您找我?” “江生,你是不是忘记帮我把教案送到教授那里了?他今晚有课,能不能现在帮我送过去?” “哦!” 江生才想起教案的事,忙朝桌上瞄了一眼,果然还在桌上,“我马上就去送!咳咳!” 他刚要下床,就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了起来,所有肋骨都跟着痛,而且还腿酸脚软,一脚下去跟踩在棉花上一样,甚至还有点头晕。 “怎么了江生?生病了吗?”爱浓问。 江生本来想否认,孟超却干脆把手机拿走道:“江生发烧了楼老师,还是我去给龚教授送教案,你放心,保证不耽误事儿。” 孟超说完,也不给江生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把电话挂了,他甚至还贴心地又把江生扶回到床上,压了个冰袋在他额头上道:“好好歇着,bro,这点小事儿交给兄弟就行!” 江生很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嗓子也突然很疼,努力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什么来。 孟超走后,宿舍里也安静了不少,江生很快就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谁啊?” 江生躺在床上口干舌燥,费了很大力气才蹦出这沙哑的两个字。 “我!林文瀚!方便开下门不?” “哦,来了!” 江生忍着疼从被窝里出来,纵然宿舍里暖气很热,他还是冷得浑身发抖,从床到门不过步的距离,他也走得异常艰难。 他一向身体很好,很少生病,没想到一生病就这么严重。 门一打开,就见林文瀚举着一兜子药和一份外卖站在门口,笑呵呵道:“来,叫声长腿叔叔。” 江生苦笑,哑着嗓子问道:“学长怎么知道我病了?”说完,他伸手去接药和外卖。 林文瀚却收回了手,扶着江生往里走,“这么严重了吗?你别伸手,我来搞。” “我这个做班主任的可真是失职,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得楼老师提醒我。” “学姐?”江生眼睛一亮,身体都不那么疼了。 “可不?就连这药和外卖都是楼老师点好了叫我帮你拿过来的,她还特意叮嘱我叫你吃过了东西再吃药。” 林文瀚一边说一边将外卖打开,山和海的味道齐齐直面而来。 “真香啊,面片汤吗?回头我也整点去。” 林文瀚说着,瞄了一眼外卖上的店名,并不是附近熟悉的店。 “鼎边糊。” 江生盯着那碗东西,心里暖暖的。 生病的时候,都会特别想念家乡的味道,爱浓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哦,”林文瀚咽了下已经快要流出来的口水,下意识问道:“你家乡特色菜?” 江生点头,微笑着道:“锅里放些木耳、葱菜、蘑菇等山货,还有虾皮、蚬子、蛏干等海货,加虾油烧成汤水,用米浆在锅边淋一圈,烤成糊边,直接铲进汤里,就是一锅美味的鼎边糊了。我们家里常用它做夏,不过因为很好吃,平时也常吃。” 江生说话的时候双眼都是亮的,他发现自己真的很想家,很想念嘉南他们。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袋子里应该还有蛎饼。”他说着,自己翻了翻外卖袋子,果然有。 新鲜出炉的金黄色小饼,拿在手里暖和和的,江生差点哭出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竟然真的有家乡的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不多时就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块小饼,等他再要拿第二块的时候,看到旁边一直盯着他看,口水都快掉到桌面上的林文瀚,才想起来客套一句,把手里的蛎饼递过去问道:“学长要来一块吗?” “好嘞,就等你这句话呢。” 林文瀚说着,顺手拿起了书架上的建盏,开始往里盛汤…… 第三十一章 玩我吗 “学长快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江生已经把盏夺回手中,林文瀚吓得手里的汤勺差点甩外卖盒里。 “不是!我这才刚舀一勺,你至于吗?怎么的,嫌我拿的碗大了?” 林文瀚一脸诧异,心想自己带江生这小子不薄,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抠门! “不是的。” 江生也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时间检查了那个盏,还好没有被沾上菜汤。 “你吃,都给你吃。”江生笑着将一整碗鼎边糊都推到了林文瀚面前。 林文瀚竟然还犹豫了,又给江生推了回去。 “算了,我还是吃饼。” 蛎饼小小的一张,大米和黄豆粉的融合,包裹着海蛎、瘦猪肉、芹菜等馅儿,炸成金黄色,外表酥酥脆脆,内里香浓松软。 林文瀚一口一个,很快就把袋子里的蛎饼吃得只剩一个了。 “真是奇怪,我明明吃过晚饭了,怎么突然就饿了,哈哈哈哈!” 林文瀚有点尴尬,摸着肚子笑了一会儿,见江生没反应,忙得找开水瓶给江生倒水。 “吃得差不多就把药喝了,喝完我也要走了。” 江生乖乖喝药,在林文瀚眼皮子底下躺上了床休息,手里都不忘紧抓着那只建盏。 林文瀚看了又看,才想起来这只盏是爱浓送的。 “说起来还真奇怪,楼老师对你,好像是和对别人有很大的不同啊。” “额?” 江生忽然紧张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学长这是什么意思?” 结果林文瀚自己攻克了自己,摸着后脑勺笑道:“瞧我,你是楼老师的小老乡,她不照顾你照顾谁啊?” 江生刚差点不惜被当成关系户看待,搬出龚良玉来挡枪,这会儿听他这么讲,又终于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文瀚看他脸色好些了,也便不再多待,提议要走,江生说要送他,也被他拒绝。 只是关好门后,江生听到林文瀚小声嘀咕道:“这小子,知道鼎边糊不好吃所以故意推给我是,他自己都没吃多少。还好我英明只吃了蛎饼。” 江生甚至还听见了他唧嘴的声音。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不过也无所谓了。 江生后怕地拿起怀里的建盏,还好还好!这可是爱浓送的,他每天用茶水养着,供神位一样的供着,怎么可以沾上油污呢? 不知道是不是抱着建盏的关系,那天晚上江生做了一个特别美好的梦,梦里爱浓与他面对面躺在一只超巨大的建盏里,彼此看着对方,露出灿烂笑容,周围到处都是七彩的气泡和浓烈的茶香。四周滋遛滋遛地流水声和朗朗的读书声仿佛都是两个人甜蜜的见证。 “一起玩耍!” 爱浓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江生魂牵梦绕,真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会醒来。 等等! “坚持远大理想,弘扬崇高信念……继承爱国传统,弘扬民族精神……” “abandon,aboard,abte……” “咦,老k,你这茶真苦,怎么好意思卖钱的?滋遛滋遛……” 江生一下子坐了起来,直接醒了。 刚好孟超拿着手机正打游戏,“来和妲己玩耍!来和妲己玩耍!” “醒了?” 孟超冰凉的手朝江生摸过来,“总算退烧了,说了一晚上胡话,还担心你今天不能去考试了呢。” 背单词的老k闻言赶紧看过来,竟然还有点失落。 “是吗?还以为期中考试我能考第二了!” 没错,考试周要来了。 江生咧嘴,做出一个鼓励的姿势,“你可以的,因为我会考第一!” 拥有爱的人就是不一样,江生这会儿来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哪里都舒坦,好像重生了一般。 他一定要快点考完试,然后去监督龚良玉吃药,再给爱浓打电话。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身体也是这样行动的。 这一周他每天按时按点带着热水往龚良玉的办公室跑,有几次龚良玉给他搞烦了,在楼上看见他来就跑。 可他总有办法找到他。 “教授,人生病了就要吃药,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听话,教授!吃个药而已,你跑什么呀?” “教授,人是铁,药是命,一顿不吃会折寿!” “……” 直到有一天龚良玉被逼到墙角,亲自给爱浓打电话。 “你做做好事,跟江生说说,让他不要老是往我这里跑,影响多不好?” 爱浓一脸懵,但深知龚良玉素来不喜欢解释,于是直接应承下来道:“好,我回头跟他说。” “你不要回头,你现在就跟他说。” 龚良玉歇斯底里,拿着手机对着江生的方向。 江生这会儿左手拿着水,右手拿着药,一看到爱浓,就咧开了唇角,双眼笑成两道弯。 “学姐好,我一直有很听你的话,在监督教授吃药,你放心,我这就让他吃下。” 江生说完,就开始一步步逼近龚良玉,我猜在龚良玉眼中,他一定像个正在逼迫病人吃药的精神病院护士。 “杜江生!你赶紧离开教授,现在!立即!马上!待会儿我给你电话,我们好好聊聊。” “真的吗?好的!” 江生直接星星眼,飞一样地跑走了。 龚良玉刚刚实在太害怕了,一直用手挡着脸,生怕江生发起疯来直接把药给他灌下去。直到江生走开,他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 遥想当年,他的老同学加好室友杜奉先也有过这么一段发疯的经历,开始不停地投喂他,不吃还不行,要不是两个人关系真的很铁,他都想向学校举报杜奉先霸凌了。 想到这里,龚良玉忽然恍然大悟,猛然看向江生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臭小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再一细想江生刚刚的表现,龚良玉内心更加炸裂。 p,难道连我也是你们py的一环? 造了什么孽我,让你们爷俩轮番py! 江生一离开龚良玉就用自己的手机给爱浓打了视频电话,这一次爱浓竟然秒接了。 天知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江生多么想哭。 这些天每次去给龚良玉吃完药,他都会给爱浓打电话,可爱浓一次也没有接过,分明说好了要接的,难道是他做的不够好? 但是没关系,答应过学姐的事他一定会做好! 皇天不负有心人,爱浓终于接他的电话了! 第三十二章 要叫姐 “不好意思,江生,这些天我人在山里,信号时好时坏,没能及时接你电话,你不会真的每天去监督教授吃药了?” 爱浓言语温和,表情却有些古怪。 江生本来想点头邀功,可是他一想到这几天自己是怎么变态地追着龚良玉喂药的画面,忽然就摇了摇头道:“没,怎么会是监督呢?我只是善意地提醒他而已。” 江生说着,开始观察镜头里爱浓的模样。 她穿一身荧光绿的冲锋衣,那边大概在下着雨,空气比较潮湿,她即便戴着帽子,头发也一缕缕地黏在脸上,像是好几天都没能好好打理。 才一周没见,她就瘦了,还黑了! “学姐你,你这是在什么地方?” 爱浓的身后都是浓密的树林,一时都辨不清方向,江生只在偶尔露出的缝隙中看到远处山麓上一排白色的大风车。 “哦,我是——哇啦哇啦——” 信号又开始不稳定。 江生有点着急:“学姐,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找到了!姑娘你快过来!” 爱浓的身后传来一阵高呼,说的是方言,像是当地的山民。 爱浓转身应了一声,忙回头与江生道别:“我有急事,等我回酒店再说哈。” 她说着就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可能太急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之前甚至都没挂电话。 手机那边一片漆黑,只听得到声音。 “确定是这种矿石吗?”爱浓问。 “确定呀,我爷爷当时调釉料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矿石。”山民话说得很快,江生要很认真地听才听得出来意思。 紧接着是一阵拉扯的声音。 “不行啊,太下面了,危险!”电话里忽然传来山民急切的声音,随后是落石掉落的声音,再然后就传来山民越来越远的高呼。 “来人啊,快救人啊,有人掉下山去了!” “掉下山?”江生赶紧抓紧了手机,拼命吼道:“谁?谁掉下山了,学姐,学姐你还好吗?你回答我一声,学姐!楼爱浓!” 几次呼叫没有回应,江生急得直接叫出了爱浓的名字,而且是超大声,几乎整个楼道里的人都在看他。 但他才不在乎,爱浓生死未卜,他这会儿心急如焚,恨不能长双翅膀飞到她身边。 “叫学姐,没大没小。” 爱浓忽然出现在视频画面里,脸上头上都是泥土,看起来也比较虚弱。 江生既激动又担心。 “学姐,你没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别担心,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我这就帮你叫救援!” “不用,山民更快些,你别担心,我没大事儿,我就是——”爱浓这会儿都还不忘对江生笑,“就是有点晕,想先睡会儿。” “不能睡,不能睡学姐!”江生急得开始在长廊里奔跑。 可爱浓已经没了意识,她还不小心关了视频,无论江生打过去几次,都没有再接通。 不行,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他得在现场,不然他感觉自己活不下去。 “教授,学姐她——” 江生闯进龚良玉办公室的时候,龚良玉正在接电话,这会儿看到眼前这个冒失的,大冬天跑得满头是汗,一双眼焦急地能溢出血来的少年,龚良玉下意识脱口道:“湖州,大岗山——” “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位置。” 这句话龚良玉是看着江生奔走的背影缓缓说出来的,毕竟他已经熟悉了这小子不等人把话说完的习惯。 等等,他是怎么知道这小子要找爱浓的? 不,这不是重点。 “你小子!”龚良玉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果然看见已经到了楼下的江生,大声喊道:“你离校要跟辅导员请假,不然系里要给你处分的!” 江生当然没空理他,于是他又纠结了。 他作为一系之长,眼见着学生离校没请假,到底是该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龚良玉的纠结,江生是不知道的,他第一时间买了机票到杭州,辗转高铁加打车去到大岗山脚下时,已是深夜,雨虽然已经停了,但路很是不好走,到处都是软烂的泥巴,无形中增加了许多救援难度。 江生试着打爱浓的电话,依旧没有人接,虽然来的路上已经搜索过有风力风车的山麓,也跟很多人打听过。 可是依旧不能确定爱浓的具体位置,更加无法得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助。 就在他彷徨无措,无计可施之时,他忽然想到和爱浓通话时听到的语音内容。 “瓷器,没错,找烧瓷器的人家!” 江生于是打开地图,检索“瓷器”关键字,找到几个商家,但这个时候,哪有商家还会在营业,他试了几个号码都没有接通,于是又想到一个法子,打开了某音,检索“大岗山”、“瓷器”关键字,果然一下就找到了线索。 检索结果一出来,《清美女研究生上山采矿釉被困,持续救援中》的标题吸引了江生的眼球,一打开视频,就是满山的土石植被,和名救援人员的身影,从头至尾也没看到爱浓出现。 江生有点心慌,但好在还没丧失理智,他整理了下思绪,从其中一帧画面上记下了救援单位的号码,拨打了电话。 “喂?您好!我是被困的清美研究生的朋友,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救援的具体位置,我要一起——” “你是说那个姓楼的女生吗?她真是朵绝世大奇葩,我们出了这么多次任务,没见过这么神的,我们压根就没救她。”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江生还要激动。 “什么意思?你们怎么可以不救她?你们不就是干救援的吗?你们这么做是玩忽职守知道吗?” 江生很生气,同时又怕自己态度不好,对方更会把怨气撒在爱浓身上,于是只得强压着怒火稳定情绪道:“对不起,我只是想说如果是因为费用的问题,我可以全部承担,请你们一定要赶紧救她上来,求求你们!” “不是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那朋友,压根就不需要我们救,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自己爬上来了,瘦巴巴的一个小姑娘,我真搞不懂她到底是怎么背着一箩筐的矿石徒手爬上来的。” 第三十三章 谢谢你 虚惊一场,江生跟对方要了爱浓的所在地,马不停蹄地赶过去时,爱浓正在山民家中灶台边烤火,甚至还与人有说有笑,仿佛从不曾发生惊险的事情一般。 “江生?” 见到江生的那一刻,爱浓万分惊讶,立即从小马扎上站起来。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生第一时间是说不出话来的。 他首先仔细打量了一下爱浓。 她应该脱险有段时间了,已经做了简单的清理,身上还穿着山民家里的衣裳,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有明显的刮擦,几乎已经结痂了,额头和鼻子上也有一些细小的划痕。 想到爱浓是自己徒手爬上来的,江生不由又看向她的手,一周前的烫伤都还没有完全好,这会儿又添了新伤,仅是露在外面的部分就有几道明显的刮擦,掌心处的景象江生都不敢想象。 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说话间,爱浓已经走到了江生面前,又一次询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这会儿的山路很不好走。” 爱浓说着,看向江生的腿脚。 江生也跟着看了过去。 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注意,这会儿他身上那条米色运动裤的整条小腿上都是泥,运动鞋更是压根看不出颜色,已经完全被泥巴包裹住了。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一切都不重要。 江生忽然紧紧抱住了爱浓,怎么也不肯撒手。 “还好你没事,谢谢你没事。” 爱浓有些无措,她想要推开江生,可是江生抱得太紧了,她只得张着手在江生的背后,寻找下手的机会。 这时,山民在一旁笑呵呵道:“小楼她肯定是没事,就她那身手一看就不知道扒过多少山头了。倒是你这个小伙子,再不用热水泡泡脚,恐怕要伤风了。” 正好山民媳妇从锅里舀好了热水,端到一边矮凳边上笑道:“你男朋友可真宝贝你,提前打个电话不就好了,竟然担心到直接跑过来。 从首都到这边,最快也要六七个小时,更何况他都不知道你在哪里。他恐怕是片刻也不敢耽搁地赶过来的。” 山民媳妇说话很快,江生没大听懂,只隐约听到了“男朋友”三个字,生怕爱浓不喜欢,连忙否认道:“你误会了,我还不是学姐的男朋友,我只是——只是——” “呀,我手机。” 爱浓像是终于找到了挣脱开江生的理由,不等江生把话说完,她就很自然地推开了江生,转到门口挂着的背篓里去拿手机,一边开机一边解释道:“大概是我晕倒的时候把它摔关机了,我一时忙得忘了开。” 手机一开,几十条江生的夺命连环call微信提示蹦了出来,爱浓才想起自己晕倒的时候,江生是知道的。 她连忙转身看向那个几乎快要碎裂的男孩儿,这种时候好像任何解释都有点苍白了。 “对不起,叫你担心了?” 爱浓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愧疚,竟还有点小女人的羞涩。 江生一下不知所措起来,纵使来的时候想过千万种说辞要责怪她的不小心,气她拿生命当儿戏,这会儿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还好,我也只是有一点担心而已。” 江生刻意别过头去,故作傲娇,却是在一旁偷笑。 至少这一次他对爱浓的好,爱浓真真切切地看在了眼里。 而下一秒,爱浓就上前来扯住了他的胳膊,欢欣喜悦地说道:“不过要是你知道我干成了什么,你一定会为我高兴。” 爱浓拉着江生走到一箩筐矿石跟前,说话时兴奋地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我在陶瓷市场上看到一件几十年前烧制的瓷瓶上有和曜变盏一样的玻化材质,顺藤摸瓜寻到了老方的爷爷这里。” 爱浓没有特意介绍,但江生从救援人员那里得知,爱浓落脚的这家主人姓方。 江生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听着爱浓介绍自己的成果。 “他跟我说他爷爷当年做釉的基料里,就是添了这种矿石。老方已经答应我会当面为我演示他家的烧瓷方法,说不定我能从其中参透曜变的奥义。” 爱浓讲到建盏烧制工艺的时候,总是这样娓娓而谈,两眼放光,仿佛在诉说自己的信仰一般。 但江生在陶瓷系上了两个多月的课,对专业内容也多少有些了解了,他下意识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可是建盏的材料不是只在建阳有,据我所知别的地方也不是没烧制过黑釉瓷,比如江西吉州窑、景德镇湘湖窑以及广东的西村窑,甚至北方的平定窑、磁州窑、定窑等这些也都兼烧黑釉瓷但是只有建阳窑烧制的黑釉瓷才具有建盏的优良品质,也因此得上御赏识,成为供御,不是吗?” 爱浓对于江生愿意主动去了解建盏知识很是欣慰,在他问话的时候频繁点头,而后才道:“很多资料上确实是这么写的。但是业内也有不同观点认为,曜变盏并不是建阳窑出的,而是天目窑出的,所以建阳窑的遗址才会连一只曜变盏的废片都寻不到。” “因为我国仅有的半只曜变盏是在杭州出土的?”江生立即发问。 爱浓点头:“还有曜变在日本被称作曜变天目,业内也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法是在天目窑烧制的,被日本僧人偶然得到,带了回去。” “倒是也有这种可能,不过我记得同时出土的还有越窑、定窑、建窑、吉州窑、汝窑、巩义窑、钧窑、甚至高丽青瓷的碎片,且数量巨大。在我看来,比起说曜变盏是在天目窑烧制的,它被当时身处杭州的皇室贵族收集,后因为战乱被大量焚毁才更说得过去。” “但是建盏的背面都会刻明出处,而那半只后面却没有,这一点也很奇怪。”爱浓辩解。 江生也找不到好的理由,跟着点了点头。 爱浓于是又道:“于是又有人说因为佛教在当时也有饮茶的习惯,所以会搜集不少建盏,于是被当时在天目寺修行的日本僧人偶然得到,带回了日本。如果是这样的话,后面不刻字倒是也说得过去。” 江生点点头,随即又问:“可是学姐却依旧来了这边寻找新的矿料,难道你也认为曜变天目不是出自建阳窑?” 第三十四章 小两口 爱浓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认为有这种可能,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烧制曜变盏的窑工一定出自建阳。” 江生秒懂了爱浓的意思,建盏本来就会因为釉料的不同而产生的不同的花纹,就像禾本植物的草木灰是形成兔毫纹的最佳着色剂,而豆科类的杆以及硬木烧出来的草木灰则是油滴盏必不可少的釉料,曜变盏也一定有自己的完美配方。 但在建阳窑遗址没有发现残片,而在杭州发现了。 除了用曜变盏的罕见说来解释之外,杭州附近有能形成曜变盏不可或缺的釉料一说,或许更能给人带来希望。 至于爱浓关于曜变盏的烧造者一定出自建阳的说法,大底是身为建窑建盏嫡亲传人的让步底线了。 “好,那我也留下来,跟你一起见证奇迹。”江生不忍戳破爱浓的信念,只想一直待在她身边,感受她的喜悦。 爱浓第一时间点头,但是很快又疑惑道:“咦?你现在本科,而且还是大一,课应该很满?你可以这样游手好闲地在外面瞎逛吗?” 江生:“……” 他真的很讨厌撒谎骗爱浓,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没关系的,”江生抓着后脑勺傻笑,“现在是考试周,这几天没什么课的。” 额,白痴,说得跟爱浓没经历过本科的考试周似的,这种谎话怎么可能骗过她? 好在爱浓的手机突然响了,爱浓到一旁去接电话。 江生松了口气的空档,终于被老方媳妇拉到一边去泡了脚,对方相当热络,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淳朴的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总是让人心里暖暖的,带着点感恩的心思,忍不住要回话。 不过因为语言不通,总有些鸡同鸭讲。 老方媳妇:“小伙子,女朋友漂亮,你也长得好看,你们一定很幸福。” 江生:“女朋友?不是的!不要当着她的面这样讲。” 老方媳妇:“明白明白,你好好泡脚,姨姨给你们把被窝铺上,塞两个水袋在里面,暖和。” 江生:“啊?什么,听不懂。” 老方媳妇:“被窝,暖和!”她讲得很大声。 江生这句听懂了,忙点头应声道:“嗯,好好,谢谢您。” 没一会儿老方过来,笑呵呵把媳妇拉走了,对江生道:“你别介意,我媳妇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了点,没吓到你?” “没有没有!阿姨人很热情,挺好的。” 江生连忙摆手,顺道把脚擦干了拿出来,爱浓就拿着手机回来了。 “是教授的电话,他说你不请假就擅自离校这件事,他只能装不知道一天,限你明天同一时间去他那里报道,他要看到你平安无事。所以你是逃课过来的?” 江生原本泡脚跑出来的细小汗珠瞬间变得一整个透心凉,爱浓这不就是变相在指责他刚刚撒谎骗她吗? “我,这个——学姐我其实——” “没事,太晚了,你先早点去休息,我帮你订好回去的票,吃过早饭我请老方帮忙送你下山。” “我——” “听话!”爱浓回头看了他一眼,提起她装矿石的箩筐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躺在被窝里的江生听到老方在外面跟爱浓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我媳妇以为你们是情侣,正好我儿子进城打工,就把这间房腾出来给你们俩住了。要不今晚我和他一起住这屋,你在我屋和我媳妇凑合一晚?不过我们九个月大的外孙在那屋住,孩子晚上爱哭闹,就怕吵你睡觉呀。” “没关系,不如你带我去窑口,我在那边凑合一晚也行。” “那怎么行?大岗山虽然不算高,也大小是个山,这都快到冬月了,山上的晚上可不比你们城里暖和。日里下了这场雨,晚上说不定要上冻。那个窑口我虽然常年打理,但里面也没个被褥,我一个男的都住不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凑合?”老方拦着不让爱浓走。 “没关系,自从我读了这个研究生,爬过各种山头,有窑口住都算好的了,最坏的时候,树枝我都睡过的。” 爱浓似乎去意已决,窗户上映着的身影一闪就没了。 情急之下,江生连忙推开窗子,“学姐,别走!” 爱浓回头,江生赶紧说道:“其实关于建盏,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还请学姐为我解惑。” 爱浓来了兴致,像是想要答应,但犹豫片刻又道:“今天太晚了,你一路奔波肯定很累,还是早点休息,等我回去,你随时找我便是。” “不行!我弄不明白就睡不着觉,一定要现在就知道才行。”江生辩解,生怕爱浓不答应,抓着窗户把手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那好,”爱浓站定,耐心笑道:“你现在问,我立即答。” “我的问题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屋里暖和,不如学姐先进来坐下说?”江生刻意掩饰激动,小心翼翼地劝着爱浓。 爱浓无奈,只得答应进屋。 老方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静静地退了出来回到了自己屋里。 他媳妇一直在床上搂着娃娃听着这屋的动静,见他一进来,急急问道:“怎么样?小两口睡下了?” “什么小两口?你可真是闹了大笑话了。”老方嗔怪。 “咦?怎么不是小两口?我看那男娃娃急得那个样子,分明就是喜欢这姑娘打紧。”老方媳妇说着,把娃娃放下,凑近了问道:“难道他俩没睡在一起,那我得赶紧去给人姑娘另外准备铺盖呀。” 老方媳妇说着便要起身,老方把她压住了。 “别去了,虽然没睡在一起,不过那姑娘今天应该也不会出来了。” 老方说着,又从窗子里看了看那屋窗上江生的影子,欣慰笑笑后关上了窗。 爱浓进了屋,打量了一下屋子周围,最后在书桌边坐下了。 “说,让我听听把你都困扰住了的,是什么大问题?” 江生转了转眼珠,支吾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听说烧制建盏的胎土和釉料并不罕见,好多地方都有,那为什么别的窑口造的黑釉瓷,都烧不出建阳窑的效果呢?” 第三十五章 小心思 “这个问题你问得很好。”爱浓一下来了兴致,“建盏烧制技艺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之后,建盏的胎泥和釉料的配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在别的地方烧制出来的建盏,就是不如在建阳窑烧出来的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对,”看到爱浓来了兴致,一时没有想走的打算,江生总算放下了心来,总想让爱浓多说一点,好能继续在屋子里暖和暖和,“这就是我一直闹不明白的地方,按理只要配方一致,烧制方式一致,质量上也该差不多才对。” 爱浓却连连摇头道:“不是这样的,配方不可能一致。” “啊?” 江生有点诧异,虽然他早就听说建盏的胎泥必须由南山村的黄白色黏土、后井村的猪肝色黏土和大黎村的玫红色黏土混合在一起才行,而釉料则必须采用水吉红土加草木灰釉料,但说实话这几种土在别处也能找到的。 就算建盏的胎泥必须拥有高含铁量,建阳地区的土刚好符合条件,那江西、四川等地也盛产红土,怎么就不行了呢? 再不济,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不还可以人工添加成分,高度混合么? 爱浓会不会有点太过盲目自信了? 江生的这些想法只存在于心里,并不敢当着爱浓的面讲出来,害怕伤害到爱浓的自尊心。 可是爱浓竟然已经提前猜到了他的疑虑。 “自从自从1981年建盏烧制技艺被部分恢复以来,很多瓷器匠人研究了各种方式,探索能否像其他瓷碗一样,将建盏进行流水化作业,扩大建盏的应用范围。其中当然包括人为添加铁剂进行混合烧制,但是多年以来一直未有成功,这也是建盏迄今为止依旧只能人工烧制最主要的原因。”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江生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依我看,大抵是因为建阳的气候水文地质等最为合适,天时地利人和等诸多原因一齐成就了建窑建盏的诞生。”爱浓说出这话的时候,唇角都带着自豪的笑容。 “这话怎么讲呢?”江生追问。 爱浓于是继续解释道:“你上过《陶瓷造型基础》这门课了?可知道影响陶瓷烧制的四大因素有哪些?” 这刚好是刚刚期中考试考过的内容,江生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坯土、釉料、窑温和窑中气氛——”话说到这儿,江生忽然自己想明白了,“我知道了! 建盏因为不同于其他纯色釉的瓷种,在1300c的高温烧制下,釉料结晶的过程中会向下滚落流动,形成花纹,而花纹的形成除了坯土和釉料的影响之外,与当时的气候、空气湿度、窑温以及釉料结晶时的烧纸时间也有很大关系。 所以建盏比其他纯色釉的瓷种更加注重窑内气氛!” 江生说着看向爱浓,见爱浓露出欣慰笑容,于是继续若有所思地说道:“而建窑因为背靠武夷山,且三面环水,加之国内少有的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再加上高含铁量的土,多种得天独厚的因素加起来,才成就了建盏!是这样的,学姐?” 爱浓一直拄着腮听江生分析,听到这里,恰巧给了他一个认可的笑容。 江生看得入迷,下意识说道:“学姐你真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我今天总算能睡着觉了。” 爱浓看着江生微笑,毕竟哪个老师不喜欢好学的学生呢? “没关系,我也没帮什么忙,是你自己聪慧。” 江生笑得腼腆,学霸意识忽然觉醒,当即拿出手机来打开记事本:“学姐你等我一下,我先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待会儿我再问你别的,你可不要急着走哇。”说着他便开始整理思路疯狂打起字来。 怕爱浓会不耐烦,隔段时间他还要说两句话。 “马上就好。” “我马上就好了。” 一开始爱浓还回他,叫他不要着急,慢慢记录就好,后面几次爱浓便没有声音了,江生纳闷儿抬头去看的时候,发现爱浓已经拄着腮睡着了。 到这里,江生一直紧张的后脊终于松懈了下来。 爱浓可是刚刚经历了生死,死里逃生回来的啊。 虽说她自己爬上来时表现得云淡风轻,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但她摔下山去晕倒的画面他看见了,又怎能把一个女人的坚强和懂事当做是理所应当,而不去用心呵护呢? 比起他这个赶了几个小时的路,一路心惊胆战奔波过来的人,爱浓才是更应该在暖和的床铺上安心睡觉的人啊。 而他,知道爱浓没事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了。 这会儿看见爱浓睡得那么安心,江生真的无比欣慰,他一直找借口叫空间静下来,为了就是这一刻啊。 于是江生小心翼翼地起身,几乎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地走到床边,拿起老方媳妇准备给他俩压床的厚毛毯,随即又捡起一个枕头,觉得还不够,又捡起一个来,重新回到爱浓的身边,将两个枕头摞在一起,堆在爱浓下巴下方,随即又轻轻给她披上了毛毯。 见爱浓依旧睡得很安心,江生才终于放下心来,轻声拿起自己的背包,轻手轻脚地出了这屋,去老方窗口敲门道:“老方,老方你睡了吗?” 老方其实早睡了,没睡的是半夜起来带孩子嘘嘘的老方媳妇。 “小伙子,你有什么事吗?” 经历过刚刚床铺的事,江生其实对她有些怵,生怕她嗓门太大把爱浓给吵醒了。 于是他赶紧冲着老方媳妇比嘘,拿出手机来写道:“阿姨,我晚上睡不着,天亮我就要走了,你能带我去窑口看看吗?我还没见过真正的窑口呢。” 见老方媳妇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有点为难,江生马上又写道:“或者您告诉我窑口怎么走,我自己过去看看也行,您放心,我会按照约定的时间跟老方一起下山的。” 江生拥有一双很能迷惑人的亮晶晶的天然无公害的眼睛,老方媳妇下意识就伸出手指点了起来。 “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看见上面挂着一面五色旗的地方,就是我家祖传的窑口了,门没有锁,你直接进去就行。” 老方媳妇像是看懂了江生爱护爱浓的心意,说话都小声了不少。 江生道了声谢便要走,老方媳妇又要把手里的电筒给他。 江生看了眼老方媳妇手里的孩子,知道他们夜里肯定还要用电筒,“不用了,我用手机照亮就行,天也快亮了。” 江生说着就走了。 老方媳妇靠着门提着手电筒给江生照了好远的路,最后还是不放心,进屋把老方喊醒了。 “老头子,那个小伙子自己往咱家窑口去了,你赶紧跟去看看。” 山上的日出比路面上要早一些,才到五点,阳光就透进窗子照进屋里来,爱浓挤了挤眼睛,调整了一个睡姿,忽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枕头上,再看看身后斜披了半只肩膀的毛毯,一瞬间明白了所有。 她站起身向外去寻找江生,一出门就瞧见了老方媳妇。 “起来了小姑娘,也不多睡一会儿?” “江生呢?”爱浓询问,四处都没见到人。 “下山了呀。”老方媳妇捧着一捆材火往厨房去,笑呵呵道:“要说你这个小男朋友真是不错,怕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方便,昨天晚上自己跑我家窑口去劈了一夜的柴,要不是他不知道我家碓土机怎么用,非把土也给你提前碓好了不可。” 第三十六章 小辣椒 已经十二点五十九分了,距离江生昨天在龚良玉眼皮子底下不请假就离校还剩下一分钟就整整满一天了。 这小子竟然还没有回来??? 龚良玉坐在办公桌旁,隔五秒钟就要看一下表,从十一点之后,他就没能看完过一份文件,不,他甚至不知道他桌上摆着的,手上翻着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管了,就算这小子是杜奉先和沈梦华的亲生儿子,就算杜奉先知道后会给他电话轰炸,让他整宿睡不着觉,他也不能再姑息下去了,他作为系主任,可是有原则的! 龚良玉将自己想拿电话的手按了又按,最终还是摸上了办公桌上的电话。 “喂?小贾啊,关于杜江生擅自离校的事情,我想解释一下。” “擅自离校?”贾辅导员看着对面坐着的江生,不明所以地问道:“你在说什么啊,主任,江生他难道不是因为姐姐出了事故,跟您说过之后才离校的吗?” “额?这倒是,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而且有件事我得纠正一下,不是江生的姐姐,虽然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他姐姐,但——” “江生这会儿正在我办公室补假,这孩子,明明都跟您说过了,还专门跑我这儿来说一声,说什么是您叫他要守规矩,该走的程序都走一下,其实不过是您打个电话知会一声的事儿,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还能跟您计较这些?” 贾辅导员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其实熨帖的很。 人家把他当回事儿,特意叫学生不要越过他办事,这是看得起他,支持他的工作,他又怎么能看不明白? 龚良玉倒是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又不好说这些他没做过,都是江生瞎说的,那岂不是在打贾辅导员的脸,影响两人的同事关系? 他人虽然比较讲原则,但也没不懂人情世故到那种地步。 “哦,既然他已经去了,就没事了,你忙。” 龚良玉这边挂断了电话,贾辅导员依旧满脸堆笑,看着江生道:“主任还是关心你的,生怕你一个人过来补假会被我批评,特意打电话过来替你说话。你可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好心,好好在咱们系学习,将来做出点成绩来回报他啊。” “嗯,一定。” 江生冲贾辅导员笑笑,交了假条之后就退了出来。 期中考试的成绩很快出来,江生这会儿正盯着教务系统里的成绩排名发愣。 “哎呦不错哦,还是第二呢。” 孟超瞄了江生的电脑屏幕一眼,回到自己座位上碰了下鼠标,立即又进入到游戏的世界了。 江生看着孟超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怨起来。 老天待人真的不公平,他这次考试都这么努力了,竟然还是考不过整天打游戏的孟超! 额,他好像有努力,有的,有到努力地都把考试给忘了的程度? 算了,原谅老天爷了。 “你现在还有时间打游戏?不谈恋爱了?”江生想到了孟超那天在张小娴面前事无巨细地递东西的舔狗模样。 “谁谈恋爱了,别瞎说啊。”孟超立即否认,甚至还很紧张。 正在江生不解的时候,老k在旁边小声提醒道:“带妹子打游戏刷装备呢,两天功夫,送出两套史诗了。” “是吗?”江生不敢相信,往孟超的电脑屏幕上瞄了一眼,就见孟超正在一套神级装备的界面操作,点确认赠送的时候都不带犹豫的,而赠送对象刚好是张小娴。 “放心,你有这三套装备加成,血厚得很,随便跟他们玩儿!” 江生有点唏嘘,孟超此人,就——对喜欢的人跟不喜欢的人完全是两幅面孔。 经历过坠山事件之后,爱浓倒是有时间回应江生的问候了,不过江生知道爱浓有要紧事要做,倒是也没有经常打扰她。 日子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到了爱浓要回来的日子,这天江生没什么课,早早来到机场等着,就想让爱浓一下飞机,第一眼就看见他。 可是来的太早了,江生于是进了一家甜品店打发时间,眼见着爱浓的航班快到了,正要起身的时候,忽然接到了嘉南的电话。 这家伙高考失利,在国内考不上个正经二本,家里又不想让他在三本混日子,干脆多花了点钱把他送到国外去镀金,将来回来给他安排工作也方便些。 这两个月因为时差颠倒,两个人倒是还没联系过。 “什么风叫你想起我了?在那边过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倒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江生这会儿是真的很高兴,拿好了打包的甜点,出门往机场大厅赶的时候,嘴上都是笑着的。 “那可太习惯了,这里简直就是我的天堂啊。”嘉南还是那么自由放纵,没有父母管着,他自然更开心些。 “别说我了,我打电话是特意跟你说个事儿。”嘉南说。 “什么事儿这么紧张?”江生还在笑着,从嘉南的口气里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还记得那个小辣椒吗?”嘉南突然问。 “小辣椒?”江生诧异,一时倒没想起来。 “就是咱们小时候住你家隔壁,头顶扎两根羊角辫,说起话来贼厉害,两只眼睛圆溜溜的总喜欢瞪人,当时被你养的小比熊追到家门口,吓得躲家里哭,第二天就带了一只德牧去你家报仇的那个!” 嘉南的描述是比较具象的,江生的脑海里立时有了形象,而且这个人对于江生来讲并不陌生,小学没毕业她就出国了,前两年他去国外家里见父母,才知道这个人和他们做了邻居,还认了沈梦华做干妈,不过性格就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点亏都不肯吃,那段时间为了躲她,他可真是绞尽脑汁。 “你说的是廖小暖啊,她怎么了?”江生问。 “她现在可漂亮了!那两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你不知道我们学校追她的人都能排到哥大去了,她只要不开口说话,连我都想追她了!” 江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航班信息,爱浓的航班落地了。 “我还有急事,你要只是说这些,我就先挂了。” “别别别!她今天回国了,说什么要去寻找初恋,我说你可小心着点!” 第三十七章 差哪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神经!” 江生骂了嘉南一声,往通道一看,正好看见爱浓出来,挂了电话就要上去接爱浓,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拉住了他手臂。 “江生?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到,还特意来接我?”来人竟是廖小暖! “你?” 江生认出廖小暖后,立即甩开了她的手,“我不是来接你的,我还有事,你自己去玩哈!”他说着依旧往通道去寻爱浓,却已经找不到人了,心急之下,他开始四处张望,并且想靠近一些去寻找,结果廖小暖却双手拉着他胳膊不放。 “你有没有良心啊,我一回来就第一时间来看你,你不管我死活?我十几年没回国了,你不怕我一个人出点什么事儿?我遇到坏人怎么办?被抢劫了怎么办?语言不通又该怎么办?” “放心哈,国内治安好着呢,再说你普通话说的比本地人还利索,哪来的语言不通?” 江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寻找爱浓的同时,一个劲儿地要掰开廖小暖的手。 “江生?” 就在这时,梁羽生的声音出现在他们身后,江生回头时,同时看见了站在梁羽生身边的爱浓,她的背包甚至这会儿还挎在梁羽生的肩膀上。 “学姐。” 江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就有种明明摆在碗里的是只肥鸭子结果吃到嘴里全是屎味儿的感觉。 他只是第一时间拨开了廖小暖的手,强装镇定地看着爱浓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臭小子,”不等爱浓回话,梁羽生忽然板着一张脸怒道:“只看见学姐,看不到学长跟你说话吗?” 他说着,看向又重新把手挎上江生胳膊的廖小暖,笑呵呵问道:“这是你的女朋友?” 江生:“不是!” 廖小暖:“是的!” 看见江生和爱浓诧异的目光,廖小暖拉着江生胳膊的手越发紧了紧,还特意补充了一句道:“青梅竹马!” “神经啊,谁跟你是男女朋友?”江生气得大力甩开廖小暖的手,立即看向爱浓道:“你听我解释——” “这孩子!”梁羽生却在旁边笑呵呵道:“不就是谈个恋爱吗?至于这么遮遮掩掩的?还把人小姑娘手给甩开了,我跟你讲,你这样下去,人家姑娘跑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说着看了一眼时间,大方笑道:“既然这么巧碰到了,那就一起吃个午饭。” 江生:“不用!” 廖小暖:“好啊!” 爱浓:“不了。” 这会儿改换众人傻傻看向爱浓,爱浓于是看向梁羽生解释道:“人家小情侣难得一起享受独处时光,我们干嘛不识趣要做电灯泡?再说我刚下飞机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爱浓说着,又看了江生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自顾自走了。 梁羽生还贴心地给江生解释道:“你别介意,爱浓只是这趟出差不太顺利,心情不好,不是故意针对你。” 他说着又看向廖小暖道:“好好叫江生带你转转,首都很好玩的。回头找机会我再请你们吃饭。” 说完他就追着爱浓走了。 江生内心百感交集,但比起跟爱浓解释他和廖小暖的关系,他更在意梁羽生说的那句“出差不顺利”,不是说已经找到和曜变盏一样的玻化瓷器,那两天就要试验吗? 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找到了做釉料的矿石,难道最终没有成功吗? “刚那个男生是谁啊?长得还不赖,你们俩熟吗?回头给我介绍一下哈。”廖小暖在旁边看着梁羽生的背影犯花痴。 江生却看她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你不是和我青梅竹马吗?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廖小暖唇角扯到了耳朵边,小拳头锤了一下江生的胸口害羞道:“那人家不是怕他对我一见钟情,死缠烂打,以后会很麻烦吗?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长得太美了。”她说着,还傲娇地向后拢了下头发。 江生看向她,实在拿她无甚办法。 她不是国内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大约是在国外待久了的原因,她更像是传统的亚裔形象。 小麦色的皮肤,大而厚但笑起来极具亲和力的唇。 九头身的比例加上校篮球队啦啦队长的健美身材,她在国外确实会很受欢迎。 可再怎么样这也不是她在爱浓面前胡说八道的原因。 江生越想越气,直接伸手对廖小暖不耐烦地说道:“拿来。” “拿什么?”廖小暖眨巴着大眼睛不明所以。 “不是我妈让你来送东西的吗?送完了就赶紧找你真爱去,别跟我这儿碍眼!”江生到现在还很生气,一想到爱浓离开时说的话和看他的眼神,他真的牙都快咬碎了。 “干妈没叫我带东西给你啊,她只是——”廖小暖说着恍然大悟,站在江生身边又蹦又跳,还一直拍江生的肩膀:“不会,不会,原来刚刚那个女人就是你喜欢的人?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廖小暖一副很后悔的模样。 江生以为她知道错了:“早点跟你说你就不乱说了?” “不会啊,我会多看两眼啊!刚注意力都在男的身上,完全没看见她长什么样子。”廖小暖一脸懊悔,恨不得现在跟上去再看爱浓两眼。 但她转念一想,忽然瞪着江生说道:“杜江生,你不会是在搞暗恋,而且恋的还是有夫之妇?刚刚那两个人明显就是一对啊。” “学不好中文就不要乱用,什么叫有夫之妇?男未婚女未嫁,甚至连关系都没确立,怎么就是一对了?”江生快要给廖小暖气炸了。 廖小暖却还没说完,冲着江生摇摇头道:“你可真是不懂,你以为一个女人会随便把自己的包交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背吗?” 她说着还冲着江生咂咂嘴道:“杜江生啊杜江生,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好歹也是挺优秀一男的,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华有才华,要家世有家世,你差哪了,你要跟这儿自虐?我看你也别硬撑着了,赶紧去办退学手续,趁着我这次回来,跟我回去算了!” 第三十八章 黑骑士 廖小暖一顿输出,终于发现了江生手上提着的甜点,一把抓起来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牌子的,还特意给我准备了?” 江生这才想起来甜点还没有给爱浓,一把夺回道:“都说了我不是来接你的!” 说完,他撇下廖小暖,大步朝爱浓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直到了地铁口,江生才终于瞧见了正在进站排队的爱浓和梁羽生。 前面排队的人很多,江生只好在队伍后面缓慢前进,等进站后再去找爱浓解释。 谁知廖小暖竟然阴魂不散也跟了过来,还硬生生挤到江生身边大声叫他道:“你又想撇下我?看我回去不跟干妈告状?” 江生这会儿也懒得理她,一门心思都在爱浓身上,队伍排成蛇形,没过多久江生就到了与爱浓他们并排的位置。 江生想要跟爱浓打声招呼,请她在站内等他一下,好把甜点给她,却见爱浓回头对梁羽生说:“还是把包给我背,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沉得很。” 梁羽生当然不肯给,依旧强背着爱浓的包说道:“你别逞强了?听林文瀚说你在那边出了事故,没两天就肩伤复发了,这包这么重,你怎么背得了? 你这次可一定要听我的,待会儿别急着回学校,先跟我去医院做个检查,你那肩膀上的伤,可不能再耽搁了。” “哦,原来她是肩膀有伤,才会让那男的帮忙背包的,不是因为喜欢他呀。”廖小暖后知后觉。 江生却既欣喜又心疼。 原来那晚她给他讲解建盏的时候一直用揉扶着肩不是因为疲乏,而是肩膀在痛吗? 他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学姐!” 江生心里想着这些事,忽然高举着手上的甜点,大声喊了起来。 等爱浓看过来,江生便晃着手里的甜点说道:“我买了甜点,你不想吃饭的话,好歹垫一垫肚子!” 地铁上的人实在多,爱浓先上了车之后,谁也不想再等下一趟,只好将就着挤了上去,这会儿四个人挤在一起,身体上不时的触碰总有一点说不清的暧昧。 尤其在听梁羽生说爱浓的肩膀受了伤之后,视线就一直在爱浓的肩膀上挪不开。 在注意到她被挤到了角落,每到一站地铁停下,身边的人就会撞一下她的肩膀,江生便不顾周边人的抱怨挤到了爱浓的身边来。 爱浓像是很疲惫,一直靠在车厢壁上看窗外闪过的广告灯牌,差不多过了两站路的时间,她才意识到肩膀上的疼痛好像许久没出现了。 原本以为是身边那个一直在撞她的冒失鬼下车了,抬头才发现,原来是江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过来。 但她也只是静静地看了江生一会儿,江生这会儿正浑身戒备地打量着周围,仿佛随时要将四面撞过来的人坚定地挡回去一般。 爱浓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下颌线,没说什么,又继续朝窗外看去。 与此同时,被国内地铁环境惊呆的廖小暖一个没留神就错过了跟着江生挤到这边来的机会,好在梁羽生也没挤过来,两个人便站在一起聊起来了。 “学长?我可以跟着江生一起叫你学长?”廖小暖扯唇笑着,整个人都很落落大方。 梁羽生本就是个亲和力很高的人,点头笑道:“当然可以,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羽生。” “羽生?羽生哥?”廖小暖倒挺自来熟,伸出手来想跟梁羽生握手,“廖小暖,你也可以叫我ta。” 梁羽生有点错愕,如今是中华文化文艺复兴在大学生群体的全胜时期,英文名字已经不再像以往一样流行。 自我介绍之后顺便讲出自己的英文名这种形式,已经有两三年没听说过了。 “你是——国外回来的?”梁羽生表明猜测。 “你怎么知道?”廖小暖感觉自己遇到了知己,“我小学时就全家移民了,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回国,”她说着又看了一眼身边,两眼放光地说道:“真没想到国内现在发展得这么好了。” 这话刚说完,地铁停住,廖小暖因为惯性猛地向后一跌,眼见着头就要磕到门框,梁羽生忽然伸手帮她垫住了。 “小心点,这磕一下可不得了。” 廖小暖这会儿看着梁羽生,仿佛看到了温柔的神,觉得他哪哪都完美,整个人都把她帅傻了。 过了足足三十秒,她才磕磕巴巴地说道:“就是——人有点多,不过要都像学长这么绅士,倒也还不赖。” 梁羽生倒没感觉到廖小暖眼里的粉红泡泡,还在跟对方解释国内人口的问题。 “高峰期挤地铁是这样的,平时其实还好,看坐哪条线。主要坐地铁不会堵车,又快又方便。” 梁羽生说着,等地铁开起来才把手抽回来,朝旁边看了看道:“不过江生这小子上哪去了?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江生才没工夫理会他们,他这会儿当爱浓的靠山骑士还当不过来,不知道那些人是觉得爱浓这里空位大还是怎样,上了车之后都往这边挤。 亏得他是练过的,手臂上还有些力量,不然他都怕自己护不住爱浓。 “你们挺般配的,郎才女貌,都是正青春的年纪。” 爱浓突然开了口。 “额?什么?” 两个人其实挨得很近,江生只要回头,呼吸都能打到爱浓的脖颈上,所以爱浓一开口,江生很快就听见了。 但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转过身来,发现这会儿地铁正穿过一段没有广告灯牌的黑暗地段,兴许爱浓没了消遣的把戏,才想着拿他开涮? “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你别听她瞎说!” “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可以是。毕竟你们知根知底,又青梅竹马。”爱浓继续说着,始终没回头看江生一眼。 江生却有点急了。 “不可能!就算全天下只剩她一个女的,我俩也不可能!再说她有喜欢的人!” 爱浓终于回头,却没想到江生早回过头来正盯着她看,她这么一回头,耳朵刚好从江生的唇边擦过。 江生人都麻了,看着爱浓那张惊讶到不敢相信的脸,他要怎么跟她解释自己并不是有意要轻薄她的? “学姐我——” 可是紧接着闪过的广告灯牌忽然吸引了他的眼球,让他下意识中断了谈话去看灯牌上的内容。 『着名陶瓷艺术大师陆正平将携夫人卢爱莲来京办展,第一站,清美艺术学院。』 大底是注意到了江生的视线转移,爱浓也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关键时刻,江生忽然伸手去紧紧搂住了爱浓的脖颈,将她的脸靠在了自己肩头…… 第三十九章 收留我 直到广告牌闪了过去,江生才敢放开爱浓的头,小心解释道:“今天的地铁真是太挤了,还好我眼疾手快,不然就要撞到学姐的头了。” 爱浓显然不信他的解释,淡淡的看着他的脸,面上多少带了一点冷肃。 看得江生好生紧张,刚想再说点什么,又看到同样的广告牌经过,他想也来不及想,就要伸手去挡爱浓的眼睛时,爱浓却自己开口了。 “你如果是怕我知道陆正平要来清美的事,就不需要多此一举了。” “啊?你原来知道的吗?”江生不敢相信。 “路上那么多广告牌,我想看不见都难。”爱浓苦笑,“再说他来清美办展这么大的事,我作为教授的助教怎么可能不知道?根本就是我一手操办的,连邀请函都是我亲自送的好吗?” “你亲自送的?你什么时候——”江生自言自语,忽然想明白什么似的道:“原来婚礼那天你是去送邀请函的?” 原来不是因为旧情未了,最后再去看一眼旧情人,企图挽回感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原因,爱浓去参加那场婚礼,只是公事公办? “那不然呢?”爱浓挑眉,冷笑着摇了摇头。 她从不屑去解释那些谣言,毕竟谣言之所以能够流传广泛,多少是掺杂了一些真实的。 解释流言蜚语,就像吃鱼,再小心也会扎上鱼刺,她是个最嫌麻烦的人,不如干脆不吃。 江生此刻当然是开心的,如果陆正平不是隔在两人中间的让彼此不能更进一步的原因,那他也不再那么令人厌烦了,毕竟他还是他的表姐夫呢。 “只是你真的没关系吗?虽然传闻都是假的,但至少你们不合这件事是真的?” 江生清楚的记得当时爱浓在孙伟光面前直呼陆正平的大名,如果没有点过节,一个人是不可能如此称呼一个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年长者的? 而且陆正平放任陶瓷界任意传播爱浓的谣言而不出面解释,在她毕业之路上设立层层阻隔,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啊。 “我个人的原因算得了什么?比学生们能够现场观摩大师的技艺更重要吗?”爱浓轻笑,再度回过头去,思绪像是又飘到了某个时空里去了。 江生有时候真是佩服爱浓的境界,即便再讨厌一个人,也能把这个人的人品和本事分开,在大是大非面前放弃个人恩怨,为了建盏烧制工艺的延续和传承,时刻走在学生的前面。 像她这样的人,又叫人如何能不尊重喜欢呢? 但同时他又很心疼爱浓,就算她表现得再坚强再不当回事。他又怎么可以对她所遭受的伤害和非议视而不见。 就算是在前阵子一个普普通通的茶话会,陆正平的影响力都能波及到爱浓,更何况这次本尊亲自到场呢? 他真怕有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会为了讨好陆正平而特意给爱浓难堪。 这个时候他就在心里庆幸,还好还好,还好系主任是龚良玉。 地铁摇摇晃晃,终于到了目的地,爱浓拒绝了梁羽生要去医院看肩膀的要求,想回家直接休息,江生虽然依依不舍却也没有法子,只能站在原地担忧,谁叫他身边还有廖小暖这个大麻烦在呢? 不管怎么说也是母亲的干女儿,她最是有仇必报的性子,要是真把她得罪了,又不知要给他惹多少麻烦出来。 “走,带你去安排住处,顺便吃点东西。” 江生看着爱浓离去的方向,无精打采地说道。 廖小暖却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不对,这家伙是直接朝爱浓去了。 “姐姐,美人姐姐,你住在哪里?收留我住几天好不好?” 江生急得忙追上去把人拉回来? “你又在胡闹什么?你又不是住不起酒店?干嘛去麻烦学姐?学姐你别理她,她这人就人来疯。” “什么人来疯,我是很认真的!” 廖小暖甩开了江生的手,又走到爱浓身边,继续撒娇摇着她的手臂说道:“求你了学姐,你就收留我住几天,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又是第一次来首都,一个姑娘家家在外面住多不安全?难道我还能让江生去陪我住不成?” 江生:“???廖小暖你够了啊!” 他说着,生怕叫人觉得暧昧,也不好再去拉廖小暖的胳膊了。 正好梁羽生也走过来劝爱浓道:“要不你还是先让她在你那儿住两天,一个小女孩在外面是挺叫人不放心的,再说你肩膀上的伤我也不大放心,就算要擦药油,有她在身边帮忙不也方便些吗?” “羽生哥,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廖小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梁羽生说话,跟她说话的时候都不由得发出嗲嗲的声音。 听得江生差点没吐了。 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廖小暖这样,分明当时带德牧上他家报仇的时候,咆哮的像只三十年的母狮子。 “行,”爱浓竟然答应了,“不过先说好了,我家环境不是很好,不知道你住不住的惯。” 江生想到爱浓家住的那个巷子,立时又找到了借口。 “对,学姐家那边还没有改造过,到处都是拥挤逼仄的低矮建筑,晚上连路灯都没几个,还有很多爱八卦的大爷大妈,商贩摊位乱摆,走夜路说不定还有嗷嗷大叫的醉汉,像你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住得惯,你还是别胡闹了,赶紧跟我去住宾馆。” 江生为了劝住廖小暖真是尽力把爱浓家那边说得很不好的样子,可他说完了这些才发现三个人都在齐齐地盯着他看。 梁羽生:“你小子,怎么对爱浓的家那么熟悉?” 廖小暖惊讶掩嘴,凑到江生耳边小声问道:“你为什么知道学姐家在哪里?该不会是——睡过了?” 爱浓没有说话,只冲着江生冷笑。 但江生觉得她像是在说:“那个夜里嗷嗷叫的醉汉好像是你?” 江生:“……”双手扶头,猛摇了摇道:“不管了!总之学姐你千万不要相信她的鬼话,她这个人嘴里没半点实话的。” 廖小暖才不理会她的污蔑,立时挎上了爱浓的胳膊,一边往前走一边笑道:“别管她学姐,我知道江生好多糗事,今晚我们睡一个被窝,我讲给你听啊。”廖小暖说着,还回头冲着江生调皮地眨了眨眼…… 第四十章 小男友 回到宿舍后的江生根本寝食难安,压根搞不明白廖小暖这颗不定时炸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为什么一定要住进爱浓家里。 “该死,早知道先带她去办张国内的电话卡了。” 江生拿着手机直敲墙。 谁知道手机突然开始嘟嘟嘟地响个不停,江生拿起来一看,才发现廖小暖竟然在用微博给他发私信! 廖小暖『你学姐原来都研三了,还延毕了一学期,比你大七岁,七岁!七岁呀!真没看出来,你挺开放啊,杜江生!』 廖小暖『原来她是烧茶碗的,那不是和你前阵子结婚的那个远房表姐是同行?该不会那么凑巧还认识?』 廖小暖『我跟你说,你还别说,她估计跟干爹合得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江生赶紧点开对话框,开始给廖小暖回信。 江生『你别捣乱了,赶紧从学姐家里出来!』 结果这话还没打出来,廖小暖的私信又发来了。 廖小暖『好美的背!』 江生眼睛瞪得老大,他真是一刻也忍不下去了,这丫头从小受西式教育影响,做什么事都不大含蓄,江生觉得她甚至能干出偷看爱浓洗澡然后自拍发s的蠢事。 结果他人都迈出宿舍门槛了,廖小暖又发了一个“哈哈哈哈哈”的表情包过来。 廖小暖『是不是还期待了一下,以为我会拍照片发过来?你想得美哦。』 廖小暖『你学姐对自己可真狠啊,肩膀肿得像块大面包了都不去医院……』 廖小暖『不过我怎么越看她越觉得眼熟?』 后面的内容江生来不及看到,因为他已经飞奔出宿舍,朝着爱浓的住所狂奔了。 肿的像面包那么大,她一定很痛! 一想到刚才他还觉得爱浓在地铁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他就想捶死自己,她分明是在一直忍着痛! 直到快到爱浓家的楼梯口时,江生才想起不能就这么空手上去,于是折返去附近的药房买药油。 “大夫,麻烦给我一瓶跌打油,再来些活血化瘀的膏药!” “呦,这不是那个好看的小伙子吗?来找爱浓?” 接待江生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满头卷发的胖大妈,一边给江生拿药一边眯着眼睛笑。 江生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就是那天早上他从爱浓家离开时楼底下的吃瓜大妈之一,当即羞红了脸,回避对方的眼神道:“我不是,您认错人了。” “呦!还害羞上了,真招人稀罕!” 胖大妈说着,把药油和膏药往桌上一放,忽然冲着里屋说道:“爱浓!你的小男朋友来了,可别麻烦我们药剂师了,回家让他给你捏捏去,哈哈……” 江生真没想到爱浓也在这里,瞪圆了眼睛盯着那门,果然没多久就看见爱浓从里面出来,一半的肩膀从未来得及穿好的衣裳里露出来,上面还贴着姜黄色的膏药。 看到江生时,爱浓也有一瞬地惊讶,下意识把扣子又往上扣了一颗,冲着胖大妈笑道:“这孩子脸皮薄,可经不起您打趣。” “打趣?” 胖大妈把桌上的药往前一推,笑呵呵道:“这些药可不像是留着他自己用的。,你说我是让他付钱还是记你账上啊?” 爱浓看向那些药,又看了一眼江生,摇着头道:“放回去,我存在您这儿的药,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 胖大妈很识趣,不再打扰俩人说话,俩人便一起出了药房,有一嘴没一嘴的闲聊起来。 “你不是回学校了吗?怎么突然过来?”爱浓先开展了话题。 江生却不回答。 “老方做出的瓷器,不符合你的预期吗?” 江生最想知道这个,他明显能感觉到爱浓这次回来后,骨子里添了一股疲惫感,就像是一棵向阳而生的葵花忽然寻不到太阳。 爱浓摇摇头,叹了很长一口气道:“时间过去太久了,老方只是年幼时看到他爷爷做过那种瓷器,具体的制作过程和配方比例,他也并不清楚。 我们按照正常瓷器的烧制工艺走了几遍,试了好几种配比方案,都没有成功复制。 但是陆建平的展览时间将至,很多事情需要我回来准备,我不得不回来。” 在爱浓的言语中,江生听出了无尽的无奈和怅然,这种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却不得不放弃的感觉他没有体会过,但他愿意去理解。 “不过老方已经答应我会继续帮我试验,有机会复制前辈的技艺,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怀念故人的方式。” “那很好啊。” 总算听到一点好消息,江生很为爱浓高兴。 可他转念一想,既然如此,那爱浓又为什么要如此低落,她应该不像是会被一点小挫折就打倒的人,更何况这件事也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啊。 不知不觉,江生的脚步慢了下来,他静静地看着爱浓独自前行,一步步走得沉重,仿佛她的心事也压在了他身上一般。 或许,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洒脱,她是在为故人的到来而惆怅? 江生垂下头,大脑飞速地运转了一会儿,忽然追过求站在爱浓身边并排行走道:“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很讨厌的老师。” 他偏头,发现爱浓正在看他。 于是正视着前方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他算得上是我们学校甚至我们省公认的大好人,特级教师,省劳模,很多人都喜欢他,可我就是讨厌他,说不上原因的讨厌,总觉得他道貌岸然的皮囊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虚伪。 事实也是如此,一次回家的路上,我亲眼看见他虐待路边的小野猫。 在讨厌他这件事上,我总是言行合一。 即便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总是包容我的任性,但我从不掩饰对他的讨厌,我想他本人也是知道这件事的,虽然他从没问过我原因。 因此,在我们不得不朝夕相处的三年里,更难受的那个一定是他。” 说到这里,江生都快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了,他再度看向爱浓,尽力解释道:“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是有明目张胆地讨厌一个人的权利的,即便是为了工作而不得不相处,也不妨碍你讨厌那个人,有时候活得自私一点,在不伤害大多数人利益的前提下只考虑自己,这并没有什么错,不需要受到良心的谴责。” 第四十一章 真可爱 江生说完那一大堆话,自己都感到惊讶,越品越有哲理怎么回事? 爱浓却一直看着他,露出很迷的微笑。 江生被她看得脸红,摸着后脑勺不得不开启话题。 “难道是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吗,学姐?” 爱浓笑着摇了摇头,忽然伸出手来在他的呆毛上揉了揉道:“不过你是不是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你这孩子呀——” 这还是爱浓第一次主动跟江生有身体接触,江生一整个傻了眼,身子像水泥封身一样僵在了原地,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还是爱浓紧接着说出的三个字救活了他。 “真可爱!” 江生敏感地捕捉到了爱浓话里的信息,当即板着脸拨开了爱浓的手,气鼓鼓道:“谁是孩子?我十八了,马上十九了,才不是小孩儿!” 爱浓的手悬在半空,大底是江生的头真的很好摸,她还有些意犹未尽,看见江生发脾气的样子,更觉几分可爱,笑着应声道:“我二十五了,你在我面前怎么就不是小孩儿了?” 江生一时语塞,差七岁这条该死的鸿沟,总让他在爱浓面前矮上一截似的。 “总之我就不是小孩儿!我成年了,再过三年,都可以结婚了。” 江生说着看向爱浓,见对方还在笑他,越想越气,干脆撇下爱浓自己在前面走,爱浓越发觉得他有趣,在后面逗他道:“好好好,不是小孩,我们江生是大孩子了。” 江生不理,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后面爱浓又喊了他几声,他都不理,甚至爱浓上前来拉他肩膀,他几次甩开爱浓的手。 “嘶——” 江生猛地顿住脚,终于想起爱浓的肩上有伤,回头看去,果然瞧见爱浓扶着肩膀,一脸吃痛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学姐,我真忘了,我不是故意要弄疼你的。” “没关系,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逗你。”爱浓苦笑,声音里都有些吃痛。 “怎么会没关系呢?你额头都渗出汗珠了,一定很痛,我这就带你回家休息。” 江生说着,二话不说就把爱浓给公主抱了起来,迈着大步往楼上跑,爱浓几次让他放下自己都被他拒绝了。 廖小暖开门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不是下去捏肩膀的吗?这怎么捏完了连腿都瘸了?” 江生没理廖小暖,把爱浓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轻声说道:“你等我去拿热毛巾。” 等江生冲进了洗手间,爱浓则不得不与一旁等着吃瓜的廖小暖解释道:“没什么大事,是江生太夸张了。” “夸张?他岂止是夸张???根本脱胎换骨好吗?” 廖小暖想起当年她受沈梦华委托带江生去迪斯尼时崴了脚,江生可是把她往医务室一扔就自己玩去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江生带着热毛巾从洗手间冲出来,上来就要给爱浓敷肩膀。 廖小暖真的傻眼,直接用漏风的手指头挡住眼睛惊呼道:“你们俩竟然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江生旁若无人冲进你家洗手间就算了,现在竟然还当着我的面做这种事?” 廖小暖说话时眼睛里透出的每一道光都写着她要立即给沈梦华打小报告。 江生在她的提醒下,终于看到了爱浓眼中的不情愿。 “我自己来。”爱浓接过毛巾。 江生这会儿人都傻了,他刚刚是太心急了,竟然想要直接去扒开爱浓的衬衫给她敷肩膀??? 他这个在爱人面前智商为零的基因到底是遗传了谁? 看着爱浓眼中的为难,江生第一时间转过了身去,推着廖小暖就一起出了门。 廖小暖还老大的不愿意,一边反抗一边说道:“你自己出去就是了,推我干嘛?我要帮学姐热敷啊。” “我可以不留下,但你必须走!我来就是要带走你的!”江生拽着人就往外走。 “搞笑,学姐家你交的房租?你叫我走我就走?”廖小暖死扒着门框不放。 江生还一味地把她往外推。 “我说的当然不算,但有人管得了你!”江生话刚说完,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廖小暖身后传来。 “暖暖?” 廖小暖应声回头,吓得脸都青了。 “小舅?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廖小暖立时看向江生,就见江生笑盈盈给来人打招呼道:“傅聪哥。” “差辈了啊,虽然我只比你大七岁,但你该跟着暖暖一起叫舅舅才是。” 傅聪穿一身黑色长款西装领大衣,里面还配着西装领带,一看就是直接从职场过来的。 他个子很高,站在比廖小暖低两个台阶的位置,人还比她高小半个头,加上一张正小生的脸,举手投足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不过还是要多谢你通知我来接暖暖,”傅聪拉过廖小暖,一脸嫌弃地打量着周围环境,来的时候路上几处水洼,把他心爱的皮鞋都弄脏了,“她从小娇生惯养,确实不适合住在这种地方。” “好啊杜江生,你竟然出卖我!” 廖小暖咒骂江生,傅聪一个眼神把她吓破了胆。 “不知道你朋友是否在里面,我带了一些自家酒店主厨的拿手甜点,聊表心意,感谢她对暖暖的招待。” 傅聪说着,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到了江生的面前。 “这种事用不着学姐亲自出来,我帮忙拿进去就行了。” 江生接过点心,爱浓肩上有伤,他才不想为这点小事惊动她,再说傅聪应该也只是客套一下,像他这样的大忙人,是没时间跟爱浓嘘寒问暖的。 不想他才回头,就看见爱浓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屋子里的光线较外面明亮些,爱浓整个人都站在光里,显得更加明媚动人。 “是你?” 傅聪的声音从江生身后传来,性感中带着点意外,江生甚至还从这意外中品出了几丝惊喜。 他猛然回头看向傅聪,确定自己的感觉没有偏差。 “哦,好久不见,看样子你过得还不赖。” 爱浓倚着门框微笑,看着傅聪的眼神像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两人之间的眼神拉丝根本容不下其他人了。 “你们——认识?”江生瞪大了眼睛,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什么造化弄人的鬼故事…… 第四十二章 你很好 咖啡厅里,爱浓和傅聪面对面坐着,彼此看着对方的脸,好像谁也没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江生盯着这个画面看了许久,耳边一直传来廖小暖聒噪的声音。 “怪不得我一直看你学姐眼熟,原来她是我小舅的初恋啊!你记不记得我小舅身边一直带着一张合影,那个照片上的女生就是你学姐啊。” 江生翻白眼:“我没记错的话,你小舅钱夹里的照片是幼儿园毕业照,谁会那么早就有初恋啊?” 廖小暖:“不不不,我说的不是钱夹,他卧室桌边还有一张初中毕业照呢。” 江生看向廖小暖,眼神颇为幽怨,突然开始埋怨这世上怎么这么多该死的青梅竹马。 廖小暖却还在喋喋不休:“我听我妈说过,小舅这个年纪了还不谈恋爱,就是因为他的初恋! 俩人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是同学,那会儿我外婆家里条件不是很好,那个女同学却生活富足,我小舅一直不敢表白,直到高一的时候,对方家里发生了变故,听说是父母双亡了,那个女同学突然转学,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小舅这个后悔呀,到现在还对人家念念不忘。” 这一句一句都都越来越符合爱浓的情况,让江生不得不信她就是傅聪初恋的事实,嫉妒使他不自觉地咬着牙齿一言不吭。 廖小暖却朝傅聪看去,咂嘴道:“你看看我小舅那个神魂颠倒的样!江生啊江生,我看你还是快点对你学姐死心,你抢不赢我小舅的。” 江生又怎么会看不出傅聪对爱浓的感情? 他是从小追在傅聪屁股后面长大的,亲眼看他从一贫如洗到现在年纪轻轻在首都拥有一家自己的酒店,在他的眼中,傅聪一直是他崇拜的对象,他何曾见过他对一名女性有过这样不单纯的眼神? 可是爱情并不是谁强大谁取胜的把戏,再说给他同样的时间,他不信自己比不过傅聪。 “倒也未必,他和学姐认识二十几年都没在一起,就证明他根本不是学姐喜欢的类型,我又何必费力去抢?” “你——”廖小暖看向江生,第一次说不出话来,在她眼里,此刻的江生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他好像——长大了。 两个人正同时陷入沉思之中时,廖小暖身后的共享按摩椅忽然开始打拳,吓得她赶紧跳了下来,指着按摩椅尖叫:“这椅子成精了吗?竟然无缘无故打我!” 江生则继续观察咖啡厅里的动静,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是无缘无故打你,而是它提醒你你没听到。” “提醒我?提醒我什么了?”廖小暖气得鼻子直皱。 江生于是帮她回忆,背起了按摩椅的语音提示:“欢迎使用魔智共享按摩椅,请扫码支付!” “本按摩椅为共享按摩椅,如您没有按摩需求,请离开,让给有需要的人坐!” “请扫码支付!” “友情提示,如您再不立即扫码,本按摩椅将进入自动体验模式,届时后果自负。” 廖小暖这才想起来刚刚好像是有这种声音,可她还以为是商场里的播报,根本没当回事儿。 “你少骗人,咱俩一起坐的,它怎么偏打我不打你?难道国内连按摩椅都重男轻女不成?” 江生给了廖小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拿出自己刚刚扫码的凭证给廖小暖看,“你家人没教过你不要薅社会主义羊毛吗?俗话说得好,再一再二不再三,年轻人,要听劝!”随即悠闲地随按摩椅一起躺下了。 廖小暖决定收回觉得江生长大了这句话,真是比以前还欠打啊。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戏弄江生的对策,忽然看向咖啡厅的方向说道:“小舅舅他们出来了!”说完她就跑了。 江生急得想要往咖啡厅看,可是按摩椅把他困得死死的,半点动弹不得。 “廖小暖,你等会儿!等会儿再走!你等会儿我!” 生怕爱浓真跟傅聪走了,江生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破坏按摩椅了。 “找暖暖?她刚跟傅聪走了,要我帮你叫她吗?” 爱浓的脸出现在江生头顶,表情中带着询问。 “不用!谁找她了,我巴不得她早点走!” 江生笑得脸都要开了花,甚至还邀请爱浓一起坐按摩椅。 爱浓婉拒,但同意在一旁等他,期间为了避免爱浓尴尬,江生几次三番找她闲聊,但都有意避开爱浓与傅聪的重聚这件事。 没想到爱浓竟然自己提起来了。 “这世上的事儿真是难料,我不过因为幼儿园时讨厌喝纯牛奶,每次都拿给他喝,连我自己都忘记这事儿了,他却记了这么久,还以为我好。” 不是青梅竹马,单方面的交往哪算是青梅竹马? 江生暗自庆幸,脱口道:“可是你本来就很好啊,值得被人记得。” “我好?”爱浓看向江生,笑得无奈,“我哪里好了?” “你——”江生本以为自己有好多话可以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爱浓的好,可真当他开始回忆爱浓到底哪里好时,他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对爱浓的爱意,本就源于色,虽然越是相处越觉得她好,被她神秘的过往和独特的性格吸引,但这些似乎都与他无关。 爱浓是很好,但对他实在不算好。 “你课讲得好,待人也随和,你还帮林学长找工作,还有那晚我喝醉,你收留我让我不至于流落街头,我生病你还帮我买药,你实在很好。” “呵。” 爱浓浅笑,摇摇头道:“我那不是好,是坏。” “坏?”江生实在想不明白爱浓说这个字的用意。 她无论如何也与这个字沾不上边。 “嗯,”爱浓却点点头,再度看了江生一眼,按摩结束了,按摩椅正在缓缓升起,加在江生手脚上的束缚悉数解开了,“等你长大,自然就明白了。” 她说着起身离开。 江生不服气地追在后面:“你又这样,我早已经是大人!” 爱浓回头笑他:“好好好,杜大人想吃什么,我烧给你吃?” “烧——烧给我吃?”江生一愣,他没听错? “嗯,”爱浓点头,“酒瘾犯了,你可愿为酒友?” 第四十三章 深情眼 江生从未想过爱浓那双做瓷器的手,烧起菜来竟然也毫不费力,并且她好像还很享受一个人烹饪的过程,有几次他想进公共厨房展示一下自己的厨艺,都被爱浓推了出来。 眼下看着这一桌好菜,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丰盈的口水如泉水般从味蕾中冒出,短短数秒,江生已经咽了不下十次口水。 “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爱浓端了一盘爆炒双脆上桌,自己在桌边坐下,递了一只酒杯到江生面前。 江生忙摆手,“我答应过你不喝酒的,”生怕爱浓不高兴,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可以以茶代酒。” 他说着便开始在爱浓房间里张望,正好他想知道爱浓平时都喝什么茶。 可爱浓却直接将酒杯收回道:“茶要饭后饮才好,可以喝汤。” 她说着,改为江生盛汤。 江生却忽然拿回了酒杯,紧紧握着,好像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一般闭眼说道:“还是喝点,不超过一杯,应该没事。” 他并非真的想喝酒,自从上次喝过之后,他实在觉得酒这东西没什么好的,又苦又涩,还容易麻醉人的神经,上次爱浓捡到他之后发生的事,他到现在也没想起来。 可既然答应了要当爱浓的酒友,又岂有眼睁睁看着她独自饮酒的道理? 爱浓盯了一眼江生手中的杯子,倒也没说什么,伸手在身后柜子下面拿出一坛酒来。 “老方媳妇亲手酿的石榴米酒,带给我的时候还说一定要给你尝尝,度数很低,你喝了应该不要紧。” 说话间,爱浓已经给江生倒了小半杯,接着又给自己倒了满杯。 江生本以为她会先碰一个,已经做好了要递上酒杯的准备,结果爱浓却直接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像喝汽水一样。 “啊。” 一杯酒下肚,爱浓仿佛浑身畅快,脸上的表情都享受不少。 “山泉水酿的酒就是不一样,真爽快。” 说话间,爱浓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江生看着挺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顿时被味道惊艳了。 甜滋滋的,但是并不腻,入口清凉,喝进喉咙里又隐隐带着点暖意,与其说是酒,口感上更像果汁。 不过确定是石榴吗? 他舌尖在唇齿间搅动一番,下意识又抿了几口,还没品出味道,就看见爱浓已经三杯酒下肚,立时有了危机感,忙起身扒着酒坛看,几乎快要见底。 “学姐你耍赖,阿姨送给咱俩喝的,怎么你一个人全喝了?” 他说着便要抢,爱浓却不给。 “怎么叫全喝了?我不是刚给你倒过了吗?” “什么叫倒过了,你就给我一口。” “哎?小孩子喝什么酒?一口尝尝就行了。” 爱浓说着,从江生手中抢过酒坛,又倒了一杯喝。 江生便趁这时夺过酒坛,抖了又抖,才装满一杯,心里还在埋怨老方媳妇抠门,怎么就送这一点,六杯就喝完了。 再一看爱浓,竟然已经双颊绯红,眼神迷离了。 江生仔细想想,好像从刚刚与他抢酒开始,爱浓就有些不对劲了。 不会? 她的酒量竟然比自己还要差? 四杯甜米酒而已,就直接醉成这样? 正当江生纳闷儿的时候,爱浓的手机忽然响了。 爱浓这会儿醉意上来,正盯着酒杯发呆,全然没有要去接电话的意思。 江生只得提醒道:“学姐,你手机响了。” 爱浓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对他咧嘴一笑,就又开始盯着酒杯发笑:“真好喝,再来一杯。”说着就找酒坛去了。 电话还在不停地响,江生只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以防有紧急电话找她。 结果是老方的电话。 江生想起爱浓说老方那边有什么新的发现会立马联系爱浓,如今爱浓醉着,他便也管不了许多,当即替爱浓接了电话。 “喂?老方吗?” “咦?这不是爱浓的电话号码吗?”老方向是又检查了一下手机联系人,隔了一会儿才又说道:“你是哪个啊?” “我是江生,学姐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您要说瓷器烧制方法的事可以先跟我说。” 江生看向爱浓,对方已经把他的那杯喝光了,还把空酒坛紧紧搂在怀里,生怕别人抢走似的。 “是江生啊。倒不是瓷器的事儿,是酒!” “酒?”江生不解。 “嗯,你姨姨搞错了,把我泡的杨梅酒当成石榴米酒给爱浓带回去了,酒倒也是好酒,只是我是用四十度的醇香酒泡的,你告诉她一次不要喝超过一小盅,不然容易醉。” 一小盅? 可是爱浓喝了五大杯啊,而且还是啤酒杯! “哦,我知道了。” 江生瞪大眼睛看着爱浓,挂断电话就赶紧走到爱浓身边去。 “学姐你没事?”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冲着爱浓比划道:“你还看得出来这是几吗?” 爱浓几乎要枕着酒坛睡着,双颊绯红,满身酒香,被江生轻轻摇晃,她缓缓睁开双眼,看的却不是江生的手,而是他的脸。 “是你呀。”爱浓扯开唇角,目下柔光如见亲密故人。 江生认识爱浓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失态,再度在爱浓眼前晃了晃手道:“是我啊学姐,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傻瓜,我怎么会认不出你是谁呢?” 爱浓说着,忽然伸出手来摸上了江生的脸,她手指软软的,不时在江生的耳垂上抚摸。 “你是我喜欢的人啊。” 江生人直接傻了,许多话到了嘴边,愣是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 “喜——喜欢?” 江生不敢相信地看向爱浓,她正用世间最美好的笑容对着他笑,眼神实在暧昧。 “真开心又重新遇到你,你无法想象的开心。” 重新遇到? 江生心里咯噔一下,慢慢涌上失落。 爱浓应该说的是傅聪。 毕竟今天才重新遇到,当时在爱浓家门口,两个人看彼此的眼神可都不单纯。 难道两个人是双向暗恋? 想到这里,江生的心都凉了一大截,刚刚喝下的四十度杨梅酒也不能缓解他体内的寒意。 他可以不畏惧傅聪各方面的强大优势,但他怎么能赢得过爱浓对傅聪的一往情深? 第四十四章 大怂包 江生看着眼前的爱浓,缓缓地抬手扶上爱浓的手腕,再度确认道:“学姐你看清楚一些,我是谁?” 谁知爱浓却主动抽回了手,趴在酒坛上蹭了两下手臂道:“你就是你呀,还能是谁?总是这样,喜欢刨根问底。”说完就睡着了。 是傅聪没错了。 江生心里的声音这样笃定,他似乎已经认输。 可他无法放任爱浓这样不管,房里虽然开了暖空调,但首都的冬天夜里还是很寒冷的,醉酒的爱浓很容易生病。 再说这一桌子菜还没有动筷子,不论怎样,至少这桌菜是爱浓亲手为他做的,只为他一个人做的。 于是他将爱浓扶到床上睡好,自己则一口一口地把桌上的菜全吃光了,洗好了碗锁上门后才离开的。 那之后的几天,江生一次也没主动联系过爱浓,他甚至有意避开可能有她的课。 但爱浓的消息却总是不经意传到他耳朵中来。 “我小舅今天约了你学姐一起看电影,她答应了。” “今天我小舅的幼儿园老师来住酒店,他约了你学姐一起去看望。” “我小舅又和你学姐出去了……” 廖小暖几乎每天都来一个电话报备傅聪和爱浓的消息,一开始江生还有认真听,但后面几天他干脆直接挂电话。 但廖小暖誓要当一个敬业职守的好通讯员,江生不接她电话她就开始发微信,这比打电话更过分,几乎要变成傅聪和爱浓约会的全程直播。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江生终于忍无可忍,给廖小暖打了个电话。 “你这就对了嘛,再不来你学姐就真要被我小舅抢走了,你快来,我在——” “以后不用再给我发他们的消息了。”江生打断廖小暖。 廖小暖像是没做好准备,迟疑道:“你说什么?你不是杜江生,当天信誓旦旦跟我说不信天降打不过竹马,结果竟然争都不争就放弃?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怂包!” “哦,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第一天知道吗?你回去以后跟我妈说,读完这个学期我会退学,让她提前帮我准备那边的院校,放了寒假我就过去。” “你这,你竟然连退路都想好了?你来真的啊杜江生?”廖小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但江生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直接挂了电话。 原以为终于可以清静一些,结果老k忽然破门而入,兴奋地大喊道:“来了!来了来了!这次是真的来了!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真人!” 老k太激动了,他不光奔走相告,还生怕大伙听不见,跑去摘掉了孟超的游戏耳机之后还不过瘾,又去把江生从床上揪了起来。 “来了!陆大师和他夫人刚在北门下的车!” “谁?叫我看看谁要打扰老子打逆风局?”孟超在关键时刻被老k打扰送了人头,这会儿气得想噶了他。 老k却还浑然不知,兴奋道:“陆大师,陆正平啊,教科书上的人物来咱们学校了,楼老师亲自去接的人!” “切!” 孟超不屑一顾,扭头又继续打游戏去了。 “我还以为谁呢,不就教科书上的人物吗?老龚也上了好几本,怎么没见你见他时激动成这样?” “那能一样吗?”老k辩解。 “怎么不一样了?”孟超呛声。 两人吵了几句嘴,最后以老k夺门而出自己去看热闹告终。 江生虽然一直没说话,可是从听到爱浓亲自去接的陆正平,他就开始担心起爱浓来了。 婚礼那天,爱浓和卢爱莲的关系一看就不太好,这次她和陆正平一同前来,不知道会不会故意为难爱浓。 江生试着回忆这位远房表姐的性格,才发现自己真的不了解她。 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已经决定要放手,却在得知她有困难之后,依旧控制不住地担心她。 想来想去,还是搜索了一下陆正平清美展览的地点和时间,甚至还向沈梦华要了卢爱莲的联系方式,想着要不要提前去看看,万一卢爱莲真的有意要为难爱浓,他也好在旁边帮忙斡旋。 谁知道电话打过去竟然被拒接了。 江生没法子,只好给老k打电话询问陆正平的行踪。 “进美食街了,院长亲自陪着呢。” 电话那边应该有很多人,老k的声音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的,江生等不及听他说完,拿着外套就朝美食街去了。 “让我进去,里面是我表姐!” 爱浓陪着龚良玉和院长在包间里招待陆正平夫妇,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院长脸色一下变得很不好,朝龚良玉看去,龚良玉便对爱浓道:“你出去看看。”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江生正在与工作人员掰头,想要硬闯进去,在他的脑海里已经脑补了一出卢爱莲仗着是陆正平的妻子,对以往有过纠葛的爱浓作威作福的职场欺凌了。 直到看到爱浓出来,毫发无损,看到他时甚至还有点惊讶,江生才一下愣在了原地。 “这位同学,都说了里面有重要人物不能进去,你是哪个系的?再这样硬闯,我要报告给你们辅导员了!” 餐厅的工作人员依旧在向外推搡着江生。 爱浓于是上前阻拦道:“是我们系的学生,不好意思,是我叫他来的。” 工作人员看了爱浓一眼,知道她就是定位置的人,终于放开了江生离开了。 爱浓打量了江生一会儿,叹口气道:“倒是消瘦了不少,三餐的小李克扣你伙食了不成?” 江生苦笑,他哪里吃的下饭? 这段时间他压根就没有食欲,再美味的菜吃到他嘴里都如同嚼蜡,走在路上看到情侣在一起就会心梗难受,多愁善感,在宿舍看喜剧电影也能泪眼婆娑。 他想念爱浓,可她已心有所属,何必去讨人嫌? “我来看我表姐。”江生低着头,不愿承认自己是来看爱浓的。 “你表姐?”爱浓诧异,想不到里面会有谁是江生的表姐,“你不是教授同学的小孩吗?难道在学校里还有其他亲戚?” “不是的,”江生抬头,刚想解释,就看见傅聪从里面走了出来,询问爱浓道:“需要帮忙吗?” 看到江生的时候,傅聪也同样惊讶。 “你小子?是你在捣乱吗?” 傅聪不敢相信,在他的印象中,江生虽然有些孩子气,但正式的场合从来很懂规矩,一直是大人口中的好孩子。 江生却比傅聪更加惊讶,下意识看向爱浓道:“他怎么会在这儿?” 两个人的关系都已经到了要跟校领导报备,甚至在接待来宾这种重要场合下,也要带着他的地步了吗? 就那么喜欢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留在这里,非要进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叫我怎么在这儿?” 傅聪本来要再训江生几句,爱浓却直接解释道:“陆先生是我们家乡的陶瓷大师,傅聪听说他要来咱们学校办展,主动提出要赞助。陆先生夫妇以及明天开始来采访的媒体住所都是他提供的。” 第四十五章 你完了 尴尬连江生的后脑勺都占领了。 是呀,还有校领导在场,又是接待来宾的重要场合,除了是赞助商,还有什么理由让一个外人来参加呢? 就算是爱浓的男朋友,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江生很懊恼自己又一次感情用事,没有做出理智的判断。 “我没有在捣乱,我是来见我表姐的。” “你表姐?”这次换傅聪惊讶了,“少瞎说了,我认识你这么久,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表姐?” 江生这会儿对傅聪也有很多怨气,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说你连我今早吃了什么都一清二楚呢?” 他说着,也不管二人什么眼神,直接推门进去了。 里面也不知在说着什么,看见眼前这个少年,各方都是满眼诧异各怀鬼胎。 其中最头疼的,当然要数龚良玉。 “你——怎么又是你小子?” 龚良玉语气里都透着无奈,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当初沈梦华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多照顾一下江生的用意了。 人啊,果然不可唯成绩论。 院长看了龚良玉的表现,立时皱眉责备道:“是你们系的?” 江生才不管他们如何反应,总之来都来了,今天这场戏他不光要看,还要跟着一起演到底。 “表姐!” 江生直接看向了卢爱莲,自报家门道:“我是江生啊,你梦华阿姨的儿子。” 卢爱莲原本对于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表弟倍感陌生,但是一听到沈梦华的名字,她倒也有些惊喜。 “哦,原来是江生啊。”卢爱莲说着,立即向身边陆正平介绍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个姑姑嫁给了杜奉先吗?这个就是他的儿子,江生。” 这话一出,陆正平还没怎么样,院长先站起来了,看着龚良玉说:“杜奉先?就是你那个扬名海内外,拿了透纳奖的同学?他家的公子来我们学院读书了?” 院长满眼都写着“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龚良玉却一脸不知所谓的模样,回之以“有这个必要吗”的表情。 这会儿爱浓和傅聪也已经进来了,瞧见这个情况,她赶紧走到院长身边小声提醒道:“陆先生还在呢,院长。” 院长后知后觉,眼睛一提溜,立时笑呵呵道:“实在不好意思,陆老。这孩子藏得也太深了,他是杜先生的家属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刚刚多有失态。”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开始强行挽尊:“不过这孩子的到来确实也是我们工作人员有意安排的,听闻他与您夫人是亲戚关系,久不相见,难免要叙旧,所以特意把他叫来,当是给您二位一个惊喜。 您是不知道,我们院的陶瓷系是个上下一体,团结友爱的大家庭,校方对于学生的关心还是很多的,哈哈哈哈。” 陆正平对于院长的言语不置可否,只朝江生看过来。 他对江生没什么印象,自然也没什么情感,而于他的地位而言,就连杜奉先都算是后起之秀,当然也不需要对杜奉先的儿子阿谀奉承。 “礼单上看见了你的名字,还为没能相见感到遗憾,如今能在这儿遇见,倒也算是幸事。” 陆正平的话有点让人耐人寻味了,毕竟当初江生替她母亲交了一千块的礼金,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讲,实在觉得肉疼,所以特意拉了四个同学一起去吃席。 虽然最终他没去,嘉南他们四个可是各个吃的油头满面的。 陆正平特意把这件事提出来,分明就是暗地里在嘲讽他。 江生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还大师呢,抠门到家了,难怪学姐讨厌你! “表姐夫说的是,好在今天又在学校遇到了,今天这顿饭,我好好陪陪您和表姐。” 江生说这些话时全程不敢看爱浓,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卢爱莲的表弟这件事,有点丢人。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爱浓能不被卢爱莲和陆正平欺负,他什么都豁得出去。 倒是傅聪在旁边笑呵呵道:“真没想到你和陆老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如今看来我们这桌人能聚在一起倒是天意了。” 他说着看了看爱浓,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我与楼助教从小便认识,楼助教是龚教授的学生,龚教授是江生父亲的同学,江生算是陆老的小叔子,我甚至到刚刚才知道,陆老竟然是楼助教的恩师。” 江生:“???” 难道爱浓没跟他说过自己和陆正平的关系吗? 这是没来得及说? 想到这里,江生莫名有些幸灾乐祸,一副“你完了”的眼神看向傅聪。 还在状况之外的傅聪却是一脸懵,完全搞不懂这孩子看着他傻乐什么?真是越长大越欠揍了。 院长本来还想着怎么着也该轮到他了,没想到偏偏到了闭环都没有他。可他作为东道主,怎么能这么没有参与感呢? 刚刚傅聪最后那句话可叫他抓到了机会,立时拍着大腿说道:“傅总这句话说的一点没错!陆老曾经也是爱浓的恩师!” 龚良玉虽然有点社恐,但他非常了解院长的性格,听到这里连忙去扯他袖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见院长直接端着酒盅递到了爱浓面前,不容置疑道:“爱浓,不是我说你,为你毕业的事儿,老龚都要愁坏了,有这么容易的捷径你为什么不走,偏要为难你的导师干什么? 你跟陆老的那些过节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过不去的其实也该过去了,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给你们做个见证,不如你就自罚一盅,向陆老道个歉,咱们就此翻篇,以后本想大好前程怎么样?” 过节? 傅聪素来好整以暇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了震惊,后知后觉地看向江生寻求答案。 江生却只是冲他做了个鬼脸,心道你自己品去。 不过他现在更担心的是爱浓,毕竟院长可不像龚良玉那么公私分明,他要是为了展览成功对爱浓进行职场霸凌,强压着她道歉该怎么办? 而且他明显感觉到这会儿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爱浓身上,这让他对陆正平和卢爱莲的恨意更添了一层。 这两个人当初答应来清美办展,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一天? 第四十六章 想起了 眼见着气氛顶了上来,到了爱浓不有所行动大家都会尴尬的地步。 江生的手都已经摸上了酒盅,卢爱莲忽然发话了。 “不用了不用了,其实当年那件事——” 然而不等卢爱莲说完,爱浓却已经接过了院长手里的酒盅一饮而尽了,不光如此,她还又连干了两盅。 没搞清楚状况的院长还在旁边拍手叫好。 “这就对了,是我考虑浅了,一盅哪够,自罚三盅才能展现诚意嘛。” 谁知道爱浓三杯酒下肚后啪的一声把酒杯拍在桌上,扯唇看着卢爱莲和陆正平笑道:“酒可以喝,道歉就算了。” 她说着扫视了一眼桌上的人,苦笑道:“我不过是个没有正式职称的小助教,不够资格上桌,就不在这里打扰诸位的雅兴,告辞了。” 她说完便走,傅聪原本想跟上,江生把他拦住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赞助商怎么能走?还是我跟上去看看。” 他说完便也跟着出去了。 傅聪后知后觉,下意识看了一眼卢爱莲。 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说什么来看表姐,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 爱浓一出门就不见了踪影,江生本想给她打电话,发动机的长鸣声呼啸而过,在江生眼前一闪就又不见了。 江生有时候真恨自己没有趁手的交通工具,永远连爱浓的残影都抓不住。 于是他只得拿出手机来给爱浓发微信安慰。 江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一起骂他们!』 结果消息都还没发出去,刚刚那声音又回来了,停在了江生身前不远处。 “下午有课吗?要不要一起去兜风?”爱浓转过头,带着询问的目光。 “没,没有课!” 就算有也没关系! 江生想也不想就接过了爱浓的头盔,坐上她的车后座,车上没什么扶手,他的一双手甚至无从抓取,有些不知所措。 爱浓向后瞥了一眼,道:“抓紧了。” “额?什么?” 江生还来不及反应,车就已经开到了飞起。 他是下意识地抓住了爱浓的夹克,靠着超强臂力一点一点借着爱浓的腰身将两只手扣在了一起,就这,他还一直努力弓着身子让自己不至于贴在爱浓的背上,以免给她造成不好的影响。 这是江生第一次乘坐燃气摩托车,他以前坐过嘉南的电动车,但那跟这个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开快车还是要有发动机的轰鸣声才带劲儿。 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与身边化成数道残影的风景中,江生感受到了出奇的放松感,他似乎一下子懂得了爱浓为何如此痴迷摩托车的原因。 但爱浓的感受却与他正好相反。 “你靠近一点,风阻太大了!” “你说什么学姐?”江生努力把耳朵靠近,但身子依旧离得远远的。 爱浓不得不再大声说道:“我说我的腰快要受不了了!你可以靠过来一些的!” “哦。”江生盯了盯爱浓的背,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爱浓的背很薄,但因为有夹克的原因,并不硌得慌,她肩膀并不宽阔,但因为直角肩的关系,靠起来也足够舒服。 江生只靠了这一会儿,嘴角都抑制不住地上扬,就算只是为了安慰她也好,能这样坐在心爱之人的身后,哪怕只有几十分钟,老天爷也算待他不薄了。 江生缓缓闭上眼睛,想要将这一幕的记忆深深印在脑海中,这样即便将来他在异国他乡,回忆起曾经心爱的这个女人,也会因为这些美好的瞬间而感到幸福。 可是脑子里忽然出现的一点记忆,却让他忽然睁大了眼睛。 “我难道就那么不值得你喜欢吗?” “怎么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你说话,为什么总不说话?” 在一个月黑风高冰雪消融的夜里,江生伏在爱浓的悲伤,有一句没一句的耍着酒疯。 他说了,他原来什么都说了! 江生双眼圆瞪,忽然又回忆起另外一幕。 又是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跟在爱浓身后反复强调。 “不管怎么样,你昨天看见的肯定不是真的我,不管我说了什么胡话,你都不要当真啊。” 想到这里,江生真想原地去死。 在表白之后又反悔,这是什么该死的骚操作,他要是爱浓,应该也会觉得他是个酒品不行还没有担当的坏蛋? 竟然还能当没事发生一样,容忍他这么久,每次见面都还跟他心平气和地说话,爱浓的脾气简直不要太好。 要不怎么说她是系里最受欢迎的老师呢? 亏得爱浓喜欢的人不是他,不然当时该有多伤心啊? 一想到这个,江生心里就对爱浓无比的愧疚,想要解释些什么,但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爱浓对傅聪情有独钟,他又怎么好这个时候重新表白,去给爱浓造成困扰,搅乱她的心呢? 可他实在想和爱浓说说话,于是他小心凑到爱浓耳边问道:“学姐,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骑的车好像不是这辆!” 爱浓笑道:“当然不是,首都限号,不是京a的牌子进不了四环!那辆车是我爸留下的,我放在家里了。” “你爸?”江生有些惊讶,这还是爱浓第一次和他提到自己的父母。 二人在爱浓年少时双双离去,江生以为这该是她心底的痛处,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轻松就提起了。 “嗯,”爱浓点头,道:“我没跟你说过,我父母都是gp赛车手。” “哦。”江生目瞪口呆。 摩托车赛车危险系数那么高,难怪—— “但是你别误会,现在的赛车手都有百万赛车服,基本上不会有多大的伤亡,就算是出了事故,场外观众会遭受的危险系数绝对更高。” “哦,额?什么?”江生有点没反应过来。 爱浓却继续解释道:“我的父母是比赛结束去机场准备回国的路上,遭遇车祸身亡的,也算是没什么遗憾了,毕竟那一年他们拿到了冠军。” 江生没想到的是,爱浓在提到自己父母身亡的事时不但没有悲痛,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学姐,你好像对你父母的事情,并不感到悲伤?” 第四十七章 生气了 车开得太快,风噪掩盖了一切,爱浓没有听清,江生不得不再大声问一遍。 “我说你好像对叔叔阿姨的事情,并不感到悲伤?” 后视镜中的爱浓惨然一笑,道:“一开始总是要伤心的,但我都多大了?这些年随着我也有了梦想,越发能够理解他们了。” “所以你才会也开始骑摩托?”江生随口问道。 爱浓摇摇头,却没有回答原因。 气氛忽然尴尬了起来,江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转而问道:“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梦想是什么?” 爱浓沉默一会儿,忽然对着前方大声呐喊道:“我要让建盏的古法烧制技艺永久地流传下来,让我们这一代,下一代,下下一代都能看到建盏的美!” 这回换江生沉默了。 谁能想到一个在大马路上骑飞车的非主流女青年,一张口就说出这么伟光正的理想? 爱浓似乎也察觉到了江生的沉默,开口问道:“那你呢?你有梦想吗?我听说你们现在的小孩开始崇尚躺平?你也是这样的吗?” 江生开始思考,“倒也不能说是,只是我们好像开始认真思考工作与兴趣的区别,善于将这些事情区分开来。 而且我们虽然不怎么做长远的打算,却习惯于设立小目标,一个一个去完成,可是小目标难道就不能成为梦想吗?” “怎么不能?当然能!”爱浓对江生的话给予肯定,随即又问道:“那你近期的小目标是什么?” “我——”江生说着,看向爱浓的后脑勺,眼含深情,“我就不说了。” “说!如果你达成了,作为学姐,我可以给你一个奖励。”爱浓脱口而出。 她好像很喜欢给人奖励,像个幼儿园老师。 江生犹豫片刻,觉得有些事还是要提前告诉爱浓才好,就当是郑重的告别。 “我准备申请哥大的offer,下个学期就过去了。” “skr——!” 爱浓的摩托车瞬间停在了路边,江生因为没有做好反应,重重地贴在了爱浓的背上,胸骨都跟着疼,爱浓一定更疼。 但他还没来得及道歉,爱浓就已经摘下头盔回过头来道:“你要走?为什么?” 因为我留在这里的目的没有了。 江生心里这样想着,看向爱浓道:“家里催得紧,你知道廖小暖,她这次过来,特意传达了我母亲的意思。” 爱浓看了江生许久,忽然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你母亲说得对,凭你的才华,去哥大当然更适合你。” 她说着,又重新戴好头盔握上车把道:“坐好了,我送你回去,不要耽误了你为出国做准备。” 爱浓说着,不由分说地启动了车子,扭身往学校开。 但江生明显能感觉到回去的爱浓与来时的不同,来时的爱浓身上散发着一种纵情的恣意,可这会儿的爱浓浑身紧绷着,僵硬着,散发着无尽的寒意。 “你——生气了?”江生靠近爱浓的耳朵,小心翼翼地问。 爱浓不回答。 这是生气了? 可她为什么气呢? 为他要走的事生气? 还是把他当做一个聊得还不错的弟弟,却没想到他在关键时刻扫兴? 江生皱起眉头,有些自责。 原本他跟着一起出来,就是为了安慰爱浓的,这会儿却叫她更难受了,他岂不是帮了倒忙? 与其这样,刚才倒不如叫傅聪跟着过来,毕竟爱浓是喜欢他的呀。 不行,不能让爱浓就这么回去。 陆正平和卢爱莲这会儿还在学校里,院长说不定还在生爱浓的气,爱浓这个时候回去,分明就是往枪口上撞。 于是江生忽然又把嘴贴到了爱浓的耳边道:“我饿了!带我吃点东西学姐,就当是提前替我践行!” 爱浓依旧不理,不知道是不是江生的错觉,他觉得车开得更快了,不贴紧爱浓坐着,他整个人都能飞起来。 为了保命,他只得向前靠近了一些,双手紧紧扣在爱浓的腰上。最后不知道是不是爱浓良心发现,还是转弯带他进了一家小吃店,吃了一顿无声饭。 首都的冬天日头稍短,一顿饭吃完,天都有些黑了。 江生看到爱浓特意上后厨去要了些东西出来,以为她是怕他吃不饱,特意给他带的。 但两个人现在气氛尴尬,他也不好意思开口问。 出了小吃店,江生又坐上爱浓的后座,爱浓一直将他送到宿舍门口,都没再说一句话。 江生站在一边,眼睛不时盯着爱浓的车后备箱,想着那里的吃食爱浓总是要给他的,给了他总要说些话,以此来缓解气氛。 可爱浓竟直接骑上车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江生心里难受,好像一口吃的梗在嗓子眼,下不去上不来,憋得喘不过气儿。 他在宿舍门前望了一会儿,望到再看不见爱浓的影子,忽然开始朝那个方向狂奔。 是给他的吃食,凭什么不给他? 他要去跟爱浓要过来,就当做是她最后送他的礼物。 以后他再不会参与她的人生,不过一提吃的而已,要过来,不过分! 才过傍晚,摩托车在学校里不能开得太快,江生一阵狂奔,倒也真的追到了爱浓。 他看见她停车下来到后备箱取东西,以为她终于想起要给他,老远就冲着爱浓招手,想要引得她的注意。 没想到爱浓竟然看也不看他,径直拿着东西往旁边一栋楼里去了。 江生大步跑过去,才发现那栋楼竟然就是前阵子闹鬼的老旧宿舍楼。 “这个时候,学姐一个人到这里去干什么?” 江生仔细打量那栋楼,黑漆漆的,偶尔有破碎的窗户反射了一点月光,也多少有些阴森恐怖,鬼火一般。 而且上次他在这边听到的怪叫声,刚刚依旧在耳边萦绕,也不知道是他心理作用还是怎样。 不行,学姐该不会不知道这里闹鬼? 江生正在想着,大腿处忽然酥麻了两下,他吓得蹦起老高,产生了拔腿就跑的冲动。 最终是保护爱浓的心思战胜了恐惧,才叫他反应过来,不是什么鬼神作祟,而是手机震动。 他拿出手机,才发现是微博的新闻推送。 『某某教师疑在学校遭受霸凌,跳楼轻生!』 第四十八章 三小只 江生猛然抬头,朝那宿舍楼的楼顶看去,果然有少许亮光出现。 来不及多想,他便冲进了宿舍楼,顺着楼梯向上狂奔。 他怎么没想到呢? 他早该想到了。 陆正平打压了爱浓多少年? 从一开始的投靠无门,到现在的毕业无望,哪一样不是拜陆正平所赐。 然而现在连作为她最后依靠的学校也不护着她,先是让她亲自去请陆正平来学校办展也就罢了,如今人到了学校,校方还逼着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对方道歉? 尤其还是当着傅聪的面! 爱浓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江生仔细想想,刚刚爱浓有段路是带着他往山上开的。 该不会! 要不是他说要奔向更好的前程,估计这会儿爱浓已经做了傻事。 她大概是不想给他的人生造成阴影,才临时改变主意,想要在这栋老旧的宿舍里结束生命? 爱浓啊爱浓,她是多善良的人,这种时候还在考虑他的人生。 江生越想越害怕,腿都有些发软,几次跌倒在昏暗的楼梯上,却不敢耽搁半步,拼了命地往上跑。 这种时候,宿舍里剥落的墙皮,摇晃吱呀的门窗,甚至时不时冒出来的老鼠蜘蛛都已经无法再恫吓江生。 在爱浓的生死面前,这一点点恐惧哪算得了什么? 江生很快到了顶楼,通往楼顶的铁门锈迹斑斑,在冷风的呼啸下吱呀吱呀地晃动着,越是靠近,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就越来越近。 生怕自己突然出现会惊动爱浓,造成适得其反的后果,江生这会儿放缓了前进的脚步,无法克服的恐惧便又找到了重新占据江生内心的机会,一点点地侵蚀过来,让他每上前一步都更觉脚软。 “学——学姐——学姐你在上面吗?天下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大不了你跟我一起走!你这样的才华,到了那边,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江生鼓足了勇气一脚迈过了门槛,就看见爱浓蹲在角落里的杂草边上的一个小木屋里,正回头看他,目含诧异。 而她的手边上,是同样面露惊色,各个顶着两只懵懂无辜的大眼睛的三只小——猫头鹰??? 三小只跟前摆着的,刚好是爱浓从小吃店带回来的——生肉!!! “江生?你怎么会来?” 爱浓一脸讶异地站起身来,江生却已经彻底懵了。 “猫——猫头鹰?原来是猫头鹰吗?” 江生说着又看向那三小只,毛都还没长全,像是刚刚孵化出来不久。 他下意识走过去蹲下来仔细观察,其中一只小家伙警惕性很高,冲着江生一张嘴,就发出了“啊咕咕咕咕咕——”的怪叫声。 这不就是一直困扰江生的鬼叫声吗? “原来他们一直说的鬼,就是这三只小家伙?” “闹鬼?这里吗?”爱浓不解,看着小猫头鹰与江生解释道:“前阵子我在这附近遇见一只受伤的猫头鹰,拦下我的车不让我走,本以为它是要求我救它,结果我下了车它又往楼里跑,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我才知道它是要引我上来。” “它是想让你救它的孩子们?”江生问。 “嗯,”爱浓点头,“那只猫头鹰受伤很重,带我上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却还是努力走到了窝边来,让我看到它的三个宝宝后就没了气息。” 爱浓说着,递了些肉给最小的那个,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一口咬住,津津有味地往下咽,那样子可爱极了。 江生都忍不住想要撸两把。 “不过这里毕竟是学校,是不是该叫动物保护协会的人过来?” “通知过了。” 爱浓解释道:“不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像一直没有人过来,又不能放任着不管,只好每天带肉过来先养着。” 爱浓说着,撸了撸那只喜欢怪叫的小家伙的头,宠溺地笑着说道:“养了几个月,倒养出感情来了。” 江生看着爱浓脸上的笑容,也跟着被感染,并懊恼自己怎么那么会胡思乱想,竟然觉得爱浓想要走极端? “不过你不是经常出差吗?你不在的时间里,它们该怎么办?”江生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爱浓解释:“林文瀚平时也会过来,这个小木屋就是他帮着搭的。” “林学长?” 江生有点意外,怎么好像爱浓的事情,林文瀚无所不知似的? “嗯,我出差的时候会拜托他来帮忙,一来二去的他就也承担起了喂养它们的责任。” “哦,那我以后也经常来。”江生下意识脱口。 “你?你不是要走吗?这学期也剩不到一个月就要结束了?”爱浓随口道。 江生一愣,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虽然已经做了要离开的决定,可是总觉得时间还长,他还有好长的时间能够和爱浓相处。 可是原来只剩下不足一个月的时间了呀。 “对了,”见江生不答,爱浓并没有纠结上个问题,转而问道:“你怎么会上来?这边好久都没人用了呀。” “我——”江生有些迟疑,叫他怎么跟爱浓说他是怕她受了刺激,想不开要轻生? 我看着你上来,担心你不知道这里闹鬼,所以跟着上来想要保护你的。 “保护我?你不怕吗?”爱浓轻笑,脑海中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画面。 江生立时挺起了胸脯,义正严词道:“我怎么会怕?我可是个男人啊!” 爱浓又笑:“好,我相信你不怕。” “不,你不相信。”江生有点失落,爱浓的笑容一看就是不相信,她还拿他当小孩子。 “我没有啊,我相信。”爱浓否认。 “你少骗我,你就是不相信!我现在就去楼里走一圈,让你看看我害不害怕!” 江生说着,就站起来跨过了大铁门的门槛,刚要往前走,走廊里忽然冒出一个白色的阿飘来,上面不知有什么东西,在风的吹动下若隐若现,好像一张人脸。 江生当场吓到魂飞魄散,立在原地不肯往前走,直到身后出现一道光照亮了前方,江生才看清楚那是一张门帘,上面画着一个美人的半身剪影。 “我就说我不怕的,你看我继续往前走。”江生说着,回头跟爱浓逞强,却又被打着手电筒正低头看手机的爱浓吓到哇哇直叫。 什么也不顾就往回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叫道:“有鬼!有鬼!学姐快跑!” 第四十九章 赢不了 那晚江生有问过爱浓就那样当着院长的面撇下陆正平夫妇离开,她会不会有麻烦,爱浓叫他安心。 “没事,放心。” 事实也是如此,江生等了三天也没等来院里对爱浓的处分,反而等到了陆正平夫妇的展览。 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看看,毕竟是爱浓协办的展览,结果系里直接帮他做了决定,专门组织他们的系的全体学生去帮忙打杂。 陆正平夫妇的展主要分为两个展厅,一号展厅用来展览两人的作品,二号展厅则给夫妇二人用于现场演示建盏的烧制工艺。 因为是大师亲自在现场烧制,难得一见的际遇,所以二号展厅第一天就涌入了很多参观者。 学院特意征召了陶瓷系的学生去现场帮忙,有帮忙维持现场秩序的,有做导游帮忙讲解的,还有帮大师做搬运工的,更有接受大师指导,现场劳作的。 江生作为大一新生,对于实操的部分还不太了解,因而被分配了门口站岗的工作,给参观者发小册子,指引大家进展厅看展。 闲暇时,他也会研究一下册子上的内容,毕竟都是爱浓的心血。 册子小小的一本,内页却有几十张,里面除了记载了陆正平和卢爱莲的生平成就之外,还花了很大的篇幅描述了建盏的前世今生和烧制工艺。 也难怪校方会把这件事情交给爱浓来做,毕竟她是学校里最了解陆正平和卢爱莲的人,也是最了解建盏的人,谁也没有她更合适了。 二号展厅的展览内容主要分为三大板块:坯的制作,上釉和烧制,分别为期四天、三天和三天,加上中间休息和放置的时间,总共十三天。 其中坯的制作细分为选矿、瓷矿粉碎、淘洗、配料、陈腐、练泥、揉泥、拉坯和修坯等九道工序。 上釉则细分为素烧、上釉、装窑、焙烧等四道工序。 最后一项烧制则很简单,就是讲述对火候的把控,届时会由陆正平和卢爱莲分别来讲解柴烧和电烧的过程。 第一天只展览坯的制作的前五道工序:选矿、瓷矿粉碎、淘洗、配料和陈腐。 上午进行的是选矿和瓷矿粉碎两项。 江生进入展厅的时候,正好看见卢爱莲在与参观者慢条斯理地介绍选矿的部分。 “展览因为条件所限,并不能在现场给大家介绍矿石的采集方式,只能由我来口述,请大家见谅。” 卢爱莲说着,调整了幻灯片,播放了一条窑工上山采集矿石的视频。 “业内专家多年来潜心研究,发现想要提高建盏烧制的成品率,必须选用南山村的黄白色黏土、大黎村的玫红色黏土和后井村的猪肝色黏土三种黏土按比例混合,之后再添加少许腐殖酸适中的荒地田泥才行。” 卢爱莲说着,一一指向身前桌案上的土继续解说道:“后井村的猪肝色黏土含铁量高,是建盏泥胎的主要成分,占比在七成以上。 大黎村的玫红色黏土只含有少量的铁,但可以增加泥胎的耐高温性和抗变形性,是泥胎中的第二要紧成分,占比不超过两成。 南山村的黄白色黏土含硅、铝量大,粘稠度高,丰富建盏泥胎中的微量元素配比的同时,和腐殖酸适中的荒地田泥一道增加了泥胎的可塑性和可延伸性,两种土都只需要微添加即可。” 卢爱莲将土一一介绍完毕后,又开始介绍制作釉料的材料。 “水吉红土和草木灰釉料是建盏釉料的灵魂,早在宋朝时期,窑工们就发现用山上富含铁质的石英长石质石头研磨成浆,可以用做烧制建盏的釉料,并命名为原矿釉。 现代科技研究证明,水吉红土中的铁质高达15以上,而釉料的含铁量越高,烧出的建盏就越美。 而经过业内专家多年研究,发现可以在水吉红土中人工添加草木灰,使得烧制出来的建盏形成特定的斑纹,这便使得建盏出窑之后的花纹不再变得完全不可知,至少有一个大致的方向,是油滴还是兔毫,入窑之前就可以预知。” 卢爱莲说着,拿起一只鹧鸪斑建盏继续说道:“这只金缕鹧鸪斑撇口盏是我在竞争传承人时一举烧制成功的,若非提前知晓配比和烧制方法,想要凭运气烧制出来一只这样的盏,概率只有数百万分之一。 而我也正是凭借这只盏,战胜了当年的同台竞争者,一举成为了建盏烧制工艺传承人。” 众人围看那只盏,通体成透亮,黑色的底胎上面布满了紫金色的纹路,形状好似鹧鸪胸部的羽毛一般,实在叫人惊艳,很难想象这竟是没有通过人工雕琢,全屏自然灼烧而成的,不禁感慨天工造物,果然更胜一筹。 可是她今时今日此地拿出这个东西,还说出刚刚那番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江生眉头皱了又皱,开始不自觉地四下寻找爱浓,心里期盼着她不在场。 他还依稀记得婚礼上那两个小徒弟八卦当年那件事的时候说过,爱浓当年就是在和卢爱莲竞争传承人失败后,才负气出走的。 而且当时卢爱莲烧出了鹧鸪斑,爱浓却因为龙窑事故颗粒无收。 卢爱莲这个时候拿出这件金缕鹧鸪斑来显摆,不是明摆着来打爱浓的脸吗? 本来系里关于爱浓的传闻就够多的了…… 可江生的期盼还是落空了,爱浓不光在现场,她还在第一排,靠近边上的角落里,这会儿分明在盯着那只盏看。 江生有点着急,不顾人群的抱怨挤到了爱浓身边。 “学姐,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在这儿当看客?” 江生想要拉着爱浓离开。 爱浓却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当年确实是我太自负了,这件金缕鹧鸪斑当真非同凡响,就算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故,凭我那时的本事,我也赢不了她。” 江生站在爱浓的身边,亲眼看着她的嘴角噙着笑容,那是对于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还是对优秀作品的喜爱? 江生看不懂,他只是又一次为自己的狭隘而感到羞愧,同时又为爱浓的豁达和成熟而感到钦佩。 “可你难道不恨她了吗?”江生看着爱浓,下意识问道。 第五十章 不对立 “恨?” 爱浓转身,不解地看向江生:“我何时说过我恨她?” “不恨吗?” 江生回忆着当初在婚礼现场亲眼看到的情景。 卢爱莲追出来请爱浓吃完酒席再走,爱浓说自己没那种好心情。 那难道不是恨吗? 如果不是恨,又会是什么? 她与卢爱莲和陆正平三个人之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生从前觉得自己并不想知道这些陈年往事,可是现在他越来越闹不明白了。 “谈不上恨,”爱浓继续说道:“毕竟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从来都没把她放在我的对立面过。” 对立面? 不是竞争对手,而是对立面? 就是说不论从哪个维度讲,爱浓都没有把卢爱莲放在眼里过! 这无疑是回答了先前众人对于爱浓的那些流言蜚语。 不是竞争对手,更加不是情敌! “瓷矿选好之后,要先将其粉碎,制成细腻的粉末,这一步便叫做瓷矿粉碎。” 卢爱莲还在继续讲解,同时指引参观者走到一台石碾和一架小型水碓跟前,继续介绍道:“宋代机械发展有限,窑工粉碎瓷矿,主要使用石碾研磨后,再利用水碓进一步加工,制成可以做坯的细土,光这一步就要花上三天三夜。” 伴着她的讲解,学生开始演示如何使用石碾和水碓。 卢爱莲则走到另一台现代碓土机跟前继续说道:“今时今日,随着工业机械化的发展,我们用碓土机取代了石碾和水碓,使得瓷矿粉碎这一步骤更加的便捷和省时。而碓土机也是建盏的烧制过程中少有的非手工工具之一。” 碓土机那里正好有两个学生在进行粉碎操作,卢爱莲却忽然看向人群问道:“有机械制造或者自动化专业的同学在吗?” 人群中零星几个人举手,露出诧异的目光。 卢爱莲却有些难为情地笑道:“说起来还真有些难为情,这些年有了碓土机,连我也懒怠许多,常用它图省事儿,可是烧制出来的盏成品率总是不如手工碓土的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你们都是顶尖学府的高材生,有兴趣地,可要给我们想想办法,做些改进才好啊。” 江生正在思考是什么原因的时候,爱浓忽然勾了下唇角,自语道:“师姐说话还是这般滴水不漏,她自己在跟着那人学做建盏之前,学的就是机械自控专业,怎么会不知道原因?” “难道说,学姐你也知道原因?”江生目瞪口呆。 爱浓点头,“现有的电动碓土机对于瓷矿土的作用不同于古法石碾和水碓,后者通过碾压和打击的方式碎土,前者则是通过切割打磨的方式,受金属导热性和切割力的作用,使得粉碎后的瓷矿土干燥收缩力过大,结构和性能发生了一定的改变,最终影响到土质的粘稠度。 而建盏本身就有胎厚釉厚的特质,胎土粘稠度不过关,成品率自然会受到影响,这也是建盏这么多年都没有走上流水线的又一大原因。” 江生频繁点头,等到爱浓讲完,他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卢爱莲道:“所以她是故意来咱们学校提要求来的?” 既然没有上流水线,建盏用碓土机的销量必然不大,自然不会有公司会专门为建盏研发一款合适的碓土机。 有些时候不是手工必定比机造的好,只是机器研制的不到位而已。 爱浓没回答江生的问题,而是有点诧异地看着他问道:“她不是你表姐吗?” “额?”江生不明白爱浓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爱浓继续道:“怎么感觉你对她不太亲近?”分明前几天还硬闯饭店,吵着要见来的,还以为是多么亲近的关系。 “哦,哈哈——”江生摸着后脑,尴尬解释道:“确实是该叫表姐的,不过就是关系远了点罢了,就我母亲的姨妈的女儿的小叔子媳妇家的哥哥的女儿,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 爱浓:“……” “所以你那天其实不是特意去见她的?”爱浓忽然发问。 “啊?”江生一愣,眼神又开始闪躲起来,“我是啊,我不是说我是去找表姐的吗?” “然后不说一句话就撇下她走了,最后跟我一起去兜风?”爱浓不给江生继续胡扯的余地。 江生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亲戚嘛,见了面就行了,我都这么大了,难道还留在那里等着长辈发红包不成?” 他说着还觉得自己很机灵,继续道:“还得感谢学姐你提前离席,给了我一个脱身的机会,不然我继续坐在那儿,都不知道有多尴尬,哈哈,哈哈哈哈。” 江生说完瞟了一眼爱浓,终于编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爱浓又开始像从前一般审视他的脸,仿佛看穿了一切一般。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卢爱莲的讲解,机器的轰鸣声以及周边参观者的嘈杂声在这一刻都被江生的心虚屏蔽了。 他在爱浓审判的目光中被剥光了衣服似的,眼见着就要举手投降说出实情。 “好,我——” “那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了。” “额?什么?” 江生看向爱浓,爱浓却只是浅浅一笑道:“记得还我。”说完,她回头继续看展。 江生却整个愣住了,还——人情? 爱浓能有什么大事需要他来帮忙?分明连他母亲的光都不愿沾一点。 可她刚刚那番话却好像一把火,把江生心里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燃起来了。 二号厅的展览因为是实时展示,所以二十四小时开放,但卢爱莲这个讲解人员却是需要休息的,而且不过是瓷矿粉碎的过程,看过学生将瓷矿土放进碓土机之后,便没什么可看的,大多数参观者都先离开了,等着下午再来看淘洗。 江生和爱浓也不例外,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展厅出来。 “学姐,三餐的小李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这阵子都没去三餐吃过饭,这学期没多久就要过去了,要不一起去一趟,跟她说明情况,把钱退给你?” 江生说着自己都忍不住苦笑,这阵子为了爱浓,他到底做了多少傻事,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一想到那样的自己,他都开始能理解爱浓选傅聪而不选他的原因了。 爱浓看向江生,还未及说话,卢爱莲忽然从后面追了出来。 “爱浓!” 两个人一齐回头,卢爱莲先是看向江生,目光闪了一下,惊讶于他怎么会跟爱浓在一起,但她没与江生说话,而是直接走到了爱浓面前道:“借一步说话?” 第五十一章 要表白 卢爱莲与爱浓在一边说话,江生始终没有走远,生怕卢爱莲要出什么幺蛾子欺负爱浓。 可是想象中的事并没有发生,二人很快分开,爱浓很平静地走向他来。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问我婚礼上送的那只曜变盏,可不可以放在一号厅展览,我答应了。” 江生正为如何探知缘由而发愁,爱浓竟然主动跟他说了,欣喜中下意识点头,却后知后觉道:“啊?她难道还想冒名展览不成?” 爱浓讶异看向江生,古怪笑道:“你怎么对你表姐有这么大的偏见?她毕竟是百里挑一的建盏工艺传承人,受万千人敬仰,人品哪有这么差?” 江生有点脸红,也不怪爱浓笑他,他现在好像只应激的兔子,看到谁站在爱浓身边,都想踹两脚。 “既然不是要冒名,干嘛在他们俩的展览上展示你的盏?” 江生还是有点想不通。 爱浓却笑着问他:“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研究生,作品能在陆正平的个人作品展上展示,在其他人看来,是我比较占便宜?也只有你会觉得他们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的意思是他们这样做还是为了你好呗?”江生有点生气。 别的不说,那可是柴烧曜变盏啊,全世界也找不到几只,谁不想拥有? 这只盏一旦公布于世,甭说陆正平夫妇这次的个人展要被人挤破了头,以后到其他地方去办展,全世界的建盏爱好者,收藏家们,还不得挤破了头过来一睹为快? 据他所知,这玩意儿放在十六世纪的日本,可是倾国倾城的存在。 “至少他承认那是曜变盏呀。”爱浓笑笑,背着手朝前走,身子好像都轻盈了不少。 江生的瞳孔放大了又逐渐收缩起来。 对呀,还有什么方式能有把“楼爱浓个人作品”几个大字放在陆正平夫妇的作品展上,能更有效地破除那些传的没边的谣言呢? 尤其这个展还办在了国内的顶尖艺术学院,会得到学术界和艺术界的广泛关注,这个消息一传开,虽然没有直接讲明那些事情是谣言,但至少可以向众人释放出爱浓已经与陆正平夫妇冰释前嫌的信号。 如此一来,陶瓷圈这几年对爱浓的围堵,也终于能够有开口的可能,她毕业设计外审的事情也将不再受到不公平的对待。 江生越想越能理清思绪,快跑几步到爱浓身边问道:“所以院里才会叫你去邀请陆正平来办展?感情他俩答应来,也是为了你?” 爱浓噗笑:“你把我想得也太重要了些。虽然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业内公认的泰斗级人物与国内顶尖艺术院校的强强联合,难道不是互利共赢的大好事吗?帮我不过是顺带着罢了。” 她说完,继续向前走,江生却一下愣在了原地。 有些事情他好像想得很明白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迟疑了片刻,他才追上爱浓问道:“我能问办这个展的提议是谁提出来的吗?” 爱浓偏头看他,却只是微笑,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江生愣了许久,忽然扯唇笑了。 爱浓此人,从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白羊呀。 她从不需要别人守护,毕竟她可以自己守护自己,就像她哪怕掉下山崖,也有徒手爬上来的勇气与能力。 这便是他为她神魂颠倒的地方呀。 “愣着干嘛?不是说要去三餐退钱吗?” 江生抬头,见爱爱浓正站在前方,回头唤他,“哎”了一声便跟着一起往三餐去了。 下午二号厅的展览都是演示性的,主要有淘洗、配料和陈腐三项。 所谓淘洗,便是将粉碎的瓷矿土反复过水,洗去杂物,留下纯净的泥浆。 配料则是根据窑工所需要的效果按照配比添加配料。 最终进入到第五道程序:陈腐。 “所谓陈腐,就是将淘洗过的瓷泥置于黑暗不通空气,且温湿度适宜的环境中,以利于腐殖酸的生成和挥发,使得瓷泥中的水分均匀分布,有机质充分分解、从而增强瓷泥的可塑性,最终提高建盏的成品率。 业内对于建盏的制造有个普遍的说法,便是‘捶打三天三夜,陈腐一年半载’。由此大家就可以听得出来,瓷泥陈腐的时间越长,最终得到的生泥品质就越高,这与酿酒有异曲同工之妙。” 卢爱莲说着,看了一眼正在配料的学生后继续说道:“展览的时间有限,这里只给大家演示下操作过程。我这里还带了一些我们窑口陈腐了十几年的生泥,三天后会给大家当场做个对比。” “十几年!” 现场的参观者纷纷咂舌,十余年光阴只为换一只小小的盏,这是何等的匠人心境。 就连江生也在心里生起了佩服之心,同时他又为爱浓而惆怅。 难怪看她在实验室做盏的时候,总觉得她有些闷闷不乐。 纵然清美的陶瓷实验室有着全国最好的设备和工艺环境,可单从材料这一项来讲,就比陆正平那里差远了。 那可是陈腐了十几年的生泥啊,买都买不来的。 江生都不敢想象要是爱浓能在陆正平的工作室做盏,她得多快乐。 不过大抵是上午的新鲜劲儿过去了,下午来二号厅看展的人并不多,反倒是一号厅因为展出了爱浓的曜变盏而吸引了大批的参观者。 江生下班的时候也顺便去看了看,还在那里遇到了梁羽生。 “学长?” 梁羽生这会儿正定睛看着爱浓的那只盏,听到江生说话,立即阻止了他。 “你看这盏,多么的美轮美奂,巧夺天工,我从前总听人说曜变美的无与伦比,也曾在书籍和视频上见到不少,却还是第一次这么身临其境地感受它的美!” 江生看向那只盏,也是一眼就被吸引了目光。 先前只在卢爱莲的婚礼上远远地看了一眼,虽然觉得漂亮,但也仅此而已,如今这么近距离地看着灯光下的它,则是完完全全被吸引住了,无论如何也挪不开眼。 此时此刻,他自己也好像化作一颗星辰,置身于这只曜变盏营造的宇宙星空之中,凝望这周边闪耀的群星,望不到天际。 有人曾说过曜变有摄魂之美,江生觉得他此刻的感受大抵就是被摄魂了。 “我一直知道她很强,却没想到她是这样强得可怕!强到连陆老都无法否定她的成就,甚至在个人展览上为她留下一席之地!” 梁羽生若有所思,猛地回头看向江生,双手抓住他臂膀,坚定无比地道:“我决定了,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今晚就要向爱浓表白,你愿意帮我吗江生?” 第五十二章 亲口说 展厅里静悄悄的,零星的参观者散步各处,偶尔一点脚步声从江生与梁羽生身边经过,甚至能听到回声。 “表——白?”江生的瞳孔逐渐放大。 “对啊,”梁羽生说着还有点害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我其实——喜欢爱浓很久了。” 江生尴尬咧嘴。 他当然一早就看出来了,从他第一次遇见梁羽生就看出来了,还一度把他当成假想敌,没少背地里坑他来的。 好在梁羽生本性善良,从不与他斤斤计较,更没有多想,到现在还把他当个好人,就连表白这种事,都想着要找他帮忙。 这样的一个好人,江生又怎么忍心让他黯然神伤呢? “啊?你竟然喜欢学姐吗?我是真没看出来。” 梁羽生面露惊色,但是很快又苦笑道:“我可真是的,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了解你吗?竟然还问你这种话。” 江生都有点内疚了。 哦,你不了解我,一点也不了解。 “不过学长想要怎么做,该不会要当众跟学姐表白那么土?” 可千万别,毕竟被人当众拒绝的话,真的有点丢脸。 尤其梁羽生在系里的人气那么高,江生真有点怕他受不了,再说传出去对爱浓的影响也不好。 好在梁羽生也赶紧摇头道:“爱浓不喜欢张扬,我要是把事情搞得轰轰烈烈,叫别人看了去,她铁定是不会答应我的。我是想——” “羽生哥!” 廖小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人齐齐回头,就见廖小暖一脸的欢欣雀跃,一路小跑朝梁羽生跑了过来。 一周没见,江生都快有点认不出她来了。 从前一身的性感服饰,如今换成了粉白可爱装扮。尤其她跟梁羽生说话的声音,江生每听一个字都觉得浑身上下有上千只蚂蚁在爬。 “羽生哥,难怪哪里都找不到你,原来你也来看展了呀?” 梁羽生看了看江生,有点为难地对廖小暖道:“你有什么事直接让江生找我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江生?我干嘛要让他找你?我直接找你不行吗?” 廖小暖说着还像个小女生一样不自觉地摇动着身体,江生在一边直想翻白眼。 梁羽生不明所以,又看了他一眼,自己也有点尴尬地说道:“倒也不是不行,我这不是怕江生不高兴吗?” “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关他什么事?” 廖小暖说着,当着江生的面挎上了梁羽生的胳膊,故作天真地问道:“羽生哥,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的吗?什么时候请呀?” “啊?这——” 梁羽生快要吓死了,生怕江生这个廖小暖的“现男友”吃醋,想要脱身却又怕伤了廖小暖的心,毕竟国外回来的,可能是开放一点? 没法子,他只能不停看向江生求救。 江生灵机一动,直接把廖小暖拉过来道:“你就别逗学长了,他等下还要跟学姐表白呢,你别让人家误会了,耽误了学长的终身大事。” “学姐?”廖小暖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哪个学姐?” 说着,她还转身看向梁羽生,可怜兮兮地问道:“你要向别人表白了吗,羽生哥?” 梁羽生没想到江生这么快就把他的计划说给了别人听,虽然有点难为情,但还是大方地承认道:“嗯,我不想再做后悔的事了,打算这两天抽个时间跟爱浓表白我的心意。” “爱浓?楼学姐?” 廖小暖看了看江生,又看向梁羽生,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忽然反对道:“那可不行啊!楼学姐可是要当我小舅妈的人了,你这样冒然去表白,会受伤的!我可不想看到你受伤。” 听到这话,江生已经先受伤了,一想到爱浓就要站在别人的身边,和对方牵手拥抱,亲亲我我,他的心都要拧成麻花了。 “你小舅妈?”梁羽生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廖小暖连连点头:“对呀,我小舅你应该也见过的,昨天剪彩的时候他就站中间,和陆大师站在一起,是那个赞助商来的。” “哦!” 梁羽生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真的想什么。 廖小暖越发兴奋,直拍梁羽生的胳膊道:“想起来了,是不是男才女貌,般配得很?” 梁羽生却摇了摇头道:“昨天我一直在后面帮忙,倒是没怎么注意赞助商的长相。不过爱浓怎么会突然跟你小舅在一起?据我所知她是不可能随便跟男人在一起的。” “但我小舅不是随便的男人啊,他可是楼学姐的青梅竹马!两个人重新相遇后感情升温的很快,现在几乎每天都要见面呢。” 廖小暖说着,还回头看江生道:“不信你可以问江生,能让他们俩重新遇见,还是托了江生的福呢。” “江生?” 梁羽生看向江生求证。 江生这会儿越发心痛,冲着梁羽生有气无力地点头道:“确实是误打误撞的。学长,其实——” “行了!” 江生想解释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梁羽生的原因,但是梁羽生已经不叫他说话了,而是转身往展厅外面走。 “羽生哥你去什么地方?带上我好不好?” 梁羽生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道:“好,我们一起去吃饭。” 他说着还不忘带上江生。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东西,江生不喝酒只喝茶,廖小暖酒精过敏,只有梁羽生一个人闷不作声地在喝酒。 江生太能理解他现在的感受了,就跟他当晚在爱浓家里亲口听她说喜欢傅聪时的感觉差不多,甚至他当时还要更难受一点,毕竟爱浓是捧着他的脸说自己喜欢傅聪的。 这种直面打击,一般人真的很难承受。 “学长,还是看开点,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机会重新去爱上一个女孩。” 江生说着,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忍不住苦笑。 离开这里之后,他还会再像喜欢爱浓一样,爱上别的女孩吗? 应该不会了。 这样刻骨铭心不顾后果的爱情,人生能有一次足矣。 谁知道梁羽生却根本没听他讲话,而是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拍着桌子道:“不行,我不相信,我觉得爱浓也是喜欢过我的,我要听她亲口说才行!” 第五十三章 说清楚 “学长,要不还是再考虑一下,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又何必让大家这么难堪呢?” 江生努力拦着梁羽生,不想让他去爱浓家里打扰,可是梁羽生已经醉了,根本不肯听劝。 “你别拦着我,我一定要去亲自问问她。” 梁羽生这会儿也十分难过,几乎快要哭出来,站在原地晃晃悠悠的,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至少要让她明白我的心意,至少要让我试一下才好!” 梁羽生说着一把推开江生,自己跌跌撞撞地冲上楼去了。 江生却一下愣在了原地。 让她知道? 都这个时候了,让她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论是他还是梁羽生,于爱浓而言都是不爱的人,又何必把自己的心思强加在她的身上,平添她的烦恼呢? 楼上的敲门声响彻了整条街,三两个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放个耳朵,生怕又错过了谁的八卦。 江生猛然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让梁羽生再继续这么胡闹下去。 江生迈开了步子,正准备上楼,楼上忽然传来了开门声。 “羽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紧接着传来了梁羽生的哭泣声。 “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为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了这种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你喝酒了?时间太晚了,我叫林文瀚来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你就告诉我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跟那个叫傅聪的赞助商在一起了吗?” 听到这话,江生向前的脚步忽然停滞了。 他已经从爱浓那里听到过一次答案了,倘若再听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正好廖小暖这个时候追了上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去拦着羽生哥?喝那么多酒,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廖小暖说着,自己先跑了上去。 江生于是转过身去,重新回到了刚刚的饭馆。 他们那桌的酒菜都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便又坐在那里一个人默默吃了起来。 真是奇怪,每当这种时候,他好像都很有胃口,仿佛只有吃东西能够缓解他压抑的内心了。 “老板,再拿一箱啤酒来!今天我们要一醉解千愁!” 廖小暖竟然也扶着梁羽生回来了,就坐在江生的对面。 这会儿的梁羽生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嘴里还一直喊着“为什么?为什么?” 江生看不下去,对廖小暖道:“他都醉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要让他喝酒?不如我们送他回去?” 廖小暖却摇了摇头道:“你不懂!受了情伤是不能憋的,不然会得内伤,就要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发泄出来,才会好得快些。” 正好服务员把酒端了过来顺手给开了一瓶,廖小暖给梁羽生倒完之后,竟然给自己也满了一杯。 “羽生哥,来,今天我陪你一醉方休!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额,是天涯…… 眼见着廖小暖就要把酒喝了,江生赶紧拦下道:“你不是酒精过敏?不要命了?” 廖小暖却冲他眨眼睛。 “现在好了,刚好的。” 她说完就把一整杯啤酒都喝下去了,还觉得很爽口,又倒了一杯。 “太好喝了,国内的啤酒竟然这么好喝?” 结果说什么要安慰梁羽生,她自己先喝上了,菜还没吃,哐哐造两瓶。 最后安慰梁羽生的重任,果然又落在了江生的头上。 江生看了一眼梁羽生,见他一直靠着椅背垂头丧气,好像真的受到了很重的打击,同病相怜,难免有些惺惺相惜,不觉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学长,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我们都要向前看。学姐她既然已经喜欢别人了,咱们就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梁羽生缓缓抬头,努力睁开眼睛,过了好久才看清楚江生的脸。却忽然摇摇头道:“没有,爱浓跟我说,她现在并没有男朋友。” 他说着又开始哭丧着脸道:“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答应做我女朋友呢? 我喜欢她三年了,从第一眼见到她我就喜欢她,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惺惺相惜,配合默契,我以为就算我不表白,她也会明白我的心意。 可是我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会拒绝我,还拒绝得那么干脆,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江生心里翻了个白眼。 且不说爱浓说现在没有男朋友是不是在安慰梁羽生,单就说他喝醉了酒去表白这件事,哪个女人会接受啊? 不然今天人家欢天喜地地以为你们确立了关系,结果第二天您老人家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不是玩人家呢吗? 等等! 江生心里这样想着,忽然又记起了一个画面。 冰天雪地的垃圾桶边上,他捧着爱浓的脸,醉醺醺地问她:“我在问你,你——可不可以——喜欢我?” “廖小暖,我还有事得先走一下,你自己打电话叫傅聪哥来接你。” 江生说着,朝廖小暖看去,就见这人已经醉倒在桌边了,手边是刚刚喝完的六个空瓶! 这死丫头,酒量竟然比他好那么多! 江生叹了口气,只得先去结账,顺便给傅聪打电话。 结果傅聪没接。 他只好给对方发了消息,然后对店老板说:“我朋友喝多了,待会儿会有人来接她,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 江生说着一回头,廖小暖竟然不见了,不光她人没了,就连梁羽生也一起不见了! 江生探头向外看了一会儿没见人,只好又给廖小暖打电话,对方竟是秒接。 “喂?”廖小暖的声音还算清醒。 江生放了点心,于是问道:“你人呢?” “我——回酒店了呀。”廖小暖答。 江生又问:“那你看见梁学长了吗?” “看见了呀,他说我一个女生一个人回家不安全,非要送我。”廖小暖说起话来舌头都有点不利索了。 “这样也好。”江生总算放下心来,两个醉鬼一起坐车,总比一个醉死的女孩子要安全一些。 于是他嘱咐了廖小暖几句,便挂了电话,暗自在心里下了个决心。 至少不能让爱浓觉得他是个酒后不认账的轻浮之人,即便他很快便离开,以后不再回来,他也该给爱浓留个好印象…… 第五十四章 去比赛 闪烁的路灯在空气中弥漫着柔和的光辉,街头生意人烤火用的蜂窝煤发出滋滋的响声,巷子里的烟火气、冷气和嘈杂的人气交织在一起,衬得江生此刻的心情也异常复杂。 他独自一人走在胡同的深处,每走一步都在前进与退缩中挣扎不已。 是该好好和爱浓解释一下他醉酒的那晚对爱浓的所作所为,但今晚到底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呢? 梁羽生才刚刚去撒过酒疯,他这个时候再去打扰爱浓,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 可是要现在退缩吗? 他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正式与爱浓表明心意,哪还有退缩的道理? 择日不如撞日,与其让爱浓过段日子再承受一次如此莽撞冒失的行为,不如就在今天一起让她承受了。 江生一边往爱浓家走一边下定了决心,正打算加快脚步,却瞧见爱浓竟从楼上走了下来。 “学——” 江生抬手向爱浓打招呼,却发现傅聪站在楼下,迎了上去,两个人明显是约好了的样子。 难怪刚刚怎么给他打电话都打不通,原来是在这里约会! 江生拧起眉头,知道这会儿不该上前打扰,却又怎么也不肯离开,干脆站在原地观望了一阵子。 “上车,我在酒店为你准备了一个位置,正好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傅聪打开车门,把爱浓往车里让。 爱浓却摇了摇头。 “我有话跟你说,跟我在巷子里走走。” 爱浓的声音有点严肃,傅聪没能拒绝,开始跟她一起散步。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肩头时不时靠在一处,江生在远处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是很明显能感觉他们关系十分亲密。 过了一会儿,爱浓与傅聪停住脚步,齐齐转身,江生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就要被发现了,连忙躲了起来,只是出于好奇还留了个眼睛在外面观察。 但那两个人并没有回头,只是面对面站着说话,而在他们身后,刚好是一个三层超市的外墙,灯光的映衬下,二人的影子清楚地打在了墙面上。 爱浓个子在女性中已算得上很高,傅聪却还比她高半个头。 两个人的脸型都是棱角分明的好看,即便看不清五官,仅凭影子的轮廓也让人觉得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爱浓最后仰头对傅聪说了几句话,傅聪好像十分感动,当即拥抱了爱浓,而爱浓并没有阻止,反而也拥抱了对方。 江生没有计时,但总觉得这会儿的时间走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好几次他都想要立即离开,又怕弄出什么风吹草动,打扰两人的雅兴。 直到最后二人分开,傅聪竟然还依依不舍,拉着爱浓的胳膊不肯放手。 照这样下去,下一步岂不是要——? 江生再也无法观察下去,什么要让爱浓记得他的好? 都到了这种地步,他是好是坏又真的重要吗? 他还不离开,难道要等着两人亲自给他发请帖不成? 他不会去的,即便他深爱爱浓又十分崇拜傅聪,为了两个人的幸福,本该体面地去送祝福,可他就是小心眼! 有个相声演员说得好:“劝人大度,天打雷劈!” 他凭什么要大度?他又不胖! 正好这会儿有辆不解风情的电动三轮车经过,冲着爱浓和傅聪狂按喇叭,吸引去了两人的注意,江生便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了。 江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知道一进门就看见室友们都围在孟超的书桌边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什么,瞧见江生进屋,忙把他拉过去说道:“江生你可回来了,你快来劝劝,老孟他要把电脑卖了!” 这倒是个新鲜事儿。 这电脑的配置完美符合孟超的游戏需求,对他而言是除了aj的第二大心爱之物。 孟超如今竟然要把它卖了? “怎么了?你电脑不都是顶配了吗?又要换新的?”江生随口问道。 老k连忙上来解释道:“哪啊?说是要禁游,以后再不碰游戏了。” “真的假的?” 江生不怎么相信,再一看孟超,这几天心思不在他身上,整个人都颓了,活脱脱老了十岁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超?”江生是真的有点担心他。 一个人忽然性情大变,通常都是家里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孟超现在又是这副样子,还要卖掉自己心爱的电脑,那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兄弟们一起解决,千万别自己扛着啊,超。” 一想到自己一两个月以后就要离开,江生对孟超散发了最后的良心。 这会儿叫他把卡里余额都打给孟超,他也是会答应的。 结果孟超却突然哇哇哭上了。 江生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一边掏手机一边说道:“是叔叔还是阿姨生病了?你放宽心,现在国内医疗水平这么高,西医治不好咱们还可以去看中医,多打听打听一定会有救的,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两万你先用着,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眼见着他都要给孟超转账了,整个宿舍的人都愣住了,看傻子一样看着江生。 孟超更是瞪着眼睛问道:“好端端地,你咒我爸妈干什么?我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还让我爸妈跟着我一块痛苦吗?” “不是叔叔阿姨?”江生一脸诧异,脑子一转,忽然捂嘴道:“难道是你生病了?什么病,先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么突然?” 不想江生这么一说,孟超哭得更伤心了。 “你说的没错,我是病了,这辈子都不会好了!呜呜呜呜~” 江生还想再问两句,老k终于把他拉到一边解释道:“相思病,前阵子不是看中一个小姑娘,成天带人打游戏吗? 今天那小姑娘在陆大师夫妇的展览上看到了楼老师的曜变盏,跟他说还是喜欢有上进心的艺术家,说以后不想再联系了。这不受了刺激,回来就说要改变,说什么都要把游戏戒了!刚还问我要不要他的手机,要跟我那块板砖换呢。” “这么夸张?” 江生正兀自不敢相信,孟超却忽然转过头来,一把拉住了江生的胳膊说道:“bro,是兄弟就帮我个忙,和我一起参加这个比赛,我要让她看看,我也是能成为艺术家的!” 第五十五章 新思路 “比赛?” 江生不明所以,懵懂地看向孟超手里拿着的宣传单。 很有名的一个国际艺术大赛,几年前由国际法律商行和知名艺术咨询公司联合举办的大赛平台,以寻找、支持、鼓励世界各地艺术领域的出彩者,新人艺术家为目的。 只要作品有趣、创新、有象征性潜能,参赛者可以是任何艺术流派、风格、以及媒介创作,且不限年龄和专业。 因此每年都会吸引到大量的艺术创作者参赛。 他母亲沈梦华还有幸成为前年的决赛圈大赛评委,回来后还曾和他父亲大夸特夸了参赛选手的水准,说几位名列前茅的选手甚至有杜奉先当年之风。 “你要去参加这个大赛?” “不是我,是我们!”孟超好像被按了电门一样,瞬间就不哭了,看着江生时,满眼都是希望。 时间一瞬间凝滞了一般,宿舍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看江生,好像他就是孟超的救世主。 但江生只想让孟超认清现实。 “你知道全球每年有多少人参加这个比赛吗?” “所以你没有信心吗?” “你知道这个赛事的评委都是什么水准的吗?” “所以你是没有信心吗?” “你知不知道就算是我们大四,不,研三的学长学姐,都未必有胆量去参赛,就算参赛也未必有资格闯进决赛,更何况我们才上大一,连个像样的杯子都没做过!” “我就问你是没信心赢吗?” “我有信心有什么用?想要成为艺术家的人是你呀!” 孟超是懂得怎么拿捏江生的,他知道江生表面看起来与世无争,其实内里最是争强好胜。 终于把江生逼到了墙角后,孟超打了个响指,站起身来说道:“你有信心就行了,报名的事情我来解决,你就帮咱俩想个创意,看看咱们用什么作品参赛就行。” “我想创意?想当艺术家的又不是我!”江生表示拒绝。 孟超的眼睛立时像个打开了的水龙头,哭嚎着说道:“当然不是你,你都已经是艺术家了,还用想吗?可怜我没有当艺术家的父母,天生就输在了起跑线,如今兄弟好不容易要上进,你不帮忙?” 孟超说着,还捂住了胸口,继续哭嚎道:“你既然不管我,就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好了!到时候我无妻无子无家无业,一个人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吗?” 孟超哭得实在可怜,室友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来劝江生。 “江生,你就帮帮老孟,他可是睡在你上铺的兄弟!你忍心看他那么惨?” “是啊,江生,既然都来清美了,怎么着也得留下点成绩,能年少成名不好吗?” 江生原本是最不屑于被道德绑架的。 年少成名? 怎么着,哥几个是来清美旅游的? 怎么你们不想着年少成名,这么好的机会推我杜江生挡在前头? 我是睡在他下铺,但你们还睡他左边呢! 但室友的最后一句话着实说服了他。 是该留下点什么才是。 既然在多年以后,已经无法让爱浓回忆起他的时候当他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起码要记得他是个有才华的人。 孟超还在哭,而且哭声越来越大,甚至已经开始在拆显示屏了。 “电脑还是留下,报名和递交设计方案也是要用的。” “别管我——什么?你答应了?” 孟超回过头来,不敢相信地看向江生。 “嗯,但是说好了,我只管提出创意,动手制作什么的,都要你亲自参与,另外并不保证拿奖!” “那是当然了!放心兄弟,保证不会让你吃亏的。” 孟超一下子暴雨转晴了,不到两秒钟就把显示屏又重新装好,点开张小娴的对话框吹牛去了。 江生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这次铁定是又给人当枪使了,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一个艺术创意而已,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陆正平夫妇的展览一直在进行中,只不过二号厅的内容卡在陈腐这一步上,暂停了两天,今天是约定好的第三天。 二号厅里摆了两大坛陈腐后的生泥,一坛是三天前卢爱莲指导学生放进去的,另一坛则是她从水吉镇带来的陈腐了十六年的生泥。 “诸位可以亲自上前来搅动搅动,看看两种生泥的区别。” 卢爱莲说着,让出空间来,供参观者列队观泥。 江生有幸亲自去看了一眼,传闻果然非虚,三天的生泥虽然也算可以,只是质略粗,烧制常规厚度的陶琬陶罐倒是也不成问题,烧制建盏这种超厚瓷器,成品率该是可以预见的低。 而陈腐十六年的生泥则细腻的很,随意搅动起来一看,质地比山药泥还要细腻滑嫩,色泽也更加温润,特别有古法建盏的韵味。 难怪名家名师和新手烧制出来的建盏行家一眼便能看出来,单是这生泥的质感差异就如此明显,而新手窑工又哪有什么机会去获得十几年的生泥呢? 想到这里,江生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在展厅里寻找爱浓的身影,果然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瞧见了爱浓,于是他顾不上许多地挤了过去。 “学姐,我知道了,学姐。” 江生非常兴奋,毫不顾忌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瓷矿土和釉料都没有问题,那或许是生泥的问题!” 爱浓没有第一时间开口,江生于是继续阐明自己的观点。 “老方他几十年没有烧过瓷器了,所有的准备都从零开始准备,生泥的陈腐时间必定很不够,而想要生出曜变那样细腻的华彩,我认为素坯在烧制过程中的平滑度也很重要,所以会不会是因为你们当时实验用的生泥不够细腻,所以才导致实验失败?” “可是我们当时使用的,确实是方家存储了几十年的生泥。” 爱浓的回答直接浇熄了江生的心中兴奋的火苗。 “不过你的思路或许对了解真相有一定帮助。” 爱浓很快给了江生台阶下,“如果古法曜变盏是在建阳窑烧制出来的,那么必定用的是陈年生泥,可若是在天目窑烧制的,考虑到天下纷乱,官窑随着皇室临时转到当时的临安城的情况,生泥陈腐的条件必定有限,出现品控上的疏漏,导致了曜变盏这一变数的出现也未可知。” 第五十六章 怎么敢 爱浓的分析好像更有说服力一些,江生认同地点头,很快问道:“这么说学姐你早就想到这方面的原因了?” “嗯。”爱浓点头,继续说道:“不过生泥的陈腐时间跨度巨大,想要在这方面来做实验,难度和耗时都比较高,想要在我毕业前完成实验,大约是不可能的。” 爱浓说着,眼里流露出一丝惋惜。 江生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才是你忽然改课题的真正原因?” 爱浓没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江生发笑,“你挺聪明的嘛。” 江生真的有点震惊了,世人都以为爱浓是因为过不了外审才会换课题的,没想到竟是因为这样。 原来并不是退缩,而是求全! 可是爱浓竟从来不解释这些,任由流言四处传播,得是多么强大的心脏才能承受住这些事情啊。 “可学姐你不是改课题了吗?这么继续研究曜变盏的烧制工艺,真的没关系吗?” 江生有点担心,毕竟一开学就听说爱浓已经延毕了一学期,这学期是最后的机会了,要是再毕不了业,就拿不到学位证书了。 爱浓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之前跟着教授做项目的时候写过许多篇大论文,一些发表了,一些还没有,随便挑一个出来当做毕业论文,过审应该没什么问题。至于作品——” 爱浓停顿片刻,看向正在指导学生用轧干机练泥的卢爱莲,笑笑道:“以前在陆家做徒弟时,我倒是做了不少,那会儿被当成是不务正业,时常挨骂,到了教授这里,只怕还大有用处。” 如此一来,爱浓想要顺利毕业,原来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一切早就在她的乘算之中,只在于取舍。 “所以你一直不毕业,更像是主动选择的?”江生又一次看透了事物的本质。 爱浓沉默了一阵子,终于笑着对他说:“总是这样被你看穿,倒是怪难为情的。” “我能问为什么吗?”江生打破砂锅问到底。 爱浓轻笑,又一次不直接回答。 “马上冬至了,自从我离开陆家,有三年没回去祭祖拜神了。” 上午九点多,阳光特别温和明媚,江生永远记得那天爱浓的脸,细眉高鼻,一双踌躇的炯目隐藏在斑驳的光点之下,叫人隐隐地心疼。 那一刻,江生好像突然懂了爱浓。 一个离家出走的浪人,在不愿放弃最初梦想的前提下,四处求告无门,除了唯一愿意收留她的清美,她还能待在哪里? 所以即便优秀如她,手握破局之法,也能在被那样不堪的流言侵扰下,隐忍不发,默默承受,直到不得不离开为止。 江生忽然很难过,他什么也做不了,明知她身处旋涡,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她自生自灭,自己救自己。 这种情况下,他又有什么资格谈爱呢? “你皱着眉头的样子——”爱浓说着,也跟着皱起眉头。 江生抬头看她,她便摇头笑道:“一点也不好看,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这种时候,她竟然还在考虑他? “没,我能有什么难事儿?没有的。”江生看着爱浓,硬挤出一丝笑容。 我的难事儿就是你啊,我想留在你身边,爱你! 爱浓抿唇,道:“嘴真严哪,听说你报名参加艺术大赛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啊,我虽然忙,但帮你出出主意,介绍些卖材料的好地方还是可以的。” 江生双眼圆瞪:“你怎么知道?” 其实不用爱浓回答,他也想得出来,孟超那个大嘴巴,难得去参加一次国际艺术大赛,肯定到处宣扬去了,至于爱浓那边,自然是林文瀚告诉她的。 有时候他真嫉妒林文瀚,对方跟爱浓之间,好像都没有秘密。 “揉好了泥之后,就要开始你们最期待的拉坯工序了。”卢爱莲的声音传了过来,江生朝那边看去,就见卢爱莲正四处张望,继续说道:“这一道工序,在我学徒的时候,有一个人可比我做得好多了,有请我的师妹——楼爱浓来给大家演示!” 江生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她怎么敢的? 夫妻俩联手把爱浓赶出家门,任由外人给她泼脏水还不解释就罢了,现在还要让爱浓参展,榨干她的剩余价值? 用不用这么过分啊? “学姐别理她,咱们走!” 江生说着,刚要回头带走爱浓,爱浓却刚好经过他的身边,在人群中的掌声中走上台了。 江生后知后觉,这会儿看爱浓,才想起她刚刚就已经穿好了围裙,分明就是早早等在这里准备上台的。 难道双方早已经和好?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 江生回忆着前几天爱浓在餐馆里自罚三杯的场景,觉得这不太可能。 既然如此,那眼前的景象又是怎么回事? 难以置信地江生看向展厅中央,爱浓这会儿已经坐了下去,由着卢爱莲的讲解,自己操作起快轮来。 很快,她的手下便出现了一个碗盏的形状,但她并没有立即削碗,而是继续做着造型。 只见她手指在盏边轻轻一放,一道指沟便出现了。 “几年不见,师妹这束口盏的拉坯还是做得这么炉火纯青。”卢爱莲下意识夸赞爱浓。 “那是自然,”爱浓目不转睛,“娘胎里带出来的安身立命的本事,想丢都丢不掉呢。” 卢爱莲尴尬地咬了下唇,爱浓回答的语气虽然淡淡的,表情上也看不出狰狞,但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嘲讽卢爱莲是半路出家的和尚,天赋不足,靠努力来凑。 但现在毕竟是在展览中,她很快又恢复了自在神情,继续给大家讲解道:“建盏的器型主要分为四种,敞口、撇口、束口和敛口,其中以束口和敛口应用范围最广,待会儿请我的楼师妹一一向大家展示。” 爱浓偏头睨了卢爱莲一眼,说好了就做一个盏意思意思得了,可这会儿却让她一口气演示四种器型,分明就是故意想累累她。 换做从前,她若还是那个陆正平最宠的得意传人,她肯定跟对方翻脸,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经成熟不少。 不过拉四个坯而已,比她这些年为了做实验在实验室里毁的坯都差了十万八千个了。 束口盏的坯一经拉好,爱浓手到刀下,把坯削下来递到旁边踩慢轮的学生那里让对方修坯,对方接过去丈量一番,直接惊呆了。 “太完美了,弧度分毫不差,除了盏底几乎不用修了!” 第五十七章 过分了 参观者们也跟着围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嘴。 “不用修了?不愧是陆大师的徒弟,一次成型!这水平也太厉害了!” “什么陆大师的徒弟啊?她不就是我们陶瓷系的助教吗?一个助教也能有这么厉害的技术吗?” “可是我听说她当年是因为学艺不精,总想走歪门邪道,被赶出师门,走投无路才进了咱们学校的。这么厉害了还叫学艺不精,那卢师傅这个传承人得多厉害啊?” 卢爱莲刚刚第一时间就去看了爱浓拉好的坯,果然分毫不差!正自惊讶,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刚打算说点什么,人群中竟有人开始起哄。 “卢师傅来一个!” “对,来一个!” “来一个!” “……” 这倒让卢爱莲分外尴尬起来,毕竟她擅长的从来就不是拉坯而是调釉,一次成型这种惊天的绝技,她是不行的。 可她现在毕竟顶着传承人的名号,爱浓又成竟是她的手下败将,要是当真这会儿坐下拉坯却没有一次成型,岂不是要丢人? 然而现场的起哄声愈演愈烈,连江生都想亲眼看看他这个表姐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才会把爱浓都比下去了,不但做了传承人,竟然还博得了陶瓷泰斗陆正平的欢心,结成连理? 正在卢爱莲危难之际,一个浑厚低沉,不怒自威的声音穿透了人群,让所有人都探过头去看个究竟。 “拉坯一次成型这种绝技要靠天生的手感,不是谁都有这种天赋,连我也不行。但这并不重要,毕竟一次成型也好,修坯成型也罢,只要最终烧制出来的盏能达到预期效果,皆可。” “正平!” 卢爱莲好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语气中都带着点撒娇的口气。 陆正平则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坐在爱浓早已让出的快轮边上,看着参观者说道:“既然大家想看换个人来修坯,不如由我来献丑。” 说话间,他已经踩起了快轮,开始拉坯了。 大师出手,一个顶仨。 不出十分钟,陆正平就拉好了三个盏,而且分别是敞口,撇口和敛口的,速度足足比爱浓快上三分之一! 而且同样都是一次成型,分毫不差! 观众们连连叫好,纷纷感慨大师的技术不一般,只有江生气红了眼,差点把牙给咬碎。 这算什么? 帮着自己爱妻欺负徒弟? 爱浓的技术都是你教的,她才学几年,你都做多少年了? 一个做师父的出来跟徒弟比,不觉得胜之不武吗? 还想叫人夸你一句护妻爱妻是? 知道你们夫妻恩爱,可谁又记得爱浓因为你们夫妻俩遭受了多少不堪的污言秽语? 她好容易才通过技术为自己证明,您老这么一出手,一切又都要被打回原形了! 江生越想越气,深觉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必定是有缘由的,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原因,将来也一定能清楚,这不就清楚了吗? 然而陆正平却并没有沉浸在参观者的夸耀中,而是当即夸赞了爱浓。 “在我所收的这些徒弟中,若论天赋,爱浓当属第一,她就像是天生的建盏传承人,凡事都不需要我多花心思,自己便有许多巧思。所以作为建盏人,她的是很高的。世间少有人能及。” 这突然的夸赞连爱浓也没想到,她看向陆正平的时候满眼都是诧异,就连一直用崇拜眼神看向陆正平的卢爱莲,这会儿都有点妒忌了。 不想陆正平紧接着又来一句道:“但若论努力和勤奋,钻研与踏实,我的夫人爱莲则无人能及,算起来她曾经是我的徒弟中,资质最差的一个,当年她能从几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一举成为传承人这件事,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但这些年她的努力,我都看在了眼里,她值得!” “正平——”卢爱莲感动地都要哭了,但貌似又不想太过招摇,在一旁轻拉陆正平的袖口,劝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江生在一旁看得想喷血。 干什么?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夫妻俩对着爱浓骑脸秀恩爱,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是? 过分了!!! 这跟明着说爱浓当年就是因为过分自傲而不努力,所以才错失了传承人的位置吗? 合着您老来清美办展,是因为当年没机会教训徒弟,特意跑这儿来说教了是? 江生再忍不下去,开始往人群中挤,说什么也要当即把爱浓领出来,不愿她再听这些莫名其妙的说教。 不想爱浓竟然自己应承了陆正平,看着在场的人说道:“他说的没错,天赋固然重要,比起恃才傲物故步自封,踏实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地钻研,在我们这个行当里尤为重要,你们中有很多都是我们系的学生,万望记住这一点,凡事不要浮华于表面,努力虽然未必会成功,但努力的过程一定会成为你们成功路上不可或缺的经验。” “说得好!” 江生下意识鼓起掌来,掌声实在太响,展厅里都有了回声,引得许多人注目,连卢爱莲和陆正平都朝他看了过来。 原本以为自己是孤掌难鸣,想要给爱浓撑场面,不想却帮了倒忙,反倒给她丢了脸。 江生正打算继续说点什么找补一番,身边却有人也跟着鼓起掌来,一开始只有零星的两三个人叫好,这两三个人又影响了后面五六个人,再然后便是十几个,最后整间展厅的参观者都在鼓掌。 就连陆正平也第一次朝爱浓看过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个当初从他那里负气出走,无论怎么解释也不愿听劝的小丫头,好像真的长大了。 沉稳了,也更懂得人情世故了。 江生一直在门外等着爱浓出来,上次去三餐时小李不在,他们约好了今天一起过去。 不想爱浓刚走到门前,就又被那夫妻俩叫住,这次江生倒是把三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晚上一起吃个饭,爱浓,正平他有好多话要跟你说的。我也——” “我看还是算了,我答应同台演示是为了建盏的发展,为了这里的学生,可不是为了你们俩。” 爱浓说完便走,卢爱莲紧接着又问:“那明天的展出内容——?” 爱浓顿住脚,没有回头。 “放心,我答应过的事就不会反悔!” 第五十八章 草木灰 终于等到爱浓,江生第一时间询问她状况。 “没事,他们这次又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了?”江生一脸愤恨,只恨自己不能为爱浓出头。 爱浓却云淡风轻,回答江生问题的时候,甚至还笑得出来。 “没什么,就是想让我一起参与明天上釉的展示部分。” “什么?”江生目瞪口呆,双眼转了几圈,“他们这是想得到你那只曜变盏的釉料配方?” “想什么呢?” 爱浓无奈摇头,“那只盏不过是我偶然烧出来的,后面用同样的配方和方法又烧制了好多次,一次也没有成功过。不然我也不会跑去找老方求配方了。” 曜变的偶然性有多大,不用爱浓细说,江生也是知道的,像陆正平和卢爱莲这样的人物,更加清楚。 但江生就是不愿相信陆正平夫妇是好心。 “总之你小心着点,可别叫人坑了还帮着人数钱呢。” 爱浓看着江生发笑,不愿再跟他在这个事情上纠缠,只敷衍说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杜大人放心。” 江生倒被她叫的有点害羞了,低头道:“虽然我已经长大了,但也不用把大人二字挂在嘴边上。” 这话说完,他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日爱浓酒后的画面,想起过了这么久,爱浓好像从没跟他提起过当时的事。 “那天老方给你打电话说酒的事,你醉了没有接到,是我帮你接的。他说阿姨拿错了酒,把他用醇香酒泡的杨梅酒给你拿来了。” 爱浓慢慢地走在前头,轻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还说我明明酒量很好,怎么才喝几杯甜米酒就醉了?” 江生在后面看爱浓的背影,她始终没有回头,也没停下脚步。 “那天你喝多了之后,跟我说了一些话,你还记得吗?” 爱浓沉默一会儿,道:“我有吗?是好话还是坏话,若是好话你就当真,若是坏话,你便忘了。” 江生苦笑,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可那个人是傅聪,这到底是该算好话还是坏话呢? 他自顾自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你酒品不错,喝多了就只是趴在桌上睡觉,若不是我上前打扰你,并不会多说什么。” 爱浓抬头,依旧没有回头,双手从背在身后的姿势调整成扩胸运动,像是在舒缓僵硬的脊背。 “那就再好不过了,还要多谢你帮我收拾了碗筷,那么多菜,全吃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合!不然我怎么会全吃了呢?学姐做菜真的很好吃。”江生依旧苦笑。 其实他那天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心里的苦已掩盖了一切。 爱浓也没说什么,只说:“那就好。” 到了三餐门口就要进去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江生道:“我才想起来有件事要赶紧去做,退钱的事再找时间来办,反正这段时间我都在学校,可以让他们继续送的。” “可是学姐——” 江生看了看食堂大门,这都到门口了,他跟收银小李很熟,退钱又花不了几分钟,干嘛不直接办了呢? 爱浓都已经忘了的急事,到底能有多急呢? 但这些话他都没能说出口,因为爱浓已经撇下他走远了。 既然答应了孟超要参加艺术大赛,江生自然没有拖延怠慢的道理,课余时间除了到展厅去当志愿者,就都在帮孟超收集历年大赛获奖作品的资料。 “我都看过了,近几届的大赛获奖作品多以插画、雕塑、影视作品为主,陶瓷艺术这种风格还没有出现过,所以咱们只要多用点心,入围应该是没问题的。” 图书馆里,江生一边给孟超展示,一边提出自己的想法。 孟超就只是扫了一眼,便敷衍道:“嗯,你拿主意就好,你说怎么我就怎么弄。” 然后又去翻张小娴朋友圈去了。 江生真的很想撂挑子,干脆把笔记本一合道:“你不是总考第一吗?怎么想创意这种事还要我帮你想?” 孟超瞥江生,开始抓耳挠腮,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江生笑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他说着,凑近江生的耳朵说道:“我其实过目不忘。” 江生瞪他,他便尴尬笑道:“所以你别看我考试厉害,那都是书本上有的知识,我看一遍就记住了,但你要让我搞设计,我没那个头脑啊,设计个游戏人设还差不多,搞艺术?不行的!” 江生翻白眼,合着还真把他当打工的了? 正好张小娴这会儿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孟超鬼鬼祟祟躲起来接。 江生眉心一动,悄悄跟过去,忽然冒出镜头,冲着张小娴说道:“他骗你!他其实根本不喜欢艺术,更当不了艺术家!” 说完他就跑了,为这事儿,孟超抄鞋底子追着他跑了一栋楼。 不过玩闹归玩闹,江生答应好的事儿,还是会去做的,毕竟他要参加大赛的事儿连爱浓都知道了,总不能中途退赛。 拉好的生坯经过修坯之后,要先用较低的温度烧一遍,以免上釉时发生变形断裂,同时也能提前筛选出一批不合格的生坯。 而素烧之后的盏坯就叫做素坯。 爱浓和陆正平上午拉坯用的生泥都是十六年的,再加上两人手法娴熟,一次成型,素烧之后无一断裂。 但用三天的生泥制作的盏坯因为是在卢爱莲指导下由陶瓷系的学生制作的,有几个在素烧之后发生了盏口开裂的现象,正好跟那四个素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会儿的二号展厅,共有三口大缸,分别供陆正平、卢爱莲和爱浓来调配釉料所用。 这会儿三个人正在分别展示要放进釉料中的草木灰。 “传统原矿釉中的钠钾成分来自于禾本植物的草木灰,这种草木灰可增加釉面的光泽与流动性,是兔毫盏的最佳配方。” 卢爱莲说着,指向案前的麦秆和芦苇。 “这次我给大家展示的兔毫盏釉料中所用的草木灰,便是由这两种禾本植物制作而成。” 紧接着她走向一盘暗灰色的粉末跟前,继续讲解道:“时间有限,且草木灰的制作过程中难免烟气弥漫,不利于呼吸畅通,所以在生泥陈腐的过程中,我们已经将草木灰制作出来。好在这个制作过程并不罕见,大家看不见也并不遗憾。” 第五十九章 真致命 卢爱莲说完,将众人的目光引到了陆正平前方的桌案上,陆正平便开始下一步的介绍。 “木科和豆科以及混杂其他硬木的灶灰含有较高的碳酸钙成分,能够促进釉纹的层次变化和张力,运气好的话,可以得到鹧鸪斑的花纹。” 众人朝陆正平前面的桌案看去,上面摆的是豆秆和一些干木材,看着像是山茶树的枝干,与刚刚相同的是,桌案边上的铁盘中,同样摆着一些暗灰色的草木灰,这次不用解释,众人也知道这是豆秆和山茶树烧出的灶灰。 轮到爱浓展示的时候,有些观众竟然学会了抢答。 “楼助教不必说了,依我看,这一小盘草木灰,必定是眼前这些稻草、谷壳和栗壳烧制出来的?我要是没猜错,这便是你烧制那只曜变盏时所用的草木灰材料?” 因为今天是陆正平亲自展示,现场其实来了不少专业记者,大家多少都有点相关知识。 听到这个说法,立时有人提出了质疑。 “不对呀,用稻草灰、谷壳灰这些做釉料添加剂的也不少,没听说过谁柴烧能烧出曜变的,难道还有其他添加剂?” 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在了爱浓的身上,爱浓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开始讲解。 “你只说对了一半,稻草灰、谷壳灰、栗壳灰这些因为富含氧化硒,适合烧制油滴斑而并非曜变。” “啊?不是要烧制曜变啊。” 那人一脸遗憾,下意识发起牢骚来,“搞这么大阵仗,特意叫陆大师分点时间和展厅来给你,还以为你要给大家演示曜变盏的烧制方法呢。” 江生一直站在人群里看,听到这话,真想开口呛声。 不爱看别来啊,给你看展还那么多废话! 真是惯得毛病! “不知道这位朋友是否有仔细观察过一号厅的那只曜变盏?” 陆正平忽然开口了。 忽然被大师级的人物提问,那个参观者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摸着后脑勺笑道:“这个自然是看过了,挺好看的。” “既然看过了,那你可看出它的特征来了?”陆正平继续问道。 这会儿就连爱浓也开始朝陆正平看过去,有点不明白他的用意。 那个提问者更加发蒙,“特征?不就是好多银点点,瓦蓝瓦蓝的,有点像星空闪烁?总之就是挺好看的。不是,听说这个东西因为仿制技术还不够纯熟,几乎没有这么像的,所以特别昂贵,但是真的有那么难做吗?” 他忽然指着爱浓说道:“她不过是一个助教而已,都能烧的出来,难道陆大师您烧不出来?该不会是为了奇货可居,故意故弄玄虚?” 这就有点忒不尊重了。 连江生也不能容忍,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骂有些人不懂的话能不能老老实实闭嘴听专家把话讲完啊。 不懂装懂还倒说专家不懂的人真的很讨厌! 没想到陆正平竟然全然不当回事儿,而是大笑了几声之后,摸着下巴说道:“这位朋友的观察力还是很好的,不过也未免太高估陆某人的实力了。 这么多年来,陆某担一个大师的虚名,战战兢兢几十载,若是真能仿制出像模像样的古法曜变盏,何不早早拿来宣传,成为这古法曜变盏第一人? 如此一来,这么昂贵的曜变盏只有我一家能做,不才是真正的奇货可居,我一人赚钱?” 那人被陆正平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默默地藏到了人群里不作声。 陆正平于是又给大家解释道:“所谓曜变盏,其实是一种类油滴盏,因为银油滴的表面被镀上了一层蓝色物质,所以呈现出犹如宇宙星空般的纹路。这么多年经过反复试验,我们终于发现了这层蓝色物质的真身。” 陆正平讲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给大家留下时间思考。 江生第一时间看向爱浓,发现她并没有惊讶的神色,说明她也早已知道这个蓝色产生的缘由。 “那便是铬。” 随着陆正平的介绍,已经有人从一号厅将爱浓的那只曜变盏取了过来。 陆正平接过来一边指着一边给众人展示。 “大家仔细看,这个盏的油滴斑与大多数现代仿制的油滴斑也有不同,它相对而言上下都比较均匀,这对于窑工对火候的控制能力有很高的要求,这是其一。 其二是油滴斑与表面的铬层存在错层,据我们分析,大概是在建盏烧制过程中,釉料中的铬元素在1300c的高温下气化,均匀地附着在盏壁周围,之后又在窑温迅速下降到1000c左右时液化甚至是固化,最终才形成了眼下的效果。这一点同样很考验窑工对于火候和时机的掌控能力。” “陆大师!” 有个记者举手提问,陆正平示意他发言。 记者于是开口道:“据我所知,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日本就有人已经仿制出了曜变天目盏,还送了一些到福建去作为纪念,后来国内外陆续有人仿制出来,如今市面上也有不少自称是曜变盏的产品,难道这些都不能说明,现在业内已经掌握了烧制曜变的技术吗?”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陆正平笑笑,忽然看向了身边的爱浓,继续说道:“不过这个问题,我想请清美的楼助教帮忙解答,据我所知,她今年的毕业论文课题也与这个有关。” 才没关系,她早改课题了! 江生又翻白眼。 爱浓倒是很不计前嫌,耐心给记者解答道:“从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海内外确实有不少专家在研究曜变盏的烧制方法,也出现了不少仿品,但都或多或少有着无法与真正的曜变盏媲美的瑕疵,有些是因为无法形成油滴斑,有些即便形成了油滴斑,但却分布不均或者干脆大小不一,总给人一种东施效颦的感觉。 但这都不是现代曜变的烧制方法不被认可的主要原因,究其根本,现代曜变盏的上釉方式才是决定它不能上桌的致命弱点。” 第六十章 老熟人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通透明了,有人一知半解,更多人不明所以。 爱浓于是继续解释道:“当前市面上所流通的曜变盏,多半是双挂釉,即在已经成型的油滴盏面上再刷一层人工添加了铬成分的釉料,使得其呈现出蓝色釉面与油滴斑纹错层的效果。 但这种仿制的曜变盏与古法曜变盏的区别仍旧很大,因为采用了双挂釉的方式,所以无法做到蓝色釉面对于油滴斑的包裹感。 而古法烧制方式中的单挂釉方式则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一问题。” “单挂釉?” 参观者们又开始议论纷纷。 有记者常年追踪曜变盏的报道,一听就明白了个中缘由,抢着问道:“那是否表明,现代烧制技艺之所以无法仿制宋代曜变盏,是因为业内还没有找到天然含有铬元素,同时又能在高温下析出气化的原矿釉?” “确切地说是还没有找到能够低温气化的铬铁矿。众所周知,我国铬铁矿的储备虽然不算多,且大部分都在西部边远地区,但分一部分来做盏倒也不足挂齿。 然而铬单质的熔点在1907c,而沸点则在2679c,且古法建盏烧制时为了保证成品率通常是一器一匣,高温情况下匣钵内气压骤升,会使上述两点变得更高。 而建盏烧制的温度最高只达到1300c左右,远远到不了铬单质气化的程度,说明宋代先民一定找到了一种含有铬元素又很容易使其气化的矿物质,这是现代铬铁矿所达不到的。” 众人听了纷纷咋舌,感叹古代先民技艺博大精深的同时,也感慨物是人非,连物质的性质都会发生改变,那么好的技艺没有得到有效传承,使得曜变盏这样兼朴实与华美于一身的巧夺天工之物几乎成为了绝唱,实在是可惜至极。 与此同时,又有人发出了疑问。 “可是您不是已经烧制出了一只曜变盏吗?难道您已经找到了这种矿石?” 听到这话,众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朝陆正平手里的那只曜变盏看了过去。 这要是真的,那可是陶瓷界的一件大事,“楼爱浓”三个字,怕是要名垂千古的! 连江生都跟着为之一震,虽然他很快反应过来那应该不是真的,不然爱浓前段时间也不用在老方那里生死一线了。 爱浓也很快给了解释,有些难为情地道:“不瞒大家说,我的这只盏,其实也是双挂釉。” 爱浓这话一出,立时在人群中引起轩然大波。 “双挂釉?” 有记者立时提出质疑,“不对呀,我也见过许多现代仿制的大师级曜变盏,大都通体透亮,态色均匀,看起来要更绚丽一些,少了许多古朴之意。可是你这只则是含蓄、温润有层次,看起来哪像是现代仿制的,压根就是那个年代流传下来的才对。” “是呀,你这只蓝色釉面对于油滴纹的包裹感是肉眼可见的好,怎么会是双挂釉呢?” 下面人群众说纷纭,爱浓便也不卖关子,耐心给大家讲解道:“因为我是柴烧的,火候控制要比电烧更加灵活,所以纹路质感看上去也更好些。” “柴烧?” 众人又开始目瞪口呆,有人甚至出奇地兴奋。 “刚刚陆大师可是亲口说的,要烧出这种效果,对于火候的掌握很重要。如此看来,楼助教该封神才是!” 已经有几个人近前来观看这只盏了,江生也迫不及待地挤了过来,之前隔着玻璃窗看它,只觉得它有某种能够摄人心魄的致命魅力,如今拿在手上观看,当真要被摄取了魂魄,觉得它哪哪都好,根本爱不释手。 难怪古代日本的都护将军能为它倾国倾城。 江生这边还没看过瘾,有一人已经将盏夺去,拿在手中对着爱浓说道:“楼助教,先前听信谣言,以为您是学艺不精才被赶出师门,如今陆老竟然亲自为您站台,可见那些都是谣言。 听说您即将毕业,王某不才,正好在福建有个窑口,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去我那里做个首席,为家乡非遗的传播做点贡献?薪水什么的都好商量呀。” 江生在旁边嗤之以鼻,心道家乡的又怎么样? 当年她走投无路求告无门时,你们可曾因为她是同乡,就对她施以援手? 如今她烧出了曜变盏,有了名望,能够独当一面了,你倒来献殷勤让她去给你打工? 你想得到挺美,天底下还有你这种厚颜无耻之人吗? 谁知他还来不及出言教训那姓王的,身后一帮人挤过来,纷纷开始争抢爱浓去他们那里上班。 好好的一个展厅,瞬间便成了人才交易市场,就连陆正平夫妇也都老老实实地站到一边去让道。 好在爱浓拎得清,没那么眼皮子浅,在如此盛情难却的情境下,还能分清主次,使尽了力气让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心专研曜变盏的烧制技艺,如今大业未成,赚钱的事情我倒还没有工夫去想。 至于大家的生意,如今国家大力扶持非遗传承,建盏及其烧制技艺作为我们本土的地理标志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本地已经有许多出色的传承人,同时国内几所院校也设有陶瓷艺术与设计专业,我相信那些学有所成的年轻人回到家乡以后,比我更需要大家提供的岗位。” “说得好!” 参观者中的一些学生在爱浓那里看见了希望,纷纷为她鼓掌,江生也参与其中。 不过他下节还有课,所以并未能等着爱浓出来一起走,自己先出了展厅往教室赶。 谁知道才出门,就听到几个人在说风凉话。 “不是她那会儿人人喊打都毕不了业的时候了,高薪都看不上了? 还什么大业未成,不想赚钱,我就想知道她一个父母双亡靠寄人篱下才能活的孤儿,不赚钱她靠什么活? 明年初她可就不得不毕业了,凭她这学历,难道还能留校不成?” “自然不行,就算是博士生想留咱们学校,也还排不上号,她一个硕士肯定不行。就算她是老龚的助教也不行。” “那她凭什么这么拽,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 江生特意靠近观察那几个人,竟然在里面看到个老熟人! 第六十一章 有坏人 这人不是别人,竟是开学时暗地里说爱浓坏话的那个学长! 江生皱了皱眉,还以为这人当初受了教训吃了亏,能够知错能改,早早收敛,没想到竟然至此对爱浓怀恨在心,还暗地里编排上爱浓来了? 江生才一靠近,就听到另一个人凑近那学长小声提醒道:“我倒是想起个事儿,前些日子陆大师来学校,一起剪彩的那个赞助商,好像是和她搞在一起了。” 这话一出,那学长立时炸了,歪嘴坏笑道:“我说什么来的?早就说了她耐不住寂寞,装清纯,合着是瞧不上咱们这些穷学生?擎等着攀高枝儿呢。” 那学长说着,眼神都跟着邪恶起来,凑近了身边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几个人便一道坏笑起来。 江生本想凑近了细听,结果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反倒被那人认出来了。 “我说刚怎么好像有人苍蝇一样老粘着哥几个不走,这不是当时见义勇为为梁羽生出头的小学弟吗?” 他说着特意往江生脸上打量一番,哼笑着道:“这鼻梁倒是好的挺快,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江生一看到这人就气不打一处来,甚至有点恨自己当时出手还不够狠,只给对方留下点皮外伤,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人看见他还敢贫嘴。 这会儿他鼓着腮帮,下意识把两只手的关节捏的嘎吱作响,“我疼不疼的就不劳学长费心了,不过有些人要是还不长记性,净干些嘴欠的事儿,我倒也不介意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这人谁啊,学长?我们这么多人在呢,他也敢这么狂?” 那人身边的小弟不了解江生,很快出头挡在了江生面前,大有一种要是江生敢轻举妄动,他就能让他有来无回的架势。 不想这次那位学长却没有莽撞行事,而是把小弟拉回来,自己站起身来冲着江生笑道:“真没想到梁羽生竟然这么能收服人心,他自己都休学了,他养的小弟竟然还这么忠心。” 他说着,在江生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道:“哥们儿,正所谓见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如今毕业在即不想惹事,今天先放你一马,但你要是不识抬举,非要找我的麻烦,我可不知道将来离开学校,自己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那人说完转身就带着人走。 江生听到那伙人凑近那学长小声嘀咕。 “学长,不就一小屁孩儿,哥几个现在就能帮你教训他,何必等到以后?” “快闭嘴,”那学长连忙捂那人嘴,“你是没见过这小子下手有多狠?疯狗一样!当时打那场架多少人替我拉偏架?他就偏可着我一个人打,那家伙把我揍得——” 那学长说着还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自从那天打架之后,到现在都不太灵活。 江生目送着这伙人离开,才开始思考刚刚那人留下的一个信息。 梁羽生竟然休学了? 不就告白不成被爱浓拒绝了吗? 就算没脸再见爱浓,人家没两个月就要毕业了,他一个大男人有必要这么急着休学吗? 难怪认识这么久,爱浓都看不上这个人,这也太没风度了…… 江生甚至有点庆幸,还好爱浓喜欢的是傅聪,而不是梁羽生。 江生这样想着,无奈耸肩笑笑,转身往教室走,但是转念一想,廖小暖不是一直对梁羽生挺有意思的吗?梁羽生休学这么大的事儿,总要告诉她一声。 于是他拨通了廖小暖的电话,结果关机。 江生有点纳闷,仔细想想,好像自从那天一起吃饭之后,这丫头有好几天都没信儿了,从前分明一天恨不得给他发几十条消息报告傅聪和爱浓的进展。 虽然他之前警告过她不必发了,但是廖小暖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江生皱了皱眉,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梁羽生忽然休学,廖小暖又联系不上,该不会是…… 说时迟那时快,江生第一时间给傅聪拨了电话过去。 “喂?傅聪哥?廖小暖她还在你那儿住着吗?” “暖暖?昨天晚上的飞机回国去了,我亲自送的她,她没跟你说吗?” 这么突然的吗?不是还说要去寻找真爱吗? 总之不是失踪了就好。 “哦,说了,不过她不是嘴里老没句实话吗?我以为她开玩笑的,既然如此,那没事了傅聪哥,你忙。” 江生松一口气,放下电话后就往教室走,可是没走两步忽然又想起那学长当时正和其他人聊的话题,那个口气,那个眼神…… 恐惧瞬间爬满了江生的身体,让他一刻也不能忍受,立即就要移步去追那些人。 “都快上课了,你干什么去?” 孟超忽然出现,一把抓住了江生胳膊。 江生才注意到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 他看了孟超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说你是老首都人,这地儿没有你不熟悉的地儿对?” “那是当然,怎么着兄弟?你要上哪玩去?”孟超给他问乐了。 江生忙摇头:“不是我玩,是有几个人想干坏事,我们得想法子阻止他们!” 系里就那么几个人,能和那坏学长走到一起,还认识爱浓的,估计也还是系里的,江生从这个信息着手,联合孟超几个室友一起先查出了刚刚在展厅外面看到的几个人的身份。 “这个!” 江生指着系里大群里一个男生的头像说道:“就是他,半小时内我要这个人今天所有的行程!” 几个室友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孟超开口道:“这你找林学长去啊,他可是咱们系的路路通,系里上上下下,大事小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江生才想起林文瀚是欣欣网咖的网管,消息定然灵通。 但他没想到的是,林文瀚不光消息灵通,还是个电脑高手,他不光一眼认出那学长指使的小弟身份,还通过给对方发闪图,黑进了对方的手机。 “这小子约了楼老师晚上见面?他找楼老师能有什么事儿?” 第六十二章 收藏家 “他还跟刘晓龙有联系?” 林文瀚一边翻阅那人的微信一边咒骂。 “刘晓龙?”江生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嗯,就是开学第一天被你打的那个学长。”林文瀚敷衍地给江生解释一番,又继续翻阅那人的微信。 “啪!” 一声巨响,林文瀚拍桌而起。 “这小子,不是要跟刘晓龙一起坑楼老师?” 江生跟孟超一道往电脑屏幕上看去,就见那人给刘晓龙发了微信。 『都搞定了,龙哥,今晚上保证让你爽!』 当晚,学校附近的ktv,江生他们几个守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要不还是直接跟楼老师说明情况,让她干脆不要过来好了,咱们这么多人冒然闯进去,要是万一不是咱们想得那回事儿,不就闹笑话了吗?”孟超劝着江生和林文瀚。 “不行!”江生咬牙站在路边,双手紧紧捏成拳,“学姐要知道咱们已经知道这件事,非但自己要过来,还会想法子阻止咱们行动。像这种心思不正的家伙,不教训一下怎么行?” “那你说怎么弄?”孟超不耐烦。 江生思索片刻,看向孟超道:“你这里有熟人吗?” 孟超想也没想,直接道:“倒还真有一个。” “谁啊?”江生随口问道。 “小娴在这里做果盘,”孟超有些扭捏,很快道:“你问这干嘛?我跟你说要是危险的事儿可不能带着她!” “少废话,带路!”江生不等他说完,扯着他胳膊,三个人一起往ktv里走。 “什么?有人要坑楼老师?” 张小娴一听人都炸了,当即拍桌子道:“哪呢?我往他们果盘里放泻药!” “哎哎哎,这种话可不行乱说啊。”孟超连忙把张小娴手拉着,生怕她真从包里掏出泻药来。 张小娴还老大的不愿意,甩开孟超的手说道:“你拉着我干嘛,我拿手机!” “你干嘛?还真要某团买泻药啊?”孟超心里直突突。 张小娴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轻笑着说道:“怎么可能?我又不蠢,投毒可是犯法的,我给楼老师打电话,让她当心点啊。” “商量的怎么样了?楼老师已经来了,刚进了888包房。” 林文瀚刚上了个洗手间,出门正好瞧见人进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决定见机行事。 其实江生找张小娴并不是要让她参与进来,不过是想借几套工作服,想在现场卧底。 他叫林文瀚假装刚好经过,先去那个包间叫出了刘晓龙,然后自己和孟超穿好了工作服进去假装调试设备。 屋子里灯光昏暗,爱浓背对着他们坐着,而且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爱浓身上,倒没什么人认出江生来。 江生便趁着大伙不注意,溜进了洗手间,还把门给反锁了。 “你是叫周岩,你真知道哪里有能烧出曜变盏的原矿釉?” 周岩就是刘晓龙的那个小学弟,被林文瀚追踪手机的那个人。 听到爱浓这么问,周岩忙假谦虚道:“其实也不是我知道,白天在二号展厅听到您跟那些建盏商人说的话,作为陶瓷系的学生,我真的大受鼓舞。 正好我认识的一位叔叔是个古玩收藏家,我在他那里曾经见到过相关资料,想着兴许能帮上您的忙,这不就想着组个局,把你们俩一起约出来见个面吗?” 爱浓看着周岩,皱眉道:“所以你发给我的那些资料,也是从你那位叔叔那儿拿到的?” 周岩眉头抖了抖,笑着说道:“那是自然,我那叔叔一听到你的事迹,也是深受感动,立即就给我提供了这些资料,说看能不能帮到您。而且他说什么都要亲自见您一面。” 爱浓回想着自己白天收到的那些材料,从图片上看,确实是从前没见过的曜变盏没错,虽说官方给的说法是古法曜变盏现存只有三只半,且三只完整的盏都在日本。 但世界之大,难免会有有钱有势的人过着低调奢华不为人知的生活,这些人手里的古董珍玩又怎会在统计之列? 有些人手里说不定就还真有真品。 只是那资料上文字部分写得非常粗略,有许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就算那个收藏家不主动要见她,她也会想法子联系那人的。 “那你叔叔人呢?”爱浓左右看看,ktv里不过三两个系里的学生,没见到什么生人。 周岩于是哈哈笑了两声道:“他很快就到了,您应该知道的,像他这种日进斗金的大生意人,事情总是很多,就连见您也都是百忙之中硬挤出时间来的。不过他的侄子已经来了,说起来您还认识呢。” 说得好像谁不是大忙人似的,爱浓可是没剩多少时间就要毕业了,她现在在清美的时间比金子还贵好吗? 江生在洗手间里疯狂吐槽。 “我认识?”爱浓扯唇,似真没想到。 这时,刘晓龙领着林文瀚推门进来,瞧见爱浓之后,林文瀚第一时间表示惊讶。 “楼老师,您怎么在这儿呢?”说完他还特意往洗手间的门多看了两眼,张小娴已经跟他说过了,江生进来后会躲在那里。 爱浓对于林文瀚的到来,也觉得讶异,但她深知林文瀚的身世,知道他肯定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我听说这里有人知道曜变盏的秘密,所以特意来看看。” “没错!” 爱浓话刚说完,刘晓龙便走到了爱浓的面前,翘着二郎腿坐下道:“那个人就是我亲叔叔。” “是你?” 像爱浓这种心思深沉的女子,是不可能不记仇的。 当初刘晓龙在众人面前那样侮辱她,就算当时爱浓人不在场,为此发生了打架斗殴的流血事件,后面也会有人把他的那些话传到爱浓的耳朵里去。 所以她对于刘晓龙此人,有生理上的厌恶。 但江生早已料到,爱浓是个不怕事儿的性子,于是她变化了一个坐姿,双腿叠在一起靠着沙发背坐着,一双手放松地交叉搭在大腿上。 “所以指使周岩给我发消息的人,是你?” “也不能这么说啊,楼老师。我确实认识他叔叔,他叔叔也确实是个古玩收藏家,我给你的那些资料可都是真的。” 周岩连忙解释起来,爱浓毕竟是龚良玉的人,刘晓龙与爱浓起了争执,那叫窝里斗,手心手背都是肉,龚良玉不会对他太过分。 可他就不一样了,他一个成绩也不是很突出的本科生,参与到这种事儿中来,要是当真被爱浓记恨上了,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刘晓龙懂他意思,立时把话头接了过来。 “没错,你能不能见到我叔叔,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第六十三章 老板娘 “你一句话的事儿?”爱浓巧笑。 她和刘晓龙虽然都是龚良玉的研究生,但因为方向不同,而且她是早一年的,平时也很少在一起上课,倒真不是很熟。 不过她不熟,有一个人肯定熟悉。 爱浓下意识看向林文瀚,他可是系里的路路通。 不想林文瀚却冲着爱浓点了下头。 “他说的没错,楼老师,学长家里确实是做古董生意的,咱们系很多同学交作业的时候,学长都帮了不少忙。” “这样啊。”爱浓轻笑,再度看向刘晓龙道:“看样子,你是不肯帮这个忙了?” “聪明!”刘晓龙一脸坏笑。 正好张小娴忍不住探听里面的动静,给端进来一个果盘带一瓶人头马。 刘晓龙也没管三七二十一,登时把那瓶人头马递到了爱浓的面前,“听说你很能喝?要不边喝边聊?” “没点这些东西呀,是不是送错了?” 这包厢是周岩订的,单自然也是他买,看到那一瓶好酒刘晓龙拿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周岩心都快跳出来了。 可张小娴一直盯着刘晓龙,都不回话的。 刘晓龙倒也没在意,看着爱浓坏笑道:“这几年家里为我的学业操了不少心,就等着我学有所成,好回家继承家业。 我妈说了,只要我毕业能带个女朋友回去,潘家园那个古董店立马过到我名下。要不,你跟我回家见见我妈?” “对啊,楼老师。到时候您成了学长的女朋友,想见他叔叔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吗?”周岩附和道。 痴人说梦! 江生在洗手间里都快蹲不住了,恨不能夺门而出,对着刘晓龙当头棒喝。 不想有人做了他的嘴替。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张小娴义愤填膺,头也不抬,俯身在一边摆弄果盘。 “说什么呢?”周岩不乐意,要找张小娴麻烦。 张小娴却忽然拿把水果刀出来,吓了对方一跳,结果就见她在西瓜上三两下雕出一只天鹅来。 “我看你长得帅,送你个造型呀。”张小娴对着周岩微笑。 年轻女孩子,满脸的胶原蛋白,谁看了不迷糊。 周岩正准备接过那只天鹅西瓜,不想张小娴反手又雕了个癞蛤蟆出来,面不改色地递到了周岩手上。 “这个才是给你的!” 说着,她还顺手把天鹅交到了爱浓的手上。 周岩气炸,吵着要见张小娴经理,穿了一身工作服的孟超冲进来给几人赔了个不是,说了酒和果盘免单,就把张小娴给拉走了。 一场闹剧,刘晓龙倒没当回事儿,依旧不怀好意地看着爱浓说道:“听说你最近跟蓝海酒店的老总走得很近?别怪我没提醒你,他是有点钱,可他能给你首都户口吗? 你跟着我就不一样了,只要你把我服侍好了,将来娶你进门,把你名字落在我家户口本上不说,潘家园古董店老板娘也是你的了。 到时候你想要什么稀释珍宝看不见?非要在区区曜变盏这一棵树上吊死?” “哦,我还要把你服侍好了?”爱浓直接被逗笑了。 可她笑起来实在好看。 刘晓龙看的都有点得意忘形了,而且受到这样的侮辱爱浓都没反抗,让他觉得爱浓兴许就是那种贪图富贵眼皮子浅的捞人。 于是他岔开腿向后靠去,笑道:“那是自然,你既然混迹于这个圈子,就该清楚,像我这样身份的人,身边的女孩子不可能少了,虽然你的姿色肯定是最上等的,但要是性子不好,或者服侍人的手艺不行,那我也是看不上的。” “学长,您这——”林文瀚实在听不下去,想要上前阻止。 周岩却拦住了他。 “哎?学长的事,你少掺和!如今梁羽生都休学了,再得罪了刘学长,可没人替你撑腰!” 林文瀚哪肯听话,可他正要行动时,瞧见爱浓给他使眼色,才按耐住了心里的冲动,又坐了回去。 就见爱浓抿嘴笑笑,看笑话似的看着刘晓龙问道:“你说你家潘家园的店叫什么来着?” 这是上钩了? 刘晓龙看了看周岩,喜悦控制不住地溢出嘴角。 “你想知道?” “那当然了,我都要当古董店老板娘了,总不能连店名都不知道?” 爱浓说着,把张小娴刚递给她的天鹅西瓜放进嘴里,一小口一小口的细细品味,那动作姿态把刘晓龙他们看得直销魂,都不用爱浓做什么,她只要肯对他们笑笑,这些人中肯定有人能把命给她。 “古瓷斋!”刘晓龙看着爱浓的脸,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哦,古瓷斋啊。”爱浓左手食指在太阳穴点了点,顺手拨通了一个电话,还放了免提。 “喂?楼小姐这么晚找我?是又有什么好货要出了吗?” “这是?”周岩立即看向刘晓龙,连他都听出这是刘晓龙爸爸的声音,刘晓龙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这会儿吓得直接从沙发上滑下来,满脸都写着惶恐。 爱浓是怎么有他老爸的电话的。 “那倒不是,不过是有人让我给你做儿媳妇,还说只要我把他伺候好,以后不光要给我落首都户口,还让我做古瓷斋的老板娘呢。” 爱浓这话一出,那边立即把电话挂了,下一秒,刘晓龙的电话就响了,电话刚接起来,对方就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声音太大,即便没开免提,江生在洗手间里都听见了。 “臭小子!花那么多钱送你去清美读书,你成绩差也就算了,还竟给我惹事儿是?你得罪谁不好,偏得罪楼小姐? 你知不知道整条街上的文玩店生意都是她楼小姐在照顾着,人家家里的古董多到你这辈子都数不清!什么玩意儿到了她手上,是真是假一眼就瞧得出来。 咱们家里那些货什么德行你不清楚吗?你还敢得罪她?还不快去给老子道歉?不然老子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刘晓龙还没接完电话就已经从沙发上滑跪下来,登时就盯着爱浓傻了眼。 “爱浓,啊不,楼学姐!是我刘晓龙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我是开个玩笑,甭跟我一般见识了行吗?” 他说着,还给周岩使眼色,让对方帮忙想办法。 周岩于是眼珠滴溜转道:“是啊,楼老师,你不是想见他叔叔吗?让学长这就带您去见不就行了吗?” 谁知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刘晓龙更崩溃了。 “快闭嘴你,大哥!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六十四章 开工了 “收藏家叔叔?”爱浓轻笑,挑眉看向刘晓龙,“我没记错的话,你爸是独生子?” 刘晓龙整个没脸,这么多年他一直用自己的这个“收藏家叔叔”招摇撞骗,一次也没有失手过,今天算是碰见爱浓这个硬茬了。 生怕爱浓再多说出点什么来打他的脸,他干脆把刚刚递给爱浓的酒拿了过来,咬着牙道:“啥也甭说了!这瓶酒我干了,就当是给楼学姐赔不是了!” 他说完一把拧开酒瓶,“咕咚咕咚——啊呸!这什么啊?” 酒的味道不对,刘晓龙不敢对着爱浓喷,全喷周岩身上了。 一时间满屋子的酸臭味,周岩和刘晓龙又怕又恶心,赶紧起身,想到洗手间去洗,结果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洗手间的门。 这一出好戏爱浓是没心思再看下去了,站起来冲着刘晓龙等人摇摇头,打算出门离开。 不想这个时候洗手间的门忽然开了,江生从里面跑了出来,爱浓还没来得及惊讶,他就拉着爱浓的手腕跑出去了。 “快跑,我弄坏了水龙头,当心他们反应过来。” 这句话刘晓龙和周岩没工夫听见,门一开他们就跑进去疯狂扭动水龙头。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林文瀚默默拿了只小鼓槌,别在了洗手间的门别上,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两个人吱哇乱叫的声音。 江生拽着爱浓抄近路从后门跑出来,胡同里安静得很,连两人的脚步和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爱浓终于有机会向江生发问:“你怎么会藏在洗手间?” “这个说来话长了。”江生不怎么想解释。 “所以林文瀚进来不是巧合?酒里的东西也是你们放的?放了什么?我可不想惹上官司。”爱浓后知后觉,但她问出这话的时候神情并不严肃,有点半开玩笑的意思。 “嗯,”江生点头,抿嘴道:“放的老k家里带来的酸汤,加了点酱油。不过放心,对人体没有伤害的,反而还有好处!” 但恶作剧毕竟不是什么正当的行径,江生害怕爱浓觉得他品行不端,立即解释道:“这两个人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不给他们点教训,我心难安!” 不想他手上的人忽然拉不动了,他也跟着驻足回头看,就见爱浓站在原地,稍偏着头,玩味笑道:“所以你一早就知道他们的心思,怕我吃亏,所以带着他们一起来?张小娴也是你带来的?” “她不是,她就在这里上班!” 江生脱口而出,但看到爱浓严肃的目光之后,他又立即怂怂地解释道:“是孟超,她最近在和孟超谈恋爱。” 江生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为什么要跟爱浓解释这种事? 明明爱浓已心有所属,压根也不会介意。 爱浓许久不说话,江生以为她又在生自己的气。 “没有提前告知你这件事是我的不对,但我真的很怕你又像从前一样拒绝我的帮助。我就算什么忙也帮不上,也不能等在看不见你的地方袖手旁观的。那样我真的会发疯。” “噗——”爱浓无奈发笑。 “刘晓龙不是会善罢甘休的性子,除非捏住了他的七寸,不然跟他沾上关系一定会惹一身骚,下次要还有这种事发生,不要再轻举妄动了。” 爱浓竟然在关心他。 江生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笑道:“放心,这次我们做得天衣无缝,他绝对想不到我身上的。” “想不到吗?那酒可是张小娴送上来的。” “这——”江生一时语塞。 他只想要替爱浓报仇,其他的事情他真的无暇顾及,而且一开始也只是让张小娴去送个东西,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带来的,根本没进ktv的帐。 原以为房间那么暗,那些人根本不会在意。 谁能想到张小娴是个性情中人,还为了爱浓跟人家吵起来了? “放心,今天的事我来解决,以后刘晓龙不会再来找你们麻烦的。时候不早了,你们还是孩子,没事儿别在外面瞎逛,早点回学校的好。” 爱浓说着就转身离开了。 江生愣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好久,忽然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处事方式太过幼稚,总是给你惹麻烦?我是不是让你厌烦了?” 胡同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爱浓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江生笑道:“怎么会?你才十八岁而已,不正是青春该有的样子?我只是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江生瞪大眼睛,仔细打量她神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爱浓是为了曜变盏的烧制材料的事才去找刘晓龙的,结果扑了个空不说还反被羞辱一番,纵然最后很好的解决了事情也获得了道歉,但这怎么不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呢? 这世道对于女子实在苛刻。 一个女子身居高位,就是她有后台。 如果这个女子刚好长得美,那她多半是靠男人。 若她既长得美又不在乎钱财,那她肯定是靠男人了。 仿佛在她的美貌面前,才华根本不值一提,不论她到底有多优秀,优秀到其他男性同学的成绩连她驾车时的残影都追不上,在那些人的口中也一定都是沾了龚良玉和陆正平的光! 短短两三个月,光是江生听见的看见的那些羞辱就已经不下三四次了,那些他没经历过的只会更多。 江生有时候觉得那些嚼舌根的人真的很可笑,爱浓若是真的肯靠男人,那他又何必如此费尽心机挖空心思净做些小孩把戏让她少些负担? 他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爱浓身边了? “学姐说的是,是我想得不够周到,张小娴的事情拜托您了,时间不早了,我回去晚了宿舍要关门,就不送你回家了,您快先回去。” 爱浓站得远,看了江生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异常,便就真的离开了。 江生脸上的笑容则逐渐消退,最终隐藏在黑暗之中。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刚刚在洗手间的一段录音。 “你把我服侍好了,把你名字落在我家户口本上不说,还叫你当潘家园古董店的老板娘!” “像我这样的身份,身边的女孩子不可能少了。虽然你的姿色肯定是最上等的,但要是性子不好,或者服侍人的手艺不行,那我也是看不上的……” 江生按掉录音,给林文瀚打了个电话。 “学长,开工了!” 第六十五章 好问题 第二天一早,刘晓龙走在校园里,到处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就是他,他怎么还有脸来啊?这是没看新闻?” “就是就是,都什么年代了?还把你落在我家户口本上,觉得自己挺牛呢,他们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 “那可不嘛?要不怎么觉得自己当一个小古董店的小老板,就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了?” “哈哈哈哈!这条最搞笑,我昨晚听到这条语音的时候差点把头笑掉,捂着被子锤床,下铺的以为我羊癫疯了!” 一开始刘晓龙还不觉得怎么样。 他一向自以为是,平时仗着自己有几个闲钱,身边总有些狐朋狗友夸他帅,他便以为那些女生看他是因为被他帅到了。 还忍不住挺直了脊背,理了理头发。 直到有人报出了他家古董店的店名。 “哎?我昨晚上没听清,他家古董店叫什么来的?我去瞅瞅到底有多大排面?能让他狂成这样?” “古瓷斋!我听得一清二楚!” “走走走!今晚就去看看,狂成这样,肯定没少卖假货?” 刘晓龙眼睛瞪老大,扭头看向那些人,想再听个真切。 正好周岩大老远跑过来,瞧见他之后哭丧着脸道:“哥,你怎么还敢来学校啊?出事儿了你不知道吗?” 这一幕刚好被江生瞧见,不过从那天起,他在学校里再也没见过刘晓龙。 有人说他是主动休学的,有人说他是被家里叫回去做帮工了。 陆正平夫妇的展览还在继续,今天爱浓也不例外地到场助阵了。 施釉是一个很治愈的过程,首先要检查素坯的湿度,太过干燥的话要补水后再施釉。 否则釉料不容易被坯体吸收,黏着度不够。 施釉时要先舀出一些釉水倒入盏中,迅速将盏荡遍摇匀后,将剩余的釉料倒回缸里,之后用手指抠住盏沿和盏底,倒扣进釉料缸里,但切忌要蘸一下就拎起来,且釉料蘸到盏外沿中部即可,不可全部扣在釉料里。 釉面呈泪痕或者油滴状流向盏底,这是建盏的特色。 另有一种对盏外施釉的方式叫做施半釉,爱浓曾在实验室里给江生演示过,这是她惯用的施釉手法。 《天工开物》中所说的“凡诸器过釉,先荡其内,外边用指一蘸涂弦,自然流遍。”说的就是施半釉。 坯胎施过釉后要自然晾干,再检查釉的厚度,若施釉过少,则无法上色,施釉过多,则烧制过程中容易黏连匣钵,产生瑕疵。 建盏虽然是胎厚釉厚的一个瓷种,但对施釉厚度的掌握,也是一项极难的技巧。 卢爱莲、陆建平和爱浓的施釉手法都极娴熟,对于观者而言实在是观感极佳。 后面跟着操作的学生,也都受益匪浅。 观者则在卢爱莲的指引下,依次列队上前查看自然风干后的坯胎。 江生仔细看过,卢爱莲与陆建平的釉要比爱浓的略厚,这是倒置蘸釉不可避免的弊端。 但以两人的身份和技艺,选择这种施釉方式,一定也有自己的原因。 施好釉后,就可入窑烧制。 为了避免盏坯在高温烧制过程中釉料液化下移产生黏连,通常会将盏坯装入匣钵后,再入窑。 所谓匣钵,即一种用粗泥制造用于隔绝盏坯和外界柴薪烟尘的容器。 为了能够最大限度的叠放,匣钵的外形与盏的坯胎形状相似,且通体薄厚均匀,内外光滑,同时钵壁与建盏之间的距离也要同样均匀,如此才能保证盏坯在烧制过程不至于因受热不均而加大不良率。 大器一器一钵,小器十余器共一钵。 但因为材质粗糙,匣钵的寿命并不长,质量好些的能用十余次,质量稍差些的,一两次就要坏了。 同时为了避免盏坯烧制过程中与匣钵黏连,通常会在盏坯和匣钵之间使用垫饼。 垫饼用软泥制作,至于匣钵与盏坯之间,中间还要用细小的石英砂或者草木灰隔离。 一来可以使挪动匣钵入窑烧制时,里面的盏坯不至于移位,二来垫饼包裹在盏底,可以使盏底平滑,且烧成之后也易于分离。 “你们看,这是我家随建盏烧出来的一块小饼,是不是很有趣?” 卢爱莲随手拿了一块泥饼给大家看。 垫饼因为其特性,烧制成功之后便不能再用,所以只是一次性的产物。 卢爱莲手中的那块垫饼形状并不十分规则,只在中间部分有一圈凹下去的印子,圈里还有一个反刻的陆字。 这是陆正平工作室的标志。 “古法建盏因为曾经断烧八百余年,现今传世的完整作品本就不多,垫饼就好像是建盏的指纹,为它提供了宝贵的实证材料。” 江生将那只垫饼拿在手上把玩,手掌大的一块瓷饼,上面竟然还有指纹,他想起之前替孟超上爱浓的课,听她讲到建阳窑的建盏多有“供御或者“进盏”字样,想来能够得到这种结论,垫饼的功劳也不小。 参观的队伍还在向前行进,江生很快就走到了爱浓的面前,她这会儿正专心致志地给盏坯上釉,倒是没工夫抬头。 她与陆正平和卢爱莲三人一人负责一匣钵的盏,待会儿要分别向参观者展示馒头窑、龙窑和电窑烧制的区别。 “同学,你看完了就往前走,后面大家都等着呢。” 有人等不及,开始催促江生。 爱浓听后才抬头,正看见江生盯着她的手在看。 “这位同学有什么想问的吗?”爱浓忽然冲他发问。 江生猝不及防,但的确也不想走,于是眼珠转了转说道:“我想知道,这东西难洗吗?洗不掉的话,用这只手吃东西,会不会中毒啊?” 毕竟是艺术生,玩过颜料的都知道,很多颜料里都含有重金属,而且弄到身上非常难洗,有时候手都洗秃噜皮了,还会留下印记,要反复洗好几天才会慢慢淡下去。 但这种问题放在这个场合问,实在有些哗众取宠,不多时,后面就有几个人在捂嘴笑他了。 江生自己都有点难为情,他本就是本系的学生,怎么会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呢,他只不过是想多近距离看爱浓几眼,临时想的问题而已。 不想爱浓却勾唇笑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第六十六章 女朋友 空气突然凝滞,大伙都在看爱浓到底在玩什么名堂。 连江生也跟着愣住了,这么蠢的问题,爱浓怎么还说是好问题呢? 但爱浓却停下手上动作,认认真真地回答起来:“其实为了传扬建盏烧制工艺,我个人也在经营相关自媒体,经常会有网友向我问这种问题。不妨趁这个机会,统一向大家说明一下。” 现场有很多记者在,爱浓大约是想借着记者的镜头做一个详细的解释。 “大家如果看了前面几天的展示讲解,就该知道,烧制建盏所用的材料不论是胎体还是釉料都是纯天然,没有化学添加的自然材料。 且其含有的硅元素、铁元素、铝元素、和钙都是人体必须的微量元素,所以经常使用建盏喝茶饮水,对身体不但没有坏处,反而还有好处。” 爱浓说话间,已经叫人取来一盆清水,双手在里面反复磋磨,洗起手来。 “至于是否容易清洗的问题,”她说着将双手取出,很干净,“一目了然。” “楼助教,能否对建盏的功效给大家做一下扩展说明?”有记者对爱浓的解释很感兴趣,想要做进一步的报道。 爱浓却并没有倨傲自负,喧宾夺主,而是看向身边的陆正平说道:“我想还是由陆大师来讲解比较好,这毕竟是他的展。” 众人一阵哄笑,都开始看向陆正平。 其实从刚刚爱浓开始讲解的时候,陆正平就已经放下手上的活,在旁边认真聆听了,眼角甚至还时不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爱浓已经离开师门三年多了,学业非但没有荒废,反而还更精进了,作为师长,这当然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而且她不光精进了技艺,还磨平了棱角,懂得谦让了,这一点连一直在一边默默做事不讲话的卢爱莲也表示惊讶,要知道从前的爱浓——! “既然让我来讲,那我就讲一讲。但凡是好的瓷器,不光是建盏,作为容器来讲,对于人的健康都有一定的助益。 前提要是好的瓷器,真正的纯天然用料的瓷器,就算用彩,也最好是釉下彩,而不是那种用化学颜料印花的流水线瓷器。颜料好多都是重金属成分,下面的事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懂。 建盏比起其他的瓷种来讲好在哪里? 好在它的纹路是不经过后天处理,通过原始材料在高温下结晶而成,它的结构相对稳定,不容易在热饮的作用下脱落,从而对身体造成不适。 此外,因为它的泥胎和釉料中含有较高的二价铁成分,很容易吸附水中的氯离子,起到一个净化水源的作用。同时二价铁又是贫血常备药,又能够调节人体神经枢纽,舒缓神经。 大家都知道,茶多酚容易中和人体中的铁离子,女性因为普遍存在贫血现象,所以不适合大量饮茶,但是用建盏喝茶,就可以很好的避免这种后果,所以建议喜爱喝茶的女性朋友,多用建盏。” 陆正平长篇阔论,侃侃而谈,说到有些口渴,便停下来,用自带的建盏品一口茶,再继续讲。 “熟悉建盏的朋友都知道,建盏因为本身特征而胎厚釉厚,因而烧制过程中很容易出现烧制不均而存在的气口,这种“瑕疵”是可以被接受的。 但其实在我这里,气口非但不是瑕疵,反而还是建盏的优点。气口的存在让建盏拥有了活性炭的特质,能够吸附细菌,同时抑制一些厌氧菌的生长,从而降低内存食物的腐败速度。 因而在炎热的夏日,夜间用建盏贮存食物,可以比用其他瓷器贮存食物的时间更长,更不容易腐败……” 江生一直在旁边听,陆正平的身上有一种能够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些内容其实前面他向爱浓请教过一次,陆正平讲的功效,爱浓也都说得大差不差,可从陆正平的嘴里说出来,就是比爱浓当时说的更容易让人明白和信服。 就算是龚良玉,给人上课的时候也是没有这种说服力的。 难怪别人都管陆正平叫大师,江生现在都有点佩服他了。 与此同时,他又开始看向爱浓,爱浓这会儿并没有看陆正平,而是低头继续给她的盏上釉,好像在完成任务一般。 但江生看得出来,她根本心事满满。 陆正平那边侃侃而谈时,她已经完成十只盏的施釉,嘱咐身边的学生几句,就站起身来向展厅外走了。 江生当然第一个跟着一起出来。 不想爱浓经过卢爱莲身边的时候,对方也诧异地站了起来,扯住了爱浓衣袖,“爱浓,你干嘛去?” “待会儿龚教授有课,我要跟着一起,”爱浓解释,“我的十只盏已经上好了釉料,风干还得花上几小时,不会影响到我下午入窑的。” 卢爱莲松口气,松开了爱浓,没说什么,只冲她笑笑,就又坐回去了。 江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的这位表姐好像对爱浓做过什么亏心事似的,自从来到清美见了爱浓,她就总是这么低声下气的,甚是卑微。 但俩人毕竟不熟,江生也并不想关心她。 她有陆正平护着,爱浓身边又有谁呢? 江生这样想着,忽然看向爱浓,说起来好像有阵子没见到傅聪了。 廖小暖这一走,都没什么人跟他汇报两个人的行踪了。 江生心里想着,追上了爱浓问道:“傅聪哥最近好像很忙哈。” “他?”爱浓偏头,似没想到江生会这么问:“应该是。”她转头继续朝前走。 “不过就算再忙,也不能放着女朋友不管,让你一个人经历那晚那种事啊。回头我可要说说他!” “女朋友?”爱浓皱眉,“他有女朋友了?不过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不是女朋友吗? 难道学姐也玩暗恋,到现在还没有表白? 那他刚刚那样说,岂不是——? “不是不是,我只是听廖小暖说,傅聪哥前一阵子经常和人出去,每次回来都对着镜子傻笑,所以乱猜的。不过他本来就是个大忙人,说不定就是出去忙工作呢?哈哈哈哈!”江生开始尴尬地摸后脑勺。 给情敌开脱,他也真是为了爱浓什么都做了。 要不是爱浓喜欢傅聪,他才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哦,那确实是跟我出去了。”爱浓竟然承认了,“不过我们是在谈展览赞助的事情。怎么?他回去以后还对着镜子傻笑了吗?他竟然还有这种癖好?”爱浓停住脚步,看着江生问道。 第六十七章 更爱了 “啊?哈哈!” 江生对于爱浓的坦诚有点招架不住,就算再喜欢傅聪,也没必要在他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地承认。 明明他还跟爱浓表白过,就算是在醉酒的状态下进行的,但江生不信爱浓对他的爱意半点没有感觉。 正在江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傅聪的突然到来终于解救了他。 “爱浓!” 傅聪刚好从车上下来,正朝这边走来,看见江生的时候还有点意外。 “你小子,上个大学这么闲吗?怎么每次来都能看见你?” “你当老板的不也挺闲?最近看见你的频率也不低。”江生反呛傅聪。 “这小子!” 傅聪在人前一向说一不二,尤其是在江生、廖小暖这样的小辈面前,很少有人敢顶撞他。 江生打小就崇拜他,自然也不会有刚刚那种行为。 傅聪这会儿不适应也是正常的,他不光不适应,甚至还有点生气。 “你当着你老师的面这么没大没小也可以吗?” 爱浓面前,也不给他留点面子。 爱浓无端被牵扯进来,只得替江生解释道:“陆正平夫妇来办展,学校人手不足,请陶瓷系的学生闲暇之余过来帮忙的,你怎么会来?” “哦,这不是展览还没几天就要结束了吗?我过来看看陆大师这边还需要什么。” 这种小事,还需要个当老板的亲自过来办? 江生看向傅聪,他所有的目光都在爱浓身上,分明就是来看心爱之人的。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当这电灯泡? “你们聊,我还有课就先走了。” 傅聪想拉他一下,结果没拉住,只得掐着腰大声说道:“你几点下课?我待会儿忙完了去找你?有点事要问你呢。” 江生这会儿心里难受,就不想叫傅聪好受,干脆不理他。 傅聪“哎嘿”一声,还要顾及江生爱浓那里的脸面,替他解释道:“你别介意,这孩子以前挺懂礼貌的,从小父母出国务工,把他一个人留在外婆家长大的。 初三那会儿他外婆去世,赶上那段时间禁航,他爹妈在国外回不来,葬礼都是他一个人操办的。我们那么多大人看着,真是既心疼又佩服。” 傅聪说起江生来满脸的骄傲,但是看到爱浓的脸,他又有点尴尬:“你瞧我,一说起江生的事就没完了,其实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爱浓却摇摇头道:“没关系,我还挺爱听的,你接着说。” 傅聪倒是挺意外。 没想到爱浓还是这么一如既往地善良,连系里的小孩都这么关心。 他更爱她了。 但他还没有继续说下去,爱浓就被一个电话给叫走了。 “差点忘了我还有节课,教授找我了,你先忙,改天有机会再见。”爱浓说完便走。 傅聪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不禁感慨道:“为了关心系里的小孩,连课都忘了,真善良!” 他更爱她了。 结果没一会儿爱浓突然又回头提醒他道:“如果你要找江生的话,他应该在我们教室上课,待会儿我发你地址,你一个半小时以后过来就行。” 这次爱浓是真的走了。 江生一整堂课都在回想着刚刚爱浓和傅聪站在一起的画面。 真的是——很般配,啊呸呸呸! 不过傅聪难得来学校一趟,不好好陪着爱浓,来找他说什么? 他有什么好跟傅聪说的? 感谢他主动退出? 用得着他感谢? 一整堂课,江生都在琢磨这件事儿,连老师上课讲的啥都不知道。 “bro,bro?” 孟超推了江生几下,才让他清醒过来。 “嗯?什么事儿?”江生问。 “参赛方案的事儿弄得怎么样了?听说老龚今年有望成为大赛中国区的评审,你说咱们要不要找他参谋参谋?”孟超往讲台上递眼神。 江生才意识到这堂是龚良玉的课,只是,爱浓在什么地方呢? 江生搜索着爱浓的身影,心不在焉地答道:“为了保证公平公正,参赛作品都是盲审的,提前找老龚做参谋?以他的性格,你觉得咱们还有希望入围了吗?” “那是不大可能了。”孟超立时否定了这个想法。 龚良玉最是个自命清高珍惜羽毛之人,若是江生和孟超明知他要做评审还有意拿作品找他做参谋,必定会被他认为是想要作弊而贿赂评审之人,到时候为了避嫌,龚良玉肯定第一个拿掉江生他们的作品。 江生在教室里找了半天,没寻到爱浓的影子,却等来了在门口望他的傅聪。 还是班里同学提醒他,他才看见人家。 “有个大帅哥在门口找你哎,你们什么关系?他有女朋友吗?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 江生回想起傅聪刚刚来学校时的形象,一改往常雷打不动的西装大衣,难得见他穿卫衣夹克,加上那张不知道骗过多少女客户的小白脸,的确很容易迷惑女大学生。 “怎么?你想当我舅妈?”江生回道。 “舅妈?”女生瞪大眼睛,默默咽回了口水,灰溜溜地离开了。 教室空了下来,傅聪终于瞧见了坐在里面懒得动的江生,自己走了进来,满眼都是稀奇。 “算起来还是第一次走进大学的教室,原来是这样的么?和高中时期也差不了多少。” 傅聪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又不想借廖小暖母亲的光,虽然当年高考时成绩够上一个不错的985,却毅然放弃了学业,到酒店去帮工,从底层员工做起,并用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积攒了庞大的人脉和财富,仅花七年的时间就在首都拥有了一家自己的酒店。 虽然他的个人传奇经历中机缘巧合地遇到许多贵人,但他个人的能力和人格魅力必然是他成功的关键。 “我们专业是小班招生,用的都是小教室。四教的大教室就很不一样,不过应该跟你们平时开会的大会议室也差不了多少。”江生随口道。 他从不觉得傅聪的学历是他的污点,而且傅聪在拼搏的年月中并没有荒废学业,给他上课的老师甚至更专业更权威,他只是没有文凭而已,而到了他这个程度,文凭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傅聪摇摇头,“还是不一样的,这里更纯粹些,没有无声的硝烟和铜臭味。” 傅聪说完扭头看向江生,江生正好与他对视,一眼瞄见了他眼里的遗憾和向往。 “你特意来找我,就为了看一眼我们的教室?” “不是,”傅聪似乎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凑到江生跟前问道:“我来跟你打听个人的。” 第六十八章 真小气 “打听个人?” 下堂课的学生陆续进入教室,江生的声音逐渐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傅聪向后看了一眼,提议出去再说。 “你下堂还有课吗?要不我请你吃点东西,边吃边说?”傅聪问。 江生皱眉,到底是什么人这么重要,还用得着傅聪这么大费周章? 该不会是——? “你不要告诉我,你看上我们学校的谁,特意找我来打听她消息的?” 虽然已经知道了傅聪和爱浓的关系,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应该也就隔了一层窗户纸了? 傅聪搞这么神秘,该不会是想跟爱浓求婚,特意找他帮忙? 江生这样想着,只觉得晦气。 怎么一个两个的想要跟爱浓表白,都来找他帮忙?他看起来就那么让人没有危机感吗? “说什么呢?”傅聪无奈一笑,“我是想问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梁羽生的人?” “他?”江生瞠目。 这么快就打听到情敌的消息了? 难道是廖小暖告的状? 不过梁羽生不是都表白失败被爱浓拒绝了吗? 您也太小气了? 这都不放过? 要是给你知道我对爱浓的心思,那还得了? 江生心里想着,脊背上不禁冒出一片细小汗珠。 “你打听他做什么?”江生提防着问道。 “你知道他是?他人品怎么样?什么家室?感情生活可还干净?”傅聪急了,一口气问下去。 “等会儿!” 江生打断傅聪,怀疑地问道:“怎么听着好像要查户口似的?” 一个手下败将而已,用不着这么刨根问底,给人留点尊严不好吗? “没错,当然要查清楚啊,他对暖暖做了那样的事,还是在我的酒店,我不查清楚,怎么对得起我姐?” “等等,等等!”江生越听越糊涂,瞪大眼睛问道:“你说廖小暖?她怎么了,她不是回家了吗?” “是啊!”傅聪说着,一拳砸在路边的树上,眼里都能冒出火来,“要不是我员工多留意了一眼,后来告诉我这件事,我打电话过问了一下,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什么跟什么啊?哥你能不能说清楚点?” 江生彻底被搞蒙了。 大马路上人来人往的,傅聪又不好意思大声张扬,只得断断续续,隐隐晦晦地给江生一点点透露。 翻译过来,就是梁羽生表白失败那天,廖小暖把喝醉的梁羽生带回了酒店,俩人待了一晚上才出来。 当天晚上廖小暖就逃回家去了。 如此一来,梁羽生第二天休学的事原来不是害怕在爱浓那里没面子,是因为他闯了更大的祸,觉得没脸见江生? 毕竟在他心里,廖小暖还是江生的女朋友呢。 事情有点太复杂了,江生分析了一会儿就觉得脑壳疼。 “所以你们现在是打算怎么办?总不会要告他?” 虽说凭江生的了解,这件事八成是廖小暖主动得多,但这种事总归是女孩子要吃亏的,。 再说梁羽生酒后乱性,明明刚跟爱浓表白后,扭头就干出这种事儿来,也是够不地道了,让他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 “要是能告他还好了呢!” 傅聪一想到这个人,牙都要咬碎了。 “这会儿那小子正跪在我姐家院子门口,说什么都要对暖暖负责,还说要和她一起面对流言蜚语,亏得我姐家住得是独栋别墅,不然屁大点事还不得闹得人尽皆知?” 原来梁羽生休学是去干这个了。 江生直想翻白眼。 “那廖小暖的想法是——?” “所以我不是来跟你打听这个人了吗?暖暖那个死丫头,八成是看上那臭小子了!这几天把我姐和我姐夫气得高血压都要犯了,只好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打听打听。” 江生点点头,廖小暖才十九岁,第一次回国就拐了个男人回去,还比她大那么多,换谁是家长都会有点受不住。再要是半点不打听一下对方身世,那得是多大的心哪? “不过你怎么不直接跟学姐打听?梁学长和学姐是同一个导师的好战友啊。” 江生抬眼看向傅聪,他对梁羽生实在不够了解。 都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刚来学校报到他就看出梁羽生对爱浓的心思,这么久了,居然没想起来要探探对方的底。 难道他一早就看出来梁羽生和爱浓没有可能? “这种事情,我哪能麻烦爱浓啊?”傅聪有点为难。 也对,两个人才刚打得火热,极有可能进一步发展,谁会在这个时候让对方知道自己有个在外面乱搞的外甥女,搞的还是对方的同学? 江生这样想着,为难地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一个人,应该可以给你答案。” 校园超市底下的饮品店里,节凑情况的背景音乐让人倍感轻松。林文瀚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香草啵啵,滋溜一口喝下了大半。 “你说梁学长啊,那可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完美男人!” 竟然有人敢在傅聪面前夸别的男人完美? 江生看到林文瀚提到梁羽生时脸上的迷弟表情,又立马看向傅聪,对方果然微抖了下眉梢,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连自己下半生都管不住的男人,也配称完美? 林文瀚丝毫不清楚两人的心思,继续夸起梁羽生道:“人长得帅,性格好,成绩优异,人缘好这些都不算什么,重点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高干子弟! 身处权利的中心,却依旧这么平易近人,这难道不是他最可贵的地方吗?” “哼!难怪一出了事儿就立马飞过去捂暖暖的嘴!原来是怕影响他老子的仕途啊,就这也敢称完美?”傅聪气得砸了桌子一拳,把林文瀚吓了一跳。 林文瀚一脸懵,向江生小声询问道:“什么个情况?你这朋友跟梁学长有仇?” 江生冲他挤眼睛,“没事,你继续说,梁学长既然这么优秀,身边一定有不少女性朋友?他这个男女作风问题——” “这个你放心!”林文瀚咧嘴笑道:“梁学长一考进咱们学校的研究生,就被楼老师给迷住了,见过世间最美风景的人,怎么还会被几棵小树迷了眼?” 林文瀚说嗨了,还想继续说,忽然看向江生不解道:“不是,你老扒拉我干啥?难不成想尝尝我的香草啵啵?” 就听傅聪冷声问道:“他还喜欢过爱浓?” 第六十九章 小玩意 听到这话,傅聪再也坐不住,立即起身去打了国际电话。 “姐,都打听清楚了!那小子问题很大,暖暖跟着他一定会后悔!这次你务必要听我的才行!” 傅聪说完就往外走。 林文瀚一脸懵,拉着江生问道:“不是,你这朋友到底什么情况啊,江生,说好了请我喝饮料,账还没结就走了?” 江生也没空跟林文瀚解释,回头问了老板多少钱,扫了码就出来追傅聪。 “傅聪哥,俗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会一桩婚。梁学长和廖小暖之间,一定是廖小暖喜欢的更多,既然梁学长本身没什么问题,不能因为他喜欢过学姐,就这么狠心地拆散他们,报私仇?” “什么叫没有问题?他喜欢过爱浓,就是最大的问题!” 傅聪明显很生气,直接把江生给镇住了。 印象中,傅聪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发过这么大的火。 难道这就是一个人的嫉妒心吗? 如果是的话,那江生甘拜下风。 他也曾因为爱浓对别人笑,和别人走在一起而嫉妒的发疯,但他从未因此去迁怒别人。 此处孟超发出一百个问号,龚良玉发出一千个问号。 傅聪大概也看出江生被吓到了,终于放缓了些口气跟江生解释道:“你还小,没经历过多少儿女情长的事,有些道理你还不明白。不过你刚刚那个学长说得对,一个人如果见过世上最美的风景,又怎么会对路旁的几棵小树流连忘返? 我作为暖暖的舅舅,不能明知道那是个火坑,还让她往里跳。” 额…… 不愧是亲舅舅,贬低起来自己的亲外甥女,是一点也不含糊啊。 虽然江生也觉得爱浓的美无人能及,连沈梦华也比不了,但廖小暖和爱浓的差距,倒也不至于到了最美风景和几棵小树的地步。 不过傅聪说的道理江生还是懂的。 就像他以后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爱浓,大底这辈子都不会再像喜欢爱浓一样喜欢另外一名女子。 梁羽生如果也同他一样心境,与廖小暖在一起时,便不算全心全意。 啊呸! 他就算再怎么醉,也不会在刚刚表白过后,和别的女人乱搞!更何况他答应过爱浓,这辈子不会再喝醉了。 江生为把自己跟梁羽生放在一个水准上而感到掉价。 “我明白了,毕竟是你们的家事,我就不掺和了。” 下午展览的内容是装窑烧制。 “早在商代中期,我国先民就创造了瓷器,而黑釉最迟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就出现了。” 陆正平特意停顿片刻,去看众人的反应,随即继续说道:“没错,比瓷器出现的时间更早。而黑釉瓷则被证实最迟出现在东汉时期。” 接着,陆正平调整了幻灯片,调出了一张照片。 红黄相间的山林之中,依山而建的长条形窑口,白色窑头的背后,每上一层都有一个窑室,从头至尾足有八个窑室之多,就算放在现代,也是无法想象的壮观。 “而烧制建盏所用的瓷窑,均为龙窑!” 对于陶瓷系的学生而言,龙窑一词并不陌生。 早在商代晚期,我国江南地区就已经出现了龙窑。到了汉代,龙窑更是在江浙两湖等地广泛应用于瓷器烧制,其中以浙江居多。 到了明清时期,龙窑的分布又遍布江西、广东福建甚至东南亚地区,可以说是大规模窑口的典型代表。 “龙窑依山而建,前低后高,体态狭长,好似一条长龙,因而得名龙窑。不过你们看这张照片,觉得它像什么?” 陆正平向参观者发出提问。 “好像蜈蚣啊!”一个女同学小声说道。 “没错,”陆正平呵呵笑,“业内也有人管龙窑叫做‘蜈蚣窑’或者‘蛇窑’,不过都没有龙窑一称霸气了。” 他说着,继续讲解龙窑的构造。 “龙窑通常由窑头、窑室、窑尾三部分组成,窑头部分有火门、通风口和火膛,同时每一节窑室也设有通风口和火膛。” 陆正平一边讲,卢爱莲一边用红外线笔给大家作指引。 “火膛是用来烧火的地方,又叫燃烧室。龙窑素来以火膛移位的烧制方式着称。” 陆正平说着,自己走到卢爱莲身边取过红外线笔,调出一张龙窑的侧面图给大家逐步讲解。 “在窑头的正中开一道长方形的大门,作为火门,用来放柴薪生火。火膛的侧边和火门的下方都设有通风口,结构有点像农村家里灶台下的炉箅。 窑的两边设窑墙,墙中设窑门,瓷器装窑出窑,都由窑门出入。 窑顶为弧形拱券(xuàn)结构,顶的两边都设投柴口,间距为一米左右。烧制开始时先在火膛处生火,等第一批投柴口下方的坯体烧制好后,前面的火膛则停止烧火,转而从投柴口投柴烧火,逐步上移直到烧制窑尾。这便是业内常说的‘火膛移位’烧制方式。” 陆正平说完这好长一段,看向参观者道:“因为没办法把龙窑搬过来给大家实地展示,我和夫人在来之前,特意烧制了一套龙窑的模型,供大家现场观摩,方便理解火膛移位的烧制方式。” 卢爱莲掀开桌上一块盖布,立时露出一套陶瓷龙窑,大到窑顶,小到投柴口,皆可活动,实在是可称得上是精美绝伦。 连爱浓瞧见了,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看来和你结婚之后,他改变了不少,如今连这种小玩意儿都能接受了?” 卢爱莲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只得悄声与爱浓解释道:“他这几年确实改变许多,常常一个人看着你做的那些小玩意儿叹气,说当年见你总不肯沉下心来练习基本功,做这些小玩意儿来说什么要推陈出新,时常批评你,闹得不欢而散,问我当年对你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爱浓眼波流转,流露一丝惊讶。 “我做的那些?不是早就丢掉了吗?” “哪有?每次当着你的面丢完了,背地里都会叫我偷偷收起来,全放在他的储藏室里,闲来无事就拿出来瞧瞧。 最近这两年,越发宝贝了,连我要看看都还不许,生怕一不小心碎了一两个,再想要多也没有了。” 第七十章 廉价感 卢爱莲话说得凄凉,说完也还若有所思,忽然冲着爱浓道:“其实当年那件事——” “瞧师姐说的,不知道还以为我是多么珍贵的人呢。” 爱浓不给卢爱莲机会继续解释,转身准备她那口窑的装窑事宜。 陆正平这边则继续讲解龙窑。 “关于龙窑,你们有什么还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 江生这会儿正在仔细观看那个龙窑模型,不愧是国内知名的陶瓷工作室出品的小玩意儿,精美程度堪称绝妙,拿到市面上去卖,少说也要大几千。 啊不,当是有市无价才对。 零件精准度到了这种地步,对火候和材料以及雕刻手法都有极高的要求,可不是一般的陶瓷工作室能够烧的出来的。 这会儿已经有人举手提问道:“这龙窑既然一般都修在山里,还是树林这么茂密的地方,难道就不怕引发山火吗?” 听到这话,众人都纷纷议论起来,近年来因为一些天灾人祸,山火频发,牺牲了多少人命,那些人又是水家的孩子、父母、兄弟? 大家是半点见不得这两个字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陆正平当即点评,指向窑尾的一处高墙说道:“一来窑室与山林之间隔着甬道,用于窑工拌匀匣钵上去装窑,起到一层隔离带的作用。 二来每节窑室的后面都设有挡火墙,墙的底部会设有烟火弄,后面即是排烟坑,排烟坑就是在地上挖一个坑,疏通烟气,不使烟气往上走影响山林。将就点的会用砖石砌边,不那么讲究的直接挖个土坑就行。” 这个问题回答完毕,那名提问者没有提出异议,陆正平便又继续等待下个问题,没人提问了,他便开始做总结。 “综上所述,大家能够看到使用龙窑烧制建盏主要有以下几个优点:结构简单、取材方便、建造容易,热利用率高以及燃料适应性强,对此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陆正平最后一次发问。 江生研究了一下模型,下意识举手问道:“不知道热利用率高这一点,是如何体现的?”因为从模型上并看不出来。 陆正平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模型,和缓笑笑道:“时间紧急,模型空间也有限,并没有做得那么细,你看不明白也算正常。 是这样的,龙窑因为依山而建,底端会有一定的斜坡,实际上我们会在里面用砖石把它铺成阶梯状,在水平的位置放置匣钵。你现在看到的是水平方向的模型,感受自然不深,但要将它想象成斜坡状的,就会直观许多。 这种结构可以使匣钵摆放均匀,进而调整匣钵之间的空隙,使得烧制时热流的流动变得均匀。 因为其由低到高的结构,窑内温度升高后就会产生自然的抽吸力,使燃料得到充分燃烧,为顺利升温到1300度提供保证,同时前面窑室内的坯体烧制时,可以为后面的窑室预热,从而降低从投柴口点火的难度,达到提高热利用率的功效。” 陆正平说着,又看向江生问道:“我这么说,你还能理解?” 江生点头,鞠躬向陆正平表达感谢,随即放下手中的模型,走到了卢爱莲和爱浓跟前。 爱浓这会儿正在专心指导学生装窑,江生盯了她背影一会儿,视线转移到了卢爱莲那边。 “今天由我来给大家讲解电窑烧制建盏的方式。” 卢爱莲此刻正站在一口电窑前。 “电窑因为方便控制炉温,且没有烟尘,节能环保等优点,现在被广泛应用于瓷器烧制。” 说话间,电窑里的瓷器已经装了大半进去,卢爱莲看着装好了最后一批,亲手关上窑门,开始调整数据。 随即指着一个小孔说道:“但你们不要以为电窑里面是完全没有火的。建盏的烧制过程中非常注重炉内气氛,完全依靠电力控制炉温是不行的,必要时需要通过一些额外的手段来调节,明火燃烧是最普遍的方式。这种明火就被称作还原焰。” 这种也很好理解,所谓气氛,其实就是窑炉内的气体成分比例,柴烧窑炉中的空气成分会随着柴薪的燃烧而发生变化,电窑中则不会,所以想要烧制出理想的建盏,确实需要手动调节。 “这些年由于电窑的普及,越来越多精美绝伦的建盏出现在市面上,在我的工作室里也摆了很多。” 卢爱莲说着,随手指着桌面上左边的三只建盏,真是叫人眼前一亮。 釉面华丽光亮,玻化程度和平滑度相当高,气孔也很均匀,几乎看不到什么瑕疵,作为一件艺术品摆在家里,都能提升不少美感。 “但电烧的缺点也是很明显的。” 卢爱莲示意学生将那三只盏端出去给众人展示。 “有先前摸过楼师妹那只曜变盏的朋友,不妨再拿起我这几只盏感受一下。” 江生离得不远,第一时间拿到了一只。 压手感是有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视觉上总感觉它很轻。 而且摸起来总是不那么——就——有点廉价的感觉。 爱浓的那只曜变盏就不说纹路,单从手感上比就赢了,那只曜变盏因为采用松木烧纸的原因,表面有少许落灰纹,同时松脂与釉相结合后,釉面含蓄温润更有层次感,人手摸在盏壁上,好像一个有温度的——人的皮肤? 江生真为自己对感官的描述感到惊讶,怎能做到如此的精准? 而且不知道是纹路的原因还是什么,昨天的那只曜变盏的色彩层次感相当丰富,随着盏壁的旋转,散发出来的光芒甚至会发生变化,人在注视那只盏的时候,仿佛在进行一场光的旅行,在不断变化的炫彩中穿梭,那种感觉就像是——极光,没错,就像在看极光,它是常看常新,能够给人无限趣味的。 可是这会儿江生手上的这只电窑烧制的建盏,华美是极其华美的,但也就只有表面上看到的那样而已了,再要更多的层次也没有了,更别提变色这种特质了。 而且从窑工的技术层面来讲,电窑既然提供了控制温度的便利,就无法展示窑工控火的技术。 但控火能力却是评价一个窑工技艺的关键指标,所以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窑工,在有选择的前提下,应该都不会甘于使用电窑来烧制建盏。 “快去看,楼助教那边的馒头窑也开始烧制了!”江生正在思考之时,众人都已经移步到爱浓那边,一瞬间就把江生挤到后面去了。 第七十一章 小网红 “实验室因为条件有限,无法使用龙窑烧制瓷器,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更经济适用的馒头窑。” 爱浓一边指导学生装窑,一边讲解。 “馒头窑属于倒焰窑的一种,陶瓷界常按热量流动的方向给瓷窑分类。热量由下自上流动称为上升窑,比如龙窑,从前至后流动称为平窑,顾名思义,倒焰窑中的热量流动方向是由上自下。 更准确地说,是火苗先窜到顶部之后,受窑顶限制无法继续向上,而导致的向下燃烧的现象。” 爱浓一边讲解还一边自己装窑,有学生主动帮忙接下,让她继续讲解。 爱浓只得又站在一旁继续说道:“因为倒焰燃烧的关系,馒头窑的优点很明显,火焰燃烧途径在窑内迂回反复,通过对流传递的热量可以使窑内坯胎得到充分加热。 同时因为它是间歇式窑的一种,会比龙窑更方便控制火候,这是其他窑种所不具备的。 但相对于龙窑而言,它的缺点也很明显。 一来不区分窑室,所有坯胎都在一个窑室里装窑出窑,劳动强度大。” 爱浓还是不忍心叫学生自己搬运,又跟着开始忙活,说话都有些微喘,白皙的脸庞上难免挂了点灰痕。 江生在一旁看不下去,自己去找了套围裙套上,走进去接过了爱浓手里的匣钵。 “给我,我来帮忙。” 爱浓看他一眼,目光中露出些许惊讶,但也没说什么,把东西交给江生后又继续给众人讲解道:“二来热量损耗巨大。 我们都知道火焰外沿温度高而中心温度低,窑内火苗自下而上后又自上而下燃烧,初始热量要很高,才能使底部坯胎烧熟。而且窑体本身的热量损耗也很巨大,因此相比龙窑而言,同等坯胎数量的前提下,需要消耗更多的柴薪,相对成本更高。” 虽然人手多了,但爱浓想帮忙的习惯总是控制不住,眼见着桌上还剩最后一批匣钵,她又想上前去搬,江生眼疾手快抢在了前头。 两人简单眼神对视,江生看着爱浓鼻头的灰迹,忍不住想笑却还要努力憋着。 爱浓瞥他一眼,不明所以,又继续讲解道:“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现代瓷器烧制逐步用隧道窑取代了倒焰窑。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建盏的烧制依旧使用馒头窑,而不与时俱进呢?” 爱浓的问题一出,一些人表示疑惑,一些人胸有答案,更有一些人嗤之以鼻。 “矫情呗,有捷径不走,非得靠纯手工,显得自己手艺精湛呗?沽名钓誉那一套,不是他们这些自称匠人的惯用的伎俩?”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纷纷朝说话那人看去,竟然还是个拿摄像机的记者。 江生不怎么熟悉这人,他身边的那个学长却熟悉,小声在江生耳朵边上嘀咕道:“又是这个人,真讨厌!” “学长认识这个记者?” “什么记者啊?就是一个想出名想疯了的网红自媒体!之前采访龚教授的时候也是各种刁钻古怪,阴阳怪气,好像咱们艺术界刨他祖坟了似的! 他不是早被咱们学校封杀了吗?怎么还进的来?” 江生皱眉看向那人,清美只是借给陆正平一个地方办展,宾客的选择权还在陆正平那里,兴许他们是不了解这个人才放进来的。 可是他竟然对爱浓出言不逊,甚至还侮辱了整个建盏圈,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纯手工自然有纯手工的好处,可是我们从未说过建盏一定要纯手工。” 陆正平竟然替爱浓出头了! 他不顾人群议论,面容祥和甚至还面带笑容继续说道:“如果您记性不太差的话,就在刚刚,我们才刚刚使用了电窑烧制建盏。 而且如果您记性再好点的话,就会发现前些天我们同样使用了碓土机、轧干机和练泥机这些机械化的产品用来提高效率。 事实证明,只要机械化的产品足够好,我们这些手艺人自然很乐意使用,毕竟完成建盏的现代化烧制流水线,扩大建盏对现代生活的影响力,也是我们这些建盏人的心之所愿。” 这段话一出,江生真想拍手叫好,什么叫笑面虎,骂人不带脏字? 这跟说这个网红是鱼的记忆,睁眼瞎有什么区别? 卢爱莲那边的电窑可还在烧着呢,这个蠢网红可真是脱口而出啊。 真不愧是熟悉媒体运作的网红,陆正平刚刚那番话诚意满满,这人竟然也能挑出刺来。 “那陆大师的意思是,隧道窑不好用,不够格来烧制建盏喽?您这是自视建盏比别的瓷种高人一等啊。” “你是哪个机构的媒体,怎么能这样讲话?”卢爱莲在一旁有些沉不住气,她自己可以受委屈,但陆正平不行。 他不光是她的丈夫,他的师父,更是陶瓷界的代表性人物,一言一行都有太大分量,一个不小心,就会给业内带来很大冲击。 与其让陆正平受人指摘,不如用她自己来转嫁风险。 谁知道那网红又开始贼喊捉贼:“呦呦呦,夫妻俩联手欺负我一个小媒体,不让人说话哦,你们可都是大人物,跺跺脚都能碾死我的,我可太害怕了!” 他话虽然这样讲,镜头可是一点没抖,全怼着陆正平和卢爱莲的脸在拍。 江生在旁边听着都生气了。,这种人最是难缠,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理他,叫人把他赶出去就好。 他心里想着,脚就已经迈了出去,想叫保安来赶人。 不想爱浓却开口了。 “老罗爱吃鱼对?我经常看你的节目,还挺有趣的。” “你知道我id?” 网红一时间有点慌,刚胡搅蛮缠主要是为了拍陆正平夫妇生气的场景,回去随便剪剪添油加醋赚个流量,到时候就说是网友投稿,反正他又没说错什么,陆正平夫妇也只能吃暗亏,谁叫他们定力不足,硬要发火呢。 可如今爱浓当场爆出了他的id,这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场媒体可不止他一家,回头别人前因后果一曝光,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是他在炒作? “不是的,你认错人了。”网红第一时间否认,还拿出媒体证自证清白,“王远昊,我叫王远昊,才不是什么老罗爱吃鱼!” 第七十二章 不及你 “那就可惜了,上次老罗爱吃鱼来采访龚教授,中间闹了点小矛盾,让教授一直心怀愧疚,还说要找机会再让他采访一次,把当时的内容再好好给他讲一遍呢。” 爱浓有意无意地说着,还不忘给装窑事宜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网红一听她这话,登时来了兴致。 “真的吗?那是我的荣幸啊,龚教授什么时候有空?我立马调整行程!” “你不是说你不是老罗爱吃鱼吗?”爱浓反问。 网红愣神儿一会儿,支支吾吾道:“这不是正式场合,不方便透露小号吗?不过龚教授要是想接受采访,我是完全没问题的!” 网红一心为名利,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也无暇顾及,只一味要跟爱浓确认龚良玉的时间。 爱浓却先摆了摆手,“不急,在此之前得先让咱们了解下您的层次,不然再发生先前那种对牛弹琴的闹剧,什么外行采访都来找我们教授,我们教授也是很忙的。” 这是在骂人了。 对牛弹琴,谁是牛? 网红脸色一变,心里发慌:“我的层次?我的层次那自然是——很高的了,你想怎么了解呀?” “你别害怕,就简单问您几个问题而已,刚刚不就有现成的吗?既然您怀疑我们不用隧道窑烧制建盏是沽名钓誉,那我想请问您对隧道窑又有多少了解呢?” “这——”网红左右看了看,这会儿诸多媒体的摄像头对着他,他也不好露怯,只得硬着头皮瞎扯道:“顾名思义,隧道窑就是隧道形状的瓷窑啊,这有什么好不了解的?” 爱浓点头,继续问道:“这个想必在场的各位都知道,我想问的是您是否知道更多细节?” “细节?”网红眉头皱老高,支支吾吾道:“瓷窑嘛,不都是大同小异,不就跟你这口馒头窑差不多,不过改个形状嘛。” 这话一出,现场立时有人哄笑起来。 “好一个不懂装懂的假媒体!隧道窑是不同于倒焰窑的连续性烧成的热工设备,这一点搞陶瓷的谁不知道?怎么还跟馒头窑差不多了?” “是啊,我也记得隧道窑好像还是工业化比较高的瓷窑,轨道上运行窑车,中部两侧装燃烧设备,构成高温带——烧成带,前面加热,后面冷却,自动装窑出窑,方便的很。一开始是用来烧制釉上彩的,后来设备逐渐改良,上世纪初就开始用于瓷胎烧制了。” “是啊是啊,不过听说它那个燃烧设备不耐高温啊,超过八百度以上特别容易坏,而且建造成本和维修成本还蛮高的。” “就是!我一个大二的学生都知道这些,这个人怎么连我都不如?这种人也能拿到媒体证?现在媒体都这么不专业了吗?” 周围人议论声越高,网红心里就越难熬,他之前都是在短视频平台冒充陶瓷专家的,以对业内资深匠人采访出名,今天的视频要是放出去,他在陶瓷圈就彻底没法混了。 这会儿他早关了摄像机,脖领拉的老高,默默退出人群。 江生是个眼疾手快的,抄近道挡在了门口,才不叫他走得那么顺畅。 网红左走右走走不出去,只得不耐烦抬头看向江生,“借过一下啊,干什么挡着门不叫人出去?” 江生也不甘示弱,咧嘴笑道:“您不是想知道建盏为什么不用隧道窑烧吗?还没讲完呢。” 俩人一齐朝台上看去,爱浓开始总结:“大家说得都不错,隧道窑虽然有热利用率高,装窑出窑方便,以及自动化水平高等特点,但正因为其较高的自动化水平和流水线操作,使得像建盏这种一器一彩,不同纹路对于火候要求有所不同的瓷种,并不适用。 而且目前市面上的隧道窑产品确实有超过八百度的高温烧灼下不经用的问题,维修成本比较高。熟悉建盏烧制的朋友们都知道,建盏表面的结晶釉纹路,要在高于1300摄氏度的温度下才能开始形成,就凭这一点,也不适用隧道窑,毕竟三天两头修窑口,谁家也承受不起啊。” 爱浓说完,又诚恳看向众人道:“当然,如果在座的诸位中有高人能够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让建盏能够早日登上流水线,我们建盏人一定感激不尽。” 爱浓说完,还在人群中寻找网红的身影。 “哎?老罗爱吃鱼怎么走了?也不知道他对咱们的说法是否信服,不是还要一起商量采访教授的时间吗?” 网红这会儿只想赶紧逃跑,瞧着江生是个学生,伸手就要扒拉他,“什么小孩这么不懂事?还不赶紧把门让开?好狗还不挡道呢。” 小孩? 狗? 江生最不喜欢听到的两个词都让他一个人说了! 于是他站在原地雷打不动,惊得那网红又抬头看他。 他便冷笑道:“可惜了,我既不是小孩也不是狗。” 说着,他忽然冲着人群喊道:“这儿呢,人在这儿,说不过就想跑呢!” 那人哪还有脸,趁着江生不注意,逮着一条缝硬挤了出去,相机都差点挤掉了。 今天的展览虽然出现了点小插曲,但总体来讲还算很顺利,爱浓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容。 江生在门前看到陆正平找爱浓说话,夸了她两句。 “长进不少,都知道先扬后抑,借刀杀人了。” “哪里哪里,比起您来讲,还差得远呢。” “你——”陆正平想说点什么,表情忽然不对劲,卢爱莲瞧出端倪,忙上前来扶住他。 “没事?”她紧张得很。 陆正平却冲她摇摇头,无奈叹口气道:“走。” 卢爱莲还想跟爱浓说点什么,被陆正平硬拉走了。 江生在旁边看得真切,有点犹豫着跟爱浓说道:“他看起来好像不怎么舒服,真的不要紧?” “他一直有胃病,生气的时候就会痛。” 爱浓说起这件事,就像事不关己似的,江生都看愣了,有些话他心里明白说了会惹爱浓不高兴,但不说又觉得好像不对劲儿,不想爱浓却自己说出来了:“没错,我就是故意气他的,有什么问题吗?” 江生摇头,甚至举双手投降,他感觉到爱浓此刻的敌意。 “我当然不配有什么问题,只是我觉得你气他的时候,自己也不开心,或许你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恨他。” 第七十三章 陶瓷面具 人群陆陆续续从展厅出来,原本安静的环境忽然变得嘈杂起来。 爱浓看着江生,半晌不说话。 “对不起,我又在不知不觉中越界了。”江生在爱浓面前,一向认错很快。 爱浓却摇摇头,叹口气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恨他,不论怎样,在我突然变成孤儿,彷徨无助,四面楚歌的时候,是他主动伸出援手,救我于水火,重新给了我一个家。 算起来,他不欠我什么,反而对我有恩,是我泯灭了良心,执意要远离他,寒了他的心。”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江生以为爱浓又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学姐——” 爱浓冲他摆摆手,笑道:“没关系,这本来就是事实,我没有什么好便捷的,我确实不恨他,但我讨厌他。你不是说过吗?在不影响大多数人利益的前提下,我可以有明目张胆讨厌一个人的权利,对?” 江生看着爱浓,她分明是在笑着,却莫名给人一种凄楚的伤感,她当然可以讨厌陆正平,可在江生看来,这种讨厌并不能让爱浓快乐,反而是一种两败俱伤的双输局面。 爱浓一直是个聪明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这种局面,她和陆正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江生一直不说话,爱浓于是又笑着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江生却一把抓住了她,“学姐,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不然呢?”爱浓回头,“在这里继续跟你大眼瞪小眼?”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生怕解释得太慢爱浓真的走了,江生连忙拿出自己的手帕来走到爱浓面前,想要帮她把脸上的灰擦一下。 爱浓却轻易地躲开了。 “当我是三岁小孩?被你骗过一次还来第二次?” 江生感受到了一些怒气,深知狼来了的故事着实不可取。 “不是的,这次是真的脸上有灰,就相信我这一回学姐,狼来了的小孩还有两次机会呢。” 爱浓皱了下眉,抱着迟疑的态度拿出手机来自己照了一下,鼻头,脸颊和额头上都挂了些,俨然一只小花猫。 “这是什么时候弄上的?” 爱浓连忙拿手在脸上蹭了蹭,美人自爱。 江生庆幸躲过一劫,忙道:“我上去帮忙之前就有了,你一直在忙,都没时间跟你说。” “所以我就这样一直在台上给人讲解,还被拍到了?” 爱浓一脸震惊,她可是代表清美的门面,这种视频要是让新生看到了,让人觉得学陶艺是这么灰头土脸的专业,本来就岌岌可危生源有限的陶瓷系,不得关门大吉啊。 来不及去洗脸,爱浓连忙打起电话来。 “喂?吕记者,我想问下今天展览上关于我的照片,能不能帮我把脸上的灰p掉?嗯,要不然直接不要放我的照片好了,对!不小心碰了一鼻子灰,不像个好兆头。” 爱浓忙起来就忘了江生,自顾自朝前走。 江生只得在后面跟着,直到爱浓打完电话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回头,才发现了他。 “你跟着我还有事?” “啊?”江生一下被问蒙了,支吾道:“哦,我——我是想跟你道别的。” “道别?”爱浓诧异,忽然想到点什么似的:“出国留学吗?不是要等到学期结束才走?怎么提前这么久?” 爱浓转过身来,肩膀都垂了下来,大有一种不论有什么要紧事都要先放一放,好好听听江生的原因的架势。 “不是,不是。”江生连忙摆手。 “展厅这几天不是烧制建盏不开馆吗?我就不能来当志愿者了。而且这阵子忙艺术大赛的事,我也没什么时间空下来,短时间内,应该不能见面了。” 都是借口! 换做从前,无论如何,江生都会找理由去看爱浓的,哪管什么理由正不正当? 在爱浓面前编一眼就戳穿的谎言这种事,他也不是干了一回两回了。 可是如今爱浓已经心有所属了,他既不想打扰爱浓,又不想上伤害傅聪,他想见爱浓,要先过掉心里的这道防线,必须有来展厅当志愿者这种正当理由才行。 “哦,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 爱浓松一口气,“没关系呀,大赛的事要紧,你专心准备就行,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江生一口拒绝,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看到爱浓惊讶的表情,江生又怕伤到了她,连忙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龚教授不是这次大赛中国区的评审吗?我们要是麻烦你,会被算作弊。” “不存在的呀,”爱浓笑道:“教授是教授,我是我,我虽然是教授的助教,但又不会把你们的作品透露给他,帮着参谋,给点意见,这种小事,我自己做得了主。” “那也不需要!”江生又一次拒绝。 这一次,爱浓是真的有点伤心了,看江生的眼神都带着匪夷所思。 江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爱浓解释。 要是爱浓在身边,他脑子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满心满眼地都是她。 总不能帮孟超参加的艺术大赛,交出的作品是爱浓的画像? 哎? 倒也不是不可以! 江生忽然灵机一动,看着爱浓笑道:“学姐,你愿意做我们的模特吗?” “模特?” 爱浓眨了眨眼,不大明白江生的意思。 直到跟着江生一起去三餐见了孟超,听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想用我的脸模做陶瓷面具?” “用楼老师的脸?” 孟超也震惊了,“为什么是楼老师,再怎么说也得是我们小娴啊。” 孟超表示强烈反对,并一脸怨气地看着江生。 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泡妞用我的比赛创造条件,完全不管我死活是? 他和张小娴的感情好不容易才渐渐升温,被对方知道了他俩的灵感缪斯是别的女人,还能有他的好了吗? 但是江生对于这一点却并不担心。 “你要担心的话,就把张小娴也叫过来,问问她的意见喽!” 孟超是个行动力很高的人,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张小娴就坐在了江生和爱浓的对面,双手拄着脸,一脸崇拜地看着爱浓道:“楼老师,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您,您本人比课堂上更好看呀。” 爱浓:“???” 难道课堂上那个就不是我本人了吗? 第七十四章 真缪斯 “小娴,有个事儿,我觉得有必要和你商量一下。” 孟超小心翼翼地说道,心里还要盘算着这个事情怎么说出来,才能把对他自己的人身伤害降到最低。 “嗯,你说,我听着呢。”张小娴根本不怎么搭理孟超,一双眼秒变小星星,全盯着爱浓在看,俨然心情不错。 孟超于是趁机快速地说了一遍道:“江生想用楼老师的脸模做陶瓷面具去参赛!” 声音之含糊,速度之迅速,是连孟超自己都听不清的程度。 “什么什么什么?你说清楚点,我没听清,你们要用什么去参赛?” “我错了!”孟超当即就给张小娴跪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张小娴脸色一变,他就想跪,随即他又指着江生道:“都是他的主意,跟我一点关系没有,我刚可是明着反对来的!” 张小娴一脸的莫名其妙,忙把孟超往起拉,小声在他耳边训斥:“你快点起来,当着楼老师的面你这是干什么?你不丢人我还嫌丢人呢。还有你刚到底说要用什么去参赛,我压根就没听清啊。” “啊?你没听清?”孟超一脸懵。 爱浓听着一头雾水,看向江生解惑。 江生便凑近她耳边小声道:“孟超和张小娴不是在谈恋爱吗?他当初逼着我参加大赛,也是为了追张小娴。” 爱浓震惊了一下下,似乎没想到当初在她课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竟然是一对欢喜冤家。 “所以你参加比赛是被逼的,不是你自愿的?” 江生愣了一下,没想到看着孟超的热闹竟然把自己给搭进去了,连忙摇头解释道:“一开始是有这么个事儿,不过我这个人就是喜欢挑战,既然开始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爱浓微笑,欣慰地点了点头,没再与江生说什么,转头看向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的孟超,主动与张小娴解释道:“是这样的小娴,江生有个主意,想拿我的脸模做陶瓷面具去参赛,不过这只是他们的初步想法,你如果不同意的话,我就不参与进来,让他们再去想别的创意。” 爱浓说着,还又看向江生道:“或者你们用小娴的脸模做面具,也可以?” “楼老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张小娴当即就不乐意了,直接拍桌而起。 吓得孟超躲老远,狠狠瞪了江生一眼后,在旁边数落起爱浓来。 “就是啊,楼老师,您自己不愿意参与的项目踢给我们小娴,我们小娴又不是捡破烂的。你这不是在侮辱我们小娴吗?” “什么捡破烂的?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闭嘴!”张小娴瞪孟超,明显是生气了。 孟超于是连忙改口,也跟着拍桌子道:“对!总之我们小娴不乐意那就不做!就让杜江生想别的创意!” “什么想别的创意?我跟楼老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叫你闭嘴就闭嘴!”张小娴又凶孟超。 孟超一脸委屈,当着江生和爱浓的面撒娇道:“那人家不是怕你不高兴嘛?我还是不是你的小超超了,你这么凶我可太伤心了。” 江生从没见过这样的孟超,此刻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把刚吃的坛子肉吐出来。 张小娴也很冤枉,“我什么时候说不同意这个项目了,我是说我怎么配顶替楼老师做脸模?楼老师那是九天神女下凡,天生的缪斯,我是什么?” “可不敢这么说,你永远都是我的缪斯!”孟超又撒娇,被张小娴一巴掌推出半米远。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 张小娴继续说道:“你们用楼老师的脸模做面具,我举双手双脚赞成啊,不过我有个条件,必须满足,不然我可不干。” 孟超万万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看了江生一眼,立马说道:“我答应,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哎呀,你别捣乱,我还没说是什么呢。”张小娴有点烦孟超了。 江生赶紧发话:“说说看。” “你们做面具的时候,我要在场!” “那必须的!”孟超立马答应,“你放心,男德这方面,我必须守的死死的,不可能跟别的女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张小娴一脸嫌弃,又笑嘻嘻看向爱浓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楼老师,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我调整下时间表?” 爱浓也不知道答案,看向了江生。 江生寻思片刻,道:“越快越好,不过还得看实验室的空闲情况,等确定好了时间,我再通知你们?” 一场合作达成,四个人各分两拨。 事实上江生是拉着爱浓落荒而逃的,毕竟孟超和张小娴两个人实在太腻歪了,江生在那坐着好像有上万只蚂蚁在身上爬一样,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爱浓好像也受不住了,跑的比江生还要快一些。 “对不住啊学姐,让你撞见这种事儿。”江生不大好意思。 “什么事儿啊?”爱浓随口问。 “就——”江生一想到刚刚孟超撒娇的那个画面,又开始头皮发麻,皲着脸道:“就那两个人黏黏糊糊的样子呀,看着一定很难受。” “还好呀,”爱浓笑道:“小情侣之间情不自禁的相互靠近,不顾外人眼光的撒娇,只因只有彼此,多美好的情感啊,也只有你们这个年纪才会有。” “所以你和傅聪哥,谈的不是这种吗?”江生下意识出口,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说完了立马捂住了嘴。 “你说什么?”爱浓还好是没听清。 江生忙庆幸地摇了摇头,“没什么,那我去看看实验室的时间表,等有空了,再联系你?” “不用那么麻烦,”爱浓似乎真的很开心能够帮到江生他们,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笑,“我正好要去实验室,我去帮你看。” 爱浓笑得实在好看,江生都看愣了,半晌才点头道:“啊,好,那我等你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爱浓似乎也有一段时间的愣神,停顿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那我先去忙了?再见。” “哦,再见。”江生憨憨地举起手,冲着爱浓挥了挥,依旧愣在原地。 爱浓笑了笑,转身离开,中间三次回头,江生都在原地望着她,到第四次回头的时候,两个人忽然同时开口了。 “其实我——” “你先说——” 最后是江生做出了退让,让爱浓先说。 爱浓却开始犹豫了,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江生就那么愣在原地,那天的天很蓝很蓝,一朵云彩也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脸打湿,一滴“雨”落入口中,咸咸的,涩涩的。 江生知道,错过了这一次,他想要对爱浓说的话,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说出口了。 爱浓的消息是在晚上十点多发过来的。 爱浓『我看了实验室预约情况,近期都是满的,不过你要需要的话,可以用我的案子。』 江生秒回『这不方便,你毕竟还在做毕设』 爱浓『那倒没什么,你需要的话,今天或者明天我可以帮你把案子腾出来,你看哪一天合适?』 江生看了看表,都已经差二十分钟十一点了,爱浓估计是忙到现在,忘记了时间,才会把今天也算进来。 于是他打了回复『明天,今天太晚了』 但是当他要点击发送的时候,他忽然犹豫了,删掉了所有文字,直接给爱浓打了语音电话。 “喂学姐,你在实验室吗?我现在去找你?” 第七十五章 做脸模 实验室里已再没有多余的人。 江生跑到实验室时,爱浓正站在门前,抱着臂膀,踱步徘徊,似乎有些心事。 头顶灯昏黄的光芒撒在她头上,看不大清楚神情。 “学姐!” 江生停下脚步,整理过呼吸之后,发出了声音。 爱浓朝这边转头,探头向他身后看。 “只有你一个人吗?孟超和小娴他们不来吗?” 江生扯了个慌:“太晚了,女生宿舍应该已经关门了,至于孟超,一整晚没见到他人。” 此时此刻,宿舍熄灯在即,刚在逆风局中得胜的孟超正在关电脑,站起身来没瞧见江生,指着江生的床向室友问道:“哪去了?这都快熄灯了。” 室友也一脸纳闷儿。 “不知道啊,刚不还在这儿的吗?” 爱浓面露愧疚:“是我通知得太晚了,不过明天再做也可以的,你本可以明天过来。” 江生摇摇头:“明天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必须要此时此刻就开始。” 爱浓笑笑,表示理解。 “也对,搞设计就是这样,有了灵感不赶紧做出来,过段时间就总不是这个感觉了。” 她说着,意识到自己还拦在门前,连忙侧身把江生让了进去。 “太晚了,大家都走光了。不过我找了一下,实验室里还有做脸模的材料,不至于让你白跑一趟。” 爱浓说着,自己往柜子上去拿材料。 江生看了一眼手里的箱子,默默藏在了门口的角落里,跟在爱浓身后说道:“还好有学姐帮忙,不然我们的这个想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 说话间,爱浓已经拿好了东西摆在了案子上。 “你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 江生打量了一眼,清美不愧是国内顶尖的艺术院校,连给学生准备的材料都是最好的。 “都挺好的,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爱浓得意一笑,下意识说道:“你觉得合适就好,不枉我挑了那么久了。” “嗯?”江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爱浓马上意识到什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刚在材料柜上挑了挺久的。” 她好像还有点紧张,立时摆弄起材料来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江生愣神反应了一下爱浓刚刚说的话,道:“当然是越快越好,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 脸模的制作过程相对简单,第一步需要先制作一个脸的一比一模具。 既将制作模具专用的藻酸盐用冷水混合,在脸上敷匀后,用石膏绷带沾水给脸上的模型加固,待到混合物固化后,即可缓缓拆下。 这一步奏中需要注意几个方面: 水温越高,藻酸盐的固化速度越快,想要使模具越细腻,就越要注意少量多次搅拌,且要在混合物非常湿润时涂抹。 混合物上脸前,要先用凡士林厚涂头发和脸部,以免脱模时黏连头发和皮肤。 混合物上脸时切忌流出鼻孔的位置,以免模特窒息。 尽量把石膏绷带剪成长条状,以使混合物干得快。 这会儿爱浓正在拿个塑料膜往自己身上套,以免待会儿混合物弄到身上。 但是实验室没有镜子,她行动起来并不是很方便,几次伸手在后面摆弄都没有成功。 江生准备材料时偶然抬头,极自然地伸手去帮忙,却不小心碰到了爱浓的手。 爱浓侧头,江生赶忙抓住塑料膜的一角道:“我来帮你,你直接坐在椅子上就好。” 爱浓松开手,径自在椅子上坐好。 江生则站在爱浓身后,帮她把塑料膜在身上重新围好。 她今天穿了件中领毛衣,为了不把衣服弄脏,脖领处的塑料膜要塞进领口。 待到江生把塑料膜围好,要塞衣领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顿了下来。 真是奇怪,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在理发店都有人给他做过了无数次的一个动作,怎么到了他的手上,竟会变得这么暧昧呢? 难道就因为服务对象是爱浓吗? 爱浓似乎也发现了江生的尴尬,忙伸手过来道:“我自己来。” 谁知道她因为背对着江生坐着,并看不到身后的情况,伸手抓塑料膜的时候又抓到了江生的手。 爱浓的指尖很冰,还有点润润的,她触碰到江生的手时,就像触电一样,两个人都愣住了。 最后还是江生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打哈哈道:“学姐的手太凉了,赶紧放进口袋里暖和一下,这点小事我来就行。” 说着,他迅速地把塑料摸两个角系在了一起,然后将疙瘩塞进了爱浓的领口,转身去调藻酸盐,嘴里还不忘了提醒爱浓道:“对了学姐,你别忘了涂点凡士林在头脸上,不然待会儿脱模的时候可能头发会很难洗。”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劲,忽然回头看向爱浓。 爱浓这会儿被他裹得像个粽子,抬个手都不方便,怎么能给自己涂凡士林呢? 更何况这里连个镜子都没有。 “还是我帮你涂。”江生愣愣地说道。 给爱浓涂凡士林要比给她绑塑料膜更煎熬。 为了保证模具的线条完美贴合爱浓的脸,江生给爱浓涂凡士林自然也不能敷衍,必须要一寸一寸均匀涂抹。 那不就等于在摸爱浓的脸? 而且灯光这么暗,他总要低头贴近才能观察的仔细,几次对上爱浓的眼睛,他都控制不住地红了脸。 “实验室的暖气烧得也太热了,唔——” 好容易涂完了,江生赶紧撤步到一旁,边吐气边扯领子扇风。 爱浓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道:“还真是,我这都快出汗了。” 爱浓说着,也伸出手在身体附近扇扇风,塑料的声音沙沙作响。 “那个藻酸盐要赶紧涂了,不然都要凝固了。” 江生这才想起来之前调的东西,早就凝固了,只得全扣掉重新调。 这一次为了避免浪费,江生很迅速地调了一点藻酸盐混合物,就开始给往爱浓的脸上涂。 “可能会有点凉,学姐你做好心理准备。” “哦。” 爱浓应声,尴尬笑道:“没关系,正好当给我降降温。” 江生也跟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爱浓都研三了,还能不知道这些,需要他来提醒? 于是他赶紧给爱浓涂脸,涂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因为要做全脸模型,待会儿除了鼻孔之外,我会把你的嘴也涂上,成膜之前不能说话,也尽量不要动眼球和舌头,可以做到吗?” 爱浓仰头看向江生,眼神和以前有些不一样,江生虽然看不懂,但仿佛从她的眼神中受到了鼓舞。 “好,我没有问题。” 江生也跟着点头,拿起刷子要给爱浓刷脸,随即又轻声提醒道:“闭眼,学姐。” 第七十六章 我爱你 爱浓笑,乖乖闭眼,依旧仰着头。 江生第一次看见闭眼笑的爱浓,她的面部平整度很高,即便这样笑着,脸上也丝毫没有褶皱。 这真是一张非常完美的脸。 “别动,保持现在的状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动五官。”江生不想破坏爱浓现在的表情,自己伸手去慢慢将爱浓的下巴压了下来。 总是仰着头会累,即便只有几分钟,江生也不想爱浓受这种苦。 江生的手法迅速而娴熟,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脸模,因为爱浓不能说话,他便也保持沉默,专心投入到工作中去。 实验室里只有刮板在盆里搅动的声音。 紧接着,裁剪绷带,沾水,敷脸,一气呵成。 “好了。” 江生就着灯光去看藻酸盐的说明书。 “两分半之后成型,学姐你稍等等。” 爱浓当然不会回答她,她连点头都不能。 江生看向爱浓的脸,心里忽然生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眼下可是在半夜十二点的实验室,周围空无一人,连外面的流浪狗都睡觉了。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看不见,说不出,只凭一双耳朵与外界相连,在这种情况下,爱浓也能如此平静,得是有多信任他啊? 要知道当年尹志平就是这样欺负了小龙女的! 呸呸呸,他怎么能把自己比作尹志平? 那家伙也配! “我给你放点音乐听学姐。” 两分半说长不长,但对于一个看不见又不能说话的人来讲,还是挺长的。 江生心里想着要给爱浓解闷,随手点开了音乐播放器。 “都是我平时常听的歌,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听。” 江生说着,又想起爱浓不能说话,干脆笑道:“不喜欢听也凑活听,总比没声音强,哈哈哈!” 江生摸头,顿觉自己好像又踩雷了。 明知道爱浓不能说话,还一个劲儿地跟人家说什么话? 于是他也沉默下来,坐在案边拄着腮帮看着爱浓,不知不觉,眼角竟然湿润了。 这算不算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好好给爱浓讲讲他是谁,为什么会来清美的机会? 江生忽然想起,自己撇下孟超和张小娴,非要赶着今晚只身一人来见爱浓的原因。 “学姐,趁着无聊,我给你讲个故事。” 爱浓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江生却低下了头,开始组织语言。 “我好像从来没有机会跟你说说我,我这个人,我的父母,我从小的生活环境之类的。 我出生的时候父母正在邮轮上办画展,你听的没错,我母亲即将临盆还跟着我父亲到处工作。 那个时候我爸爸还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画家,常常入不敷出,还要靠我母亲在大学做讲师养活。 有个富商看中了我父亲的画,说要在游轮上给他办画展,我父亲因为我母亲要临盆,本来想拒绝,但我母亲坚决要陪着他去。 邮轮是一次为期一个月的旅行,从重庆出发,一路东进出海,途越过东南亚后直抵欧洲,游客上了游轮之后,除非中途补给,不然没机会离开。 可想而知我母亲生下我之后也没能及时去医院,是船上的医生帮我接生剪的脐带。” 江生说到这儿,笑得挺无奈的,“你能想象吗?在那种情况下,我都没能喝到我母亲的一滴奶,她把我生下之后就陪着我父亲去工作了,我是跟着那个医生同吃同住的,下船之前我甚至一度以为那个男医生就是我的妈妈。” “总之我的父亲就是在这次画展中一战成名,然后签约了英国的一家经纪公司,被精心包装后,在那边风生水起,因为不能忍受长期分居,我母亲毅然辞掉了国内讲师的工作,申请了那边的留学生,主修视觉艺术,一边读书一边照顾我父亲。 而我这个才出生几个月的娃,就像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一样被丢给了我外婆。不瞒你说,在我十九岁的人生里,见到我父母的次数一双手就数得过来。 就连外婆去世,他们都没能回来。 从小我父母在我的印象中,比起父母,更像是——财神爷?每年只要一回来就会给我带来好多玩具、衣服、鞋和一大笔钱,基本上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带不回来的。 你知道咱们福建人对财神爷是很迷信的,所以我对他们的感情实在很深,但你说是子女对父母的爱,应该也不是。但是外婆总对我说:‘你爸妈都是成功人士,听他们安排肯定没错。’ 所以我从小到大很听他们话,基本上我的一切都是他们安排的,我从来都没有过异议,毕竟外婆说的没错,他们给我的总是最好的,没有一个聪明人会拒绝这些东西。 但只有一件事是例外的。 就是来清美读书。” 江生说着,偏头看向爱浓,满眼深情。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第一次见你的场景,那天你立在摩托车跟前,手里夹着一根烟,哦,是糖,这不重要。”江生回忆起那个场景,脸上都忍不住带着幸福感。 “你那天全身上下都在发光,好像有一种魔力,我一看见就再挪不开眼。我真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总之我告诉自己,我有点喜欢你,很想认识你。” 说到这儿,江生咬了咬牙,脸颊处被舌头顶出一个包。 “可是时机不对,偏偏嘉南那小子横生事端,让你对我们产生了误会,让我不敢自报家门,尤其在听说你年纪的时候,我确实有些犹豫了,但那绝不是我不喜欢你的年纪,而是担心你会把我的想法当成小孩子的玩笑。 事实证明也是如此,你一直把我当个小孩。” 江生苦笑着看向爱浓,摇了摇头道:“后面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 江生看了看手机时间,离设定的时间就剩下十秒钟了。 “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我很爱你。即便你爱的人是傅聪哥,那也没关系,在我十八岁的年纪里,能够遇到你这样的一个人,并付出一段真心实意的感情,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爱浓打了一个激灵…… 第七十七章 睡着了 江生以为爱浓是被突然的铃声吓到了,按掉手机后忙向她道歉:“对不起学姐,不想让你等太久,我设了时间,我也没想到它会这么响。” 他说着,走过去检查爱浓的脸模,差不多已经成型,他便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可以拿下来了,”他举着双手,一时不知从何下手,“可能会有点痛,你先忍着点。” 爱浓全程无法回应,江生只得自己看着下手。 脱模的过程还算顺利,爱浓的脸很快呈现在江生面前。 刚刚表白过,江生这会儿其实还没做好准备怎么面对爱浓,不想爱浓竟抻着懒腰打着哈欠。 “实在对不住,你这音乐太适合睡觉了,我直接打了个盹儿。你刚刚没跟我说什么?” 即便说话的时候,爱浓还依旧在打喷嚏,那困顿的样子,压根就不像演的。 江生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伤心,只机械性地摇头道:“没?我其实也小打了个盹,哈哈哈!” 他说着,将治好的模具拿给爱浓看。 “学姐你看,这是做好的模具,待会儿在里面填满石膏,脱模后就能看到一比一还原的脸模了。” 爱浓饶有兴致地探头去看,嘴角的笑容控制不住地外溢。 “这真的是我的脸?这样看着,感觉还挺奇妙的。” “是?” 江生取过模型,兴匆匆道:“感觉和照镜子一点不一样,待会儿石膏成型后,奇妙的感觉会更强烈。” “是因为立体吗?”爱浓凑过来,看着江生操作。 江生手上扮着石膏粉,眼睛却时不时地瞄向爱浓,她一直专心看着他做事,面带笑容,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几次下来,爱浓终于发现了江生的不对劲儿。 “干嘛一直看我,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爱浓问。 江生手停住,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是因为你好看。” 这回轮到爱浓发愣。 她发愣是应该的,大约从未想过他一个小学弟能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调戏之言,江生想。 然而爱浓的回答却让江生着实吃了一惊。 “我好看我知道呀。” 江生愣怔,怎么回事?学姐竟然不生气?依旧这么心平气和? 而且他还发现爱浓竟然也在看他,而且是明目张胆地看,看他的眼,看他的鼻,他的唇,目光逐渐下移,看到他又不禁脸红。 “学姐又为什么看我?是有话要跟我说?” 爱浓摇摇头:“因为你也好看呀。” 江生手一抖,手里的搅拌器直接掉地上了,石膏液撒了一身。 爱浓忙过来帮他清理。 “快脱下来冲一下去,不然凝固之后就难清理了。” 爱浓说的是脱围裙。 可江生耳朵里却只听见了一个“脱”字。 他这会儿脸红得像个烧红了的开水壶,脑子里一股热气四处乱串,只想找个地方释放出来,最后只觉鼻孔粘稠,一股热流落下,忙用手挡住,发觉是鼻血后,羞愤至极,匆匆跑去清理。 临走还不让底下那摊脏污,想要折回来清理,爱浓只好冲他摆手。 “你快去,这里我来,快去把鼻子洗洗。” 又提鼻子。 江生太丢脸了,什么也顾不上,赶紧跑去洗手间。 爱浓则原地摇摇头,“真是个孩子,这么不禁逗。”说着,回想起某个场景,叹口气,蹲下去清理地上的东西。 等江生再回来,爱浓已经在帮忙另外配石膏液了。 “回来了?” 爱浓上下打量江生,围裙已经摘掉了,只留下江生原本穿着的立领麻花纹白毛衣配一条浅色休闲长裤。 江生的肤色很白净,身材又高挑健硕,配上这一身装束,真的是青春靓丽。 “洗的挺干净嘛。”爱浓随口一说。 江生才迈进来的一只脚忽然停在半空中,只觉得血脉喷张,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些别的东西。后仰着半个身子停在门外,双手揉着头发暗道:“清醒一点,学姐喜欢的是傅聪哥,她跟你说这些绝对不会是那个意思!” 差不多过了三十秒,江生才稍显平静地走进来,无事发生一样道:“嗯,还好去的及时,都冲洗干净了。” 他说着还看向门外道:“围裙我挂在外面的围栏上了,等会儿我们走的时候,水滴的差不多再拿进来。” 那是爱浓的围裙,江生要给她一个交代。 爱浓跟着向门外看去,其实根本看不见什么。 “没关系,就算挂在外面也没关系。” 她说着把调好的石膏液递到江生面前道:“趁着没凝固,赶紧进行下一步。” “啊?什么下一步?” 江生回头,一脸的紧张兮兮,无处安放的手险些撞到了爱浓递过来的那盆石膏液,好在爱浓及时收手。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爱浓护着那盆石膏液,瞪大眼睛看江生。 江生不敢与她对视,又扯着衣领煽风道:“这屋里暖气烧得实在太热,我都要热昏了头了,哈哈哈!” 说着,他才从爱浓那里接过石膏液,开始往模具里填充。 爱浓看着他背影,想着他方才举动,再度暗暗发笑。 江生慌乱了一会儿,随着心思逐渐进入到工作中,状态也开始稳定,很快就利落地填充完石膏液,摆放平稳后,转身与爱浓说道:“再等两个小时才能成型,之后还要打磨剖光,估计要到天亮才能看见成品。学姐你就不用跟我一起熬了,先回家。” 爱浓挑眉,过了一会儿才勾起唇角道:“干嘛?卸磨杀驴?” 江生一愣,有点闹不明白爱浓的意思。 “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你放心学姐,虽然参赛者的姓名已经报上去不能更改了,但是你的功劳我们是不会忘的,提交作品的时候我们会标明你模特的身份,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这话说完,气氛一下安静下来,爱浓盯着江生看了好久,看到他整颗心都七上八下的,不停分析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让爱浓这么不高兴。 差不多过了两三分钟,爱浓忽然冷笑了一声。 “谁稀罕你的署名?走了。” 第七十八章 要退租 江生愣神看着爱浓背影,心里空空的,没多久便继续工作。 说是工作,其实也没什么,不过等石膏干掉好脱模。 若非宿舍已经关门,就将东西放在此地,第二天一早再来取也使得。 为打发时间,江生拿出手机来看场网球赛。 比赛才刚开始没几分钟,对决双方是西班牙新星阿尔卡拉斯和意大利新星辛纳。 两个人都是最近势头很猛的新星,技术全面,打法凶悍,被称为新一代男网巨头。 但江生还是更喜欢费德勒、纳达尔和德约科维奇的时代,毕竟是他的青春啊。 “好球!辛纳打得不错!太漂亮了!” 江生忍不住呐喊,但实验室太安静了,都能听到回声,江生下意识捂住了嘴。 刚刚还不觉得,这会儿突然发现实验室真的好大好空啊,除了他这里其余地方都是空荡一片。 也不知道爱浓之前是怎么一个人睡在实验室里的。 江生这样想着,后背便跟着一阵发凉。 起风了,外面围栏上晾着的围裙随风摇曳,裙带打在栏杆上,滴答滴答的响,正趁了眼下江生的心境。 “谁?是你回来了吗?学姐?” 江生心里直突突,下意识站起身来向外看。 “漂亮!辛纳乘胜追击,再得一分!”解说激动地声音吓了江生一激灵,下意识看向手机。 就见爱浓刚好发来一条消息。 楼爱浓『实验室没登记你的名字,早上叫同学看到你在我的位置会误会,要不要带着东西来我家?』 消息太长,江生正在看的时候,爱浓竟然撤回了。 撤回了??? 一个被寂静吓破了胆的人表示绝不可以! 于是他立即给爱浓回了过去。 杜江生『这就来!』 说话间,江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捧着那个装着石膏的模具一路狂奔下了楼。 锅炉室的老周睡得正香,忽然一个什么东西飘了过去,带着蹭蹭蹭的脚步声,吓得他打了一个寒颤,抬头一看,什么也没瞧见,瞄一眼锅炉。 坏了,什么时候熄的火? 赶紧重新点起来,别第二天谁的实验成果出了错,再来找他麻烦! 江生一溜烟跑出实验室,一见到月光,他身上的恐惧感瞬间消失了不少。 真是奇怪,自从上次三小只的事情之后,他好像就得了黑暗恐惧症,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竟然会害怕。 “下来的挺快的嘛。”爱浓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江生又是一惊,连忙转身确认,还真是爱浓。 “学姐?你——没走?” “是呢。”爱浓朝他走过来,“走了一半,想起某人可能怕鬼,不得已又回来了。” “怕鬼?谁啊?”江生强装镇定,死活不能承认是他。 爱浓也不继续攀扯,只回头笑道:“你不知道吗?实验室真的闹过鬼的。” “额?什么?” 江生眼睛瞪溜圆,默默咽了下口水,脚步停了一下,又感到脊背发凉,快步朝爱浓走过来,恨不得紧贴着她走,但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接触的距离。 爱浓继续逗弄他:“你不知道吗?以前人家烧瓷器,讲究器魂,要算好八字,找一对儿童男童女,扔进去跟瓷器一起烧。” “哎,这就太扯了,学姐。”江生才不会被这种一下就能戳穿的谎言吓到。 但是爱浓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你刚在里面没见到他们吗?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笑嘻嘻的,问你愿不愿意陪他们玩?” 江生顿住脚,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没——没有啊。” “那就奇怪了,那他俩怎么跟着你来了呢?”爱浓故意看江生左右两边。 江生半点不敢动,悄悄挪动脖子,左看看,右看看,什么也没有。 “哎,学姐你不用考验我了,我上次真的是一时失策才会那么失态,我才不怕鬼的。”江生强笑。 “是吗?”爱浓问。 不等江生回答,身后冷风吹过,好像有什么东西摸了他腰一把,说时迟那时快,他真是大叫着,一个健步面对面挡在爱浓前面,双手捂着耳朵大叫道 “别找我,我不跟小孩儿玩!我学姐也不和你们玩,你们回去,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 爱浓的小生太过响亮爽朗,笑得江生瞬间忘却了恐惧看向她。 爱浓还在笑,腰都快要笑弯了。 “你也——太不经吓了,还说你不怕呢。”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生的眉头从紧皱到舒展再到紧皱,“原来学姐还有这么调皮的一面?我真是刮目相看!” “调皮?你没见过我更不羁的时候。绝对让你退避三舍。” 爱浓轻松回话,看得出来她这会儿是真的很开心,好像得到了一段难得的放松时间。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放松了,笑容的收敛几乎是断崖式的。 “走。”爱浓转身,自顾自前行。 江生扯唇,一下忘记了刚刚被爱浓逗弄的羞恼,凑过去问:“害羞了?你是在害羞吗学姐?” 比起上次夜宿时的景象,爱浓家里好像空了不少。 江生看了半天,分明该放很多资料书籍和瓷器的地方,全部变成了纸箱。 “你要搬家吗学姐?怎么东西都没了?” 难道是要和傅聪同居? 江生眉头皱老高,一方面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一方面又为有这种可能而感到生气。 “算不上是,下学期我要退租了,东西太多,一点点收拾了,陆续拿到教授那里寄存。” “退租?” 江生正震惊着,忽然想起爱浓马上就要毕业了,可能将来就业的岗位不在首都或者离学校很远,当然要退租了。 “一直都没听说你找到工作的事,在什么地方上班?离学校近吗?” “没,我没找工作。而且毕业的事可能还要延期半年。”爱浓说着,给江生递上一杯牛奶。 她自己则端着杯咖啡嘬了两口。 “啊?”江生双手握着牛奶,正为爱浓记得他的习惯而开心,忽然被这讯息惊掉了下巴。 “不是说论文的事都没问题了吗?怎么——是不是我表姐他们两口子又给你使绊子了?” 江生是真的生气。 干什么呀? 挺大个人了,干什么一直跟爱浓一个小姑娘过不去? 刨他们家祖坟了吗? 爱浓笑着摇头:“不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那是为什么?难道是毕设弄得不顺利?”江生自己都没发现他有多急躁…… 第七十九章 交换生 “我——”爱浓倚着桌子,欲言又止,再度喝了口咖啡,转身笑道:“先留个悬念,明天公示出来,你应该就知道了。” 她俯下身,发丝轻垂,散发出淡淡的栀子花香,盯着江生手边的石膏问道:“应该快好了?” 太近了! 近到江生几乎忘记了爱浓要退租离开的事情,再多忍受一秒,他真怕自己做出后悔的事情。 于是他赶紧躲开,猛喘了口气,才让自己清醒过来,赶紧拿过石膏,就着灯光仔细观察一番,表面已经凝固,用手轻敲,也没有空洞之感。 “应该是的。” 江生说着,一点点将石膏脱模,一张完整的人脸呈现出来,是爱浓的脸。 “真细腻。” 爱浓接过那模型,仔细看着,“连痘印都这么清晰。” 江生跟着一起看过来,爱浓的手指正抚摸着模型左脸上的一颗痘印,“这个回头得填平?” 爱浓看向江生,温热的气息打在江生的脸上。 江生一阵紧张,下意识后退了几分,摇头道:“不需要,这样更美。我就是想要你完完整整的脸。” “可是用这做陶瓷面具,” 爱浓勾唇,把模型放在桌上,“接下来该做什么?打磨剖光吗?”饶有兴致。 江生却不看模型,而是把爱浓往床边推道:“该睡觉!”他指了指墙上钟表的时间,已经三点多了。 “我明天可以课上补觉,你难道要在讲台上磕头?” 爱浓拗不过江生,还不忘提醒他道:“你如果要抛光工具的话,我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正好有一套,要我拿给你吗?” “不用。” 江生看也不看那抽屉,继续推着爱浓到床边。 “你快睡,剩下的我来收尾就好了。” 爱浓其实还想再交代点什么,但江生如此坚决,她只好作罢,什么也没说,真的躺上了床,有江生在,自然也不便洗漱更衣,只是和衣而眠,反正没几个小时就要起床去学校开早会了。 爱浓应是很累了,经历了刚刚一段松弛的时光,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很快就入眠了。 江生站在床边亲眼瞧见她入睡,方才安心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块脸模,整理着自己的想法。 爱浓的脸模实在很完美,他相信任谁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好在爱浓的脸不是谁的作品,不然去参加任何大赛,都会夺得大奖的,她是能统一全球审美的那种美。 但陶瓷面具想要做成和这张脸一比一的还原,光靠这个模型是不行的,必须选对瓷种和釉料。 但江生最擅长的就是选材和巧思。 他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虽然是第二名,但凡是与设计有关的随堂作业,成绩都在孟超之上。 所以,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他就已经确定了方案,并在绘图软件上初步绘制出了陶瓷面具的初步造型。 “卵幕?” 图书馆里,张小娴和孟超齐齐发出了惊呼。 “你竟然会做卵幕?那可是失传很久的绝技啊。”孟超一脸兴奋。 张小娴则是蒙蒙的,她不是陶瓷系的人,不了解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儿,又怕江生会笑话她,只好悄悄拉着孟超的袖角问道:“超,什么是卵幕?” “卵幕就是薄胎瓷,一种几乎看不到瓷胎的瓷器,像鸡蛋壳一样薄。”孟超依然很激动。 “看不见瓷胎?”张小娴一脸震惊,“那不是只剩釉面?像鸡蛋壳一样薄?还可以这样?” “嗯。” 孟超继续给她介绍:“万历年间景德镇有位壶隐道人,制卵幕杯最为有名,这种杯子对着光照,里外都能看见手影,从里面能看见外面的花纹,外面能看见里面的款字。据说在永乐年间就已经有了,后来康雍时期还有人仿制,再后来绝技失传,就再也仿不了了。” 孟超给张小娴解释完,还不忘去跟江生确认:“你没骗我,你真的能做卵幕?” 江生摇头:“我自然不会,我连正经的瓷器都没烧过。” 他说着把爱浓的脸模摆在桌子上,“不过要想做出和这张脸一比一还原的陶瓷面具,卵幕是必须的。” 紧接着他又把自己设计的面具草图发到了孟超的手机上。“这是我的初步设想,你看下。” 孟超这会儿哪有心思看草图?他觉得江生简直在胡扯。 “不是,你不会你整这么起劲儿干啥?大赛要的是实物作品,又不是创意!” “我可以不会,但你要想办法啊。” 江生两手一摊,事不关己似的。 孟超更懵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兄弟?连你这种艺术家子弟都不会,我一个工薪阶层家庭的孩子,上哪会去啊。” “那我不管,你自己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啊。”江生说着,把当时孟超求着他一起参赛的录音放了出来。 “嗯,但是说好了,我只管提出创意,动手制作什么的,都要你亲自参与,另外并不保证拿奖!” “那是当然了!放心兄弟,保证不会让你吃亏的……” “不是,你怎么还玩录音这一套呢?” 孟超小声凑到江生耳边嘀咕,赶紧把录音给按掉了,要知道他当时可不止说了这些,要是让张小娴知道他是个靠记忆力而不是创造力吃饭的假艺术家,那还得了? 江生笑不露齿,“没法子,谁叫我太了解你了?” 孟超正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江生,张小娴在一边突然尖叫起来。 “太美了,超,这张面具你一定要做出来啊,你要是能做出来,我嫁给你都成!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孟超和江生齐齐看向张小娴,这会儿人正捧着爱浓的脸模,爱不释手的仔细观摩,差点都哭了。 额,真不愧是爱浓毒唯。 江生唇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这便是他一定要让张小娴参与进来的原因啊。 “啊啊啊!” 张小娴忽然又尖叫起来,引得周围同学的围观。 孟超吓了一跳,忙去询问她状况。 “宝贝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们这就去看医生。” “不是!啊啊啊啊!” 张小娴有点激动,还有点埋怨。 “你不是答应过我做脸模的时候一定要让我在场吗?这都做出来了,你怎么都不叫我?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大骗子!” “我这——”孟超不明所以,但却第一时间埋怨江生,“就是啊,不是说好了做脸模的时候要带着我的宝贝吗?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他冲江生挤了挤眼睛,转身又去安慰张小娴:“不过宝贝,没关系的,我也没去,我好好记着咱们的约定呢,绝对不会和别的女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谁在乎你处不处啊?我是要见楼老师啊,她下个学期就要去京都市立艺术大学交换学习了,后面都听不到她讲课了呀!” 第八十章 又发疯 “交换生?” 江生整个人都震惊了,原来昨晚爱浓欲言又止的事情是这件,不是找到工作,而是要去日本交换学习? 若是这样,当然要延期毕业! “楼老师不是都延毕半年了吗?再去交换学习,不又要延毕半年?这样也可以吗?” 孟超表示不解,毕竟对于普通孩子来讲,毕业拿文凭这件事儿,挺要紧的。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张小娴这个爱浓毒唯想法就不一样了,“楼老师来清美读研究生又不是为了拿文凭,不就是看上咱们学校实验室的资源了嘛,凭她这实力和名气,到哪找不到一份好工作? 不说别的,就说她师父是陆正平,导师是龚良玉,谁给她写封推荐信,不比一个学位证书含金量高多了?” “说的也是啊。” 孟超点头,看向江生问道:“江生,这么大的事儿,楼老师没提前跟你说吗?” 刚听张小娴说爱浓要做交换生,江生就去看了学校发的公示,楼爱浓,陶瓷艺术与设计系,京都市立艺术大学。 这行字江生反复确认,依旧有点不敢相信。 为什么会突然做这种决定呢? 明明都为了毕业,不计前嫌去请陆正平来办展,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忽然又要延期,到底是为什么呢? 江生想不通,他把公示截了图发给了爱浓。 『你退租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爱浓很快回了信息『你这么快就看见了。』 江生『为什么这么突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明和傅聪感情逐渐升温,为啥突然就要走?谁家热恋中的情侣搞异地恋,还是跨过异地恋啊?更何况两个人是分别十几年才再度相遇的。 江生有点激动,要真是傅聪做了什么对不起爱浓的事儿,那江生绝不会放过他! 他那么小心翼翼地喜欢过的女人,为了她的幸福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还想着要主动退出成全他们,他竟然就这么随意对待。 他不能原谅! 这会儿他把手机捏的嘎吱作响,看的孟超和张小娴都有点害怕,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可江生还没等到爱浓的回信儿,廖小暖的长途电话却打了过来,一接通就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 “杜江生,我倒了八辈子血霉认识你这么个玩意儿!我拿你当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你迫害我人生?你对我小舅乱讲了什么?叫他死活不同意我和羽生哥的事?非要我们分开!” 江生一头雾水,皱眉说道:“你说清楚点,你是在哭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廖小暖哭声越来越大,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你混蛋!我爸妈听了我小舅的话,坚决不让我和羽生哥见面,还报警说他骚扰我们,羽生哥刚被警察带走了!呜呜呜,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杜江生,你活该被爱浓学姐甩!难怪她去日本带着我小舅也不带你!你这种人就不配有爱情,注定一辈子孤独终老!” 不等江生说话,廖小暖就挂断了电话。 她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是个有仇必报的主,而且还分得清亲疏远近。 江生确实带傅聪对梁羽生做背调,可最终做决定的却是傅聪啊。 她不怪拆散他们的傅聪,反倒来怪江生,真有趣。 但江生已经顾不得去评判这些了。 带傅聪一起去? 呵,看来真是他想多了。 人家情侣之间的事,哪需要他这个外人多担忧? 这时爱浓的讯息刚好发了过来,江生粗粗看了两眼。 楼爱浓『没,日本对于建盏文化的崇尚不亚于国内,而且那边对于建盏的研究从十六世纪至今,没有断代过,有很好的传承性和研究价值,仿古曜变盏的烧制也是日本先成功的,正好京艺有交换的名额,我就第一时间报名了。』 丝毫不提傅聪的事,也是,有什么必要和他提吗? 江生冷笑一声,把手机放到一边,看向孟超道:“愣着干嘛?不去找卵幕的资料吗?” “啊?”孟超没反应过来,但一见江生的眼神,立即拉着张小娴起身了,“这就去,找不着资料我绝不来烦你。” “拉我干嘛?我是来图书馆上自习的呀。” 张小娴还不明白状况,孟超一边拉她一边低声解释道:“快走,这娃脑子不好,发起疯来六亲不认的。” “发疯?” 张小娴回头看江生,孟超赶紧把她脸掰过来,“别看了,当心和他对视上了。” “不是,他到底为什么要发疯啊?”张小娴刨根问底。 孟超欲言又止,“别问了,总之这段时间都不要打扰他就对了。” 两个人走后,座位空了下来,但江生的摆在上面的东西还没收回来,很快有一对小情侣来询问是否能坐下,江生抬眼看他们,面容不善。 两个人顿觉不好,不再说话,急急换了张桌子坐下,立时传来窃窃私语。 “现在的小年轻,火气大的咧!” “是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后遇到这种人,尽量躲远点,别惹上无妄之灾。” 江生听入耳,抬头看了看周围,果然有零星几个同学不时朝他看过来,当他是个热闹。 没意思,真没意思。 江生苦笑着摇摇头,拿起东西也离开了。 卵幕的烧制方法他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小时候在爷爷的书房里看到过相关介绍,没记错的话,那本书后来被杜奉先带走了。 高二暑假去探亲时,他还曾经在杜奉先的工作室里,见过一只薄胎瓷屏风,当时不识卵幕,还以为是琉璃材质,夸赞精致,沈梦华给他讲解,他才知道那是卵幕。 “就算是传说,也只听过薄胎杯,像屏风这么大的物件,做成卵幕材质,那可是天下独一份,你爸爸的才华,你是想象不到的。” 打过电话之后,杜奉先很快将卵幕的烧制方法发邮件给他。 “这东西烧制起来难度极高,不是有方子就能成的,为父也是烧制了十余次才成功,你还年轻,烧不成也不要紧,重在探索。” 父亲安慰江生。 但江生哪肯退缩? 他现在除了把面具做好,给自己的清美生活交出一张完美的答卷之外,还有什么要紧事可做? 第八十一章 生我气 江生连实验室的案子都不愿意再找爱浓,而是找林文瀚帮忙借的。 下午爱浓去实验室时看到江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特意倒回来又看了一眼,真是江生在材料架取材。 “杜江生?” 江生偏头,瞧见爱浓,她今天心情好像不错,还烫了头发,蓬松的卷曲的齐刘海,白色的海军领衬衫呢绒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俏皮。 本来年纪也不算大。 江生永远喜欢看爱浓,但他一想到爱浓更改装束的原因是与傅聪的情感滋润,就有点高兴不起来。 他强压着心中的情感,继续选了几个需要的材料后,才不紧不慢地朝爱浓走过去。 爱浓略感诧异,不过还是耐心地等在原地。 “原来你在这边忙,我说怎么不回我消息。”爱浓依旧陪着笑脸。 消息? 江生眼眸微怔,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楼爱浓『你不打算祝贺我拿到名额吗?』 犹豫一瞬,江生看向爱浓,解释道:“刚确实没看到,恭喜你学姐。” 爱浓觉得奇怪,江生明显不大高兴,刚离得远时她还怀疑自己看错了,这会儿人就在眼前,她要是再看不出来,那眼睛便可以捐了。 “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爱浓看向江生手里的材料,“是面具的方案不大顺利?” 江生摇摇头,拐出材料架,朝林文瀚的案子走去。 “没,都想得差不多了,就是制作起来有点难度。” 岂止是有点? 江生顿了一下,又冲着爱浓笑道:“不过没关系,难不住我。” 说完,他又继续朝前走。 爱浓拉住他胳膊,指向自己的案子,“你去哪?我的案子在那边。” 江生轻轻挣开爱浓的手,道:“学姐事情多,我们这点小事老占着你的案子不合适,我找班主任帮我借了一张。” 爱浓脸上的讶异之情非常明显,那种感觉就像刚从美容院敷好的一张热脸一出门跌了一跤,撞到了人家一张冷屁股! 江生看在眼里,但是糟糕的心情让他没心思去顾及爱浓的失望。 “学姐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忙了。学长只给我登记了一星期。” 他说完,不等爱浓发话,已经径直走向林文瀚的案子,坐下去自顾自操作起来。 爱浓一直盯着江生看,有人喊她过去帮忙,她应了一声,三步一回头地过去。 卵幕的制作工艺步奏与普通瓷器没多大差别,重点在于泥胎和釉料的材质,修坯手法,烧制时的窑温和时长。 其中难度最大的当属修坯。 制作一个卵幕杯,尤其要达到脱胎的程度,要将本就只有两三毫米的泥胎,经过粗修、细修定型、粘结、修整外形、荡内釉,精修成坯后,再施外釉。 光是精修这一个步奏,就要修上数百刀之多,少一刀则胎厚,多一刀坯胎就废掉了,是窑工修坯时都不敢大喘气的程度。 好在江生要做的不是杯子,而是面具,少了拉坯这一步,更注重雕刻技艺,而雕刻正是他最擅长的东西。 他十三岁就曾裸眼在一粒大米上雕下整首《书院》,就是凭借这一作品成功在佛罗伦萨拿下雕刻大赛少年组的金奖。 所以看到杜奉先发来的东西之后,江生的信心更足了许多。 最初的卵幕杯是甜白釉的一种,而江生要做的面具底色正好也是白色。 白瓷与建盏的区别在于,建盏的泥胎和釉料含铁量极高,而白瓷的泥胎和釉料则正好相反,因为铁在还原焰的烧制下会变成氧化亚铁,使得瓷器整体颜色泛青,而我国大部分瓷矿土中都含铁,因而我国早期出土的瓷器基本以青瓷为主。 白瓷因为是最早进入流水线的瓷种之一,也是青花、彩瓷等瓷种的基础瓷,所以制作白瓷的半成品材料在实验室里有很多,倒是给江生节省了不少时间。 揉泥过后,就开始直接上脸膜雕刻,因为要保证最大限度留下爱浓脸部的纹路痕迹,江生在雕刻上下了许多工夫,整整八个小时,连厕所都没去,中间有几个同学想过来打招呼,都被人拉住了。 “你没看他手上的作品吗?那么薄,刻错一刀可不得了。” 对方秒懂,悄无声息地走了,陶瓷人的惺惺相惜。 大功告成时,连江生也松了一口气,紧盯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忽然有种爱不释手的欣慰之感。 他看了下手机,晚上十点半了,于是给孟超发了条消息,把修好的泥坯照片发了过去。 『十分钟内来实验室,不然毁了它!』 江生说完,收拾了东西靠在桌边,抱着双臂等着。 刚工作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会儿真是又饿又疲惫,好像能直接吃下一整头牛。 “饿坏了?快垫垫肚子。” 爱浓送上一个肉夹馍,一看就是二餐小吃街买的,里面还加了卤蛋。 江生咽下口水,惊讶看向爱浓,爱浓便抬了抬手上另一个袋子说道:“我去买夜宵,看你在这儿忙好久了,也没去吃晚饭,顺便给你带了一个,趁热吃。” 爱浓说着,又把肉夹馍往前递了递,等江生接下,她便扭身去看江生的作品。 “白瓷?” 爱浓随意评价着,很快看出了端倪,“胎这么薄,难道要做脱胎?” 卵幕又分脱胎和半脱胎两种,脱胎难度更大。 “嗯,毕竟是面具,就算是艺术品也要考虑其实用性,戴在脸上的东西,还是轻便些好。” 江生太饿了,已经将手里的肉夹馍啃下大半,爱浓于是递了瓶牛奶过去。 “喝点,别噎着了。” 江生下意识接过来,双眼微怔,还是热的! 爱浓的好这么具象,江生实在生不了她的气,终于下了台阶问道:“都这么晚了,学姐怎么还不回家?” 爱浓依旧在欣赏江生的作品,随口道:“我在等你告诉我为什么生我气啊。” “咳咳——”江生这次是真的噎到了,爱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接? 爱浓已经上前,帮他拍背,“没事?要帮你做海姆立克吗?” 第八十二章 不是药 江生狂摇头,自己努力咳了两下,感觉好些了,可想起爱浓刚刚说的话,又忍不住要咳两声,看着爱浓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想爱浓竟自己揣度着说道:“难道是因为我要去日本?”依旧盯着那贴了陶泥的脸模,漫不经心的样子。 “可是许你去美国,不许我去日本?” 爱浓终于看向江生,脸上带着不解的笑容。 江生愣住。 是啊,他反正已经下定决心要成全爱浓和傅聪了,又干嘛要在这件事上生气? 爱浓有机会在建盏研究上更上一层楼,应该替她高兴才对。 “不是的!”江生摇头,“本来是想恭喜你的,一忙起来就忘了,对不起。”江生盯着爱浓,满眼真诚。 “这要是也说对不起,那你对不起我的对方可太多了。”爱浓笑,看着江生的一双眼里,有说不清的动人心魄。 江生愣在原地,脑子其实一片空白,只机械性地问道:“啊?有那么多吗?我怎么不记得?” “你不记得?”爱浓上前一步,如兰的气息打在江生的脖颈上,“那你可太没良心了。” 这句话江生好像在哪听过,不过他现在没工夫去想。 太近了,爱浓离他太近了,近到他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要不是他知道爱浓的心上人是傅聪,他都快以为爱浓是喜欢上他了。 “额,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孟超站在不远处,一脸的尴尬。 江生和爱浓都同时后侧一步,“说什么呢?赶紧过来。” 真是奇怪,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后背却一阵虚寒,好似偷盗被人撞见。 “过来看看,可还满意?”江生叫孟超看自己的作品。 孟超看后人都傻了,双手上前又不敢触碰。 “雾草!兄弟,不是,爸爸,也不对,大神!这是真实存在的吗?我不是在做梦?这也太完美了。” 江生为自己的作品被夸赞而感到骄傲,下意识回头去看爱浓,却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左看右看都看不到她的身影。 “接下来要做什么?你不是说不知道怎么做卵幕吗?这是拿到方案了?” “什么也不用干,守在这里等它自然风干,我就雕这一次,再让我做出一个是不可能的了。”江生说着,拿起衣服向外看。 孟超满口答应着:“放心,它在我在,我肯定把它看得比我命还重要!不过要看多长时间啊?” 他说着一回头,江生早已经不在那里了。 出了实验室门口,江生终于在附近的景观小木桥上看见了爱浓的影子,她刚好接了个电话。 “喂?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爱浓语气很不耐烦,“是吗,那祝他早日康复。” 说着,她挂断了电话,一个人站桥中央看着远方,双手拄着桥栏杆,好几次脚跟都离了地,看得江生一阵揪心,想上前去劝一劝,又担心打扰爱浓想事情。 正犹豫之际,爱浓却忽然消失了。 江生左右观望,始终找不到爱浓的影子。 这个季节,桥下的水已经干了,里面都是石头子。 她该不会是跳下去了? 江生越想越害怕,冲到桥上去,傻傻地往下看,当然没有爱浓。 他松一口气,拿出手机来想给爱浓打电话,忽然听到不远处有石子砸树干的声音。 “走开!走开!” 江生循声望去,树底下拿石头打猫的人不正是爱浓吗? “学姐!” 江生一路跑过去,“怎么了学姐,需要帮忙吗?” 爱浓没空理会他,依旧捡石子朝树上丢,嘴里喊着“走开,走开!” 江生只得自己朝树干上看去,竟然是一只猴子在大战一只小奶猫。 猴子上蹿下跳,不断去扯小奶猫的尾巴,几次将它吊在树上耍弄。 小奶猫几乎已经奄奄一息,嘴张了又张,就是发不出声音。 此情此景,连江生也气得要命,跟着爱浓一起拿石头子打猴子。 “走开!快走开!” 江生准度高一些,一击打中了厚脸,猴子吃痛,暂时扔下了小猫朝江生看过来,见他们有两个人,手上还都有武器,便张牙舞爪,骂骂咧咧地跑走了。 江生正为一场大战的胜利而感到庆幸,爱浓已经跑上前去查看小猫的状况。 江生也跟着过去,蹲下去一看,小猫倒是没怎么受伤,就是吓坏了,有点应激,爱浓刚要伸手去查看,江生赶紧按住她道:“别碰,当心被它抓到!” 两个人正说着话,小猫便趁这机会逃跑了。 爱浓看向小猫逃跑的背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生则在一旁忍不住笑。 爱浓转头:“你笑什么?” 江生抿嘴,“没,好,我是在笑,我笑咱们俩白忙活一场,平白叫那猴子记了仇,还没捞到小猫的好。” “噗——”爱浓也跟着笑了。 江生看着爱浓笑,觉得她心情好像好多了,随口问道:“不过学校里怎么会有猴子?” “生态好了呗,每年都会有一两只下山来,这种猴子最是欺软怕硬,专喜欢偷别人的幼崽玩弄,真是讨厌!” 爱浓喘着气怒骂,随即反应过来道:“你不是在里面和同学一起?怎么跑出来了?” 江生犹豫片刻,道:“我担心你,而且我刚刚出来看见你接了个电话,心情好像不大好。” “哦,”爱浓有点愣神,但还是坦然道:“你表姐打电话过来,说陆正平进了医院,希望我去看看他。” “那后天的展览怎么办?什么问题,严重吗?” 江生挺紧张,展览毕竟是爱浓全程推进的,陆正平在清美生病住院,传出去又不知要生出多少谣言。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老毛病了,每年都要例行检查两次的。放心,他有专家照顾着,不会耽误展览的。” 爱浓嘴上虽然这样讲,右手拇指却下意识地扣着食指尖,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原本细嫩的指尖上都起了一层皮了。 “要不还是去看一下,哪怕是做做样子呢?”江生怕爱浓会后悔。 爱浓却摇摇头:“不去了,我又不是药,去了只怕更给他添堵。” 第八十三章 雕刻一姐 第二天课挺多,江生忙到几乎要忘了孟超还在实验室,到一堂课上完老师点名,孟超人不在,他才想起来这个事儿,赶紧买了早点赶赴实验室。 孟超正守在脸模跟前小鸡啄米,每低一下头,就要赶紧抬起来,用手去撑开眼皮,满脸的油,比他通宵打游戏过后的景象还狼狈。 “醒醒,起来吃点东西。”江生拍孟超肩膀,递上早点。 孟超看见江生,犹如遇神。 “你可来了,快,快换我一下!” 不等江生说话,孟超已经冲出门去,大约是去上洗手间了,五分钟后,洗了把脸的孟超回来,一边啃着面包,一边与江生邀功。 “我没含糊,你说让看着,我可是一整晚眼睛都没眨,厕所都没敢去,就在这儿看着了,怎么样?干得差不多了?” 江生不忍心告诉孟超,因为胎体很薄,风干半宿就差不多了,他是因为忘记了才会这么晚来换他。 他现在还要装模作样去看那泥胎。 “嗯,材料用得好,泥揉得也好,也没开裂,也没太多气孔,目前看起来,都还挺完美的,昨晚发消息让你做的釉料,都弄好了?” “那肯定呀!忙活了一晚上。”孟超说着,指着旁边几个小桶说道:“就怕我自己瞎调出了问题,我都是一样一样准备好了摆在这里等你来调的。” 江生点头,开始检查各个桶里的液体状态。 孟超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兄弟,这泥胎雕好后不先装窑素烧一下吗?直接上釉?” 江生点头:“嗯,卵幕之所以能够形成脱胎状态,是因为烧制过程中,泥胎和釉料之间发生了相应的化学反应,使得釉料与泥胎相互融合成为了一个整体。 素烧之后,泥胎成分提前发生变化,会影响脱胎效果。” 江生说话间已经开始用染料给泥胎上色。 孟超在旁边看着又发出疑问道:“可是你昨天给我们看的造型不是这样的,上面还有好多树叶呀,花朵呀的东西要怎么弄,也都要做卵幕吗?” 江生点头,指着旁边一坨泥道:“不是留给你来弄的吗?赶紧弄,上好色之后,一起入窑烧,烧成后再一片片沾上就是。” “啥?”孟超傻眼,叶子和花瓣的工作量可一点都不比人脸少啊,虽然难度相对低,但挨不住数量大,而且每一片都有特定的造型,调错一点,都有可能对不上图案。 这一整套下来,非得把人眼睛给累废不可。 “做不了?”江生鄙视孟超,特意大声说道:“堂堂陶瓷系大一第一人,区区几片树叶和花瓣雕不了?” 孟超是个好面子的人,瞪了江生一眼,也跟着大声应和道:“能!谁说我做不了了?就算我做不了,我还可以摇人啊。” 孟超看了眼表,开始鼓弄手机。 没过几分钟,张小娴就来了。 “听说需要我帮忙?” 她一来就四处张望,这边看了个遍,又跑过道上往别的方向去看。 孟超一脸得意。 “正式介绍一下,23级雕刻系一姐。” 这江生倒是很震惊,他一直以为张小娴和他们是同级的,毕竟和他们一起上选修课啊。 但是转念一想,当时他和张小娴一起抢爱浓的课时,好像听过他们说上学期上过了。 大一学生的话,哪有什么上学期啊。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被你给勾搭上了?”江生轻笑,走过去和张小娴交流。 孟超一脸的不服气。 “什么叫勾搭?兄弟专业,我也是第一,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啊!” “别找了,学姐今天有事,最早也要晚上才能来。”江生说。 张小娴看向江生,一脸诧异。 “你对楼老师的行踪掌握的挺详细啊。” “额?”江生不解,总感觉张小娴打量他的眼光好像丈母娘看女婿。 “你相貌是过关了,听超说你家世也不错,单看这两方面倒是配得上楼老师。” “这——” “不过你和楼老师的年龄差太大了,你年纪小,又是男生,家世又好,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来,你大可以拍拍屁股就走人。楼老师跟你可不一样,她苦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我可不允许她再受一点伤害,所以我劝你还是收起你的小心思,不要害人害己。” 张小娴这番话多少有些越界,但她毕竟句句向着爱浓,江生便不与之计较。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越界。” “一言为定?”张小娴欣喜若狂。 “说到做到!”江生说。 张小娴沉默片刻,忽然噗嗤一笑道:“瞧我,说好了是来帮忙的,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江生佩服张小娴的世故,她跟孟超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孟超说你是大二雕刻系的,不知道你可学过微雕?” “微雕?多大尺寸?”张小娴问。 “大至食指长,小至指甲盖大小。要雕刻出树叶和花瓣的纹路,薄如蝉翼那种。”江生答。 “没问题。” 张小娴回答的太过干脆,江生都有点惊讶于她的自信。 两个人走到桌前,张小娴看了一眼已经成型的脸部泥胎,面露惊色。 “这是你自己独立完成的?” 孟超在旁边等了好久插不上话,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那当然,他昨天中午就来了,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我来的时候都震惊了。怎么样,不输你们专业的师弟?” 张小娴微点下头,当即向江生问道:“有没有兴趣转到我们专业来?肯定比你在陶瓷系有前途。” “不是,你这——”孟超有点着急,叫他夸自家兄弟,没叫她来挖墙脚啊,江生走了,谁跟他做搭档啊? 江生没回答,催促两个人赶紧干正事儿。 想要做出的面具看起来高雅上档次,一下就抓住人的眼球,着色自然要用釉下彩。 既然是脱胎瓷,用彩的力度也要细细把握,多一刷太厚,影响透光度,少一刷则欠均匀,影响美观度。 对用彩者的色感要求非常高。 人脸部分的雕刻早已完成,只剩调色和上釉,江生这边很快完成,在等釉胎风干的过程中,又去和张小娴一道去弄花瓣和树叶。 孟超这方面不行,只好给江生和张小娴打下手,忙忙碌碌,一直到深夜,江生忽然接到了卢爱莲的电话…… 第八十四章 当年事 院里对陆正平生病住院的事情特别重视,第一时间帮忙协调了病房。 校办医院,病房里环境还算清幽,夜深了,没什么人来打扰,倒适合说点秘密。 江生进门时,卢爱莲正趴在陆正平的床边睡着,陆正平正在吸氧,人好像也不大清醒,人看起来虚弱得很,连头发都白了不少,不过两天没见,像是从儿子换成了父亲。 “表姐。” 江生静静走近,轻拍了下卢爱莲的后背。 卢爱莲惊醒,看到江生后还有些恍惚。 江生递上手里的果篮,“等陆老醒了之后吃。” 卢爱莲接过果篮,“人能来我就很感激了,还带这些干什么?再说你姐夫可能也吃不上。”说着眼圈发红。 江生又看向陆正平,问道:“姐夫是哪里不好?怎么一下就这么严重了?前天展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在一个病弱的老人面前,任何人都会选择先放下仇怨。 “是老胃病了,来清美办展之前他就有点不好,我本来劝他把展览推掉的,可他坚持要来,说是答应了爱浓,一定要办。 这不昨天夜里一阵不舒服,叫120送到医院,说是胃穿孔,刚做了手术,到现在还没醒。” 卢爱莲说着,眼圈又开始泛红。 江生却有点不大舒服,还是想怪爱浓是?他已经想走了。 卢爱莲似乎瞧出了江生的不自在,忙放下果篮,瞧着陆正平情况还算稳定,便拉着江生道:“出去说。” 两个人到了病房外面,在长椅上坐定。 卢爱莲记挂着病房里的情况,倒也不跟江生绕弯子。 “叫你过来,是想请你帮个忙的。”卢爱莲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几次见到爱浓,你都在身边,所以我猜测你们的关系应该不错。” 这是要让他当说客,劝爱浓来看陆正平? 江生可不当这个恶人,于是打岔道:“倒也没有那么熟,表姐恐怕——” “你先听我说完。” 卢爱莲打断了江生,“就算没那么熟也没有关系,你毕竟是我自家人,如今能帮我这个忙的人也只有你了,接下来我要说给爱浓听的这些话,也不好叫别人知道。” “传话?”江生诧异,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不能叫别人知道,他倒是有点兴趣了。 卢爱莲也不管江生答不答应,自顾自说道:“我大学毕业后,找工作四处碰壁,阴差阳错遇到了正平,跟他学做建盏,在他众多的徒弟中,我不算最有天赋的,但我绝对是最努力的。 正平一直对我很有耐心,每次我熬夜复习功课,他都会帮我解惑,日复一日,我也有了些成绩,能够叫他另眼相看。不知不觉中,我被他的人格魅力吸引,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也很不一样。” 额,难道叫他来是给他讲俩人的爱情故事? 让他来评理? 江生又想打断卢爱莲,但卢爱莲真是个讲故事高手,当即给了个转折。 “我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把爱浓领了回来。” 江生离开了座位的屁股又挨了回去。 卢爱莲继续讲:“正平对她跟所有的徒弟都不一样,他让她住在家里,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四处给她铺路,亲自指导她烧制建盏,让她短时间内成了我们这些徒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我们都还在学怎么烧制兔毫的时候,她都已经可以独立烧出油滴盏了,风光一时无两,在我们这些正平的徒弟中,几乎没人能超越。” 这种事情江生倒是很爱听,毕竟爱浓一直就这么优秀。 “可是你后来不是打败了她成了建盏烧制技艺传承人吗?”江生反问。 “是的,”卢爱莲点头,但貌似一点也不为这件事自豪,“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想让你帮我跟爱浓转达歉意的。” “啥?” 江生这会儿是真有点坐不住了,虽然他不清楚当年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一定有建盏工艺传承人对决这件事的关系。 如今卢爱莲既然想以胜利者的姿态向爱浓这个失败者道歉,还叫他一个外人去传话? 这明摆着就是侮辱人啊。 “不好意思表姐,我想我办不了这件事,而且我劝你也——” “当年是我骗了她!” 卢爱莲紧闭着双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的。 江生也一脸震惊,下意识又坐了回来。 “我、爱浓还有其他三位师兄妹一同成了传承人的候选,爱浓当时是最有希望,而我这种人一直被认为是她的背景板,连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但我分明比她早三年来到正平身边!要是我有和她同等的条件,那时她手握的一切为什么就没可能是我的?” 江生一下站了起来,他看着卢爱莲,比起影视剧里反派人物说起这种话来的歇斯底里,此刻的卢爱莲语气平静,表情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凡不过的事一般。 “可是表姐,你难道想不通一个道理,如果你本身真的有那么优秀,那早在学姐没在陆正平身边的那三年里,你就该得到那些东西了,不是吗?” “是的。”卢爱莲很平静地点头:“我那个时候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嫉妒使我发疯,所以我在决赛前去找了爱浓,对着天真烂漫,一心只想通过把建盏事业发扬光大来报答正平养育之恩的她说了那样的话,我把她的一切都毁了!” 卢爱莲说着,忽然双手握住了江生的手:“这些年来我自问做什么事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唯独这件事一直压在我的心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我一直想跟爱浓好好道个歉,可是她总是有意回避我,不听我的解释,还因此一直记恨着无辜的正平,如今我能求助的人也只有你了。这些话你一定要帮我转达。” 江生听得稀里糊涂,但好像也理清了一些头绪,应该是当年传承人大赛在即,卢爱莲因为嫉妒去找了爱浓,传递给她一个错误的消息,使得她发挥失常,不光失去了传承人的位置,还从此记恨上了陆正平。 所以爱浓和陆正平之间的关系变得这么差,都是因为卢爱莲当年从中作梗? “所以你当年到底跟学姐说了什么?”江生忍不住问。 第八十五章 恶循环 夜深人静,整个医院都陷入了睡眠之中,连偶尔经过的护士都是脚步轻轻的。 卢爱莲双手捧着脸,长叹一口气后,终于对江生说出了当年的事实。 “我想我真是疯了,我竟然对她说,正平之所以对她那么好,只是因为她是楼家传人,正平是想利用她得到古法曜变的烧制方法,我说她不过是枚棋子……” 江生竭尽所能在爱浓家里描述了医院里的场景,他并不同情卢爱莲,甚至在得知真相时狠狠痛斥了她,说她理应受到多年折磨。 而且比起卢爱莲做的这些事,有个人更让他生气。 那就是陆正平。 卢爱莲跟他说,陆正平在得知卢爱莲为了离间他和爱浓往他身上泼脏水,还毁了爱浓的传承人之战时,竟然丝毫不生她的气,反而还接受了她的爱意,要她成为他的妻子??? “难怪你会讨厌他,我听到这些,也更讨厌他了!”江生愤愤不平。 爱浓却笑了,“他当然不会怪罪她,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啊。” “额?什么?”江生瞪大双眼,不太明白爱浓的意思。 “可是我表姐说——” “她确实是乱说的,”爱浓又笑,“可是她观察陆正平最久,又一直爱慕他,这种事情想要感觉出来并不难,只是陆正平在她心里的形象太过美好,她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而已,但这并不妨碍她把这种感觉说给我听。” “这——”江生还是不大敢相信,忽然抬起头看向爱浓问道:“可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向陆正平求证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那种别人说一两句就会信以为真的人吗?没有确凿的实证,我怎会如此?” 爱浓苦笑,继续道:“我曾经多么尊重那个人,只要当时他哪怕只是摇摇头,说卢爱莲是瞎说的,我也会坚定地相信他,可是他没有! 他在我面前袒露了一切,向我说起他的野心,向我忏悔,让我在一夜之间意识到我曾经的感激和因此得来的骄傲都显得那么可笑,意识到我原来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爱浓说到这里,依旧咬牙切齿,三年过去了,她依旧不能释怀,可见当年那件事让她受了多大的伤害。 “所以我提出退赛,放弃一切,打算离开这个行业,没想到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我负责的窑口却出了事,那个孩子当年才十四岁,就因为我的疏忽,他再也看不见了。” 爱浓拳头捏得紧紧的,眼圈里都是泪水,身体都在不停地颤抖。 江生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还有着这样的悲剧,原来爱浓一直耿耿于怀的点在这里? 他赶紧上前去扶住爱浓,才发现她这会儿脸色苍白,一身冷汗。 “可是学姐,你人都不在现场,这种事怎么怪得了你?” “怪我,就是怪我。”爱浓努力摇头,“他说想烧一只盏送给母亲做生日礼物,要借我的窑一起烧,我因为忙着自己的比赛,虽然答应了,却没有好好帮他把关,我早该想到的,要是我早一点想到,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爱浓说着,挣开江生,靠着墙默默流泪。 江生想要上前安慰两句,可连他也云里雾里,又该怎么安慰爱浓呢? 结果爱浓竟给他下了逐客令。 “你去转告师姐,就说我不恨他们,但是想让我去给陆正平探病,除非那孩子的眼睛复明。” “学姐——” “你走,我累了。”爱浓按着头,自顾自倒在床上。 江生看了她背影一会儿,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又嘱咐她盖好被子,出门来。 可左思右想,还是不能这样蒙在鼓里做糊涂虫,于是又打电话给卢爱莲去询问当年那场事故的事。 原来那个孩子叫云初,是南山村一户寡妇家的小孩,全县第一考上的重点高中,成绩很好,因为要为母亲减轻负担,暑假期间在陆正平那里做学徒。 当时陆正平的徒弟中数爱浓最年轻,两个人有话题聊,所以云初和爱浓走得很近。 传承人决赛那会儿云初刚好要结束学徒去上学,就跟爱浓申请借她的窑烧一只盏送给他母亲做寿礼。 爱浓随口就答应了。 但云初不好意思直接用爱浓的材料,所以从选矿到上釉,都是他自己模仿着爱浓的样子,独立完成的。 原本俩人说好,第二日装窑,爱浓来帮他烧。 可爱浓受了刺激突然退赛,就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第二天来赴约的云初左等右等不见爱浓,又害怕她有事耽搁了比赛,便自己用在这里学到的知识帮爱浓点了火。 不想他操作不规范,发生了炸窑事故,慌乱之中受了伤,要不是被发现的早,差点连命也没了。 虽然爱浓一直在照顾云初一家的生活,但这对于一个寡母和一个双目失明的少年来讲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但凡脆弱一点,这对母子应该都已经失去了生的希望了。 “除非云初能重见光明?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吗?”卢爱莲问,声音颤抖。 江生给予了肯定回答。 “我知道了,多谢你了,江生,找机会代我向表姨问好。” 电话挂断,江生也是一阵惋惜,全县第一啊,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考出这样的好成绩,却在临门一脚失去了双眼,毁了一辈子,换成他是爱浓,也会内疚一辈子的。 可这又究竟怪得了谁呢? 爱浓因为这件事而迁怒陆正平,多少有点为难自己的意思。 因为他很明显地感觉到,爱浓对陆正平的感情是很深的,她不放过对方的同时,自己也深陷痛苦。 而他不想爱浓这么痛苦。 于是他左思右想,还是给傅聪打了电话。 “傅聪哥,我想你现在应该来一趟学姐家,对,楼学姐,她身体不大舒服,需要人照顾……” 风干一夜,江生和张小娴的作品达到了入窑烧制的状态,正好今天是周末,三个人都没什么课,聚到实验室来准备进行第一次烧制。 卵幕通常需要烧制两次,第一次用700度以上的温度烧制,使得泥胎和釉料先发生一定的化学反应,达到脱胎或者半脱胎的效果,第二次则用1200度左右的温度烧制,使得釉面玻化,提高成品的透光度。 三个人因为都没用过电窑,还专门请了林文瀚来做参谋。经过整整八个小时的第一次烧制,林文瀚守着窑门,冲着江生等人露出神秘微笑。 “好,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第八十六章 帮倒忙 第一次烧制的瓷器,而且还是卵幕这种难度比较高的瓷种,说不期待是假的。 早十分钟之前,江生他们就开始数着表等着了,这会儿林文瀚开药,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就等着见证奇迹。 结果门开的那一瞬间,全傻眼了。 炸了! 而且炸的还是江生辛苦雕了八个小时的面具主体! 碎片到处都是,一些江生和张小娴一起雕刻的叶子和花瓣也受到了影响,成品完全不能用。 而且这还是第一次烧制,才700多度的低温呢。 “我就知道我们不行!” 孟超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他虽然没有亲自操作多少东西,但也跟着江生他们一起实打实地熬了两天半了,打游戏都没有这么熬过。 这会儿眼睛都睁不开,走路都直晕,本想着第一次出窑能有个好结果,后面再烧起来也算有个盼头,谁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我早说了这个方案不行,咱们连一个正经的卵幕杯都没见过,竟然妄想要烧卵幕面具?这下好了,整整三天,全白忙活了。” 林文瀚还在旁边安慰他们:“也不能这么说,你们总归是勇气可嘉的,就是技术还差了那么点火候而已,不过也用不着那么快就气馁,卵幕嘛,确实难烧,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一次就烧成的,再接再厉就好了呀。” “对呀。” 张小娴追着爱浓上了这么多的课,也算是半个陶瓷人了,上前去一脸惋惜地捧起一片面具残片,一边蹭一边道:“我们一步步重新梳理,把可能导致失败的原因都分析一遍,然后总结教训,再试几次,总能成功的。” 她说着,回头瞪孟超一眼,“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放弃?” 孟超当然懂张小娴和林文瀚的意思,但他也有自己的理由。 “你们说得容易,大家都是搞艺术的,你们当真不知道要雕出这样完美的面具是需要运气的,你们真以为再叫江生雕一遍,他还能展现同样完美的雕功?” “我试试。” 一直沉默的江生突然开口,引得其余三人齐齐朝他看来。 江生抻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反正上次雕的时候,也觉得有几处还不够完美,正好趁这次调整一下。” 他说着靠近窑口,也捡出一片面具碎片仔细看了看。 “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不能用,捡出没有被碎片波及的树叶和花瓣,先烧第二次,我们也趁这个时间研究一下失败的原因,尽力弥补。” 三个人达成一致意见,正好爱浓来实验室,经过这里时顺便过来瞧瞧,就撞见了这出惨状。 “这是炸窑了?”爱浓说着,要探头往里面看。 张小娴一把将窑门挡住了。 “楼老师不要看,晦气。” 众人这才意识到,刚刚炸掉的可不只是面具主体,它还是爱浓的脸! 别人看了倒没什么,爱浓本人看了,难免会觉得晦气的。 不过爱浓早猜出来了,毕竟面具这么小的物件,能炸的也只有主体部分了。 “干嘛?怕我看到自己的脸被炸成碎片了?” 爱浓笑,顺手从张小娴的手里拿起一张碎片来。 “嗯,泥胎和釉料的薄厚都很均匀,从断面上看,初烧的融合度也比较好,断面整齐,没有气孔,应该不是揉泥失误造成的炸窑。” 她说着,忽然转身道:“林文瀚!” “在呢,楼老师。” “炸窑的原因主要有哪些?” 一不小心进课堂了。 林文瀚后背冷汗嗖嗖,支吾道:“这个——揉泥操作是否规范,泥胎是否风干,以及窑温控制是否合理,差不多就这些了。” 爱浓微笑点头,紧接着又向江生问道:“风干了多久,确定入窑时泥坯都干透了吗?” 江生点头:“因为要做卵幕,泥坯本身就很薄,即便如此,还是先让泥坯风干了整整十个小时后,上色挂釉,再度风干了十二个小时,前后一共一天半的时间,应该是干透了的。” 爱浓点头不语,普通陶泥三表面风干只需要三小时,二十四小时应该就会彻底固化,更何况江生他们做得是卵幕,比一般陶瓷物件更薄,固化的时间自然更短些。 一天半便是三十六个小时,想要固化一只陶瓷面具,绰绰有余。 爱浓于是又去观察他们用的窑,转身看向林文瀚道:“你帮忙控的火?” “那可不?”林文瀚一脸得意,“不然他们几个连实践课都没上过的生瓜蛋子,哪敢让他们上手啊?” “控火要素?”爱浓又考他。 林文瀚便开始自信满满地背了起来:“窑门不急着关,若泥坯尚未完全干燥,三百度以下可以蒸出泥坯中的水分,等烘干了再关窑门也不迟,关上窑门后可以先从五百度过度,之后再升到八百度……” “等会儿!” 三个人都听出了端倪,孟超不住先发了话。 “八百度?江生不是说初烧最高到七百度左右就可以了吗?” “这倒不是主要问题,”江生打断孟超,“毕竟要是他们连八百度的低温都承受不了,后面烧到1200度以后,早晚还是要炸的。” 江生说着,忽然看向林文瀚,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他该是自己也发现了问题所在,这会儿看江生的眼神都有些刻意躲避了。 但有些问题江生不得不确认才行。 “据我所知,烧制一些较薄的瓷器时,烧制时升温和降温都不可以太快,刚刚降温的时候大家都在看着呢,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从五百度升温到八百度的过程中,学长您是怎么操作的?” 林文瀚支支吾吾,不说话。 “好啊!我说怎么明明我们都是严格按照江生老爸发过来的方法操作的,怎么还是没成功,原来问题是出在学长你身上了!” 孟超气得够呛,他们明明是因为新任林文瀚的学长身份,才请他来帮忙的,没想到竟然帮了倒忙,三天努力大半白费,这谁受得了? 林文瀚大约自己也是心虚,赶紧要给江生他们道歉。 江生却主动站出来说道:“好了,学长也是好心,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技术不行,不然也不至于假他人之手,我们总结教训,下次再试就是。” “好,那我这次一定好好帮你们控火,要是再出差错,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们!”林文瀚发毒誓。 可江生有点不信他的能力了。 先前雕刻那张面具主体,几乎都已经耗费掉了他全部的灵感,这次雕刻完成后,恐怕要榨干他的灵魂,再失败一次的话,他可能真的没法做第三次。 “还是我来帮忙。”就在江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林文瀚时,爱浓主动站了出来…… 第八十七章 会更糟 因为是大伙亲眼看着从一捧泥逐渐成型的,陆正平夫妇个人展的那批建盏出窑这天,来观看的人格外多。 江生早早就来门口做志愿者,一直忙了一个多小时。 他心里是有些唏嘘的,这个展从开始到现在,多少人付出了坚信,卢爱莲和陆正平更是亲力亲为,为参观者带来了许多有关建盏的新知识。 结果临门一脚,马上就要结束时,主展人竟然病了!自己亲手制造的娃,看不见他出生,这多遗憾? 毕竟建盏出窑的时间不等人啊。 江生想到这里,终于记起了自己与陆正平和卢爱莲的亲戚关系,想着说什么也要帮他们把第一道关把好,用最真诚的服务给到参观者,不叫别人说这夫妇俩的闲话才好。 出人意料的是,就在约定出窑的时间前十分钟,陆正平竟然出现了。 他像往常一样身穿一身灰黑色仙鹤纹的唐装,神情淡然,举止从容,只是一直坐在轮椅上被卢爱莲推着,并不怎么说话,虽然为了展览特意染了头发,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容他苍白的脸上看出大病初愈的样子。 “表姐?”江生第一时间上前打招呼,看一眼陆正平,第一次叫了“表姐夫”,“才醒过来,怎么不好好在医院休息?” “正平不放心,他说自己的作品自己的展,怎么能让别人帮忙收尾,这既不诚信,也不负责任。”卢爱莲虽然在叹气,但从她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她也是一个想法。 江生没再说什么,他忽然有点感动。 不论这两个人在私生活方面有多少能够被人诟病的地方,但他们对于建盏的热爱和执着是无可指摘,值得人尊敬的。 而一个人的观念成熟与否,在于他是否能够辩证地看待问题,江生真的很庆幸他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看清了这一点。 “开窑了!马上就要开窑了!” 里面传出话来,江生也不再拦着二人,一道进了展厅。 这会儿台上只有爱浓一个人在,她正准备跟现场的媒体说明陆正平夫妇缺席的原因,就扫见卢爱莲推着陆正平进来,干脆把镜头引到了二人那里去。 “陆老和他夫人来了,你们有什么要问的,都去——。” 卢爱莲赶紧给爱浓摇头,示意她陆正平现在不大舒服,接受采访会吃不消。 爱浓会意,及时改口道:“算了,还是先开窑。” 首先开的是卢爱莲那边的电窑,开窑之前已经阶段性降温了一段时间,这会儿里面的建盏已经冷却完毕。 这只窑里装了卢爱莲的十只作品和一些学生作品,其中卢爱莲的作品主要集中在中间一层。 “好激动,不知道我的作品出来以后会是什么样。” 人群中,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双手握拳,自言自语,江生猜测他大概也是第一次做建盏,不禁想起他们前天开窑时那股子激动的心情,莫名也跟着紧闭双唇,期待了起来。 “嘎吱。”窑门大开。 众人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叹:“啊?” “怎么会这样?” 期待中各式各样精美绝伦的建盏并没有出现,展现在众人眼中的盏都是各有各的丑。 有变形的,有起泡的,还有不成纹路、釉层裂开的,甚至还有脱釉或者釉层黏底的。 唯一能看的也只有卢爱莲那一层,但也只是普通的兔毫纹,而且整体还是褐色的,经过前面的科普,大家已经知道,兔毫盏多以金兔毫和银兔毫闻名。 金兔毫虽然也带褐色,但表面会泛起少量金色。 卢爱莲这几只兔毫盏才看看能做到条达,泛金都还谈不上。 “怎么会这样?” 参观者议论声渐起,“卢师傅不是建盏烧制技艺的传承人吗?怎么连个像样的盏都没烧出来,这还是电窑烧制的。” “是啊,难怪建盏打不进主流瓷器的行列,连传承人的手艺都这么不到位,还怎么指望它有未来啊。” 有些沉不住气的参观者已经摇头准备离场了。 连江生都有点着急,忍不住去看卢爱莲和陆正平,两个人才差点经历了死别,这会儿又要面对群众的质疑,还真是一对多难夫妻。 但他也能够理解退场观众的心情,都说柴烧的难度要比电烧的难度大得多,电烧都烧成了这副样子,柴烧的还能好? 虽说那口馒头窑里有三只陆正平的盏,但主持控火的又不是他而是爱浓,爱浓可还是卢爱莲的手下败将来的。 但陆正平夫妇倒是坦荡无比,一点也看不出着急的样子。 眼见着退场的人越来越多了,正准备开窑的爱浓意识到问题,终于拿起话筒说道:“大家不要着急,听我说几句。” 这会儿还留在场上的人,多少都有些建盏知识的,倒是愿意听爱浓说上几句,解释一下眼下的情况,现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爱浓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开始了今天的讲解。 “你们看陆老和他夫人的神情,开窑出现这种情况,他们一点都不惊讶。” “对啊,都这样了,还这么镇定,原来大师的意思不是手艺好,而是定力足啊,我看你怎么忽悠,就这水平也好意思来办展?” “是啊,依我看传承人的身份也不是走正道得来的。” 现场舆论逐渐走偏,要不是江生了解爱浓的性子,差点都要以为她是故意这么断句的。 “大家先听我说完!”爱浓也有点着急了,甚至还有点生气,表情都严肃了不少。 “两位大师之所以不惊讶,并非是一早就知道这一窑的盏会发生这种状况。众所周知,建盏的烧制靠技术,三分靠运气,想要得到一只精美的建盏,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像今天这种情况,才是我们建盏人的常态。” “你的意思是不是,待会儿你们这一窑的盏说不定也会是这个德行?” 有人沉不住气,打断了爱浓。 爱浓想张口说点什么,卢爱莲已经推着陆正平上了台,从爱浓的手里接过麦克风递到了陆正平的手里。 “这位朋友说得对,但也不一定是这个德行,说不定会比这个更糟。”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第八十八章 楼助教 不知道是不是陆正平笑得太坦然了,这会儿竟然没有一个人打岔,都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话。 陆正平于是继续说道:“我们办这个展,特意分成两个展区,就是为了给大家展示我们建盏人的日常,失败也好,成功也罢,都是我们每天都要经历的事情,并且失败的情况居多。 但你们也都看见了,这些孩子们跟着我们一路走到现在,没有想过放弃,日复一日地做着无法预判结果的事情,不过为了有生之年能烧出几只还能看的盏,在建盏人的花名册里留下几笔。” 这话一出,底下有几个学生已经红了眼眶,恩师拖着病体在台上如此从容的为他们说话,怎么能不感动? 陆正平还在继续讲:“若是有幸能烧出几只银兔毫、鹧鸪斑、油滴盏,为中国在建盏界的主导地位正名,那便是我们的功德了。 像楼助教这样,能够用柴窑烧出曜变,那是全世界的建盏人终其一生的梦想,楼助教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是我辈之骄傲。” 不知道大家是被他的言语感动了,还是被他坦然的状态震慑住了,他这番话说完好久,底下都一直很安静。 江生特意观察了一下爱浓,连她也很震惊地看着陆正平,但江生觉得那应该不是因为陆正平对她的夸赞,而且他隐约注意到,陆正平对爱浓的称呼变了。 他叫她“楼助教”。 明明从前都叫她“爱浓”。 “哗啦!哗啦!” 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将还在寂静中震撼的参观者们瞬间惊醒。 陆正平的徒弟们正在将失败的建盏取出来一一敲碎。 观众们从一开始看到现在,亲眼见证大家烧制这些盏的辛苦程度,就这样一件件在众人眼前被敲碎,连刚刚抬杠的人都有些于心不忍,下意识别过头去。 “别敲呀,看着不怎么样,但有些也还能用,干嘛不拿出去卖呢?” 有人觉得这种行为真心浪费,看不下去。 陆正平连忙摇摇头道:“万万不可,所有这些盏后面都刻了我陆工坊的字样,代表着我陆工坊的品控,万一让这种产品流入市场,那我陆正平三个字,以后便不可在陶瓷界立足了。” 说着,他自己让人拿了个锤子过来,也跟着一起砸了起来。 那么多大家一直看着做出来的盏,一瞬之间化为粉末,回归到初始的模样,大家好像突然就懂得了陆正平刚刚那番话的道理,下意识鼓起掌来。 “哇!你们快看,旁边那口窑里,有几只真的好漂亮。” 这会儿爱浓那边的馒头窑也开始出窑了,陆续有三只盏被搬到了陆正平的面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曜变。 其中一只小巧的敛口杯在自然光下便已经开始绽放七彩光芒,被陆正平拿到手中稍稍把玩一会儿,已经把下面的参观者馋的垂涎欲滴,纷纷要上前来观摩。 “大师果然不一样,一出手竟然都是曜变,比起前两天被吹上天的那一只,竟然更有几分独特的味道。” “依我看,比日本馆藏的那几只,也没有什么不及之处。” 江生正好在前头,硬生生被挤到了站台边上,被迫近处观摩了两眼,是真的好,好到无法挑剔。 难怪先前他觉得陆正平要展出爱浓的曜变盏,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时,爱浓还笑他小人之心,原来还真是他多虑了。 人家自己不仅会烧,而且还烧的不费吹灰之力! 正在大伙都盯着陆正平那几只曜变看得不亦乐乎时,另外一波人又发出一阵“哇”声。 “这是——紫砂壶?建盏里面怎么混进一只紫砂?” “别瞎说,这叫柿红! 而且你没看见那壶周身的鹧鸪斑纹吗?通常斑纹都是盏内比盏外更容易形成,像这只壶这种外壁均匀分布的鹧鸪斑纹可不多见,更何况它还是柿红鹧鸪斑,真是稀世珍品啊。大师就是大师!” “哎?何以见得?据我所知,柿红并不稀奇。” “柿红是不稀奇,但你可知道柿红形成的原理是什么?” “说来听听。” “柿红之所以形成,并不是用了什么特别的釉料,实际上它与兔毫的用料用的是一模一样的,但因为盏坯摆放位置靠边,受氧化程度过高,受热温度不高,导致它颜色偏红,且不容易形成结晶。这只茶壶竟能在成为柿红的同时又形成了难得一见的鹧鸪斑花纹,当然可称得上是稀世珍品!” 众人正在夸陆正平记忆超凡之时,拿着那只红鹧鸪茶壶的学生忽然掀开壶底给大家看了一眼落款。 竟然刻着一个“楼”字。 这竟然是爱浓的作品! 要知道当年卢爱莲打败爱浓时,用的就是一只金缕鹧鸪斑的盏,这会儿爱浓用一只红鹧鸪茶壶回敬,江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暗爽。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陆续有地面刻有“楼”字的作品被端到爱浓面前,其中一只孔雀开屏的蓝瓷盘美到让人心惊,一些瓷器商人甚至当场就要跟爱浓讨论价钱。 除了一开始爱浓亲手拉坯的三只盏之外,其余七件作品无一是盏,但都使用了建盏烧制工艺。 从花瓶、盘碟到茶壶、水注,个个精致华美,实用价值很高,现场好几个学生都很想要,又担心价钱太高负担不起。 一时间,爱浓周边被围得水泄不通,陆正平夫妇都被挤到了一边。 爱浓再一次无意识地喧宾夺主,但这一次她没像上次那样把话语权重新交给陆正平,而是自己拿过话筒说道:“大家冷静一下,今天所出的所有物件都将成为我的毕设作品,所以都是非卖品哈。” 爱浓说着还看向陆正平夫妇道:“不好意思陆老,借你们的资源烧我自己的毕设作品,别对我有意见啊,既然找我来帮忙,我拿这点好处总是应该的。” 她说着,随手拿起一只宝石绿的油滴水注说道:“但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然用了你们的资源,就会尽好该尽的义务。下面给大家讲讲本次展览最后一个重要的知识点,需要的拿出小本本好好记哦。” 第八十九章 发色剂 “瓷器釉面的色彩与釉料息息相关,含铁量越高,釉色越深,白瓷釉料几乎透明,青瓷居中,黑瓷的釉料一定偏红,烧出来之后则偏黑。 而通常想要在瓷器上得到绚丽的花纹,需要通过着色烤花工艺,进行釉上彩或者釉下彩的处理。 但建盏则不同,它是通过釉料中自有的成分,在高温下天然结晶而形成的花纹。 所以优秀的建盏釉料一定包含三种成分:釉基、发色剂和助溶剂。 釉基在前面的展览中已经给大家介绍过了,就是含有氧化铁成分比较高的石英和长石,他们是建盏釉面玻化的基础。 而助溶剂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除此之外,它还有增强口感,使饮品滑润的功效。” 爱浓说着,举起手里拿着的孔雀开屏大瓷盘,继续说道:“而想要得到这样绚丽的釉面,则需要发色剂。像我这只蓝孔雀大瓷盘,有人知道它的发色剂是什么吗?” “氧化铬,前面不是说曜变的蓝是因为铬吗?” 有人笑着回答。 爱浓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有人有不同答案吗?陶瓷系的同学不许举手哦。” 爱浓这话一出,几个跃跃欲试的学生又悻悻地把手按了下去。 最后是一个媒体举手道:“据我所知,是氧化钴。” 爱浓含笑点头,念出了那家媒体的名字:“建阳观察?很专业哦。” 她说着又继续指着那只孔雀开屏大瓷盘道:“他说的没错,是氧化钴。很奇妙,自然状态下本该是黑色的氧化钴,到了瓷盘中经过高温灼烧再冷却后,却成了孔雀蓝,这就是建盏烧制的魅力。” 紧接着爱浓又拿起一只墨绿兔毫瓷瓶发问道:“那么谁又知道这只绿兔毫的发色剂是什么?” 经过刚刚的虚晃,这次大家发言都很谨慎,不会想当然地因为青瓷发青是因为氧化铁的原因,就觉得这只绿兔毫的成纹也是氧化铁的功劳。 差不多过了十几秒,终于有人发话说:“大约是因为铜,听说铜氧化后会变绿,不过我在博物馆里见过青铜器,比起你这个要更绿来的。所以也不大确定了。” 爱浓第一时间给予了肯定,“那你现在可以确定了,就是氧化铜。颜色与青铜器不同,一来是用量不同,二来是表面玻化层的薄膜干涉对人眼的作用导致的视觉色差。” 最后爱浓拿起了一开始被众人关注的那只红鹧鸪茶壶,和另外一只金兔毫盏道:“那么谁能说出这两只物件的发色剂是什么?” 这次爱浓没等人主动回答,而是挑了一位反复举手又反复按下的学生。 “说说你的想法。” “我记得老师在课上讲过,柿红和兔毫用的釉料是一模一样的,想来两个的发色剂都是氧化铁。” “怎么可能?” 底下很快有了否定的声音,“这区别也太大了。那个金兔毫没有加特殊材料我是不信的。” “这位同学回答的没有错,确实是氧化铁。”爱浓一锤定音,给了肯定的答复。 “你们看,这两只物件我上釉的时候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材料,只因为装窑时位置摆放的不同,釉面纹路就产生了如此大的差异,这便是建盏烧制的魅力所在,也是我们今天必须要展示给大家看的地方。” 爱浓讲到这里,忽然有个工作人员上台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后又下了台。 之后爱浓放下手里的东西,站直了身子对大家说道:“刚刚工作人员跟我说,十一点半了,赶紧让陆老夫妇上来讲两句,展览到此结束,别耽误大家去吃饭。 所以有必要提醒大家,咱们的展览是纯开放式的,有人想走直接走就是了,我们是没有锁门的。” “哈哈哈!” 底下人一阵哄堂大笑,但是没有一个人想走,大家都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见没人离开,爱浓又笑了。 “真的没人走吗?可是我要讲的已经给大家讲完了,你们如果还想再听别的,得重新参加高考,报考我们清美的陶瓷设计与艺术专业。” “哈哈哈!”底下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爱浓最后做结束语:“好了,我再要喧宾夺主,这个展览该改叫楼爱浓个人展了,还是快叫陆老夫妇上来说两句。” 爱浓说着,让出位置,让卢爱莲推着陆正平站到中间来。 陆正平体力支撑不住,这会儿有些病恹恹的,卢爱莲替他讲了两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场的校领导和赞助单位上台一起做了答谢礼,展览就正式结束了。 江生因为是卢爱莲的亲戚,被拽着一起送了二人一程。 原本校方还想留陆正平继续在京修养一阵子,把身体养好再回去。 可陆正平拒绝了。 “不必挂心了,我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就此无憾了,为大家好,还是早些回家乡的好。” 他说着,最后看了爱浓一眼,笑呵呵道:“首都哪里都好,可是毕竟烧不出正宗的建盏,茶水的味道也不对,怎么想还是在家里待着更自在些。” 人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校方自然无法挽留,只得千叮咛万嘱咐地把陆正平送上了高铁。 展览办的很成功,既向众人展示了清美陶瓷系高度量好的学术氛围,又在爱浓的努力下,提高了家长们对于陶瓷系的关注度。 展览期间招生办接到咨询陶瓷系的电话都能以千记,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过的盛况。 院长特别高兴,把功劳都算在了爱浓和龚良玉的头上。 “你的这位学生很不错,你跟她好好聊聊,要是有继续深造的打算,还是依旧可以考虑咱们学校的嘛。毕竟在你底下做了那么多年助教,你跟她说,只要拿到博士学位证书,留校也不是什么问题啊。” 这对于一个普通学生而言,不,就算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是很好的待遇了。 尤其像爱浓这样乐于钻研的人才,留校继续搞研究,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但龚良玉却没有立即答应下来,只是对院长笑笑道:“我再跟她商量商量。” 送别了院长,龚良玉就把江生和爱浓一起叫到了办公室。 江生本打算先回避让龚良玉好好跟爱浓说正事儿,但龚良玉却坚持要他留下来。 “你又不是外人,没什么听不得的。留下来为我做个见证也好。” 第九十章 推荐信 江生一时愣怔住了。 不是外人? 是从哪里论的呢? 从他龚良玉大学室友的儿子这里论,还是从跟爱浓比较亲近的学弟这里论,还是说他们要谈论的话题,和他有关? 江生正纳闷儿,就见龚良玉自己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关上了门。 这是一个非常不寻常的举动。 江生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些日子他来龚良玉的办公室,门都是开着的,只要龚良玉在里面,从来没有关过门。 江生再看爱浓,就连爱浓也感到诧异。 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个秘密。 这种场合,为啥非要江生这个不相干的人在场呢? 江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听到了龚良玉与爱浓的对话。 龚良玉回到书桌前坐好,先是询问了爱浓准备出国交换的事情。 “你拿过来的那些资料,我都叫你师母帮忙收好了,她是个细心的人,你请放心,拿过来什么样,将来拿回去的时候,肯定还是什么样。” “这我自然是不担心的,还请教授替我向师母道谢。” 爱浓微笑,眼神中却带着试探,连江生都感觉到的异常,她跟着龚良玉一起工作三年了,不可能看不出来。 龚良玉犹豫了一番,又问道:“陆老生病住院的时候,听说你始终没去探望?” 爱浓的脸一下就冷了下来,连江生也跟着捏一把汗,怎么好好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印象中,龚良玉不像是这么欠的人啊。 “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说动教授来当这个说客。”爱浓冷哼一声,面容上都是不屑。 “不是的,”龚良玉连连否认,“以我的性子,陆老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就要给你打电话,是他本人再三嘱咐我,不要打扰你,要不我也不会等他走了才来找你谈。” 龚良玉说着,叹了口气道,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来递到了爱浓面前,“你还是自己看看。” 爱浓接过那封信,才看了信封上的笔迹,就已经开始皱眉,再看邮戳上的时间,已经是三年前的信了。 江生坐的稍远,只从爱浓的肩头扫到“南平”两个字,心道这年头还能看这种黄色牛皮纸信封,也是件顶稀奇的事了,毕竟连邮票他都不知道要到哪里买了。 他保证不是有意要偷看的,实在是等在这里既无聊又心虚,压根不知道龚良玉硬留他下来听爱浓的秘密这件事意义何在。 “您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给您写这封信?” 龚良玉不想说话,只道:“你还是自己看看。” 爱浓不语,只好自己低头看信,没一会儿,她的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当年我被四处调剂,没有高校愿意录取我,最后却意外捡漏进了清美,我一直以为是您眼光独到,看到了我的能力,原来竟然是他向您推荐了我?” “就算没有陆老的推荐,我也已经在重新考虑你的录取了,当年面试我没在,出了岔子,但你是绝对够资格进来的。” 龚良玉叹气,又道:“我给你看这些,不是要叫你感激他,只是想让你知道,他并没有你想像的那样对不起你。” 他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来,看起来应该是一本书,不过似乎还没有正式印刷,应是初稿一类的东西。 “这是他临走之前叫我一定要交给你的,说希望能够对你后面的研究有帮助,他怕你不收,还叫我扯谎骗你,说是从别的地方得到的。依我看他也真是的,你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会看不出他的行文方式吗?” 真不是江生喜欢偷窥别人隐私,他实在太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对爱浓今后的研究有帮助,曜变盏的配方吗? 陆正平既然能一出手就是三只曜变盏,一定是在这方面有了很成熟的研究。 龚良玉又最后叹了口气,“刚刚院长跟我说,你如果有继续深造的意愿,可以选择我校,如此一来,将来留校什么的都不成问题。 我没有立即答应,因为我知道,你人虽然在清美,但你的心思一直在建阳,在水吉镇。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徒弟,你的身上处处有他的影子,不论他当年接近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他一心把你培养成才的心思是没有错的,他也没有辜负你。 你一直仗着他心里记挂你,把自己的愧疚与怨恨强加在他身上,为难他也为难你自己,你这样做到底应不应该,你自己要好好想清楚,不要等到将来来不及了再后悔!” 爱浓别过头看向一边,江生才得以瞧见她红了眼,泪水在眼眶打着转呢。 江生有点心疼,忍不住站起身来想要安慰她,叫龚良玉不要把话说得那样重,这里还有他这个外人在呢,何必呢? “教授,要不我还是先出去?”江生问。 “你留下来!她待会儿这副样子出去,没有人做个见证,我怎么说得清楚?” 龚良玉语气凝重,江生却大为震惊,合着他刚才说的做个见证是这个意思,可是为啥偏偏是他啊? 爱浓似乎也是待不住了,忽然站起来说道:“教授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你听进去了就好,我希望你是真的听进去了,你应该知道我是真的为你好才说这些。” 爱浓没说什么,拿着龚良玉给她的东西,径直出了门。 江生想要跟着走,龚良玉把他叫住了。 “你干什么去?还不快点坐到前头来?”龚良玉急得直拍桌子。 江生没法子,只得老老实实坐到龚良玉面前。 龚良玉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江生看。 江生一打眼,照片是一张男女二人合影。 男的是龚良玉,中山装,公文包,黑框眼镜,半白的头发,一板一眼站得笔直,如果不看背景和他旁边的女士,这张照片放在任何正式的会议场合也毫不违和。 而照片的背景却是在一条陡峭的盘山公路路口,上面的棋盘色横幅上分明写着“第一届门头沟摩托车大赛”。 而他旁边的女子身着一件飞行员夹克,性感的露脐背心,配黑皮裤,爆炸头,浓妆艳抹,左手捧着一只冠军奖杯,嘴里叼着根烟。 拍照的时间应是傍晚,女子嘴里的烟还冒着火星。 江生是第二眼才认出那人是爱浓的…… 第九十一章 像爸爸 “这是?” “是你学姐刚到清美时的样子。”龚良玉回答。 江生实在不敢相信,再度看向照片。 别的不敢说,那坚毅的眼神和任何时候都略微上扬的嘴角,当然是爱浓的。 “怎么会?” 这与现在的爱浓完全不同,但仔细想想,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江生一时间也有些混淆了。 难怪爱浓总跟他说,他没见过她更不羁的时候。 “那会儿她刚从陆老的工作室出来,想要继续深造,成绩自是不用说的,报考我校时的初试成绩就是第一名,后来因为风评不好,面试的老师受到舆论影响,把她刷下去了。 她后面四处调剂,处处碰壁,干脆自暴自弃,彻底放弃这一行,玩起了摩托车。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在进行这场比赛,我跟她好说歹说,说要带着她,叫她跟我一起回学校,她说交给老天来决定,只要她赢下这场比赛,就跟我走。” 龚良玉说着忽然笑了起来,“你也看到了,老天爷还是没有放弃她的。” 他说着,很无奈地摇着头道:“不过你这个学姐啊,一开始可真是个问题少女,扶她入正轨我可是花了老大的心思,我太太到现在想起当年的爱浓,还要犯心梗的。” 江生仔细端详着手上的照片,拇指下意识在爱浓脸上轻抚。 他见过爱浓十六岁时的照片,那会儿虽然也很不羁,但更像荒原里青色的野草,带着淡淡的纯净。 他更熟悉二十五岁的爱浓,现在她知性、成熟、媚人、孤傲又柔情,你可以用天下任何美好的词汇来形容她。 他第一次见二十二岁的爱浓,才知道她也曾走过弯路,经历过挣扎。 可当他再度看向那照片上的人儿时,只觉得这样的爱浓也是美的,她自由、不羁、毫不掩饰地释放自己的美,宛如一朵野蛮生长的大丽菊,不顾后果,肆意张扬,美得富有侵略性。 “怎么说起老天爷?冠军奖杯难道不是学姐自己努力拿到的吗?在我看来,拯救她的,从来都是她自己而已,不过教授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江生的视线终于从照片上移开,抬起头来看向龚良玉。 “我才要问你小子呢!我听你爸爸说你下学期要退学去美国?你不是喜欢爱浓吗?怎么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江生:“???” 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地上,他喜欢爱浓的事情连梁羽生和林文瀚都没看出来,龚良玉是怎么知道的? 龚良玉才不与他解释,继续拍桌子道:“我跟你讲,我费这么大劲儿才把爱浓这丫头扶上了正轨,要是因为你小子横生枝节,叫她再受打击,即便你是杜奉先的儿子,我也饶不了你!” 看样子龚良玉气得不轻,江生却低头笑了。 “教授放心,我不会的。再说我也影响不了学姐,她根本不喜欢我。” 龚良玉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同事提醒他去开会,他挂下电话又瞪江生:“你刚说什么?” 江生恍惚,摇头道:“没,没说什么。” “你呀你,”龚良玉叹气:“你哪像梦华的儿子?自己好好想想,下去。” 龚良玉开始收拾会议材料,再不理会江生。 江生于是起身默默离开,可走到门口忽然转身道:“教授。” 龚良玉不理,他便自顾自说道:“我的确不像我的母亲,因为我是跟外婆长大的,我更像外婆。” 龚良玉终于抬头,愣愣地盯着江生,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生于是给他鞠了一躬,转身出门了。 许久,龚良玉才叹口气自言自语道:“你像什么外婆?可真是你爸爸的亲儿子!” 办公室里的一段小插曲,让江生的心思乱到了极点,一个人在小院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了许久。 直到孟超给他打电话。 “bro,都要点火了,你人呢?我跟你说再不来检查,这次要再炸窑你可要负全责!” 江生这才想起今天又是人脸面具入窑的日子。 只是爱浓刚刚那副样子离开,说好了要去做的点火指导,应该要泡汤了? 要是连他也不去,那他们的作品真是要开天窗了,无论如何也要去把把关。 “呸呸呸!乌鸦嘴!” 讲声挂了电话,急急朝实验室赶去,不想刚一到窑口,就瞧见了爱浓,她正站在窑边,指导着孟超他们装窑呢。 “你可来了,bro,多亏了楼老师,又给咱们检查釉坯风干度,又帮咱们控火的,回头你可要好好谢谢她。” “什么叫我要谢谢她?你没受益?”江生顺口反驳。 孟超碍于爱浓在场不好明说,冲着江生挤眉弄眼。 我受益怎么了?我不是为了你才这样说的?给你创造机会你不中用啊。 江生却装没看见,下意识站在了爱浓身边,爱浓冲他微笑,没事儿人一般问道:“来了?设计师本人要不要最后确认一下?” 被称作设计师,江生还有点受宠若惊,差点脸红。 “不用了,学姐的能力我信得过。” “还是看一下,”爱浓给江生让了个位置,“看一下放心。” 江生还真的探头去看了,没法子,经历了上次的惨痛失败,江生已经形成了事无巨细都要把把关的习惯。 “没问题,都挺好的,开始。” 江生点头,爱浓于是开始指挥孟超他们动手操作。 江生则一直在旁边有意无意地观察爱浓,她几乎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丝毫看不出刚刚在龚良玉办公室里因为那件事而产生的情绪。 可江生分明都真切地看在眼里了。 她在忍,一直在很努力地忍耐着什么。 无意识地,江生忽然抓住了爱浓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包括爱浓在内的场上众人都惊呆了,齐齐向江生看过来,可是江生不在乎,他现在眼里只有爱浓,他心疼她。 “跟我聊聊学姐。”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孟超开始撺掇大家道:“那什么,是不是人太多了,这里忽然好热啊,要不咱们先出去溜达溜达?” 林文瀚和张小娴非常识趣,下意识就要跟着走。 爱浓却突然看向他们道:“你们去哪儿?待会儿还要添还原焰,你们都走了,谁来干活?” 第九十二章 是后盾 爱浓这话一出,众人都开始替江生尴尬,这是明显被拒绝了。 孟超都开始给江生使眼色了。 兄弟,人家都拒绝你了,就把手放开,不然可就算性骚扰了。 就连江生自己也气馁了,眼见着就要松开手,爱浓却开口道:“十分钟,外面去说。” “好!”江生喜上眉梢。 两人一起来到实验室外面,这会儿正值傍晚,走廊上好大的风,江生的羽绒服被吹得像个气球,爱浓的头发直往嘴里钻。 “你想说什么?说。”爱浓穿得不多,弓着背双手夹在腋下,还要不时抽出手来把她发从嘴里拨出来。 “我——我是想说——刚刚在龚教授的办公室里——”江生一直盯着爱浓的脸,风大天又冷,她耳朵都有些红了。 “等一下学姐。” 江生忽然脱下自己的羽绒服,靠近了爱浓一些。 “你干吗?天这么冷,你还脱衣裳?”爱浓仰头看他。 “别动。”江生说着,用羽绒服把爱浓整个包住,还细心地帮她戴上了帽子。 看见爱浓惊奇的目光,和不再乱动的头发,江生终于欣慰一些,笑着说道:“我是想说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坚定站在你这一边,永远支持你,所以你就坚定自己的内心就好,没必要做无端的内耗。” “你做我的后盾?”爱浓笑,“像这样抖如筛糠?别开玩笑了。” 爱浓说着,把江生的衣服脱下来,又重新给他披上了,不光披上还帮他把帽子带好,拉链拉到了头,只露出江生的一双眼。 “这里可是首都!你以为在南平呢?在这儿温度可比风度重要多了。不过你要说的话要是说完了,我正好也有件事要找你帮忙。” “找我帮忙?”江生正要与爱浓争辩他才不怕冷的事,一听这话,立时来了精神。 爱浓找他帮忙? 爱浓竟然主动找他帮忙了? “你快说是什么事儿,学姐,我要是能帮的话,一定会帮的。” 爱浓这会儿好像心情不错,虽然把羽绒服还给了江生,但她身子站得笔直,好像一点也不冷了似的。 “是这样的,不知道这件事拜托你是不是合适,可是我确实也想不到别的合适的人选。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因为我而眼睛受伤的孩子吗?” 爱浓竟然主动提起这件事,还是这么开心的,江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但是江生总不能跟爱浓说他自己找卢爱莲打听过云初的事,只得点头道:“嗯,我记得的。” “那个孩子他叫云初,是个很好的小孩,我这些年一直往全球各地的医疗机构发送他的材料,希望能找到让他复明的方法,然后就在刚刚,我收到了一条邮件。 是一家纽约的医疗机构发过来的,他们说可以尝试让云初重新看见东西,虽然视力并不一定能恢复得很好,但至少能让他看见东西。” “纽约的?”江生问,心里却在暗笑,他知道这封邮件是怎么回事儿。 他父亲的私人医生是美国医疗协会的高级理事,那晚听爱浓说原谅陆正平的条件是让云初复明,他就给杜奉先打电话问了一下这件事,还留下了爱浓的邮箱,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复了。 “嗯,所以我是想说,你下学期不是要去那边读书吗?云初的治疗也是那个时候开始,他母亲没有什么文化,一个人去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我又要去日本交换学习,所以能不能请你——” 爱浓又开始拨嘴角的头发,“能不能请你帮忙照顾他一下?” 爱浓说完还觉得不大好意思,紧接着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有负担,不一定要答应,我再想别的法子。” 爱浓似乎在已经开始做自我建设,“听说那边有很多寄宿家庭可以帮忙照顾孩子,但是就要花时间找个好人家才放心……”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 江生第一次看到这么手足无措的爱浓,不自觉就笑了,“我父母的房子里有很多房间,他过去了可以住在那里。” “你父母的房子?”爱浓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也做寄宿家庭?不会太打扰他们吗?” 江生摇头:“我母亲是最爱热闹的人,经常在家里开派对,到时候只怕被打扰的会是云初。” “好,”爱浓挺高兴,继续道:“那你帮我问下你父母寄宿的费用是多少,我兑好了外汇就给他们打过去。” “你在说什么呀学姐?我怎么会要你的钱?”江生又笑。 “可是——”爱浓刚想说怎么好叫他爸妈吃亏,忽然就想明白了,“你是说,你愿意帮忙照顾云初?” 爱浓有点不敢相信。 江生点点头道:“当然了,我不是说了吗?我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你就只管放心去交换学习,我在纽约会安排好一切,到时候一定还你一个看得见的云初。” 前两天和家里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已经打好招呼了,他本就是办事周到,事无巨细的一个人。 爱浓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站在原地良久说不出话来,只是对着江生微笑,摇头,再微笑,随即看一眼时间,“那就多谢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 卵幕因为是半脱胎的超薄瓷种,所以对窑温的要求极高,升温和降温都要循序渐进,不可太快也不可太慢,太快则容易炸窑,太慢则容易釉层不均。 为了不再出现上次炸窑的教训,这次烧制,江生、爱浓、林文瀚、孟超和张小娴五个人轮流守着,严格按照爱浓的要求操作。历经十二个小时的烧制,终于又到了出窑的时候。 爱浓有事未能到场,依旧由林文瀚主持开窑,江生四个人八双眼睛一齐盯着炉门。 经历了上次的失败,这会儿林文瀚都紧张了,开窑门的时候手心都是汗,第一次还没打开,胳膊都有点软,冲着江生他们招手。 “孟超,你过来跟我一起开,我不行,不行……” 孟超连连摆手,“我也不行,这几天把我给熬的,再让我经历上次那种事儿,我怕我心脏受不了。” 孟超说着,看向身边的张小娴。 张小娴骂他:“看我干什么?我连陶瓷系的都不是,我开窑门?” 几个人正在争执,江生忽然走上前去,双手握上了窑门把手…… 第九十三章 当备胎 “你真该来看看,这次的成品非常成功,完全达到了我期望的效果。” 江生在给爱浓通电话,语气激动。 但爱浓似乎很忙,“是吗?那真让人高兴,只是我这会儿真的有点事儿要做——” “爱浓!” “哎,好,这就来了,江生我先挂了,回头再聊。” 电话被挂断了。 孟超上前询问道:“怎么样?楼老师她来不来?今晚庆功呀。” 江生这会儿还愣着,刚刚那个声音,是傅聪?他忽然苦笑一声,摇头道:“学姐有别的约会,应该是来不了了。” “约会?”孟超皱眉,“不是说马上期末考试了,忙着帮老龚出卷子才来不了的吗?怎么还有时间约会?” 他说着又开始打量江生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什么:“合着楼老师又有新恋情了?你早就知道?” 江生无话可说,只低头把烧制好的成品都拿到案子上,翻上翻下地找东西。 孟超却有些气急了,“不是,她到底什么意思?一边谈着恋爱,一边又来吊着你?你杜江生要长相有长相,要家世有家世,要成绩有成绩,要人品——人品就算了,总之你这样的条件,她拿你当备胎?要不要这么婊?” 江生瞪他,“你说话放尊重点,说谁呢?”,声音好大。 孟超赶紧回头瞄张小娴,转身怼了江生一下,再度小声说道:“不是你到底能不能分清好赖?我可是冒着被我家宝贝杀头的风险跟你说这些话的,你竟然凶我?你有良心吗?” 江生叹气,“总之她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是哪样啊?不是吊着你,还是没把你当备胎? 你别告诉我她和你之间是特么纯洁的友谊关系! 哪个纯洁的友谊关系非亲非故的大半夜陪你在实验室里熬鹰?还带你去她家?要说她对你没那个意思,夜晚悲戚的处女鬼都能笑出血泪!” 孟超说得义愤填膺,满嘴飞沫。 江生却又瞪他,“我警告你别胡说,再说信不信我揍你!”江生一把扯住孟超的脖领子。 孟超大为震惊,同时又有点失望。 眼见着他眼里的失望逐渐转为愤怒,张小娴突然靠过来问道:“你们俩干啥呢?楼老师晚上到底来不来?” 孟超立时拨开江生的手,满脸欢笑地转过身去搂着张小娴道:“我们就是在聊楼老师啊,楼老师日理万机,今晚来不了了。不过没关系,你想见她,回头我带你来我们班蹭课就是。” 张小娴立即表示赞成,随即回头看江生,问要不要留下帮忙收尾。 “不用,他一个人能行,再说他现在可能就想一个人静静。” 孟超说着,还顺手一捞,把从厕所刚回来的林文瀚一起拽走了。 案子旁又只剩下江生一人。 制作面具的零件一一烧成,剩下的工作是把花瓣和叶子组合好好,黏在面具上,这一步也至关重要,从粘合剂的选材到黏贴的过程都要花费非一般的心思。 因为要做到陶瓷的材质,琉璃的效果,粘合剂要粘合力超强的同时透明度要高,光是为了选这个粘合剂,烧制面具的过程中,江生就一直没合过眼。 然而细小花瓣和叶子的粘合则不光是体力上的工作,考量的是眼力、耐力、体力的综合能力,稍稍一个不注意,将花瓣或叶子搭错了地方,瞬间就会破坏作品的美感。 所以别看烧制这些东西用了两次机会,花费了四五天,但黏合这些东西则可能花费更久的时间。 单靠江生一个人来完成,工作量真的巨大。 可是他现在除了留下来继续做事,确实也没有别的兴趣。 期末考试? 那从不是他该担心的东西,更何况他下学期都不在这儿了,谁还担心期末考试的成绩? 他为了能静下心来好好做事,还戴了耳机听起了音乐。 忙忙碌碌,几乎忘记了时间,等到实验室的灯光亮起,白昼变成了黑夜,他才意识到已经这么晚了。 爱浓没有来。 她说忙完了会联系他,可她并没有。 也是,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还会去记挂别的异性?爱浓又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爱浓都没有出现,就连龚良玉的课上也不见她的身影。 江生几次想要联系她时,心里忽然冒出的一股气总让他又放下了手机。 直到今晚他终于完成了面具。 一张完美到让人说不出话的卵幕鲜花人脸面具,拥有世间最美好的容貌,最纯洁的材质和最惊异的制作技艺。 连江生这个“亲妈妈”都说不出半点不好。 他第一时间想要拿给爱浓看。 没错,如果有谁应该第一时间看到这个作品,那一定是爱浓。 一有了这个想法,江生就开始迫不及待起来,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爱浓的号码。 “学姐,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一下?好,等我,十分钟,啊不,八分钟就到。” 他先是拿起面具想要直接出门,后来又觉得不该是这样,于是四处翻找,找来一只还算精致的盒子,将面具小心翼翼地装进去,然后往龚良玉的办公室跑。 一想到爱浓看到那件作品时脸上会露出与他同样的喜悦,他就激动到不能呼吸,整段路上都在控制不住的笑。那一瞬间,他好像怀抱着宝藏,不,是比宝藏更珍贵的东西。 龚良玉的办公室就在三楼,运气好的话,他可以从窗户先看见爱浓的身影,如果运气再好一些,爱浓刚好望向窗外,两个人还可以对视,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 想到这里,江生不禁抬头朝三楼的窗户望去,然而他的笑容却突然停滞了,转而变成了无尽的失望,和被现实击溃的呆滞。 那站在窗边上,俯身贴在爱浓身边的不正是傅聪吗? 所以爱浓这些日子都没有出现,当真是与他在一起? 就连工作的时候也不愿意分开,两个人的感情可真好啊。 但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下雪了,鹅毛般的大雪飘落。 捧着木匣的少年默默转身,黯然离场…… 第九十四章 盏有字 赶在规定的时间前完成了参赛作品,孟超迫不及待地给大赛举办方发布的中国区评审机构地址寄去了。 “不行,我得去把那快递追回来!” 孟超在江生身边来回踱步。 “那可是咱们多不容易才完成的作品啊,别再给我摔(cèi)了。反正那地方也在首都,我自己打的送过去,亲手拿到收条我才放心。” “咱们,你也好意思跟我说咱们?” 江生撇嘴,不过他不反对孟超的说法,毕竟是陶瓷作品,谨慎点好。 但这于他而言,已经不太重要了,再过一个星期,这学期结束,他就要启程去美国与父母团聚,准备明年下半年入学哥大的事情,最近又要忙出国签证的事,又要忙期末考试,他整个人忙得连轴转,基本上在宿舍都见不到人。 这会儿回宿舍,他也是为了收拾行李。 “不过你听说了吗?楼老师明天就要启程去日本了。” “这么早?”江生许久没听到爱浓的消息,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介意了,可是听到爱浓要离开的事情,还是控制不住地震惊。 “不是下学期才开始?怎么会这么早?”江生下意识问。 “不大清楚,不过听小娴说那边好像有个大型的建盏展览,楼老师在那边的导师特别邀请她去的,相当于学期提前开始了呗,研究生,跟咱们本科的本身就不一样。” 孟超这会儿正在手机上联系快递员,想把刚寄出去的快递要回来,随口说到这儿,忽然想起来江生的处境。 “话说,你明天去给楼老师送行吗?小娴可是明儿一早就要拉着我去机场的,要不——你一起去?” 江生犹豫半晌,忽然低头浅笑道:“我就不了,反正见不见的,也没那么重要。” 后面还要照顾云初,他和爱浓总是要联系的。 他可不想去了机场看到傅聪和爱浓搂搂抱抱,他会哭。 “那也行。” 孟超拍了拍江生的肩膀,“不后悔就行。”说完,孟超下楼拿快递去了。 江生则继续收拾行李,等收拾的差不多了,打眼一扫,桌上只剩一只建盏。 自从爱浓给了他这玩意儿,他几乎每天都在用心养盏,先用清水洗净,然后用热茶泡一下,小口喝光,再用清水洗净,小心翼翼地放回架子上,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养出爱浓说的炫彩。 可是一次也没有见到过。 这盏果真如爱浓赠予他时所说的那样,是个残次品,他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开玩笑的。 可这毕竟是爱浓送给他唯一的东西了,正好趁着今晚没事儿,不如喝茶。 “老k,你的茶叶再给我些。” 不知不觉,江生都不知道喝了多少碗茶了,回想他遇到爱浓后的这半年,日子可真是过得浑浑噩噩,连他自己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从前那个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任凭父母安排,宠辱不惊的少年,变成了一条整日翘首主人垂怜的舔狗。 这半年他为她上过山,撞过鬼,打过猴子还威胁过教授。 爱浓笑他便笑,爱浓哭他便哭,如今连爱浓笑,他也想哭了。 真是奇怪,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喝茶也能醉人。 半夜老k起夜,迷迷糊糊见江生书桌上有光,回头一看,还在那儿喝呢。 “嘿!见过借酒消愁的,没见过喝茶买醉的。” 他说着想上前去拍拍江生,叫他早点去睡觉,大晚上的暖气又不热,别再冻坏了身子。 孟超却一把扯住他,小声说道:“经验告诉我们别惹疯子,当心拿你撒气!” 老k立即会意,上个厕所就又回床上睡了。 江生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总之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看见老k站在他旁边,拿着他那只盏翻来覆去的看个没完。 “你看什么?” 江生太累,没有第一时间动作,只懒懒地眯缝着眼睛看着老k,声音都带着沙哑,大约冻了一夜,身体真有些吃不消了。 “我看你这盏上,怎么好像有字似的?到底是什么字呀这是?” 老k说着,又迎着光看了起来。 室友听到这话,也跟着凑过来一道看,“这不是可吗?这绝对是可!另外一个是什么字?看不清啊。” “以?好像是以,挡住了,看起来不大像。”老k说着,还用手去扣了扣,嘴里不停嘀咕着:“可以?江生,你没事儿在盏上刻这两个字干啥?还是双挂釉烧的呢。” 可以? 江生猛地睁大眼睛,一把从老k手里夺回那只盏,脑瓜子嗡嗡嗡的直响,当初爱浓送他盏时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回放。 “你旁边架子上第三排第一个格子里有个盏,你把它拿着,作为你捡到我工作证的回报。” “……” “别看它现在看着不怎么样,好好养的话,是可以出彩的,这就是建盏的魅力。” 江生的脑子转了转,又再度想起得到这只盏前一晚的事情,当天他烂醉如泥被爱浓在垃圾桶边捡到,捧着爱浓的脸问她可不可以喜欢他。 所以这只盏根本就不是什么爱浓一时兴起的施舍,而是对他那个问题的回答?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爱浓就已经给了他答案? 不是像孟超说的那样一直吊着他,拿他当个备胎,而是——或许那晚她喝醉了之后,并没有看错人? 而她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他杜江生? 信息量太大了,江生只觉得一阵晕眩,恍惚间就要起身,坐那儿喝了一晚上茶,又着了凉,他哪站得稳,一头栽进了老k的怀里去。 “这是怎么了,来来来快回床上躺着,不是生病了?”老k赶紧把江生往床上拉。 江生一阵挣扎:“孟超!孟超!我要找孟超!” “超他一大早就被女朋友叫走了,说去送楼老师,这会儿都快到机场了,你找他——” 江生摇着头,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想,一股脑地冲了出去。 不行! 不能让爱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 她给过他那么多次机会,他都没有好好把握,还误会她和傅聪,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爱浓对她会有多失望,他绝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绝对不行! 第九十五章 她走了 一路上江生都在打电话,爱浓的电话打不通,他就打给孟超,结果连孟超都打不通。 最后实在没法子,他只好打给傅聪,本以为又是希望渺茫,没想到电话竟然通了。 “喂?江生吗?这么早怎么给我打电话?”傅聪的声音带着沙哑,似乎还没睡醒。 “你还在睡觉?你不是应该在机场吗?你不和学姐一起去日本?”江生说得很大声。 不是说好了要去吗? 怎么这个时候要让爱浓一个人去? “去日本?”傅聪有点讶异,不过听声音这会儿已经精神了不少,电话里停顿了一会儿,又传来他的声音:“我是要去日本开分店,不过为什么要和爱浓一起去?等一下,爱浓今早的飞机对?” 傅聪叹口气,继续道:“瞧我这记性,她前些日子帮我做日本分酒店的宣传海报我还说要请她吃饭来的,结果最近一直忙应酬,倒把这事儿给耽搁了……” 不是男女朋友! 一切都是江生的误会! 江生再没心思听傅聪说话,挂断了电话就往机场赶,好在这次他早听孟超说过爱浓的机场和航班,一路上没怎么耽搁就到了机场。 可是爱浓的电话无论如何也打不通,他只得一个登机口一个登机口的找,情急之下,不得不在机场大声喊爱浓的名字。 就算全世界都来围观他也不在乎,他今天要是见不到爱浓把一切都说清楚,他觉得他会死。 好在孟超的电话回了过来。 “什么事儿?bro?起挺早啊。” “学姐,学姐她在哪儿?她已经上飞机了吗?”江生捏紧了手机狂喊,眼睛都要挤出血水来。 孟超吓了一跳,支支吾吾说道:“应该——还没,毕竟还有一小时才起飞呢,不过刚刚她正要进去的时候,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就匆匆忙忙跟我们告别了,这会儿可能是在约会。 怎么你联系不上他吗?你不会是真的跑机场去了,不是说不去的吗?” 来不及与孟超解释,而且他实在太过聒噪,江生直接挂断了电话,开始在脑子里飞速分析眼下的情况。 爱浓还有一个小时登机,这个时候临时约会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她一定还在机场内。 而机场里能够约会的地方……。 江生思绪上来,开始往咖啡店、甜品店去找,但是机场实在太大了,江生找了一家又一家,一直都没有看到爱浓的身影,眼见着逐渐绝望,仰头看天,他终于在二楼的围栏边看到了爱浓,而爱浓的对面坐着的,竟然是他母亲沈梦华! 那一瞬间江生的脑子都是空的,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记忆,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来机场是干什么的。 不行,不知道母亲会跟学姐说什么。 但是想来一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他母亲向来高高在上,一副名牌大学副教授做派。而且他才刚刚得罪了廖小暖这个沈梦华的眼线,她报复心那么强,不用细想都能猜得出来廖小暖在母亲面前说了什么。 她十八岁的儿子爱上了学校二十五岁的女助教,为此竟然放弃了去哥大的机会,毅然留在国内学什么他根本就从未表露过兴趣的陶艺? 她当然不会怪自己的儿子鬼迷心窍,贪图美色,大约只会怪那个女助教不知检点,师德败坏,勾引心智不成熟的男学生。 但江生怎么能让爱浓听到这种话,她分明从未越界,就连答应他的追求,也是用在盏上刻字这么隐秘的方式,她根本一直在隐忍,是他,是他杜江生执意要喜欢她,苦苦追求她,将她本就不平静的人生搅成一团乱麻。 如今难道还要让她蒙受母亲给予的不公正的审判吗? 江生甚至都不敢去想后果,只加快脚步,大步从电梯上了楼,冲到了爱浓和沈梦华身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拉起了爱浓的手。 “快跟我走!不论她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都不是你应该承受的,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嘿!你这臭小子,见到妈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吗?”沈梦华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手里还端着刚刚跟爱浓说话时的咖啡。 江生回头看了一眼,登时心里一慌,赶紧上前去夺过那杯咖啡,随手泼到了旁边的花盆里,连杯子都不肯还给对方。 “你别太过分了,这不是你应该插手的事情。”江生有点激动,继续紧紧拉着爱浓的手,“学姐我们走!” “走?你要带我去哪儿?我马上就要登机了。” 爱浓苦笑,挣开了江生的手,随即看了沈梦华一眼,一板一眼地对江生说道:“你母亲才刚从美国飞回来,一下飞机就开始为你的事情操心,你不该那样跟她说话。” 爱浓看了眼手表,面露难色,冲着沈梦华道:“我时间差不多了,得赶紧登机,你们先聊,我就先不奉陪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希望你能遵守承诺。”沈梦华起身相送。 爱浓微笑点头:“一定。”说完,最后看了江生一眼,都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转身提着行李离开了。 “学姐!”江生想要追上去,沈梦华叫住了他。 “你干什么去?” “我干什么去?”江生终于忍不住怒吼道:“倒是你到底回来干什么?我从小就被你丢在外婆家不管不问,你既然不管我,为什么就一直别管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让我这么难堪?为什么?为什么?” 江生感受到了有生之年从未有过的愤怒,他从未意识到原来他一直这么的记恨着母亲,他本以为他们只是缘分浅薄的一对母子罢了,没想到他真的恨她,而且现在更恨了。 周围人都在看这边,沈梦华一时有些脸上挂不住,但还是保持着淑女的风度,面不改色地将右手插进裤兜。 “我让你难堪?我做了什么就让你难堪了?你甚至都还没有了解清楚!” “我倒是想知道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会让他对我这么冷漠?你知道是我,是你的儿子一直缠着她,勾引她,误会她,伤害她吗?一切的问题都在我,而不在她,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到底为什么要找她的麻烦?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教训我?” 第九十六章 配不上 “我为什么要教训你?你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女子,并为此付出情感和努力,这有什么好被指责的?”沈梦华有点要被江生逗笑了。 “所以你就来责备她是吗?我明明都说了她没有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她在我们的事情上保持了最大的克制,可你还是不愿意放过她是吗?” 江生气得已经浑身发抖,如果这时给他一面镜子,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一定会吓一跳,脸色全白,头顶冒烟,是真的在冒热气的那种。 连沈梦华也被吓到了,她印象中,自己的儿子从来都是个懂事沉静的男孩子,未见他为什么事脸红,但都说这样的人发起脾气来是最可怕的,她真怕再这样下去,江生会有个什么好歹,于是她决定缓一缓,让江生先冷静下来再说。 “好,儿子,我们先坐下来冷静一下再谈好不好?”沈梦华站起身来,双手扶着江生的肩膀,想把他拉到座位边来。 江生却直接甩开了。 “事已至此,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你毁了我,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一切!从今往后,你让我在喜欢的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可你不知道的是,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这么喜欢的人了!” 江生的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但他并不想在母亲面前丢脸,所以极力地忍着,忍到全身上下都在发抖,就像他小时候为了望回家探亲的母亲,爬到树上摔下来,母亲询问他疼不疼时一样。 沈梦华看着心都要碎了,下意识红了眼圈。 “真没想到,妈妈在你心里,一直是这样不堪的一个形象,难怪你从小就跟我不亲近。 那不如这样,如果你现在不跟我好好坐下说话,我保证让你的心上人在艺术圈里,这辈子都出不了头。你知道的,凭我的人脉,这点事情还是做得到的。” “你——”江生咬牙切齿,恨恨地坐在了刚刚爱浓的位置,用最无情和狠毒的话咒骂道:“你真卑鄙!” “哈!”沈梦华翻白眼。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不过有什么办法,这是他们老沈家的传统啊,好在江生不是他养大的,听起来倒还没那么心痛。 “这话等你知道我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之后再骂也不迟!” “所以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让我听听大名鼎鼎的画家沈梦华为了贬低一个初次相见的后辈,到底有多么的没底线!” “够了!”沈梦华拍了下桌子,她虽然对江生心里有愧,生活中凡事都尽量满足于他,但她的忍让也是有底线的。 等到江生不说话了,气鼓鼓地坐在桌边生闷气时,沈梦华才转换了一张笑脸,柔和问道:“你这么早赶过来,有没有吃早饭?你从小胃就不好,一定要吃早饭才行啊,是不是还是和以前一样,起司面包配牛奶?” 江生不说话,沈梦华又开始打量儿子,母子相见都有十几分钟了,她竟然到现在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儿子。 “怎么又瘦了?黑眼圈还这么重?是不是在学校里吃住的不习惯?你放心,等你来了纽约,妈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人啊,在哪里生活都不如在家里,一家人总要团团圆圆的才好。” “你觉得我们还能和和气气地住在一起吗?你如果不打算跟我说实话,我也该走了!”江生气鼓鼓地站了起来。 沈梦华连忙伸手把他拉住。 “你呀你,都有喜欢的人了,还这样小孩子脾气沉不住气,哪个成熟女性会看上你啊?像爱浓那样既有能力又有魅力的女性,以你现在的情况,配得上她吗?” “我——!” 江生刚想反驳,忽然意识到沈梦华说得好像也没错。 爱浓是早早失去双亲,独自打拼到现在的独立女性,虽然后面有陆正平教导,但严师出高徒,卢爱莲说过她在陆正平那里虽然受宠,却也最不自由。 总之她虽然只有二十五岁,却有九年生活都是靠自己努力认真活下来的。 而他杜江生此刻还只是个学生,饮食起居都还要靠家里资助,行为上也多少有些不成熟。 就算两个人因为彼此的颜值而互相心动,彼此喜欢,可是这种喜欢又能维持多久? 江生当然可以坚持,坚持,再坚持,可爱浓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吗?时间久了,她会不会腻? 江生根本想象不了,当爱浓不再喜欢他了,说要离开,他会发生什么事情。 看江生沉默了这么久,沈梦华知道她儿子想通了,这才将自己跟爱浓说的话娓娓道来。 “你和爱浓之前的事情,暖暖回去已经都跟我说了,我一听她说你要回纽约读书,就知道你这孩子一定是犯了傻,一味地追在人家屁股后面跑,不懂得展示自己的魅力从而遭遇了情伤挫折。 这不一听说爱浓要去日本,我就连夜买票赶过来,说什么都要赶在她离开之前见上她一面嘛。” “所以,你到底跟学姐说了些什么?”江生有点意识到自己好像误会母亲了。 “我想我们还是先吃早饭。”沈梦华逗江生。 “哎呀,母亲!”江生着急,佯装生气。 沈梦华拗不过他,“好好好,我说,我跟她说,对于一个女人来讲,事业永远是底气,情情爱爱的,不需要那么着急谈,请她务必给我儿子两年时间,等你能够独当一面,从男孩变成了男人,到那时候,如果你还爱她,她也还能接受你,不妨一试。” “您真是这样说的?”江生惊讶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喜悦不自觉爬上他脸颊。 “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沈梦华笑得有点无奈,做母子做成他们这样,可真是没谁了。 “你不反对我们在一起?”江生都不知道是该先高兴还是先惊讶。 “why?”沈梦华摊开手掌,“只要她人品好,三观正,她爱你,你也爱她,就算她年纪比我还大,那又怎么样呢?是你要找老婆,又不是给我找老伴儿。” 江生刚刚是被内疚和胆怯冲昏了头脑,倒是一时忘了沈梦华是世间最开化的那一群女子,她自己就比杜奉先大四岁,吃尽了年下恋的红利,怎么又会来反对他? “所以,”江生终于问到了重点,“所以学姐她怎么说?” 第九十七章 不为谁 沈梦华淡然一笑,自己把服务员叫过来想点餐。 “不好意思女士,你直接桌上二维码点餐就行了。”服务员匆匆一闪就过去了。 沈梦华无奈耸肩,“二十年了,怎么国内的服务态度还不如我走之前那会儿?” “扫码不好吗?方便又快捷。” 江生知道沈梦华虽然跻身上流社会多年,时常游走于各种交际场合,不怎么适应国内快餐店的这种模式,自己拿出手机来扫了码,将列表推到了沈梦华面前道:“想吃什么自己点,我请客,点完了快告诉我学姐她怎么说。” 沈梦华接过手机,一边选一边笑:“我就说你还太嫩,玩心思哪能玩过她?人家爱浓什么也没说,你一来,她便走了。” “什么?”江生坐不住,当即起身向后看。 沈梦华一把拉他回来,叹气道:“你干嘛去?她这会儿早上飞机了。妈妈刚刚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就全当了耳边风?” 江生回头,沈梦华便拍着他的手道:“听妈妈的,这几天先跟我回趟家啊去祭拜外婆,之后我们一起回纽约,你好好努力给自己镀镀金,磨磨这急不可耐、沉不下去的性子。 两年后仪表堂堂地站到她面前去,我就不信我这要颜有颜,要才有才,要钱有钱的儿子,入不了她的眼!” 爱浓都已经离开了,寒假来临,室友在给江生办过欢送会后也都陆续回家,离开那天,只有孟超和张小娴两个本地人去机场送他。 平时看着挺坚强的孟超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bro,你好狠的心,这才在一起一个学期,你就迫不及待地要走,你为了个女人你——” “咳咳!”张小娴在旁边警告他。 孟超立即改口:“总之你到了那边也别忘了兄弟,有空常联系,什么时候回国,一定第一时间来找我,兄弟没什么大本事,让你在首都有个依靠还是做得到的。” 孟超说着下巴贴在江生肩膀上,七尺男儿嚎啕大哭。 江生忙把他推开,一脸嫌弃。 “行了,什么脏东西都往我身上蹭!”随即转变笑脸,也有些依依不舍,扫视着孟超和张小娴道:“照顾好自己,下次回来,希望听到你俩的喜讯。” “讨厌,谁要嫁给他啊?”张小娴害羞地别过头去,不知怎么的就哭了。 孟超这会儿也想不起来与张小娴打情骂俏了,只最后锤了锤江生的肩膀道:“大赛的事情你放心,有我在这边盯着,出不了什么幺蛾子,等进决赛了,我立即通知你!” “嗯。” “江生!”沈梦华冲这边招手,示意江生登机,江生便与孟超和张小娴道别,登上了和沈梦华一起回老家的航班。 爱浓走之后,江生有试着尝试联系她,可她似乎真的很忙,每次都是深夜才回消息。 这段时间江生也曾好好反思自己这半年在爱浓面前的行为。 沈梦华说得对,一味地讨好喜欢的人最后连自己都迷失了,这不是良性的恋爱关系。 就像爱浓从不曾因为喜欢他而放弃追逐自己的梦想一样,他也不该一门心思扎进感情中来,而放弃了提高自己。 良性的恋爱关系,应是这段关系中的两个人不仅心灵相通,而且步调一致,两个人互相成就,共同进步。 就算不在一起,不常联系,但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总有能顶峰相见的一天。 到那时候,等他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向世人宣布他的爱慕与向往,任谁还能说出个不字。 他喜欢爱浓,不甘于仅仅得到她的真心,更想要给她不惧人言的底气。 沈梦华离家多年,家中亲戚早已没多少往来,这次回来祭拜过江生外婆,见了几个儿时玩伴,便准备带着江生回纽约了。 而就在江生要登机的前一天晚上,他终于接到了爱浓主动打来的电话。 “江生吗?我是爱浓。”国际长途,而且是新号码,爱浓主动自报家门。 “我知道,我听的出你的声音。”江生激动微笑,很努力地不让声音颤抖露出破绽。 “其实我那天去机场——” “我知道,你在微信里不是已经跟我解释过好几遍了吗?”爱浓打断江生。 “可是你从没正面回应过。”江生委屈。 “我还要回应什么,我的答案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爱浓的回答让江生挺安心,下意识抓了抓头发。 “那学姐你打电话过来是——” 是想我了吗? 我也很想你。 想到这些,江生就在手机一边害羞地笑了起来。 连一直坐在他对面看杂志的沈梦华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但是很快,江生就变了脸色,因为爱浓打电话过来,真的是要说正事儿的。 “哦,你还记得答应我照顾云初的事儿,他和你一个航班去纽约,虽然我帮他提交了特殊申请,但还是有点不放心,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在路上帮我照应一下?” “这当然没问题,学姐你该早点跟我说,我也好提前去看望云初,带着他一起多好呢?” “那不是太麻烦你了吗?没关系,你只需要在机场帮我照顾他一下就好,到了那边会有医院的人接机,基本上不怎么需要麻烦你的。”爱浓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怎么算是麻烦,学姐您何必与我这么客气?” 江生还想和爱浓说两句,那边好像有人叫她,说的是日文,江生并没有听清,只听爱浓急急在电话里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把你的号码发给云初的母亲,回头你留意一下电话就好。我还有事,找机会再聊。” 爱浓挂了电话。 江生心里忽然空荡荡的,许久都回不过神儿来。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失而复得又触不可及更让人抓心挠肺了。 “啪!” 沈梦华终于看不下去,把杂志一合,道:“又来了!儿子啊,让妈妈教你多少次,你才能意识到你是你自己,不应为谁而患得患失!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准备明年哥大的入学申请!” 第九十八章 一人心 云初的手术做得很顺利,虽然爱浓一再强调不需要江生对云初给与过多的关心,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江生从接到云初的那一刻起,对这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承担起了责任。 云初在接受治疗之后的大小事宜,事无巨细,他都要跟爱浓报告,当然,只报喜不报忧的那种。 “目前的结果一切向好,不过你送他来之前应该已经清楚,想要恢复到最开始的样子是没可能的,如今能做到的,仅仅是让他不至于影响生活而已。 而且这辈子应该是脱不掉眼镜了。” 江生正在跟爱浓通电话,云初的母亲肖芬芳不知从什么地方冲过来,一下就跪在了江生面前。 “杜先生!多谢你!多谢你救了我们母子俩的命!云初现在能看到了,这全都是您的功劳!” 江生受宠若惊,都来不及关掉手机,第一时间俯身想把肖芬芳扶起来。 “阿姨您快起来,我还是个学生呢,称不得什么先生,再说云初能复命都是学姐的功劳,跟我没有太大关系的。” “不是的!”肖芬芳赶紧狠狠摇头:“刚刚云初跟我说,他住院的时候都听说了,是你父亲出面找到的专家,送了人家两幅价值百万的大作,人家才答应放弃休假来医治云初的。 爱浓的大恩我们自然忘不了,可是你与我们非亲非故,也能做到这个份儿上,我们是不能白受你的恩情的。” 肖芬芳说着,赶紧把缓步走过来的云初也拉了过来,当即把他也拉着跪下了。 “云初快来,快给恩人磕个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想法子把杜先生的钱还上,知道吗?” 江生实在为难,没想到外国人竟然也这么八卦,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到处说的?你看现在多麻烦。 “不用还!快起来!阿姨你这样真是折我的寿了。我父亲的画确实卖的很贵,但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打发时间的随意之作而已,花不了多少精力的,这不算什么大事儿,你们要再这样,我以后可真是没脸见你们了。” 江生说不动肖芬芳,便给云初使眼色。 好在云初是个说得通的,跟着一起把肖芬芳给劝起来了。 就这肖芬芳还想登门拜访,江生想想肖芬芳到时候领着云初跪在他家客厅的样子,都觉得好可怕。 忙打马虎眼道:“不必了,真的不必了,云初的眼睛能够复明,主要功劳还在于学姐的不懈努力,她才是第一等的大功臣,我看还是等学姐留学归来时,咱们三方一起聚一聚,可不敢独领功劳啊。” 肖芬芳被这么一说,也觉得江生说得有点道理,终于作罢,领着云初去给医生们发喜糖去了。 江生叹口气,想看看时间,结果才发现和爱浓的音频电话还一直通着呢,他赶紧把手机拿到耳边,小心翼翼地确认爱浓是否还在:“学姐?” “云初的医生原来是你帮忙介绍的?还用了伯父两幅画?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才告诉我?” “我——我这不是怕——”江生心道完了,爱浓最讨厌别人插手她的事儿,尤其还是江生不打自招的,她该不会觉得江生在把她当成傻子耍。 “谢谢你,”爱浓的回答让江生颇为意外,“你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了云初治眼睛的事碰了多少壁,所有人都告诉我放弃,没救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苦苦坚持,我甚至,连克隆专家的实验室都敲过门,想问问他们能不能复制云初的眼部组织,能够给他一个试验名额。 可是没有,所有的邮件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谢谢你江生,是你让我在绝望中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爱浓没有怪罪自己,江生当然很高兴,立即与爱浓分享另一件喜悦的事情。 “我们的作品在艺术大赛中打入了决赛,你是知道的,如果作品最终能够入围前三,可以永久陈列在艺术馆,供人观摩,到那时候,全世界的人都会被你的美丽折服。” “可我要全世界折服做什么?” 爱浓一句话把江生给问住了。 他一下愣住了,他觉得爱浓好看,想要向全世界炫耀她的美貌这件事并没有过私心。 可是爱浓未必是这样想的。 不,她一定不是这样想的。 比起她的美貌,她当然更愿意让人看到她的才华。 “对——对不——”江生下意识又想道歉。 “得一人心足矣。”爱浓笑,挂了电话。 江生愣了很久,忽然傻笑起来。 得一人心,谁的心? 与云初的手术同样顺利的是江生的学业,选择清美之前,江生本就收到了哥大艺术学院的offer,当时沈梦华并没有直接推掉,而是跟学校申请推迟一年入学。 江生学东西很快,成绩也好,小小年纪就有大奖傍身,很快适应了哥大的学术氛围,并提前修够了足以毕业的学分。 在此期间,爱浓那边也有不小的突破,她在日本交换学习期间,走访了多家对建赞烧制颇有建树的陶瓷世家,深入交流后,很快参透了古法曜变盏的烧制技艺,并陆续发表了自己的作品,还在日本导师的帮助下成功举办了自己的第一届个人作品展,享誉国际。 但她在结束交换学习结束后,接连拒绝了日本陶瓷巨头的工作邀约,毅然回到清美完成了学业,就在大家都以为她会留在清美继续深造,最终留校时,她又再度做出了轰动世界的决定。 她拒绝了包括清美在内的所有大主雇的offer,回到南平,回到建阳,回到吉水,开启了寂寂无名的山林生活。 但她名声在外,市场上经常有款字为楼的建盏流出,但多为赝品。 江生在纽约唐人街,竟然也看见了几个。 “假的,以楼大师今时今日的地位,她的作品随随便便也要四位数了,三十刀?用我的屁股想,都不可能是真的。” 江生自打来了纽约,就和嘉南又合体了,最近嘉南迷上了瓷器且最爱建盏,得知大名鼎鼎的楼爱浓就是当年在马路上用烟糖教训他的大姐姐,他更崇拜她了。 可江生将那盏拿在手里,久久不能放手,这熟悉的手感和上釉风格,尤其是盏底的手刻款字…… “那你的屁股骗了你,这是真品。老板,这几只建盏帮我包一下,全买了!” 第九十九章 有新欢 老板是个华侨,一开口就是纯正的南平普通话。 “嘿,还真有识货的!” 他一边给江生打包,一边拿眼偷瞄江生没眼,试探性地问道:“这位小哥,我观你面相,最近犯桃花啊。” 说着,他神神秘秘拿出一张写着红字的黄符纸递到江生面前:“桃花虽好,烂桃花却得挡挡,要不要来一张?最近唐人街卖的很火的,一般客人我都不拿出来。” 江生笑着摆手表示拒绝。 老板皱眉,右手掏出一张白底黑字的符纸道:“原来你喜欢这种风格?” 江生又摆摆手,勾手示意老板靠近些,小声凑到他耳边道:“我想要的是这几只盏主人的联系方式。” 不怪江生要用这样的方式找爱浓,自从她归隐山林之后,江生也有阵时间没联系上爱浓了,虽然知道她有忙起来就顾不上他的习惯,可是一失联就是一年,也未免太久了。 在嘉南的认知里,要么爱浓拉黑了江生,要么爱浓失忆了。 绝没有第三种可能了。 如今爱浓的建盏出现在了纽约街头,而且看成色还是最近的信盏,这叫江生如何能不高兴? “嘿,她怎么知道这小子会要的?我还想把自己女儿介绍出去呢。”老板自言自语,叹着气从左边口袋里掏出两张入场券来。 “拿去,人家可说了,让你带着心上人一起去!” “心上人?”江生纳闷,低头看入场券。 爱浓要来纽约办个人展了,这倒是个值得振奋的消息。 不过爱浓口中的“心上人”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上人不正是她吗?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或许这才是爱浓这么久都不理他的真正原因? 爱浓展览开始那一天,江生如约而至,不过他并没有一开始就去打扰爱浓,而是静静地参观爱浓的作品。 两年不见,她的风格越发成熟固化,几乎是让人一眼就能够辨出的地步。 她的作品中保有了古法建盏朴实简单风格的同时,还利用造型等因素增添了一点俏皮的趣味性,让喜欢玩盏的那些人爱不释手。 又因为爱浓精益求精的态度,产量极低,有市无价,眼下她已然越过了陆正平,成为当代最受追捧的建站艺术家之首。 即便是纽约一个并未提前打过广告的小型个人艺术展,也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江生本来还在担心如何给爱浓惊喜的问题,结果来了之后才发现,根本是他多虑了,他不主动联系爱浓的话,人家根本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的。 好在展览分场次,且每场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江生很快等到了艺术家谢幕的环节,见观众开始退场,他才终于有机会挤到了前排,见到了爱浓。 如他这样的人,来见自己心爱的人也同样未能免俗,精心的着装和美丽芬芳的花束。 忽然,他停下激动前行的脚步,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背对着她忙碌的身影。 爱浓就站在那里,离他不足五尺。 “这是——杜江生?”爱浓对面的女人最先发现了江生,发出惊讶的声音。 江生打量她一眼,黑长直的公主切发型,瓜子脸,面白,唇黑,指甲也染了和嘴唇同样的颜色,身形与爱浓相似,不过看起来很有侵略性,并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人。 江生确定,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她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爱浓闻声回头,面露惊讶之色,似乎没想到江生会来。 “你还真有脸过来?”那女子绕过爱浓,拦在她的身前,一副咒骂的架势,“不是让你叫上你的新欢一起来吗?怎么?这么快就护上了?” 江生被骂的莫名其妙,却并不理会那女子,而是探头看向爱浓道:“学姐,这是你在日本认识的朋友?中文说的还不错。” “我呸!你丫才日本人,你全家都是日本人!杜江生,你敢说你不认识我?我可是认识你很久了!” 女子义愤填膺到好像江生抢了她的钱,可江生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这个人,在他二十一岁的人生中,分明一次也没见过。 不得已,他只有向爱浓耸耸肩,等待救援。 爱浓似乎也觉得女子戏有点过了,忙走上前来给江生介绍道:“林姿,林文瀚的亲姐姐,也是我研究生时期的战友,除去私人行程,我们几乎形影不离,被学校的孩子们戏称为绝代双骄来的,你在学校的时候,应该听说过。” “什——什么?”江生瞪大眼睛。 形影不离,可是江生真的一次也没见过她啊。 就在江生纳闷的时候,林姿掐着腰再度站到了爱浓的前面,“装!你小子竟然还给我装上了!” 她说着嫌弃地看向爱浓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的?我就说这小子既没礼貌又不老实,学校里见到我那么多次,招呼都不见她打一个,满心满眼的都是你。 我初还以为他是对你一片痴情,没想到他竟然一边跟你虚情假意,一边在纽约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泡妞! 杜江生,亏你在清美追爱浓时我还帮你说了不少好话,没想到你竟然是老城府人了,连我都给你骗过了!” “不打招呼?我?”江生指着自己鼻子,刚想反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好像是有那么几回,见到爱浓的时候,她身边站了个人,可是他真的只顾着看爱浓,压根没有瞎看啊。 而且这会儿他也没空解释这件事…… “泡妞?我什么时候?我怎么可能……?学姐——” “别狡辩了!”林姿气性很大,好像江生再多言语一句,她能大嘴巴扇过来。 “去年你们拿到艺术大奖赛金奖,爱浓和我特意飞过去给你庆祝,不过是飞机延误了几小时而已,你就和别的女人一起搂搂抱抱,亲亲我我!我真是瞎了眼,竟然相信一个十九岁的小男孩会有长情,还屡次劝爱浓接受你!” “去年庆功宴?”江生此刻依旧在云雾里,“我和别的女人搂搂抱抱,还亲亲我我?” 第一百章 大结局 江生大觉冤枉,那天听说爱浓要来,他一个滴酒不沾的人在伦敦酒里等到深夜,还被醉酒的嘉南吐了一身,打了一晚上爱浓的电话,她非但不接,最后还关机了。 之后就传出她隐退山林的消息,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合着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那天的那场庆功宴? 可是他反复回忆,确定那天在场的朋友中,只有张小娴一个人是女性啊,可她是孟超的女朋友,又是爱浓的毒唯,他们两个压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好吗? “不好意思,我必须打断一下,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我和爱浓两个人四只眼睛亲眼看见的,那女人头发又长又直,倒是很符合你杜江生的审美!” “又长又直?”江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我想这真的有可能是个误会——” 江生已经拿出了手机拨号码,林姿还在不依不饶,一副要好好教训江生一顿的架势。 嘉南忽然出现在几人身后。 “江生,干嘛呢?我找你半天了!” 众人齐齐回头,却都惊呆了。 刚刚一直叫嚣的林姿更是下意识捂住了嘴。 乌黑亮丽的及腰长发,纤细的腰身和贴身的皮裤,这不就是当初在酒里对着江生又搂又啃的那个“女子”吗? 而这个人正是嘉南! 江生来不及发小,赶紧给爱浓和林姿介绍:“陈嘉南,我的发小,早我半年来纽约留学的,去年开始玩起了摇滚乐队,庆功宴那晚,他和我一起去的伦敦,你们到的时候,我想他刚好喝多了……” 后面的事情江生不需要说,大家也都明白了。 除了嘉南。 他先是看见了爱浓,捂嘴大叫道:“这不是我心心念念的楼大师吗?两年不见,你好像更美了。” 紧接着他又看见了林姿,差点惊掉了下巴。 “我的天哪,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人?甚至比楼大师还要漂亮。” 他说着还转了两个圈靠在了林姿身边的桌子角上,不停地给林姿抛媚眼,“美人儿,交个朋友?” 闹了好大一场误会,差点毁了一段因缘,林姿这会儿实在没脸站在这儿,为做好事,她干脆把嘉南一起带走了。 “好啊,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 这下只剩江生和爱浓面对面站着,不知道为什么场面突然有些尴尬了。 “抱歉,”爱浓一直低头用手指摩挲着文件夹边,“我没想过你会来,我们这次来办展并没有做宣传,都是随缘,算是一种行为艺术。” 江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票根,摸着后脑笑道:“是吗,我还以为你是为我才特意来的纽约,看来这两张入场券也不是你送的?” 爱浓抬头,并没看入场券,而是看向江生的脸。 他比两年前更结实了,刘海向后梳起,一股子欧美范,但他的脸上同时又有亚洲人特有的谦逊。 “没想到林姿还做了这种事,她一直为我抱不平,这么久了都还在耿耿于怀。” “抱不平?”江生暗喜,“这是不是证明你当时很伤心?你心里一直有我?” 爱浓抬头,眉眼中透着些许慌乱,但她很快强装镇定道:“两年没见,你成熟了,也稳重了,开这种玩笑也不会脸红了?” “那是当然,我成熟的可不是只有脸。”江生试着向爱浓靠近,一步,两步。 爱浓下意识后退,逐渐被逼到桌沿。 “多给我点时间,我叫你看看我有多成熟?” 江生低头,俯视爱浓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归隐山林的原因,二十七岁的爱浓,一双眼睛甚至比十六岁时更加澄净,好似返璞归真,瞬间净化了他心底的一切杂念,仿佛再进一步,他都是在做坏事一般。 一个停顿的空档,爱浓巧妙地绕出了他的包围,大喘一口气道:“你艺术大赛上的金奖发言我后来在线上看过了,讲得很好,作为你曾经的学姐,我很骄傲。” 爱浓试着看向江生微笑,但好像没有成功,莫名的紧张感让她很快别过了头去,不再看他。 江生勾唇:“主要是因为模特很美,而且我相信如果再晚两年参赛,会得到更多盛赞。” 这是在拐着弯地夸爱浓更好看了。 爱浓巧笑,“再说下去,就显得油腻了。听说你下个月还要作为艺术家基因会形象大使出席联合国会议并发表讲话?” 江生心里窃喜,原来爱浓虽然人在山林,也还不忘关注他的消息,谦虚道:“那没什么,其实你这两年的报道,我也都有收藏,曜变工艺烧制的银河系建阳瓷瓶名动全球,光是在照片上看都让人望洋兴叹。” 一谈起曜变烧制技艺,爱浓的眼睛都是亮的,“银河系列确实是我的骄傲,还记得老方吗?我在日本交流期间,他一直按照约定研究他爷爷烧制瓷器的方法,最后竟然与我在日本的发现不谋而合。原来曜变釉层中的油滴斑是——” “是银。” 江生打断爱浓,爱浓看他一眼,继续介绍着自己的成就,“我们发现在素坯上提前上好银彩,可以预测建盏曜变后的大致斑纹,但这与建盏烧制技艺一直强调的结晶釉纹路的理论背道而驰,所以我们放弃了这种方式,转而采用——” “在施釉后均匀在盏内撒银粉,一同入窑烧制。”江生又插嘴。 爱浓愣了一下,随机笑道:“但你一定猜不到,我们是怎么使蓝色炫彩出现的。” “萤石,在窑冷却的过程中投入可以释放出酸性气体的萤石,酸性气体会与盏面的釉层发生化学反应,从而形成曜变。所以,当年老方带你找到的矿石其实不是基料,而是发色剂。” 爱浓一脸惊讶,“这——你怎么——我们并未发表过——”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我怎么忘了?你现在是哥大艺术学院最年轻的陶瓷艺术家了,有些事情一点就通。” 江生摇头,笑问:“还是比不上学姐的钻研之心。” 爱浓摇头:“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教授和师父帮了我很多。” “师父?你和陆正平和好了?”江生惊讶。 “算不上是,”爱浓笑,“偶尔去喝杯茶的关系,你姐夫很喜欢我调的茶。” “哦,对,他是我姐夫,表姐夫。” 两个人的谈话内容逐渐走偏,氛围忽然就冷了下来。 江生暗自在心里后悔,刚刚干嘛要跟爱浓提建盏? 他等了整整两年,难道是特意来和爱浓讨论学术的吗? 这两年他到底长进了什么啊? 江生为自己的愚蠢暗自吐气,结果才想起来之前他为了显得成熟,特意梳上去的背头,他现在连刘海都吹不动了。 “下一场观展的人马上就要进场了。”爱浓提醒江生。 这听到江生耳中,好像是在下逐客令。 “哦,那我得赶紧走了,不能耽误你展出。”江生起身,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你手里的花,不是要给我的吗?”爱浓站在他身后,不紧不慢。 江生这才想起他手里还拿着花,立即转身,拿着花走向爱浓,满脸堆笑道:“对,我是来送花给你的。” 他笑盈盈把花递了上去,爱浓摇头,笑道:“可我不要花,我要你吻我。” “额?什么?”江生以为自己幻听了。 下一秒,爱浓主动上前,一把取下江生手里的花,丢在一边道:“花哪有我美?为何只低头看花,不看我?” 她说着,双手揽住江生的脖子,用她的唇凑上了江生的唇,只是轻轻一啄,适时分开,看着他笑。 江生被这触电的感觉震惊一瞬,脸上狂喜。 “楼爱浓女士,你知道在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面前玩火会有什么下场吗?” “叫什么女士?叫姐!”爱浓踮起脚尖,再度吻上了江生的唇。 那一天,他们向全世界宣告,江生爱爱浓,爱浓也爱江生。 【终】 第一章 我与陆正平(一) 2015年5月12日,星期二,天气:多云转阴 期中考试的成绩发下来了,我又考了年级第一,但比起我的成绩排名,我更期待爸妈的比赛成绩。 出发前他们跟我说,爸爸的状态很好,这次一定可以圆梦,等拿了奖杯,他们会带我去迪士尼。 我说去香港就好,爸妈说那太委屈我,要去日本迪士尼。我上一次跟爸妈一到出国玩,还是幼儿园之前,后面上了学,就很少有机会一起出去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与父母通话,不等我道出成绩,就听到二位的尖叫,他们实现了梦想,拿到了奖杯,跟我说马上去机场回家与我汇合,嘱咐我明天跟老师请一周假期,我们一道去日本。 我很开心,开心到一个晚上都睡不着,只等着爸妈一回来,第一个冲到门口相迎。 我太激动了,甚至忘记从赫雷斯到广州,坐飞机最快要18个小时,二人之后还要回南平,起码也是后天的事了。 我想起这件事时都已经是今早六点多了,一想到今天还要去学校请假,干脆觉也不补,直接下床洗漱。 意外的是门铃还是响了,这个时间来敲门,会是谁? 我抱着这样的心态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钟叔叔。 他是我爸妈的遗产律师,爸妈的职业关系,每次出去比赛之前,他们都会去律师那里更新遗嘱,修改遗产名录,我是唯一的受益人。 我这辈子阅读理解最差的一次,献给了今天早上,钟叔叔花了好些口舌,终于让我明白,我现在是个孤儿了。 我爸妈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撇下我一个人走了。 钟叔叔很忙,与我说明情况,让我把该签的文件都签过字后,便匆匆离开,安慰之言不过数语。 在这之中,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话语,不过“节哀”二字。 哀? 我真的哀伤吗? 我不知道,到现在我脑子都还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失去父母了吗?成孤儿了吗?他们再也回不来了吗? 我看了看家里,四处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就在一星期前,爸妈还在餐桌上和我商量到底去哪个迪士尼的事情。 可现在他们告诉我,二位再也回不来了…… 真可笑,是的,没错,比起难过,我现在更想笑,因为一切都太可笑了。 我还是第一次意识到,爸妈是这样有名的人,钟叔叔离开不过半个小时,亲友和老师的电话接踵而至,说他们车祸的照片在网络上疯传,电视台甚至做了专题报道,所有人都向我表达关切,我却觉得更可笑了。 我的爸妈昨天晚上和我通过电话就去世了,我这个亲生女儿却整晚都在期待着去迪士尼游玩! 对不起,爸爸妈妈,要不你们等等我,你们答应过要带我去日本,怎么能食言呢? 2015年5月18日,星期一,阵雨转中雨 爸妈的遗体是钟叔叔接回来的,葬礼也是他和爸妈公司的人一起操办的。 爸妈很少带公司的同事回家,今天来祭奠的宾客,我一个也不认识。 同学们很想来看看我,可我讨厌他们同情的目光,来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一个个叫我节哀。 可我真的一点也不哀伤,我这样子是不是很不孝?怪不得他们俩忍心撇下我离世。 葬礼结束,钟叔叔领我见了一个老头。 “爱浓,这是你的养父,快叫人啊。” 我抬头看他,老态龙钟,慈眉善目,当我爷爷还嫌他老,让我叫爸爸? 更何况我才第一次见他,我看向钟叔叔,问他卖我卖了多少钱,是不是接下来我会被拐到山村里给人生孩子去? “你这孩子!陆老收养你的事情,是你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就定下的,你父母在世时也都签过字了,前几天我不都跟你说过了吗?你还签字了,怎么这会儿反说出这种话来?” 我记起有这么个事儿,我们楼家是陶瓷世家,六代单传,偏偏出了我父亲这个不学无术,成天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 本以为他娶妻生子后会安定下来,没想到我爷爷千挑万选的儿媳妇,一上了我爸的贼船就下不来,不但没把他儿子定下来,还被他儿子拐去玩起了赛车。 家里的陶瓷事业传不下去倒也罢了,不能让我小小年纪成了孤儿,一家子古董便宜了旁人,所以一早就给我选好了一个养父人选。 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出现过,我只当这是玩笑而已。 我再度看向他,他仍对我笑意浓浓,还劝钟叔叔别生气。 “没关系,你不想叫我爸爸,叫爷爷也无所谓,若是不想叫爷爷,叫陆正平也可以嘛。” 陆正平? 我知道他。 南平是建盏的故乡,有很多烧制建盏的工匠,而他是这些人之中的灵魂人物,连我爷爷也对他甘拜下风,时常在家里陆正平长,陆正平短,我奶奶甚至还后悔当年没有嫁给陆正平,而是被我爷爷这个小白脸鬼迷了心窍。 不过他们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些都是我妈后来讲给我听的。 “我知道你,你年轻的时候追过我奶奶。”我脱口而出。 他哈哈大笑,展开双臂对我说:“阿妹,这几天你一个人辛苦了,现在该跟阿爷回家了,我们一起回水吉,阿爷带你看看你奶奶的故乡。” 看着他笑,我竟哭了。 这些天所有人都叫我节哀,夸我优秀懂事,只有他一个人念我的辛苦。 我当然辛苦,我一直忍着眼泪,仿佛只要它们不掉下来,我爸妈就还会回来带我去日本。 可是现在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要离开自己的家,跟着陆正平回他家了,我的爸妈,他们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2015年5月19日星期二天气:大雨转中雨 水吉镇的气候比np市区更加潮湿,这几天连连下雨,仿佛我的心情一般。 陆正平有个很大的陶瓷作坊,很多学徒在里面劳作。 他家就在作坊后面,我要去他家看看,必须先经过作坊。 我们楼家虽然也是陶瓷世家,但在我爸爸这里就断了代了,我更是连快轮慢轮都没摸过的人,只有在电视上看过人玩陶泥,又多与情爱相关,不过做个氛围的陪衬罢了。 如今亲眼见识这样大规模的手工作坊,心中的震撼是无法言说的,血脉中有种意识突然觉醒了一般,让我在那里驻足良久。 陆正平很受人敬仰,一路走过来大家都与他行礼招呼,连带着也都会关注到我。 可他似乎并不打算介绍我,我倒也也没那个心思认识他们。 到了院里,进了宅子,我才知道他这么老了还没结婚,偌大的宅子只有他和我加一个五十岁的帮佣沙姑,沙姑晚上还要回自己家住。 “你的那些学徒呢?他们不和你一起住?”我问。 “他们都是当地人,有自己的家住。”陆正平随口说,引我去自己的房间,“你看看可喜欢,需要什么尽管与我说,我叫沙姑去添置。” 我打量房间,窗明几净,现代书桌,公主床,落地梳妆镜,还有一个空书架,竟然和我房间布置的差不多。 我父母过世不过一周时间,在一间中式老宅里腾出这么个房间,还重新装修布置一番,可见其用心。 只是太有些格格不入,倒显得我矫情。 我虽自小生活幸福,却并不蠢,也懂得寄人篱下该有的自觉,于是我收下这个房间,并叫他以后不用特意费心这种事,我会自己适应。 “这房子里,真就只住咱们两个?”我最关心这个。 陆正平并没有含糊其辞,叫我坐下来与我详谈。 他先问我学业的问题,问我是想在原学校上学,还是留在他身边,在镇上读高中。 我本就厌恶同学同情的目光,而且我忽然很想学制建盏,所以选择了读镇上的高中。 他点头,于是答应我会叫沙姑陪我住些时日,到我熟悉这里,没了戒心为止。 我答应了一半,沙姑太聒噪,她可以住在这里,但应该有自己的房间。 不过沙姑做的饭很好吃,胜过她的聒噪许多。 吃过午饭后,陆正平才带我去前院,宣布我的身份,并一一介绍徒弟给我。 大家都很友好,额,除了大师姐,但愿这是我的错觉。 2015年6月1日,星期一,天气:阵雨转阴 去镇上高中读书的事情终于办妥,新学校的氛围很好,同学们都很淳朴善良,不知道是不是老师和他们打过招呼,在这里没人问我的过去,大家都称我是陆家的孩子,对我十分友好。 后来我才知道,班上好几个同学的家长都在陆正平的工作室工作,算起来我是他们师叔辈的,而且陆正平还给学校捐过钱,专门用来资助镇上家庭困难的学生。 学校的功课并不难,作业基本上在校内就可以完成,因为要兼顾学习建盏烧制,我特意申请了不上晚自习。 班主任劝了我几次,说世上能有几个陆正平?我这么好的成绩应该专注在学习上,以后上好大学,挣大钱,做更大的事报效祖国不好吗? 我没理会,她竟然打电话给陆正平。 她算是尽职尽责的好老师,但我真为此捏了一把汗。 虽然学习建盏烧制的时间不长,但我实在很喜欢做这件事,越是接触,越能理解我的祖辈为此前仆后继的心情,并深感我爸是个败家子。 罪过罪过,他人都已经不在了。 总之我真担心陆正平会叫我听老师的话,不再教我学烧制建盏。 结果班主任再没找我谈过话,到今天我才知道,他和班主任说:“在建盏的故乡说出这种话来,她该为此感到羞耻。” 我深以为然,建盏是祖宗留下的瑰宝,我们不传承下来,难道让给日本?让给韩国? 到头来让它成为别人的东西,反过来嘲笑我们没有文化底蕴? 当然,班主任她确实是一片好心,所以我今天给她交了保证书。 建盏我要烧得好,成绩我也不会差,考不上年级第一,我回去上自习。 2015年7月8日,星期三,天气:阵雨 自从开始学习建盏烧制,已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 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必须要记录一下。 今天是期末考试排名公布的日期,也是我第一次烧制的建盏出窑的日子。 早上我和陆正平一起守在电话前,他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我问他紧张什么,是否怕我考不上第一,丢了他的脸。 他摇头,说我生性好强,怕我万一没达到目标,一怒之下离家出走,还要再给我换个学校。 我笑他终于露了本相,舍不得为我再捐些奖学金给另外一所学校。 他不言语。 我慌了,以为他生了我的气,忙与他道歉。 他反来跟我道歉,叫我不要患得患失,他说我们永远是一家人,纵使有气,不许隔夜。 这时班主任的电话打过来,第一句话便是给他道喜。 我心里不爽,分明是我拿了第一名,为何不向我道喜,偏向他道喜? 下午开窑,我站在他身边,紧张到屏住呼吸,他却一点也不紧张。 他反过来问我紧张什么。 我说毕竟是第一次,不知道出来是什么样子,当然会紧张。 他却问我是不是做的时候偷了懒,没有按照章程制作。 我瞪眼,“绝不可能!每一步都认真严格地照做了。” 他笑:“那就没什么好紧张的。” 我诧异,我毕竟是他亲自教的,又是他的养女,他不怕我是个蠢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他的脸? 他又笑。 这次他不答,找大师姐回答我。 我看得出大师姐咬牙切齿,不过不是对他,倒是对我。 “若真如此,那我该是让师父第一丢脸之人,跟他学了两年半,才第一次烧出一只像样的盏。” 师姐如是说。 我点头,有师姐这块瓦石在前,我很安心(⌒_⌒)。 这算是大话,不过好在老天助我,第一次烧的盏,竟然一次烧成! 一只黄褐色的兔毫敛口盏。 不算稀奇,贵在烧它的人是第一次做。 师兄师姐们都来道贺,纷纷称我为天才。 陆正平也很高兴,他说要把这只黄兔毫存起来,作为我建盏烧制道路上的一枚勋章。 而我却只想记录下这次成功的过程。 建盏完整的烧制工艺: 选矿,南山村的黄白色黏土、大黎村的玫红色黏土和后井村的猪肝色黏土,三种土按比例混在一处,加一些荒地田泥微调。这次用的是陆正平工作室提前存好的腐泥,他答应我下次采矿土时要带我一道。 碎釉:把才来的釉矿石放进碓土机碓碎,再用石碾碾成能用的细细粉末。 配釉:不同的配方会产生不同的纹路,着实有趣。 淘洗:将混合好的黏土反复淘洗、过滤,留下纯净的泥浆,这一步很治愈,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玩泥巴。 陈腐:淘洗后的泥浆放置于封闭阴暗的环境中陈腐发酵,使泥质细腻,柔韧度可塑性更好,陈腐越久,泥坯越好,这次用的是陆正平的陈泥,他把我洗的泥存了起来,说是等我出事那天送我。 练泥:很重要,像揉面团一样,揉不好会炸窑,炸窑生不如死! 拉坯:陆正平说我的手感很好,正是做瓷器的好材料。 修坯:拉完的坯一般都要精修一下,使器型更好,我能说我都没怎么修吗? 素烧:用七八百度的温度将泥坯先烧几小时,提前过滤掉一批不合格产品,烧出来的素坯也更方便施釉。 上釉:蘸釉和施半釉,我选施半釉。 装窑烧制:陆正平说我还不够格参与,等着,我肯定后来居上。 开窑:很有学问,至少不是一下就开了,我下午等得腿都酸了。 第二章 我与陆正平(二) 2015年7月26日,星期日,天气:阴转多云 终于出梅了,这些天连续的阴雨天气,我都快在家里熬到发霉了。 陆正平总问我放假了为什么不约同学出去玩,他说我这个年纪应该多交些同龄的朋友。 我却觉得交友无趣,不如在家里学烧建盏,再说好朋友与恋人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不再劝我,但我看得出,他总怕我在他这老宅子里闷出病来,身上没有花季少女的样子。 今早他兴冲冲跑到我门前,叫我准备一下,跟他们一道上南山采高岭土。 我一个健步冲出门,“还准备什么?我时刻准备着的。” 烧制建盏的高岭土,通常位于海拔五百米以上的山坡上,水吉镇地处丘陵地带,这样的高度对于当地居民来讲,已经很高了。 而且因为要保护烧制建盏的材料,山坡上并没有修路,依旧是老一辈留下的土路,大型车辆不便通行,窑工们上山踩土,通常都用驴车,只有少数年轻的窑工,会开小型货车上山。 连夜落雨使得道路泥泞松软,货车通行风险大,陆正平竟然选择了步行! 可以,一大早拉我去爬山,也算是把好消遣! 我随着他和师兄师姐们,天不亮就出发了,到了陆正平说的地方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令人意外的是师兄师姐们似乎常干这种事,一点不见他们疲惫,只有我一个人喘若死狗。 陆正平递来一碗茶,教导我格物致知、人器合一的道理,他说建盏因茶而生,亦受中华茶文化的影响,所以建盏的烧制从采矿开始就是一场修行。 我只佩服他一个年近六旬老人竟然背这么一大壶茶上行五百米面不改色,心里第一次对他有了敬仰之意。 除去上山下山的过程,采土本身并没有什么难度,不过“挖装”二字。谁先挖好一箩筐便可以休息,等待大家都挖好后一齐下山,实在有闲不住的,可以帮别人一起挖,也可自己多带一筐,只要他背得动即可。 挖土时,陆正平特意叫我试了一下黏土的手感,粘稠度很高,同时又有点丝滑,实在不错。 一天忙碌下来,一筐黄白土加手掌两个大水泡,收获颇丰。 2015年10月6日,星期二,天气:阴 趁着国庆假期,在家忙活了一星期,终于等到了装窑的日子。 不知不觉,已经来陆正平家里快五个月了,今天是我第一次自己控火开窑的日子。 听大师姐说,像我这种进度这么快的,在陆正平这里前所未有,她可是到了第三年,陆正平才准许她独立控火。 她叫我好好珍惜陆正平的器重,不要辜负他一片拳拳之心、殷殷之情,听起来倒像是在指责陆正平对我徇私,处事不公。 我一瞬间压力倍增,深感工作室那么多双眼睛,仿佛都争着在看我笑话。 控火的压力几乎是建盏烧制的十三道工序里,压力最大的。 一口窑里不光只有我自己的盏,还有诸多同门的作品,若我一个不小心操作不规范,炸窑毁了别人作品事小,严重时或可伤人! 一窑生,一窑死,一窑生不如死,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我在学习控火的这段时间里,偶见有师兄师姐出错,每次都被陆正平骂得狗血淋头,那样的陆正平看起来真的好陌生,我当时想,要是他敢那样对我,我必拔腿就跑,离家出走! 令人意外,他竟然来给我撑腰了,他命人亲自将自己的素坯装进了我的窑,还赠我打火机,是专门定制的永久打火机,漂亮的金属外壳上有刻一个楼字。 “过了今天这一关,你便算是个合格的建盏人了,以后就算离家,也能凭借自己手艺吃饭,不至于饿死。” 我笑他,“你真好笑,我在家里住得好好的,离家干什么?” 他不言语,耐心看我控火。 点燃的松木真好闻,噼噼啪啪的声响直教人心驰神往。 龙窑烧制,火膛移位,查探火候,停烧,投柴,移位烧制,时机把握皆要有度。 一站在窑边,开始点火的那一刹那,我自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声声指令发出去,看着火苗渐起,仿佛那窑里烧的不是建盏,而是我的魂儿。 这一窑建盏烧了多久,我的魂儿也就跟着烧了多久,三天下来我日夜不离,吃住都在窑边上,谁来劝也不走,生怕弄出一丝纰漏,再丢了陆正平的脸。 陆正平也没好受到哪里去,我在窑边待了多久,他就在旁边陪了我多久,陪吃陪喝,不发一言。 他快六十岁了,我真担心他受不住,当时我就在心里想,这一窑盏我要是烧不好,我以后都不学了,不能因为我不学无术,害死了陆正平。 天公作美,开窑之后,数千只盏,无一出错,竟然还烧出了银兔毫。 大家都来与我道贺,夸我是天才,我得意忘形,立即看向陆正平,可他什么也没说,背手转身,一个人走了。 回到家里,我质问他为何不向我道贺,他陪我等那么久,不就是怕我给他丢脸?我那么争气,他不该骄傲吗? 他说他很骄傲,但他从不怕丢脸,他陪我那么久是觉得我或许需要个人陪着,后来我身边有那么多人陪,他快六十岁了,累个半死,回家休息一下,总不算是错。 我心惭愧,赶紧为他捏肩捶背,亲自下厨为他炒了四个菜,青椒土豆丝,凉拌土豆丝、土豆泥和土豆汤,没得办法,我只会做土豆。 沙姑怪我胡闹,说吃这么多土豆会胀气,陆正平胃不好,我是在坑他。 陆正平阻止她,自己把菜全吃了,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沙姑尝了一口,喝了一大杯水还不够,说我是把卖盐的打死了。 我更愧疚,下定决心要钻研厨艺,努力把他的胃养好,我还有很多东西要跟他学,可不能让他死得太早了! 2015年12月6日,星期日,阴转多云 最近陆正平很忙,家里经常许多宾客,听他们言语,似乎要准备什么大赛。 临近期末考试,陆正平总不让我多听几句,我一回家,他就开始赶课。 一位白胡子伯伯笑话他:“老陆,不是常听你夸这丫头机灵好学,有天生的瓷感?怎么不见你推荐她去参赛?她可是楼家的嫡亲传人,你总要带她去见世面的,还能藏到几时?” “比赛?什么比赛?” 我停住脚步,眼睛都亮了,学徒半年,我从对建盏一无所知,到烧出成型的兔毫盏,再到独立控火成功,创造了太多的第一次,从师兄师姐到邻家伯伯,谁不夸我是天才? 有什么比赛是我不能参加的? 陆正平冲那伯伯挤眉弄眼,“爱浓还不到火候,这种水平去参赛,无异于自取其辱,你又何必逗她?” 气煞我也! 从小到大比成绩,我何时掉过链子? 自取其辱? 陆正平他看不起我! 我虽未当众驳他的面子,但事后可没放过他。 “你说我还不到火候,可我已经能够独立控火,你不是说控火是最难的吗?我连这一项技能都掌握了,你又怎么断定我赢不了比赛?”我太生气了,浑身发抖。 他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半晌,他转身,叫我跟他走。 我一路跟着他,才知道家里还有那么大的贮藏室,里面装的尽是些精美绝伦的瓷器,光建盏就有数百件,件件是精品。 其实我家里也有一个,都是我家时代留下来的古董,爷爷去世前曾把我叫到跟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其中数十样是传家珍品,万不能转手他人,不然他死了也不会放过他,其余则由他处置,穷时卖出一两件,总不至于去要饭。 后来我爸妈每次出门比赛,也要把我拉到贮藏室去详说一番,总不过都是和爷爷一样的话语。 我爷爷绝对夸张了,他过世这十余年,我爸统共为了买车卖出过两件古玩,如今那些瓷器的品貌、年代、器型及大致价格,我都一清二楚,算得上半个古董通了。 可我观陆正平贮藏室里的这些瓷器,倒都像是仿古的现代作品,远不如我家那些值钱。 “你搜集这些假东西作甚?” 我随意拿起一只观摩,才发现款字都是陆,原来不是仿品,而是陆正平的作品。 “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手里那只盏状似油滴,表面却有以蓝色为主的七彩光晕,仔细看去,宛如置身浩瀚星空,能看见时光流转,星光闪耀。 “这是——” “这是曜变,是我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公众场合,交出的试卷,但它还不是很完美,只能说与古宋曜变有些接近而已。” 我听后,再度看向那盏,曜变? 那不是活在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玩吗? 我在家的时候就常听爷爷说了,可我家里都没有,陆正平怎么会烧的? 他陆续给我介绍那些建盏,统统都是曜变,一件比一件更加精美,都是他参加比赛时拿奖的作品。 十余件作品之后,我默默退出了贮藏室。 是我不配了。 想要达到参赛的水准,我还差得太远。 但在我的心里就此种下了曜变的种子,总有一天,我也会烧出曜变,堵住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悠悠众口! 2016年2月7日,星期日,天气:晴 陆正平最近越来越讨厌了,无论我怎么讨好他,他都对我很凶! 大家都说我是被他宠在掌心里的公主,狗屁公主! 他喜欢喝茶,我就去学茶百戏。 他喜欢建盏,我用烧制建盏的方法做了好多小玩意儿逗他开心。 他喜欢我凡事做到极致,一鸣惊人,我拼了命也要争第一! 天底下有我这么劳心劳力战战兢兢看人脸色的公主吗? 今天他又让大师姐把我做的茶偶扔出去了。 “不学无术!再这样下去,你就真要废了!你可对得起你们楼家世代传承?” 他竟然对我放这样的狠话,我爷爷都不曾这么凶过我! 今天可是除夕啊,我为了准备这些礼物花了那么久的时间,他不领情就算了,竟然还凶我? 我恨他!我要跟他绝交! 我要回家,现在就回! 2016年2月8日,星期一,天气:晴 昨晚我行李都打包好了,沙姑忽然进来叫我,鬼鬼祟祟,宛如做贼,她拉我进厨房。 才走到门口,就见陆正平在里面忙忙碌碌。 沙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拒绝了。 他说阿妹第一年在家里过年,要让她觉得有年味儿,大年初一这一天的饭,他都要好好做。 沙姑偷笑,小声跟我说,陆正平这双手,一辈子只做过瓷器,哪里做过饭菜? 他就不是烧饭的料。 这句话被陆正平听见了,他反驳:“烧菜怎么了?不还是控火的事儿,那么难的曜变他都烧出来了,还怕几碟小菜?” 他回头,正看见我站在门前。 我们俩都愣住了,相顾无言。 沙姑在中间做和事佬,笑盈盈跟陆正平说:“你看这孩子气性多大?刚我从她门前路过,瞧见她在里面收拾东西,闹着要离家出走呢!” 陆正平愣神,半晌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红包来,皱着眉头走到我跟前来,拍在我掌心。 “离家出走,身上不带钱怎么行?出去玩玩也好,记得回家就行。” 他说完,垂着头背着手离开。 我看着他背影,感觉他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 我哭了,手里的红包捏成个团。 “谁说要走了?是沙姑瞎说的,我就是收拾一下衣柜而已!” 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脊背一下子就直了,我猜他一定在偷笑。 一整晚他和沙姑都没睡,把家里最硬的柴拿出来点燃来炼岁,保证灶台里的火一夜不息,代表香火不息,红红火火。 沙姑说自从我来了陆家,真是什么新鲜事儿都瞧见了,她认识陆正平五十多年了,从没见他炼过岁,问他为什么不做,他说他又没结婚,也没有子嗣,在乎什么香火息不息的。 沙姑又问他为什么现在又开始炼岁了,他看看我,笑呵呵道:“现在有香火了。”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他对我的严格,不止是养父和养女的关系,更多的是传承,建盏烧制技艺的传承,他对我是寄予厚望的。 老人们炼岁,守岁则是情投意合的年轻人的事,互相串门,聊天,玩乐到天亮,为长者守岁。 我没有情投意合之人,更没有朋友。师兄师姐都大我许多,与我并不投机,干脆留下和陆正平一道炼岁。 他难得这样有精神,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清醒过来时,他竟然已经做好一桌子菜,跟我说趁热吃,待会儿要带我去春游。 确定春游的方向这一步特别有意思,清早起来在正堂里点一炷香,香烟飘向哪里,就朝那边出发。 今日我们向东出发,往村祠的方向走。 作为女子,又是外姓人,我是没有资格入村祠的,所以这条路线我倒还没走过。 只能说祖宗用的地方就是好,风景优美,空气怡人。 大家都出来走年运,一路上好多个“过年好,吃了吗?恭喜发财!”,此起彼伏,有趣的很。 我原谅陆正平了,我要跟他好好学烧建盏。 第三章 我与陆正平(三) 2016年12月31日,星期六,天气:晴 这一年十分忙碌,许久未曾写日记。 今天是跨年夜,至少做个总结。 今年几乎是陆正平之年,他不光在国内国际上频繁获奖,其中两件作品更是被国内两家博物馆正式收藏,而且日本和英国也有博物馆正在和他洽谈收藏其作品的事宜,入馆作品已经在甄选之中,他真正做到了名垂青史,在陶瓷界随便跺跺脚,旁人也要抖三抖的。 然而他获得的荣耀越是辉煌,名气越是响亮,我作为他名正言顺的传人,身上的压力就越大。 今年来家里的宾客比去年还要翻三倍不止,时不时便有人多嘴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见世面。 他总是淡淡笑着说我还不到火候。 即便我已经能够独立烧出兔毫和油滴,烧一百次也不失误,在他眼中,我还是见不得人。 而那些资质不如我的师兄师姐们,竟然可以接二连三地出去参赛,即便拿不到好的成绩,回来也不会被他训词责骂,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慈父模样,深得人心。 有时候我真恨他,这一年,我都不爱笑了。 但我又恨不起来他,因为除此之外,他待我真的很好,即便是爸爸妈妈也没像他那样给过我如此多的陪伴,手把手地教我做好一样东西,全心全意地教导我。 或许他真的对我期望很高。 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教我曜变?明明他最擅长曜变。 2017年4月8日,星期六,天气:多云 我到现在也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陆正平受邀出访日本,竟然把我给带来了。 签证是一个月前就开始办的,出发前大师姐对我耳提命面三令五申,教我珍惜机会,不要出了岔子,给陆正平添乱,我还不以为然。 但直到坐上了来日本的飞机,受到了那么多人的接见,那些人连真正的曜变天目都拿出来让他徒手观摩,我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从机场到静嘉堂美术馆要花费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下了车还要徒步上山,因为陆正平已经五十八岁了,走山路的时候馆方担心他体力不支,一个劲儿地在旁边道歉。 他并不知道陆正平是个长期拉着徒弟上山修行,背一大壶茶上升五百米毫不费力的小老头,这点路程对我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更何况那座山上的美术馆里,有真正的古法曜变,甚至还有两百余部宋版书,里面不知有多少可以研究的珍贵资料。 我和陆正平一路都很兴奋,哪有心思想累? 但我们还是想简单了,馆里的大部分物品都是只许看,不许拍照,而且有工作人员陪着,除了为了套陆正平的技术,把几只建盏拿出来让他们的工艺师和我们交流之外,大多数藏品都只是走马观花地看,根本不给我们机会详细观摩。 那会儿我真恨自己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更遗憾我们国人不懂得珍惜,传承的重要性,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只有在千里之外的日本才能看到? 不过陆正平真的很厉害,这几天除受邀去各大博物馆进行参观交流,政商两界还联合为他举办了欢迎晚会,大家对他的恭维和毫不掩饰的赞美,忽然让我意识到陆正平一直教导我的道理。 自强不息才是赢得尊重的根本。 若非陆正平首先研制出曜变盏的复原工艺,烧制出了无限接近静嘉堂美术馆的曜变天目的曜变盏,守住了中国作为建盏故乡的脸面,这些人怎会如此看重和礼遇他? 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意识到,陆正平到底是个怎样的大人物。 之前沙姑总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他那么多徒弟,对哪个有对你上心?他们再好也只是徒弟,你不一样呀,你是他名下的继承人,白纸黑字写在法律文书上的,你乖一点,让他开心一些,总没有坏处的。” 我当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继承人我已经当过一次了,财产我自己也有不少,我讨好陆正平,不过因为他是我喜欢的一个长辈,我乐意他开心。 但经过今天这么多事儿,我真的有好好考虑要怎么讨好他,让他有朝一日教我怎么烧制曜变。 我一定好好努力,认真表现,让他觉得我有资格成为传承人,继续为祖国守住曜变的烧制技术,将祖国的建盏烧制技艺发扬光大! 2017年4月9日,星期日,天气:大雨 因为明天还要上课,今天一早出发去大阪前,他就将我送上了回国的航班。 临登机前他对我说:“对不住了阿妹,难得来一次日本,本该带你去迪士尼的,可你还要上学,我的行程也很满,不如下次,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帮你圆梦。” 我愣了。 连我自己都忘了,我曾经很想来迪士尼玩的。 “圆什么梦?我都十八了,再不是小孩子了。比起去迪士尼,我更想跟你一道去大阪看建盏。”我撒娇,问他能不能跟学校请几天假。 他坚决不同意,说我不过两个月就要高考,趁周末带我来趟日本已是破例,再要请假,耽误了复习得不偿失。 我知道他因为我不上晚自习的事情,一直跟班主任较着劲儿,若是我因为建盏的事情连功课都落下了,班主任一定要上门家访的。 虽然我的成绩一直都没有受到影响,但我的成绩也是学校的重点关注对象。 我不想让他为难,只好依依不舍地上了飞机。 再见了日本,再见了曜变天目,我楼爱浓有朝一日一定会再来看你们的! 2017年7月7日,星期五,天气:多云 高考已经结束一个多月了,上个月底填报了志愿,成绩还没出来,就已经陆续有高校电话打到家里来,入学条件好到离谱,对方自报家门时,我和陆正平都以为是遭遇了电信诈骗。 但经过慎重考虑后,我还是选择了家门口的大学,毕竟我还没有出师,这个时候出去,我不甘心。 陆正平劝过我几次,说我是在埋没自己的实力。 我反问他,若论曜变,国内有比他更好的师父吗? 他大言不惭,说自然没有。 我说那我待在他身边又怎么算是埋没? 他不再言语,只是比从前待我更加严格,带着我出去见世面的频次多了起来,去年他的几只油滴曜变在各大艺术博览会斩获颇丰,今年似乎想更创新高。 明天他要带我去上海参加的工艺美术博览会,在国际上备受瞩目,他要带去参展的作品,是年初刚开出的新盏,曜变的炫彩比在静嘉堂美术馆看到的更添几分梦幻之感,很符合现代人的审美。 钵体腹足,弧形设计,与传统的建盏器型很不一样,更增添一抹禅意。 陆正平曾与我说过,建盏之所以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在宋朝迅速风靡,成为统一宋人审美的天下第一茶盏,离不开宗教的推动。 皆因它朴实的质地和天然不加修饰的材质以及尽人事听天命的烧制方法,恰巧与佛家的“至静无求”、道家的“乐天知命”和儒家的“安贫乐道”三套理论不谋而合。 所以无论是理学家的桌案,道士的香案还是高僧的茶几上,都能看到建盏的身影。 将建盏烧成钵体状,真可谓是陆正平的巧思了。 有时候我很困惑,陆正平在追逐古法曜变烧制技艺的道路上非常痴迷,痴迷到不允许我利用建盏烧制技艺少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但他自己似乎又是个很成功的生意人,很知道买主喜欢什么东西,做出什么样的东西,能够拿捏评审。 他实在是个很复杂的人。 2017年7月8日,星期六,天气:中雨 上海今天的天气和南平差不多,都是湿哒哒的,参合进我的心情里,那种感觉实在妙不可言。 陆正平叫我做他参展时的助理,负责给来宾介绍他的参展作品。 这算是我第一次以建盏人的身份正式出现在公共场合,虽然参赛作品并没有半点我的血汗,但我无比自豪。 我从来宾的目光中看到惊叹与羡慕,看到大家对于曜变盏的喜爱,看到了建盏重回巅峰的希望。 许多时候,我的胸口仿佛燃烧着一团火,暖暖的,一直鼓舞着我,我告诉自己,我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它很有意义。 我转过头,仰望陆正平,心里想着我可真幸运,别人高攀不上的巅峰,正让我踩着他的肩膀上升。而我绝不退缩。 2017年7月18日,星期二,天气:多云 我收回上海的天气和南平一样的话,分明是沿海城市,却比南平还要热,南平至少昼夜温差大,白天热一会儿,夜晚却很凉快,上海则是全天候无间断的热。 幸亏展会开在室内,不然三十八度的高温是要热死人的。 一不小心跑偏了,今天要记录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陆正平的钵状盏获奖了,一举拿到了“国匠杯”的金奖。 “国匠杯”诶,放在古代,说什么也得是大匠师级别的。 我问他高兴吗? 他笑而不语。 我猜他并不满足,“国匠杯”已经拿到了,工艺美术的最高荣誉“百花杯”还会遥远吗? 总之不知道为什么?他拿奖的那一刻,我站在他身边,比他还高兴得意,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小人得志? 我问他想要什么礼物?我买来送他,当是庆祝。 他看着我笑,眼角的褶皱怎么都藏不住,递上奖杯给我。 “这个送你,下一届你再把它拿回来送我。”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瞬间口吃:“我——我拿回来——你是说,你答应让我参赛了。” 陆正平点头:“明年应该就差不多了。” 明年就差不多了。 不,我会努力,努力把这个不多给抹零。 补充记录:2017年10月31日,陆正平的钵状盏在杭州荣获中国工艺美术百花杯金奖!我真为他自豪!明年,看我的! 2018年1月31日,星期三,天气:雪 听学长们说今年的寒假格外得长,往届顶天只有二十八天,今年却有四十天,大家都在猜测是怎么回事。 我却格外欢喜,长一点不好吗?正好给我多点时间在家里烧盏。 这半年在学校里上课,都是些纸上谈兵的理论知识,偶尔有机会回家,也不过天工夫,根本不够我烧几只像样的盏出来。 唯有每每把我在学校里琢磨出来的理论拿回家去与陆正平讨论,由他品评一二,我再回学校去找机会试验。 平白耽误我许多工夫。 来上学之前觉得是家门口的大学,方便我回家,来了之后才发现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有时候我总在想,人为什么一定要上大学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我不上大学,就跟着陆正平学习怎么烧制建盏,烧出名堂来,走到他那样的高度,不可以吗? 但是转念一想,我高中班主任说得好像也没错。 她说我有这样好的成绩,不借光去高校里走一趟,去外面多多交流,不觉得可惜吗?这世间难道就只有一个陆正平吗?说不定我在外面看见了更广阔的天地,会产生新的灵感,带回家里,又能为建盏烧制带来新的生机呢? 所以我最终放弃了退学的想法,除了努力学好本专业,还到处蹭课,尽可能多的汲取知识,大学时光过得倒也还算充实。 又写了许多废话,今天有件高兴的事儿,必须要记录一下,回家那一天,我把陆正平帮我存了两年半的腐泥拿出来用了。 他去年说我今年差不多可以出师去参赛了,我想着既然是参赛,首先要有拿的出手的作品,而且要是原原本本,完全属于我独立制作的作品。 陆正平存的十几年的腐泥固然好,但它不属于我。 今天开窑,我开出了一盏银油滴束口盏,油滴斑很大,叠加散落在盏底部,乍一看去,形态类似宣纸滴墨,俏皮可爱,装上茶水后,则犹如珍珠探底,优雅大方,真让我爱不释手。 师兄师姐们纷纷过来把玩,他们说我小小年纪竟能独立烧出这样的品质,胜过他们所有人,实在天才。 时隔两年,再度听到他们如此夸赞,比起十六岁时初听,如今我已经不会再如当年那般自负狂妄,觉得自己已经能够跨越高山。 因为陆正平已经带我见识过太多高山,我已有自知之明。 但大师姐的夸赞依旧让我印象深刻。 她说我有这么好的天赋,这么好的师父,一定要好好珍惜,外面的诱惑很多,切勿因为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辜负了陆正平的拳拳之心,殷殷之情。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对我说,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我看到她瞧见那只油滴盏时,眼中隐隐的艳羡之情,我知道,我终于可以把这只盏拿给陆正平看了。 从窑口回家的路上飘着雪,是的,南平也会下雪,但是很少,一年不过一两天,更多的时候根本没有。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怀揣着那只新烧好好的盏,今天的雪下的格外柔和,半点也不冰冷。 想着待会儿陆正平看到这只盏时会有怎样的评判,我的嘴角都会控制不住地上扬。 我多希望他跟我说,可以了,拿去参赛没有问题。 这样我这大半年的辛苦,总不至于白费。 开门进屋,我四处寻他,总不闻他出声,我以为他不在家,却意外在他房门口撞见了刚好出来的沙姑。 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我:“爱浓呀,你长得好看,又正是花样的年纪,上了大学,有人追求是正常的,可你总要专一一些,怎么能四处招蜂引蝶,还让人打电话到家里来叨扰老陆?” 招蜂引蝶? 叨扰老陆? 我顺着门缝看进去,原来陆正平在家呢,只是背对着门,面朝着窗户不作声而已。 我嘟了嘴,直接推门进去,拔了电话线。 “什么劳什子男人,也想影响我学习?我就是不想接他们电话,才给了家里的座机号码,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这个接私人电话?” 陆正平转身,看见我在他身边,恍惚一下,倒不提一句,站起身来笑道:“回来了?今天开窑?开的怎么样?” 我观他颜色,也不准备再提,从怀里取出那只银油滴,手感都还是温热的,有我的体温。 “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直说,我什么都能接受。” 陆正平却只是接过那只盏,看了又看,足足看了十几分钟,最后吐出仨字儿:“好,挺好。” 他平时可不怎么夸人的,师兄师姐们若是谁得他一个好字,能乐上三天,我独得两个“好字”,外加一个“挺”字,自然高兴。 “是你说的,那我拿去参赛,应该也还拿得出手。” 陆正平不言语,依旧发愣。 我终于忍不住,让他有什么说什么,他却忽然笑了,转身看向窗外叹气道:“对不住,我只是在想,囡儿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分明什么也没说,我却感觉他在骂我,像是在说我翅膀硬了,要振翅高飞。 我靠在他肩头,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滴落,融在盏的油滴斑里。 “你放心,我永远是你的孩子,白纸黑字写在法律文书里的那种。” 是的,我是陆正平的女儿,永远的女儿。 第四章 我与陆正平(四) 2018年11月4日,星期日,天气:晴 这一年陆正平比以往更加繁忙,不是在出国访问的路上,就是在外国使团来拜访他的路上,曜变盏作为国宝级的产品,一直以来备受国内外爱盏人士的推崇,陆正平作为第一个能够独烧制曜变,且能令其惟妙惟肖的大师级人物,一时间受到很多关注。 而每当这种时候,只要我有时间,他都一定会带上我一起,从这一点上看,我无疑是幸运的,踩着陆正平的肩头,小小年纪就经历了普通人一辈子可能也无法企及的事情,会见了业内的,业外的一个又一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可那又怎么样呢? “楼爱浓”三个字,如今在陶瓷界,依旧是查无此人。 我不过只是陆正平身边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助理,是他的陪衬和点缀。 在外人眼里,没有陆正平的楼爱浓,什么也不是。 但我从陆正平那里学到了情绪稳定,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即便我越是跟他一起见世面,就越是为自己的浅薄弱小而感到慌张,我也从不表露。 同门总在人前人后说我幸运,优秀,有天赋,将来肯定有所成就。 我也不再如从前一般沾沾自喜,信以为真。 因为我心里清楚,我得到眼前的一切,还未曾靠过自己的努力。 我与真正的成功之间,还差了一个机遇,我要像陆正平当年一样,有自己个人风格的作品,并带着作品走出去。 虽然年初时已经烧出了一只能够参赛的银油滴盏,但我却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参展,直到海峡两岸文博会在厦门举行。 天知道我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多高兴,我深知自己的机会来了。 因为要完完全全靠自己的实力,报名参展时,我并没有走陆正平工作室的渠道,甚至没有通知他这件事,而是请学校帮我报的名。 一开始我就放平了心态,不过是一次正式露面,不是谁的助理,而是以窑工的身份。 拿不拿奖都无所谓,至少我有勇气展示自己的作品,也能通过比试而确定自己的位置在哪里,还有多少上升空间。 这对我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有趣的是大师姐也来参加了这一届博览会,我永远记得她在展会上看见我时那种惊讶错愕的神态。 她问我怎么会来?是不是陆正平也为我争取了名额。 我说与陆正平没关系,我是自己报的名。 她便开始指责我不懂规矩,怎好同门相争,让外人看了笑话。 我反问她,金、银、铜奖都有许多名额,我们的作品若都很好,大家一起拿奖,多带几个奖杯回去给陆正平不好吗? 她不说话,我也不再争辩,问她来厦门住在何处?是否住得惯,需不需要我帮忙,她说主办方都安排的很好,不需要我费心。 我倒有点唏嘘了,既是同门,关系倒十分见外,真是有趣。我不善交际,干脆不与她一处,远离一些,也好过叫别人看出我们同门不合,那才是真的叫人看了笑话去。 不过大师姐为什么是个大嘴巴呢? 我来参展这件事,本来就没想要告诉陆正平,她偏要去告状,害的我与陆正平约法三章,让他不许派人来看我的展品,不许与评审乱打招呼,最要紧的,若我没有拿奖,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不许嘲笑我。 陆正平一一答应,并叫我放宽心,一次展览而已,我有产品,参观者口袋有钱,他喜欢便买,不喜欢便绕过去,就当是一次历练,平常心就好。 我告诉他我就是这样想的,挂断了电话。 但话虽然这样讲,真看到身边人都因为出自名工作室而门庭若市,偏偏我这里门可罗雀,心理落差是一定有的。 展览前两天,我可真是备受打击,深感挫败,以为自己是真的不行。 直到那个白胡子伯伯出现在我的展台。 “呦,这只束口银油滴真是不错,娇小可爱,器型流畅,油滴纹多一点嫌繁,少一点寡淡,真是恰到正好,烧出它的人,控火的功底不一般哪。” 我心中暗道这人识货,不愧是陆正平的座上宾。 “郑伯伯,您也来看展啊。” 郑伯伯抬头,一看是我,惊得胡子一抖:“哎呀呀,这不是小爱浓吗?” 他说着左右看看,“这也不是老陆工作室的展台啊?怎么?你这是被他流放了?” “流放”二字,用的妙啊。 我忙摇头:“没,我第一次参展,怕给他丢脸,背着他来的。” 郑伯伯撇嘴,低头看我的盏,笑道:“怎么会丢脸?你是楼家的孩子,烧瓷器的天赋那是刻在基因里的,你但凡随便动动脑子,也不可能会丢脸。老陆实在把你藏得太久,你有这样的天赋,该早一点出来扬名,光复楼家才是。” 他叫我放宽心,说我的盏好,一定会有好成绩。 经他这么一夸,果然我这展位的人也多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郑伯伯,竟然是海峡工艺美术协会的会长。 今天博览会上的展品获奖情况公布,我的束口银油滴拿了海峡工艺优秀作品奖的银奖,连大师姐都只拿了铜奖。 2019年2月2日,星期六,天气:多云 寒假一放假,我就拿着获奖证书带给陆正平。 去年他赠我金奖奖杯,今年我只还了一张银奖证书,我说让他别着急,假以时日,银的会变成金的,以后我拿到的每一块奖牌,每一座奖杯,都会送给他。 有朝一日,我要让人提起陆正平,会首先想到他是楼爱浓的父亲。 他笑着说我狂的没边,并再一次带我走进贮藏室,这一次,他交给我几本古籍,让我潜心研究。 “金奖和银奖,差得可不止是一个颜色而已。人生是没有捷径可言的,少建盏的人,更不可以浮躁。” 我永远记得他说的这句话,这一个月来我的经历,也让我深刻的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 寒假一个月,我再没烧出一窑合格的盏,就连师兄师姐们的坯,也都被我烧坏了,无论我怎么精进技艺,改变思路,结果都是坏的。 老窑工说我是走背气,叫我歇歇再做,不然一整个工作室的人,都会被我的背气连累。 我总是不相信,日夜守在窑炉前看着别人做,大家走过我身边都战战兢兢的,无形中看我的眼色。 接连的失败和日夜坚守让我身心俱疲,一个老窑工走到我跟前,递了根烟给我。 我愕然,没有第一时间接下。 “抽点,后面可有的熬呢,抽一点提神解压,不然熬不住的。” 我是真有点难受,陆正平也抽烟,他虽然不在我跟前抽,但我看他烧瓷器的时候,总会点上一根烟,即便是不抽,也会夹在手上闻烟气。 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抽了一口,大股的烟气直冲肺腑,呛的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咳晕。 老窑工嘻嘻笑,说他的老汉烟是冲了些,第一次吸,要吸小口,后面习惯了就会觉得很舒服了。 我按照他说的又尝试几次,竟然真觉得舒服不少,压力得到了缓解。 吸烟有害健康,我知道不能常抽。 只听老窑工看着那窑里的火,吐着烟气对我说:“建盏烧制就是这样,我干窑工五十多年了,这口窑不知道少了多少次,哪年没一两个月走背气的时候?不如歇歇,出去走走,换个环境找找灵感,再回来烧,兴许就成了。” 我听了他的话,和陆正平说要闭关,实际上我回了趟自己家,翻箱倒柜找出了我爷爷留下的古籍,决定再试一次。 孜孜不倦看了三天,终于叫我找到了问题所在,兴冲冲去找陆正平,他竟正在批评老窑工,怪他教我抽烟,让我不学好,大师姐当时就在旁边,我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告的状。 老窑工与陆正平共事好多年了,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丢了工作,但也从那天起,再不怎么与我亲近。 本来控火的日子就孤单无聊,这会儿又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烧建盏,烧得只是盏吗?实则也是在炼心。 他们说我吸烟不对,却夺走了我一个消遣时光的伙伴,实则是逼着我与香烟作伴。 十九岁的年纪,我第一次走进百货商店,买了一盒五块钱的红双喜,图个好彩头。 不知道是不是红双喜的寓意好,这一次开窑,一把开了个大的。 除了几只成色不错的油滴盏,竟然还有柿红。 学习建盏烧制三年半,终于有几件像样的作品,今年也能过个好年了。 2019年12月15日,星期日,天气:晴 陆正平住院了,他的胃一直不好,最开始我们以为是因为今年工作繁忙四处奔波,导致他犯了胃病,没想到竟然是急腹症。 送到医院,情况非常凶险,我在回家的高铁上听到这个消息,下了车赶到医院时,他竟然还在做手术。 沙姑跟我说医生简单问了几句,给他做了不到两分钟指检就叫人把他推进了手术室,两个小时了,人还没出来,泪眼婆娑。 我是第一次看到沙姑吓成这样,我也吓坏了,我好担心会失去陆正平。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虚无的状态,我想起当年听到爸妈去世时,我那无助无望的心情,老天待我太不应该了,为什么同样的事情要让我一次又一次地经历? 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有人从里面出来,他们说陆正平送来的太晚了,多个脏器穿孔,医生花了一些时间才一一找到补好,手术还算是成功的,但病人能不能度过危险期,还要继续观察,他还说只要半夜不发烧,一切都好说。 医生的话总是让人云里雾里,一会儿说手术成功,一会儿又说不一定能度过危险期,一会儿又让我们观察他会不会发烧。 总之就是不肯让我们轻松,吊着一颗心,和病人一块生病! 陆正平随后被推了出来,头发全白了,我才知道从我上大学开始,他的头发就大量的白了,只是每次我回家之前,他会把它们染黑。 我抓着他的手,问他还好吗?他麻药没过根本听不见,我不管,我哭着跟他说:“让他一定要好起来,不然我就和他断绝关系,再不会来看他!” 天公不作美,老天爷并没有因为我的恐吓就叫陆正平好起来,后半夜,陆正平开始发烧了。 最高的时候,温度一度超过了四十二度,医院下了几次病危通知。 沙姑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要我去打电话给大师姐他们,准备料理后事,我不肯! 我不相信他就这么撇下我不管了。 “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家,带我成才的吗?我那么相信你,放弃去名牌大学读书的机会,一心一意跟着你学习,如今我还没成才,你就想这样不负责任地走了?你陆正平原来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吗?” 医生护士乱作一团,叫沙姑过来把我拖走,我却不肯,我拿起他的手,一口咬住了虎口。 是的,我恨他,我恨他说话不算数,收留我,然后又这么无情的抛下我。 沙姑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把我拉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快别耽误了大夫给老陆医治啊。老陆啊,你要还心疼孩子,就快醒过来,你要是醒不过来,这孩子怕是也毁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悲痛终于感动了天地,医生一番操作之后,他总算是退了烧,没多久便醒了。 我急着去叫医生,他却拉住我的手,虚弱地笑道:“阿妹放心,阿爷知道你怕一个人,阿爷会陪着你,至少要看着你成家——生子。” 我泣不成声:“就你这个烂身体,还要看我成家生子,不叫我看你寿终正寝就不错了。” 他不说话,他笑,只是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我知道他是害怕了,他知道我很怕孤单,害怕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世上。 我也害怕了,我害怕我去上学的时候他身边没人照顾,像这样的意外难免发生,总不会每次都被沙姑来时刚好撞见那么幸运。 “陆正平,你为什么不结婚呢?你去找个老伴儿好不好,你这样的大人物,六十年孑然一身,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要是有个好歹,岂不是陷国家于不义之地?” 他大笑,他说阿妹长大了,就要把他推给别人了。 我才不会中计,我一定给他找个老伴儿! 第五章 我与陆正平(五) 2020年1月23日,星期四,天气:多云 陆正平回到家里一个多星期了,当时真是惊险,听到消息我们就马上回家来了。 好在他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要安心静养,不动气,不劳累,几乎不会有大问题。 今天国家下达了全国封城的命令,我们的工作室作为fj省重点保护单位,自然严格遵守,师兄师姐们都各回各家,很少出门。 只有大师姐还每天不顾劝阻地往这边来,照顾陆正平,还亲自下厨给他做饭,孝心胜过我这个白字黑字写在陆正平名下的养女千百万倍。 连沙姑都要退居二线,嘴里不住地夸赞:“爱莲这孩子真是没的说,跟在她师父跟前这么多年,从来任劳任怨,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风雨无阻的。就是天份差了点,不然阿妹要当心了。” 我问她当心什么? 沙姑戳我额头,“当心你传承人的位置不保!” 我笑,难道陆正平还能把她的名字也写在户口本上不成?她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爹妈。 不过沙姑的话里有一点倒是叫我挺费心。 传承人不是继承人,不靠法律文书那一套,靠的是真本事。 往年省里评传承人,都是各工作室先内部考核,再保送省里去评。拼的是各大工作室的实力和脸面。 我若不成器,就算陆正平有心抬举我,我也成不了传承人。 更何况这几年我一直要分心读书,师兄师姐们可都是日日苦练技艺的。 正好这阵子有时间在家,我得赶紧后来居上才是,反正陆正平有大师姐和沙姑照顾着,我便不在一旁帮倒忙,专心研究烧制建盏好了。 2020年7月3日,星期五,多云 原以为学校停课只是一时的,早晚要回去上课,前期为了研究新作品,天知道我苦熬了多少日夜,把自己逼得有多紧,谁知道网课一上就上了大半年,到现在大三都结束了,我还没回到学校。 最近总看到地方有捕杀流浪小动物的新闻,想起年前托宿管阿姨帮忙照料的小野猫,赶紧打电话过去询问。 还好还好,我们学校大慈大悲,野猫还在,不过被统一隔离,定期喂养了。 这半年我和陆正平都没闲着,封城一开始,他就凭借自己的信誉四处筹款,帮助市里积极调动了一百多万的物资。我没有什么人脉,只好捐些款出去。 说是封城,但也并不是一直封禁的,像我们这种小地方,还是可以适当活动,像上山采土,烧制瓷器,购物卖货这种事情,仍然可以进行。 就在刚刚,陆正平还接到通知,省里有个高级技师的评选,他成了候选人。他神神秘秘的,也不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奖项,反正看他的表情,应是比以往任何时候拿到的奖项都大。 但其实陆正平的脸上一上没有多少表情,到了他这个级别,早已学会了宠辱不惊,临危不乱,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 我也是跟他待久了,注意到他的微表情才感受到的。 我也没有闲着,一直以来,我因为控火不够灵活而只烧得好油滴,却烧不好兔毫。 说来也真是奇怪,一般建盏的纹路成型顺序是芝麻滴——兔毫——油滴——鹧鸪斑。 所谓芝麻滴,就是釉面最开始排出气泡时形成的小散滴,因为形状像芝麻,所以业内习惯称之为芝麻滴。 随着窑内温度的进一步升高,芝麻滴的溶解度增大,就会快速下滑形成兔毫。 但兔毫形成的时间其实很短,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准确地降低温度,使得兔毫纹固化下来,不至于继续堆积,但同时降温的时机和速度又不能太快,以免条不达。 在北方或者景德镇的一些窑口会把芝麻滴称作油滴斑,其实不是的,油滴斑则是在形成兔毫纹之后窑温继续升高,盏底釉积满了以后,新的结晶在还原气氛下形成富铁相,富铁相相互聚集后形成的。 因此油滴盏的烧制更看重还原气氛,而兔毫则更看重时机。 我以往的缺点就是对时机的把握不准确。 但这半年我着重练习烧制兔毫盏,终于颇有些心得,在我的作品中又添一只金兔毫,一只银兔毫,终于超越大师兄,成为陆正平的徒弟中,顶级建盏作品最多的人。 从今以后,我再不是众人口中那个凡事要靠着陆正平才有机会参与的降落伞,凭我实力,也能出头啦,开心! 说个题外话,之前说要给陆正平找老伴儿的事儿,我看可以作罢了,陆正平哪用得着我帮他找? 刚刚听沙姑讲,村里喜欢陆正平的老太太多的是,只要他肯松口,能把陆家宅子的地基都给踏平了。 而且,我是说是我自己觉得,我觉得大师姐看陆正平的眼神儿不对劲儿,真的不对劲儿。 2021年2月11日,星期四,天气:晴 又是一年除夕夜,以往都是我、陆正平和沙姑三个人一起过,今年家里又添了一个人,那就是大师姐。 自从陆正平急腹症手术出院之后,大师姐在后院出入的频次就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干脆在客房住下,照顾陆正平的起居。 时间久了,工作室自然谣言四起,大家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她孝顺的,有说她拍马屁的,还有的人说话很难听,说她是想攀高枝儿,嫩草吃老牛。 还有一次,这种话竟然传到我耳朵中来,说陆正平也不地道,白占了人家姑娘这么久便宜,连个名分都不给。 我气不过与之理论,那人竟然叫我自求多福,说以后大师姐若成了我的后妈,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大师姐与我怎么样另当别论,可她对陆正平的无微不至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同为女子,不该互相轻贱,我自然为她说话。 这件事闹得很大,最终闹到了陆正平那里,让他不得不出来主持公道。 大师姐自然没了脸面,主动请辞。 这不是我所愿,我立即站出来,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话是别人传的,凭什么让大师姐背锅?要让那嚼舌根的走才是。 陆正平沉默许久,竟然先与众人道歉。 “一直以来,因为我生病的缘故,引发了一些流言蜚语,让大家产生了困惑,无法专心工作,这是我的不是,先前因为爱莲与我年龄上的差距,我一直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真心,让她无形中落入流言的漩涡,分明是一片赤诚之心待我,却一不小心成了众矢之的,最终为了维护我的颜面,还到了要自动请辞的地步。 我陆正平作为一个男人,同时又是她的师长,于情于理都不能再退缩。” 卢爱莲心疼陆正平,不想他继续说下去。 陆正平打断她,继续说道:“既然我和爱莲的感情问题大家都很好奇,那我不妨直说,我与爱莲之间确实有情,只要她愿意,我愿意对她负责。” 一切都太突然了,以至于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说的话。 一不小心,当年我一语成谶,大师姐当真要上陆正平的户口本了。 虽然到现在我也无法接受大师姐要当我养母的事实,但陆正平喜欢的话,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反正陆正平认爱之后,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同,一切如前,卢爱莲这个陆正平的正牌女友甚至不能留宿,虽然每天都过来一个桌吃饭,但吃过晚饭,二人散步回来,总是只剩下陆正平一个人。 问就是把人送回家去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是我在家里住着,耽误了他们发展感情。 偏偏学校又封校,让外地的学生在家上网课,这半年过得真是异常煎熬。 不过饭桌上大师姐宣布了一个消息,倒令我异常兴奋。 她说今年要评建盏烧制技艺省级传承人,问陆正平有没有想好候选人名单。 我当即表示要报名,大师姐却直接反对。 她说我还年轻,经验尚浅,出去参评,恐怕没有优势,不如再跟着陆正平多历练几年,巩固一下在业内的地位再去参评,或可一击即中。 我不以为然,反驳她说反正工作室内部考量也是大家拿实力说话,我若不成器,直接把我刷下就是,倘若工作室内无人比我强,那就算派别人去了,难道就能比派我去成绩好吗? 何必一开始就不给我机会?拿年纪和资历压我? 大师姐还想说点什么,陆正平开口答应了,当着大师姐的面肯定了我的成就,我感觉到大师姐很下不来台,今晚年夜饭吃完,她没让陆正平送她回家。 我虽然觉得有愧于陆正平,但这关乎我的未来,我一步也不可能让。 2021年6月30日,星期三,天气:阴 我这个本科上的,可真是随我的愿,前两年嫌弃在学校的时间太多,没空学习建盏烧制,这两年便随了心愿,如今都要毕业了,在学校四年加起来的时间不过两年半。 不过倒也没多少遗憾,唯念一起生活的室友,眼见着要各奔东西,再见面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去年跟着同学一起报考了清美的陶瓷与设计专业的研究生,其实也并不一定要去,只是封闭这几年,大学读了和没读一样,就这样毕业了离开校园,总有点不甘心,干脆再考,也算给自己多条出路。 而且听说清美有全国最好的陶瓷实验室,我烧制的建盏到了油滴之后便再不能精进,陆正平虽对我有所指点,但鹧鸪斑、曜变这种神品,烧制技艺是一方面,要想烧的出来,还需要许多运气。 我要是有那么好的运气,也不至于双亲丧生,寄人篱下,做陆正平和大师姐的电灯泡了。 不如换个环境,去清美跟着别的导师也学一学,说不定眼界拓宽了之后,反而遇到了自己的机遇。 年后成绩出来,初试和面试的成绩都还不错,如今录取通知书已经拿到,只等我去报道。 对了,今天工作室来了个十六岁的孩子,名叫云初。 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当年初到这里的自己,那会儿我有陆正平,凡事不需要我操心,大家对我客客气气,我有什么不懂,总有人耐心教导,让我以为工作室的氛围本就如此,立即有了归属感。 可云初的到来让我意识到自己到底沾了陆正平多少光。 云初是大梨村来一户寡妇家的孩子,母子俩相依为命十几年,今年云初参加中考,考出了全镇第一的好成绩,别说在吉水镇,就算是去南平,也能上到重点高中了。 可是重点高中的学杂费让他的寡母一夜白了头。 其实陆正平每年都会设立奖学金去资助临近村落的贫困学子,只要云初与村委讲明情况,提交申请,不用做什么,也可以顺利入学。 可云初不想食嗟来之食,申请在工作室做学徒,自食其力,就凭这一点,我就很看好他,把他带在身边,交给他一些很基础的事情做。 他真的很乖也很好学,不愧是学霸,学东西非常快,大有我当年之风,假以时日,超过我也说不定。 我带了他一天,忽然就理解了当初陆正平带着我时的感受,原来这就是传承的魅力。 饭桌上大师姐当面向我道谢,说云初本该由她来带,可她准备传承人竞选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实在抽不开身带云初,亏得我还游刃有余,帮了她大忙。 我傻眼,为何在她口中,云初好像成了个累赘似的?她太小瞧云初了。 于是我回她:“师姐言重了,实际上是云初在帮我,他来了我反倒轻松不少。” 大师姐噎了一下,看向陆正平,陆正平偏头,夹了一根凤爪到我碗里,“吃菜,多吃点。” 只有沙姑直翻白眼,早早退席说要回家看小外孙。 2021年8月20日,星期五,天气:多云 最近的事实在太多,一件一件交错着来。 先是沙姑突然跟陆正平请辞,说她要回家照顾小外孙。 陆正平说她小外孙都六岁了,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了,前几年怎么不见她提要走? 要是因为薪水的问题,可以提出来,他加给她就是,再说还可以把外孙带过来养,这边能照顾的人也多。 沙姑不言语,只说要走,陆正平寒了心,多给她结了半年的薪水,临走前还说她要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我送沙姑出大门,逼她说出要离开的原因。 她说新太太等着要进门,她这个老不死的还不挪窝,人家如何好施展?她还叫我也小心些,以后这个家里不光有后爸,还有后妈了,再不能像从前一样跟陆正平没大没小,让他在新太太面前没了脸面。 沙姑在陆家做了三十几年的帮佣,最会看人脸色,有些话她不说,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时心里气不过,站在门前冲着二楼大声叫嚷几句:“笑话,我楼爱浓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家,用不着后爸更不用着后妈,大不了也学您老人家,卷了铺盖回家去,给人家把地方腾出来就是。” 我说的是气话,陆正平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没那么容易离开他。 结果刚刚云初来找我,说大师姐有话要跟我讲,让我抽空去找她,传承赛进行到现在,几位候选人都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我虽然不担心会落败,但也半点不敢马虎,不能让人说陆正平亲自带出来的丫头只会说大话。 大师姐作为候选之一,这个时候叫我过去,到底有什么事儿? 我虽然不想去,可担心她又在陆正平跟前数落我的不是,陆正平虽不至于偏听偏信,但他这样的大人物,整日被困在儿女小事里论长短,实在大材小用。我只好亲自走这一趟。 小心为上,窑口交给云初看着,正好他前些日子说要给他母亲做一只盏做寿礼,想借我的窑,但他技艺不熟,几次出错重做,想要赶上装窑的进度,今晚必得熬夜不可了。 第六章 我与陆正平(六) 2021年8月25日,星期三,天气:多云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会回到自己的家,再度沦为孤儿,而且这次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我根本承受不了。 那天大师姐把我叫去,我一进去她就关上了门,我说和她之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谈话,没必要这样,她却直接问我,觉得陆正平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我愣住,转身看她,以为她把我当成了假想敌,心里觉得可笑,但为了陆正平的日子好过,我还是与她解释,。 陆正平与我家渊源颇深,他对我好,完全是看在我爷爷奶奶的面子,我们之间也只有亲情,而且只要她和陆正平的感情好,彼此没有谁给谁拖后腿,我完全不反对他们在一起,所以她大可以不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我说完这些就想走了,毕竟云初一个人在我那边做事,我有点不放心。 可她却突然拦住我,说陆正平从我爷爷那里拿到一本古籍,才答应收养我的,让我不要以为陆正平是什么高风亮节念旧情的人,一切都不过是笔交易而已。 她还说看不过去我一直蒙在鼓里,一片好心才告诉我这些。 呵,好心? 十六岁的时候我都已经不会轻信别人的好心了,更何况我现在已经二十二岁了。 来到陆正平身边的六年里,我对大师姐的为人说不上了若指掌,但也算得上会看眼色。她在其他的事情上都可以说是刚正不阿,善良正直,可偏偏一遇到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表面上和和气气,从不发恶言,实际上半点好处也不会给我捞到,这一点我早就习惯了。 但我从未想过,她会在传承人大赛决赛前夕,跟我说出这种话,企图来扰乱我的心。 我本以为她是把我当成三岁小孩,觉得我很好骗,会轻易相信她的鬼话。 换做平时,我肯定看在陆正平的面子上选择息事宁人,但她竟然企图用毁掉陆正平的名声,挑拨我们的关系的方式来搅局,我就不能再做事不管了,陆正平那样一个人,枕边人岂能如此下作? 于是我非但没有当场退缩,反而叫来陆正平当面对质,我把大师姐的话原原本本说给陆正平听,问他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我当时看和大师姐紧张的模样,只等着她原形毕露,叫陆正平看清她的真面目,心里多少有些得意忘形,可万万没想到最后被打脸的竟然是我。 “这件事还是让你知道了。” 陆正平的回答如晴天霹雳,让我双眼若铜铃。 “我不明白,你说清楚一点!”我让他给我解释清楚。 他竟然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一辈子孑然一身,无妻无子,从未想过传承一事,若非为了得到曜变烧制的方法,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怎会想要收养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落人话柄? 我内心震动不已,可是这怎么会是真的? 我若没记错,早在2013年,他就已经对曜变烧制颇有建树,当时他第一次带我进贮藏室,看到的那只曜变盏,就是他2013年的作品。 可他收养我的时间,都已经是两年后了。 对此他也给了解释,说从他和我们家达成协议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那本古籍,然而曜变烧制神秘莫测,他也是费心研究了十几年时间从,才逐渐得到了能够拿得出手的成绩。 我不死心,就算是这样那又怎样? 他收养我之后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他对我很好,从未让我有寄人篱下之感,也未让我有过失去双亲之痛。 他给了我一个家能够给我的全部,甚至更多。 我从没想过要白嫖这一切,既然是我爷爷一早就和他商量好的事情,就算是着的又能怎么样?那不是他应得的吗? 而且他也让那本古籍物尽其用了,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我都已经打算原谅他了,可他却偏偏要继续跟我坦白。 他说他还是有私心的,他说他与我不同,他没有陶瓷世家出身的背景,更没有像我一样的天才瓷感。 好几次有人劝他要好好培养我,必定青出于蓝,他都以我还不够实力为由能拖就拖,他是害怕我真的青出于蓝,重整楼家旧日风光,到时候大家只认楼家,谁还会记得他陆正平?他舍不得眼前得到的一切,只能埋没我。 一时间,他这几年对我所有的打压和情绪不定就都找到了理由,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的为我好,原来竟然是我被pua了! 这真的很痛,被最最亲爱,最最敬仰的人背刺,竟然比失去双亲还要痛苦,我可能真的很不孝才会有这种感受。 然而比这种感受更离谱的是,我竟然不怪他 pua我,我恨他的点在于,他本可以继续哄着我,欺骗我,让我活在那个被宠爱的天之娇女的梦里,哪怕被打压着,我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实力不济,可是他没有,他将这一切和盘托出,让我连继续死皮赖脸待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我在大师姐面前彻底没了脸面,一时恼羞成怒,提出要退赛、离家,和他解除养父女关系,他竟然一概应下,半个字也没有反驳。 他不要我了,我很了解他,在他说出这一切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要我了。 我很想问问他,问他不是说过一家人之间,可以生气,不许隔夜吗?他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可我的自尊终究让我没有问出口,一家人?真可笑? 他已经不是我的家人了。 我连夜回家收拾行李,行李太多,这些年他替我安置的衣物、家具,送我的礼物,我自然不会带走,可是他给我买的那些书籍上有我的心血和笔记,我实在舍不下。 另外还有我这么多年的作品和奖杯,留在他的贮藏室里,还有我的腐泥,从我到这里他就帮我存着,如今已经六年了,我自然要带走。 他默默站在我身后不作声。 我说他大可不必如此看着我,我不是小偷,祖上积德,留给我的东西够我吃三生三世也吃不空,看不上他这仨瓜俩枣。 他只说没关系,本来就都是我的东西,他只是想看看我需不需要帮忙,拿不走的东西,他可以叫人帮我寄回家去。 我生气,丢本书砸他叫他滚,说我才不稀罕他的帮助。 他没有躲,书壳砸在他额头上,瞬间肿起个包。 我别过头,泪水流得两眼模糊,书和作品都不想要了,只拿了几本日记和我自己的衣物准备离开。 陆正平屋里的电话却响了,我的窑口出了事,云初等不到我去,私自点火炸伤了眼睛。 一切都太突然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云初的眼睛已经血肉模糊,他抓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这辈子都看不见了?他说他不能没有眼睛,他还要上重点高中,要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把他母亲带到大城市去生活,过好日子。 我拉着他的手安慰他,说医生一定会治好他的,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天知道我有多心虚,我明明答应他会帮他烧一只盏送给他母亲做寿礼,却因为自己的事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母亲闻讯赶来,第一时间朝我冲过来,我本以为她要打我骂我,下意识躲开,可她竟然向我道歉,说给我们添麻烦了,问我们窑口损失有多大,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会赔偿我们,只求我们先救救她的孩子。 我再也承受不住,跪在他们母子面前,我求他们原谅我,我错了,我错的离谱。 云初他才十六岁,学烧制建盏不过一个月,连我也要学习半年才能独立控火,我怎可把云初一个人留在那里? 我曾以能够带到云初这样聪明伶俐的徒弟而感到骄傲,却从未意识到,从他跟着我的那一天起,我就该负担起他的人生,为他的长远考虑。 可这些我统统没有做到,我恨我自己,我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陆正平! 2021年9月1日,星期三,天气:晴 我今天算是了解到人言可畏的杀伤力了。 当年我父母车祸的照片在社交媒体上乱飞,我没感受到害怕,要感谢当年国内的网络还不算发达。 如今这科技,开头一张图,结局全靠编,你一言我一语,成群,一件清清白白的事情,添油加醋,五花八门,传的有鼻子有眼,说我忘恩负义,背叛师门,说我嫉妒大师姐,和陆正平搞不伦恋,连我杀人越货还买通法官判我无罪的谣言竟然都有人信。 不过短短五天时间,我“楼爱浓”三个字,就成了忘恩负义、狐狸精和皇族的代名词,尤其我还拿到了清美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这件事更加让人愤怒。 一时间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人们肆意在网络上污蔑我,践踏我,仿佛我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将我凭自己努力得到的一切都要一笔勾销还不够,还要将我蚀骨扒皮,堕入十八层地狱才肯罢休,短短五天,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给我发私信,诅咒我,叫我去死,甚至连我已经去世多年的父母都要辱骂一番,亏得我爸妈在私人墓园他们进不去,不然又不知有多少疯魔之人要去打扰二位清幽。 仿佛我毁掉的不是自己的前程,而是他家的祖坟! 但最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连清美也听信那些谣言,临时取消了我的入学资格。 现在这个时间,我连调剂都已经来不及了,可我需要一个新的地方去继续研究曜变烧制技艺。 没错,陆正平不想让楼家重新振作起来,我偏要不遂他的愿,要对得起我爷爷,对得起我自己。 于是凭借从前跟着陆正平东奔西走积攒的人脉,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四处询问,我的成绩不差,也有实绩,我只是需要一个条件不错的实验室继续自己的事业,只要有导师肯收下我,我不会添任何麻烦,反而会对他有助益。 可是打了无数个电话,得到的答复都是不行,大部人都跟我说一些“调剂时间早就过了,他们也没办法”的官话来打发我,只有郑伯伯跟我说了实话。 “好孩子,要不你还是回去跟老陆低个头,凭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你们俩如今又闹得这样僵,没有他的点头,是没有高校会让你进的。” 到那会儿我才知道,什么狗屁流言蜚语,都是浮云,当今的社会,终究还是个人情社会。 小孩子,尤其是无权无势的小孩子,是斗不过大人的。 但真叫我去跟陆正平低头,我也是做不到的,大不了我就先不学,不信他陆正平能够只手遮天到我死! 2024年3月9日,星期六,天气:晴 三年了,没想到陆正平对我的影响竟然还在。 当年因为教授的赏识和力挽狂澜,我又重新拿到了清美录取资格,这三年以助教的身份跟着教授走南闯北,虽然曾经的传闻一直伴随着我左右从未散去,但对我也没有直观的影响,所以一时给我造成了已经相安无事的错觉。 没想到竟然在毕业这件事情上给了我当头一棒。 这几年陆正平的势头越发猛烈,名气直通联合国,在曜变烧制这方面,全球范围内已经无人能出其右。 他甚至还在兄弟院校的兄弟专业担任了教授。 偏偏我的研究方向也是曜变烧制,大论文的盲审还好一些,外审是万万绕不过他去,教授知道我与陆正平的关系,出于避嫌的目的,也找了其他院校几个相关专业的教授帮忙,得到的答复都是不如去找陆正平。 只要他不反对,自然会给我通过。 这我还能说什么呢? 教授找过我几次,说要我趁还有时间,赶紧换课题,送上新的开题报告,可我拒绝了。 就像教授当年顶住压力收留我进了清美一样,我不信这世上没有第二个龚良玉,能够不畏强权,还我一个公道。 “再等等,实在不行,我会亲自去找陆正平的。” 我这样与教授讲,他当然不希望我走到这一步,还是劝我再考虑考虑,以我的成绩,顺利毕业继续深造都不是问题,何必闹到毕不了业这么难看。 可我并不觉得延毕有什么不好,我来清美,不过图的是这里的实验室,如今大业未成,我离开这里,又要去哪儿研究我的课题? 不毕业就不毕业,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事要做。 第七章 我与陆正平(七) 2024年6月9日,星期日,天气:晴转大雨转阴 教授与我说,照目前的情况看,顶多能为我延毕一个学期,论文的事情我还是要想想办法,要么改课题,要么找到能够帮我外审的人,总之要赶紧做决定。 这三年我在曜变的烧制技艺上付出诸多心血,一下要我放弃换新的课题,虽然毕业不成问题,但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于是不得不动起了陆正平的心思。 我向学院提出要邀请陆正平来清美办个人展,一切由我来操办。 只要他愿意来,自然可以破除我们之间这三年来一直传得沸沸扬扬五花八门的不和传闻,而我当然有法子让他来。 以陆正平今时今日的社会地位,他能来清美这种国内陶艺的顶尖学院办个人展,对于双方都是双赢的事情,学院自然很快批准。 值得高兴的是,得到校方批准的同一天,我烧出一只曜变,银色圆斑的周围错层蒙上一层蓝色釉层,在灯光下旋转,可以看到七彩炫光,目光追随,犹如置身浩瀚星空,翱翔于太空之中。 虽与我在静嘉堂美术馆看到的曜变盏略有不同,但我在陆正平身边多年,看他做过太多作品,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曜变。 教授看过之后也确定是曜变,系里许多同事前来道贺,唯有教授一言不发,过后在工作群里发消息,说这件事情先不发布,谁也不许往外漏。 我理解教授的顾虑,眼下我与陆正平关系紧张,而后者作为国内曜变方面首屈一指的专家,一个作品想要被认定为曜变,陆正平是无法跨越的高山,在没搞定我和陆正平关系的前提下,清美冒然宣布我烧成曜变这件事,一旦陆正平心眼如针,出来打脸,清美没了脸面不说,我这件作品就此埋没,得不偿失。 只是可怜教授又要为我担上忌惮下属的恶名。 不过这只盏我也不打算浪费,今天回南平参加陆正平和大师姐的婚宴,我把它带来给二位做贺礼了。 时隔三年再回南平,竟然是为了参加陆正平的婚礼。 下了飞机,直奔家里,洗漱梳妆,到车库取出我亲爸那辆许久未动的座驾,送去修车店保养一番,骑上去酒店。 一路拉风不已,回头率极高。 等待进场时,出现一个小插曲,有个孩子分外有趣,感觉会为他单开一本日记,这里不表,稍后再述。 进了酒店,排场颇大,看到礼单,吓了一跳,老大不小的人了,几乎要为了取悦娇妻,晚节不保。 好在我的贺礼也还算拿得出手,管他的,难道我还要祝他们百年好合? 我一向不喜欢热闹,进去见了该见的人,表明来意,送上邀请函与合约,当即出来。 大师姐追着我出来,说希望我吃完喜酒再走。 我对此毫无兴趣,我们之间也不是能心平气和坐下来一起吃饭的关系。 我进去的时候陆正平不在,得知我来了,他才追出来,在门口叫住我。 他是有身份的人,又是今天的新郎官,自然不会与我拉拉扯扯。 我是有求于他,也早已不是孩子,他叫我,我便站住,回头等他说话。 他打量我周身,又看我身后摩托,立即做长辈状,没有好脸色,问我怎么还在玩摩托,难道忘记我父母的死因? 我让他管好自己,他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了。 他收敛,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拖他的福,几乎要毕不了业。 我是故意这样讲的,仿佛让他不好受,我就好受了。 他愣住,说想让我回家看看,我说让他清醒一点,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告诉他大师姐那里有份东西,叫他看过之后给我答复,灯光闪烁,我开动车子前叫他躲远点,别伤到,面目一定很狰狞。 谁看到当时的情景,也不会认为我们曾经是一对父慈子孝的父女。 我在摩托的后视镜里看他,他一直站在那里,许久都未曾动过一下,满身颓废,看上去一点不像个新郎官,更像个老头。 哦,他67岁了,确实是个老头。 6月10日补充记录:今早刚在首都落地,接到了陆正平的电话,来清美办展的事情他答应了,前提是要加上他夫人一起,办夫妇展。 我无所谓,反正只要他人来,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2024年11月16日,星期六,天气:晴转阴 陆正平夫妇答应要来办展的事情定下来之后,工作量与日俱增,为防变故,双方都签订了保密协议,展览前一个月之前,不能过度宣传此事。 因此招商方面遇到了一些困难,院方给的活动资金也有限,不得已我只得动用一些自己的资源,找我经常光顾的几家古董商帮忙,但因为我和陆正平的关系,大家都对这件事持观望态度,纵然我再三保证不会让对方吃亏,几家资助的意愿也并不是很强烈,能拿到手的资源不过杯水车薪。 头疼了这几个月,终于可以开始铺地广,这阵子我人在外出差没能看顾,很感谢接活的广告公司,活干得挺不错,在回城的地铁上看到时还吃了一惊。 广告牌上的陆正平夫妇,看起来当真般配,是否p得有点太过了些?不过大师姐看了,应是很高兴的。 她若能满意,陆正平自然无话可说。 只是广告只是展览需要的资源中很小的一部分,以陆正平夫妇的名气,哪怕是当天请媒体在网络发布消息,清美的两个小展厅也能被参观者挤满。 更要紧的是展览所需的材料费用,虽然陆正平同意提供一部分材料,但要从南平运过来也是不小的费用,还有与会媒体的住所安排,首都这边的媒体虽然不用费心,但大老远赶来的地方媒体,我们请人家过来宣传,总不能叫人家自行解决吃住问题。 好在陆正平名声够大,地广一放出来,主动要求提供资助的商家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一时间我倒有些应接不暇,挑拣不过来了。 生意人,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 可我要那么多花有什么用? 接到的电话一律推了,心里烦躁。 但赌气也不是办法,最终还是要选出一两家来接受赞助。 好在天公作美,今日让我遇见傅聪,他是我幼儿园的同桌,后来小学初中甚至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再后来我转学到了水吉镇,两人之间便再没了联系。 就算做同学的时候,我们之间也没有多少言语的,没想到他竟一眼认出了我。 坐在咖啡厅里相顾无言,他笑,我也笑,渐渐地打开了话匣。 我知道他年纪轻轻在首都开了家酒店,做大老板。 他知道我在清美读研究生,做教授的助教。 于是他说起眼下到处都能看到的陆正平夫妇个人展,好像就是在清美举办的。 我问他怎么也关注这个展,他说毕竟是家乡的名人,当然要多关注些,我们福建人,本身就很团结。 我灵机一动,跟他说巧了,这个展正好是我协办的,眼下正缺赞助商,不知道他这个大老板愿不愿意相助。 他愕然,说怎么可能?陆正平那样一个大师,他要办展,地广都铺起来了,还没拉到赞助? 我说万一是呢,他愿不愿意入局? 他笑,跟我说,自当肝脑涂地。 真好,遇到个老同学,赞助的问题解决了。 2024年11月30日,星期六,天气:晴转阴 万众瞩目的陆正平夫妇展即将开展,今天是二位到达清美的日子,我作为协办人员,自然该全心全意地招待二位。 从机场到清美校园,我都一路陪同。 路上大师姐一直找机会给我和陆正平当和事佬,想缓和我们的关系,我心里笑她猫哭耗子,我们的关系到了如今局面,又是拜谁所赐? 相比之下,陆正平倒还算识相,一路上都不怎么言语扰我清幽。 到了学院门口,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面的院长竟然亲自来接待,连一向不爱社交的教授也等在一边,着实给足了陆正平体面。 不过公道地说,这也是他应有的待遇,匠人做到他这地步,都是顶尖的了,从前我与他出国访问,接待他的人里,首脑级的也不是没有。 想过在酒桌上会有扫兴的事情发生,没想到扫兴的人竟然是院长,不解个中缘由,不问是非对错,一上来就让我罚酒道歉,我真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礼数? 酒我可以喝,谁叫我位卑人轻,但错不在我,为何要认错? 三杯下肚,我放下酒杯,扬长而去,哪管院长和陆正平是什么脸色? 我猜一定很难看,不过最煎熬的应该还是教授。 他为了我能顺利毕业费劲苦心牵线搭桥,我竟把他一个社恐独自撇下,架在火上烤,待会儿又不知道要遭受院长多少奚落。 我真对不住他,有朝一日待我成才,一定好好报答他。 2024年12月3日,星期二,天气:晴 陆正平夫妇的个人展顺利开展,展览分成了动与静两个部分。 一号厅为静展,主要展览陆正平和大师姐的个人作品。 二号厅为动展,从选材开始,展览建盏烧制的全过程。 这个方案是我首先提出的,一经提出就得到了院里的一致通过,只是因为窑炉的问题,有过小小的争论,好在现在实验室的课程不多,可以腾出一两个星期办展,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但不清楚陆正平在打什么主意,他明明最擅长烧制曜变,静展的作品中竟没有一只是曜变。鬼知道我看到参展作品名单时,忍了多久才按捺住打电话问他原因的冲动。 展览第一天,成果还算喜人,来看展的人很多,尤其二号厅,因为提前对线上报名的观展人进行了筛选,今天来的人都素质极高,并没有出现破坏现场的现象。 两位大师的讲解又深入浅出,让人印象颇深。 而且我还有幸看到了大师姐当年成为传承人时烧制的金缕鹧鸪斑,是真的很好,凭我当年的实力,她本来不需要搞那种手段就能轻易战胜我,不光如此,还有可能会让我备受打击,一蹶不振,彻底放弃烧建盏也说不定。 毕竟那时的我真的很心高气傲不懂事。 某种意义上讲,我能有今天的境遇,还得感谢大师姐。 哎,我与她和陆正平三人之间的关系,实在复杂的很。 上午展览结束,大师姐叫住我,问我当时送他们的盏是否需要展出,我一时心虚,知道陆正平已经猜出我的用意,却不肯为此多退一步。 “随你们的便。“我说,大步离开。 看起来很潇洒,实际上我内心的狼狈,我知晓,陆正平也清楚得很。 我这种做法,连我自己也不耻,利用陆正平对我的愧疚,达成我的目的,在我二十五年的求学生涯中,从未有人教我这样做,由此看来,大约是我骨子里就带着的劣根。 可我并不后悔,毕竟如今负于我身上的谣言和我所面对的困境都是拜陆正平所赐,他亲自出面帮我澄清,是他欠我的。 没错,就是他欠我的。 2024年12月6日,星期五,天气:晴 今天答应大师姐,作为院里的志愿者,上台讲解拉坯工序,从前在陆正平工作室时我就以拉坯的功力见长,这三年没受他管教,我更不能掉链子,叫他觉得我离了他便什么也不行了。 于是我坐下,脚踩起快轮,一拉成型,斩下泥坯给旁边的学生测量,自然一次成型,几乎不用再修。 阔别三年,我依旧很喜欢看大师姐吃瘪的样子,以前总觉得是她嫉妒我的才华,所以总是有意针对我。 事后想想,她从来算不上是天赋选手,工作室里比她有天赋的人又何止我楼爱浓一个?为何她不嫉妒旁人,单只嫉妒我? 由此可见,嫉妒一说并不妥当。我也是做了助教,遇到和我当年一样的天赋型选手之后,才了解到她当年的心情。 有一种人,仗着自己有天赋,得到一点点成绩就沾沾自喜,目空一切,不把旁人放在眼里,骨子里都带着骄傲,行为举止对你倒也算尊重,想要挑他毛病也说不出什么错处,但就是让人很不舒服,喜欢不起来,忍不住爹味横生,总想以过来的人身份教育他几句,可对方却从不把你放在眼里,左耳进右耳出,甚是气人,时间久了,两相生厌,互相看不顺眼。 当年的我,正是这样一种令人讨厌的角色。 大师姐该是讨厌我至极,觉得我与她之间似乎已到了我死她活的地步,才会出那下策,把我和陆正平置于眼下的尴尬境地。 如今虽然我已改过不少,但这个梁子在大师姐这里,或许永远也过不去了。 因为我的一次成型,大师姐还受到了不小的起哄,大家都想看她这个传承人的手艺,可只有我知道她手感并不怎么好,她自己在这方面也并不自信,每次拉坯必定要修上百十来刀才敢拿去风干素烧。 我本想替她解围,不想陆正平护妻心切,竟然自己上阵,他拉坯是出了名的鬼斧神工,出神入化,百年难遇的烧瓷奇才,连我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自然一战成名,吸引去所有目光。 夫妻俩夫唱妇随,一唱一和,倒显得我刚刚拉坯拉的太顺利,是在为难大师姐,是我小气了。 就这结束后还想叫我一起吃饭,我呸!我宁愿回实验室啃面包! 第八章 我与陆正平(八) 2024年12月7日,星期六,天气:晴 今天在展览中演示草木灰配料,有观众打岔问我是不是要配曜变的料,我正打算与他解释,他却胡搅蛮缠,拿我身份说事儿。 当时就在心里责骂监管报名的人不作为,怎么把这样的人放进来的。 于是我打算让他长长见识,陆正平却先出面替我解围。 大师出马,一个顶俩,那起哄之人瞬间不吱声了。 本以为没我什么事儿了,不想陆正平说着说着竟然又把皮球抛了回来,让我来解释曜变形成的机理。 我知道他是在考我学问,想看看我这三年在教授这里到底学到了什么,顺便试探一下我的那只曜变是怎么烧出来的。 在专业人士面前说大话是不明智的,我只好实话实说。 将我所知所学和盘托出,也想看他反应,验证我的研究成果是否正确,毕竟关于曜变,他从未教过我分毫,教授的主要研究方向也不是建盏。在这方面,陆正平的意见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 但是我说了一大通,他竟然不置可否,一笔带过,平白叫他探明了我全部的底牌。 真是一只老狐狸! 不过我总有一种预感,我眼下掌握的资料一定离真相还有距离,不然他和大师姐不会半点惊讶都没有。 不过我不着急,陆正平五十几岁才研究出曜变的烧制方法,我才二十五岁,有的是时间。 2024年12月8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今天的展览内容是施釉和装窑,上午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插曲,不过我观察陆正平釉料缸里的料似乎与几天前配制的不同,不知道他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又添加了什么进去。 下午装窑的同时,我们三个分别讲述了当下使用的几种窑炉的特征。 陆正平竟然出人意料地拿出一套陶瓷龙窑模型! 要知道他从前最见不得这些小玩意儿,我烧的那些被他称之为不务正业的物件,可都被他当面扔出去了。 结果大师姐跟我说,他只不过是为了弹压我,压根就没有扔掉,每次丢了,都背着我偷偷捡回来,收在贮藏室里,我走这几年,他甚至还时不时拿出来把玩观看。 哼! 他果然是pua的鼻祖,想要可以直接跟我说,我那会儿敬重他,做多少给他都可以,何必用这种手段打击别人自信心? 真无耻! 大师姐还妄想说出这种事来缓和我和陆正平的关系,只会适得其反,让我更讨厌这个人。 讲解过程中,一个从前被学校拉黑的媒体不知怎么混进来搅局,被我轻松拿捏。 展览结束,陆正平竟然夸我圆滑世故,这是什么好词吗?我当然没给好脸色回敬。 他立时面露痛苦,像是胃病又犯了,不过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凭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生个小病,自然有大把的人上赶着来照顾,不会让他有个好歹的。 哈,原来我也练就了铁石心肠,真棒! 2024年12月10日,星期二,天气:晴 陆正平住院了,当晚接到大师姐的电话,从我在的地方到医院,不过半个小时,我若想去,大可直接赶过去看他。 依稀记得当年他急腹症发作我人在从厦门回南平的高铁上,心急如焚到恨不得跳高铁,化成一阵风赶到他身边,就怕一下子失去他了。 可如今我已经失去他三年多了,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甚至更好更充实。 那会儿我满心想着的都是怎么做好他陆正平的女儿,不给他丢脸。 如今我都在想怎么做好楼爱浓这个人,光复楼家。 听大师姐的口气,像是急腹症再度发作了。几年前他做手术已经切掉了一部分胃,如今67岁的年纪,再折腾恐怕要大伤元气。 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见我,我就必须要见他? 还是那句话,凭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他生病了,自会有大把人去看,去帮忙照顾,甚至不惜余力为他治疗。 既然不会死,又何必去见面? 他只是去做一次手术,可云初的眼睛可能这辈子都看不见了。 2024年12月11日,星期三,天气:雨夹雪 我没有去看陆正平,大师姐竟然找人来当说客,她是真的很爱陆正平,为了让他好受些,甚至把自己的自尊踩在尘埃里,不顾自己名声受损也要把当年的事全部算在自己身上。 可她自己蠢,就觉得我也和她一样蠢吗? 我对于助人为乐,继续帮她写破镜重圆的童话故事半点兴趣也没有! 而且她竟然找来那个孩子,她真的很敏锐,竟然发现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那个孩子,如果她采取温和的手段,实心实意地来道歉,我或许真的没有办法狠下心来拒绝。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那个孩子面前把我说成个傻子,让我成了一个心狠手辣,不顾情义的人。 我本来不恨她的,我只是有点讨厌她,现在我真的有点恨她了,我的头好痛,我谁也不想见,不如一起毁灭! 2024年12月15日,星期日,天气:大风 前天开窑的时候,陆正平放进我窑炉里的盏竟然烧出了几只曜变。 难怪他一开始没有在一号厅展出曜变,原来存的是这个心思。 众目睽睽之下烧出曜变,既消除了之前有人质疑他手生再烧不出曜变的谣言,又好好给我上了一课。 好像在对我说,不是他不肯教我烧制曜变,而是当着我的面做了全套,我也一样没有学会。 多么明晃晃的侮辱? 要不是他大病初愈无法独自完成展览,我又是校方代表,我一定当场离席,才不做他的陪衬! 好在我已不是当年那个二十二岁还没长大,很爱冲动的小女孩。 一开始设想的内容我也都有好好的完成,为此还受到了院长的赏识,向我递出了留校读博的橄榄枝。 但陆正平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耿耿于怀,他说首都哪里都好,可毕竟烧不出正宗的建盏,茶水的味道也不对,怎么想还是在家待着更自在些。 我也是这样的想法,如果尚有退路,我怎会离开水吉在外流浪三年? 陆正平走后,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大骂一顿,他给我一封推荐信,让我知道当年我能重新回到清美读书,还是托了陆正平的福。 他让我觉得自己真可笑,这三年我一直觉得靠自己活得也还不错,到头来原来还是靠他! 更可笑的是当教授给我陆正平尚未发表的曜变书籍初稿时,我竟然无法拒绝。 有了它,我大概就能参透曜变的奥义了? 我当时心里竟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可是为了研究出曜变烧制技艺,我连生命都可以放下,一点脸面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只要我最终学有所成,这一切的得失就都值得了。 2025年1月18日,星期六,天气:雪 东京也开始下雪了,来这边一个多月,慢慢开始适应。 草间教授是日本有名的建盏研究专家,从前我跟着陆正平参观静嘉堂美术馆时,他是陪同学者之一。 如今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我们都感慨良多。 他有问过我既然已经有陆正平那样的大师级恩师,为什么还要出国来学习建盏烧制。 我一时难以和他解释清楚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但他也是个明白人,几次交流之后,我们都很喜欢对方。 陆正平给我的初稿我仔细研究过了,里面有很多很有意义的发现,我总结出来进行尝试,虽然因为技术问题,暂时还没有烧制出满意的曜变花纹,但比之从前也已经很有进步。 草间教授看过我的研究成果后,也颇受启发,立即带我去拜访了几个当地的建盏世家。 大家知道我的身份后,都不吝赐教,相互探讨。 几番下来,我也收获颇丰。 第一次来日本时,只有短短一日行程,一切都像走马观花,来不及细究。 这次来交换学习,虽然足足有六个月的时间,却还觉得远远不够,建盏在日本经历了五个世纪的发展延续,且世界上仅存的三只完整宋代曜变都在日本,值得我去深入挖掘的知识数不胜数,若能仔细钻研,我参透曜变奥义的日子绝对不会太晚。 2025年7月12日,星期六,天气:晴 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结束交换学习回国,这半年收获颇丰,属于楼爱浓的曜变烧制技艺已经基本成型,草间教授还为我四处奔走,成功举办了楼爱浓曜变个人展。 展览结束后,立即接到了清美负责交换生的行政人员电话,询问我什么时候回国,说到时候会派专人接机,并表示我不用担心延毕的事情,学校是讲人情味儿的地方,像我这种有特殊情况的专业人才,只要能够顺利回到学校,在学校拿到学位证书,不成问题。 我满口应声,并表示在这边还有一些流程没有走完,具体回国的日期还没有定下来,另外我也不需要他们去接机,然后挂断电话。 没想到没过一会儿,又接到了龚教授的电话,他倒是没说什么,只跟我讲我寄存在他家里的东西,师母都帮我好好保管着,叫我一回去就跟他招呼一声,他好给我邮寄过去。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这个电话是校方逼着他打的,校方怕我在日本扬了名,一时糊涂不回去了,他们损失惨重。 我虽在日本还有意犹未尽之感,但我是一定要回国的,日本再好,没有水吉的土壤,没有武夷山的茶水,无论如何也烧不出正宗的建盏来。 但非要我白纸黑字给一个保证表决心,未免也太表面形式了,我不做这样为他人安心而让自己不甘心的事情。 说说今天,陆正平和大师姐来东京了,身边还跟了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这半年随着我的成功,以及云初眼睛的复明,我们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虽然我和陆正平从不彼此联系,但大师姐经常打电话过来唠叨家常事,我知道这个小女孩名叫小楼,是陆正平和大师姐领养的女儿。 其实陆正平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还算硬朗,大师姐也还不算高龄产妇,两个人若有意愿,生一个自己亲生的也可以。 不生恐怕是陆正平的意愿,他怕是养别人的孩子养上了瘾。 我问大师姐难道不会后悔没有自己的小孩,她倒也坦白,说要是换成五年前她肯定会想不开,要死要活也不会同意,可现在她早已想开,其实她也很怀念从前我和沙姑还在的日子,说至少那会儿,陆正平的脸上每天都有笑容。 电话里她说小楼乍看上去很像我,她和陆正平第一次在福利院看到她,就动了收养的念头。 我不以为然,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做再多事弥补也还是有伤疤,何必为自我感动做这种事? 可是见了小楼,连我也很喜欢。 她确实很像我,像十六岁以前的我,天真烂漫,顽皮可爱。 想来因为她长得好看,福利院的阿姨给了她许多关爱。 我问他们是否来日本出差?怎么带小楼一起? 陆正平不言语,大师姐打圆场说,是特意带小楼来迪士尼玩。陆正平不知发了什么疯,说什么都要来问我要不要一道去。 她劝他说我都多大了,再说我来日本半年多,早该和朋友去过了,何必劳累我帮忙一起逗个孩子开心? 我知道她是怕我又生陆正平的气,可她不知道的是,这是陆正平与我的约定,虽然我早就忘了。 来日本这么久,一直忙着曜变的研究,几次从迪士尼经过,都没想过要进去看一下,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我看向陆正平,想看看他这会儿作何感想,是不是还期盼我感动的目光?可他只是默默低着头,不肯叫我看见他的紧张,但他一直紧扣在一起的双手将他完全暴露了。 他老了,老得像个孩子。 大师姐也这样说,说他最近越发固执,全然没有从前做她师父时受人敬仰了,早知如此,她才不要嫁给他,干脆一直做他徒弟。 我说她是占着便宜卖乖。 迪士尼很大很美,有好多我童年时期真切喜爱过的动画人物。 虽然我现在还不时玩摩托,但我们这些大人早已过了在惊险游戏中找刺激的年纪,不过陪着孩子玩些简单项目,顺便拍拍照片。 旋转木马自是必玩的项目。 巨大的城堡之下,孩子们带着白雪公主的红色蝴蝶结,随着木马和灯光的旋转上下、欢呼雀跃,周围是深爱他们、指引他们摆各种姿势拍照的父母亲朋,大约是最幸福快乐的场景。 我正准备待在一边看大师姐带孩子爬上木马,陆正平忽然走到我身边来,叫我也上去。 我愕然,问他开什么玩笑,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他可见过二十六岁还喜欢旋木的巨童? 可他眉头紧锁,执意让我上去,一双眼睛黑洞洞的,仿佛我不答应他,他就能坐在地上打滚撒泼。 我真是怕了他,打算坐上去一圈就下来。 音乐响起,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而梦幻,座椅上上下下,仿佛游船在水面上漂浮,又好像醉酒后在街上游荡。依稀让我想起幼年时被父亲抱在手里转圈,停下之后世界颠倒,只听得到我们彼此的笑声。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声音:“阿妹,快看镜头,阿爷给你拍好看的照片!” 我看过去,周边的虚影中,有陆正平的笑脸。 爸爸妈妈,我有好好地长大,我原谅陆正平了。 第九章 我与龚良玉(一) 2021年9月18日,星期六,天气:阴 我从未见过世上有这样执着的人,而且还是那样一个有身份的大人物,。 龚良玉,接下来的人生里,请多多指教。 他的名字不用我多说,清美陶瓷艺术与设计学院的系主任,研究生导师,知名艺术家,经常在各大艺术赛事中担任评委,国际顶尖艺术杂志的特邀攥稿人…… 他身上的头衔数不胜数,一点也不比陆正平少。 如果说陆正平是国内曜变掌门人,在一门技艺上做到极致,龚良玉则是那种全面开花,各方面都不赖的全能选手。 不过他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当代陶瓷艺术设计与衍生,教导我是错错有余的。 半个月前我被各大高校拒之门外,心灰意冷,决心不再走名校门路,自己回乡创业,独立研究曜变烧制技艺。 临走之前,一直在gp论坛保持联络的网友得知我来到首都,说起门头沟赛车的事情,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 我当时被接连得打击压抑得喘不过气,正好趁此机会释放一二,所以欣然接受邀请,去车行选了一辆趁手的车,上好车牌,在网友的陪同下练习了起来。 是的,在陆正平身边这几年,我其实有偷偷学习赛车。 我的身上有爷爷传承下来的冶陶基因,还有我父母遗传而来的野性。 每当思念他们时,我都会去骑车,穿梭在咆哮的狂风声中,感受着父母乐享其中的缘由,成为他们,理解他们。 在厦门求学时,我也曾偷偷参加过比赛,还拿了几个小奖,奖杯都偷偷存放在我np市区的家里,不敢叫陆正平知道,怕他会得心脏病。 没想到今时今日,这一技能会成为我唯一的慰藉。 我第一次来首都,对这边的道路环境不甚熟悉,得摩友带路走了几趟,对比赛也有了些许把握。 这几日跟摩友吃喝拉撒混在一处,喝酒、烫头、抽烟、说脏话、穿紧身衣、浓妆艳抹、躲避交警,日子过得不羁自由,惊险刺激。 让我在陆正平身边压抑的六年一下子得到了释放,连我自己都惊讶原来我还有这样的一面。 摩友们知道我的遭遇之后,通通为我打抱不平,龚良玉的电话打过来,一听到他是清美的教授,大家都齐齐大喊,叫他去死! 我仿佛受到鼓舞,也跟着大笑,对着话筒说:“你听到了吗?他们叫你去死!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的狗学校,赶紧去死!” 我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错了,短短半个月,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身上的唾沫都能装满整个太平洋了,我凭什么不能怨,不该怨? 什么陆正平、龚良玉的,我管他开不开心?我要我开心就好! 可我没想到的龚良玉竟然再度打电话过来,这次不等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向我道歉。 他说学校做决定的时候他不在,是学校搞错了,我的入学资格并没有问题,今天是报名截止日期,他希望我赶紧去学校报道,以后他会亲自带我。 我笑。 搞错了? 我遭受那么大的冤屈,他一句搞错了就想轻飘飘地带过? 还亲自带我? 他以为他是谁? 我连陆正平都不稀罕了,我稀罕他? “不好意思!我对上清美没兴趣了!别缠着我了!”我又挂断了电话,开始准备三个小时后的决赛。 这场比赛我的状态很好,一直名列前茅。作为一个女赛车手,第一次在首都圈参赛就拿出这样的好成绩,大家都对我备受关注,主动向我示好,我在众人的追捧中渐渐找回了自我,找到了那个自信的楼爱浓,我已经爱上赛车了。 可龚良玉又再度打电话过来,他说希望我不要意气用事,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还说报名截止到今晚十二点,他会等我。 何等高高在上的口气,让我突然很想要激怒他。 我问他既然是学校搞错了,难道不该公开向我道歉,还我清白? 这样不明不白地叫我回去,以后我在学校里可还抬得起头? 他要是非得要我去报名,不如立即来门头沟,当着众人的面给我磕三个响头,说清美对不住我楼爱浓,我就勉为其难当一当他的学生。 我说完挂断了电话,我知道他的身份,像他这种有身份的大人物,是很难放下脸面的。 出人意料的是,决赛开始在即,他竟然在茫茫人海中一路打听到了我,还当众向我道歉了。 他这样一个人,一身中山装,提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炸毛都没有,戴个眼镜,文质彬彬,一脸的书生气,站在我们的场地里,好像唐僧进了盘丝洞一般。 我再无耻也不能继续为难他,毕竟当初做决定取消我资格的人也不是他。 于是我跟他说:“不如交给老天爷来决定,如果我这场比赛赢了,就跟他去清美报道。” 他打量我们,发现我们这场是载人比赛,竟然提出要给我压车。 我一脸震惊,但是他敢赌,我为何不敢?更何况我对于自己的技术是有信心的。 他上车,我说抓紧了,不要到时候吓尿了裤子。 他不发一言,只抓紧手里的公文包,告诉我这东西很重要,万一到时候他有什么好歹,让我一定拿去交给学校。 今天的比赛感觉很好,因为有他在,几个危险路段我都过得很稳,虽然因此而少有落后,不过后来都凭我过硬的技术赶上来了。 好在我和他都不算太重,最终比赛我竟然真的拿到了冠军。但我觉得摩友们都很是很好的人,他们似乎也被龚良玉感动了,是有意让着我的。 盘山公路弯弯绕绕,龚良玉一下车就吐了,许久都直不起腰,他虽然比陆正平年轻十几岁,却也是将近五旬的年纪了,为了劝导我遭这样的罪,真不知道清美给了他什么好处,才让他这么卖命。 别跟我说他是一个好老师,一心为了我好才做到这个份儿上,被陆正平骗过一次后,我如果还相信世上有这种好事,那可真该回炉重造了。 拿到奖杯的时候,大家都来跟我祝贺,龚良玉刚受了惊吓,路都有些走不稳,却还是颤颤巍巍地走到我跟前来,笑着说想要与我拍张合照,庆祝这一时刻。 我问他是要庆祝我拿到冠军吗? 他说不是,是庆祝我成为清美21届的研究生,做了他龚良玉的学生。 我真为他的执着感动,我问他是不是艺术家都有某种偏执,而他的偏执是好为人师? 他笑,他说他哪是什么艺术家?不过是个还说得过去的教书匠,再多说一点的话,算个冶陶师。 我被他逗笑,问他现在去清美还来不来得及,他说来得及,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让我签字。 我才知道原来他说很重要的东西是我的入学文件。 字还没来得及签,警笛声响,原来比赛没有报备,周边居民连日受扰,忍无可忍选择了报警。 我们一干人等都被领去喝茶,我叫龚良玉赶紧亮出身份快跑,他却只急着催我签字。 上了警车都还在帮我把数据录入系统。 我进清美这件事,总算板上钉钉了。 好在警察叔叔念我们是初犯,也没有造成什么具体的伤害,又有龚良玉作保,批评教育,罚了些钱就放我们走了。 太晚了,宿舍办理不进去,让我一个人住在酒店,龚良玉又不放心,他似乎怕我突然返回又跑了。只好带我回家。 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我竟然乖乖地跟龚良玉回了家。 经历过陆正平那样的事,我还能再度相信一个初次见面的老头。 我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不过龚太太倒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我看得出来她见我第一眼时惊恐的样子。 是的,连我照到镜子也吓了一跳,以前和摩友们在一起,从不觉得这样的我有什么问题,因为我们都一样。 如今走进一个高知家庭里,看到那样优雅的龚太太,与镜子里浓妆艳抹的我形成鲜明对比,才发现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我身上的变化可不止一星半点。 “帮忙准备一下,这孩子可能要先洗个澡,要是有合适的衣裳能给她换下来,我将感激不尽。” 龚良玉跟龚太太说。 龚太太竟然第一时间照做,一直忍到交代好我一切,让我可以舒舒服服洗个澡之后,她才关好了门,走到客厅去质问龚良玉。 她问他我的身份,是私生女还是小老婆? 她说我是只小野猫,龚良玉不可能招架的住,问他是不是疯了,竟然把人带到家里来,也不怕邻居说闲话。 她还问龚良玉把我带回来是想让她怎么做? 她说她是不可能接受我的,不如离婚。 我笑龚良玉的家庭未免有些不坚定。不过无论如何,都不是我能继续留下破坏人家家庭的理由。 于是我洗了把脸,出门说要走。 龚良玉竟然把我拦住,与他太太解释我的身份。 “这是楼爱浓,以后是我的研究生,正式认识一下。” 龚太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立即把我拉到身边,嘘寒问暖。 原来她早在网络上看到我的消息,一早就觉得我受了冤屈,龚良玉会生出收下我的念头,还是她一手撺掇的。 “好孩子!答应师母,以后不论遇到什么挫折,都不要这样自暴自弃。咱们女孩子,想要得到爱,首先要自爱。” 我虽然不觉得我骑摩托有什么不自爱的,但师母放的洗澡水好暖好香,师母铺的床好软,我离开陆家之后,已经好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我相信今天定能睡个好觉。 2021年9月20日,星期一,天气:多云 师母做的饭也很好吃,粥熬得好,汤也煲得好,面条做得也好吃。 她是陕西人,说她几十年没回去,手艺早生疏了,叫我有机会一定要去那边看看,吃更地道的面条。 我倒是在她家里吃到了地道的老陈醋,酸是真的酸,跟永春老醋有的一拼,够味儿。 我在教授家里吃过中饭才离开,师母几乎要把会做的菜都搬上桌给我吃,她还叫我以后常去,说教授工作忙,也没多少时间回家吃饭,儿子在外地上班,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家,她一个人烧,一个人吃,都没机会展示手艺。 我满口答应,心里却知道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不是那种随便到别人家蹭饭的冒失鬼。 昨天下午,教授亲自带我去办理了宿舍入住,还专门请他的助教带我去参观校园。 我知道他是怕我又想跑,找人看着我。 助教是一位研三的师兄,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待人也很和善。 听他说他因为要找工作和写毕业论文的关系,这学期不能再继续担任教授的助教了,眼下正在帮助教授招聘继任者,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虽然不缺这点薪水,但如果能跟在教授身边工作,想来对学习和长见识会很有帮助。 不过我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虽然教授已经帮我办好了入学手续,但从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中,我看得出来,新学期要面临的风暴还远远没有结束。 如果我又成为教授的助教,那又不知道要给教授添加多少麻烦。 事实也是如此,今早我去教授办公室找他时,无意间听到了教授们之间的讨论。 他们说教授真不该趟这趟浑水把我收进来,就算收进来,也不该由他亲自带,随便交给一个新来的导师算了,没必要平白得罪了陆正平,说不定以后他带的学生都会受到影响。 教授不以为然,说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他的学生研究方向多种多样,能受到陆正平影响的也不过我一个。 要是有谁因为我做他的学生而颇有微词,大可以当面向他提出来,他做主帮他换个导师,不会有任何问题。 教授们见劝不动他,气得摔门而出,在门口见到我,又是一番尴尬,灰头土脸地离开。 我进门,跟教授说他要是后悔收我还来得及,毕竟他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老师,也要对其他学生负责。 他不当回事儿,反倒问我要不要当他的助教,说他要求很高,我的薪酬可能配不上我的工作量,但绝对可以让我学到不少东西。不过有一个条件,他不喜欢闻烟味儿,所以我得戒烟。 我当场答应了。 龚良玉这个人,实在是个很好的老师。 第十章 我与龚良玉(二) 2021年9月26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给教授当了一个星期助教,我能说我是上了贼船,到今天我才有空躺上床写篇日记吗? 难怪系里都传他是周扒皮,我觉得他甚至比周扒皮还扒皮,应该叫龚扒扒皮。 周扒皮只是天还没亮叫醒鸡,让农户去干活,龚扒扒皮是直接不让人睡觉的。 要不是他自己比我还拼,我真的好想罢工啊。 以前常听人说大学老师多清闲,有课就上,没课就休息,一年还有寒暑假期,全中国最清闲且令人羡慕的职业莫过于此了。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首先一个老师并不是只教一个班,其次没课的时候也有一堆工作要完成,要搞学术研究,发论文,有些有职位的教授,甚至还要在校办企业管理层任职,成天东奔西走不说,去哪里都要跟学校报备。 寒暑假?不存在的。 就算是因私出国,也要提前两周跟学校报备请假,说明原因,得到批准后才能出去。 表面上各种头衔风光无限,实际上处处受限,受监管。 虽然我们艺术院校相对好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没办法,知识战,各国都是如此。 下个月教授要出国进行艺术交流,我作为他的助教,这一周都在忙他的报备审批和签证问题,期间还要兼顾课业,真的是忙得脚不挨地。 好在我的研究方向是现代陶瓷艺术与设计,课程并不算多,许多课程我在本科阶段就已经颇有研究,学起来倒也不怎么费劲。目前为止,我还尚有余力去研究曜变烧制技艺。 然而就在昨天,教授竟然说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要我代他上课? 上课? 我长这么大,连补习班的孩子都没带过,现在让我带一群刚刚从高考解放,目空一切的大学生上课? 而且他说没有课件,让我自己准备,而上课时间就在明早第一节课!!! 我真的一个大翻白眼! 我问他平时也是这么上课的吗?没有课件,什么东西都记在脑子里,上课靠板书?真不愧是大师啊! 结果他说不是,课件都是助教帮他做的,上一个助教师兄走的时候没交接,东西太乱,他找不到! 鬼知道我当时翻了多少个大白眼。 我也试着在他电脑里找过课件,不过他的电脑干净的不像样,别说文件夹了,连qq都没装…… 合理怀疑他是因为不想上课故意躲出去把烂摊子推给我。 “不要这么焦躁,不就是一堂《中外陶瓷史》吗?多研究研究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竟然还大言不馋地说是为我好??? 就这他还跟我说,课件做好了要给他看看,说他毕竟是系主任,课件质量太差,不好给其他老师做榜样。 凌晨一点钟,我正躺在床上等他对我提交的课件品头论足,不过我觉得应该明天早上才能收到回复,不如先去睡觉。 2021年9月27日,星期一,天气:多云 教授他真的是不睡觉,凌晨三点,他都应该已经在飞伦敦的飞机上了,竟然给我回复了! 他说我思路不错,是个新颖的开堂,但是深度可能有点大,他说虽然能上清美的学生接受力和理解力都不会太差,但因为生活阅历的问题,大家对于同一事物的接受能力和反应时间会有所不同,课堂上要做到向下兼顾。 他还说教师授课的目的是为了让学生理解课程,而不是考倒学生,我的这份课件做的确实很不错,但未免展示了太多优等生的傲慢。 他叫我把课件做得再浅显些,时间问题,可以不那么漂亮,但一定让学生一眼就看的明白。 另外他叫我改过之后一定要再给他看,他说无论他在干什么,都会好好回复我的。 天知道我五点钟从睡梦中惊醒时看到这个消息,心里有多崩溃? 优等生的傲慢? 我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学习任何事物都很快能了解原理,理解透彻,所以课件中很多内容我都是想当然地表达出来了。 我好像真的没有试着从一个差生的角度去看过问题。 经他这么一说,我试着去细化我的课件,尽量把事情说得明白一些,重新做好课件发过去,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还有四十分钟就要上课。 我怀疑教授到底能不能赶在上课之前回复我,甚至已经做了先斩后奏的打算。 但是教授竟然才过十分钟就给我回复了,而且还打了视频电话。 他首先对我的课件给与了肯定,然后意味深长地跟我说,这堂课上完,我在清美就算正式露脸了。 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网络上那些谣言对我的影响还没有消退,我以现在的状态出现在课堂上,必定不会风平浪静,但事在人为,日久见人心,只要我能挺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终于明白教授的良苦用心,告诉他大可放心去交流,我要是搞砸了他的课,自动离开清美。 他着急,说我不要总是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当心一语成谶。 我叫他放心,我能这样讲,就代表我有把握赢。 《中外陶瓷史》这门课是几个专业在一起上的大课,虽然是大课,一个教室里也不过三十几个人。 进门之前,我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因为我的名声不好,不知道会不会有学生叫我滚出教室,或者愤然离席,表示这教室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为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决定一进门就关门落锁,叫他们谁也跑不出去,为此,我还特意去买了两把锁。 结果我一进门,教室里就爆发了掌声、起哄声和口哨声。 我心想该来的终归是来了,好不容易给这帮网络喷子们机会能够当面喷我,他们肯定不会放弃机会的。 为此我闭上眼睛,只求自己化身一尊石像,油盐不进,充耳不闻。 结果突然有个男生大喊道:“太漂亮了,老师你太漂亮了!” 我睁开眼睛,再度看向等着我的同学们,一个个明亮纯真的眼睛看着我,满脸都带着欣赏和欢快,哪有想象中的蔑视和唾弃? 是啊,是我想多了,能坐在这里的同学,都是高中时期的学霸,平日里整日埋头苦读,培养几门兴趣尚且不够时间,哪有工夫做网络喷子? 我很庆幸,收留我的是清美。 但我还记得自己身上的使命,立即清了清嗓子,拿出老师的风范,走上讲台,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们,教授有事出差了,我是他的助教,今天的这堂课由我来代一下。 我特意空下时间来等着看同学们的反应,观察他们的表情变化,然而并没有发生什么,我在观察他们的同时,他们好像也在观察我,好像两军对垒,没有摸清我的实力之前,他们也不打算轻举妄动。 我安下心来,插上课件,开启了今天的课程。 我告诉他们今天的课程名称叫做《中外陶瓷史》,通常教授会按照课纲和教材,按部就班地讲解,但是今天我要给大家换个思路。 然后我开始展示我的课堂,带他们遨游于瓷器发展的历史长河之中。 一堂课在学生们不断发出的惊叹声中结束,到下课铃响时,连我自己也意犹未尽。 有几个同学特意走到讲台前感谢我,说因为我们专业人很少,他们其实本身并没有对这个专业的热爱,只是分数刚好够,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名了,但是刚刚上了我的课之后,他们改变了想法,觉得冶陶是再有趣不过的事情,他们愿意学习,也愿意在这个行业里引领时尚,让中国的陶艺继续领先世界。 我感到非常欣慰,学生都走光了,我一个人站在空教室里好久好久,我想陆正平带着我学习建盏烧制时那种兴奋的眼神,我现在好像能理解了。 用自己的学识和思想去改变学生的想法,进而影响到他们的人生,这便是身为师长的职业荣誉感。 我觉得自己好像很适合老师这个职业。 这堂课结束时,我加了所有同学的微信,叫他们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我想这个习惯我会维持很久,虽然我只是个助教,而助教是不能独立授课的。 但谁知道呢? 我虽然不喜欢交朋友,但是我真的很喜欢我的学生们啊。 说到交朋友,倒是有些话想要记录下来,大约是大学生真的比高中生闲的原因,同级的几个研究生同学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不善,所以我也并不费心与他们亲近。反正这些因为要学习建盏烧制,早就独来独往惯了。 但有一个人真的很有趣,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她这么有趣的女孩,觉得有必要为她单开一本日记,以后在再表。 呜呼!我真的好喜欢给人写传记啊,说不定有天我成名了,光靠出版日记,也能有一笔收入。哈哈。 2021年10月2日,星期六,天气:小雨 凌晨三点,闲暇时看到武功山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人头的照片,深感同样是假期的山头。 我和教授所在的这座不知名小山头小雨下得淅淅沥沥,人烟稀少,鸟不拉屎,与照片上的繁盛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我作为教授的助教,他的大部分工作我都会参与进去,而且因为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曜变的烧制技艺发展与创新,遇到相关工作时,教授也会带上我一起出差。 就比如这次上山寻找高岭土,因为教授对于艺术作品的高要求,冶陶研究时经常会发生这种亲自上山采土回去做实验的事情,有时候为了取得最佳效果,一次出差要爬的山头可能不止一座。 电视上那种在工坊里带着围裙踩快轮拉坯,岁月静好的景象,现实中少之又少,比起坐在那里静心烧一件瓷器,我这一个月的研究生生活,更多时间是在外面没日没夜的当个矿工,要么就是在讲台上替教授上课。 他真的很有周扒皮特质,出去交流,艺术讲座这种事,从来把我留在学校代课,一遇到这种需要苦力的工作,准保带上我。 虽然我自己是受益匪浅,也在他身上学到许多从前在陆正平那里没学到的新知识,毕竟他是专业的教书匠,理论知识非常扎实,教书也很有一套。 但是外界对他的评价可一点不好,有说他当初收下我,就是看我走投无路,再怎么压榨我也不会跑,把我当个廉价苦力。 有说他根本是在给陆正平出气,说是让我跟着他学习,有大好的前途,实际上是把我放在身边看着,想方设法把我埋了,他们甚至设立赌注,等着看我的下场。 更好笑的,甚至有人说教授是看上了我的美貌,想要金屋藏娇,所以才适当给我些甜头,却又不想让我翅膀太硬,所以我才会面临眼下的境地。 我听了只想笑。 不为这些传谣的人脑洞大,只为教授背上这些黑锅,仿佛我在他这里受的累也都没那么累了。 不过我们这次出差,倒真的有所收获。我在当地看到一种木叶盏的烧制方式,和吉州窑的烧制方式略有不同,倒是有几分建窑的风格。 打听一番,才知道窑工是在吉州陶瓷厂打过工的南平人,下岗之后,回到家乡继续学习冶陶,后来到儿子这里来探亲,发现这座山头有合适的黏土,干脆做起了工作室,烧制黑釉瓷。综合吉州建盏和建窑建盏的烧制方式,形成了独具自己风格的产品,在当地很是畅销。 由此看来,只要窑工肯坚持又肯创新,烧制建盏这件事,未必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也可以给窑工带来财富,让我们的传统文化得到好的传承的同时,也让生活变的更美好。 这便是我们这些传统工艺研究者最大的心愿。 另外我在山的背面发现一种石英矿石,与我从前在南山村用来做釉基的材料看起来很相像,只是天气原因,还没来得及采集就下雨了。 要依我的性子,必定当时就采回来,但教授拦着我,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下雨,必定是不让我采,不如再等等。 我知道做地质工作的人都有做事之前先看风水的说法,这并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他们懒得跟普通人解释的科学,且听教授的话,等等看。 第十一章 我与龚良玉(三) 2021年10月5日,星期二,天气:晴 山上的小雨下到今天才见晴,以至于我一直没能去采集那些矿石。 不过这几天我和教授倒也没闲着,他在线上开了几个研讨会,又着手开始写新的论文,我则是特意到那户窑工家里走访,和他交流建盏的烧制工艺,结果不出我所料,老窑工确实用后山的矿石做釉料烧出过类似于油滴形态的盏,不过因为很难采集,后来就放弃了,只以不需要太多结晶纹路的木叶盏为主。 他是开开作坊做生意,自然选择简单又能生财的门路,而我作为学者,该有不畏艰难的钻研精神。 所以今天雨一停,我就跟教授打了招呼,在山民的带领下去采集矿石。 从前跟陆正平上山采土,道路虽也很难走,但也还算平缓,一些有难度的地方,他从不肯叫我社险,都是师兄们去做的。 如今跟着教授,倒有机会尝试。 因为山背陡峭,从下面攀爬无法上去,只好走上山顶,利用缆绳下山采集。 山民怕我无聊,一路上闲聊,他问我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怎么想起来学做瓷器,是不是也像有些人一样,被电视上浪漫的镜头蒙骗,来了之后才发现上了贼船? 我说自己上了贼船是真,不过与烧瓷器无关,与我的教授有关。 他惊愕,掩嘴小声问我是否教授对我有不轨行为? 我才知玩笑开大,忙叫他不要多想,教授是个很好的人,我也是自愿选择这个专业,没人强迫我,而且冶陶很有趣啊,为什么会觉得苦呢? 他笑,说像我这样的小姑娘不多见了。 我说那他真该多去见见,中国的女性,从来都是很能吃苦的。 他不再说话,我才意识到,这个天好像让我聊死了。 没有闲聊,旅途变得无聊起来,脚程自然加快,这倒是我乐见的事情。 到了山顶,山民拿出绳索开始在身上绑缚,我问他做什么,他嘱咐我留在山顶帮忙看着,一有万一,一定抓紧绳索,并迅速呼救,他家人正在不远的地方劳作,这片山上有他家种的果树。 我笑,伸手结果绳索,要冒险才矿石的是我,没必要让别人但这个风险。 山民怕我不知天高地厚,反复提醒此去风险。 我说他既然能把后背交给我一个手脚纤细的小姑娘,我有他一个熟悉地形又身强体壮的壮汉托底,又有什么好怕的? 我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我故意逞强,早在2018年,我就获得了二级攀岩员的证书。这座山攀登起来对我并非难事。 而且多年来跟着陆正平一起上山采土,采到的成果从来都是我自己背下来,别看我肩膀瘦薄,但我很有力气。 山民见劝不动我,只好帮我绑好绳索,让我带好工具下去,我感觉得到他很紧张,一开始就绳索拉的紧紧的,虽然绳索的另一端套在一颗巨大的石头底下,十分牢固。 石英岩质地较脆,工具使用得当,采集起来倒也方便,我下到合适的位置后,便开始敲敲打打,做实验用的矿石,不需多采,够用就行。 背篓里铺一层布兜底,接满采集下来的矿石碎末,摇摇绳索上的铃铛,给上面的人传递讯息,双方共同使力,很快便又回到山顶。 山民伸手接到我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上山时的尴尬和刚刚我执意下去时的责难,那真诚的笑容完美诠释了“刮目相看”四个字。 回到住所见教授,将得到的成果给他看,满心欢喜,他却叫我不要高兴太早,这座山头虽与南平只隔着一座武夷山,算起来也是同根同源,但表面看起来相似的东西,内里可能大相径庭,就像翡翠和玛瑙,看起来相似,但翡翠是硅酸盐矿物,而玛瑙则是石英岩玉石。 我冷脸,问他为什么要泼我冷水。 他却拿出一盒蛋糕,给我唱生日快乐歌。 在这连名字都没有的山头,三天参加四个线上研讨会外加修改了两轮论文之余,他竟然费心找了一家蛋糕店,就为了给我过连我自己都忘了的生日。 我哭了,我本来想笑的,但是泪水根本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我本来以为今年开始不会再有人给我过生日了,因为我在这世上已再无亲人。 可教授跟我说,是师母得知我过生日,特意在五十里开外的镇上订好了蛋糕,电话里好说歹说,加了钱让人家送上山来的,就连生日快乐歌,也是师母强逼着教授唱的。 教授是绝对意义上的音痴,就连闻声赶来的山民家三岁的小孩,唱得都比他好。 十一假期即将结束,现在我们就在回程的路上,途径景德镇时,教授跟我说陆正平这会儿正在那里,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本来很期待去景德镇的,可一听到这个消息,便立马拒绝了。 教授没有再多说什么,一路无言。 2021年12月31日,星期五,天气:晴 今天是我来到清美之后,第一次以教职工的身份参加年会。 作为艺术院校,在年会上整活本该是我们的强项,但我们陶瓷专业的人稍稍有点特殊,比起动口,我们更愿意动手。 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分配任务的时候是这样说的,“你是系里唯一的年轻人,有活力有创意,外形也好,系里想让你代表我们出个节目。” 我问他说的这几项跟文艺表演哪项沾边?要不我上台表演个飞车穿火圈?这个我在行。 教授一脸严肃,冲我挥挥手,叫我滚出去。 他是个文化人,当然没有明说,我是从他看我的眼神里解读出来的。 本来嘛,系里那么多大艺术家,偏叫我一个研究生上去班门弄斧,他怎么想得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系里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年会出节目都是轮替着来的,今年刚好该轮到教授,他不愿意上,我这个助教若能上,也算是他上了。 教授对我有知遇之恩,他有难处,我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我提议让他展示墨宝,我在台上给他研磨提纸,他当场拒绝。 我又提议我们一起诗朗诵,他犹豫,半晌不作声,我说就这样定了,当即去找合适的诗歌,还去系里替他报了名。 教授要和我整诗朗诵的消息一时传开,大家都当是个新鲜事儿,遇到他总要问一问。 我倒有些奇怪了,不就是一个年会的表演节目,有什么稀奇的? 直到今晚在后台看见教授一个人站在墙角罚站,加上主持人的介绍我才知道,原来教授是个tp,超级无敌大社恐,在此之前,从未参加过任何一届校职工年会。 他就这样被我的无知拱上了风口浪尖,本可以拒不承认,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让我自己去表演,我作为他的助教和学生,自然无法反抗,只能认命。 但他没有,他在我面前未发一言,努力克服自己的不适,甚至很完美地在台上完成了朗诵。 我永远记得我们完成朗诵时台下观众的掌声,院长甚至站起来给教授鼓掌,后面他还亲自敬了教授一杯,说一直以为教授不参加年会是因为社恐,没想到竟然是藏拙。 只有我看到他在台上时藏在文件夹下面捏得紧紧的,几乎看不见血色的手,以及他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小汗,看得出他为了克服社恐和紧张到底付出了多少艰辛。 事后我问他,为什么明明可以拒绝我的提议,却偏偏一个字也不说。 他笑,叫我不要小瞧他,他可是我的老师。 我也笑,问他这么害怕社交,以往参加研讨会时,又是怎么克服的? 他又笑,说讲完了自己的内容就坐下来听就好了,有人过来闲聊,两手一摊,“rry,y english is poor!” 我笑他这么明目张胆地撒谎不觉得脸红吗?他可是皇家艺术学院的双料博士。 他摊手,说反正他们又干不掉他,不影响以后继续邀请他去。 我撇嘴,这就是大人物的自负,我以前觉得陆正平已经很牛了,原来他在教授面前,也还是小巫见大巫。 然后我告诉他以后出门可以带上我,我的英文还不错,法语和西班牙语也还凑合。 他笑,说如此一来谁来给他代课。 我郑重提醒他,在是他的助教之前,我首先是他的研究生,谁家导师不带着学生出去参加研讨会? 他怕了我,说年会的小蛋糕挺好吃,叫我也尝尝。 我知道他在转移话题,说我想吃师母包的饺子了,蘸老陈醋的那种。 他说好,明天放假,去他家一起包。 2022年1月25日,星期五,天气:雪 研一的上学期前两天就结束了,算上过年,大概有两周的寒假假期,师母知道我无处可去,提前几天就给我打招呼,让我到家里去住,顺便一起过年。 我本不想去打扰,可师母跟我一同诉苦,说儿子在外面成了家,有了媳妇不认娘,今年要到丈人家去过年,我要是也不去,就只剩他们老两口独守空房,做空巢老人,可怜得很,电话里简直声泪俱下。 我知道师母是担心我第一年自己在外过年,怕我孤单,故意把自己说得可怜,怎能辜负她一片心意,学校一放假,就第一时间搬过去,同吃同住,洗碗做饭,样样跟着一起,短短一周,倒是又多学了几道好菜。 师母也很吃惊,说没想到我年纪轻轻,竟然菜烧的还不错。 说要是我早几年跟着教授上课就好了,她儿子也不至于跑出去找媳妇,好几年连家都不回。 教授叫她少说两句,儿子不回家又不是媳妇的原因。 师母着急,问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 教授欲言又止,我却心里明白。 有些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们怎么知道一切有父母安排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2022年2月1日,星期二,天气:雾 师母希望的团圆年终究没有过成,卡塔尔有个陶瓷艺术展览,原定要去做评委的教授头天晚上生病住院无法动身,因为卡塔尔是对中国免签国家,校方临时委托教授代为前往。 正好还没开学,教授问我要不要同去,他很严肃跟我说,因为当下国际形势尚未明了,出去一趟不能保证我的健康,回来后还要面对入境隔离,说不定会耽误开学,让我务必慎重考虑,我当然不肯放弃机会,登时就订了我俩的机票。 好在现在春节期间,回来的多,出去的少,不然这么临时的委托,别说是我,就是教授也无法及时赶到。 展览期间,陶瓷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并不算大,不论我还是教授,出来一趟,总能遇到几个熟人。 先是有个国外的陶瓷商人看到教授身边多了一个我,好奇上前来打探消息,问他不是一向单打独斗,怎么也开始把持不住。 教授让他放尊重些,告知他我是他的学生。 陶瓷商人上下打量我,递上名片,夸我漂亮。 我直言不讳,说在这种场合听到这种言语可不像什么赞美,比起这个,我更愿意听他夸我阿拉伯语说得不错。 他大惊,立即问我在哪里学到这么地道的阿拉伯语,我开玩笑,说因为我喜欢看《焦土之城》,他很诧异,夸我很有品位,然后和教授寒暄几句便匆忙离开了。 教授说我不该逗他,并告知他是卡塔尔最大的陶瓷商人,得罪了他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我耸耸肩,说反正不影响他进口中国瓷器去卖。 教授瞪我,说我学东西倒是很快。 之后又轮到我遇到郑伯伯,他看到我也着实惊讶,说倒是听说我来了清美,没想到竟然是教授亲自带着我,怎么前几次教授参加学术会议,不见我跟在身边呢? 我说自己还不成才,教授拿不出手。郑伯伯忙劝我不要妄自菲薄,他还说外头的谣言叫我不要放在心上,他有劝过陆正平,让他不要跟我一个孩子一般见识,他还说陆正平也没一口咬死不接受我,若我愿意,他可以做和事老,让我们和好。 我多谢了他的美意,并表示我现在挺好的,并不打算回到过去。他见我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说。 我问他眼下这么不太平,怎么也亲自出来?他说明年自己便要退休了,临退休前,想再为协会做点事情,做大事的人,哪能怕这怕那,畏首畏尾? 我笑,让他不必顾我,先去忙。他欲言又止,叹着气走了。 教授发挥了社恐特质,郑伯伯来时他便躲去一边吃羊腿。郑伯伯走了他才回来,分了我一半羊腿:“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第十二章 我与龚良玉(四) 2022年4月10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教授他有强迫症,非常严重的强迫症。 他强迫自己也就算了,他还强迫我。 十七次,一篇很简单的小论文,我改了十七次了,他还在挑我的标点符号! 气得我直接把他以往的论文搜出来观摩,倒要看看他自己有多完美,我想着要是让我挑出一丁点错误,我立马截图发过去,臊死他! 结果没有,找了两天,一个标点符号我都没放过,黑眼圈都快熬出来了,就是没有!服了! 刚他还打电话过来,问我什么时候把第十八次修改的论文发给他看,他说正好要出差去那边,可以帮我直接带去期刊社。 有这样有能力的导师,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2022年5月15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之前小试牛刀,投给《陶瓷学报》的论文今天收到回复,已经过审,但是发表可能要到五到七个月后,不禁让我感慨有位严师的好处。 本科期间也曾在《陶瓷学报》尝试着发表论文,修改三次才通过,不光是我,陆正平也经常在这个期刊发论文,从未见他一次过审。 大约是我首战告捷,表现不错,最近教授有好几篇论文都交给我来润笔,说二作可以署我的名。 他还说让我仔细研究一下论文内容,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方向,可以跟着一起研究。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在曜变烧制技艺上研究失利,会影响到我毕业,但我现在才研一呢,何必有此担心? 不过我再三保证会帮他好好弄论文。 但仔细看过之后才发现我又说大话了,教授这样疯狂追求完美的强迫症患者,他写的论文怎么会被我挑出毛病? 在二作上写上我的名字,我都脸红,毕竟我只是把教授的论文看了一遍,然后原原本本上传到他在期刊的账号,哦对,二作的位置,加上了我的名字。 毕竟是这样有名的期刊,这样知名的学者,为我机会蹭,我不蹭,那才是真的不识时务,浪费机会。 他哪里是在找我帮忙,分明是怕打击我的自尊心,特意拿几篇论文来给我打打样,一定是对我之前修改了十八次才成功投稿那件事耿耿于怀! 2022年7月1日,星期三,天气:晴 今天有人举报了教授,说他经常滥用私权,让助教代课一代就是一学期,自己只去上两三堂课。 还说他为了保住职级剽窃学生研究成果发表学术论文,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一整天系里到处都在讨论这件事,连带着看我的眼神都有些不对。 甚至有人将我拉到一旁,虚与委蛇,语气中竟带着点引言怪气,先是把教授的有些行为上纲上线,说他却有不对的地方,然后经开始指责,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薄情寡义,也不想想当初是因为谁才进的清美读书,不过苦点累点,让她多做点事,竟然就生出了举报的心思。 既是师生又是同事的,有什么不满不能先当面说清楚? 教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算他不做让步,系里还有比他更大的领导,找过来,一起聊一聊,聊清楚了不就行了? 何必出此下策,毁人清誉? 我大为震动,后退一步,问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难道是我举报的教授不成? 那人歪嘴笑,说就是闲聊,不用这么激动,我若不愿意听,不聊就是,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左思右想,又把举报内容复盘一遍,才反应过来,内容里被欺压的那个助教,竟然就是我这个助教! 真是太冤枉了! 我确实之前在日记里大量吐槽教授是周扒皮,但我从没有觉得哪里不妥,亦不会蠢到不能体会教授顶住压力助我成材的良苦用心。 再者有什么不满,我从来都是当面说出来,就算忍无可忍要举报,也绝对会是实名举报,畏首畏尾地匿名举报这种事,我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我赶紧冲进教授办公室,第一句便跟他说不是我。 教授却一往如常,依旧低头写东西,头也不抬道:“不是你什么?” 我解释:“举报你的不是我。” 教授笑:“当然不是!我对你没做这种事,怎么会是你举报的?” 我问他难道真有对别人做这种事?他说也没有。 我又问那他为何如此笃定不是我。 他说因为我是不屑撒谎的人。 他错了,我会撒谎,我还会算计人,但我感谢他相信我。 我问他这件事该怎么办?闹得那么大,会对他的前途有影响。 他说怕什么? 学术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我们研究的还是艺术,说他剽窃学生的研究成果,首先得找出那个能比的过他的学生再说。 至于他让助教代课多这件事,写篇检讨应付了事足矣,他此刻正在写。 我惊讶,好奇强迫症严重的大教授写出的检讨会是什么样,叫他写好之后一定给我看看。 他皱眉,说年轻人不要什么都学,检讨这玩意儿,最好永远都不要会写。 我又问他,这是不是代表我以后不用代他上那么多课,他摇头,说我想得美,若是我不想做助教,想专心攻读学业,大可尽早与他提出来,他可以换别的助教。 我立即认怂,跟在教授身边学习是多么好的机会,傻子才会放弃。 2022年9月10日,星期六,天气:多云 今天是教师节,说起来高中之后,很久没为老师过过这个节日了。 不过今年我想好好为教授准备一下,提前好久就去准备了礼物。 我第一次到教授家里,就知道他很喜欢集邮,一本集邮册子保存了三十年,其中有一套2000年世界各国发型的龙票,各个国家的收集了好多,独缺一张印尼发型的。 师母说那会儿网络并不如现在发达,教授打听了好久也没集齐,强迫症的教授集不齐邮票,那可太心急了。 刚好我家里也有个爱集邮的奶奶,刚刚好她册子里就有这一张,当初奶奶离世,握着我爸爸的手,说这本册子务必要好好保管,将来有一天,家里揭不开锅时拿出去卖,能让全家几年不挨饿。 如今我虽然父母双亡,但我父母也算争气,留下的遗产够我吃三辈子,这本册子里的邮票拿出来送给教授,也算是物尽其用,想必奶奶知道也不会不高兴的。 中午的时候我带着礼物走进教授办公室,本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他先开口说师母要请我到家里吃饭,叫我不准拒绝,今天是他过节,得给这个面子。 我正好怀念师母的手艺,差点送出的礼物硬生生收了回来,反正要去吃饭,不如吃饭时再给,省的两手空空去家里,看着难看。 下了班赶紧先去花店买花,一路赶去教授家,师母早早出来相迎,接过她最爱的向日葵,给了我一个亲热的拥抱,然后兴匆匆拉我进屋,说来的正好,有个新朋友要介绍给我,以后这个家里,越来越热闹了。 我讶然,心想该不会是教授的儿子终于开窍,带着家小回来了。 若真如此,被他发现人不在是,是我这个杜鹃仔鸠占鹊巢,会不会视我为眼中钉?心道早知这是鸿门宴,我就不来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带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到身后有声音,便回头来询问道:“师母,这个螃蟹是洗一遍还是洗两遍?” 我第一时间打量那人,白白净净,个子很高,笑起来两眼弯弯,尤其手拿螃蟹的样子,一看就会做饭,在女孩子那里是很受欢迎的长相。 他刚刚也叫了师母,想来应该是教授的学生。 我打量他的时候,他好像也在打量我,因为我发现他在愣神,连螃蟹伸出夹子正准备攻击他的拇指都没发现。 我说小心,他说啊,然后惨叫一声用力一抖,螃蟹回到水池中,咕咚咕咚吐着小泡泡,他却挂了彩,一边挤着手指上的鲜血,一边又看我。 我虽是被动成了罪魁祸首,也难辞其咎,赶紧去寻来创可贴给他包扎。 我猜师母是故意晚进来,想给我们创造空间,这会儿才进来,一进来就吓了一跳。 “这——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弄出血案来了?我还说要帮你和羽生撮合一下,这可怎么是好?” 羽生? 原来这个小白脸,名叫羽生,是师母要给我拉郎配的对象。 好在羽生是个诚实的小白脸,赶紧跟师母解释与我无关,是他自己溜号被螃蟹夹了。 说完他又问我姓名,师母才正式介绍了我们。 羽生姓梁,是教授新收的研一学生,父亲是高干,母亲与师母是同事,知根知底。 作为男相亲对象,条件该是非常优质了。 可我并不需要,而且他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开始转移话题,问教授在什么地方,怎么还没出现? 我与他同时出的校园,我还绕路去了趟花店,连我都到了,他怎么还没到家? 师母与梁羽生相视而笑,梁羽生先发言,说他帮教授找到了一套印尼的龙票,约了时间地点,教授亲自过去跟人交易去了。 我吃瘪,刚从袋子里拿出的礼物又默默放了回去。 送礼被截胡,我这辈子不会喜欢梁羽生。 晚饭刚准备好,教授也回了家,终于拿到心仪的邮票,教授整张脸都是笑嘻嘻的,仿佛一件关心已久的心愿终于了了,饭桌上也大夸特夸梁羽生好久。 开心之余,他还伸手向我,问我是不是该把礼物拿出来了? 我只有尬笑,说出来的急,忘记带了。 教授自然不信,不过也不再说话,坐回去继续吃饭,只是没再像刚刚那样高兴。 偏偏梁羽生没有眼色,放下筷子说道:“可是我看你刚刚进来,不是提了个袋子吗?难道不是给教授的礼物?” “不是!” 我赶紧抢过袋子,使眼色叫他少管闲事。 一顿饭吃的安安静静,原本师母想叫我和梁羽生一起去厨房洗碗,我假说肚子痛,躺在她腿上撒娇偷懒。 她看出我用意,趁着梁羽生在厨房忙碌,悄悄问我礼物的事。 我知道师母不会出卖我,于是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给师母看了,她看后哈哈大笑,说都怪她多嘴跟梁羽生说了那事儿,平白让他错过一段好姻缘。 师母懂我,她知道我不喜欢被人抢东西,更不可能喜欢抢我东西的人。 2022年10月2日,星期二,天气:小雨 研二开始后,教授明显比研一的时候,更频繁地带我去参加学术会议,但就开学一个月,已经去了两个会了。 不过因为他不在学校时,我要帮他代课,所以他都是挑周末或节假日带我去,这就导致我几乎没有假期。 嗯,继之前工作日不让我睡觉之后,龚扒扒皮现在连我的周末都剥削掉了。 有时候我不禁开始想,那个替我举报教授的人到底是谁?说不定真的是为了我好才这样做的。 呸呸呸,累得我都开始说胡话了。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那个举报教授的人到底是谁啊? 2022年12月24日,星期六,天气:晴 因为教授带我出去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所以又把梁羽生招进来和我一同做助教。 今天平安夜,教授破天荒地给我们提早放了个假,说让我们年轻人有时间出去约会。 梁羽生第一时间向我提出邀约,说最近有部电影叫《爱情神话》要上映,问我有没有兴趣看? 我对于看电影没什么兴趣,尤其是国产爱情电影,把爱情描述成世间唯一真挚情谊,相恋时腻腻歪歪,失恋时要死要活,唯有暧昧期间的相互拉扯值得一观。 于是我说吃水不忘挖井人,不如去看《长津湖》。 梁羽生愕然,随即大笑,立即买了票。 不过比起看电影,我更好奇教授这么早下班是去干什么,难道师母也想过平安夜? 那不如一起饮水思源,都去看电影。 于是我打电话给师母,问她有没有兴趣一起看电影,我和梁羽生请客。 教授还没走远,只要师母答应要去,再做教授的工作并不难。 师母却说教授说晚上有工作要加班,还没有回家,她还问我难道不知道教授要加班? 我自然不能露馅,忙说是我一时忘了,敷衍一番,挂了电话。 我作为教授的助教,自然知道他今晚没有再安排工作,立即起了疑心,叫梁羽生找别人去看电影,我则快步跟在教授身后,想看他具体要干什么。 要是想背着师母做不轨行径,连我也不会原谅他。 结果我一直跟他到一座废弃的实验室楼顶,才发现等在那里的竟然是先前的助教师兄。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研三的时候我就一直做教授的助教,可却一直没再见过他,也不曾听过他毕业的消息。 这会儿我研二上学期都快结束,他怎么还在学校?还约在这种地方?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几次想拨打119准备气垫,但都怕浪费警力就放弃了,只得在旁边偷听,顺便录像,若有将来有什么不利于教授的事情发生,我一定拿出来作证。 一开始两个人的谈话都比较正常,距离有点远我并听不清什么,只是两个人都很平静,我还算放心。 结果没过一会儿,助教师兄手里明晃晃的,我放大镜头才发现是把刀,立时大叫一声道:“助教师兄住手!” 他见我在不远处,也有些慌张,辱骂教授不讲诚信,竟然带帮手来,然后撒腿就跑,从我身边跑过时,我真是吓了一跳,生怕他一个气不过给我来一刀,我还有远大理想没完成,不想就此见阎王。 教授似乎也吓了一跳,在后面大喊我无辜,不要伤及无辜。 助教师兄像是认出了我,终究没对我下手,撒腿跑下楼去了。 我再看向教授,他已经吓到腿软,我上前说不晓得教授竟然这样胆小,当初坐在我后座飙车时,不是很威风吗? 教授说害怕我因为他而受伤害,那会让他后悔带我来清美。 我问他助教师兄为什么会那样? 他不说缘由,只让我快报警,我于心不忍,而且没有造成伤害,报警也没什么用。 教授却说,报警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保护助教师兄。 我替教授报了警,本想跟他一道去警局做笔录,教授却执意让我回去,我不放心,担心助教师兄还没有走远,说不定又后悔,潜伏在附近伺机下手。 教授让我别瞎想,说他还了解这个人,本性还是善良的,不至于如此。 正好梁羽生找不到我打电话过来,教授便叫我先接电话,自己先走了。 我接起电话,自然没好气。 梁羽生大概以为打错了,过了一会儿才又出生。 “是爱浓师姐吗?我是梁羽生啊。” “我自然知道,你不好好看电影,作甚打电话给我?” 梁羽生说刚见我急着走,怕我遇到什么麻烦,便也没去看电影,这会儿正满校园地寻我。 我问他电影票该怎么办? 他说没关系。 我说不如还是一起去,无他,何必便宜影院和平台? 圣诞夜看《长津湖》,正是应景,比起电影的壮观画面,我更喜欢里面表达的细腻情感,和与美军的反差对比。 战争,从来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四处挑唆,主动挑起战争,破坏世界和平稳定的人,都改万劫不复,下地狱! 第十三章 我与龚良玉(五) 2022年12月25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难得有个周末不用早起去教授办公室报到,本想睡个懒觉,结果天才刚亮就被电话吵醒了。 接到电话才知道是派出所打来的,他们说抓到了助教师兄,但是对方执意表明自己没有犯罪,希望我去趟派出所,做个笔录。 我顺便问了一下教授的去留,他们说教授此刻正在派出所。 他有三高,人又上了年纪,昨晚受到那样的惊吓后,竟然一整夜都还在派出所熬鹰! 我真怕他出什么意外,来不及洗漱,几乎披上衣服就出了门,宿管阿姨被我吵醒,好在她知道我们研究生经常临时有事,倒也没怪我扰她清梦。 去到那边才知道,原来助教师兄毕设出了问题,一直没法毕业,因为拿不到毕业证,找到的工作也告吹。 学校不给延毕的学生提供宿舍,他只好在学校附近租房子,可他生活本就拮据,家里因为他延毕一事,诸多不理解,几乎不再给他支持,甚至希望他放弃研究生学位早点就业,好帮着一起支付弟弟的学费。 警察在出租屋抓到他时,他正在桌子上捡面包渣糊口。 想来这半年他一定过得很辛苦。 之前那个以我的名义投诉教授的人,竟然就是他。 而且投诉之前,他还用这件事威胁过教授,他说教授的口碑在系里本就不好,而且听说他对于新助教的压榨根本不亚于对他,如果教授不想法让他毕业,他必将让教授一起沉沦。 教授是个有强迫症的完美主义者,连我一个小论文他都要让我改十八次,想来如果师兄的毕设没有达到标准,教授很难违背规则给他毕业。 于是就发生了之前的那场闹剧。 没想到举报不成,竟然让师兄狗急跳墙,出此下策。 我虽然很同情师兄的遭遇,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他意欲举刀行凶的理由。 他本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和教授良好沟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只要能沉得住气,静得下心,有教授在旁边细心指导,怎会有毕不了业的道理? 警察得知教授和助教师兄的关系之后,因为助教师兄并没有对教授造成实质上的伤害,且名誉损毁属于民事诉讼范畴,又因为教授对助教师兄的行为予以谅解,仅仅对师兄进行了批评教育,警告他再生事端就把他遣返回家,到了那边,自有人看着他不得出来。 师兄说不用他们遣返,他今晚就买票回家,临走时他还气急败坏,对着我危言耸听。 叫我不要得意的太早,教授给我点小恩小惠就替他鞍前马后,粉身碎骨,到头来我只会落得像他一样的下场,没有一点自己的实绩,连学位证书都拿不到。 我虽然不觉得自己会落得和师兄一样的下场,但在火车站两个警察拉着他,他还如疯狗一般咬人的样子,真的让我有点害怕。 我问教授,是否对助教师兄的处罚太轻?他这么轻易原谅他,就不怕助教师兄后面反悔又杀回来吗? 教授摇摇头,说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至于是福报还是恶果,他无权做决定,只遵从内心就好。 而且如果说他有什么错,应该是当初太相信那个人,毕竟他做事妥帖,嘴还甜,交上来的作业也总是很好的完成了,他就以为他真的有好好在完成学业,对他放宽了些要求。 没想到到最后才知道他竟利用职务之便侵占他人学术成果发表论文,还嫁祸到他的头上。 教授那么有原则的一个人,第一次为他破例,没有将这件事揭发,只是让他离开助教的岗位,还尽力补偿了受害学生,没想到他竟然恩将仇报,不努力在学术上钻研,净想着歪门邪道走捷径。 真是活脱脱一条中山狼! 我义愤填膺说出这番话,教授竟然还替他辩解。 他说我不懂,不懂在逆境中成长的起来的小孩身上有太多桎梏,这个世界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去走正道。 我笑,问他难道我还不算一直在走逆境? 我十六岁父母双亡,一夜之间举目无亲,之后又被陆正平pua,埋没多年不说,还惹上一身脏污,百口莫辩,可我不也没有走歪? 他摇头,不再继续此话题,只问我吃了没有,说想请我喝碗豆汁儿。 我知道他不认同我的说法,可我当真不想喝豆汁儿,假说要回去补觉,就把他一个人留在火车站小吃部了。 回来的车上我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他说孩子,愿你一直保持此刻的纯真,永远走正道,保持住读书人的风骨。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热泪盈眶,两眼模糊,下了车直奔三餐,我也喝了一碗豆汁儿…… 2023年4月5日,星期三,天气:多云转小雨 早两年清美改革,不再以论文发表的次数作为评定职级的标准,教授本可以不再写论文,专心搞艺术研究和教学。 但教授是个严谨的人,依旧保持着每年五篇高水平论文和至少一篇ssci的水准,连我也跟着沾了光,去年尝试着投了两篇 ssci,竟然一篇通过,一篇退稿,成绩也算不错。 但是国内期刊的状况相比较而言就比较惨烈了。 自从那次教授亲自交到期刊社的论文发表之后,我还陆续向同一期刊投了六七篇由我作为一作的论文,结果统统被退稿。 教授得知情况后,也曾替我喊冤,打电话到期刊社问明情况,人家倒也没有隐瞒,只说有几位长期投稿的大教授看了我之前发表的论文,气急败坏打电话过去,问他们怎么什么人的稿子都收,道德沦丧,没有底线,还扬言如果再在期刊上看到我的名字,就撤稿。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几位大教授,光看名字,我甚至都认不出来哪个是哪个。 直到今天在学术会议上偶遇陆正平,教授指出他身边的那几个人就是当时打电话给期刊社埋我的几位教授,我才想起来,那些人,原来全都是陆正平的座上宾,从前我在陆正平那里时,都出于礼貌喊过叔伯。 原来几人是知道我与陆正平关系不好,特意做出这种事来,想去拍陆正平的马屁! 呸,真是无论什么队伍里,或多或少都有害群之马! 我站在原地,气得发抖,教授拍拍我肩膀,跟我说没事的,大不了他帮我改改,深化一下内容,我们继续发国外的期刊嘛。 我却觉得无所谓了,中国作为陶瓷之乡,最强的陶瓷烧制技艺自然都在国内,在国内的核心期刊上发不了论文,没有相应的学术成果,就等于永远不会被业内承认。国外的期刊发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可是我的研究成果不能被埋没,它们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应用,推广,哪怕不署我的名字。 于是我和教授做了约定,他为一作,我为二作,总要将成果发表出去的,而且本就是教授带着我做的东西,他为一作也不可耻。 不过又要连累教授背上侵占学生科研成果的骂名,挺对不起他。 好在他也不介意,用他的话讲,不过写篇检讨的事儿。 2023年10月4日,星期二,天气:阴转晴 一转眼读了两年研究生了,跟在教授身边做助教,收获颇丰,虽然我身为一作的论文只有一篇核心期刊和一篇ssci,但作为毕业的条件也已经足够。 只要毕业设计和论文不出幺蛾子,顺利毕业应该不成问题,至少不会让那个气急败坏的助教师兄一语成谶。 教授有问过我研三了,要不要辞去助教的工作专心准备毕业设计和论文。我说倒也不必,三年来我时刻准备着,已经颇有成果,只差发表。 他很高兴,说还担心再也找不到一个像我一样趁手的助教,还好我可以继续担任一年,让他有时间好好物色。 他叫我好好想开题报告,想好了交给他看看,通过了就可以着手准备。 我的开题报告很快写好提交,报告名称叫做《论古法建盏烧制技艺的开拓与创新》,与此同时,我的毕业设计也开始着手准备,我在陆正平身边烧了七年建盏,这种创新设计对于我来说并不算难。 而且我承认,为了能够顺利毕业,我没有选择曜变相关的内容,而是用了比较稳妥的方案。 教授带我实在太不容易,我不想给他添更多的麻烦。 不过教授看了报告之后,虽然首先肯定了我的思路,但仍旧表达了担忧。 他说即便不是曜变只是建盏,应该还是逃不开陆正平的影响,大论文在外审这方面,可能没那么容易通过。虽然外审是抽查的,未必就能抽到我,但谁能保证到时候没有万一呢? 我明白教授的意思,但是不试一下,怎么能确定呢? 毕竟陆正平的几个老友打电话埋我的事情也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我哪有那么重要,能让几个日理万机的大教授咬牙切齿这么久。 教授叹气,说他可以让我试试,但还是建议我改个方向,往当代陶瓷艺术设计与创新这方面引,这样在他可控的范围内,还是能够帮我运作一下。 我知道教授是为我好,但我此人内心自有一轴,非要挑衅陆正平一番不可,难道还能叫他只手遮天不成? 但实际操作下来,发现我还是有些太天真。想要写建盏相关论文,引用文献中如何能跳过陆正平? 若我引用了他的研究成果,是否代表我还在依赖他? 但我若不引用,我所学知识一半以上来自于他,是否会被冠上抄袭的名声? 到现在一个月过去,简直无法动笔,处处纠结。我才真正体会到教授的担忧。 直到今天教授问我进度,发现我一字未写,深感诧异,究其原因,竟然哈哈大笑,说原来我竟也有犯蠢的时候。 该用便用,何必纠结? 在建盏的领域里,不用到陆正平的论文才奇怪。 心里坦荡自然不必心虚。 他看了我的大纲,三言两语帮我理清思路,真是茅塞顿开。 我永远尊敬教授。 2024年5月4日,星期六,多云转阴 今天是五四青年节,然而我好像已经没有了青年的生气。 自从三月份论文被抽中外审,教授一直在找合适的专家帮忙,想要帮我送审,可无一例外,都被拒了。 这种情况下,若是我们贸然送过去,也是不合格的结果,何必自取其辱。 教授连续两次叫我趁有时间,还是改一下课题方向,凭我们以前的研究成果,毕业虽然依旧有风险,但也比现在情况要好。 我却再一次陷入了执拗。 凭什么? 凭什么要我退? 我在陆正平面前一退再退,如今都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还要我退? 我决定不退了,不但不退,我还要迎难而上,什么稳妥的选择,我不要了,我直接把课题改成了《柴烧曜变盏的工艺探索》,我让教授不用费心帮我找外审教授,就直接送到陆正平那里去,我倒要看看自己的论文到底有哪里不足,能让他说一个不字。 教授叫我不要意气用事,事关学位大事,还是要想想正面的解决方式。 他说他不会批准我的这份报告,让我抓紧时间考虑换课题。 我却向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提议,让陆正平来清美办展,他若肯来,之前加在我身上的谣言不攻自破,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教授见我愿意亲自做这件事,以为我终于想开,要跟陆正平冰释前嫌,一直沉着的脸终于有了笑容,说一定会极力为我跟院里申请,不过他还是希望我能尽快改课题,毕竟陆正平办展的事不能一蹴而就,若非要等到那个时候,我非得延毕不可,可延毕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说不定会影响我将来就业。 我又哪是在乎这些的人,实际上我巴不得能够延毕,躲在教授身边待些日子,我真的很喜欢清美的学术氛围,也很喜欢跟教授学习搞研究。 第十四章 我与龚良玉(六) 2024年6月8日,星期六,天气:多云转晴 明天我就要启程回南平去邀请陆正平来清美办展,今晚下班时,教授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喝茶。 他说我已不是三年前的楼爱浓,换了个老师读了三年书,应该让人家看到不同。 凡事戒骄戒躁,就算有不开心,也不要冲动,南平不比清美,那边可没人再去警局替我写保证书。 我叫他放心,倘若我惹出什么事,绝不报出他的名号。 他撇嘴,说报了也没什么用。 我看出来他很紧张,怕我明明是回去求和解,结果弄巧成拙,再吃了亏。 是他太低估我,南平也是我的家乡啊。 虽然我在那边已没有亲人,但当年我父母的队友同僚,如今很多已经功成名就,拿着我爸的名号打电话过去帮忙,至少不会对我见死不救。 当然,我和陆正平之间,到不了那种程度。 我说要是不放心的话,不如同我一同过去,毕竟教授和陆正平也是老交情了,如今他结婚,难道他不去吃个喜酒? 教授连连摆手,叫我不要为难社恐人士。 我笑,跟他再三保证不会惹事,会好好回来。 他大约还是不大放心,只是再没说什么。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做老师的,不能一辈子不叫学生独立行走。 临出门我给他鞠了一躬,再抬头时我看见他在低头擦眼睛。 31度的首都,哪来的雾气? 2024年7月30日,星期二,天气:大雨 上个月初开始,同期的同学陆续完成答辩,接受了学位证书,离开清美去往新的地方,唯有我一个因为开题报告不通过而延毕。 学校不为延毕的研究生提供宿舍,一个人收拾行李前往在校外租住的出租屋时,天忽然下起大雨,我立即放下东西去拿伞,伞压在很深的地方,等我拿出伞来准备打开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好像已经不用打伞了。 忽然想起前年圣诞节时助教师兄说的话,眼下的一刻就好像老天爷在嘲笑我当初的傲慢,多么的富有戏剧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不像师兄是个庸才,他是绝对毕不了业的,我却还有机会。 而且我也不像师兄一样落魄,雨才刚下一会儿,林文瀚带着两个同学过来,说听林姿说我今天要搬家,看看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向他道歉,又害他被他姐姐威胁了。 他摆手,说这次他是自愿的,他甚至还鼓励我,说相信我一定能毕业。 陆正平夫妇来清美办展的事情基本敲定,双方通过邮件过了三轮合约,上周盖过双方的印章之后,一式两份,一方一份,进入了招商阶段。 学校担心陆正平与我的关系,嘱咐我不要过早宣传,以免万事俱备后陆正平不来,收几个赔偿款事小,打了学校的脸事大。 但与此同时,学校能拨给我的项目资金又实在有限,做个广告投放广而告之还嫌不够,其余的部分只能靠我自己去筹。 可不能打陆正平的旗号,出资方的意愿都不太强烈。教授倒是拼着脸面帮我问了几家,对方一听说不是教授本人办展,都委婉拒绝了。 真是好笑,时隔三年,“楼爱浓”三个字依旧半点不能打,只是背景板镶边的角色。人家平时对我客客气气,也不过是看在教授的面子而已,我早有自知之明。 不得已,去潘家园往我经常关照的几家古董店走了一趟,建盏展览和古董店,正好对口,我本以为他们会踊跃赞助,毕竟比起教授帮我找的那些资方,这几家古董店是确确实实受过我的恩惠,是我楼爱浓自己的人脉。 可事实再一次打了我的脸。 一开始听说我要办建盏个人展,几位老板都是两眼冒光,说我是不是要把家里的古董拿出来展览?要是这样可得给他们留个好位置,多少钱都是愿意出的。 一听我说是要给当代艺术家办展,各个都变成夹起尾巴的笑面狐狸,不是说最近要开分店装修铺面,就说儿子要结婚,总之就是一股脑地跟我哭穷。 更有甚者直接给我贴脸开大,说论大资本他们几家哪比的上我家?四处筹钱不如干脆我自己投资,赚了全归我自己,不是更好? 我真是被他逗笑了。 合着陆正平来我这里办展,还得我自己出力又出钱? 我倒也没有迫切毕业到那种地步。 先不管了,我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而且凭我对陆正平的了解,他极重诚信,也从不花没必要的钱,签了合约再毁约故意给人赔违约金这种事,他是吃饱了撑的也不会做的。 所以有这些人上赶着找我投资的时候。 自从上次烧出了曜变盏,我又生了许多心得,学校常用的建盏材料不太符合我的预期,我知道水吉有几个地方有我需要的材料,下礼拜放暑假,教授允许我休息半个月,得亲自回去选一下。 2024年8月30日,星期五,天气:晴 陆正平和大师姐来清美办个人展的事情进展不是很顺利,新的开题报告教授也一直不给我批,周围人看我的眼神都是一副我好像就要完蛋了似的。 只有我一个人还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嘛干嘛。 难道我心里就不慌嘛? 其实还是有一点慌的,毕竟新的开题报告直指曜变,而我现在却连曜变烧制的头目都还没摸透。 留给我的只有半年时间了,这次要还是毕不了业,学位证书是铁定拿不到了。 我个人倒是不怎么有所谓,只怕教授被我连累,落人话柄。他这些年因为我已经深受其害了。 多亏师母豁达,不会听信那些谣言,不然我都不知要被抓多少次头发,吐多少口水。 谣言这个东西真的是,连全国最好的艺术院校这种高尚的地方,人们也一样不能免俗。 不管怎么样,这阵子都要专心搞毕业设计和论文。 结果教授竟然还让我帮他上选修课! 龚扒扒皮真是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每当这种时候,连我也好想去举报他啊。 不过当我回到座位,看到因为要给教授做课件而被折腾的不成人样的梁羽生,一下子就没那么难受了。 教授对我,其实还是不错的,至少没像对待梁羽生一样把我当机器。 2024年9月20日,星期五,天气:大风 一周前接到系里通知,今年的秋季茶话会要在清美举办,我们系自然是承办单位,好巧不巧的,这个活又落到了我的身上。 虽然我人还在外地出差,也没能逃过此劫。 没办法,这便是任劳任怨能力又很好的打工仔的福报。 虽然准备茶话会并不难,但要提前一个月给兄弟院校发通知,协调与会教授的时间却很难。 一个月会发生很多事情,比如自己生病,亲人生病,家人喜宴,甚至是临时有会和跳槽。 有些教授记性不是很好,还要多次提醒他。 我第一年担任教授的助教时,系里也办过一次茶话会,亲眼见过有缺席的教授第二天打电话来责备主办人没有提前通知他,把人骂到狗血淋头,死不承认自己接到了通知。 而且在发通知之前,还要确认场地和主题,连会场布置既要体现清美陶瓷系的格调,又要满足与会教授的喜好,要让人家挑不出错处,总之不能给系里丢脸。 然众口难调,谁能保证事事完美? 说到底这是个烫手山芋,不然怎么教授们都不接这个活,偏丢给我一个小助教? 不过我倒是有法子堵住他们的嘴。 以前看过一个很有名的先生讲礼记,他说你想让人听你的道理,不要直接说你的想法,要引经据典,说是某某某名人说的,而且名人越古越好。 因为这个人可以看不起你,不听你的言论,但他无法看不起孔子和老庄,因而往往引用名人名句才更有说服力,这便是名人效应。 我布置场地也是同样的道理,昔日坐在爷爷的书房里戏耍,曾经看爷爷对着一幅宋徽宗的《文汇图》赞不绝口,如今想想,倒是很适合做会场布置的参考。 有了想法,就该去选场地。 紫竹园里有一块空地,正好一前一后两个大竹案,边上是条小溪,稍稍布置一番,就能与《文汇图》景致呼应。 十月之后首都的天气偏凉,正好教授们一道围炉煮茶,缓解一下会议开始后各人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方案确定后交到系里,大家都很满意,这才完成了第一步。 确定茶话会的具体时间这件事,才真正叫人难受。 有的说提前一个月跟他确认时间,他哪知道一个月之后要干啥? 有的说这一个月的行程都排满了,要来参加茶话会,只能利用假期了。 有的却说坚决不能利用假期,违反劳动法。 梁羽生帮我打了几个电话,一脸怨气,最后自认无能,老老实实给教授做课件去了。 我倒想了个法子,把会意议程挑重点发给大伙儿,表明若不与会,视为弃权,到时候影响了贵校利益,怪不得旁人。 一开始自然炸了鸡窝,各校教授吵到不行,当然吵不到我一个小助教,而是打电话给教授,细数我的不尊重,誓要把我“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好在教授装听不懂,表示茶壶会交给我就是我来办,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他是说不上话的。 教授们没有法子,当天晚上最后时限之前,竟都乖乖把可以与会的时间发了过来。 我看了一下,大约都是在节假日或周末,选好了日子发过去,总算打好了前战。 至于后面教授们来开会时情况如何,不关我事,自有教授扛着。 2024年10月20日,星期日,天气:晴 昨天下课受到启发,决心要换个课题,连夜去找教授,却在那里遇到个不速之客,应该是叫孙伟光。 15年我刚住进陆家时,说起陆正平名气有多大时,听到沙姑讲过一个笑话。 他说有一个人,不过上山来请陆正平品过一壶茶,看陆正平做过一次瓷器,下山之后就到处和人说自己是陆正平的徒弟,招摇撞骗,竟然也赚了不少好处。 说到兴起,沙姑还去找了当年的照片,说是孙伟光当年执意要拍的合影,洗出来后还专门寄过来一张给陆正平。 陆正平竟然也收进了相册里。 我问沙姑,既然陆正平都知道,为什么不出面打假呢? 沙姑则叹气,说陆正平就是这样,反正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干嘛在他身上多费心思。 如今想想,他对于我身上的谣言无所作为,大约也是因为我其实无关紧要。 总之这样一个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教授的大学同学,常春藤的毕业生,还阴差阳错地做了南大的特聘教授,还顶替了别人的名额来参加今天的茶话会。 更离谱的是,教授竟然轻信他的话,以为他会给我做毕业论文的外审! 这么多年,他还以陆正平的徒弟自居,一见面就对我师妹长师妹短,鬼知道我忍得多努力才没翻白眼。 当时我从他看我的眼神里就知道,他压根不是善茬,今天可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会意间歇,大家正悠闲品茶,他偏要唱高调背起诗来。 背完还不肯罢休,想让我给他脸上贴金为众人分茶就算了,竟还玩上了借刀杀人,用别的教授口述艺伎分茶场景往我身上引,分明就是有意侮辱我。 我自不会让他得逞,就算烫伤自己的手,我也绝不给他喝一口我调的茶!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了,他竟然还追到洗手间羞辱我,摆明了不会给我通过外审,还扬言是在为陆正平出气。 真好笑,他自己利用陆正平的名声得了多少好处尚且没理清楚,经还有脸来教训我,他也配! 我自不会惯着他,三言两语激怒了他,让他恼羞成怒对我动手。 亏得林姿教我孙式太极拳,让我有防身本领,一招制敌将他拿下,威逼利诱,让他有口难言。 据说他到教授那里去告我的状没有得逞,碰了一鼻子灰自己还不知悔改,竟然在门前嘲笑教授是个顽固不化的穷酸教书匠。 别的事情我都能忍,唯有此件事不行! 于是我给南大写了封举报信…… 第十五章 我与龚良玉(七) 2024年11月17日,星期日,天气:阴 自从改了课题,我加快了研究曜变烧制技艺的脚步,开始四处收集与曜变相似的瓷器碎片回来做实验。 最近给我发现一种碎片与曜变的机理有着高度相似性,辗转打听,上个月去了一趟大岗山,昨晚才刚回来就遇到不少趣事,甚至还喝多了点酒。 好在我还没有醉到错过教授的邮件,他给我发了份2025年春季交换留学的申请表。 他跟我说京艺今年也开放了交换名额,让我考虑一下有没有兴趣,但要考虑的快一些,报名截止日期是四天后。 这老先生,总喜欢玩死亡追击,我问他怎么不像当初让我来清美报道时一样,等到二十号再来通知我呢? 他说废话,京艺又不是他,哪有那么多的耐心为一个学生留名额。 他怕太晚通知我,这个名额就是别人的了。 今天打听一下才知道,这个名额是教授用了半学期的时间跟京艺争取来的,前天才刚刚敲定,分明就是教授为我争取的pnb。 若我执意要研究曜变烧制技艺的课题,以眼下的情形,国内一定走不通,就算我打了陆正平的主意,邀他来清美上演世纪大和解,但陆正平又不是个傻子,万一他铁了心不愿让我摆布,我这招顺手牵羊说不定会弄巧成拙,让局面变的更糟糕,叫我在国内永世不得翻身。 与其冒这样的风险,不如先去日本,那里有更完善和权威的建盏文化,且并没有我的仇敌,我若在那里得到了认可,相当于在国际上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再到国内,陆正平便就不足为惧了。 不得不说,教授对我真的是用心良苦。 但他万万没想到我会临时改了课题,让他的努力近乎白费。 我想他特意晚了一天才通知我,应该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我这件事。 毕竟如果要去日本交换学习,至少要完成半年的学业才能回来,如此一来,我毕业的事情就又要往后推了。 换成旁人,确实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毕竟留学机会虽然可贵,但毕业和学位证书才是许多人辛苦上岸的最终目的。 好在我爸妈给我留下了富足的物质生活,让我不至于选择艰难,毅然决定走交换学习的道路,总之不能让教授为我做的嫁衣穿到别人身上。 没错,我就是这么小气。 昨晚趁着酒意,我已将信息填好提交,只等学校审批后公示了。 2024年12月15,星期日,天气:大风 自从我要去日本交换学习的信息公示之后,师母就总打电话来叫我去家里吃饭。 正好我出国这半年,出租屋里的作品和资料需要寄存在教授家里,总是要去的。 今天过去送最后一波东西,师母为我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样样都是我爱吃的。 饭后她把教授推到厨房去收拾,让我躺在她腿上说话。 师母上了年纪,手上的皮肤不算细腻,但是很暖,她不停帮我拢头发的时候让我很安心。 她说听说了我收到草间教授的邀请,下月初就要奔赴日本开启留学之旅,嘱咐我出门在外,个性不要太强,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不要一个人憋着,她和教授在那边也有不少朋友,打电话回来,他们俩都会尽力帮我想办法。 我打趣她,提醒她我是去交流学习的学者,不是去当特务的。叫她不要太过担心。 她许久没再说话,我抬头,发现她眼圈早已红了,我起身,帮她擦眼泪,忙给她道歉,说都是我不好,她叫我个性不要太强,我却当即顶嘴,她一定是担心了。 她摇头,说是想起我第一次来家里时,她的心啊,十分钟上上下下七八次,心脏病都快给吓出来了。 可是知道我的遭遇之后,她是真的心疼我,她没有女儿,一早就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看待,这三年她儿子鲜少回来,都是我时不时过来讨她欢心。 她亲眼看着我从一个满身是刺儿的小姑娘成长成现在这般知书达理,成熟稳重的样子,如今我就要一个人去远方踏上新的征途,她虽然舍不得,但也不能阻我。 说到这里,师母早已满脸是泪,鼻涕一把泪一把。 教授在厨房听不下去,开门站在门口说她这又是何苦? 师母却叫他闭嘴,干活去! 她看向我时,目光又瞬间变得柔和,她说等一下,要拿东西给我。 再回来时,拉住我的手为我带上一只翡翠玉镯。 成色还不错的紫粉冰种,市场价应该在五位数出头,并非我有意去辨别这些,只是从小在爷爷身边养成的一眼辨玉的习惯,条件反射罢了。 无论如何,这也很贵重了,我立即要摘下来,师母却直接按着我的手道:“本想送你更好的,可是太贵重了去那边海关会被拦下来,只好委屈你。你于我是像女儿一样的存在,如今你要远行,我不送你点东西,我这心里难受,你若也与我是一样的心情,就一定要收下!” 我知道无功不受禄,但这是必须要收下的礼物。 于是我最终没有摘下来,而是张开双臂,将师母拥入怀里,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喊着她的名字。 “纯风啊,你看上日本的什么宝贝尽管与我说,只要不是机密情报,我回来时一定带给你!” 师母立即化作母老虎,追着我满屋子打。 “没大没小!老娘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闹了一场,终于轮到教授单独面见,他把我叫进书房,勒令师母不叫不许打扰。 说起下午在办公室对我拍桌子发脾气的事,郑重向我道歉。 我问他是否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不懂世故,没心没肺狂妄至极的野丫头? 他说自然不是,我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他一直为我骄傲。 但他虽知道我不会生他的气,也不影响他因自己的失态而向我道歉。 我问他会不会特意去日本看我,他说不会,我又问那他去日本会不会来看我,他说还是不会。 他说我在那边有新的老师,他若过去,喧宾夺主,会令新的教授内心不快。 我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又说草间教授可能不是这种人,但他却不能明知有可能而为之。 我的教授永远是这样,公正中带着点逗比,矜持下带着些许狂妄,既傲娇又谦虚,自成一套原则。 临出门时我劝他赶紧找新的助教,我下个月初便要启程,他再不动作,寒假的工作就要开天窗了。 他叹气,说恐怕再找不到像我一样好用的助教了,不如我不要去日本,继续做他的助理算了。 我说他想得美,他笑,忽然有点委屈,问我为什么不说给良玉带点东西,良玉有很多想要的东西。 我哭,一头扎进他怀里,嘱咐他一定按时吃药,因为以后再不会有不知轻重的小伙子,追着他满世界喂药了。 2025年5月28日,星期三,天气:晴 来日本也有小半年的时间了,师母几乎每个月都要通一次视频电话,她说本想天天给我电话,是教授叫她不要影响我功课,她才忍着一个月打一次。 我告诉她想我是正常的事情,不需要忍着。 她骂我没脸没皮。 我笑,问她教授怎么样,怎么从不见他来聊聊天。 她回头,将镜头调整到书房的方向,小声比划。 我看到那稍稍敞开的一条门缝,明白教授是在里面偷听。 我笑,心里暖暖的,分离这么久,大多数的师生情都应该开始淡了,像我与师母和教授之间这般亲昵,实属难得。 这小半年我在曜变烧制技艺方面颇有成就,今天在草间教授的帮助下成功开办了我第一次个人展,草间教授对于我的研究成果很有信心,不光第一时间帮助我发表了作品,还利用自己的人脉向国际陶瓷协会发送了邀请,希望有关专家能够莅临观展,给与我这个不容易的年轻人实力上的肯定。 他也有问过我,要不要邀请我中国的老师和陆正平,我谨遵教授的交代,表示不需要,教授很忙,应该不会来的。 草间教授却说我根本不了解老师这个职业,哪个合格的好老师,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学生有出息呢? 他还说说不定教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我不以为然,教授在我心里,一直是很有原则说一不二的人。 他说不会来看我,就一定不会来。 可是今天下午,草间教授忽然一脸神秘地走到我身边,叫我看看看展名单里有谁。 我竟然看到了教授的名字。 来不及多想,我开始在展馆四处寻找教授的影子,最后在一套我最新创作出来的银河系列曜变餐具前面找到了他。 他弓着背看了很久,每一个细节都不想放过似的。 我走近他,笑着说先生喜欢的话,可以拿起来看看。 他说不用了,他也懂规矩,然后扭过身来想给我一个礼貌的微笑,在发现是我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了一秒,然后就开始找地方躲,但展馆设计得太明朗,他根本无处藏身。 我笑,说他不是说不会来看我的吗? 他嘴硬,说他又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看这些曜变餐具的。 他还说我做了他那么久的助教,难道不知道他出国是很麻烦的吗?没有必要他才不会特意来。 我不想揭穿他,扭头问他是不是又开始单打独斗了?我走之后,就没再找个助教? 教授撇嘴,刚想说点什么。 一个清脆的男生声音出现,几步走到我们之间,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水和一板降压药。 “这个展厅还挺好的,竟然提供热水,快,您快先把药喝了。” 教授有点难为情,指着这个男生说道:“如你所见,找到一个会定期催我喝药的小男孩儿。” 男生听了教授的话,扭头看向我,一眼认出来。 “哦,是爱浓学姐?” “你认得我?” 我诧异。 男生笑道:“那能不认识吗?咱们系唯一四年还没毕业的优秀研究生嘛。” 男生说完觉出自己说错了话,拍了自己嘴一下,主动伸手过来自我介绍:“学姐您好,方家旭,你离开之后,一直由我担任教授的助教。” 家旭?佳婿? 我笑,看向教授求一个解释,教授却装看不懂,背着手边溜边说:“我再到别处看看,你们师姐弟一起叙叙旧。” 我和家旭齐齐看向教授,各有各的诧异。 我出国前,从不知方家旭为何许人也,他亦不认识我,旭哪门子的旧? 不过既然都是教授的助教,能聊的事情倒也很多。 我问家旭,教授如何,是否有发现他身上的周扒皮特质。 家旭一脸讶异,说教授是他见过最好的教授,从不让人加班,从不训人,从不忍心叫他做苦力。 我不信,问他难道没有帮教授做过课件? 他笑,说都要感谢我和梁羽生之前做的课件太过优秀,这半年教授一直在用,压根不需他做什么。 我咬牙,问教授可曾在他面前评价过我。 他一噎,小心问这种话是可以当面说的吗? 我昂首挺胸,不就是夸我吗? 教授敢夸,我又有什么不敢听的。 他放下心来,笑呵呵道:“教授说您是他最难带的学生,性子执拗倔强,不肯听话,不然也不会四年还毕不了业,叫我千万不要学你,见到你也要离你远远的,当心学坏。” 我差点吐出一口老血,看家旭的眼神已经不对,他倒是激灵,登时战术性逃跑,说教授不能离开他太久,他去陪教授了。 额,这一对哪里像师徒?倒像是亲生的! 2025年11月2日,星期日,天气:小雪 清美的毕业论文及毕设其实去年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但因为要争取交换学习的名额,并没有拿出来。 如今从日本回来继续完成本校的学业,不过是程序上的问题,实际上我人很少去学校,也几乎不在首都,上礼拜教授通知我来答辩,我才又见到了他和师母。 答辩这几天,日日住在师母家里,看到她把我从日本带回来的曜变餐具擦的干干净净,劝她不需要这么用心,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应有尽有。 她瞪我,说我真是不懂珍惜,也不看看这一套眼下在市面上值多少钱。 就连陆正平的作品也没卖到过这个价位。 我笑,跟她说不值一提。 我看向教授书房,这几天我每次来,他都闭门不出,也不知道在里面鼓捣些什么。 师母偷笑,领着我踮脚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就见教授正在擦我给他淘回来的佳能古董胶片摄影机,仔细地像在照顾一个小婴儿。 师母撇嘴,说教授除了集邮,就喜欢鼓捣摄影,还只喜欢玩胶卷机。平时出国都是忙公务,根本没时间四处去找这种东西,亏得我是个有心的,帮他找到了,不然就他那个强迫症的性子,又不知要多久睡不着觉。 我走时师母让教授出来送送,教授没出来,说既然顺利毕了业,就别回头,去我该去的地方发光发热,就算他龚良玉没有白教我一场。 “楼爱浓,你出师了!” 师母捂脸哭,骂他作甚这样绝情。 我拦着师母,冲着书房方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我永远尊重龚良玉教授…… 第十六章 我与林姿(一) 2021年9月27日,星期一,天气:多云 从我上星期在宿舍班里入住之后,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宿舍里一直没有新的同学入住。 清美研究生宿舍一直很紧俏,就连我也是看在教授的面子,紧急协调进来的。这种情况下,一个二人间能够一个多礼拜没安排人住进来,实在说不过去。 不用他们说,我也知道大伙都因为我身上的那些谣言,有意排挤我,他们宁愿自己出去租房子,也不愿意搬进来跟我一起住。 但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一个人独享二人间,空间大,还不吵,少了许多室友之间的纷纷扰扰,想几点关灯就几点关灯,想定闹钟就定闹钟,想外放听音乐就听音乐,想开空调就开空调,就算我夜里打鼾,也不用因为吵醒室友而过意不去,不是挺好的吗? 不过我还是想得天真了,那些自诩正义清高的人,忽然展现了空前的团结,比起不与我为伍,他们更想要将我清除出队伍。 凭什么他们要出去租房子,而我一人独享双人间? 不知道是谁提出的这种异议,且这种抗议的情绪逐渐在同学之间传播开来。他们不敢去找学校的麻烦,只好从我身上下手,总之最近一些不好的事情陆续在我身上发生。 发现在我面前指桑骂槐伤不到我,就开始想别的法子,先是明明没到关门的点,提前关大门让我回不去宿舍。 之后又在我洗澡的时候突然关灯吓唬人,然后在一旁等着观察我的惨状。 又或者故意抢在我前头把菜打光,让我无菜可吃。 最后一点我必须承认,实在是我学习太过用功,去的太晚,不然也不会让他们有可乘之机,但我总不能为了不让他们得逞,就放弃好好学习。 饭又不是只有食堂有。 我只是有点鄙视他们,都二十二岁甚至更年长的人了,做事情竟然还如此幼稚,与他们成为同学,实是我之耻辱。 但是从今天早上开始,情况开始变得不大一样了。 因为宿舍是全自动锁,我并没有在里面反锁的习惯,今早还在朦胧之际,忽然觉得身边有人在晃悠。 自我大二之后在家上网课起,很久没有感受过睡觉时床边有人的景象,我吓了一跳,几乎原地起身,大声斥责。 “什么人?闯进我屋里来,欺人太甚!” 对方似乎也被我吓到,扭头看了我一会儿,首先打破僵局道:“对不住啊,这么晚才来报道,还大半夜进来,把你给吓着了。不过也没到欺人太甚的地步。”她说着,继续忙活,似乎正在铺床。 “报道?” 我诧异,仔细打量那人,个子高挑,头很小,一头秀发利索地束在脑后,瓜子脸,眉眼生得攻气十足,却很有中国古典美人的气质。 好像从前确实没见过此人,不过教授招我进来时,不是说已经到了截止日期了吗?怎么她能现在才来报道? 那人大约是看出我的不解,与我做握手状解释道:“你好,我叫林姿,刚去参加了大运会选拔赛,耽误了点时间才来报道。” 她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忙把手收回来,做抱拳状。 “对不起,特殊时期,我忘了不该握手的,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完成隔离才回学校的。” 我真是被她一连串的说辞给震惊到了。 “大运会选拔赛?”我问,“什么项目?” 林姿笑,随比划两下,“就这个啊,太极拳。” 我来了兴趣,凑近问道:“那你选上了吗?” 林姿嘿嘿笑,“小女不才,碰巧选上了。” 我震惊,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国家队选手,如今国家队选手就在我面前,还要和我同居,这算不算梦想照进现实? 但是她这样的人,怎会选择与我同住? 我猜想大概是她最近封闭训练,没时间关注网上的消息,于是主动自报家门。 “你好,我是楼爱浓,这一层的不速之客,你要是介意的话,现在搬走还来得及。” “介意?为什么要介意?难道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林姿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正准备换睡衣,说到这里,立即停止手上动作,护住胸口,防贼似的防着我道:“难道你喜欢女人?” “噗!” 我被她的脑回路打败,摇头,随手搜了点新闻拿给她看。 她真的看了好长时间,还干脆把我手机拿过去一条评论一条评论的翻看。 我心想她一定开始后悔,正琢磨着如果她想要搬走,我可以帮忙一起收拾,毕竟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心善。 她忽然拍案而起,大喊过分。 我转身,心想宿管阿姨没提前与她说就把她分配到我的房间来,确实比较过分。 谁知她紧接着说:“用这样恶毒的语言给一个女孩子造黄谣,实在太过分了!” 她问我有没有告他们,她认识许多法学院的朋友和教授,可以帮我写诉状到法院。 我震惊,问她怎么会信我? 她说这不是明摆着吗? 她一见到我,就知道我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我问她难道是孙大圣转世有火眼金睛? 她笑,不再开玩笑,说学校能招我进来,自然知道我清白,她又何必庸人自扰? 我真喜欢她,不忍她与我一道受人指摘,告知她我眼下在学校的处境,劝她不要与我太过亲近。 她怒,忽然冲出门去,站在走廊里掐腰大喊:“从今天起,楼爱浓有我林姿罩着,谁再敢欺负她,别怪我不客气!” 我吓一跳,连忙拿出手机看时间,才刚过五点,忙出门把她拉回来,叫她不要乱发神经。 她不肯罢休,又扒着门对外大喊:“谁看不惯我们姐妹,自己搬出去,我们父母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宿舍你家开的?” 她力气真大,力大如牛如我,将她拉回来关好门也费了好几分钟,满身是汗。 冷静下来,我们俩都笑了。 我真的很喜欢林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体验这种被明目张胆地护着的感觉。 2021年10月6日,星期三,天气:阴 后面相处的几天里,我才知道林姿说她碰巧选上了大运会实在是谦虚的说法,她四岁开始跟姥爷学习孙式太极拳,七岁开始连续四届拿到全国武术锦标赛少儿组冠军,中间沉寂下来专心学习,高三毕业后重新出山,参加世界青少年武术锦标赛,依旧一战成名,国家级优秀运动员,世界冠军。 更要命的是,她上清美是自己考的,裸分高出录取分数线二十分,没算任何加分项,而且她学的还是陶瓷专业,本科毕业后保送的本校。 她在清美甚至有后援团你能信? 上面说的那些信息,甚至是她一位大粉儿知道我俩一个宿舍以后特意拉住我科普的。 我终于相信粉随正主,在得知林姿和我住在一起并没有搬出去的意思之后,大粉对我进行了一系列的背调,最终认定我有资格和林姿出双入对,还组织起来联合为我在网络上辟谣。 甚至还有人磕起了我们的cp,称我俩为陶瓷系的绝色双娇。 我与林姿虽然都是陶瓷系的研究生,但我们的研究方向不同,跟的教授自然也不同,虽然住在同一间宿舍,但平日里除了节假日,很少有能碰面的机会。 刚巧这回跟教授一起出差回来林姿也在,她说要介绍个弟弟给我认识,我有点受宠若惊。 林姿长得好看,又爱运动,一直保持着很年轻的状态,经常出现在公共场合,每年都会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新生拼命追求她。 这次又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要撞上枪口,这种情况上个月也有过几次,林姿都是叫我和她一起唱双簧,借我去考验对方的忠诚度,验证对方是不是正人君子。 这次不用她说什么,我自然提前准备好。 之前骑飞车时买的好些性感衣裳,因为是重金购买的,所以并不曾丢弃,精心打扮一番,我便去付了约。 我到时林姿和那个男生已经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有说有笑的,一看就知道林姿对他还算满意。 我知道该我表现的时候到了,抬手招呼林姿姓名,她看见我时脸上的惊讶程度半点不亚于那个男生,甚至第一时间过来拦住我道:“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我笑着推开她,叫她不用夸我聪慧,闺蜜之间无需多言,她随便一条消息,我就能透过标点符号明白她的意思。 我叫她放心,今天我一定替她试出这男人的秉性,绝不可能叫她吃半点亏。 于是不等林姿说话,我便几个猫步走到那男的面前,他坐着,我站着,我探身去与他握手,他正好能看见我的好身材。 我露出完美笑容,道:“楼爱浓,林姿最好的朋友,我们不分彼此的。”我说完,冲他抛个媚眼儿,这招屡试不爽,之前几个男生,无一例外都趁林姿离开时加了我的微信。 然后林姿就会突然出现,叫他们有多远滚多远,别来沾边。 然而眼前的小男生显然已经吓傻了,看看林姿又看看我,半晌才紧张地向林姿问道:“姐,这个女妖精当真是你朋友?” 姐?女妖精? 我看向林姿,等一个答案。 毕竟林姿比他大,叫姐也没毛病。 结果林姿一脸紧张地冲过来,一把将我拉到一边道:“快去洗把脸再过来,这是我亲弟弟,别把他吓到了。” 我当场傻掉,恨不得化身石像碎成渣渣。 赶紧捂着脸一路小跑去了洗手间,卸了妆还不够,身上的衣服我自然也不能再穿。 正好一个穿着t恤的小姐妹身材与我相仿,我看到她经过我时能够准确说出我身上衣服的品牌,甚至很是羡慕,立即提议与她交换衣服,终于得以干干净净地出现在林姿和她弟弟面前。 我可真是蠢,竟然没第一眼认出来,他们姐弟恋连左边眼尾的泪痣都长得一模一样。 看到我与刚刚判若两人,连林姿都觉得惊讶,问我衣服来路,我哪好意思说,只让她先介绍弟弟给我认识。 她说她弟弟叫文翰,今年刚考上我们系的本科,我们系开销比较大,他们普通工薪家庭有点承担不起,想找我打听几个助学项目。 我心里有点纳闷,能来清美上大学的人,来之前应该都会在当地政府那里获得过或多或少的支持,更何况林姿拿了那么多冠军,光是奖金应该就赚了不少,林文瀚怎么还会生活拮据呢? 姐弟俩的感情看上去也还挺不错的,应该不存在林姿不肯支持她弟弟的情况。 但我看得出来这件事对于姐弟俩都是不愿对外人道的秘密,所以也没有多问。 正好系里有岗位,我便推荐给他,让他去试试看,但是不能保证一定通过。 我虽然是教授的助教,做这种事情有水到渠成的条件,但我作为教授的脸面,绝不能徇私枉法,如果我执意把机会给他,若他不能胜任,到时候丢的不只是他的脸,还有教授的脸,这是不能允许的。 好在林姿和林文瀚都是讲道理的人,当即感谢了我。 分别时我尚有一事不甘心,转身叫住他逼问,问他第一眼见我,难道当真没动心? 他两眼瞪溜圆,说他没有恋姐情节,不可能喜欢一个跟他姐姐一模一样的女人。 好情商,这个回答我好喜欢。 从今晚后,我也是有弟弟的人了。 2021年11月14日,星期日,天气:晴 今年冬天来的格外的早,统一供暖时间却半点调整的意思都没有,虽然从上周开始每晚的最低气温都达到了零度以下,却还要等到明天才供暖。 我在南方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是不怎么怕冷的。 但林姿是黑龙江人,她说要在黑龙江,都已经供暖一个月了,她是真受不住冻,最近连续几天都是抱着我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昨晚她去洗漱时来了电话,叫我直接帮她接,我接下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冲了出来,从我手里夺过手机就按掉了,可是电话挂断前,我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声和男人的咒骂声,说再不打钱过去就打死你妈! 我很着急,拉住林姿颤抖的胳膊,让她不要着急,我刚听到了声音就点了录音,让她赶紧报警。 她却冷笑一声,说打电话那人是她爸爸。 原来不是天下所有的父母,都爱着他们的子女…… 第十七章 我与林姿(二) 2021年11月20日,星期六,天气:多云 我原本以为林姿的母亲是真的受害者,她们母子三人一直受着她父亲的侵害,苦不堪言。 而事实却更让我惊骇。 父亲酗酒,母亲好赌。 每当债主上门,酗酒的父亲就会对母亲拳脚相向,然后找林姿姐弟要钱还债。 这么多年林姿的奖金都被拿去替母亲还了赌债还不够,他们竟然因为林姿长得好看,想要让她终止学业,嫁给当地富商老头,妄想等到老头去世之后能够分一杯羹一劳永逸。 林姿不同意,他们就扣住林姿的身份证和手机,还说她要敢跑,就告到清美,告到国家队,说她不孝顺父母,品行败坏。 他们想让她身败名裂,无路可走,最后只能乖乖听话嫁给富商。 最后是林文瀚交出了自己考上清美的全部奖学金,才让林姿得以脱身。 这些年林姿在外的风光与开朗,内里都隐藏着一头压抑的困兽,我终于懂得她在看到那些关于我的谣言之后的愤怒,明白她一心一意守护我这个只是萍水相逢的室友的原因。 而且我相信,林姿姐弟俩实际面临的苦难,要比他们表现出来的多的多得多。 “我该怎么帮你?我想帮你,你告诉我怎么做,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 那天晚上我紧紧抱住林姿,想让她的身体不再颤抖。 可她跟我说这是她必须要独自面对的宿命,她会回去亲自解决这件事,不需要拉我下水,她还嘱咐我这件事不需要告诉林文瀚,让我一定替她保密。 到昨天为止,林姿已经四天没有消息,我很担心,毅然来到她的城市,黑龙江边陲的一座小城,下了飞机还要转两趟火车,慢慢悠悠,坐在车里会控制不住地想,啊,再这样走下去会被世界遗忘。 半夜两点下了火车,两眼茫然,只记得如刀割一般的寒风打在脸上,将我这个南方佬当场治服,仅穿了一条打底的双腿瞬间僵直,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当时我就在想,完蛋了,就凭我现在这副样子,还没救出林姿,我已提前阵亡。 躲进车站传达室,问打更的大爷要点热水,靠在门边给林姿发消息说我来了,让她给我发一个能找到她的地址。 电话在两分钟后打来,她叫我站着不要动,说她会来接我。 我等在原地,不时朝门外看去,眼见着最后一班火车驶过,车站关了门,我即将被赶到路边变成一座冰人,林姿终于提着一套军大衣一路疾驰而来。 “你——怎么——来得这样快?这才——过去五分钟。” 我抱着膀子原地抖如筛糠,牙齿和舌头都不听使唤。 她一把将我裹进大衣,从后面紧抱住我为我取暖,告诉我别废话,快走,去暖和的地方。 她跟我说事情已经解决,她买了明天回去的车票,眼下正住在附近的招待所。 晚上被她搂在被窝里暖和身子,我问她怎么解决的她父母,该不会又给了他们钱? 她摇头,说投喂怪兽只会被反噬,她自己可以受这苦,毕竟母亲嗜毒成瘾败光家产之前,她享受过父母的疼爱,理应偿还。 但林文瀚是在之后出生的,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不该受这样的苦。 好在还不算太晚,她终于下定决心,以后这两个人再也不会来打扰他们姐弟了。 她将头贴在我背上,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湿润。 但我突然很害怕,我怕她一时冲动,万劫不复。 我回头,问她把人埋哪儿了,隐不隐蔽,要不要我再去帮忙添点土。 她瞪眼怪笑,捏我的脸,问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却一脸懵,等着她为我解惑。 她沉默半晌,告诉我嗜赌成瘾和酗酒成性都是精神病。 我瞬间明了,拿起手机,问她要精神病院的账户,她问我做什么,我说要往里面打钱,打一百万。 她震惊,问我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是我爸妈过世,他们公司发给我的抚恤金,我转身与她紧紧相拥,告诉她以后要对我好一点,再好一点,因为我以后在这世上,只有她了。 我骗了她,但如果末日来临,必须只能选一个人相伴,这个人的名字只能是林姿,林姿,林姿! 2022年2月14日,星期一,天气:多云 从老家回来后的林姿变得比从前更开朗了更爱笑了,而且她似乎一下放下了戒心,开始接受爱了。 我承认我更喜欢这样的林姿,如果她的那些追求者能收敛一些,不总是没眼色地出现在我和林姿中间,无论我们是在吃饭、学习还是工作的时候,我会更喜欢现在的她的。 但我依旧为林姿高兴,我喜欢看她接过花时的笑脸,喜欢看她在喜欢的人面前娇滴滴撒娇的做作,喜欢看她躺在床上安稳的睡觉,再不会被噩梦惊醒。 这段日子连我也跟着一起幸福着,真好。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对我有秘密。 若不是我今天刚结束隔离,心血来潮想要约她一起吃饭,被她以要帮教授加班为由拒绝,最后却在我们常去的电影院发现她和一个男人手拉着手看我们一直想去看的电影,我都不知道她已经有了心上人,而且两个人已经恋爱两个月了。 更要命的是,当我在电影院门口叫她名字,她竟然头也不回,拉着那男的拔腿就跑? 我当时心都凉透了,陆正平和我摊牌时我都没有这么难过,下一场观影的人都进来了,我还在原地,直到她又跑回来,拉着我出影院。 看见我哭了,她吓了一跳,立即跟我道歉,说她罪该万死。 我问她怎么一个人回来,那个男的呢?到现在还不打算介绍给我认识吗? 她苦笑,说她让他先走了。 她说等我找到一个那么喜欢的男人以后就会明白她。 她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要把他藏起来,不想给别人看,怕被抢走。 她说她并没有自信,相信那个男人爱她爱到看到我也不会心动,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忽然明白她的顾虑,她尝尽家庭带给她的诸多苦难,早已不相信男人,从前因为家人拖累她不敢爱,如今有人爱她,可她已经不自信了。 我抱住她,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我的眼睛,告诉她她值得,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如果那个男人看见我就会变心,那他绝不是良配,我们以前不就是这么认为的吗? 她摇头,说她真的很喜欢这个人,不会有更喜欢的了,她不愿拿自己的心去赌。 我无语。 再说下去,我仿佛会成为那个有心去破坏闺蜜感情的恶人。 在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是林姿无条件支持我,为我打抱不平,伴我走过寒冬,我又有什么必要把她逼上绝路,破坏这段得来不易的关系? 于是我退让了,我祝福她,说我会等她,等她什么时候觉得有把握拿捏住了那个男人,不妨带给我看看,总不能到结婚的时候都不邀请我。 她泪目,搂住我的脖颈跟我道歉,说让我一定原谅她,以后绝不会再让我受这种委屈。 我说她知道我委屈就好,我若有喜欢的人,一定会第一时间讲给她听,才不像她一样小气。 她说那是当然,我长得这么好看,又不怕男友被抢走。 我竟无言以对。 2022年5月2日,星期一,天气:晴 得知我投给《陶瓷学报》的论文过审,林姿说一定要给我庆祝,她特意叫我穿漂亮些,说要介绍个人给我认识。 我知道我们约定的那天终于来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得有多幸福,那个男人得有多么爱她,才能让她放下芥蒂,将她那么想要藏起来守护好的男人拿出来,介绍给我这个女妖精? 我当然没有像上次见她弟弟一样穿的那么妖艳,除非我想被林姿绝交。 一套普通的常服,头发简单梳理,不至于看上去很邋遢,观感舒服些,没有攻击性就很好,不让对方因为我而觉得林姿的一切都是伪装。 毕竟不是有那句话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我特意晚到五分钟,想要偷看林姿在爱人面前幸福的笑脸,可我到了餐厅,却只隔着窗看见林姿一人,坐在餐桌边上,双手掩面,仿佛在为一会儿要让两个她世上最喜欢的人见面而感到激动和幸福。 只是不知她的爱人现在何处?怎能让这么漂亮的女人独坐空桌这么久?就不怕她临时变了心被小白脸拐走? 可见男人和女人爱一个人的心思,明显不同。 临近门前遇到点小插曲,门前一对男女吵架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男人仪表堂堂,玉面倜傥,个子很高,修养和谈吐都很不错,相比而言,女方臃肿,老态,歇斯底里,十分冲动。 她对他说:“我不顾家人反对,在你一贫如洗时和你结婚,为你生儿育女,拿出所有家底帮你开公司,你却在我孕期出轨,转移财产要跟我离婚,想跟那狐狸精双宿双飞? 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想想我们的从前!我也曾亭亭玉立,风姿卓绝,也曾与你举案齐眉,出双入对,你现在看我发了福,走了样,就开始嫌弃我老了?” 男人一直不说话,任由女子捶打,他很聪明,知道沉默会是给这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最致命的一击。 果然,女人恼羞成怒,开始对男人拳打脚踢,像个疯子一样大声喊叫:“我不信你这样绝情,是不是那个狐狸精怂恿你的?她在里面对?我现在就进去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破坏别人的家庭!” 男人害怕,立即拦住女人,将她往旁边拉扯。 “你还怀着身孕,不要这么激动,大庭广众的,不要打扰别人用餐的情绪。” 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今天这样高兴的日子,不该被这种事情破坏,我得赶紧进去带走林姿,我们换个地方约会。 我走进餐厅,林姿第一眼看到我,站起来与我招手,我走过去,跟她说快起来,我们换个地方吃。 她不解,跟我说她的爱人还在外面接电话,要等他一起。 我们一齐看向外面,就见刚刚那个女人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后面跟着他老公,男人脸已经被抓破,显然拦截失败。 我见来不及,已经拉起林姿的胳膊要走,却见那女人径直朝我们的位置走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道:“这是你订的位置是?竟然还约了两个狐狸精?哪个是她?是不是你?” 女人在我和林姿之间迅速选择了盛装打扮的林姿,随手端起一瓶酒就朝林姿冲了过去。 林姿是国家队代表,公众人物,在清美甚至有后援团,当下已有人拿起手机拍照,她的形象不能有亏,不然她此前为此忍受的所有屈辱都将白费。 来不及思考太多,我当即挡在林姿面前,用脸接下了那一杯酒。 “是我,你要找的人是我!” 我在身后紧紧抓住林姿的手腕,警告她如果这时候上前就绝交,然后我瞪向那个男人,他与他老婆同样惊讶。 “但是我也是受害者,他从未告诉过我他已婚!唐敬尧。你要是个男人,现在就告诉大家真相!” 我在林姿的电话里听到过对方的名字,没想到竟然用到这种时候。 唐太太的酒虽然泼到了我的脸上,但却好像泼进了她自己的心里。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久,忽然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说这么多年,原来他一直喜欢的还是当年那个狐狸精! 我不知道她看到我后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回忆,或许她知道他的男人一直不爱她,以为用真情可以换真情,却终究抵不过一个长得像我的白月光? 毕竟我和林姿,也很相像。 但我已来不及多想,拍照的人越来越多,林姿已经足够伤心,快要应激,时不时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再这样下去,我刚用自己的名声筑起的谣言几乎快要不攻自破。 我只好走到男人身边,大声斥责道:“还不快带她走,她还怀着你们的孩子!你还觉得伤她伤的不够吗?” 他知道我说的那个“她”说的是林姿,下意识朝她看去,当下我真的很想给他一个嘴巴,实际上我也这么做了。 然后我回头拉着林姿,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们一路前行,不敢回头,仿佛稍微停下脚步,一直以来好不容易筑起的城墙就会功亏一篑。 但林姿终究没有坚持多久,她忽然腿软蹲了下去,她用力甩我的手,说不能这样让我背锅,她应该回去解释清楚。 我说我解释的还不够清楚吗? 是那个男的骗了她,也骗了我,让我觉得他真的是个完美的人,才配得上林姿如此炙热的爱。 我问她如果现在回去承认一切,后果她承担得起吗? 她沉默,我知道她承受不起,她需要钱去摆脱那对无赖的父母,去保护她弟弟,让他们得来不易的宁静生活维持下去,她不能身败名裂。 她问那我怎么办? 我叫她不用担心,我本就声名狼藉,不差这一条。 生怕那女人反应过来再追打过来,我又拼命拉着她离开,一直到回到宿舍,锁好门,我们俩终于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我说她该叫我打太极拳,刚刚那女人冲过来时我真的害怕自己护不住她。 她却说太极拳可以教我,但她不能躲在我身后做缩头乌龟,她说错了就是错了,哪怕是被错误也是错,她要去谢罪,直到对方原谅她为止。 第十八章 我与林姿(三) 2022年5月3日,星期二,天气:晴 今天我陪同林姿一道去医院看望唐太太。 才到产科病房门口,就看见唐敬尧在那边踱步,见到我们过来,他第一时间上前拦住林姿,他唤她阿姿,他说让她别担心,一切都由他解决。 林姿给了他一嘴巴,说再敢碰她就要他好看。 他大概知道林姿的身手,当即后退几步,依旧口口声声说爱她。 我看不过去,骂他放屁! 真的爱一个人,怎么忍心骗她?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他只不过是爱他自己而已! 唐敬尧不愿与我纠缠,想要绕过我再和林姿说话,林姿却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一些东西甩到他脸上。 “爱我?你也配?姑奶奶真是瞎了眼,被你蒙蔽至此!” 唐敬尧直接傻眼,问她怎么这般粗鲁,他说他认识的阿姿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应该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应该体量他的苦衷。 “就他妈你有苦衷?姐妹儿爱你的时候愿意为你温柔,不爱你的时候你算个得儿!不想被伤到就给我闪远点,我今天可不是来跟你续前缘的!” 林姿说完就往里面走,我在后一肚子爽利,真的好想为她鼓掌。 然而上一秒我有多爽,下一秒进到病房,看到林姿跪在唐太太面前泪流满面地道歉时,心里就有多委屈。 她说她错了,错到离谱,她不应该连他的家世都不打听清楚,就跟他交往,不论怎么样,都是她破坏了他们的家庭,她让她尽管拿她出气,想打她便打她,想要曝光她便曝光她,一切后果她都会承担,绝无怨言。 可是她受到的伤害,又有谁能弥补?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一个人了。 好在冷静下来的唐太太恢复了理智,她从床上下来扶起了林姿,还好心帮她擦眼泪。 她叫林姿回头看看我,如果她曝光了林姿,那我昨天的付出又算什么? 她说林姿很幸运,身边有我这样的朋友,她真羡慕她。 她说如果当年她没有因为唐敬尧而伤害那个人,或许今天她也会有一个像我这样的朋友。 她叫林姿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打几针疫苗,免疫了之后就没事了。 这件事就算有人要跳出来承担责任,那也该是唐敬尧而不是林姿。而且她现在也不在乎了,一个心里完全没有她的男人,她也不再稀罕了。 她说她会跟唐敬尧离婚的。 至于因为这件事而造成的舆情,她不会道歉,她说至少这是林姿应得的惩罚。 林姿没有说什么,与她道别后退出了病房。 唐敬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一见他出来就迎了上来,他说他体谅林姿在气头上才会说刚刚那些话,他原谅她了。 林姿说让他务必撤下昨天可能已经发布的照片,要是对我造成任何不利的影响,她会杀了他。 他以为林姿是在给他台阶下,欣然答应,随即笑着问她是否听见唐太太说会离婚,他说之前他们一起挑的戒指他已经订下了,他会找个合适的时间求婚。 林姿停住脚步,看了唐敬尧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她说自己真是瞎了眼,竟然会幻想和他这样的狗东西成为终身伴侣。 她冲他咆哮,叫他赶紧滚,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不然见一次,打一次!她还要给市监局打电话,举报他厂里的东西违禁品超标,违规排污,非法雇佣童工,总之让他一日不得安宁,就问他怕不怕? 他真的怕了,后退的时候数度跌倒,一路倒退骂她是疯狗。 林姿发出冷笑,逼近唐敬尧时双眼都快滴出血来,她说他再纠缠她,她还可以更疯,问他要不要看疯狗咬人。 唐敬尧吓得无影无踪,林姿却还在原地气得发抖,我心疼至极,上前紧紧搂住她的头,我告诉她没事了,我还在,我永远陪着她。 2022年5月6日,星期三,天气:多云 唐敬尧是有些本事在身上,当天晚上我们在餐馆里纠缠的消息就都被封锁了。 但因为餐厅在学校附近,还有有学校的人看到了当时的情况,好巧不巧地认出了我,告到了教授那里。 我整日跟在教授身边,早出晚归,他自然知道我无辜,但还是把我叫到办公室了解情况。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姿先冲了进去,自投罗网。 她请求系里处分她,但不能伤及无辜的我。 教授却让她放宽心,积极准备即将开始的大运会,他说学校等着她争光呢。 我们都明白教授的意思,清美是极好脸面的,有全国最好的危机公关,而且这件事林姿也是受害者,清美不会坐视不管。 果不其然,不到一天,清美就公布了调查结果,还了林姿和我清白。 时机真是奇妙的东西,今天上午,体联公布了大运会再度延期的消息。恐怕这个消息早公布两天,我和林姿的危机不会这样快解决。 我们俩都为此捏了一把汗。 我是怕令教授失望,怕他怪我没长脑子,竟然拿自己的清白去冒险。 林姿是怕我再受伤害。 今晚我俩在食堂吃饭遇到林文瀚,他说知道是谁告的状,道出一人名字,问我们认不认识。 刘晓龙。 林姿不怎么熟悉,我却还有印象,本系大四的一个学生,因为平时出勤率不高,期末考试成绩又很差,教授给他挂了科,找到我这里来,想让我去做说客,说他已经申请到保研名额,要是挂科会影响资格,请教授放水。 我劝他不要做这种傻事,或许会适得其反,后来他不知走了什么门路,还是保住了保研资格,本以为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他竟还怀恨在心,抓住我的把柄就去做了这种事。 我这人做事从来喜欢留一线,当时并没有与林姿姐弟说明此情况,只说大约是哪个自诩正义者见不惯小三破坏人家庭的事,告状也是一片好心,如今我已无事,不需要过多计较。 2022年6月5日,星期日,天气:晴 端午假期最后一天,林姿说要带我去见一些朋友。 我有些惊讶,我们一起快一年,从不曾听说她在首都还有一些朋友。 原来除了唐敬尧,她还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亲密关系。 一时间我觉得林姿有点陌生,我什么都与她讲,她能与我讲的,少之又少。 真不公平。 可是到了地方我才知道,她是带我来太极拳社团,会长姓孙,据说是孙氏太极拳传人的家人。 她将我介绍给孙会长,说我想要学太极拳,问现在还有没有名额,能让我入社团。 我立时有点紧张,抓着她胳膊小声退缩。 我说社团都是小孩子玩的把戏,我这么大年纪,还是个小白,加入进来岂不是要出洋相? 会长大笑,立时叫旁边一名社员道:“卢博士,麻烦你带这位师妹是报名,她想学太极拳。” 可恶林姿,就这么把我丢在社团,自己跟会长到一旁闲聊,害我与卢博士大眼瞪小眼,互相不知所云。 我问他学了多久,他说孙式是比较温和的武术套路,比较适合女孩子学。 我问他那他又不是女孩子,为什么来学。 他说他也是刚来报名,没想到就遇见我。 好在报名表就在附近,我很快填完,迷迷糊糊跟着大伙儿学了一小时,总算下课,迅速逃离现场,林姿却在门口等我,追着问我感受。 我说她想讨打便直说。 她逗我,说要是我不适应就去帮我退社。 我瞪她,不适应?天下能有我适应不了之事? 再说学了一天就跑,更丢人好吗? 我问她为何不亲自教我? 她说我还不配与她学。 哈! 好的,很好!被自己最好的朋友重伤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我生气,她拉住我,说不开玩笑了,说她希望她不在我身边时,我也不会孤单。说社团里都是些很好的人。 我问她怎么觉得她是在托孤?她笑,却不作答。 2022年6月23日,星期四,天气:晴 今天系里交换生公示,教授把名单交给我,让我去发布,我看到名单时吃了一惊,林姿的名字竟然在上面,而且去的还是伦敦。 我当即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到我面前来,我问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让我用这种方式知道? 她说可以的话,她想永远都不让我知道,她糟糕的家庭,她狼狈的爱情,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想让我知道,她希望楼爱浓能够拥有明媚的友情,真挚的爱情和健康的生活。 她让我想想我们认识之后我都产生了什么想法,当我听到她说她爸妈再也不会来打扰她时,竟然问她把二人埋哪了。 被原配捉小三,我竟然自己站出来替她挡刀。 她真的不敢想象我们再结交下去,我的身上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说她当初遇见我第一眼,就想要保护我,她说我天生长了一张倔强的脸,满身是刺,却又让人很有保护欲。 可是这段时间净是我在保护她,她是受不了这么懦弱的自己的。 她需要出去透透气,在没有我的地方。 我不理解,为什么我感到自己受了惩罚?我本来觉得我没做错什么的。 她拼命摇头,她说不是的,我当然没做错什么,我们谁都没有做错,但是她真的需要空间去透透气。 她请我原谅她。 她说她去到那边也会每天都跟我联系。 我冷笑,我觉得自己像一块没人想要的破抹布,这是我人生中第三次被抛弃了。 2023年8月3日,星期四,天气:阵雨 林姿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说每天都会联系我,事实上从那天开始,她再也没出现过宿舍。 我去找过林文瀚,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知道他是在帮她姐姐瞒我。 我楼爱浓也是有自尊的,虽然我在舍弃她这件事上一再退让,但她既然已厌弃我至此,我自然没必要继续纠缠。 虽然我们都有彼此的社交ip,但过去这一年多里我忙于学业和曜变烧制技艺的研究,没时间也没那个心情去关注她的生活,只是从林文瀚有意无意地透露中得知,她在那边日子过得挺开心的,交了很多朋友,男朋友一个接着一个地换,每个都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她现在简直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女妖精了,还好你跟她绝交了。” 林文瀚这样评价他姐姐。 呵,关我什么事呢? 我总是在心里这样问自己,竟然还听得津津有味,真是没出息。 这两天跟着教授来成都参加学术会议,中间空闲半天时间,主办方送了两张大运会的票给我们。 我扫了一眼,刚好是武术套路决赛的门票。 教授以为我会开心,笑着跟我说林姿的事情,说她7月份回国就去参加了集训,很是争气,一路打进决赛,今天这一场,刚好是她的场次。 我推说身体不舒服,让教授自己去看。 教授瞪眼,说我要不去,他一个社恐自然也不去,可是作为校友,不亲自去加加油,于理说不过去,再说他记得林姿出国之前和我是很好的朋友,我应当去为她加油。 我说他记错了,我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 教授愕然,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票,一脸的纠结。 我回头,接过一张来,“好歹是为国争光,就当是打发时间好了,主办方的心意不能浪费。” 下午的雨下下停停,场地湿滑,需要不时暂停比赛来清理。许多选手的节奏被打乱,多少有些发挥失常。 林姿在很后面出场,正好赶上天放晴。 这一年跟着孙会长学习拳法,我对于太极拳的武术套路也已牢记于心,虽然不能像林姿一样为国争光,但防身尚可。 不得不说她是很聪明的运动员,很好的抓住了时机,武术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震撼一众评委,获得一致高分,在本就失误频出的决赛场上拿到了毫无疑问的第一。 国歌响起那一霎那,胸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流淌在血脉里的基因让我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来,与众人一起高唱国歌,行注目礼,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国歌结束时,所有获奖选手依次下台离开,唯有林姿还站在台上,朝观众席挥舞手中的吉祥物。 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只有我知道她在看我,她笑得很开心,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开心。 可我却哭了,我没有办法再继续待在这儿,丢下教授径直离开,因为一想到我是被无情抛弃的那个,心就揪着痛。 林姿却追了出来,不顾队友的呼喊,一路喊着我的名字。 “爱浓,爱浓,爱浓!” 我受不了她的声音,四百多天,无数的夜晚我哭着醒来呼喊她的名字,想要听到她的声音,可她一次也没有出现,一个电话也没有打来。 现在她叫我,我就要理她吗? 我真的不争气,我回头,很凶地问她干嘛跟着我? 问她不是早就不需要我了吗? 她愣在原地,忽然张开双臂看着我笑,她说:“我想你了,你不来拥抱我一下吗?” 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可笑的一句话,愤怒之下我冲过去用力地用双手推她肩膀,推到我手痛她也不躲。 我问她到底把我当什么?我说我一点也不想她,让她不要自作多情,凭什么她需要拥抱,我就要抱紧她,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喜欢贴着她,到哪都想跟着她的楼爱浓了。 她忽然把我紧紧抱住,不让我动弹,她说没关系,以后她会一直贴着我,再也不跟我分开,我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她说:“爱浓不愿做林姿的爱浓,但林姿永远是爱浓的林姿。” 第十九章 我与林姿(四) 2024年2月15日,星期四,天气:阴转晴 从那天之后,林姿当真如她承诺的那样,时刻与我相伴,无论我怎么辱骂她,疏远她,假装没看见她,她都陪着笑脸,不离不弃。 凡事都想在我前头,起床送上早点,下雨递伞,天热吃冰,对我无微不至,我真的很难狠下心肠来不理她。但这绝不代表我原谅她了。 就像我与陆正平,有些关系裂开了就是裂开了,想要修复,谈何容易? 会将我像破抹布一样抛弃的人,谁能保证她不会再抛弃我一次? 转眼又到过年假期,我依旧照例在教授家里,本以为终于能得几天消停,结果林姿的师母打电话来家里,邀请教授一家出行游玩,师母竟然欣然答应,还非要拉上我一起。 本以为就是在市区转转,但师母已经开始收拾行李,说林姿的教授是哈尔滨人,哈尔滨知道?今年特别火的那个。 网络上的热梗我早已看到不少,我这个南方小土豆,在经历过前年去往黑龙江那座被世界遗忘的边陲小城后,心里便对这座寒冷的东北省份蒙上了阴影。 我说我就不去打扰了,还是教授和师母一道去玩玩。 师母说那可不行,冰雪大世界的票人家都帮忙订好了,特意带上了我,很难订的好。 盛情难却,我只好跟着一道去。 上次来这座城市,只是匆匆而过,下了飞机直奔火车站,辗转两趟火车,因为担心林姿的境遇,哪有时间看风景? 如今再来,竟是别有一番风趣。 一下飞机,人山人海的旅客潮震惊了我们,教授这个大社恐开始第一时间两眼无神,嘴里念叨着早知道就不该来,这么多人能玩什么? 师母训他几句,别人玩什么,咱们自然玩什么,老白自然都安排好了,还能坑你不成? 老白是林姿的教授。 白教授夫妇一同来接机,出人意料的是二人旁边竟然还有林姿和林文瀚。 两对儿教授夫妇叙旧,林文瀚第一时间上前来帮我们拿行李,叫我们跟他走。 教授尚有担忧,早听说东北人喜欢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在一起过年,这简直是他的噩梦。 白教授让他放心,叫他放宽心,他们老两口也是十几年没回来,家里也没剩什么人了,教授想去住他们家也没地儿住的。 这次出行,都是受林姿姐弟邀请,都听年轻人安排就是了。 教授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就全明白了,不再说话,拉着师母和白教授夫妇在后面走,留我在前头跟林姿说话。 我问她什么时候在哈尔滨安了家。 她说这里是她外公家,外公去世后,房子留给了她和林文瀚,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家。 至于上次那个,那是她爸妈的家。 我问她费这么大劲儿把我从首都叫到这儿,到底安了什么心。 她说无他,上次我来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她不能让我留下阴影。她的家乡很美很好,她想介绍给我看。 我不屑,叫她最好说实话。 她笑,说其实是她想我了,想和我一起过年。 我看向她,叫她少花言巧语,我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好骗了。 她笑,不再说话,询问林文瀚接下来什么行程。 他说跟着他走就是。 哈尔滨确实是座冰与火之城,刺骨的寒冷中包裹着当地老乡的热情和当地政府的人文关怀。 澡堂阿姨的手艺很好,早市儿的烤冷面比任何地方吃到的都正宗,马迭尔冰棍记得千万不要在外面吃,当然冰雪大世界是必不可少的旅游胜地,但731陈列馆里的所见所闻可能会更让我永生难忘,我永远憎恨日本军国主义。 至于那些漫天皑皑的冰雪,我对此倒是不怎么有想法。 旅途很开心,但结束的也很快,转眼我们的假期也所剩无几,教授们上了年纪,要先回去休整几天。 我本来要跟着一道回去,但半夜忽然打过来的一通电话打破了我的计划。 林姿没说什么,反而叫我和林文瀚先走,她说有个老朋友要一起叙叙旧,还和白教授请了假。 但我从她的脸色看得出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尤其在我偷偷查到那通电话是从精神病院打过来。 去机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还是没忍住给精神病院打了电话。 我以林姿名义回拨电话,因为我曾经给医院打过钱,所以他们对我没有戒心,我问他们夜里找林姿的事情解决了没有,他们说为林姿父亲逃跑的事情感到抱歉,目前医院安保正在尽力寻找,也报警处理了,希望林姿耐心等待消息,并注意保护好自己。 我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立即打开社交软件去查看林姿的动态,她果然在一小时前发了一条自己在外公家阳台喝红酒的照片,还破天荒的开了定位。 我知道她一定是不想让她爸爸去首都打扰林文瀚,所以想要把人引到外公家里,准备背水一战。 坐在车里的我心急如焚,再也无法假装平静,我让林文瀚好好把教授们送上飞机,自己则提前下车往回赶,并不停地给林姿打电话,可是她的电话一直占线打不通。 更诡异的是我到她家时门竟然是开着的,按门铃也没有反应,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立即提高警惕,一边小声呼喊林姿的名字,一边迈着步子进去,当时我害怕极了,只怕自己去得太迟,结果一直找到阳台,才发现林姿带着耳机在听音乐,像是喝多了酒,已经有点醉意。 我长舒一口气,上前去推醒她。 她睁眼,看着我,一点也不惊讶。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看,你放不下我的。” 我气,转身道:“你想多了,我只是善良。” 她却忽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我,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哀求我不要再生她的气了,她说她刚刚甚至在想,要是她再看不见明天的黎明,最后陪在她身边的竟然不是我,那该有多遗憾。 我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说她本想用自己做饵引她父亲到来,与之同归于尽。 我惊骇,原来她真的有这种想法,我想起房门还落锁,第一时间跑去锁门。 “你怎会这样想?用你一命换他一命,他不配。” 她提醒我那人是她父亲,我不该这样讲话。 我说呸,那是她的父亲,又不是我的,于我而言,他是人渣! 我问她有没有报警,或者我们现在躲出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却说不用了,那边的警方打过电话,说已经找到了人,送回精神病院了。 不过她真想感谢她父亲,不是他,她不会知道我已经原谅了她。 是的,我原谅她了,我就是如此善良。 2024年9月3日,星期二,天气:晴 对于我延毕这件事,林姿竟然很开心。 她是硕博连读,所以今年依旧在清美。 她说若是我顺利毕业,一定会回南平,到时她是要休学跟我走还是要继续完成学业,那可真头疼了。 我问她难道我能一直延毕到她博士毕业? 她说未尝不可,她其实去年就想劝我申请本校的博士,但那会儿我们还没有正式和好,所以她没说出口。 我知道她有安慰我的意思。 当时知道我因为陆正平的关系无法顺利毕业,她比我还要生气,差点不惜自己的声誉发动粉丝去黑陆正平。 当然虽然我们还都在清美,但各自都还很忙,尤其林姿升上博士之后,更加频繁的出差,我们能相见的次数也不算多。 林姿的成绩一直很好,我有问过她明明可以凭借体育特长进来,为何偏偏选了陶艺。 她笑,说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为了讨好别人生活,学太极是因为外公喜欢,考试拿第一是以为这样父母就不会吵架,参加比赛拿奖金是为了父亲不要再殴打母亲,母亲不要为了钱去赌博。 只有学习陶艺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在做瓷器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从别处无法寻到的宁静,而且她很喜欢在学校待着,她看过太多复杂的人心,还是更喜欢学校的纯粹,只有在学校里做陶艺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人,而不是为了谁开心的工具。 然后她看向我,说如今她又找到一件可以让她开心的事,那就是待在我身边。 2025年2月14日,星期五,天气:小雪 来到日本已经有一个多月,适应的还不错,不过从昨晚开始,每晚都要视频的林姿忽然不见踪迹,给她打视频电话也打不通,打长途电话总是关机状态。 情况忽然有点似曾相识,就像三年前她去英国。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我不过效仿她做个交换学习,她就又跟我玩失踪吗? 若是真的,我这次绝对不会原谅她! 有了这种想法,我连给林文瀚打电话询问林姿行踪的勇气都没有,只有默默翻看社交软件查看她的动态,然而却一整天都一无所获。 令人讨厌的女妖精,惯会偷人心,我来日本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无心听课和工作,一整天恍恍惚惚,只偷偷盯着手机看。 我有点憎恨现在的自己,不知不觉,仿佛又被这个女人拿捏了的感觉。 从草间教授那里出来的时候,学生们都捂着嘴说学校门口有人要表白,拿了超大一捧玫瑰花。 今天是情人节,有这种现象并不奇怪,但在日本的校园里表白成功的却很稀奇。 我心里暗自发笑,今夜又不知哪个小可爱要伤心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声音说表白的竟然是个漂亮女生,这在日本的校园里是更加不常见的事情,连我也要忍不住朝人群中看一眼。 只这一眼就吓了我一跳。 那身穿长款皮风衣,铅笔裤,马丁靴,一头公主切黑色长发手捧一个超大捧玫瑰的美人,不正是我一整日心心念念的林姿吗? 我连忙挤进人群,朝她走去。 小声问她怎么会来,她却送我玫瑰,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说:“情人节快乐,我的女孩。” 人群中立即爆发了欢呼,许多人说我们是两个勇敢的女孩,该为我们鼓掌。 我气极,说她不该开这种玩笑,拉住她的手,不管不顾就往出走。 她一脸茫然,说我不是在电话里说经常收到表白有点苦恼,她是特意来替我解围的呀。 我苦笑,她不知道跟我表白的女生更多。 终于找到合适的地方坐下聊天,我才知道林姿为了和我在一起休学了。 她说要做我的助理,走到哪里跟哪里。 我问她不是喜欢在学校生活?做这种选择她不后悔吗? 她说但是她更喜欢我。 我苦笑,说再这样玩笑下去,我们更要被人认为是情侣了。 她说未尝不可。 我看她许久,真想啐她一脸。 “去你的,我喜欢谁你不知道?”我这样问她。 她笑,捏我鼻子,说真服了我,不知道那个家伙有什么好。 那个家伙当然好,好到我终于理解了林姿当年跟我说的话,想藏起来,不想给她看。 怕她道出我的黑历史,吓跑那个家伙。 2027年9月30日,星期四,天气:大风 林姿真的在日本住下,住在我在那边的出租屋里,给我当起了助理,她在陶艺方面有很深的造诣,虽然她从未认真研究过曜变烧制技艺,但有些东西她一点就透,给了我很多的帮助。 我成功研制出曜变的烧制技艺以及在日本举办第一个楼爱浓个人展,都有林姿的功劳在里面。 完成在日本的学业之后,林姿跟我回到清美继续读博士,我终于完成学业,拿到硕士学位,准备回家乡创业时,林姿本想与我一起回去,是我极力劝她要完成学业。 她满口答应,然后一个人留在清美一年多,提前完成科研任务,拿到了教授的认可,提前毕业。 她背着行囊出现在我山里的工作室门口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我问她是谁? 真的,你如果看到当时的她也一定不敢认。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头发没了,皮肤也变得黝黑,整个人干瘦干瘦的,一点肉感也没,我甚至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说这都是为了能提早毕业而付出的代价,她叫我不要担心,说等我结婚那天,她还会是最美的伴娘。 结婚?我都还没想过这个词,她竟已经开始为我筹划。 有时候我觉得林姿不像我的闺蜜,到更像是我的姐姐,亲姐姐。 第二十章 我与杜江生(一) 2024年6月9日,星期日,天气:大雨转阴 到了陆正平和大师姐的婚礼现场,忽然很想抽烟,可惜我早已戒了。 意外发现儿时经常光顾的小卖部竟然还开着,进去逛了一圈,竟然发现了烟糖。 那会儿经常看同学买来假装香烟吃,装作自己很酷,心里也痒痒的,几次想尝试,但我曾自诩好女孩,所以一直没买过。 如今买了一盒来尝,竟是极普通的压片糖果,除了外表做得与烟一致,几乎和烟没有任何关系,不过用来打发时间,怀念儿时往事罢了。 不想一个小孩当了真,竟然穿过马路来与我讨烟抽,我本不欲理会,结果他竟仗着人多,愈发胆大,对我生起了调戏之意,想要我嘴里的烟。 我打量过去,本想好好教训一下这群小孩,却发现其中一人穿着我高中时的校服,竟是校友,他长得实在很好看,我不忍凶他。 他有多好看呢?皮肤很白,剑眉星目,圆鼻头,一双厚到好处甚至有些性感的唇,大约是年纪不大的关系,脸上还有些奶呼呼的婴儿肥,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把。 但他的眼神看上去很不好惹,仿佛若真有人敢捏他的脸,他一定会生气。 不不不,这样形容就把他写得太普通了,总之我看见他第一眼,忽然相信了一个词:“命中注定”。 我真不害臊,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而且我与他的一面之缘还不足以让我爱屋及乌,放过他那个挑衅的同学。 于是我将嘴里的烟糖递了过去,我一定是眼花了,竟然看见那个孩子在他同学接过烟糖后眼里喷火。 发现被恶作剧,他同学恼羞成怒,我却自报家门,拿出学姐的身份弹压他们,都是小孩子,身上形成的肌肉记忆哪那么容易改变,一瞬间就都被我吓到,乖乖站成一排。 我自然拿出学姐的威风,说他们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出来撩骚也不知道换身衣服,丢学校的脸。 不知不觉竟又走到那孩子面前,不想他却忽然抬头,说他并非小小年纪,他已满十八岁。 我一定是疯了,这话听到我耳中,竟然变成“我长大了,可以恋爱了”,罪过罪过,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头老牛,喜欢吃嫩草…… 我被他吓到,愣了足足一秒钟,决定落荒而逃,假装淡定,警告他们要是再有下次,决不轻饶,却故意将“家法”二字咬重。 进酒店的路上我还在遗憾,这么漂亮的小男孩,只是一面之缘实在可惜,若还能见第二次,我定要知道他姓名。 谁知机会来得竟这样快,见了大师姐出来,她追着叫我留下吃席,我无情拒绝后转身欲走,却看见那孩子正在迎宾处签到。 他是谁的亲朋?陆正平还是大师姐? 我来不及多想,只记得自己刚刚发过的誓言,可我又不是女流氓,哪能真去扰人安宁,万一他觉得我轻浮,吓到回去告诉他妈妈,我岂非适得其反,名节尽毁? 是否愿意与我相交,选择权应该在他,于是我伸手进包里,扔下了风筝线——写有我信息的员工证,然后头也不回潇洒走过。 天知道出酒店的时候我的心跳得有多快,我想若他对我有意,一定追我出来,若没有,员工证而已,再办不难。 至于之后我们会怎样,管不了那么许多,至少先互换信息。 结果没等到那孩子,竟然等来了陆正平,他与我纠缠不清,我对他厌恶至极,表情一定很狰狞。 那孩子却在这时出现,手里还拿着我的工作证,可我却感到无比丢脸,只想逃走。 路上的雨越下越大,也大不过我心里的泪,一下子明白了那句歌词“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儿。” 我的爱情还没进摇篮就已成空,今夜注定要多一个伤心的人,果然色即是空,打电话给林姿诉苦,这死丫头,当即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说要亲眼看我受爱情的苦…… 2024年8月30日,星期五,天气:晴 最近开学季,教授很多事情,教学的工作重任大多落在了我身上,忙到飞起。 今日被教授叫到办公室,路上还在为开题报告一事发愁,教授也是为我好,但我拗不过心里的执念,这件事暂时无解。 敲门的瞬间真的惊到我了。 他来了! 嫩草来找老牛了! 而且竟然光明正大考进来的! 这证明我眼光独到,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果然不单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很优秀,优秀到高考结束临时填报志愿,也能被我校录取。 然而我却有点内疚了。 听说他本有更好的前程,怎可为我这一己私欲而荒废? 所以面对他的炙热目光,我总刻意回避,一切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要想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知道他有点伤心,但他好像并不打算退缩。 他叫我楼老师,我感觉被叫老了,于是让他改口叫学姐。 “爱学姐”,爱学姐,爱——学姐。 小小年纪,棒球打得不错。 江生,这个名字我记下了,江上生下的孩子,难免习惯于左右摇摆。 但我又是个什么好人? 我决心给他逃跑退缩的机会,毕竟我是成年人,可以失去的很多,失去一个还算喜欢的小男孩,并不至于要死要活。 于是我叫来林文瀚带走了他。 但临走时看到他失望的眼神,终究还是不忍心,主动让他扫了微信。 结果林姿发消息过来问我在干吗,我告诉她江生来了,她说什么要过来,吓得我赶紧逃跑,忘记了点接受好友申请。 不过现在我真后悔,该早点加他的。 我的那些风言风语在学校里流传多少年了,从我研一开始,一直到现在,光我听到的版本已不胜枚举。 在他们的故事里,我妖娆、有心机,只要我愿意,可以讨得任何人的欢心,坏事做尽,丧尽天良。 要都当成真相去听,我现在得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了。 连我自己都当成笑话去听,自然没人会想过为我出头。 没想到我的不屑于顾竟然险些害了他。 初出茅庐就树了个大敌,他还是太年轻了。 但我总忘不了他把那人压在身下,看向我时的破碎感,还在喝牛奶的年纪,已经开始要为有好感的女人出头,以为自己的拳头便是我的靠山。 林姿说她被江生感动了,决定再观察观察。 但我真心觉得对不住他,或许不该让他来的。 晚上在实验室里准备了药箱,本想要关心下他,结果梁羽生来了。 听说他也曾为我出头,脸上还挂了彩。 那么多小姑娘喜欢看他的脸,因为我而破了相,我心愧疚。 江生来时撞见我给梁羽生上药,我虽然没做错什么事,但心里竟产生了背德感。 妇道,妇道,害人不浅。 江生果然不是个单纯的小孩,三言两语支走了梁羽生,问他来意,竟然问我为什么不加他微信。 想来我没加他的时间里,定然让他大受折磨。 罪过罪过,同一天里为了我,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经历了身体到心灵的双重折磨,我心愧疚。 梁羽生忽然折回,将人带走,通话中断,但我的思绪飘摇,似乎随着那孩子的背影一道飘走了。 坚定放手叫他离开?我好像做不到了。 今天晚上,工作证又成了我的风筝线。 2024年10月14日,星期一,天气:多云转晴 江生来了我的选修课! 今天一整天都雾糟糟的,柳絮四处乱飞,有鼻炎的我实在遭罪。晚上一堂选修课,担心会喷嚏不断影响进度,从而给学生留下不好的印象,特意去买了氯雷他定糖浆,连衣服也未来得及换,竟是学生的模样。 走在走廊上,恍惚觉得尽头的教室门前探出颗头来往这边张望,走近才发现是他。 因为只是助教,并没有独立授课的资质,但教授心疼我,总想法让我人尽其能。 我必每堂课都要认真准备,从学生到课程提前熟悉。 我很确信,他不在学生名单里,所以他是特意来的? 他大约是呆住了,挡在门前不让路。 第一堂课,要在学生面前立威,不好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于是我调侃他:“这位同学是想跟我要买路钱吗?” 他立时害羞,让开后夺门而去。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是伤心我不认他,要逃走。 结果他绕到后门进来,坐在了角落里。 于是我知道,他和那个打游戏的刺头应该是同学。 是同学拽着他来的? 课上大家讨论的很积极,我很满意,唯一的小插曲是江生的同学,一个彻头彻尾的刺头。 竟然说建盏是过时的没人喜欢的玩意儿! 哪里来的死小孩儿! 我编了数据给他下套,在学生面前赢得了一时长短,但其实我心里十分羞愧。 一个老师,怎能在学生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低地撒谎? 即便是为了给建盏争气,也实属不该。 我忏悔! 江生追着我出来,我即便听见了他的呼唤,也不想停留,因为我没了脸面。 可他一声声地呼唤我,每唤一声都在敲打我的心房,我无法前行,只有躲在隔栏后面。 我又想抽烟了。 好在上次在南平买的烟糖还在。 我拿出一个来叼在嘴里,浓浓的廉价糖精味道,除了外形之外,与烟基本沾不上边,不知道为什么却能挡烟瘾。 江生跑了出来,拼了命地在人群中张望,不停地喘着粗气,口中呼出的哈气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似乎急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他的视频电话,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和眼前的他,又一次狠不下心来。 “我记得跟你说过,我姓楼,不姓爱。” 他好像总是忽略我的这句话,任性地叫我“爱学姐”。 他看向我的时候高兴得像个拿到万圣节糖果的孤儿,又哭又笑的,让我一瞬间有点不知所措。 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已经拥上来了。 一个小孩,身体倒挺结实,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动了邪念。 再这么下去,给观音菩萨烧一个月的香火,佛祖也不会饶恕我。 原来他是会错了我的意,以为我要抱他,会多想的小孩。 孤男寡女,夜深人静,相顾无言,气氛到了不得不分离的地步,于是我又想起了我的风筝线。 “你过去了要是我不在,放在桌上就行。” 我怎么会不在呢? 为了等他来见我,我每天都要睡在实验室! 真有趣,到现在一想到那个拥抱,依旧很想笑,以至于我不想把这件事与林姿分享,毕竟要给江生留些颜面,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 咦,外面有月光,天是什么时候晴的? 2024年10月20日,星期日,天气:小雪 我在实验室睡了六天了,那小子一直没来,是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林姿知道后破口大骂,说人怎能如此言而无信?不如她帮我去探探口风,干脆直接把人绑来算了。 我无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与我山盟海誓,却中道背信,让我成了弃妇。 实际上他不过答应要还我工作证而已,一个早已作废的工作证…… 不过也好,或许真是我的错觉,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 老牛吃嫩草的爱情,嫩草不够坚定是不能长久的。 就此作罢也好。 我本来打算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回家去的。 谁知教授心血来潮要请新生吃饭,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招待那帮孩子的任务落到了我身上。 这些天等着那小子一肚子火,饭都没好好吃一顿,确实也该犒劳自己,吃点好的去。 再说他不也是新生吗? 我倒要看看他为什么不来,该不会是因为长得太好看,这么快就有女朋友了? 教授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那些酒鬼,派梁羽生帮忙。 我们一起出现在餐馆门前,我看见了江生。 他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精打采的,大冷的天,竟然光脚穿着一双趿拉板。 我避开了与他的对视,作为给他言而无信的教训。 江生似乎很生气,但他把气撒在了梁羽生身上,当众给他难堪,他似乎把梁羽生当成了假想敌。 我对不起梁羽生,更不能在他被架在火上烤时,心安理得地坐到江生身边去。 但是江生好像真的生气了,一个人喝多了酒。 他有同学照顾,我并不怎么担心,而且比起他而言,餐馆里有更多的新生需要我去照顾,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要对得起教授的信任。 但江生的同学似乎并不怎么靠谱,我竟然在垃圾桶边上捡到了江生! 他那么大的个子,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中间,灰头土脸,头上还顶着根烂香蕉皮! 可能是滑倒时太过用力,就连脚上的拖鞋都烂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醉酒后还算乖,只躺在那里睡觉,并没有说胡话。 直到遇见了我。 我本来想立即回头去喊人的,林文瀚他们应该还没有走远。 但我真怕他忽然醒来乱说些胡话。 于是我蹲下去试探着叫醒他,看他能不能自己回宿舍。 可他竟然哭了,真是个小孩儿! 我真有罪,竟然觉得他伤心耍酒疯的样子,有点可爱。 不想他社死,我靠近他,想把他拉起来。 事情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了。 他向我表白,问我可不可以喜欢他。 我当然是喜欢他的呀,笨蛋! 但我可以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答案在他。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把决定权交给了他,他若不愿意,大可像前些天那样,拿把剪刀,剪断风筝线即可。 可他偏不放过我,双手扶着我的脸,要死要活,非要我给个答案。 我如何能抗拒他这张漂亮的脸? “你非要如此执着,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呢?” 我妥协了,他却醉死过去,彻底丧失了意识,嗯,确切地说是丧失了现实世界的意识,眩晕在个人世界里,不论我回答他什么,他都只在我背上呐喊,叫我夸他好看,说喜欢他。 天知道今晚我夸了他多少句“好看”,这辈子不想再听到“好看”二字! 嗯,睡着的江生果真是个孩子,很乖,真怀疑他爸妈怎么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入社会的? 我若将来生下一个这样的孩子,必定嘱咐他事事小心,远离漂亮女人,外面饿狼太多,眼下就有一头,垂涎欲滴…… 第二十一章 我与杜江生(二) 2024年10月21日,星期一,天气:大风 今早有会,出门时江生还没醒,留了字条给他。 继续拉紧我的风筝线,提醒他务必归还工作证。 一出门就被林姿堵在门口,说要进我家喝咖啡,吓到我花容失色,立马把她拎走,她要知道江生在我家过夜,必定会疯。 好在她马上要跟导师出差,半个月不会见面,不然我真怕她吓坏了江生。 会后早早来到实验室,等江生来。 “我在问你——可不可以——喜欢我?” 昨晚他表白时的问题,我想了又想,应该好好回答,但若回答地太直接,会否显得我不矜持,没有大人的样子? 毕竟小孩子的性格变得很快,更何况他是酒后乱言。 万一我把乱语当成真言,一门心思扎进去,他却全不当回事儿,隔天遇到更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被人勾去魂魄,我岂不成了大笑话? 一个大人,被一个孩子戏耍,说出去终究是我要吃亏的。 我虽不惧流言,但流言毕竟伤人。 思来想去,取来昔日烧成一残次品,中间刻“可以”二字,以另一种釉料填充后重新烧制一天,烧成时他还没来。 小心冷却降温,精心打磨,放回原处,等他来时送他。 他若当真对我有情,必定该好好养彩,有朝一日,昨日问题的答案必会凸显。 我也正好多出时间考察他这个人。 两全其美! 只不过做出的这只盏,实在不能称作建盏。 本就是残次品,二次挂釉后又要多花心思打磨,是残次品中的残次品。 拿来送人,终是拿不出手,不 知他看不看得上。 万一不要,风筝线已经收回,我俩便一刀两断,就此断了联系,也还算是美事,省去我终日许多烦恼。 等到深夜,本以为他不会来了,本想出去散步,松泛筋骨,不想一出门远远望见,赶紧回来坐在案边,装出一副忙碌模样。 与之对话,漫不经心,不经意间送出茶盏。 我可真是虚伪得可怕! 江生大概是懵了,想不透我忽然送他建盏的用意,本以为他不稀罕那玩意儿,不想却直接拿了,搂在怀里,视如珍宝。 一个残次品中的残次品! 实在愧疚,没脸见他,匆匆打发走了。 算着时间,出来放风,又在门口相遇。 他竟然在等我。 说起昨晚际遇,果然全盘否认,说不记得! 故作天真烂漫之嘴脸,说的都是些翻脸不认人之屁语,着实可恶! 生气! 好在我有先见之明! 很想立即收回茶碗,但他若无情,必定养不出彩,“可以”二字不能呈现,一个残次品中的残次品,丢给他又何妨? 像他这样,还好意思再去我家! 一路软磨硬泡,对我使美人计! 哼! 我辈岂是见色忘本好哄之人? 休想让我轻易原宥! 带去网丢给林文瀚了事。 我起码还管他死活,我可真是善良! 首都的冬天透心的凉,这才是初冬呢! 愿天下所有酒后乱言,搅乱芳心之人出门撞狗,抬头接屎! 不行不行,太暴力了,此句作废。 喝了一瓶咖啡,今夜注定无眠,天杀的,白费我为他熬一周的夜! 建盏人,建战魂,让我烧出曜变盏,举世闻名争口气!郎君有意我相随,花花公子滚远点! 下附一张棒打杜江生插画。 2024年10月26日,星期六,天气:晴 今天来给学生上选修课,课堂开始十分钟,江生突然从后门冲了进来,看得出来他并不想过多得打扰课堂,所以找了个角落坐下。 但他的容貌和身高都太出众了,尤其当一个容貌出众的大个子浑身冒着热气出现在已经开始十分钟的课堂上时,连我也忍不住愣神多看他几眼。 我甚至听到当下有女同学在夸他帅。 这点我不否认,他本就生得很好看。 可他的来意却让我挂心,他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我费了些心思按捺住内心的挣扎,重新回到上课的状态,没想到在一个问答环节中,江生竟然主动站起来回答问题。 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听我上课,没想到他对束口盏指沟的见解也很独到,这一点深得我心。 而且他似乎自己也没想到他会站起来,在回答结束之后,他竟然开口强调他叫“孟超”! 额,挺好的一个孩子,为什么总被狐朋狗友连累? 不过也亏得他这些不着调的朋友,不然我们又怎会相识? 但他之前酒后胡言,酒醒抵赖的事我还没忘记,所以下了课发完之前答应孩子们的奖品后,我便离开,绝不给他继续跟我说话的机会。 没想到他竟然追了过来,开口问我该怎么养我送他的盏。 真若想养,早该自己查好了资料行动起来,他如此大费周章来问我,不过是想与我搭话罢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看到他对建盏和饮茶的无知,我还是没忍住好为人师的习惯,给他科普了起来。 谁知这次聊天,竟叫我有意外收获,从前我怎么没想到,对古法曜变烧制技艺的传承光靠研制出来是不够的,自古以来,凡是顺利传承下来的事物,无不是在顺应人类发展的变化中逐渐进化。 建盏的发展也应如此才是,不要固步在千年前的荣耀中孤芳自赏,而应顺应时代的潮流,逐渐发掘自身优势,扩展用途。 想开了这件事,一直以来加在我身上的困局仿佛一下子开了口,再也不算什么了。 来不及感谢江生,我直奔教授办公室想要表明我的想法,不想江生竟然跟着我一道来了。 我们还在教授的办公室遇到了共同的熟人,确切的说,他可能比我更熟。 毕竟孙伟光在我面前还摆师兄谱,在他一个小辈面前却宛如一只舔狗,实在让人作呕。 看得出来江生也不怎么尊重此人,我在电梯里回呛孙伟光时,他竟在一旁忍笑帮腔,我真小瞧他了,以为他是个乖乖仔,不想也有如此调皮的一面。 林姿听到我这想法后当即反驳,说江生若真是乖乖仔,怎会拿着一张工作证就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跑来清美寻我?还为我大打出手? 她说他哪是什么乖乖仔?分明是条小狼狗! 我因为受不了孙伟光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一下楼就趁机溜走,把江生一人留下受罪,我则去那个废弃的宿舍楼照顾三小只。 它们的妈妈托孤给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不知道是不是我经常出差的原因,给动保打去电话已经一月有余,总不见人来接走三小只,再这样下去,等到他们翅膀硬了,恐怕也不需要人来接了。 我才上楼,三小只看到我极其欢腾,振翅发出叫声,我知道夜晚猫头鹰的叫声有点骇人,虽然立即制止,却还是在楼下听到了尖叫声,趴在围栏向下看,竟然看见江生捂着耳朵落荒而逃。 他怎会在这里下车?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江生,怕鬼。 2024年10月27日,星期日,天气:晴 昨晚教授跟孙伟光说起茶话会的事,孙伟光执意要求江生作为学生代表与会。 我倒没什么可反对的,说是学生代表,其实就是志愿者,帮着我这个助教一起打杂的,多一个人帮忙,我何乐而不为? 其间孙伟光找我麻烦,我故意烫伤手背化解,江生竟然直接离席,数秒不知踪影。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单纯,被这种场面吓破了胆逃走。 结果从洗手间回来,就见他已回来,正与一名男同学面对面站着,让人家摸他的胸口。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奇妙,林姿听到这里大呼恶心,我却觉得江生的身材一定很不错,不然那个男同学怎会如此陶醉? 天,这是什么龌龊的想法?我恐怕已经无可救药了。 那男生被吓跑,江生当下与我解释两人的举动,我自不会多想,下意识问他要不要喝茶。 无他,我一手打造的《文汇图》场景,没有分茶场面岂不遗憾?只是有些人不配喝我的茶,但我愿意为江生做。 我在茶面上做一幅画,画的是我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想他若不是木头,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可他却哪壶不开提哪壶,向我表明他的家世,还问我需不需要他母亲帮忙? 笑话,我要以什么身份寻求他母亲的帮助? 他的老师还是一个玩得还不错的大姐姐? 总之不可能是他喜欢的女孩。 林姿的一个恋爱观我一直非常认同,恋爱关系中的两个人最好纯粹一点,少掺杂金钱、利益这种东西,不然难免授人以柄,吵架时低人一等,时间久了,并不能形成健康的恋爱关系,早晚背道而驰。 而且我突然意识到他果真只有十八岁,想事情如此肤浅,想当然,虽然初衷是好的,但他不计后果的性子,却让我有些退缩,生怕将来闯出什么篓子,还要我来收拾烂摊子,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不可能再去给一个小孩做老妈子。 于是我跟他发了脾气,问他是不是瞧不起我,我知道我的反应有点过激,在正常人看来也是我有病,他本是好心帮我,我不喜欢拒绝就行了,没必要用年龄羞辱他,用资历压他。 我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但又抹不开面子向他道歉,只好落荒而逃,可即便这样他也没有放下我,他竟然拉住我的手,拿出烫伤膏为我擦药。 原来他刚刚突然离席,是去给我买烫伤膏? 我感觉得到他也很生气,不然不会在擦药的时候只字不说,确认我没事之后夺过我手里的东西说要替我送到仓库。 我都被他的操作弄懵了,怎么会有人连生气都这么可爱?他若不喜欢我,干嘛忍气吞声到这种地步,即便气得脸鼓如球,依旧一丝不苟地为我上药,怕我疼还为我轻吹伤口? 实际上我的心早就化了,怒气都不知道跑到九霄云外的何处,可是等他走出好远后,我才反应过来,他没有仓库的钥匙,我自然追着给他送过去,原想着顺便给他道歉。 可是我走到仓库附近,看见他拿着手机原地踱步,就是不给我打电话。 换做平时,没有理由也会想法子发几条消息来搭话,如今这么好的理由他竟不发,想来他是真的在气头上。 真是鬼使神差,我一时倔劲儿上来,也不想再给他道歉,干脆自己回实验室,打电话叫林文瀚去送钥匙,决心与他冷战到底。 2024年10月28日上午,星期一,天气:小雨 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江生离开时幽怨的小眼神,上一次这样失眠,还是德善和狗焕be了,和林姿喝了一夜的酒,在屋顶大喊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谁能想到原本想让江生那个小孩儿知难而退,不知不觉间我却已陷得很深。 从冰箱里拿一瓶rio出来,倚着阳台喝几口解燥,竟然碰巧看到了日出,心中的郁闷随着太阳蹦脱出来时的欢愉一道散去,心想我毕竟是个大人,何必与小孩子一般计较,主动道歉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我给他发了道歉短信,换好练功服去桃花园练功。 随着会长的毕业,太极拳社群龙无首,竟然逐渐走向了落寞,活动越来越少,渐渐连社员都招不齐。 我本就是被林姿托孤托过去的,后来我们和好,我也学成,渐渐地也就不去了,不过每天晨练一小时的习惯倒是留了下来。 太极拳倒是修身养性、宁心静气的好方式,一套拳法打完,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一夜未眠升起的杂念全部放下,心里第一要紧的事情浮出水面,让我更坚定了放下儿女情长,一心研究曜变烧制技艺的想法。 不想这种想法竟然在扭头看见江生的时候瞬间被击退,他竟然就坐在我身后,一直看我打拳,一开口就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我以为他是看到我的消息,特意来找我和解,结果他竟然说没带钱,让我请他? 好,这是什么奇葩地追女生操作? 本以为这就已经很过分了,后来他竟然说,他自作主张用我的卡充了包月套餐?还说他买的东西吃不完会带回去给室友吃? 我要不是看在自己花了钱的份上,真想愤然离场。 可是他真的很会找话题,同时又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我们从孙氏太极拳聊到建盏,他总有法子让我在聊到这些时畅所欲言,越聊越开心,从而忘记他刚刚那些小缺点。 不过他真的有点天真,吃得差不多时,忽然说我嘴角有粥,我吃饭向来很干净,就算有点东西,也会自带纸巾擦掉,他不知道是看多了电影还是怎么样,忽然站起身来主动帮我擦嘴,结果却擦个没完,我猜我若不阻止,他能擦到地老天荒,他不会还以为这个动作很浪漫我很喜欢?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这样做,被我拆穿后脸直接红到了耳根,赶紧端起餐盘去收拾。 路过收银台,收银小李探出头来,说他账户钱不多,问他要不要充钱,我才知道又被他骗了,什么没带手机没钱吃饭?都不过是为了跟我多待一会儿的借口。 出门路上遇到梁羽生,才知道江生是受他委托来给我送面包的。可是面包牛奶在何处,不得而知…… 第二十二章 我与杜江生(三) 2024年10月28日下午,星期一,天气:小雨 万万没想到我与江生今日竟然还有故事,乃至我上午写的日记实际只算得上半篇。 今天的行程在决定改课题之前已经定下,刚好教授批了,择日不如撞日,当下立即出发,上午匆忙完成教学任务,便赶往机场,目的地:大岗山一户祖上烧瓷器的山民家中。 之前我在潘家园淘到一上世纪10年代碎瓷碗,碎片上隐约覆一层结晶釉,形态竟与曜变极其相似,瓷碗底下落款方村二字,多方打听,终于在大岗山一处山村里考古到了当年出土此瓷碗的窑室。 窑工姓方,早已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故去,现下住在那里的,是方老先生的孙子,自然也是姓方,如今也已到五旬年纪,让我叫他老方,得知我来意,老方和他媳妇欣然欢迎,总算成全我走这一趟,若能至此参透曜变行程的奥义,是我之幸。 行程安排的比较仓促,只与林姿和林文瀚打了声招呼,便匆匆离开。 到了机场,想起江生早上为我定了早点套餐,说是日日可以送餐上门,思来想去还是主动给江生打个电话,让他帮我跟食堂讲一声,以免他们空跑,浪费粮食。 谁知我还没拨通电话,江生竟主动打了过来,电话里支支吾吾,不知他有什么话要讲,但谁又说这不是心有灵犀呢? 我时间实在紧张,不等他讲明用意,先说了早餐的事,并告知他我在机场,山里信号不好,可能一段时间联系不上。 他竟说要来送我,让我一定等他! 开什么玩笑,我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登机,但清美到首都国际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我哪里等得了他? 正好我发现要给教授的教案忘记给他,竟被我带到了机场,只好再给他打了电话,请他帮我转交。 广播已经在喊我们登机,反正江生是决计赶不上了,我便也不再期盼,直接往登机口走。 为防他靠不住,我又给林文瀚发了消息,若是江生没有来机场,便请他来帮忙取一下。 谁知消息刚打完还没来得及发出,听见有人在喊:“学姐,爱学姐!” 我真是条件反射似的回头,但直到这一刻之前,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我的幻听,心里还在嘲笑自己,不过一个皮相尚可的小男孩,我竟迷他迷到产生分离焦虑的地步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他,实在太耀眼的一个孩子,临近初冬的首都,大家都在穿风衣羽绒服的时候,他竟只穿了一件赤臂红色球衫,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到发光,很难让人不一眼看见他。 我正纳闷他是怎么赶到的,他却拿出手机来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赶上了,激动不已。 我见他喘到上不来气儿,有点心疼,叫他别着急,喘口气,他却开始跟我发誓,说一定会把教案拿回去给教授,会好好完成任务,那架势好像五壮士立军令状。 不过一个教案,倒也不必如此。 我告诉他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叫他不必那么紧张,他却说要帮我看好教授,每天汇报他的情况。 我有点无语,教授又不是我家宠物,干嘛与我汇报这些? 可他只是车轱辘话反复地说,仿佛喝醉了酒一般,说到最后都快哭了,好像我若不再交代他点什么,他真会泪洒当场一般。 正好教授经常忙到忘记吃药,师母曾嘱咐我帮忙看顾一下,我便将这件事交给了江生,其实梁羽生是更合适的人选,但多一个人帮忙,大约也不是件坏事。 广播已经在喊我的名字,我不得不赶紧进去,可最终还是忍不住嘱咐他两句,叫他赶紧回去,穿暖和一点,身体再好,这样下去也是会生病的。 果不其然,傍晚下了飞机开手机,就接到教授电话,问我把他教案放哪了。 我心道江生小子果然不靠谱,人都到了机场,竟还没帮我把实情办妥,打视频电话过去催问,才知道他竟然生病了,发烧到几乎不省人事,自然想不起要帮我送教案。 我请孟超帮忙走这一趟,自己尚有些过意不去,想着人生病的时候或许会怀念家乡的味道,于是帮他点了一些南平当地小吃,这家店我淘了好久才淘到,大概是全首都最正宗的南平味道了。 外面送不到宿舍里面,江生已人事不省,自然也不能下楼去拿,我给他点外卖这件事,麻烦他别的室友也太招摇一些,只好又麻烦林文瀚,请他做个长腿叔叔。 事后林文瀚竟然跟我说江生抠门,说好了要跟他分享吃食,他都把盏拿起来要盛了,江生竟然抢他饭碗! 我问他怎么一会儿说盏,一会儿说碗,学陶艺的怎能如此不严谨?到底是盏还是碗? 林文瀚告知说就是我送江生那只盏。 我心下了然,方知江生并非小气,他只是比较珍惜我送他的那只盏。 心里高兴,当即给林文瀚又点了一份小吃作为补偿。 2024年11月4日,星期一,天气:小雨 原以为拿着碎瓷碗到老方家里走一趟,就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早早在大岗山脚下订了酒店,想着顺便去天目窑遗址看看,谁知在老方家一待便是一个礼拜。 老方一见到我拿过去的碎瓷碗,还没看底下落款就认定是他家出品的。 “是我爷爷做的,方圆几百里,除了我爷爷,没人能烧出这样的。” 老方抄一口当地口音的普通话,初次见面,若非很认真去听,多少有点听不懂,老方媳妇口音更重。 不过老两口都是很善良温暖的人,我们三人第一次见面,就聊得很投机。 只不过这碎瓷碗虽然是老方爷爷烧的,但他爷爷已经逝去几十年,后面因为一些历史问题,方家的窑室没有继续开下去,那种类曜变瓷碗的烧制方法,也早已失传了。 好在老方夫妻俩一直在用心打理窑室,当年方老爷子冶陶时使用的工具和记录笔记也陆续被夫妻俩找回收集了起来。 根据老方的回忆,他爷爷每次烧制这种类曜变瓷器之前,都会上山去采一种矿石回来,问他是做什么用的,他只说是关键材料。 我们都猜想那种矿石应该是釉基,于是相约一起上山去寻找。 但是已经过去几十年了,老方的记忆难免模糊,山上的矿物质含量恐怕也发生了变化,而且他爷爷每次都是独自上山采矿,我和老方日日上山,一连找了这些天,也没有收获好消息。 今天我们又相约一起去另一片区域寻找,不想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老方本想劝我回去,但我出来的日子转眼过了一周,尚且一无所获,哪有空再耽搁,哪怕是找到了蛛丝马迹,等天气好了再来采呢? 所以我询问他是否可以穿上雨衣再去找一找,并向他保证如果雨再大一些一定同他一起下山。 山里本就是老方的家,他在这种天气走在山间小路上就好像我们饭后在自己门前散步消食一样娴熟,我都没问题,他自然也不在话下。 我们刚爬上说好的那片区域,教授的电话竟然破天荒地打了进来,要知道这些天我在老方家住着,除非连了他家wifi,不然手机都很少有信号的。 教授常带我一起上山,知道我在山上未必接的到电话,所以不是紧急情况,轻易不会给我打,我赶紧接了起来,结果画面一出现就是教授一张哭丧的脸,镜头一闪,隐约还能看见江生的影子? 教授叫我做做好事,叫江生不要再逼他吃药了,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会看着办的。 我没想到江生真的会去监督教授吃药,大为震惊,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大一新生,把系主任逼到忍无可忍给助教打电话的荒谬事情? 更何况这个系主任还是大名鼎鼎的龚良玉? 我真心感受到了教授当时把江生交到我手中时,那句老同学家的公子的含金量。 江生的父母一定不同凡响,才会让他如此有恃无恐。 真不可思议,接教授的电话时,我脑子里想的竟然全是这种东西。 教授的话我当然不敢不听,于是像哄小孩一样让江生先离开教授,说我之后会再给他打电话的。 他满口答应,却在不到一分钟后拨通了我的电话,他跟我说这阵子他都有乖乖听话,说得眼睛都快红了,看在我的眼里,就好像一个孩子在跟他离家数日的妈妈说他这阵子都很乖。 我还是很喜欢看他的脸的,每次看到都有种想恋爱的感觉,但我真受不了他不时展现出来的幼稚。 难道这就是男人至死是少年的诠释? 哦,他才十八岁,他本就是青少年。 我正不知该如何回他的话,老方忽然在身后叫我,说他找到了那种矿石,我如同得救,立时与他道别,转身去看那矿石,大约是太过着急,一时没有挂断电话。 矿石的位置有点低,外表还被植被遮盖,我们站在上面有些无法看清。 我问老方是否确定就是那种矿石,他说看着很像,至少有80的可能性。 作为一个拥有二级攀岩员证书的攀登高手,这点高度对我来讲也不算什么,我于是开始尝试探到下面去看仔细些。 老方却凭借经验判断眼下不适合下去,果然,我才刚伸出一只脚,上方石料松垮,我整个人便滑了下去,若非下面有石台接住,我已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我没想到江生也一直没有挂电话,在我头部撞击几近昏迷之际,他在手机里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这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楼爱浓”三个字也是他能随便叫的吗?我分明让他叫我师姐的。 怒火让我恢复了一点意识,拿出手机来看,画面里的江生急得眼睛都红了,我笑,故作生气道:“叫学姐,没大没小!” 他松一口气,问我有没有受伤,身体要不要紧。 我感受了一下,大约是有几处擦伤,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头更痛,想晕,还有点想呕。 我当时心里有点犯怵,要是脑震荡倒还好,休息一下自然会醒,更何况老方很快会找人来救我。 但要是脑出血就完蛋了,这会儿天下着雨,我穿的又不多,晕在这里很容易失温,一不小心真有可能小命不保。 但这种事情,我怎能告诉江生,在晕过去的最后一刻,我还笑着安慰他说我没事,就是先睡一会儿,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了,手摔下的那一刻,我感觉手机受了不小的伤害,八成关机了。 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我都晕过去了。 好在老天爷眷顾,只是短暂的脑震荡,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试着向上呼喊老方,他一定是下山帮我找救援了,半天也无人应答,亏得我提前带了刨铲和背篓,自行采好了矿石后,开始向上爬。 刚刚是我情敌,不了解山上的土质,这会儿吃一堑长一智,我很快凭借自己的攀岩经验爬了上去。 才一探头,就有一个身穿救援服的人探过头来,与我大眼瞪小眼,吓得他向后一个踉跄,又踢下许多石块,若非我心理素质极佳,真要被他害得再摔一次。 总之这趟虚惊一场,救援人员既然费心上来,也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担架照趟,救援费照付,只是医院就还是不去了,我已迫不及待要验证这矿石的威力。 但老方和她媳妇坚决不同意我的想法,他们说我受了惊吓,不要逞强,至少休息一晚,驱驱寒才是,说什么要等明天一早再帮我烧瓷。 不然我一个大活人在他们这里生了病,出了事,岂不是给他们添麻烦? 我想也是这个道理,只好按捺住自己的急迫,不再催着人家帮忙,但还是要求要跟二老一起生火做饭。 饭后三人一起在厨房闲聊,倒也惬意。 忽闻村支书在门外喊老方,说有个小伙子从首都飞过来,说要救一个小姑娘,问是不是在老方家。 我们一起朝门外看,来人竟然是江生。 我看到他时都惊呆了,不说他十几个小时,到底是怎么从首都找到这里来的,单说他那一身的狼狈,竟是比我从崖底爬上来时还要糟糕,感觉当时的他似乎比我更需要得到救援。 我问他怎么会来,他竟第一时间紧紧抱住我,说感谢我没事。 我想起晕倒之前曾与他通过电话,意识到他在那种情况下看到我晕过去,内心该有多害怕彷徨,才会一路从首都找到这儿来? 真不怪我不联系他报平安,实在是脑震荡的错。 我向他道歉,解释我手机打不通的原因,不等他开口,老方媳妇已经端上一盆热水,她误会我们是小两口,让他先泡泡脚,吃饱喝足后要给我们铺被窝,睡个暖和觉,江生却极力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那又为何要做这种让人误会之事? 我真懒得理他。 第二十三章 我与杜江生(四) 2024年11月5日,星期二,天气:阴 昨天那篇日记是趁着江生在灶边泡脚吃饭时写的,谁想到后面还有故事? 先是我家有强迫症的教授打电话来叫江生明天务必赶回学校,之后趁着我写日记的空挡,老方媳妇已经收拾好了卧房,铺好了被褥,领完了江生进去,又来叫我。 我虽然喜欢江生,时不时对他垂涎,但也没饥渴到在清醒状态下跟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共处一室同床共枕的地步。 于是我与老方说想先去窑口看一看,顺便在那边过夜,结果老方不放心,极力反对,在院里与我争执起来,并提议让我与他媳妇将就一晚,他来和江生一起睡。 虽然这已是最佳方案,但我们本就是麻烦人家,怎好继续行此不便? 我正犹豫之际,江生忽然推窗说有关于建盏的问题要向我请教。 他赶了这么久的路又因为我受了惊吓,现在分明该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不能以后再说?但他却执意邀我进屋,现在就知道答案。 我拗不过她,只好进屋。 老方媳妇真是下了血本,屋子里的火墙烧得很暖和,人一进去,身上的寒气就都给逼退了,。 前几天我一人住在这里时,进屋还要穿件外套,晚上睡觉要穿件打底再进被窝,不然半夜肩膀的关节准要遭殃。 这会儿才穿着外套在里面两分钟,鼻头已经微微有点细汗渗出,想脱下外套再聊,又怕江生的问题很短,一会儿聊完又要穿好,干脆忍着。 江生倒是个很敏锐的孩子,得知我来此地的用意之后,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想法,问我是不是觉得在日本的几只曜变盏并不是在建阳窑烧制的?还说要跟我一起待在这边等一个答案。 加上这几次课堂上他对问题的思考深度,他还算是个有想法也有行动力的好学生,要不是教授的电话,我还真想带着他一起研究。 而且他真的很会问问题,这次他把我叫进屋来问的问题我也同样无法拒绝回答。 他问我为什么别的地方明明有和建阳地区一样的黏土,却依旧烧不出像建阳窑出品的那种建盏? 我猜想他可能想问我们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诀。 但这真没有,一切都要仰赖建阳地区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 非要说有什么秘诀,那恐怕只能是几代窑工近百年来不懈努力积攒下来的经验和手艺了。 他真是个很好学的小孩,得到答案之后还要做笔记,还说有别的问题要问我,叫我等他记完。 可是屋子里真的很暖和,暖和到我因为连日寻找矿石和今日坠崖而产生的疲惫感一下子释放出来,即便眼前坐着一位这样赏心悦目的花美男,我的眼皮还是不听使唤地下沉,整个人没多久便睡着了,一觉醒来竟是第二天大天亮! 醒来时我头底枕着松软的枕头,周身盖着温暖的棉被,很显然是江生把床上的用品都用在了我身上,而他本人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出门遇见老方媳妇一问,原来我进去不久,江生就出来了,一个人去了方家的窑口劈了一夜的柴,今早天还没亮就跟着老方下山去赶飞机了。 我这个后知后觉,自诩为聪明的大人,这会儿才意识到他要问我问题的原因,原来只是想要留我在屋里睡觉。 心里忽然一暖,被喜欢的人呵护的感觉,真的很不错。他或许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幼稚。 毕竟连林姿听到我差点坠崖身亡后都要给我一顿臭骂,而他只会感谢我,感谢我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他可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喜欢我。 2024年11月16日上,星期六,天气:晴转阴 和老方一起用我们采来的矿石做成釉料,再加上他印象中的配方,试了几次,都没能再现我手中碎瓷碗的效果,甚至连成型的瓷器都没有烧出。 我不得不承认我来时是抱着很大的希望的,这次失败确实对我打击挺大,虽然老方再三表示应该是他记忆出现偏差,记错了方子,但是矿石绝对没采错,他可以再试试,但是我的行程有限,还有天目窑遗址没有去,只得提前离开。 我带了一部分矿石,准备回去化验成分,并与老方约定好不论谁先试验出成果,都会与对方分享。 临别在即,老方媳妇在我背包里塞了一壶米酒,说是用石榴新泡的,味道酸甜爽口,正适合在首都的暖气房里品尝。 今天是首都供暖的日子,连我都差点忘了,她竟然帮我记得。 老方还训斥了她媳妇几句,说飞机上不能带酒,何苦给我添这麻烦?不如邮寄,说着便要取回。 我连忙护住,说可以托运。 老两口一直送我到山脚,被我再三劝说才肯回去,山民淳朴,我以真心待之,便可获得真心,当然,万事万物都有万一,你若抬杠,就是你对。 在天目窑遗址待了两天之后,今天我登上了回bj的飞机。 江生一早就得到消息,说会在机场接我,我本想劝他不要来,一来天气原因,飞机经常晚点,没必要浪费他的时间,再者我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接机这种事。 可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他若是听劝之人,也不会把教授逼到墙角给我打电话求救了。 我若随口拒绝他来,又不知哪个小可怜要被我连累,受他折磨。 再说谁不想被一个赏心悦目,本人又很喜欢的大帅哥接机呢? 谁知一下飞机,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江生,竟是梁羽生。 林文瀚那个臭小子,不光把我坠崖受伤的事情四处宣扬,还把我的航班透露给了梁羽生。 她姐临出差前让他帮忙照顾我,他竟然就是这么照顾我的,看我到时候怎么在林姿面前告他的状! 梁羽生一上来便送上一捧小向日葵,顺势接过了我的背包。 我刚开口要拒绝,他忽然指着大厅中央喊江生的名字,我下意识微笑,不想一抬头却看见他身边站着个女孩,个子与江生几乎一样高,小麦色的皮肤却一点不影响其颜值,大眼睛,身材火辣,人长得很性感。 重点是,她一看就与江生年龄相当。 “女朋友?” 我太惊讶了,以至于在梁羽生跟他们的诸多对话中,只听到了这三个字。 哦,对了,还有那女孩拉着江生的胳膊,特意与我们腔调的“青梅竹马”四个字。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青梅竹马的女朋友? 他们若真是这种关系,他又何苦来招惹我? 也难怪当时他酒后表白,酒醒赖账了,如果眼前这位靓女说的不假,那我真该感谢他事后没有继续跟我表白,万一我承受不住他的诱惑,着了他的道,那我和林姿可就真是一对儿同病相怜的难姐难妹了。 梁羽生提议我们四个人一起吃个饭,我吃个屁! 当即没了心情,直接乘地铁回家。 奈何今天乘地铁的人特别多,队伍排成个回形迷宫形状,我和梁羽生还没走多远,又遇见了他们。 江生竟然还若无其事,隔着一条通道举起手里的甜点,说让我带回去垫垫肚子。 我呸! 上了地铁我都懒得和他们站在一处,独自挤到里面一处僻静角落,不想那里也挤得要命,10号线这一段一如既往得晃,身边站着的人时不时就要挨到我身上。高峰时段坐地铁,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这不算什么。 比亲眼看见暧昧对象身边站着青梅竹马的酸爽感强多了。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那个一直撞我的人好像一下子全消失了,我本以为是下车的人多了,车上没有那么挤了,结果一抬头却看见江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一双长臂努力地支撑着车厢壁,把靠近的人统统挡在了他的臂膀之外。 我看了他好几秒,他这算什么? 抛下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在数人之隔的地方偷偷向我展现男友力? 未免有些太过明目张胆了? 要么就是他和那女孩之间必有一人在说谎。 思来想去,我还是忍不住试探,我说他们站在一起很般配,我没有说谎,任谁都会这么说的,虽然我心里并不情愿这样。 他跟我辩解说他们不是那种关系,满眼真诚,我心里欢喜,却还继续试探,我说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可能是,毕竟他们年龄家境相当,又知根知底。 他却急了,发誓就算这世上只剩对方一个女孩,他和对方也不可能。 我不是一定要得到这种誓言,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就逼着男性把另一个女性说得一文不值,这种做法既没风度又很下作。 女性的价值,为什么要用男人是否喜欢来评判?没有这个必要。 人的社会性能才是评判一个人是否有价值的唯一标准。 我回头,想叫他住口,不想他离我那般近,我的耳朵竟直接蹭到了他的唇,我没想到自己的耳朵会这样敏感,像触电了一样,当即傻在原地。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向他解释,他竟忽然把我抱在了怀里。 我一脸震惊,心想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中二举动? 难道像上次一样,我不过一个无心的小动作,就又让他误会我想抱他? 我差点以为我已经老态龙钟,与现在的年轻人之间相隔了一个雅鲁藏布大峡谷!代沟深到已经无法理解他们的思维了。 结果他松开我时竟然说是因为地铁太挤,怕我撞到头??? 这是什么蹩脚的烂借口? 直到我看到陆正平夫妇展的广告牌再一次闪过地铁,突然就明白了一切,这臭小子,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在考虑我的心情…… 但我该怎么让他明白,我并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比他大七岁,可以自己独立思考,也有能力承担压力的成年人? 而且他大可不必在我面前幼稚地装个大人,更多的时候我可以是个保护者,谁叫我眼下有能力也有余力呢? 于是我叫他不必为我担心,告诉她姐游刃有余,完全没在怕,骄傲得像个女英雄。 最后看到他崇拜又有点担心的眼神,我竟然还有点爽。 我想这就是有些人喜欢谈年下恋的感觉,不需要去仰慕对方,甚至还可以被仰慕。 下了地铁各自准备分道扬镳,江生身边的女孩竟然提出要和我一起住,对了,她叫廖小暖,她自己则让我叫她暖暖。 我见江生对她没别的心思,自然也不会见死不救,一个刚刚成年不久的小姑娘,孤身一人从国外千里迢迢回来,人生地不熟的,确实有点让人不放心,毕竟我是个善良的人。 而且我看的出来,暖暖这丫头似乎对梁羽生一见钟情了。 真是奇怪,梁羽生虽然很好,但他哪里比江生好? 竟然选梁羽生? 不得不说,暖暖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女孩,才到我家不过半个小时,已经把我能告诉她的事情全问出来了,最后实在招架不住,我只好借着肩膀痛,逃到楼下药店去捏肩。 不知道这丫头又是怎么给江生通风报信的,我才捏了一会儿,他就也出现在药店,正好拿了跌打油。 上次他醉酒被我捡回家可是在我们胡同里一战成名,这会儿才刚冒头就被王阿姨认了出来,喊我出来认人,口中的江生直接变成了我的小男友。 我知道江生爱脸红,叫王阿姨不要乱讲,自己则下意识扣起了衬衫扣子,他那么爱多想,我身上有伤的事情,不想他太担心。 回家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我问他来干什么的,他问我在老方那里是不是不顺利。 这该死的敏感度! 我如实回答,说老方答应会帮我继续做实验,我们也会互相分享消息,但因为要给陆正平办展,所以我必须按时回来。 不知我这席话又是哪里让他多心,他忽然追上我,跟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还说让我记得,我有光明正大讨厌一个人的权利。 我却想到自己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这样自以为是地说话,以为可以劝解大人。 但当下我却只觉得他可爱,心里欢喜,忍不住撸他头顶的呆毛。 他却气急,再次跟我强调他不是小孩子了,我笑,我二十五岁,他才十八,他在我面前怎么就不是小孩儿? 他真被激怒,一个人走在前头不理人,我叫他,他不回话,上前追他他不停下,一时情急伸手扯他,他一甩手,我肩膀痛,嘶叫一声,他才终于回头,紧张地看向我,二话不说将我抱回家来。 我好想提醒他我是肩膀受伤,腿脚可没事儿,可原谅我有这点私心。 因为他的手臂真的很有力,被他抱在怀里实在很踏实,很温暖…… 第二十四章 我与杜江生(五) 2024年11月16日下,星期六,天气:晴转阴 成年人的幸福总是一瞬间就结束了。 江生抱我上楼,进门,上床,脱衣服,一气呵成。 额,嘻嘻,我想得真美。 是把我放在床上,解我扣子要给我看看肿痛。 可是到了关键时刻,我们都忽然想起彼此的身份,我一把抓住衣领,他则忽然松开了手,我尴尬从他手里接过毛巾。 “我自己来。” 天知道我冲进洗手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心跳得多快,脸有多红。 我刚在楼下捏过肩膀,根本就没有多痛,可眼下这种情况,我要怎么出去面对江生,尤其还有暖暖在场? 于是我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做了个贼,躲在洗手间的门后听外面的动静,脑子里却回忆起刚刚被江生抱在怀里的感觉。 他手臂的力量,他胸口的温暖以及他喉结弧度的性感,时不时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让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想我真是病了,病得不轻,竟然对一个十八岁的小男生,兽性大发。 两个人在外面争执,江生一直让暖暖离开,我猜他是为了我好,怕暖暖的性格打扰到我,但他其实想多了,我身边已有林姿,暖暖与我,其实不过是小儿科。 不到一会儿,暖暖便在两人的争执中处于劣势,几乎要被江生扫地出门,我作为这屋子的主人,如何能再躲下去做缩头乌龟? 于是我走出洗手间,站在房门前,打算挽留暖暖,谁知一抬头竟看见了傅聪。 高高瘦瘦的黑色一条,一身的绅士商人做派,与我家这逼仄混乱的建议走廊形成鲜明对比,这画面看起来像个名门贵公子历险贫民窟。 他身上的气质跟小时候半点不一样了,神奇的是我还是一眼认出他来,而他也一眼认出了我? 到现在想起上一秒还嫌弃我的居住环境的他,看见我之后眼里忽然冒起光来的他,依旧觉得很好笑。 老同学见面,难免坐下来一起喝杯茶,但若将他请到家里来,在江生和暖暖的面前说话,恐怕不合适。 毕竟我家太小了。 好在我家虽然破烂,但周边配套还不错,步行十几分钟便有商场,坐下来一起喝咖啡,聊聊我们彼此错过的这些年。 我知道江生和暖暖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对于我和傅聪的关系,他一定好奇极了。 其实我全程都在关注他的动态,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我看见他正坐在对面的按摩椅上,在暖暖面前假装若无其事,实际上却总是朝我们这边偷看,和我一样。 以至于虽然和傅聪聊了很多,但大部分内容我都不记得了,心里只想着结束谈话后快去找江生,可别叫他误会了。 傅聪果然是个成熟男人,虽然分别时尚有意犹未尽之感,但是不纠缠,不拖沓,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果断分别,带着暖暖离开。 我则赶紧去找江生,他被按摩椅困住脱不开身,我正好趁机在他旁边解释我和傅聪的关系,他似乎没听懂我的用意,以为我在妄自菲薄,一个劲儿地夸我好。 我真惭愧,对着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孩,心里竟然只想着吻他。 于是我告诉他,我并不好,还很坏。 他并没有听懂,依旧在夸我好,这样的他,我怎么能不喜欢呢? 我不想等到他发现了,我想今晚就告诉他,我好喜欢他。 于是我想起老方媳妇塞进我包里的石榴米酒,问他要不要一起喝。 我自然得逞,做了一桌子好菜,准备与他对饮,他却跟我说他答应过我不再喝酒了。 很好,我要的就是他清醒。 老方媳妇给的酒味道不错,但作为一个资深酒鬼,第一口就知道这绝非米酒,也绝对不是石榴味的,凭江生的酒量,一杯不到他就得不省人事,那我岂不白忙一场? 于是我一口气把酒都喝了,连江生那杯也没放过。 酒劲过猛竟然还真有点上头,头晕乎乎的,正适合表白。 正好江生上前看我状况,问我认不认识他是谁,我笑,说他是我喜欢的人,我当时真的很开心,没想到跟人表白竟然是这种感觉,尤其在喝醉酒的状态,知道对方心里也有我,嘴角总是控制不住地咧开,根本合不上。 他似乎还不敢相信,又再度跟我确认,问我认不认得出来他是谁? 我怎么会认不出来他?从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总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每当我闲下来时,心情不好时,想到他那样的一张脸,立即会开心起来。 我笑,告诉他,是他,就是他,我喜欢的就是他。 我本以为他会很高兴,会拥抱我,吻我…… 可是他没有,他甚至有点不高兴,又或者他高兴傻了也说不定? 他只是把我扶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一个人坐回桌边,默默地把饭菜都吃了。 吃菜?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只顾着吃菜? 难道菜比我还好吃吗? 都怪我手艺太好? 我躺在床上假寐,天知道我悄悄睁开眼睛看他多少次,结果越看越卑微,越看越觉得受到了侮辱,看到最后,他竟然把空碟碗端进厨房洗干净,然后关好灯,走了??? 就这样走了,把一个刚刚不顾脸面,主动表白,现在还老老实实等在床上的我,就这样完完整整地扔下走了??? “他不行!他一定不行!”林姿在电话里知道这件事后,说得超大声。 我不服,问为什么不能认为,他是正人君子?不想趁人之危? 林姿则大笑,她说我不懂男人。 说什么正人君子,没有一个男人,会在明知道自己喜欢的女人想要的时候还能把持得住自己,要么没那么喜欢,要么就是根本不行! 我说难道就不能是因为他还小,不懂这些? 结果林姿笑得更大声了,她叫我清醒一点,说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想做把枪都能搜到图纸的信息大爆炸时代。 我当即挂断电话,扔掉手机,捂住了脸。 太丢脸了,真的这辈子没有这样丢脸过。 我!楼爱浓!主动表白,竟然被拒绝了,对方还是个十八岁小男孩,我当真是疯了! 2024年11月30日,星期六,天气:晴转阴 我是真的被拒绝了,如果表白当天晚上我还抱有幻想,觉得他是因为年龄小比较单纯,才会表现的那么正人君子,那么这半个月的毫无音信则彻底让我的表白沦为了笑柄。 平时没事一天也要发几次消息过来,一有教授的课,准能看见他,这半个月竟然一条消息也没有,人也没见过一次,为了躲我,他竟然连教授的课也敢翘! 他这一切的表现都只能让我得到一个答案。 他不喜欢我! 他竟然,不喜欢我! 我真的觉得太好笑了,如果不喜欢我,那他为什么要拿着我的工作证来清美找我? 好,就算这是我的错觉,他只是喜欢清美,那他为什么又在看到我和梁羽生在一起的时候争风吃醋,还主动向我表白? 好,他后面亲口承认是酒后胡言叫我全部忘记,我就当他是嫉妒梁羽生,故意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好了,那他看见我坠崖,不顾一切到老方家找我这件事,又算什么? 难道只是因为他善良??? “臭小子,敢耍你玩?姐妹儿替你收拾他!” 林姿拍案而起,想要替我出头,我却只觉得丢脸。 二十五岁的年纪,第一次芳心大动,却彻底败给一个十八岁的小男孩,我还自诩为成功的独立女性?我简直失败透顶,傻透了腔! 我想对林姿说点什么,可还没开口,我已泪涌,我跟她说别去找他,他想逃跑,我就放下,我放得下,我一定放得下,这是我最后的自尊。 还好有林姿,她把我抱在怀里,陪我一起喝酒唱k,在邻居来敲门咒骂时替我出门道歉,然后继续陪我大哭大叫。 我放得下,我真的放得下。 这半个月我上课,工作,搞研究,哦,还有跟傅聪约会。 我们一起吃饭、看电影,聊他给陆正平夫妇展赞助的事,还一起见了以前的老师和同学,老天待我不薄,这种时候派一个聊得来的同龄异性陪我度过,去见识不同的男性。 我觉得我大概就是同龄男性见得太少,才会被杜江生那样一个小孩迷得神魂颠倒。 虽然我还是偶尔会想起他的脸,他的笑容,莫名其妙地流泪,但我真的已经好多了。 尤其我还要为了我的学业去面对陆正平夫妇,我有这么多头疼的事要去处理,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我去为情所困。 甚至到昨天晚上,我已经不会在梦里看见他,为了迎接接下来的挑战,我可以说是做足了准备,今天见到陆正平时,一定是我最好的状态。 我要告诉他,没有他的这三年,我一样过得很好。 可是我的这一切准备,在江生找来宴客厅的时候就一下子全被击退了。 他瘦了,也憔悴了。 明明那么冷漠残酷地拒绝了我,为什么自己不过得好一点呢? 我真可笑,到了这种时候,我竟然还在想他变成这样可能是因为我。 “我是来见我表姐的。” 他的这句话打破了我全部的幻想。 表姐?原来大师姐是他的表姐,他当时,是大师姐的宾客。 这该死的破关系! 经此一遭,我在宴会上已经失了一魂,不解风情的院长竟然又给我当头一棒,一上来便要我自罚一杯给陆正平道歉。 我根本没有错,怎会道歉?我更不可能在江生面前道歉! 酒可喝,头可断,尊严不可以丢,我愤然离席,准备去兜风,江生竟然追了出来。 没想到我竟然已经喜欢他到这种地步,即便我摩托开到飞起,经过他时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我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兜风,他本可以拒绝,但他竟然坐上了我的车后座。 是他自找的,我就当享用。 我把车开到飞起,他似乎吓坏了,一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夹克,可笑的是即便这种状态,他仍旧要跟我保持距离,不肯搂住我的腰,我只好自己提出来。 他果然还像从前一样会找话题,竟然问我摩托车的来历,我们从我父母的事说到彼此的理想。 他问我我的理想,我怎可告诉他,他曾经是我的理想? 不如唱高调,说是曜变。 然后我反问他,心里想的是无论他说什么,我都要去破坏,作为他拒绝我后又来玩弄我感情的代价。 结果他竟然说,他要去哥大留学了! 他要走? 我不过跟他表白,他拒绝就算了,竟然要直接逃到国外去? 我楼爱浓难道是洪水猛兽白骨精? 我气到手软,差点和他一起命丧当场! 笑话,和一个拒绝我的小男孩同归于尽? 他还不配! 本想把他丢下自生自灭,但我毕竟是个大人,怎可欺负小孩,最后还是把他送回了学校,结果他竟然得寸进尺,让我请他吃饭??? 要不毒死他算了! 从后厨端来餐食的那一刻,我真的有这种想法。 可我还是太善良了。 让他吃饱喝足,我竟然还把他送到了宿舍门口! 我想这是我对他最后的仁慈,算我看透了他,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拿着给三小只准备的生肉上了天台,准备好好跟他们吐槽一下这个人,吐槽一下我这段傻到离谱的“单恋”。 谁知道我还没说什么,楼道里意识一片兵荒马乱。 他突然出现在门口,大喊大叫,叫我跟他一起走,说那边有更广阔的天地,听起来好像他觉得我要轻生? 原来就像他上次一整个早上粘着我去食堂,是怕我饿肚子,而这次他一下午粘着我,是怕我死了? 他如此怕鬼,连爬上这七层的废旧宿舍楼,都几乎腿软脸白,天如此黑,他的脸还白到发光。 我永远记得他看到三小只时脸上的滑稽,和死不承认自己怕鬼时的强装镇定。 总之不论他之前耍弄我是出于什么心理,就冲他如此为我着想,克服恐惧也要保证我安全的心思,我原谅他了,我祝他前程似锦,早日扬名! 第二十五章 我与杜江生(六) 2024年12月3日,星期二,天气:晴 今天是陆正平夫妇展第一天,我作为协办人理应在场,但没想到江生也来了。 虽然系里一直号召学生来展厅当志愿者,但其实江生看上去不像是那么乐于助人的性子,而且他一个都要走的人了,应该也不会在乎志愿者这两个学分。 总之他是来了,检查会场的时候看到他穿着白衬衫带着工作牌站在展厅门前迎宾,我的目光一瞬间被定了格,半天也挪不开。 我可真是没出息,才说好要与他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却仍旧在不经意间被他的美打动。 林姿刚好今天有空,跟我一块来的,瞧见我发呆跟着看过去,差一点就要上前去收拾他,我赶紧拦着,拉着她去别处。 她骂我没出息,怎么在一个小孩面前如此卑微,没见谁谈年下恋谈成我这副德行。 我苦笑,可是我们没有谈啊。 我表白被拒才不过是半个月前的事情。 像个泼妇一样歇斯底里,死缠烂打,把最后的尊严都丧失掉,我这辈子也做不出这种事来,再爱也不可能。 展览开局很顺利,陆正平和大师姐都是很有经验的匠人,在自己的领域炉火纯青,谈不上怯场,中间她拿出自己成为传承人时烧制的金缕鹧鸪斑给大家展示,连我也望洋兴叹。 江生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挤进来,说什么都要拉着我走。 他大概把我看成一个在陆正平和大师姐面前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怕我在这种场合受到伤害。 而我问心无愧,何必逃跑? 我告诉他我已坦然接受失败,并且早已重新站起来,如今的我也不差,没必要落荒而逃。 我甚至还在他面前夸赞了他的表姐,说就算当年我没有弃赛,应该也赢不了她。 可他似乎并不买账,以为我在强颜欢笑,问我难道不恨大师姐? 恨? 仔细想想,我好像一直恨的都是陆正平,大师姐在我这里没有位置,又怎么谈得上恨? 上午展览结束,江生说要一起去三餐退餐费,我因为提交了交换留学的申请,确实不需要再继续包餐,所以答应跟他一起去,期间聊到邀请陆正平来清美办展这件事,他很敏锐,一经我只言片语,竟然已经猜出我的真正用意。 当然我也很坦诚,别说现在我已对他不抱幻想,就算我们还在暧昧期,我也会直言不讳,毕竟我从不在人前掩饰自己的城府。 感觉他应该是被我吓到了,有几次落在后面发呆,不敢向前,没关系了,他怎么看我已经不重要了。 大约聊得太投机,我竟直接忘了和林姿约好一起去吃饭。 这丫头直接杀过来,不问青红皂白拉着我走,我只好跟江生再约下次。 事后林姿跟我讲,她现在确认江生是不行。 我惊讶都过去这么久,她为何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她说因为刚刚她来找我,江生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连一眼都没瞄过她。 像她这样一个美人,人生二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所以江生不光是那里不行,眼神应该也不好。 她还说我幸运,提早脱身。 我想她应该想错了,江生的眼神很好,上次在首都机场,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到我回头,几个人能有这么好的眼神? 下午有课没去展厅,听说我送给陆正平的曜变盏,展出效果很不错,造成了不小的轰动,我心甚慰,不枉我前期一番卑微求全。 我心里高兴,约上林姿到家里来吃饭,做了一大桌子菜,拿出我们都很喜欢的酒,准备畅饮到天明,结果才到九点,就听到门外有醉汉大叫我名字,声音听起来很像梁羽生。 我安抚好林姿,忙出门去看,竟然真的是他。 他喝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我怕邻居出来看见他会让他社死,便请他进屋里说话,他竟不肯,站在门前问我是不是有男朋友了?为什么不等他表白?他说他一直很喜欢我,不相信我真的没看出来。 他喜欢我这件事我不是没感觉出来,毕竟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一把相亲局,可是三年了他一直都没表白,我们也只是礼貌相处,我以为他早已知晓我的态度。 而且我有男朋友? 我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我问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倒是嘴很严,死活不肯透露,只是问我是不是真的和傅聪在一起了? 傅聪? 我最近因为展览赞助的关系确实跟他走得近了些,但我们真的是纯洁的同学情谊,我若对他有半点意思,天打五雷轰! 我被他逼得诅咒发誓,他却还不依不饶,直到暖暖出现把他带走,我门前才得片刻安宁。 林姿说的没错,要看清楚一个男人,就带他去喝酒,看他醉酒后的状态。 反正梁羽生在我这里肯定是永远pass掉了。 但是他倒是提醒了我,我这个人与男性朋友交往,向来没有太多边界感,首先工作关系的前提下,我并没有用性别区分同事,所以有时候可能会给对方造成误会,这是我的问题,我之前不觉得它是什么问题,但是看到梁羽生的状态后,我现在开始觉得它是个问题了。 正好傅聪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说他餐厅推出了新品,想让我帮忙品鉴,我以前帮他做过几次,这样的约会以前对我们俩来讲再正常不过了,但现在我开始觉得这或许也没有多正常。 傅聪对我来讲也是个难得能聊得来的朋友,如今我和梁羽生这几年的战斗友情应该已经不可能恢复到从前,我不同同样的错误再犯第二次。 于是我与林姿告假,说要跟傅聪聊一聊,她完全理解我的想法,并提醒我要好好说,不要随便伤人的心。陆正平的展览可还没结束的,资方这个时候撤走赞助,没脸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我当然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满口答应,一边等着傅聪的到来,一边与林姿继续喝酒。 但其实傅聪在给我打电话时,人已经快到我家,我与林姿一杯酒还没下肚,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我穿戴整洁下楼,他已等在车前,很绅士地为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我阻止他,说有话要对他说,今天不去他的餐厅,可不可以就在我家楼下走走? 他大约看出了什么,礼貌答应。 我俩一路沿着胡同遛弯,我跟他说古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这句话对我们两个来讲可能不甚恰当,但我们相识二十几年仍能再见,彼此还像从前一样聊得来,这又何尝不是一段值得珍惜的关系呢? 我说觉得我们两个就保持在现在这种关系就很好,相识相知,偶尔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做彼此能够交心的朋友,哪天遇到喜欢的灵魂伴侣,就带给对方看看,互相送上祝福,从两个人相识变成两家人相识,以后我们有了子女,子女也相互成为朋友,到了八十岁,两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喝茶,就像沈腾马丽那样,不是很好嘛? 他一直默默走在我旁边听我讲话,等我说完,他笑着说好,说他充分听懂我的意思了,他也觉得有我这样的朋友是件挺好的事。 我笑,很感激他的宽容,并没有当场拆穿我的卑劣。 话说到这份上,双方已没有什么好再多说,到了该分别的时候,我向他道别,让他回去路上开车小心,他叫住我,问可不可以来一个好朋友间的拥抱作为道别。 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也同样张开双臂,他拥过来,双手在我背上拍了拍,分开时已经又是曾经那个潇洒倜傥的傅聪。 我想这便是成年人的好处,果断,不拖沓,做好了决定的事情,割舍起来也很快,毕竟还要保有成年人的体面。 但我的脑子里却只有被江生拥抱时的画面,我想我已经无可救药…… 送走傅聪回到楼上,听一直透过阳台监视我一举一动的林姿说,她看到有人在我们后面鬼鬼祟祟,样子有点像江生。 我震惊,立即冲到阳台去看,胡同尽头那低头前行的黑色背影,可不就是江生吗? 这么晚了,他为什么在这儿?他又看见了什么? 2024年12月6日,星期五,天气:晴 跟我表白被拒绝之后,梁羽生竟然休学了,他本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不可能为这点小事退学,而且他那天之后连学校都没出现过,以我的立场也没有理由去关心他退学的原因,只是听师母说他人已经在国外,跟家里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处理。 今天展厅在展示腐泥拉坯,江生忽然跑过来跟我说他的新想法,他说曜变烧制不成功,如果不是釉料或烧制工艺的问题,或许有可能是腐泥的原因。 这种想法我们早起就已经研究过,而且是实验机理中最先开始讨论的,一开始就被否定掉了。 但对于江生一个大一新生来讲,能有这样的探索精神是值得鼓励的。 所以作为他的前辈,我由着他自由说出自己的想法,一一帮他分析,他发现我早就对此有过研究之后,竟然猜到了我临时改课题的真正原因。 不知不觉又说到了我为什么明明能毕业而不毕业的问题,忽然让我想起离家三年,许久没去祭祖,心里难免生起许多惆怅。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情管理做得不够好,这孩子也跟着我一起陷入沉思,皱起眉头,叫我看见,忽然有点介意。 我始终喜欢看他欢喜明媚的样子,就像第一次见面他倔强地抬头告诉我他已成人,又如他知道我姓楼后还叫我爱学姐,冲到实验室问我为什么不加他微信。 他这样不开心,我有点不喜欢,于是我下意识伸手去揉他的头,说他这样一点不好看,问他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我知道他和同学一起报名了那个有名的国际艺术大赛,教授还是这一届的中国区评审呢。 我叫他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绝不承认自己抱有私心,毕竟是清美的学生,我作为系主任的助教,给与学生合理的艺术指导,并没有什么不合理。 不过他倒没有立即答应,中间我被请上台去帮忙,这件事情就暂时搁浅了。 展览结束,大师姐与我约饭,我当场拒绝,上次与江生一道去三餐退费,中途被林姿叫走,这次再约。 江生忽然问我记不记得上次在我家一起吃饭,我喝醉了以后都说了些什么。 我根本没醉,怎会不记得? 可我如何当着他的面承认? 他都已经拒绝我了,又何必再问?分明是想在我伤口上撒盐! 于是我学他一样赖账不认,还问他那天的菜合不合胃口,他全都吃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消化不良。 他当然不敢说不,不然我肯定当场踩他脚,叫他去死! 可是话说到这儿,忽然有点伤感,我分明已经全部放下,如今他要去美国,我也即将去日本,我俩的人生马上走过交叉点,之后再不会有交集,我跟他一起来三餐退费,也是为了以后不再接到他的电话,让他有借口跟我攀谈,何故又在这时勾起我的贪念? 眼见这就要走进三餐,我突然有点舍不得,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再多收他几条消息,接他几个电话又能怎么样? 于是我告诉他临时有事,先走一步,撇下他落荒而逃。 2024年12月7日,星期六,天气:晴 今天收到匿名邮件,说有曜变烧制技艺的材料,愿意与我分享,并附上一张现有资料中未展示过的曜变图片。 我一直有收集这方面资料的习惯,时常在潘家园广撒网,几个经常光顾的古董店老板也常常帮我宣传,收到这种邮件并不奇怪,一般我都会回复,然后进行下一步的联系。 对方约我在学校附近的ktv见面,大晚上的,一个古董收藏家,约在这种地方,稍微有点奇怪,但资料上的曜变盏对我而言吸引力很大,且我自身防御能力也还可以,还是如期赴了约。 到了以后发现果然是骗局,而且还是个老熟人的恶作剧。 刘晓龙,小我一届的研究生,大四的时候因为被教授给了挂科,一直对我耿耿于怀,江生第一天来报道,为我打抱不平大打出手的对象也是他,当时我用教授和法律压制他,警告他再有下次会被警告,没想到他全当耳旁风,竟然开始直接骗我! 还以为他是个什么厉害的角色,结果也只是个地主家的坑爹傻儿子,我猜他是吃瓜吃到真假不辨,真把我当成是为了点蝇头小利就出卖色相的人。 竟然搬出自家古董店来,口口声声说要我当老板娘。 我都要被他蠢笑了,甚至懒得教训他,干脆打给他父亲,自有人替我教训他。 但令我意外的是,江生竟然带了孟超和张小娴一起来搅局,甚至连林文瀚也跟着一起掺和。 鬼知道我在门口看见江生从洗手间冲出来拉着我一起跑时脸上的尴尬和惊讶。 我猜他那个时候一定觉得自己是个电影画面里能救美人的英雄。 但我是个现实的人,遇到这种情况我首先考虑的是大家的安危。 刘晓龙这种无赖若是想打击报复,第一时间就会来找在这里工作的张小娴,为了逞他一时之快,而影响到小娴的工作,这不值得。 于是我忍不住批评了他,我承认我又一次扫兴了,他好像也很生气,问我是不是觉得他很幼稚?我直言不讳,并告诉他不需要再费心,我会来善后,提醒刘晓龙的父亲看好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一下还是很简单的事。 尽管我看见江生身体在发抖,还是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一个男生,都到了学校附近,总不会还需要我来保护。 或许我们有些地方真的不合适,至少在现阶段相当不合适。 第二十六章 我与杜江生(七) 2024年12月8日,星期天,天气:晴 今天一大早,刘晓龙昨晚在ktv扬言要让我当古董店老板娘的录音满天飞,林姿打电话过来跟我八卦时,我还吓了一跳,立即打开音频听了一遍,虽然我的声音被明显处理了,但当时在场的人中除了林文瀚,数我有可能做这种事。 我虽然没做,也绝对脱不了嫌疑,如今刘晓龙已经被逼到退学,至此我跟刘老板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能在一夜之间把音频如此大规模的传播,不用说我也知道是林文瀚的手笔,但这里面有没有江生的参与,我个人认为应是有的。 文瀚虽然也有动机,但他为人圆滑,做这种事情之前,一定会征得我的同意,除非录音的源头另有其人。 我明明已经跟江生说过这件事我会处理,他好像不怎么相信我的能力,亦或是太想在我面前证明他的实力? 无所谓了,他又不喜欢我,我干嘛为此平添烦恼? 至于刘老板那边,商人逐利,只要我“楼爱浓”三个字子啊潘家园还立得住,就没有他对我下手的余地。 而且搞古玩生意这种事不过是我因为尚未完成学业收入有限而临时做起来的,并没有长久维持的打算,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关系,断了也就断了。 今天展览演示施釉时我整场都有些心不在焉,表面上在施釉,心里其实在想江生会不会来,结果他不光来了,还站在我面前不走,我提醒他,他竟然问我问题,用这种方式继续赖着。 我真搞不懂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不喜欢我还要缠着我,现在的小孩都是这样没有分寸感的吗? 但他的问题我又不能回避,确实是个值得回答的好问题。 只是回答完了我便借着待会儿有课的由头准备离开,江生竟然也跟着出来,第一句就向我问傅聪。 真是好笑,他想知道傅聪的消息,为什么要来问我? 他认识傅聪比我还早呢。 额,倒也不能这么说。 总之他们打小就是邻居,俩人的关系不知比我跟傅聪要亲近多少,他不直接去找傅聪反倒来问我,分明就是在套我的话。 我懒得理他,敷衍回答。 他竟跟我说傅聪有了女朋友? 傅聪真有女朋友? 那我那天还把他约出来说那么一通,岂不是又成了个大笑话,仔细想想傅聪当晚的状态,若他真有女朋友,而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还聊得来的老同学看待,那他忍我那么久,可实在是仁至义尽。 一时间我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几乎全部崩塌。 是的,我本以为自己人见人爱,是个男人见了我都会喜欢我的。 现在想想我可真是自大啊,一次又一次的打脸,从此以后我该改名叫楼胖子! 但江生又说傅聪最近经常跟人出去,要么看电影,要么吃饭,说他是胡乱猜的,以为他有了女朋友。 我立即猜出他的小心思,这小子,一定是从暖暖那里听到了什么,所以又来试探我! 怎样?自己不想要,也不想别人得到? 他以为自己是谁? 我着实生气,忍不住要气他,主动承认和傅聪约会的人就是我,但我们还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现在不是,以后保不齐是,我当时就想给他造成这种错觉。 现在想想,不过都是些成年人为了面子而嘴硬罢了。 都已经和傅聪说清楚了,又何必把不相干的人拉出来,怪对不起人家的。 不想傅聪竟然好巧不巧地出现了,我和江生都第一时间以为他是来找我的,没想到又是我自作多情,他找的是江生,早说过他俩关系更亲密。 但是江生好像并不想见他,说自己有课,一溜烟地走了。 他确实有课,而且就是我待会儿要去上的课。 不过他溜得这么快,倒显得我这个助教有点不积极了。 傅聪一定很看重江生,还为他的不礼貌行为跟我解释,说他本是最听话懂事的小孩,一定是太着急了才会这样。 他还讲了江生外婆去世时的事情,我下意识听到入神。 真可耻,他都明确表示不喜欢我了,我却仍旧好奇他的过往。 不,我一定不是,我只是八卦! 下午装窑,讲解过程中江生忽然穿了围裙上台,帮我们一起干活。 他本就是志愿者,展览开始后,进来的参观者少,迎宾闲下来到内厅帮忙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由着他做事,但他不知道心里又装了什么鬼主意,总是有意无意地看着我笑,我干脆不再看他,专心给观众讲解馒头窑的内容。 中间一个小网红故意找话题挑事儿,我作为教授的助教处理这种问题自然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便解决掉了。 不得不再说一下江生,当真是年轻气盛,本来叫男人长长记性灰溜溜地离开便好,他偏要大声嚷嚷,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人的窘态。 这下那人估计要被平台封号。 何必把人逼到死路?穷寇莫追的道理,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懂,我若劝他,恐怕还会觉得我保守胆子小。 哎,我这个好为人师的性子,他又不是我的谁,何必为此费心? 下午展览结束的时候,陆正平莫名其妙跑来夸我两句,我本就因江生的事情气不顺,他竟还主动来撞枪口? 我自然没好好回应,他像是气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我知道他胃不大好,近日首都天气凉,他离家这么久,难免不适应。 可我就是没有办法好好跟他说话,江生跑过来劝我。 真好笑?他是我什么人?用得着他来劝? 我更加生气,与他说话的语气也很生硬。 他却半点不生我的气,还说觉得我看陆正平不舒服,自己其实也不开心,他说我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恨陆正平。 他懂什么?我真懒得理他! 我觉得他自己才是个矛盾体,他又不喜欢我,干嘛管我恨不恨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道歉倒是快得很,说自己又越界了,惹我不快。 哈,真狡猾,就他们会道歉,他们都是好人,就我是个忘恩负义,不解风情,不讲道理的泼妇! 我冷笑,不管不顾,将心里怨言字字吐露,当然有不理智的地方,我甚至拿出当时江生劝导我那番讨厌权理论来噎他。 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这些话跟江生说得着吗? 他和我什么关系? 他现在不过是在劝导我不要这么小气,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该放下就放下,做正常人都会做,再正常不过的劝导。 我怎么就像只应激的孔雀一样,雀毛乱飞了? 大约我内心深处不需要一个理智的江生,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站在我这边,不问我做的对不对,只问我想不想的杜江生。 可是他分明不喜欢我,一个不喜欢我的人,成不了我心里想要的那个男人。 我摇头笑笑,转身离开。 他却忽然拉住我的手,说我不能就这样走了。 我更觉好笑,为他不走干什么,他却拿出手帕来再度要给我擦脸。 开什么玩笑? 上次他对我用这招,我已不是很高兴,他难道就这么没有眼色,还想要故技重施。 可他却让我再信他一次,说就算他只是喊狼来了的小孩,也该至少给他两次机会。 我将信将疑,心里想他要是再骗我就彻底out了,结果真是我脸上有花,灰一块和一块的,毫无形象可言。 刚才展厅里那么多人进进出出,都看见我如此形象,竟然无一人提醒我,我第一时间想晕倒。 赶紧给媒体打电话,可别因为这样毁了我们系的形象,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生源雪上加霜。 结果江生竟然没走,我以为他是想要回刚借我的手帕,结果他竟然说要跟我道别。 我心里一震,很快想到他说去留学的事,可不是说要完成这学期再走嘛? 结果他却解释只是展厅闭馆这几天要准备大赛,所以不见面。 什么说话大喘气的死小孩! 但是有这个必要吗? 对一个根本不喜欢的学姐,说这种话?好像我每天都在期待着与他见面似的,哼! 但他都这么说了,我自然要表示无所谓,我甚至还假装大度问他要不要帮忙。 算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心理了。 明明讲好要放手,却总莫名抱有这样那样的幻想,林姿说得对,谈不明朗的恋爱,一点也不快乐。 问题是这死小孩竟然还一口拒绝了我,又拒绝我??? 我就那么让他讨厌吗? 这反倒激起了我的胜负欲,我不断加码,让他发现找我帮忙的好处,他再三拒绝,可就在我即将放弃的时候,他忽然说要请我做他的模特??? 额,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极限拉扯吗? 对我这个二十五岁大龄女青年来讲真的有点过于刺激了。 我当时真想爆粗口,骂他臭小子,让他再敢这么爽弄我试试看! 直到进了三餐,我才知道他说的模特非彼模特,而是想用我的脸做脸模,用来制作陶瓷面具。 那我倒真的可以帮忙,别的不好说,我对我的脸还是很有自信的,至少能给他将来的成品加持五成?啊不是,三成?不能再少了。 真没想到孟超和小娴竟然是一对儿,我刚开始知道的时候还为小娴觉得可惜,可是看了两人互动之后,忽然觉得,额,年轻人的恋爱可真让人羡慕。 商量好了一些细节,我们各自分别,江生竟然又开始跟我道歉,说不小心让我看到了恶心的画面。 我才知道原来他不是粘人的性格。 那他之前经常给我发的问安短信,又算什么呢? 我则告诉他我并不反感这种情感,年轻人之间就该谈这种炙热的恋爱。 他却脱口问我和傅聪之间谈的难道不是这种?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反问他说什么? 他却不再重复,摇头说没什么,说他要再去看看实验室的时间表,看能不能约到案子。 我说不用麻烦,我会帮忙看。 我们约定好会给对方消息,然后就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我俩道别,我转身,可有忍不住回头看他,连续三次,他都在原地看我。 我想起他刚问的那句我和傅聪的话,忽然觉得,他会拒绝我,会不会是因为傅聪,于是我转身,想跟他说我没有和傅聪谈恋爱。 可他好像也有什么话要说,于是我们又让对方先说,不约而同。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最终谁也没有说出口,说什么呢?万一又是我多想,让我再他面前再丢一次脸吗? 我的脸皮倒也没有厚到这种层度。 不过有一点我很确定,我还喜欢他,在意他的想法,我真不争气。 作为一个常年待在实验室的人,我一开始就知道实验室是没有多余的案子,打算把我的案子腾出来接他们用两天。 我们专业因为要做各种各样的陶瓷造型,因此模具制作对于研究生来讲根本是闭着眼也能完成的项目,但对于江生这样的大一新生来讲,可能会有些难度。 因此和江生分别之后,我特意跑了趟材料市场,帮他选了做脸模的材料,都是些我用的很好的材料,拿给他用,应该不会被嫌弃。 回到实验室,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发消息通知他借案子的事,告知他们明天可以过来。 消息都要发出去了,我忽然脑子一抽,再度确认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差二十分钟十一点。 我竟然改了消息,将明天改成了今天或者明天。 我承认,我对于下午那没能问出口的问题,依旧有些耿耿于怀,万一呢,万一他真的以为我和傅聪恋爱了,才会拒绝我,我们俩岂不是很可惜? 我心里这样想着,毫不犹豫把消息发了出去。 江生几乎是秒回的,确切的说我看到对话框上第一时间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是他却花了好久时间也没有回复。 我一直握着手机看那一条“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猜想他大概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也跟我一样正在犹豫,可他竟然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我听到声音时吓到几乎丢掉手机,费了些时间拿稳手机整理好表情后才敢接电话。 结果他问我在不在实验室,他说他这会儿就要过来…… 第二十六章 我与杜江生(七) 2024年12月8日,星期天,天气:晴 今天一大早,刘晓龙昨晚在ktv扬言要让我当古董店老板娘的录音满天飞,林姿打电话过来跟我八卦时,我还吓了一跳,立即打开音频听了一遍,虽然我的声音被明显处理了,但当时在场的人中除了林文瀚,数我有可能做这种事。 我虽然没做,也绝对脱不了嫌疑,如今刘晓龙已经被逼到退学,至此我跟刘老板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能在一夜之间把音频如此大规模的传播,不用说我也知道是林文瀚的手笔,但这里面有没有江生的参与,我个人认为应是有的。 文瀚虽然也有动机,但他为人圆滑,做这种事情之前,一定会征得我的同意,除非录音的源头另有其人。 我明明已经跟江生说过这件事我会处理,他好像不怎么相信我的能力,亦或是太想在我面前证明他的实力? 无所谓了,他又不喜欢我,我干嘛为此平添烦恼? 至于刘老板那边,商人逐利,只要我“楼爱浓”三个字子啊潘家园还立得住,就没有他对我下手的余地。 而且搞古玩生意这种事不过是我因为尚未完成学业收入有限而临时做起来的,并没有长久维持的打算,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关系,断了也就断了。 今天展览演示施釉时我整场都有些心不在焉,表面上在施釉,心里其实在想江生会不会来,结果他不光来了,还站在我面前不走,我提醒他,他竟然问我问题,用这种方式继续赖着。 我真搞不懂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不喜欢我还要缠着我,现在的小孩都是这样没有分寸感的吗? 但他的问题我又不能回避,确实是个值得回答的好问题。 只是回答完了我便借着待会儿有课的由头准备离开,江生竟然也跟着出来,第一句就向我问傅聪。 真是好笑,他想知道傅聪的消息,为什么要来问我? 他认识傅聪比我还早呢。 额,倒也不能这么说。 总之他们打小就是邻居,俩人的关系不知比我跟傅聪要亲近多少,他不直接去找傅聪反倒来问我,分明就是在套我的话。 我懒得理他,敷衍回答。 他竟跟我说傅聪有了女朋友? 傅聪真有女朋友? 那我那天还把他约出来说那么一通,岂不是又成了个大笑话,仔细想想傅聪当晚的状态,若他真有女朋友,而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还聊得来的老同学看待,那他忍我那么久,可实在是仁至义尽。 一时间我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几乎全部崩塌。 是的,我本以为自己人见人爱,是个男人见了我都会喜欢我的。 现在想想我可真是自大啊,一次又一次的打脸,从此以后我该改名叫楼胖子! 但江生又说傅聪最近经常跟人出去,要么看电影,要么吃饭,说他是胡乱猜的,以为他有了女朋友。 我立即猜出他的小心思,这小子,一定是从暖暖那里听到了什么,所以又来试探我! 怎样?自己不想要,也不想别人得到? 他以为自己是谁? 我着实生气,忍不住要气他,主动承认和傅聪约会的人就是我,但我们还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现在不是,以后保不齐是,我当时就想给他造成这种错觉。 现在想想,不过都是些成年人为了面子而嘴硬罢了。 都已经和傅聪说清楚了,又何必把不相干的人拉出来,怪对不起人家的。 不想傅聪竟然好巧不巧地出现了,我和江生都第一时间以为他是来找我的,没想到又是我自作多情,他找的是江生,早说过他俩关系更亲密。 但是江生好像并不想见他,说自己有课,一溜烟地走了。 他确实有课,而且就是我待会儿要去上的课。 不过他溜得这么快,倒显得我这个助教有点不积极了。 傅聪一定很看重江生,还为他的不礼貌行为跟我解释,说他本是最听话懂事的小孩,一定是太着急了才会这样。 他还讲了江生外婆去世时的事情,我下意识听到入神。 真可耻,他都明确表示不喜欢我了,我却仍旧好奇他的过往。 不,我一定不是,我只是八卦! 下午装窑,讲解过程中江生忽然穿了围裙上台,帮我们一起干活。 他本就是志愿者,展览开始后,进来的参观者少,迎宾闲下来到内厅帮忙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由着他做事,但他不知道心里又装了什么鬼主意,总是有意无意地看着我笑,我干脆不再看他,专心给观众讲解馒头窑的内容。 中间一个小网红故意找话题挑事儿,我作为教授的助教处理这种问题自然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便解决掉了。 不得不再说一下江生,当真是年轻气盛,本来叫男人长长记性灰溜溜地离开便好,他偏要大声嚷嚷,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人的窘态。 这下那人估计要被平台封号。 何必把人逼到死路?穷寇莫追的道理,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懂,我若劝他,恐怕还会觉得我保守胆子小。 哎,我这个好为人师的性子,他又不是我的谁,何必为此费心? 下午展览结束的时候,陆正平莫名其妙跑来夸我两句,我本就因江生的事情气不顺,他竟还主动来撞枪口? 我自然没好好回应,他像是气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我知道他胃不大好,近日首都天气凉,他离家这么久,难免不适应。 可我就是没有办法好好跟他说话,江生跑过来劝我。 真好笑?他是我什么人?用得着他来劝? 我更加生气,与他说话的语气也很生硬。 他却半点不生我的气,还说觉得我看陆正平不舒服,自己其实也不开心,他说我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恨陆正平。 他懂什么?我真懒得理他! 我觉得他自己才是个矛盾体,他又不喜欢我,干嘛管我恨不恨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道歉倒是快得很,说自己又越界了,惹我不快。 哈,真狡猾,就他们会道歉,他们都是好人,就我是个忘恩负义,不解风情,不讲道理的泼妇! 我冷笑,不管不顾,将心里怨言字字吐露,当然有不理智的地方,我甚至拿出当时江生劝导我那番讨厌权理论来噎他。 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这些话跟江生说得着吗? 他和我什么关系? 他现在不过是在劝导我不要这么小气,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该放下就放下,做正常人都会做,再正常不过的劝导。 我怎么就像只应激的孔雀一样,雀毛乱飞了? 大约我内心深处不需要一个理智的江生,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站在我这边,不问我做的对不对,只问我想不想的杜江生。 可是他分明不喜欢我,一个不喜欢我的人,成不了我心里想要的那个男人。 我摇头笑笑,转身离开。 他却忽然拉住我的手,说我不能就这样走了。 我更觉好笑,为他不走干什么,他却拿出手帕来再度要给我擦脸。 开什么玩笑? 上次他对我用这招,我已不是很高兴,他难道就这么没有眼色,还想要故技重施。 可他却让我再信他一次,说就算他只是喊狼来了的小孩,也该至少给他两次机会。 我将信将疑,心里想他要是再骗我就彻底out了,结果真是我脸上有花,灰一块和一块的,毫无形象可言。 刚才展厅里那么多人进进出出,都看见我如此形象,竟然无一人提醒我,我第一时间想晕倒。 赶紧给媒体打电话,可别因为这样毁了我们系的形象,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生源雪上加霜。 结果江生竟然没走,我以为他是想要回刚借我的手帕,结果他竟然说要跟我道别。 我心里一震,很快想到他说去留学的事,可不是说要完成这学期再走嘛? 结果他却解释只是展厅闭馆这几天要准备大赛,所以不见面。 什么说话大喘气的死小孩! 但是有这个必要吗? 对一个根本不喜欢的学姐,说这种话?好像我每天都在期待着与他见面似的,哼! 但他都这么说了,我自然要表示无所谓,我甚至还假装大度问他要不要帮忙。 算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心理了。 明明讲好要放手,却总莫名抱有这样那样的幻想,林姿说得对,谈不明朗的恋爱,一点也不快乐。 问题是这死小孩竟然还一口拒绝了我,又拒绝我??? 我就那么让他讨厌吗? 这反倒激起了我的胜负欲,我不断加码,让他发现找我帮忙的好处,他再三拒绝,可就在我即将放弃的时候,他忽然说要请我做他的模特??? 额,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极限拉扯吗? 对我这个二十五岁大龄女青年来讲真的有点过于刺激了。 我当时真想爆粗口,骂他臭小子,让他再敢这么爽弄我试试看! 直到进了三餐,我才知道他说的模特非彼模特,而是想用我的脸做脸模,用来制作陶瓷面具。 那我倒真的可以帮忙,别的不好说,我对我的脸还是很有自信的,至少能给他将来的成品加持五成?啊不是,三成?不能再少了。 真没想到孟超和小娴竟然是一对儿,我刚开始知道的时候还为小娴觉得可惜,可是看了两人互动之后,忽然觉得,额,年轻人的恋爱可真让人羡慕。 商量好了一些细节,我们各自分别,江生竟然又开始跟我道歉,说不小心让我看到了恶心的画面。 我才知道原来他不是粘人的性格。 那他之前经常给我发的问安短信,又算什么呢? 我则告诉他我并不反感这种情感,年轻人之间就该谈这种炙热的恋爱。 他却脱口问我和傅聪之间谈的难道不是这种?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反问他说什么? 他却不再重复,摇头说没什么,说他要再去看看实验室的时间表,看能不能约到案子。 我说不用麻烦,我会帮忙看。 我们约定好会给对方消息,然后就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我俩道别,我转身,可有忍不住回头看他,连续三次,他都在原地看我。 我想起他刚问的那句我和傅聪的话,忽然觉得,他会拒绝我,会不会是因为傅聪,于是我转身,想跟他说我没有和傅聪谈恋爱。 可他好像也有什么话要说,于是我们又让对方先说,不约而同。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最终谁也没有说出口,说什么呢?万一又是我多想,让我再他面前再丢一次脸吗? 我的脸皮倒也没有厚到这种层度。 不过有一点我很确定,我还喜欢他,在意他的想法,我真不争气。 作为一个常年待在实验室的人,我一开始就知道实验室是没有多余的案子,打算把我的案子腾出来接他们用两天。 我们专业因为要做各种各样的陶瓷造型,因此模具制作对于研究生来讲根本是闭着眼也能完成的项目,但对于江生这样的大一新生来讲,可能会有些难度。 因此和江生分别之后,我特意跑了趟材料市场,帮他选了做脸模的材料,都是些我用的很好的材料,拿给他用,应该不会被嫌弃。 回到实验室,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发消息通知他借案子的事,告知他们明天可以过来。 消息都要发出去了,我忽然脑子一抽,再度确认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差二十分钟十一点。 我竟然改了消息,将明天改成了今天或者明天。 我承认,我对于下午那没能问出口的问题,依旧有些耿耿于怀,万一呢,万一他真的以为我和傅聪恋爱了,才会拒绝我,我们俩岂不是很可惜? 我心里这样想着,毫不犹豫把消息发了出去。 江生几乎是秒回的,确切的说我看到对话框上第一时间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是他却花了好久时间也没有回复。 我一直握着手机看那一条“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猜想他大概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也跟我一样正在犹豫,可他竟然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我听到声音时吓到几乎丢掉手机,费了些时间拿稳手机整理好表情后才敢接电话。 结果他问我在不在实验室,他说他这会儿就要过来…… 第二十七章 我与杜江生(八) 2024年12月9日上,星期二,天气:晴 我接过江生的电话后,立即开始整理案子,心情也变得不错,宿舍都要关门了,他还愿意过来,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案子很快收拾妥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我本来就是收拾好了才给江生发消息的。 等待开始变得焦急,我忍不住站到门边去,探着头,踮着脚,期盼着江生到来的景象,忽然就明白了这学期的选修课开课那一天,江生等在教室门口时,心里的感受。 江生很快出现在那里,来见我的时候,他好像永远都是跑着来的。 真奇怪,心口跳得好快,而且他靠得越近,我的心跳得越快。 眼见着他就要近身,我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别处。 “学姐!” 他喊我,我故作刚看见他,扭头看他,强压住心里的激动,问他怎么就自己来了,孟超和张小娴怎么没一道。 我是明知故问,江生会带两个人来才怪。 江生也跟我打马虎眼,说是没找到人,所以没带来。 小滑头,每次都说一眼就会被拆穿的谎,仿佛把我当个傻子。 我们寒暄几句,我连忙去把为他准备的材料拿出来,临走时我看见他手里提了东西,猜测会不会是他自己已经准备了材料,所以我并未说实话,只说是实验室里本来就有的,若他不需要,直接说自己有,我也不会丢脸。 可他并没有,而是将自己提的东西偷偷藏在了门外,仔细想想,他其实一直很有礼数,家教很好。 做陶艺这么多年,我对于模型制作早已驾轻就熟,但以我自己的脸为模具倒还是第一次,坐在那里准备的时候,莫名就开始紧张。 江生在准备材料,我也不好干坐着,能自己做的事情尽量先准备,第一步当然是穿好塑料围裙,实验室里没有穿衣镜,这一步还真有点费事。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实验室里静静地,只有塑料围裙哗啦哗啦的声音会忽然让人如此紧张。 我想把塑料围裙系得紧一点,但头发似乎不想让我一次成功,总是搅在一起,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江生发现我的窘态,下意识过来帮忙,却不小心触碰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们两个都愣住了,实验室的打更师父经常半夜睡着,锅炉的火总在上半夜熄掉,然后在后半夜偷偷燃起来,所以这会儿应该是全天最冷的时候。 但这会儿的我宛如在三十五度的室外,浑身冒汗,紧张到不敢回头。 可最终还是我先回头,江生似乎也有点吓到,立即把手移到塑料围裙的一角,说他来就好,让我坐在那儿就行。 我今天穿一件高龄毛衣,为了不把衣领弄脏,需要把衣领向下卷,然后再把塑料围裙掖进去。 我感觉江生帮我掖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屏住呼吸,他的脸靠我那样近,他俯身过来时,我们的唇相隔不过半尺,连我也跟着不敢喘气,亏得他只在我面前停留数秒,不然我真怕自己窒息。 就是这样,我还是没能忍住,感觉身上有上千只蚂蚁在爬一样,还是抬手伸向脖子后面说要自己来,不想又一次碰到了江生的手。 这一次真是比上一次更紧张,要命的是江生好像比我更从容一些,他很快开玩笑打破了尴尬,说我的手凉,让我赶紧踹进口袋暖和一下,然后很快把事情做好了。 我的手当然凉,这样冷的环境,我竟生了一身冷汗,亏得有塑料围裙挡着,灯光也不强,不然真是尴尬死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紧接着江生提醒我要往脸上涂凡士林。 该死! 我分明做了几百次模型,怎么竟然忘了这一点。 如今围裙都已经戴好,我若再自己涂凡士林,刚刚的整理岂不是要再做一遍? 但我若不自己做,那不是又要麻烦江生? 一想到他的手指要在我的脸上不停触摸,我立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眼下只是纯洁的工作关系,谁会对自己的化妆师胡思乱想,我简直是个禽兽啊禽兽!莫非是单身太久,年龄太大的原因? 可即便我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没有关系。在他不停抚触我的脸时,我藏在袖口里的手还是不停捏成拳头,好几次都差点把指甲钳进肉里。 短短一分多钟,我和江生都是一身的汗,他说暖气烧得太热,我明明知道这不可能,却还要小心应和,生怕暴露我此刻的紧张,心想赶紧把模具做了算了,不然再这样下去,非得心脏病不可。 因为已经有了经验,上藻酸盐时,我俩倒都比较坦然,闭上眼睛心无杂念,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待材料成型,脱了模,完成我应该做的部分,我就可以立即离开,那样也就解脱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就开始等待。 我买的是速成型材料,从上脸到成型不过两分半钟,很快的。 可是当眼睛被蒙上一层材料,周围开始静下来,我不能说话不能动,忽然意识到,啊,我现在是个真正的雕塑了。 这种时候倘若江生是个不轨之徒,想要对我都只能任人宰割,我到底有多信任他,才会选择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间段与他做这种事? 要是林姿知道,非把我劈头盖脸大骂一顿不可。 江生好像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大约是怕我多想,他开始放音乐。 他的歌单出人意料的与我的很相似,没想过他一个十八岁的小孩会喜欢蓝调和爵士,音乐一出来,我紧张的心情被抚慰了不少,身体也开始放松下来,渐渐有了困意。 如果没有别的声音,我一定会睡着。 可江生又开始说话了,他说要给我讲讲他这个人。 真是奇怪,我忽然意识到,认识这几个月,我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却好像对他这个人一无所知。 我知道他的父母身世显赫,在圈内很有话语权,但却不知道他和父母的关系,我知道他是跟着外婆长大的,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知道他是个十八岁长得很好看,性格也还不错的小男孩,但却不知道他这明媚的外表下原来也隐藏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我终于懂得第一眼见他时,那种油然而生的宿命感到底来于何处。 某种意义上他与我一样,无父无母,无依无靠,都是自己长大的杂草,而他被迫成长的年纪甚至比我更早。 我有点心疼他。 可我还来不及想要怎么安慰他,他却忽然向我表白,他说他第一次看见我就喜欢上我,这一段跟他醉酒时说的一模一样,可他这次分明没有喝酒。 这是什么情况? 明明半个多月前才刚刚拒绝过我,这是又要闹哪出? 结果他又扯傅聪,说我喜欢傅聪也没关系,因为他有过这样的经历,就已经足够幸福? 他说他爱我,他爱我? 他真是以为我喜欢傅聪,所以才拒绝的我? 铃声响起,我吓了一跳,但我的脸已经僵掉,只有肩膀能动。 他立马跟我道歉,然后帮我轻轻脱模。 我终于看到他的脸,脑海里还在回忆他刚刚的声音。 他爱我!爱我? 可他却像没事人一样,一直专心看着模具,一点也不像刚跟人表白过的样子。 林姿问我为什么不赶紧找他问清楚? 我说问什么?一个人如果真心要表白,会在表白过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他不该主动询问我的意思,拥抱我,吻我吗? 难道让我再去追问他的心意?这很伤自尊好吗? 林姿点头,说她也觉得江生似乎不是要表白,听起来倒更像是在道别。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一脱掉面具就主动表示自己睡着了,什么都没听到。 我看到这么说了之后,江生一下子松了口气,心里别提有多失望,我大概猜对了,他是真的在跟我道别。 说什么爱我? 不过是对于上次拒绝我的一点小小弥补。 我爱过你,但是现在我要走了,仔细想想我们不合适,你可以去爱别人,我觉得没关系,但我们相处的不错,所以关系不要太僵,就像现在这样做朋友也挺好的,不是吗? 他拿着我的脸模给我看,我脸上在笑,嘴上说着敷衍的话,心思却早已没了着落,脑袋空空,总是忘记自己上一句说的是什么。 不过我的脸实在太优秀,做模型都这么好看,我看了一会儿心情就好了很多,渐渐地恢复了理智,开始能够和江生正常对话。 发现他好几次偷偷看我,像是在试探我到底听没听见他表白,我还故意问他为什么看我。 他竟然直言说是因为我好看。 这家伙,竟然还敢调戏我? 我可是个成年人。 “我好看我知道呀。” 我不光自己认下来,我还要调戏回去,我看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喉,他的……明目张胆,就要看他脸红。 就这么薄的脸皮,还敢调戏姐姐我? 他似乎努力让自己像个大人,也忽然挺直脊背问我为什么看他,“因为你也好看呀。” 我又调戏他。 他却手一抖,将调好的石膏撒了一身。 我叫他脱掉围裙去洗,故意把“脱”字咬的很重。 他果真是个小屁孩,只是听到这种字眼都会多想,立即乱了步伐,甚至还流了鼻血,就这点阅历还敢调戏我? 看在他带给我愉悦的份上,我顺手帮他把石膏液调了,等他回来时,正好调好,他已经把围裙换下,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于是我又逗他,说他洗得挺干净的,结果他差点跌倒。 我见他实在不禁逗,已经停止逗他,只说要进行下一步。 结果他却已经走火入魔,问我什么下一步? 脱衣服,洗一下的下一步? 呵,他想得倒挺远! 我提醒他收一收思绪,问他干什么一惊一乍,他终于清醒,接过我调好的石膏液,背过身去做事。 我知他是不敢看我,暗暗发笑。 这都是他应得的。 结果他竟然给我下逐客令? 逐客令? 我差点忘了这里是我的案子。 我问他是不是要卸磨杀驴,他竟然说作品提交的时候,不会少了我的名字。 谁稀罕他的署名! 走就走! 看你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害怕! 出门时看到江生洗好挂在栏杆上的围裙,他个子是真的高,那么高的位置,怎么挂上去的,遇到眼神不好的,还以为上面挂这个人…… 走到楼下还在想这个画面,始终放心不下。 江生怕鬼。 我发誓真的不是担心他,只是他用的毕竟是我的案子,万一早上大家来了实验室,发现他曝尸桌边,我怎么脱得了关系? 于是给他发了消息,问他要不要带东西来我家做。 但发过去又开始后悔,我是真的期望跟他发生点什么吗?还把人往家里带? 于是我赶紧撤了回来,结果江生却没放弃机会,当即说他这就下来。 我猜实验室里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他吓破了胆,不然凭他那扭捏的劲儿,不会这么痛快答应。 结果他还嘴硬,死活不承认自己怕鬼。 我又生了逗弄他之意,假装他身边有两个童子鬼,一左一右,正仰头看他,问他要不要跟他们玩。 他吓到失神,却还不忘挡在我面前,闭着眼睛“驱鬼”。 我却直接愣了神,他总是有法子在我即将讨厌他时再度感动我,叫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 为了缓解他的恐惧和尴尬,我大笑起来,让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他说我调皮,我已被他逗笑,不计前嫌,说他还没见过我更不羁的时候,之前在门头沟跟同僚玩摩托,那才叫真正的肆意绽放。 但是我怎么有种想要逗他却反被他逗了的感觉? 不开心,立即收敛笑容,转身离开,绝不给江生笑话我的机会! 到了我家,才想起我最近在准备交换留学的事情,家里几乎要被搬空,江生看到一定会有疑问。 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秘密,他早晚都会知道。 再说他现在又怎么会在乎? 干脆大方开门,让他进来。 他果然有疑问,但我不想说,叫他等明天的公示,原本想再帮他做点什么,他却推我去睡觉,还为我盖好被子。 呜呜,我果真对他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又是一夜安然无事…… 第二十七章 我与杜江生(八) 2024年12月9日上,星期二,天气:晴 我接过江生的电话后,立即开始整理案子,心情也变得不错,宿舍都要关门了,他还愿意过来,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案子很快收拾妥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我本来就是收拾好了才给江生发消息的。 等待开始变得焦急,我忍不住站到门边去,探着头,踮着脚,期盼着江生到来的景象,忽然就明白了这学期的选修课开课那一天,江生等在教室门口时,心里的感受。 江生很快出现在那里,来见我的时候,他好像永远都是跑着来的。 真奇怪,心口跳得好快,而且他靠得越近,我的心跳得越快。 眼见着他就要近身,我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别处。 “学姐!” 他喊我,我故作刚看见他,扭头看他,强压住心里的激动,问他怎么就自己来了,孟超和张小娴怎么没一道。 我是明知故问,江生会带两个人来才怪。 江生也跟我打马虎眼,说是没找到人,所以没带来。 小滑头,每次都说一眼就会被拆穿的谎,仿佛把我当个傻子。 我们寒暄几句,我连忙去把为他准备的材料拿出来,临走时我看见他手里提了东西,猜测会不会是他自己已经准备了材料,所以我并未说实话,只说是实验室里本来就有的,若他不需要,直接说自己有,我也不会丢脸。 可他并没有,而是将自己提的东西偷偷藏在了门外,仔细想想,他其实一直很有礼数,家教很好。 做陶艺这么多年,我对于模型制作早已驾轻就熟,但以我自己的脸为模具倒还是第一次,坐在那里准备的时候,莫名就开始紧张。 江生在准备材料,我也不好干坐着,能自己做的事情尽量先准备,第一步当然是穿好塑料围裙,实验室里没有穿衣镜,这一步还真有点费事。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实验室里静静地,只有塑料围裙哗啦哗啦的声音会忽然让人如此紧张。 我想把塑料围裙系得紧一点,但头发似乎不想让我一次成功,总是搅在一起,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江生发现我的窘态,下意识过来帮忙,却不小心触碰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们两个都愣住了,实验室的打更师父经常半夜睡着,锅炉的火总在上半夜熄掉,然后在后半夜偷偷燃起来,所以这会儿应该是全天最冷的时候。 但这会儿的我宛如在三十五度的室外,浑身冒汗,紧张到不敢回头。 可最终还是我先回头,江生似乎也有点吓到,立即把手移到塑料围裙的一角,说他来就好,让我坐在那儿就行。 我今天穿一件高龄毛衣,为了不把衣领弄脏,需要把衣领向下卷,然后再把塑料围裙掖进去。 我感觉江生帮我掖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屏住呼吸,他的脸靠我那样近,他俯身过来时,我们的唇相隔不过半尺,连我也跟着不敢喘气,亏得他只在我面前停留数秒,不然我真怕自己窒息。 就是这样,我还是没能忍住,感觉身上有上千只蚂蚁在爬一样,还是抬手伸向脖子后面说要自己来,不想又一次碰到了江生的手。 这一次真是比上一次更紧张,要命的是江生好像比我更从容一些,他很快开玩笑打破了尴尬,说我的手凉,让我赶紧踹进口袋暖和一下,然后很快把事情做好了。 我的手当然凉,这样冷的环境,我竟生了一身冷汗,亏得有塑料围裙挡着,灯光也不强,不然真是尴尬死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紧接着江生提醒我要往脸上涂凡士林。 该死! 我分明做了几百次模型,怎么竟然忘了这一点。 如今围裙都已经戴好,我若再自己涂凡士林,刚刚的整理岂不是要再做一遍? 但我若不自己做,那不是又要麻烦江生? 一想到他的手指要在我的脸上不停触摸,我立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眼下只是纯洁的工作关系,谁会对自己的化妆师胡思乱想,我简直是个禽兽啊禽兽!莫非是单身太久,年龄太大的原因? 可即便我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没有关系。在他不停抚触我的脸时,我藏在袖口里的手还是不停捏成拳头,好几次都差点把指甲钳进肉里。 短短一分多钟,我和江生都是一身的汗,他说暖气烧得太热,我明明知道这不可能,却还要小心应和,生怕暴露我此刻的紧张,心想赶紧把模具做了算了,不然再这样下去,非得心脏病不可。 因为已经有了经验,上藻酸盐时,我俩倒都比较坦然,闭上眼睛心无杂念,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待材料成型,脱了模,完成我应该做的部分,我就可以立即离开,那样也就解脱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就开始等待。 我买的是速成型材料,从上脸到成型不过两分半钟,很快的。 可是当眼睛被蒙上一层材料,周围开始静下来,我不能说话不能动,忽然意识到,啊,我现在是个真正的雕塑了。 这种时候倘若江生是个不轨之徒,想要对我都只能任人宰割,我到底有多信任他,才会选择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间段与他做这种事? 要是林姿知道,非把我劈头盖脸大骂一顿不可。 江生好像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大约是怕我多想,他开始放音乐。 他的歌单出人意料的与我的很相似,没想过他一个十八岁的小孩会喜欢蓝调和爵士,音乐一出来,我紧张的心情被抚慰了不少,身体也开始放松下来,渐渐有了困意。 如果没有别的声音,我一定会睡着。 可江生又开始说话了,他说要给我讲讲他这个人。 真是奇怪,我忽然意识到,认识这几个月,我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却好像对他这个人一无所知。 我知道他的父母身世显赫,在圈内很有话语权,但却不知道他和父母的关系,我知道他是跟着外婆长大的,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知道他是个十八岁长得很好看,性格也还不错的小男孩,但却不知道他这明媚的外表下原来也隐藏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我终于懂得第一眼见他时,那种油然而生的宿命感到底来于何处。 某种意义上他与我一样,无父无母,无依无靠,都是自己长大的杂草,而他被迫成长的年纪甚至比我更早。 我有点心疼他。 可我还来不及想要怎么安慰他,他却忽然向我表白,他说他第一次看见我就喜欢上我,这一段跟他醉酒时说的一模一样,可他这次分明没有喝酒。 这是什么情况? 明明半个多月前才刚刚拒绝过我,这是又要闹哪出? 结果他又扯傅聪,说我喜欢傅聪也没关系,因为他有过这样的经历,就已经足够幸福? 他说他爱我,他爱我? 他真是以为我喜欢傅聪,所以才拒绝的我? 铃声响起,我吓了一跳,但我的脸已经僵掉,只有肩膀能动。 他立马跟我道歉,然后帮我轻轻脱模。 我终于看到他的脸,脑海里还在回忆他刚刚的声音。 他爱我!爱我? 可他却像没事人一样,一直专心看着模具,一点也不像刚跟人表白过的样子。 林姿问我为什么不赶紧找他问清楚? 我说问什么?一个人如果真心要表白,会在表白过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他不该主动询问我的意思,拥抱我,吻我吗? 难道让我再去追问他的心意?这很伤自尊好吗? 林姿点头,说她也觉得江生似乎不是要表白,听起来倒更像是在道别。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一脱掉面具就主动表示自己睡着了,什么都没听到。 我看到这么说了之后,江生一下子松了口气,心里别提有多失望,我大概猜对了,他是真的在跟我道别。 说什么爱我? 不过是对于上次拒绝我的一点小小弥补。 我爱过你,但是现在我要走了,仔细想想我们不合适,你可以去爱别人,我觉得没关系,但我们相处的不错,所以关系不要太僵,就像现在这样做朋友也挺好的,不是吗? 他拿着我的脸模给我看,我脸上在笑,嘴上说着敷衍的话,心思却早已没了着落,脑袋空空,总是忘记自己上一句说的是什么。 不过我的脸实在太优秀,做模型都这么好看,我看了一会儿心情就好了很多,渐渐地恢复了理智,开始能够和江生正常对话。 发现他好几次偷偷看我,像是在试探我到底听没听见他表白,我还故意问他为什么看我。 他竟然直言说是因为我好看。 这家伙,竟然还敢调戏我? 我可是个成年人。 “我好看我知道呀。” 我不光自己认下来,我还要调戏回去,我看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喉,他的……明目张胆,就要看他脸红。 就这么薄的脸皮,还敢调戏姐姐我? 他似乎努力让自己像个大人,也忽然挺直脊背问我为什么看他,“因为你也好看呀。” 我又调戏他。 他却手一抖,将调好的石膏撒了一身。 我叫他脱掉围裙去洗,故意把“脱”字咬的很重。 他果真是个小屁孩,只是听到这种字眼都会多想,立即乱了步伐,甚至还流了鼻血,就这点阅历还敢调戏我? 看在他带给我愉悦的份上,我顺手帮他把石膏液调了,等他回来时,正好调好,他已经把围裙换下,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于是我又逗他,说他洗得挺干净的,结果他差点跌倒。 我见他实在不禁逗,已经停止逗他,只说要进行下一步。 结果他却已经走火入魔,问我什么下一步? 脱衣服,洗一下的下一步? 呵,他想得倒挺远! 我提醒他收一收思绪,问他干什么一惊一乍,他终于清醒,接过我调好的石膏液,背过身去做事。 我知他是不敢看我,暗暗发笑。 这都是他应得的。 结果他竟然给我下逐客令? 逐客令? 我差点忘了这里是我的案子。 我问他是不是要卸磨杀驴,他竟然说作品提交的时候,不会少了我的名字。 谁稀罕他的署名! 走就走! 看你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害怕! 出门时看到江生洗好挂在栏杆上的围裙,他个子是真的高,那么高的位置,怎么挂上去的,遇到眼神不好的,还以为上面挂这个人…… 走到楼下还在想这个画面,始终放心不下。 江生怕鬼。 我发誓真的不是担心他,只是他用的毕竟是我的案子,万一早上大家来了实验室,发现他曝尸桌边,我怎么脱得了关系? 于是给他发了消息,问他要不要带东西来我家做。 但发过去又开始后悔,我是真的期望跟他发生点什么吗?还把人往家里带? 于是我赶紧撤了回来,结果江生却没放弃机会,当即说他这就下来。 我猜实验室里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他吓破了胆,不然凭他那扭捏的劲儿,不会这么痛快答应。 结果他还嘴硬,死活不承认自己怕鬼。 我又生了逗弄他之意,假装他身边有两个童子鬼,一左一右,正仰头看他,问他要不要跟他们玩。 他吓到失神,却还不忘挡在我面前,闭着眼睛“驱鬼”。 我却直接愣了神,他总是有法子在我即将讨厌他时再度感动我,叫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 为了缓解他的恐惧和尴尬,我大笑起来,让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他说我调皮,我已被他逗笑,不计前嫌,说他还没见过我更不羁的时候,之前在门头沟跟同僚玩摩托,那才叫真正的肆意绽放。 但是我怎么有种想要逗他却反被他逗了的感觉? 不开心,立即收敛笑容,转身离开,绝不给江生笑话我的机会! 到了我家,才想起我最近在准备交换留学的事情,家里几乎要被搬空,江生看到一定会有疑问。 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秘密,他早晚都会知道。 再说他现在又怎么会在乎? 干脆大方开门,让他进来。 他果然有疑问,但我不想说,叫他等明天的公示,原本想再帮他做点什么,他却推我去睡觉,还为我盖好被子。 呜呜,我果真对他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又是一夜安然无事…… 第二十八章 我与杜江生(九) 2024年12月9日下,星期一,天气:晴 中午忽然收到了江生的消息,截了公示图发给我,问是不是我退租的原因。 公示结果一个小时前才公布,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看见了。 他问我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忘了吗? 分明首先提出要走的那个人是他。 但我不会告诉他这个原因,只说明面上的,去日本对我的曜变烧制技艺研究有好处,我没有说谎。 可他却突然不回消息了,是的,我等了一个下午,他都没有回消息。 我本以为他至少会跟我说一句恭喜,当初他说要去留学,我可还请他吃了一顿饭呢。 许他走不许我走? 然而这还不是最过分的,下午去实验室,他竟然早早地就去了,我以为他是因为忙才没时间回消息,结果他竟然找林文瀚另外借了案子,我真搞不懂他抽什么风,明明到今早为止,我们俩都好好的。 这更坚定了我清早的想法,他昨晚根本不是跟我表白,而是在明确地拒绝我。 呵,楼爱浓啊,楼爱浓,想想你清早在家里做的美梦,真可笑。亏你今天还特意去做了头发,换了新的大衣,想着把自己弄得年轻一点,跟他站在一起能够相配? 呵!我以后再做这样的幻想,我名字倒着写! 连林姿也开始搞不懂他,她说中间一定出了什么事,或许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她让我去找对方问清楚。 我只觉得好笑,如果一个人谁都信就是不信我,那他也不值得我如此费心,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可我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放不下他,一个晚上我总朝他看,他工作的样子真的很吸引人,一丝不苟,绝不会因什么无关事而分心,几个小时过去了,都不见他起身上个厕所,晚饭自然也没去吃。 林姿叫我去吃夜宵,我整顿饭都心不在焉,路过二餐小吃街,特意进去带了一个肉夹馍出来。 林姿说我完蛋了,竟然开始心疼男人,我也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可买都买了,秉着不浪费粮食的心态,自然要拿给他吃的。 东西给他的时候我紧张死了,生怕他连这也要拒绝,那我真的再不会与他说话,全当成是正式绝交。 好在他识相,没有废话地接了下来,我不等他开口就赶紧转身,假装去看他的作品。 嗯,一开始确实是想假装看一下,不过他的作品实在太惊艳了,他竟然想要做脱胎! 经验丰富的大四新生都不一定做得出来,他才大一呀。 莫非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他的雕刻功力确实不错,远超同龄学生水平,难怪能拿金奖。 我转身,看他正吃的狼吞虎咽,聚精会神长久地做一件事最费心神,看来他是真饿了,我赶紧送上提前准备好的热牛奶,我记得他好像说过晚上只喝热牛奶,我这优秀的记忆力,总是容易让人误会。 他问我这么晚为什么还不回家,我脱口说是在等他告诉我为什么生气。 连我自己都跟着惊讶怎么会把实话讲出来,他自然更吓了一跳,差一点噎到。 我赶紧帮他拍背,问他要不要做海姆立克,心里想着若真如此,那画面可就太好笑了,想来他也如此想,明确地拒绝了。 我依旧耿耿于怀,继续追问他是不是因为我要去日本才生气,许他去美国,不许我去日本? 他好像吓到了,连连摇头说不是,说他不回消息不是因为生气,是太忙了没有看到。 骗鬼去,鬼都不信! 他跟我道歉,我想起他好像经常跟我道歉,我其实不太喜欢经常道歉的人,因为真的在乎一个人,了解一个人,根本就不会去做对不起他的事,只有不在乎,才会经常道歉。 因为人总是更倾向于选择比较容易的事情,很显然对于他们而言,道歉比不这么做更容易,因为知道受伤害的那个人会原谅。 我笑他没良心,我原谅他那么多次,他为这点小事气了我一下午。 可是不知怎么的,气氛忽然又变得暧昧起来,我看着他的脸,想着他下午做事时手臂上的性感线条和一丝不苟的眼神,忽然觉得嘴唇很干。 我竟然想吻他??? 亏得孟超这个时候来了,我趁着俩人说话的时候赶紧逃走。 真羞耻,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狼狈。 这种情况下接到了大师姐的电话,说陆正平急症发作进了医院,希望我去看望。 真好笑,我又不是医生,去那里有什么用? 当护工? 他陆正平还缺护工? 我祝他早日康复! 挂断电话,不知不觉走到景观桥中央,忽然听到猫叫,声音很小,几乎奄奄一息,循声望去,树林之间,竟是一只猴子在折腾一只小猫! 学校的生态是好,前有猫头鹰后有猴子,人活得久了,真是什么都能看见。 我赶紧顺着桥下去冲到树底,捡起石头砸猴子,猴子见我是女子,冲着我龇牙咧嘴,好像知道自己是保护动物,极其嚣张。 我气极,心想它若再不肯罢休,我非拼着破相的风险,爬树上去营救小猫。 不想江生忽然出现,跟着我一起向上扔石头。 好一条识时务的奸诈小猴,见我们人多,知道自己势弱,立即弃猫逃走。 我赶紧上前查看小猫状况,江生却拉住我,怕我被抓伤。 小猫却趁机逃走。 江生笑说我们失败忙一场,也觉得挺可笑的。 可仔细一想,既然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救下小猫,如今小猫已经得救,目的达到,自当事了拂衣去,哪用得着管人家感不感激? 不期待,自不会伤心。 是的,我不期待什么了…… 2024年12月10日,星期二,天气:阴 大约是昨天打猴子打得太起劲,出了一身汗又没有及时回去清理,今早起来后就不大舒服,头有些痛,下了班就直接回家上床躺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门铃响,以为是林姿来看我,浑浑噩噩开了门,竟然是江生。 我看时间,十一点多了,我问他这个时间怎么会来?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回头,面容严肃,今天可没心情跟他玩猜来猜去的游戏,说再不说就走。 他终于开口,竟是给大师姐来当说客的。 我真搞不懂,有些人为什么根本不清楚情况,仅凭别人的一面之词,就打着好心的名号到处劝人大度? 没错,江生和大师姐是表姐弟关系,他会信她的话无可厚非,但他不该真听她的话来劝我。 我觉得他至少该先听听我的说法。 虽然我还是耐着性子给他讲了当年的事,可是直到现在我还在不停地问自己:“凭什么?这件事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打着站在我的立场的旗号来揭开我的伤疤,让我再痛一次?他以为他是谁?” 我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或许就因为他根本不是我的谁,也没有成为我的谁的想法,才可以那么冷静地来劝我大度。 可是我当时就是不想理智,大概因为我心里对他这个人还始终抱有那种期待。 我下了逐客令,非常冷漠地把他赶走,到现在我也不后悔,我是喜欢他,可我不会为此丧失自我,他该保持起码的边界感。 我头痛欲裂,心里埋怨林姿,于是打电话问她说好了今天要过来一起看球,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来。 她问我是不是昏了头,她说莎莎的决赛明明是11号,今天才10号。 我确实有点昏,头好晕,我放下电话,倒在床上,不知今夕何夕。 电话那头是林姿的咆哮,我想她得不到我的回应肯定急坏了,恨不得立即提前结束出差,从西安赶回来。 以至于我第二次听到门铃声,真的以为是她来了,懒得下床,在床上大喊:“又不是没有钥匙,不会自己开门进来?” 结果门外传来的竟然是傅聪的声音。 “爱浓,听说你不舒服,你要不要紧,需要我帮你叫120吗?” 我脑袋沉沉,明明听见,却回答不出声音,很快又睡过去了。 等我再清醒过来时,竟然看到江生正坐在我的床边,伸手摸我的额头,他的手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对不起,刚刚是我疯了,不该对你大呼小叫。” 人在生病的时候一定很脆弱,我竟然又跟他道歉,大约是他不计前嫌回来照顾我这一点让我心软了。 “没关系,而且你那也不算大呼小叫。” 是傅聪,看见江生其实是我的幻觉! 我立即清醒过来,想要努力坐起来,却被他按了下去。 “你烧的太厉害,等我去帮你拿热毛巾。” 他转身,进洗手间,流水哗啦啦的淌。 我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不会破坏了我家的门? 我一个独居女性,就算首都治安再好,也还是要有防范之心的,门锁坏了可是大忌。 傅聪笑笑,说他打电话去问了暖暖,知道我会在家门口的香囊里放备用钥匙。 我松一口气,他一块热毛巾敷到我额头,舒服多了。 “你这样下去不行,要不还是去医院。” 傅聪立时起身要抱我下楼,我拉住他的手,说我没那么脆弱,让他去楼下药店帮我把退烧药回来。 傅聪倒是很听劝,很快拿了药上来,喂我吃下。 我问他是听谁说的我生病的事,是不是江生。 他笑着点头,说他早就说过江生懂事,还这么关爱老师。 他懂事?关爱老师? 呵! 无非是不喜欢我罢了。 2024年12月11日,星期三,天气:晴 傅聪照顾我一夜,早上醒来,有幸吃到他做的早餐,心里还很愧疚。 明明已经讲明要保持距离,我却还如此麻烦他,虽并非我所愿,但确实是我受益。 傅聪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自己先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他说并非他不想早点回家,只是明知我高热还把我放下不管,怕我家人上法院告他见死不救。 早饭也不是特意为我做的,是他待会儿要上班,且没有在外面吃小吃的习惯,做给自己吃的,如果我也要吃,可以分我一点。不过我要负责打扫,毕竟不能不劳而获。 起止一点,分明做了两人份。 我笑,洗漱过后坐下吃饭。 傅聪已经披好外套准备出门,嘱咐我桌上的药要按时吃。 我连连道谢,他忽然又推门探头,问我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我诧异,他说那夜我分明说要做八十岁也可以一起喝茶的朋友,如今却为了一顿早餐,就和他如此见外。 我被他逗笑,冒犯的人是我,如果他都不介意,我再介意下去,就是矫情了。 “早餐很好吃,多谢。” 傅聪释然,终于关门离去。 晚上去实验室,不经意往江生那边看,碰巧看见四个人窝在一处,面如死灰,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可承受的困难,出于好心过去望了一眼,原来是炸窑了。 才预热阶段就炸窑,问题确实比较严重,仔细询问一番,果然是林文瀚操作不当导致的。 林姿早说过他弟并没有冶陶天赋,更强的是计算机,当初进陶瓷系,也是他吵着要保护姐姐才非要进来的。 这对姐弟,就——人生如儿戏的真实写照。 心里为江生感到可惜,不因我喜欢他,只是我全程见证他的努力,亲眼见过他雕刻出来的泥胎,实在很完美,那么完美的泥胎没有成型,任谁都会惋惜。 我倒更愿意称这种感觉为艺术家之间的惺惺相惜。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艺术作品之所以珍贵,无非是数万次的失败换一次华丽绽放。 一次成功? 恐怕连江生的父亲——大名鼎鼎的奉先先生也无法保证。 孟超已经几乎要放弃,吵得人脑瓜翁疼。 好在江生没有受他影响,决定再试一次,只是再用林文瀚控火,他怕是有些担心,于是我自告奋勇,主动承担下控火要务,无他,像上面说的那样,我欣赏江生的雕刻技术,不忍它们毁掉。 第二十八章 我与杜江生(九) 2024年12月9日下,星期一,天气:晴 中午忽然收到了江生的消息,截了公示图发给我,问是不是我退租的原因。 公示结果一个小时前才公布,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看见了。 他问我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忘了吗? 分明首先提出要走的那个人是他。 但我不会告诉他这个原因,只说明面上的,去日本对我的曜变烧制技艺研究有好处,我没有说谎。 可他却突然不回消息了,是的,我等了一个下午,他都没有回消息。 我本以为他至少会跟我说一句恭喜,当初他说要去留学,我可还请他吃了一顿饭呢。 许他走不许我走? 然而这还不是最过分的,下午去实验室,他竟然早早地就去了,我以为他是因为忙才没时间回消息,结果他竟然找林文瀚另外借了案子,我真搞不懂他抽什么风,明明到今早为止,我们俩都好好的。 这更坚定了我清早的想法,他昨晚根本不是跟我表白,而是在明确地拒绝我。 呵,楼爱浓啊,楼爱浓,想想你清早在家里做的美梦,真可笑。亏你今天还特意去做了头发,换了新的大衣,想着把自己弄得年轻一点,跟他站在一起能够相配? 呵!我以后再做这样的幻想,我名字倒着写! 连林姿也开始搞不懂他,她说中间一定出了什么事,或许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她让我去找对方问清楚。 我只觉得好笑,如果一个人谁都信就是不信我,那他也不值得我如此费心,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可我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放不下他,一个晚上我总朝他看,他工作的样子真的很吸引人,一丝不苟,绝不会因什么无关事而分心,几个小时过去了,都不见他起身上个厕所,晚饭自然也没去吃。 林姿叫我去吃夜宵,我整顿饭都心不在焉,路过二餐小吃街,特意进去带了一个肉夹馍出来。 林姿说我完蛋了,竟然开始心疼男人,我也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可买都买了,秉着不浪费粮食的心态,自然要拿给他吃的。 东西给他的时候我紧张死了,生怕他连这也要拒绝,那我真的再不会与他说话,全当成是正式绝交。 好在他识相,没有废话地接了下来,我不等他开口就赶紧转身,假装去看他的作品。 嗯,一开始确实是想假装看一下,不过他的作品实在太惊艳了,他竟然想要做脱胎! 经验丰富的大四新生都不一定做得出来,他才大一呀。 莫非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他的雕刻功力确实不错,远超同龄学生水平,难怪能拿金奖。 我转身,看他正吃的狼吞虎咽,聚精会神长久地做一件事最费心神,看来他是真饿了,我赶紧送上提前准备好的热牛奶,我记得他好像说过晚上只喝热牛奶,我这优秀的记忆力,总是容易让人误会。 他问我这么晚为什么还不回家,我脱口说是在等他告诉我为什么生气。 连我自己都跟着惊讶怎么会把实话讲出来,他自然更吓了一跳,差一点噎到。 我赶紧帮他拍背,问他要不要做海姆立克,心里想着若真如此,那画面可就太好笑了,想来他也如此想,明确地拒绝了。 我依旧耿耿于怀,继续追问他是不是因为我要去日本才生气,许他去美国,不许我去日本? 他好像吓到了,连连摇头说不是,说他不回消息不是因为生气,是太忙了没有看到。 骗鬼去,鬼都不信! 他跟我道歉,我想起他好像经常跟我道歉,我其实不太喜欢经常道歉的人,因为真的在乎一个人,了解一个人,根本就不会去做对不起他的事,只有不在乎,才会经常道歉。 因为人总是更倾向于选择比较容易的事情,很显然对于他们而言,道歉比不这么做更容易,因为知道受伤害的那个人会原谅。 我笑他没良心,我原谅他那么多次,他为这点小事气了我一下午。 可是不知怎么的,气氛忽然又变得暧昧起来,我看着他的脸,想着他下午做事时手臂上的性感线条和一丝不苟的眼神,忽然觉得嘴唇很干。 我竟然想吻他??? 亏得孟超这个时候来了,我趁着俩人说话的时候赶紧逃走。 真羞耻,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狼狈。 这种情况下接到了大师姐的电话,说陆正平急症发作进了医院,希望我去看望。 真好笑,我又不是医生,去那里有什么用? 当护工? 他陆正平还缺护工? 我祝他早日康复! 挂断电话,不知不觉走到景观桥中央,忽然听到猫叫,声音很小,几乎奄奄一息,循声望去,树林之间,竟是一只猴子在折腾一只小猫! 学校的生态是好,前有猫头鹰后有猴子,人活得久了,真是什么都能看见。 我赶紧顺着桥下去冲到树底,捡起石头砸猴子,猴子见我是女子,冲着我龇牙咧嘴,好像知道自己是保护动物,极其嚣张。 我气极,心想它若再不肯罢休,我非拼着破相的风险,爬树上去营救小猫。 不想江生忽然出现,跟着我一起向上扔石头。 好一条识时务的奸诈小猴,见我们人多,知道自己势弱,立即弃猫逃走。 我赶紧上前查看小猫状况,江生却拉住我,怕我被抓伤。 小猫却趁机逃走。 江生笑说我们失败忙一场,也觉得挺可笑的。 可仔细一想,既然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救下小猫,如今小猫已经得救,目的达到,自当事了拂衣去,哪用得着管人家感不感激? 不期待,自不会伤心。 是的,我不期待什么了…… 2024年12月10日,星期二,天气:阴 大约是昨天打猴子打得太起劲,出了一身汗又没有及时回去清理,今早起来后就不大舒服,头有些痛,下了班就直接回家上床躺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门铃响,以为是林姿来看我,浑浑噩噩开了门,竟然是江生。 我看时间,十一点多了,我问他这个时间怎么会来?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回头,面容严肃,今天可没心情跟他玩猜来猜去的游戏,说再不说就走。 他终于开口,竟是给大师姐来当说客的。 我真搞不懂,有些人为什么根本不清楚情况,仅凭别人的一面之词,就打着好心的名号到处劝人大度? 没错,江生和大师姐是表姐弟关系,他会信她的话无可厚非,但他不该真听她的话来劝我。 我觉得他至少该先听听我的说法。 虽然我还是耐着性子给他讲了当年的事,可是直到现在我还在不停地问自己:“凭什么?这件事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打着站在我的立场的旗号来揭开我的伤疤,让我再痛一次?他以为他是谁?” 我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或许就因为他根本不是我的谁,也没有成为我的谁的想法,才可以那么冷静地来劝我大度。 可是我当时就是不想理智,大概因为我心里对他这个人还始终抱有那种期待。 我下了逐客令,非常冷漠地把他赶走,到现在我也不后悔,我是喜欢他,可我不会为此丧失自我,他该保持起码的边界感。 我头痛欲裂,心里埋怨林姿,于是打电话问她说好了今天要过来一起看球,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来。 她问我是不是昏了头,她说莎莎的决赛明明是11号,今天才10号。 我确实有点昏,头好晕,我放下电话,倒在床上,不知今夕何夕。 电话那头是林姿的咆哮,我想她得不到我的回应肯定急坏了,恨不得立即提前结束出差,从西安赶回来。 以至于我第二次听到门铃声,真的以为是她来了,懒得下床,在床上大喊:“又不是没有钥匙,不会自己开门进来?” 结果门外传来的竟然是傅聪的声音。 “爱浓,听说你不舒服,你要不要紧,需要我帮你叫120吗?” 我脑袋沉沉,明明听见,却回答不出声音,很快又睡过去了。 等我再清醒过来时,竟然看到江生正坐在我的床边,伸手摸我的额头,他的手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对不起,刚刚是我疯了,不该对你大呼小叫。” 人在生病的时候一定很脆弱,我竟然又跟他道歉,大约是他不计前嫌回来照顾我这一点让我心软了。 “没关系,而且你那也不算大呼小叫。” 是傅聪,看见江生其实是我的幻觉! 我立即清醒过来,想要努力坐起来,却被他按了下去。 “你烧的太厉害,等我去帮你拿热毛巾。” 他转身,进洗手间,流水哗啦啦的淌。 我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不会破坏了我家的门? 我一个独居女性,就算首都治安再好,也还是要有防范之心的,门锁坏了可是大忌。 傅聪笑笑,说他打电话去问了暖暖,知道我会在家门口的香囊里放备用钥匙。 我松一口气,他一块热毛巾敷到我额头,舒服多了。 “你这样下去不行,要不还是去医院。” 傅聪立时起身要抱我下楼,我拉住他的手,说我没那么脆弱,让他去楼下药店帮我把退烧药回来。 傅聪倒是很听劝,很快拿了药上来,喂我吃下。 我问他是听谁说的我生病的事,是不是江生。 他笑着点头,说他早就说过江生懂事,还这么关爱老师。 他懂事?关爱老师? 呵! 无非是不喜欢我罢了。 2024年12月11日,星期三,天气:晴 傅聪照顾我一夜,早上醒来,有幸吃到他做的早餐,心里还很愧疚。 明明已经讲明要保持距离,我却还如此麻烦他,虽并非我所愿,但确实是我受益。 傅聪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自己先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他说并非他不想早点回家,只是明知我高热还把我放下不管,怕我家人上法院告他见死不救。 早饭也不是特意为我做的,是他待会儿要上班,且没有在外面吃小吃的习惯,做给自己吃的,如果我也要吃,可以分我一点。不过我要负责打扫,毕竟不能不劳而获。 起止一点,分明做了两人份。 我笑,洗漱过后坐下吃饭。 傅聪已经披好外套准备出门,嘱咐我桌上的药要按时吃。 我连连道谢,他忽然又推门探头,问我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我诧异,他说那夜我分明说要做八十岁也可以一起喝茶的朋友,如今却为了一顿早餐,就和他如此见外。 我被他逗笑,冒犯的人是我,如果他都不介意,我再介意下去,就是矫情了。 “早餐很好吃,多谢。” 傅聪释然,终于关门离去。 晚上去实验室,不经意往江生那边看,碰巧看见四个人窝在一处,面如死灰,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可承受的困难,出于好心过去望了一眼,原来是炸窑了。 才预热阶段就炸窑,问题确实比较严重,仔细询问一番,果然是林文瀚操作不当导致的。 林姿早说过他弟并没有冶陶天赋,更强的是计算机,当初进陶瓷系,也是他吵着要保护姐姐才非要进来的。 这对姐弟,就——人生如儿戏的真实写照。 心里为江生感到可惜,不因我喜欢他,只是我全程见证他的努力,亲眼见过他雕刻出来的泥胎,实在很完美,那么完美的泥胎没有成型,任谁都会惋惜。 我倒更愿意称这种感觉为艺术家之间的惺惺相惜。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艺术作品之所以珍贵,无非是数万次的失败换一次华丽绽放。 一次成功? 恐怕连江生的父亲——大名鼎鼎的奉先先生也无法保证。 孟超已经几乎要放弃,吵得人脑瓜翁疼。 好在江生没有受他影响,决定再试一次,只是再用林文瀚控火,他怕是有些担心,于是我自告奋勇,主动承担下控火要务,无他,像上面说的那样,我欣赏江生的雕刻技术,不忍它们毁掉。 第二十九章 我与杜江生(十) 2024年12月15日,星期日,天气:大风 送走陆正平之后,教授竟然把我和江生一道叫到了办公室。 教授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分明是说我的私事,却把江生一起叫来,说是怕我哭了他说不清楚,叫江生当个见证人,但我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唯一原因。 想来我和江生之间的问题,连教授也看得出来,只有我们这两个当局者还一团迷雾,不清不楚。 之后我被教授赶出来,还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江生,可教授好像并没有立即叫他出来的意思,我心里乱糟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干脆去实验室看看孟超他们的进度。 正好赶上素烧,林文瀚因为上次操作不当造成重大失误,这会儿倒有些畏首畏尾起来,我只好亲自出面指导。 脱胎的烧制步奏并不复杂,但因为胎体极薄,想要烧制成功却很难,必须有极准确的控火能力。 从前我一门心思扑在建盏上,对脱胎只是听说而已,并没有亲自烧制过,不过因为同为地理标志,我对德化白瓷倒是颇有些研究,如今技术和设备都很先进,把瓷烧成纸一样薄也已不是神话,用点心思的话,烧成脱胎也不是没可能。 我费了点心思帮他们检查泥胎的质量,江生真的很有才华,这一次的雕刻质量比上一次还要好,连我第一眼看,都被惊艳到了,到第二眼,第三眼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啊,这个美人,她是我自己。 那是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的角度,江生竟然发现了,他怎么会比我更了解我的容貌呢? 这不是爱又是什么? 醒醒,又开始发疯…… 我检查完毕并没发现什么不妥,于是开始指导他们装窑,关门,设置温度,一切就绪。 江生忽然到来,神情紧张,似乎没想到我会在此。 孟超他们与他说东扯西,他却直奔我而来,说要找我谈谈。 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趁着还没到加还原焰的时间,我决定抽出十分钟来和他出去说话。 今天风很大,下午忽然降温,尤其我们刚从温暖的地方出来,中午出门穿的薄外套一下就被打透了,站在风里,下意识抱紧臂膀,头发也跟着凑热闹,时不时往嘴里飘,我只好一边说话一边拨弄头发。 我让他先说他要说的话,他却只盯着我的头发支支吾吾,话说一半,还是没忍住脱下外套套在了我的身上,把我整个人裹成个球。 确实很暖和,但我一个大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江生一个小孩就穿一件衬衫站在风里发抖还抢他衣服穿? 他还说他不冷,怎么可能不冷呢? 他告诉我他会做我的后盾,我猜他是对刚刚在教授办公室里的事情耿耿于怀,特意过来安慰我的。 仔细想想,在我跟陆正平这件事上,他好像大部分时间都是站在我这一面的,即便是那晚他替大师姐传话,也不过只是传话而已,他字里行间都还是站在我这边。 单凭这一点,我已很感激。 我把外套还给他,迅速讲明我的事。 其实昨晚我突然收到纽约一个医疗机构的邮件,说是有办法可以治疗云初的眼睛,但是他们给出的治疗周期刚好和我去日本交流的时间重叠了。 其实凭我的经济实力,雇佣一个专业的护工一同到那边去照顾云初并不算什么难事,但当我想到医疗机构在纽约时,心里是有点高兴的。 当然不光是因为云初的眼睛有救了,更多的是因为江生也在纽约,我在想或许我可以通过云初的事情,继续与他保持联系。 仔细想想,自打我们相遇,我好像一直在制造各种机会与他相见,他又刚好每次都能上钩。 真不知道该说他单纯还是善良。 这次也不例外,我一提出需要江生帮我在纽约找找寄宿家庭,他便直接说可以让云初住在他家里。 我真是惊讶,我没打算给他添这么多麻烦的,只是云初眼睛看不见,他母亲又没有多少文化,我以为江生帮我照看一下,我便可以借着这个由头时不时跟他通信,继续保持联系。 可他竟然直接让云初住在他家里? 他是不是太——好心了? 2024年12月19日,星期四,天气:大雪 草间教授即将担任我在日本交换留学期间的教授,上周我收到他的邀请,说下月初日本有个建盏相关的展览,许多当地的建盏世家会派工匠出席,正好是个交流的好时机,问我能不能提前出发去日本。 按之前的计划,新学期四月份才开始,本来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准备,如今计划被临时打乱,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一下子忙碌了起来,上周江生打电话过来说我该去看看那个作品,我从他的语气中就听得出来那个作品有多完美,真想去看,可我忙到现在都还没空去。 刚好上午江生给我打电话,说要来找我,让我一定等他,我算着时间,他的作品应该已经完成,我猜他一定是迫不及待拿来给我看。 毕竟我帮他那么大一个忙,他第一时间与我分享成果,也没什么奇怪的,而且好几日没见他,我也确实挺想看看他的。 挂断电话后,我的心情都一下子好了很多,收拾了一下手头的工作,准备江生一来就下去请他喝杯热茶,顺便告诉他我要提前去日本的事情。 结果没等来江生,倒是等来了傅聪,他之前拜托我帮忙看一下日本新餐厅的海报设计,我因为一直太忙竟然给忘在了脑后,他正好今天路过清美,干脆上来亲自问问进展。 我实在有愧于他,只好现场帮他看。 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他找的广告团队十分专业,他本人的审美也足够好,我能给的意见少之又少,反倒从他的言语中得到了不少收获。 期间聊起我俩都要去日本的事,他还有些遗憾,早知道我要去京艺留学,他就把餐厅开在东京而不是北海道了。 不知不觉聊了许久,傅聪看时间,正好可以吃午饭,问我要不要一起,我下意识摇头说与人有约,可再看时间,离江生说要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他很少这样不守信,就算临时改变计划,也会告知我一声。 我有点纳闷,起身朝窗外看去,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地上已经积了几厘米的雪,午休时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连个脚印都没有。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预感,江生不会来了,他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2024年12月29日,星期日,天气:晴 果然如我所料,那天之后,江生再没给我联系,就连他们的作品完成,准备提交给组委会这件事,我都是从张小娴那里知道的。 看着那只面具的照片,我由衷替他们感到欣慰,因为是教授的助教,这段时间收到组委会发来的作品图片数不胜数,我很清楚江生这个作品的含金量,凭我判断,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代表中国区进入决赛应该不成问题。 但是我并不打算给江生发消息祝贺,既然他决定与我割席,我成全他就是。 至于云初的事情,我已经全都安排妥当,医院机构提出可以为云初提供全方位的服务,自然不需要再麻烦江生。 今天是我启程去东京的日子,早早提了行李去机场,林姿亲自送我,在机场与我紧紧相拥,久久不能分离,仿佛我不是去留学,而是去送死,直到张小娴和孟超到来,她顾及面子才终于放开我。 我下意识看向二人身后,脸上虽有笑容,却难掩心中失落,江生没有来,他真狠心,或许就是最后一次相见,他竟连送也不愿来送送我。 别人看不懂我的笑容,但林姿自然懂,她这暴脾气一刻也忍不了,当即大骂杜江生没良心,说我帮了他多少,他竟然到最后也不出现。 孟超和张小娴和江生走得近些,这会儿难免尴尬,开始为江生解释,说他也在做出国的准备,最近连他们也少见面,或许他根本不知道我今天要走。 林姿却更生气,当即叫他们闭嘴。 我劝她收敛些,不要伤及无辜,再说我与江生之间,说到底其实并没有多少情分,不过打过几次交道的学姐与学弟,他不来送我,又有什么奇怪的。 这话说得凉薄,连孟超与张小娴都跟着难受,林姿更是了解我心里的苦,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在外人面前红了眼睛,下意识将我搂在怀里,替我挡住难堪。 其实她想多了,自从江生不再出现的那个雪天,我已经将自己的心思彻底收好,深埋心底,不会再让它随意表露了。 时间差不多,我准备登机,挥手与朋友一一告别,却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一开口便自报家门,说她是沈梦华,然后才说她是江生的母亲。 我听到她的名字便已知晓她身份。 当时江生表明他母亲可以帮我毕业,我虽然当场拒绝,事后不可能不去查看。 沈女士的人生跌宕瑰丽,肆意无拘,异常精彩,实乃吾辈楷模,我看完她的履历也要顶礼膜拜。 难道这样潇洒恣意的一个人,终究也无法免俗,要为子女计深远? 可是她又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实在好奇,跟她说明我即将登机去日本,只能给她半小时时间,她非常痛快,说只要十分钟就好。 我们在二楼找了家早点铺子,她问我喝什么,我说不用了,十分钟不足以坐下来喝杯茶。 她自己点了杯咖啡,说是用来倒时差。 沈女士本人看上去非常年轻,一点也不像是会有江生这么大的孩子的人,她还非常美丽,我总忍不住去看她,从前我只觉得江生好看,这会儿我倒觉得他的美根本不及沈女士十分之一。 难怪杜先生那样的大师也会为她神魂颠倒,成为圈内有名的耙耳朵,连我也快要爱上她了。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管她待会儿要跟我说什么,我都会原谅她,因为我实在喜欢她,她的一举一动,都深得我心。 结果她却先表达了对我的欣赏。 “你很漂亮,我实在很满意你。” 她就这样开始了我们的谈话。 她甚至还准确说出了我的作品获奖时间,以及我在国际上发表的论文内容,她说很赞同我在艺术上的许多观点,说江生能够遇见我这样优秀的女性,是他的荣幸。 我说她可能误会了,我跟江生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关系,我坦然承认了我喜欢江生的事,但我觉得江生应该没有想要跟我长久走下去的意思,或者说就算他有一点喜欢我,但他似乎已经做了决定要整理掉这段关系,沈女士现在要做的事情,似乎没有必要。 沈女士则大为惊讶,她说我似乎不太懂她的儿子,江生如果不是爱我爱到骨子里,是不可能放弃留学的机会来寻我的。 而且别看他表面上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他的胜负欲非常强,从小到大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设立的目标,想尽一切办法也会得到达到。 可是这样的一个江生,竟然会中途放弃试图逃回纽约。 一开始沈女士以为是我的问题,以为我是个道貌岸然惯会表演的女人,江生是被我欺骗了迷途知返,所以才调查了我。 可是得到我的资料后,她发现恰恰相反,我深得她心。 于是她得出结论,一定是江生认为离开我比待在我身边更好,所以才会选择去哥大留学。 她说若不是爱我爱到了骨子里,江生不可能这样。 我有点不敢相信她说的,毕竟虽然江生确实几次表现出很喜欢我,但他事后总是不认账不负责,实际上我并没有感受到他爱得有多深。 爱我爱到骨子里,这种话又不是谁家宠物的名字,也能随便乱说的吗? 直到沈女士跟我讲了暖暖从江生那里了解的信息。 “他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傅聪。” 沈女士说着,还给我看了一段暖暖录的视频,说是暖暖特意祝福她,一定要带给我的歉意。 暖暖在视频里跟我道歉,说她当时为了报复江生帮助傅聪调查梁羽生的背景时乱说话,所以骗江生说我要和傅聪一起去日本生活,说我们确立了关系。 原来梁羽生忽然休学,是因为喜欢上了暖暖? 啊,不是。 原来江生这阶段的出尔反尔,真的是因为傅聪的出现? 他以为我喜欢的是傅聪? 我大为震惊,甚至一时间还有些晕眩,我觉得我应该立即给江生打电话。 但沈女士制止了我。 她说虽然我和江生是彼此喜欢的关系,但她非常清楚我的顾虑,江生年轻,幼稚,很多事情的处理方式并不成熟,她猜我一定偶尔会觉得我们并不合适。 她说她并不反对我们的年龄差,但是她有点介意自己的儿子在不成熟的年纪做出一个不成熟的人生决定,不然他以后后悔事小,毁掉我的人生事大。 她作为江生的母亲,有义务为我的人生负责任。 我真的很喜欢沈女士,在考虑自己儿子的人生大事之前,她竟然首先站在我的立场说话。 即便她是口是心非,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我时间不多,劝沈女士不如长话短说。 她笑,说恳请我给江生两年时间成长,这两年我可以专心从事自己的事业,不急着谈恋爱,等到江生可以成熟的思考问题,再去考虑他到底适不适合成为我的恋人也不迟。 我真的很佩服她的魄力,并觉得她的想法非常赞。 但我认为这应该只是她个人的想法,重要的是江生怎么想不是吗? 然而江生的出现说服了我,他大概以为自己的母亲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第一时间想要带我走,而我却只盯着他手里的盏,我想他终于发现了我当时的回答,才会特意来机场寻我。 我们之间的误会,终于解开了。 我松一口气,无需多言,正好广播在喊我名字,我便拖着行李离开,剩下的交给沈女士,她办事,我很放心…… 第二十九章 我与杜江生(十) 2024年12月15日,星期日,天气:大风 送走陆正平之后,教授竟然把我和江生一道叫到了办公室。 教授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分明是说我的私事,却把江生一起叫来,说是怕我哭了他说不清楚,叫江生当个见证人,但我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唯一原因。 想来我和江生之间的问题,连教授也看得出来,只有我们这两个当局者还一团迷雾,不清不楚。 之后我被教授赶出来,还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江生,可教授好像并没有立即叫他出来的意思,我心里乱糟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干脆去实验室看看孟超他们的进度。 正好赶上素烧,林文瀚因为上次操作不当造成重大失误,这会儿倒有些畏首畏尾起来,我只好亲自出面指导。 脱胎的烧制步奏并不复杂,但因为胎体极薄,想要烧制成功却很难,必须有极准确的控火能力。 从前我一门心思扑在建盏上,对脱胎只是听说而已,并没有亲自烧制过,不过因为同为地理标志,我对德化白瓷倒是颇有些研究,如今技术和设备都很先进,把瓷烧成纸一样薄也已不是神话,用点心思的话,烧成脱胎也不是没可能。 我费了点心思帮他们检查泥胎的质量,江生真的很有才华,这一次的雕刻质量比上一次还要好,连我第一眼看,都被惊艳到了,到第二眼,第三眼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啊,这个美人,她是我自己。 那是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的角度,江生竟然发现了,他怎么会比我更了解我的容貌呢? 这不是爱又是什么? 醒醒,又开始发疯…… 我检查完毕并没发现什么不妥,于是开始指导他们装窑,关门,设置温度,一切就绪。 江生忽然到来,神情紧张,似乎没想到我会在此。 孟超他们与他说东扯西,他却直奔我而来,说要找我谈谈。 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趁着还没到加还原焰的时间,我决定抽出十分钟来和他出去说话。 今天风很大,下午忽然降温,尤其我们刚从温暖的地方出来,中午出门穿的薄外套一下就被打透了,站在风里,下意识抱紧臂膀,头发也跟着凑热闹,时不时往嘴里飘,我只好一边说话一边拨弄头发。 我让他先说他要说的话,他却只盯着我的头发支支吾吾,话说一半,还是没忍住脱下外套套在了我的身上,把我整个人裹成个球。 确实很暖和,但我一个大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江生一个小孩就穿一件衬衫站在风里发抖还抢他衣服穿? 他还说他不冷,怎么可能不冷呢? 他告诉我他会做我的后盾,我猜他是对刚刚在教授办公室里的事情耿耿于怀,特意过来安慰我的。 仔细想想,在我跟陆正平这件事上,他好像大部分时间都是站在我这一面的,即便是那晚他替大师姐传话,也不过只是传话而已,他字里行间都还是站在我这边。 单凭这一点,我已很感激。 我把外套还给他,迅速讲明我的事。 其实昨晚我突然收到纽约一个医疗机构的邮件,说是有办法可以治疗云初的眼睛,但是他们给出的治疗周期刚好和我去日本交流的时间重叠了。 其实凭我的经济实力,雇佣一个专业的护工一同到那边去照顾云初并不算什么难事,但当我想到医疗机构在纽约时,心里是有点高兴的。 当然不光是因为云初的眼睛有救了,更多的是因为江生也在纽约,我在想或许我可以通过云初的事情,继续与他保持联系。 仔细想想,自打我们相遇,我好像一直在制造各种机会与他相见,他又刚好每次都能上钩。 真不知道该说他单纯还是善良。 这次也不例外,我一提出需要江生帮我在纽约找找寄宿家庭,他便直接说可以让云初住在他家里。 我真是惊讶,我没打算给他添这么多麻烦的,只是云初眼睛看不见,他母亲又没有多少文化,我以为江生帮我照看一下,我便可以借着这个由头时不时跟他通信,继续保持联系。 可他竟然直接让云初住在他家里? 他是不是太——好心了? 2024年12月19日,星期四,天气:大雪 草间教授即将担任我在日本交换留学期间的教授,上周我收到他的邀请,说下月初日本有个建盏相关的展览,许多当地的建盏世家会派工匠出席,正好是个交流的好时机,问我能不能提前出发去日本。 按之前的计划,新学期四月份才开始,本来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准备,如今计划被临时打乱,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一下子忙碌了起来,上周江生打电话过来说我该去看看那个作品,我从他的语气中就听得出来那个作品有多完美,真想去看,可我忙到现在都还没空去。 刚好上午江生给我打电话,说要来找我,让我一定等他,我算着时间,他的作品应该已经完成,我猜他一定是迫不及待拿来给我看。 毕竟我帮他那么大一个忙,他第一时间与我分享成果,也没什么奇怪的,而且好几日没见他,我也确实挺想看看他的。 挂断电话后,我的心情都一下子好了很多,收拾了一下手头的工作,准备江生一来就下去请他喝杯热茶,顺便告诉他我要提前去日本的事情。 结果没等来江生,倒是等来了傅聪,他之前拜托我帮忙看一下日本新餐厅的海报设计,我因为一直太忙竟然给忘在了脑后,他正好今天路过清美,干脆上来亲自问问进展。 我实在有愧于他,只好现场帮他看。 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他找的广告团队十分专业,他本人的审美也足够好,我能给的意见少之又少,反倒从他的言语中得到了不少收获。 期间聊起我俩都要去日本的事,他还有些遗憾,早知道我要去京艺留学,他就把餐厅开在东京而不是北海道了。 不知不觉聊了许久,傅聪看时间,正好可以吃午饭,问我要不要一起,我下意识摇头说与人有约,可再看时间,离江生说要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他很少这样不守信,就算临时改变计划,也会告知我一声。 我有点纳闷,起身朝窗外看去,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地上已经积了几厘米的雪,午休时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连个脚印都没有。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预感,江生不会来了,他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2024年12月29日,星期日,天气:晴 果然如我所料,那天之后,江生再没给我联系,就连他们的作品完成,准备提交给组委会这件事,我都是从张小娴那里知道的。 看着那只面具的照片,我由衷替他们感到欣慰,因为是教授的助教,这段时间收到组委会发来的作品图片数不胜数,我很清楚江生这个作品的含金量,凭我判断,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代表中国区进入决赛应该不成问题。 但是我并不打算给江生发消息祝贺,既然他决定与我割席,我成全他就是。 至于云初的事情,我已经全都安排妥当,医院机构提出可以为云初提供全方位的服务,自然不需要再麻烦江生。 今天是我启程去东京的日子,早早提了行李去机场,林姿亲自送我,在机场与我紧紧相拥,久久不能分离,仿佛我不是去留学,而是去送死,直到张小娴和孟超到来,她顾及面子才终于放开我。 我下意识看向二人身后,脸上虽有笑容,却难掩心中失落,江生没有来,他真狠心,或许就是最后一次相见,他竟连送也不愿来送送我。 别人看不懂我的笑容,但林姿自然懂,她这暴脾气一刻也忍不了,当即大骂杜江生没良心,说我帮了他多少,他竟然到最后也不出现。 孟超和张小娴和江生走得近些,这会儿难免尴尬,开始为江生解释,说他也在做出国的准备,最近连他们也少见面,或许他根本不知道我今天要走。 林姿却更生气,当即叫他们闭嘴。 我劝她收敛些,不要伤及无辜,再说我与江生之间,说到底其实并没有多少情分,不过打过几次交道的学姐与学弟,他不来送我,又有什么奇怪的。 这话说得凉薄,连孟超与张小娴都跟着难受,林姿更是了解我心里的苦,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在外人面前红了眼睛,下意识将我搂在怀里,替我挡住难堪。 其实她想多了,自从江生不再出现的那个雪天,我已经将自己的心思彻底收好,深埋心底,不会再让它随意表露了。 时间差不多,我准备登机,挥手与朋友一一告别,却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一开口便自报家门,说她是沈梦华,然后才说她是江生的母亲。 我听到她的名字便已知晓她身份。 当时江生表明他母亲可以帮我毕业,我虽然当场拒绝,事后不可能不去查看。 沈女士的人生跌宕瑰丽,肆意无拘,异常精彩,实乃吾辈楷模,我看完她的履历也要顶礼膜拜。 难道这样潇洒恣意的一个人,终究也无法免俗,要为子女计深远? 可是她又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实在好奇,跟她说明我即将登机去日本,只能给她半小时时间,她非常痛快,说只要十分钟就好。 我们在二楼找了家早点铺子,她问我喝什么,我说不用了,十分钟不足以坐下来喝杯茶。 她自己点了杯咖啡,说是用来倒时差。 沈女士本人看上去非常年轻,一点也不像是会有江生这么大的孩子的人,她还非常美丽,我总忍不住去看她,从前我只觉得江生好看,这会儿我倒觉得他的美根本不及沈女士十分之一。 难怪杜先生那样的大师也会为她神魂颠倒,成为圈内有名的耙耳朵,连我也快要爱上她了。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管她待会儿要跟我说什么,我都会原谅她,因为我实在喜欢她,她的一举一动,都深得我心。 结果她却先表达了对我的欣赏。 “你很漂亮,我实在很满意你。” 她就这样开始了我们的谈话。 她甚至还准确说出了我的作品获奖时间,以及我在国际上发表的论文内容,她说很赞同我在艺术上的许多观点,说江生能够遇见我这样优秀的女性,是他的荣幸。 我说她可能误会了,我跟江生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关系,我坦然承认了我喜欢江生的事,但我觉得江生应该没有想要跟我长久走下去的意思,或者说就算他有一点喜欢我,但他似乎已经做了决定要整理掉这段关系,沈女士现在要做的事情,似乎没有必要。 沈女士则大为惊讶,她说我似乎不太懂她的儿子,江生如果不是爱我爱到骨子里,是不可能放弃留学的机会来寻我的。 而且别看他表面上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他的胜负欲非常强,从小到大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设立的目标,想尽一切办法也会得到达到。 可是这样的一个江生,竟然会中途放弃试图逃回纽约。 一开始沈女士以为是我的问题,以为我是个道貌岸然惯会表演的女人,江生是被我欺骗了迷途知返,所以才调查了我。 可是得到我的资料后,她发现恰恰相反,我深得她心。 于是她得出结论,一定是江生认为离开我比待在我身边更好,所以才会选择去哥大留学。 她说若不是爱我爱到了骨子里,江生不可能这样。 我有点不敢相信她说的,毕竟虽然江生确实几次表现出很喜欢我,但他事后总是不认账不负责,实际上我并没有感受到他爱得有多深。 爱我爱到骨子里,这种话又不是谁家宠物的名字,也能随便乱说的吗? 直到沈女士跟我讲了暖暖从江生那里了解的信息。 “他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傅聪。” 沈女士说着,还给我看了一段暖暖录的视频,说是暖暖特意祝福她,一定要带给我的歉意。 暖暖在视频里跟我道歉,说她当时为了报复江生帮助傅聪调查梁羽生的背景时乱说话,所以骗江生说我要和傅聪一起去日本生活,说我们确立了关系。 原来梁羽生忽然休学,是因为喜欢上了暖暖? 啊,不是。 原来江生这阶段的出尔反尔,真的是因为傅聪的出现? 他以为我喜欢的是傅聪? 我大为震惊,甚至一时间还有些晕眩,我觉得我应该立即给江生打电话。 但沈女士制止了我。 她说虽然我和江生是彼此喜欢的关系,但她非常清楚我的顾虑,江生年轻,幼稚,很多事情的处理方式并不成熟,她猜我一定偶尔会觉得我们并不合适。 她说她并不反对我们的年龄差,但是她有点介意自己的儿子在不成熟的年纪做出一个不成熟的人生决定,不然他以后后悔事小,毁掉我的人生事大。 她作为江生的母亲,有义务为我的人生负责任。 我真的很喜欢沈女士,在考虑自己儿子的人生大事之前,她竟然首先站在我的立场说话。 即便她是口是心非,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我时间不多,劝沈女士不如长话短说。 她笑,说恳请我给江生两年时间成长,这两年我可以专心从事自己的事业,不急着谈恋爱,等到江生可以成熟的思考问题,再去考虑他到底适不适合成为我的恋人也不迟。 我真的很佩服她的魄力,并觉得她的想法非常赞。 但我认为这应该只是她个人的想法,重要的是江生怎么想不是吗? 然而江生的出现说服了我,他大概以为自己的母亲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第一时间想要带我走,而我却只盯着他手里的盏,我想他终于发现了我当时的回答,才会特意来机场寻我。 我们之间的误会,终于解开了。 我松一口气,无需多言,正好广播在喊我名字,我便拖着行李离开,剩下的交给沈女士,她办事,我很放心…… 第三十章 我与杜江生(十一) 2022年1月1日,星期三,天气:小雨 今天元旦,到处都在放假,草间教授也给我放了一天假,终于有时间给国内的亲朋报个平安。 其实刚来日本那天就有收到江生的消息,之后也每天都会收到。 第一天他与我解释这段时间的误会,说他看见了我的回答,让我原谅他的愚笨,这么晚才发现我的心意。 长篇大论,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不回答。 第二天他开始转变话题,问我适应的好不好,有没有不方便的地方。 他说刚好有个朋友在东京留学,毕竟早我半年过去,要是我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她。 第三天他像是受了打击,开始只跟我汇报他的行程,告诉我他回了南平老家祭拜外婆,明天动身回纽约。 我因为太忙,每天都要到凌晨才有空回他消息,往往不够及时,回复也很简短,倘若江生多想,说不准会觉得我是在拒绝他。 不过我也没有办法,从前我吐槽龚教授是龚扒扒皮,但这种状态在日本根本是常态,甚至被认为是不够的,实在太累太忙,有些时候我都还没有发送消息,就已经倒在床上睡了。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沈女士说过的那些话,心照不宣,默默达成某种默契。 刚好今天有空,终于可以给江生打电话。 一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江生先开的口,他开始企图给我解释那天在机场的事,但我已经不想再听,于是我打断了他。 他有点着急,说我还没有给具体的回应,他根本不放心。 我笑,问他我还需要回应什么,我的答案不是早就随着那只盏去到他身边了吗? 话题说开,江生的语气明显明快许多,开始问我打电话的用意。 我确实有件事想要麻烦他,不过此时此刻,在这夸年的时刻,异国他乡里,我最想听见他的声音。 但我没有告诉他,直接进入了正题。 我请他帮忙照顾同去纽约的云初,他满口答应,前后不过两分钟,事情说完。 他好像过昏了头,忘记今天跨年,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他跟我说新年快乐,我干脆挂了电话。 零点零一分,林姿的电话打进来,一上来就怪我电话为什么一直占线。 “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不留给我?你是不是变心了?” 我笑而不语,杜江生,新年快乐! 2025年1月5日,星期日,天气:晴 江生好像变了,他不再像从前一样黏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倒时差,这几天他除了云初住院那天,几乎没再联系过我。 我还在想每天都这么忙怎么心里还觉得空落落的,今天闲下来一看手机才意识到,这小子好几天没联系我了。 犹豫再三,我还是给他打了电话,结果接电话的竟然是一位女士,而且并不是沈女士。 她问我是谁,找她的小甜心有什么事? 那边很吵,我震惊,问她是谁,为什么会拿着江生的电话。 她不答,只说江生现在有事在忙,让我过一会儿再打过去,之后随意挂断了电话。 我过了好久都还在蒙圈中,小甜心? 他才去纽约几天?就成小甜心了? 好他长得确实有点甜。 可这就是他随意把手机给别的女人的原因吗? 我生气,把手机丢到一边,打开蓝牙耳机听音乐,忙自己的事。 有人敲门我去开,是前些天在京艺食堂撞见的日本小哥,我因为低头看书不小心撞到了他,手里的饭菜撒了人家一身,我提出要赔偿他干洗费,他却只跟我要了电话,说等算好了价钱再来找我要。 我没想到他竟然能找到宿舍来。 他手拿鲜花,身边站着我的同学美智子,见到我第一眼还像当时一样害羞。 美智子向我介绍对方的姓名,说他央求她带他来见我,她觉得对方是个不错的人,应该促成这段关系。 江生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过来,蓝牙耳机自动接了。 “你说你喜欢我?可是我们才见了一面。”我没有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只是在想怎么拒绝那个小哥哥。 江生的声音传过来,很是紧张。 “什么?我们怎么可能只见了一面?学姐你别这样开玩笑。” “爱上爱浓小姐,只需要一面足矣。”对方竟然会说中文,虽然有些蹩脚,但足以让人听得懂。 江生吓了一跳,质问我在和谁说话。 我懒得理他,拔掉耳机,拉美智子进门,小声向她解释我的处境,拿出干洗费请她帮忙转交,美智子得知闹了误会,一脸抱歉,说会帮我妥善解决,再三道歉着出了门。 江生还没有挂电话,声音大到耳机犹如外放。 我断开蓝牙,拿起手机问道:“哎呦,人家的小甜心终于有空接电话了?” 江生根本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说我总算接他的电话了,他紧张到差点买机票直接飞过来。 他问我有没有答应那个人的表白,他是不是没机会了。 我笑,让他先解释那个接电话的女士是谁。 他错愕,告诉我沈女士在家里开派对,他家刚刚有很多女士,问我说的是哪一个。 我说是会叫他甜心的那一个,他笑,说那一定是对面的索菲亚大妈。 我终于放宽心,告诉他那个日本小哥哥没有他好看,他可以放宽心。 他说他放不下心,不如干脆不去哥大,申请东京的学校算了。 我叹气,他立即改口,说他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不成熟的想法。 我觉得他真可爱,告诉他可以放心,这边的男生都没有他好看,在我心里,杜江生最好看。 2025年1月31日,星期五,天气:晴 今天接到了云初的电话,像往常一样说了几句话后,我突然意识到他这个时间段应该完成了手术。 我问他是否已经拆线,现在感觉如何? 他告诉我重建光明的感觉真好,他给我讲纽约的阳光,建筑,人和马路,滔滔不绝。 我真替他高兴,这么多年压在我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和颤抖的声音。 我一直感谢他,感谢他如此坚强,感谢他好了起来。 他却告诉我他最该感谢江生。 我不服气,这段时间江生照顾他确实有功,但他才照顾他几天,难道不应该是我的功劳最大? 云初却告诉我,他在手术前听到医护人员说起,主刀医生之所以会放弃休假特意回来给他做手术,是因为江生的父亲送了他两幅近百万的画作。 我想起收到这家医疗机构邮件的前一天晚上,我刚跟江生讲过云初的故事,这才意识到原来云初能这么快得到医治,是江生帮了忙。 这么久以来他竟然什么都没说,这与他一直在我面前藏不住心思的幼稚表现截然不同。 仔细想想,我到现在为止,除了他的美貌之外,好像对他一无所知,不甚了解。 但是我好像更喜欢他了。 于是我打电话问他这件事,他支支吾吾不敢正面回答,仿佛自己做了错事。 我知道他还对上次提出要借母亲的势帮我毕业被我教训的事心有余悸,但这是云初的人生大事,自然与帮我不同。 我不忍逗他,立即告诉他我很感激他。 是他让我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让我和云初眼睛一起暗淡下来的人生重现光明,他起止是云初的恩人,更是我的恩人。 我用什么美好的词汇来赞美他都不为过。 但他显然被我夸得有点害羞了,试图转移话题,告诉我他和孟超他们的作品进了决赛,他说若能进入前三,作品以后可以进艺术馆,供全世界的观光客瞻仰观摩。 他很自豪的告诉我,要让我的美震惊全球。 我问他我要震惊全世界干什么? 他大概是吓到了,以为我又生气,好几秒都没有回应,下意识又开始给我道歉。 我真觉得他很可爱,会道歉的男人都很可爱。 “得一人心足矣。”我这样告诉他,立即挂断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跟一个男人表白,心里甜甜的,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一整个晚上心情都很好。 草间教授问我是不是发现了曜变的奥义,可不要给他藏着掖着。 对,我是个事业心很强的独立女性,我来日本的目的是探索曜变烧制技艺的奥秘,独立烧制曜变作品,将建盏的至高成就发扬光大。 可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江生的脸,真的好想他,好想快点见到他。 2025年3月1日,星期六,天气:雷阵雨 江生的作品最终拿到了国际艺术大赛的金奖,他说孟超吵着要办庆功宴,好几个在那边的同学会参加。 聊着聊着,他说其实他不想办什么庆功宴,他最想第一时间飞来日本,与我一道分享获奖的喜悦,他说我还没有亲眼看过那个作品,那上面有他对我满满的爱意。 他说要不然现在就买机票过来找我算了。 我告诉他庆功宴照旧,因为我会去伦敦给他庆祝。 他高兴得快要疯掉,立即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说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我,让我订最早的航班过去,他要来机场接我。 我告诉他我还没有跟草间教授请假,叫他不要着急,正常做事就行。 他说他怎么能够静下心来,他一整个下午注定什么都干不了,只有想我。 我笑,我的心已经飞到了他的身边,我想我一见到他就会吻他,我不该现在才去,昨晚他领奖时我应该在现场,应该上台去献花,应该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布,这么优秀的男孩子,是我的爱人。 草间教授一早就知道江生的存在,知道他拿到了大赛金奖,连他也跟着很高兴,他不光很痛快地给我批了假,还说要买礼物叫我帮忙带过去。 我说来不及了,因为我要赶最早的航班过去,我已经等不及要去吻他。 草间教授却忽然有点阴郁,他说我这样不是个好现象,女人恋爱会影响我们拿刀的速度,他以为我不是个恋爱脑。 我一边订机票一边告诉他可以放心,我绝对不是,男人和事业我都要。 林姿自从来到日本与我同住就与我形影不离,这次我去见江生,她尤其要跟着,我拿她没办法,只好连她的机票也一起买了。 正好她总在我耳边埋怨江生没有礼貌,见到她也不打招呼,我也该找个时间介绍他们认识,让江生知道林姿的存在了。 天气不作美,飞机晚点六个小时,我打电话给江生,叫他不必等我,一切照旧,但我一定赶在最后一趴结束之前出现。 话虽然这样讲,但天气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我们似乎都已经做好飞机明天才能飞的准备。 我看的出来江生的失落,他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让我不要着急,慢慢来,但我懂他的眼神,他想立即见我的心情一点也不亚于我。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亏欠他,恨不得自己身上插上翅膀,直接飞到他身边。 好在天公似乎也在嗑我们的cp,六个小时后如约起飞,我和林姿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地直奔江生给的地址,为了给他惊喜,我在路上一直忍着没有开机,只想悄悄出现在他面前,看他惊讶的表情,幻想着他会不会激动到跳起来抱我,亲吻我,向同袍公开我们的关系。 两年?沈女士说的两年太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在喜欢江生这件事上,我已沦陷。 这是我第一次来伦敦,我对这里并不熟悉,但是林姿很熟悉,她一路带着我抄近路奔走,还跟酒保询问江生的位置。 这么晚的时间,几个样貌出众的中国面孔并不时常出现,酒保一下就指出了江生的位置。 我的心激动地快要跳出来,扭身朝酒保指的方向看过去之前,甚至还做了心理建设。 可是我竟然,竟然看见一个长发女子紧紧搂着江生的脖颈又亲又啃,江生竟然都没有拒绝。 林姿气炸了,当即要上前去教训江生,可我却只觉得丢脸,好想立即逃走。 都是假的吗? 这段时间他表现出来的爱意,原来都是假的吗? 分明几个小时前我们视频电话的时候,他还对我浓情蜜蜜,难舍难分,现在竟然搂着别的女人亲亲我我。 我甚至不能去怪酒精作祟,因为他根本不喝酒! 我从未发现我竟然如此懦弱,事情发生在眼前,我竟然连上前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我拿什么身份去质问呢? 我们从来都没有确立关系,他到现在还在叫我学姐。 不过是在暧昧期被别人横刀夺爱,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说三道四。 我只有逃走,把持不住自己的男人,再爱我,我也不要了。 杜江生,我不要你了…… 第三十章 我与杜江生(十一) 2022年1月1日,星期三,天气:小雨 今天元旦,到处都在放假,草间教授也给我放了一天假,终于有时间给国内的亲朋报个平安。 其实刚来日本那天就有收到江生的消息,之后也每天都会收到。 第一天他与我解释这段时间的误会,说他看见了我的回答,让我原谅他的愚笨,这么晚才发现我的心意。 长篇大论,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不回答。 第二天他开始转变话题,问我适应的好不好,有没有不方便的地方。 他说刚好有个朋友在东京留学,毕竟早我半年过去,要是我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她。 第三天他像是受了打击,开始只跟我汇报他的行程,告诉我他回了南平老家祭拜外婆,明天动身回纽约。 我因为太忙,每天都要到凌晨才有空回他消息,往往不够及时,回复也很简短,倘若江生多想,说不准会觉得我是在拒绝他。 不过我也没有办法,从前我吐槽龚教授是龚扒扒皮,但这种状态在日本根本是常态,甚至被认为是不够的,实在太累太忙,有些时候我都还没有发送消息,就已经倒在床上睡了。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沈女士说过的那些话,心照不宣,默默达成某种默契。 刚好今天有空,终于可以给江生打电话。 一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江生先开的口,他开始企图给我解释那天在机场的事,但我已经不想再听,于是我打断了他。 他有点着急,说我还没有给具体的回应,他根本不放心。 我笑,问他我还需要回应什么,我的答案不是早就随着那只盏去到他身边了吗? 话题说开,江生的语气明显明快许多,开始问我打电话的用意。 我确实有件事想要麻烦他,不过此时此刻,在这夸年的时刻,异国他乡里,我最想听见他的声音。 但我没有告诉他,直接进入了正题。 我请他帮忙照顾同去纽约的云初,他满口答应,前后不过两分钟,事情说完。 他好像过昏了头,忘记今天跨年,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他跟我说新年快乐,我干脆挂了电话。 零点零一分,林姿的电话打进来,一上来就怪我电话为什么一直占线。 “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不留给我?你是不是变心了?” 我笑而不语,杜江生,新年快乐! 2025年1月5日,星期日,天气:晴 江生好像变了,他不再像从前一样黏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倒时差,这几天他除了云初住院那天,几乎没再联系过我。 我还在想每天都这么忙怎么心里还觉得空落落的,今天闲下来一看手机才意识到,这小子好几天没联系我了。 犹豫再三,我还是给他打了电话,结果接电话的竟然是一位女士,而且并不是沈女士。 她问我是谁,找她的小甜心有什么事? 那边很吵,我震惊,问她是谁,为什么会拿着江生的电话。 她不答,只说江生现在有事在忙,让我过一会儿再打过去,之后随意挂断了电话。 我过了好久都还在蒙圈中,小甜心? 他才去纽约几天?就成小甜心了? 好他长得确实有点甜。 可这就是他随意把手机给别的女人的原因吗? 我生气,把手机丢到一边,打开蓝牙耳机听音乐,忙自己的事。 有人敲门我去开,是前些天在京艺食堂撞见的日本小哥,我因为低头看书不小心撞到了他,手里的饭菜撒了人家一身,我提出要赔偿他干洗费,他却只跟我要了电话,说等算好了价钱再来找我要。 我没想到他竟然能找到宿舍来。 他手拿鲜花,身边站着我的同学美智子,见到我第一眼还像当时一样害羞。 美智子向我介绍对方的姓名,说他央求她带他来见我,她觉得对方是个不错的人,应该促成这段关系。 江生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过来,蓝牙耳机自动接了。 “你说你喜欢我?可是我们才见了一面。”我没有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只是在想怎么拒绝那个小哥哥。 江生的声音传过来,很是紧张。 “什么?我们怎么可能只见了一面?学姐你别这样开玩笑。” “爱上爱浓小姐,只需要一面足矣。”对方竟然会说中文,虽然有些蹩脚,但足以让人听得懂。 江生吓了一跳,质问我在和谁说话。 我懒得理他,拔掉耳机,拉美智子进门,小声向她解释我的处境,拿出干洗费请她帮忙转交,美智子得知闹了误会,一脸抱歉,说会帮我妥善解决,再三道歉着出了门。 江生还没有挂电话,声音大到耳机犹如外放。 我断开蓝牙,拿起手机问道:“哎呦,人家的小甜心终于有空接电话了?” 江生根本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说我总算接他的电话了,他紧张到差点买机票直接飞过来。 他问我有没有答应那个人的表白,他是不是没机会了。 我笑,让他先解释那个接电话的女士是谁。 他错愕,告诉我沈女士在家里开派对,他家刚刚有很多女士,问我说的是哪一个。 我说是会叫他甜心的那一个,他笑,说那一定是对面的索菲亚大妈。 我终于放宽心,告诉他那个日本小哥哥没有他好看,他可以放宽心。 他说他放不下心,不如干脆不去哥大,申请东京的学校算了。 我叹气,他立即改口,说他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不成熟的想法。 我觉得他真可爱,告诉他可以放心,这边的男生都没有他好看,在我心里,杜江生最好看。 2025年1月31日,星期五,天气:晴 今天接到了云初的电话,像往常一样说了几句话后,我突然意识到他这个时间段应该完成了手术。 我问他是否已经拆线,现在感觉如何? 他告诉我重建光明的感觉真好,他给我讲纽约的阳光,建筑,人和马路,滔滔不绝。 我真替他高兴,这么多年压在我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和颤抖的声音。 我一直感谢他,感谢他如此坚强,感谢他好了起来。 他却告诉我他最该感谢江生。 我不服气,这段时间江生照顾他确实有功,但他才照顾他几天,难道不应该是我的功劳最大? 云初却告诉我,他在手术前听到医护人员说起,主刀医生之所以会放弃休假特意回来给他做手术,是因为江生的父亲送了他两幅近百万的画作。 我想起收到这家医疗机构邮件的前一天晚上,我刚跟江生讲过云初的故事,这才意识到原来云初能这么快得到医治,是江生帮了忙。 这么久以来他竟然什么都没说,这与他一直在我面前藏不住心思的幼稚表现截然不同。 仔细想想,我到现在为止,除了他的美貌之外,好像对他一无所知,不甚了解。 但是我好像更喜欢他了。 于是我打电话问他这件事,他支支吾吾不敢正面回答,仿佛自己做了错事。 我知道他还对上次提出要借母亲的势帮我毕业被我教训的事心有余悸,但这是云初的人生大事,自然与帮我不同。 我不忍逗他,立即告诉他我很感激他。 是他让我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让我和云初眼睛一起暗淡下来的人生重现光明,他起止是云初的恩人,更是我的恩人。 我用什么美好的词汇来赞美他都不为过。 但他显然被我夸得有点害羞了,试图转移话题,告诉我他和孟超他们的作品进了决赛,他说若能进入前三,作品以后可以进艺术馆,供全世界的观光客瞻仰观摩。 他很自豪的告诉我,要让我的美震惊全球。 我问他我要震惊全世界干什么? 他大概是吓到了,以为我又生气,好几秒都没有回应,下意识又开始给我道歉。 我真觉得他很可爱,会道歉的男人都很可爱。 “得一人心足矣。”我这样告诉他,立即挂断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跟一个男人表白,心里甜甜的,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一整个晚上心情都很好。 草间教授问我是不是发现了曜变的奥义,可不要给他藏着掖着。 对,我是个事业心很强的独立女性,我来日本的目的是探索曜变烧制技艺的奥秘,独立烧制曜变作品,将建盏的至高成就发扬光大。 可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江生的脸,真的好想他,好想快点见到他。 2025年3月1日,星期六,天气:雷阵雨 江生的作品最终拿到了国际艺术大赛的金奖,他说孟超吵着要办庆功宴,好几个在那边的同学会参加。 聊着聊着,他说其实他不想办什么庆功宴,他最想第一时间飞来日本,与我一道分享获奖的喜悦,他说我还没有亲眼看过那个作品,那上面有他对我满满的爱意。 他说要不然现在就买机票过来找我算了。 我告诉他庆功宴照旧,因为我会去伦敦给他庆祝。 他高兴得快要疯掉,立即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说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我,让我订最早的航班过去,他要来机场接我。 我告诉他我还没有跟草间教授请假,叫他不要着急,正常做事就行。 他说他怎么能够静下心来,他一整个下午注定什么都干不了,只有想我。 我笑,我的心已经飞到了他的身边,我想我一见到他就会吻他,我不该现在才去,昨晚他领奖时我应该在现场,应该上台去献花,应该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布,这么优秀的男孩子,是我的爱人。 草间教授一早就知道江生的存在,知道他拿到了大赛金奖,连他也跟着很高兴,他不光很痛快地给我批了假,还说要买礼物叫我帮忙带过去。 我说来不及了,因为我要赶最早的航班过去,我已经等不及要去吻他。 草间教授却忽然有点阴郁,他说我这样不是个好现象,女人恋爱会影响我们拿刀的速度,他以为我不是个恋爱脑。 我一边订机票一边告诉他可以放心,我绝对不是,男人和事业我都要。 林姿自从来到日本与我同住就与我形影不离,这次我去见江生,她尤其要跟着,我拿她没办法,只好连她的机票也一起买了。 正好她总在我耳边埋怨江生没有礼貌,见到她也不打招呼,我也该找个时间介绍他们认识,让江生知道林姿的存在了。 天气不作美,飞机晚点六个小时,我打电话给江生,叫他不必等我,一切照旧,但我一定赶在最后一趴结束之前出现。 话虽然这样讲,但天气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我们似乎都已经做好飞机明天才能飞的准备。 我看的出来江生的失落,他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让我不要着急,慢慢来,但我懂他的眼神,他想立即见我的心情一点也不亚于我。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亏欠他,恨不得自己身上插上翅膀,直接飞到他身边。 好在天公似乎也在嗑我们的cp,六个小时后如约起飞,我和林姿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地直奔江生给的地址,为了给他惊喜,我在路上一直忍着没有开机,只想悄悄出现在他面前,看他惊讶的表情,幻想着他会不会激动到跳起来抱我,亲吻我,向同袍公开我们的关系。 两年?沈女士说的两年太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在喜欢江生这件事上,我已沦陷。 这是我第一次来伦敦,我对这里并不熟悉,但是林姿很熟悉,她一路带着我抄近路奔走,还跟酒保询问江生的位置。 这么晚的时间,几个样貌出众的中国面孔并不时常出现,酒保一下就指出了江生的位置。 我的心激动地快要跳出来,扭身朝酒保指的方向看过去之前,甚至还做了心理建设。 可是我竟然,竟然看见一个长发女子紧紧搂着江生的脖颈又亲又啃,江生竟然都没有拒绝。 林姿气炸了,当即要上前去教训江生,可我却只觉得丢脸,好想立即逃走。 都是假的吗? 这段时间他表现出来的爱意,原来都是假的吗? 分明几个小时前我们视频电话的时候,他还对我浓情蜜蜜,难舍难分,现在竟然搂着别的女人亲亲我我。 我甚至不能去怪酒精作祟,因为他根本不喝酒! 我从未发现我竟然如此懦弱,事情发生在眼前,我竟然连上前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我拿什么身份去质问呢? 我们从来都没有确立关系,他到现在还在叫我学姐。 不过是在暧昧期被别人横刀夺爱,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说三道四。 我只有逃走,把持不住自己的男人,再爱我,我也不要了。 杜江生,我不要你了…… 第三十一章 我与杜江生(十二) 2025年3月20日,星期四,天气:晴 林姿还不死心,她说我楼爱浓不能就输得这么不明不白,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我觉得她很可笑,如果我楼爱浓需要跟别的女人去争一个男人才争的到,那我宁可不要,我想要的,是任世间鲜花艳丽,也要坚定不移选择我这根杂草的男人。 输? 我从不曾去争,怎么谈得上输? 但林姿不管,她把江生上台拿奖的视频一帧一帧地翻看,直到翻到那个亲吻江生的女人,原来她一早就在,而且跟江生的关系很不一般,江生下台时,她甚至挂在了江生的脖颈上,江生竟然还没拒绝! “这小子,你在日本排除万难,拒绝那么多人为他独守空房,他竟然左拥右抱,来者不拒!亏得我当初还说他靠谱,劝你和他在一起,我可真是瞎了眼!” 林姿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她还特意把那个女人的照片放大,我不想看都看得到。 心情复杂到无以言表,恍惚间我竟然觉得那个女人有点眼熟,可我确信人生中绝没有机会给我认识这样一个女子。 我推开她的手机,苦笑,跟她说我想回日本,草间教授说的对,我绝不适合恋爱脑,这个时候,我该专心工作。 江生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我一想到接起电话他又要跟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谎言,心里就觉得恶心,干脆关了手机。 回到日本之后,我连号码都换了,国内除了教授和陆正平,几乎没有人能联系到我。 是的,云初的眼睛康复之后,我和陆正平有了联系,他给我的资料非常有用,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我会打电话过去与他交流。 上个礼拜教授打电话过来,说江生向他询问我的联系方式,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他问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叫我不要这样执拗,有话该好好说清楚。 我当时对曜变烧制技艺的研究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忙到冒烟儿,实在没空跟教授细聊,只说叫他不要告诉江生我的新号码,没有这个必要。 教授是个聪明人,我想他会妥善处理。 “真好笑!” 林姿吐槽,“当初我来找你,还不是电话也没打一个,拿着一捧玫瑰就来了?他要真想找你,来一趟不就行了,还用得着四处找你电话?不过是没那么爱罢了。” 我心里乱糟糟的,叫她不要再说了,那个人对我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林姿却叫我不要自欺欺人,她说我昨晚睡梦中哭着喊江生的名字。 她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爱江生。 呵。 我很爱他又怎么样? 不妨碍我不要他了。 今早草间教授忽然给我打电话,叫我去学校一趟,最近春假,学生们都在放假,我和林姿没有回国,一直在教授的工作室研究曜变烧制,也很久没去学校。 我以为草间教授是有了什么新发现才会叫我去学校,进办公室之前我还很期待,结果草间教授一见到我就问我怎么才来,他说江生在学校找了我一个星期,辗转找到他这里来,他因为休假,今早才有空见他。 我心情复杂,问江生现在人呢?是不是躲起来不敢见我,我四下寻找,草间教授的办公室是没有办法藏住一个大活人的,我明知道他已经走了。 如此不坚定。 草间教授一脸遗憾,他说江生一个小时前还在,只是他必须要回去参加一个考试,所以不得不离开。 说着教授拿了一个盒子给我,说是江生嘱咐他一定要交给我的。 我打开看了,是江生做的那张得了金奖的面具,他说过一定会让我亲眼见到,于是放弃了让这件作品陈烈美术馆的机会,把它带给了我。 教授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件作品,一眼就被惊艳到了,他说没想到有人会把面具做的这么美,他看得出来这是我的脸,他说制作这个面具的人,一定很爱我。 呵,爱有什么用? 我的爸爸妈妈爱我,一样为了梦想丢下了我。 陆正平也曾经很爱我,面具拆穿后,还不是像垃圾一样丢弃了我,连台阶都不给我下。 林姿曾经那么爱我,中间却视我如哽刺,避之不及。 是的,我最终原谅了这些人,但他们带给我的伤痛,即便愈合,也会留疤,如今我的心口已经伤痕累累,难道选爱人,还要选一个三心二意,既爱我,也爱别人的人吗? 我没有收下那只面具,留了地址给教授,请他帮我寄回去给江生。 是的,当初云初给我寄明信片,留的都是江生家的地址,我特意记了下来。 如今我不爱他了,他的一丝一毫我都不想要。 可是我真的很没出息,当我出了教授的办公室,下楼,走到马路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前行,忽然一股难以割舍的磅礴爱意油然而生,我转身,上楼,走进教授的办公室拿回了那盒面具。 我说我还是自己寄,我会寄的,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2025年4月13日,星期日,天气:大风 今天是开窑的日子,自我来到日本,跟着教授四处走访,结合了诸多建盏世家的匠人传授的经验,以及陆正平给我的材料,屡次实验,如今已是最后一个方案,我感觉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连林姿也是这样想的,她说我这次一定能成功。 我果真成功了,是曜变。 一次上釉,一次烧成,出窑上百件,皆有纹路,我特意放置在相应位置的盏,终于得到了曜变纹样。 第一时间拿给草间教授,他甚至比我还要震撼,他说这是世界性事件,一定要第一时间发布,我说我会立即起草论文,他说那太慢了,他要帮我举办个人展,立即就要举办。 我笑他天方夜谭,当年我给陆正平办个人展,从筹备到举办前后花费了小半年,我七月份就要结束交换学习回国,哪有时间在日本举办个人展? 教授却自信满满,说一切包在他身上。 然后他打开电视,说他的学生今天会代表学校在联合国发言,让我有兴趣的话跟着一起观摩一下,他都要帮我办个人展,我当然要给他这个面子。 可电视一打开,站在镜头前的却是江生,才一个多月不见,他竟完全变了个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发髻齐整,自信满满讲着中文。 看得出来他对自己专业的自信,对自己母语的自豪。 不知不觉,我竟看的入神,草间教授与我说了好几句话,我才回过神来。 我问他刚说什么,他摇摇头,问我当初要寄给江生的面具寄回去了没有。 他说有个收藏家很看好江生,希望能够收藏那件作品,如果我不想要的话,不如高价卖给他。 我一脸诧异,心想草间教授并不是如此唐突的人,明知道这件作品对我和江生的意义,还说出这种话来? 果然,他很快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道:“你回去,我想你现在需要打一个电话,和某人分享成功的喜悦。” 分享? 我是要分享的,和林姿,和教授,和陆正平。 2025年7月20日,星期日,天气:晴 我和林姿的签证双双临期,已经到了必须离开日本的日子。 我当时来日本的目的早已经达成,唯一不舍的是当地匠人的无私奉献和许多尚未读完却不能带走的着作,唯有以后找机会再来拜读。 唯叹祖国还是要强大,文化传承必须好好做才是,免得后世再像我们一样,想要看自己祖先留下的智慧财富,还得远赴他国,得到允许。 这些年我们总说自己不是一百年前的中国了,但私以为什么时候真正做到了文化复兴,达到如从前一般让邻国望洋兴叹、只敢仰望、不敢掠夺的程度,才真正算是抬起了头,直起了腰杆子。 身为一个文艺复兴工作者,我辈依然任重道远。 今天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入境,通关,除了教授和师母,来接机的竟然还有清美的招生办人员。 看到他们手举“欢迎最年轻的建盏艺术大师楼爱浓”的牌子,以及站在旁边一脸不自在的教授和师母,第一次意识到我已经小有名气,莫名觉得有点羞耻。 心里诧异,难道陆正平当年也是这种感觉不成? 我没有为难清美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回学校办理了交换留学的收尾手续,继续回学校完成学业。 当然,我在日本的那些成就,一半属于清美。 为了顺利毕业,我还是要以清美的名义继续发表相关论文。 校方又向我提出继续深造并为我提供留校教学的机会,我拒绝了。院长还想再说什么,教授竟然破天荒地挡在我前头,替我拦住了糖衣炮弹。 离开学校时教授委婉跟我说了江生的事情,他说这小子每个月都会打视频电话给他,旁敲侧击问他关于我的消息,他说他还在关心着我。 我笑,说以后不用跟我提这个人的任何消息了,他若再问,不如就说我死了。 教授诧异,问我何至于此。 我不言语,让他好好保重身体。 他不再相逼,仿佛知道再这样下去,我连他也要一并屏蔽掉了。 他说我是个凉薄的人,他从第一次见我就知道。 凉薄,这对于我来而言是个很好的夸赞。 2026年1月1日,星期四,天气:小雨 艺术圈的更新迭代果真是快,去年下半年我一直在山里修身养性,寻找灵感,试图烧制出新的曜变作品,顺便完成了论文答辩。 和陆正平的关系缓和后,毕业都变得顺利了许多,当然,这与我现在的名气有很大的关系。 关于曜变,我也算得上是国际认可的专家了,答辩的时候下面坐着的教授里,有一些还曾向我请教相关知识,这场答辩与其说是我被他们考,说成传道更贴切些。 说回正题,短短半年,我身上“最年轻的陶瓷艺术家”的名号就被江生取而代之了。 虽然我并不想过多关注他的消息,但却不能不关注业内的发展现状,所以我虽然人在山里,却定期订购陶瓷相关的杂志。 出人意料的,江生竟然成了这些杂志竞相采访的璀璨新星。 是的,他们多会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江生。 林姿对此表示不屑,她说他真能嘚瑟,不过获得一点成就就到处炫耀,沉不住气,难有什么大成就。 她每次都这样说,可江生从未让她满意,他一次一次刷新纪录,短短一年,他身上获得的称号都快赶上一个艺人一辈子的荣誉了。 他好像什么大赛都要去参加一下,什么大奖小奖都要去拿一下,无时无刻不在曝光,就好像特意做给某人看见。 是的,我承认我觉得那个某人是我。 也可能不是,但原谅我偶尔会自作多情。 这么久了,我还是没有勇气把那张面具寄回去。 毕竟它有一半是我的心血,一开始就寄回去是诀别,时间拖到现在,这种时候寄回去,倒仿佛是在拉扯了。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有必要再牵扯到一起。 2026年8月8日,星期六,天气:阴 银河系列的成功让“楼爱浓”三个字再一次在陶瓷界大放异彩,享誉国际。 市面上陆续出现了印有我工作室落款的仿品,价格有高有低,若非我工作室地址隐秘,并不被外人知道,不知道会有多少上当受骗者拿着假的盏上门讨伐。 这一年林姿都快成了我的法务,光是给那些以我之名卖假货的网店寄律师函,就已经寄出去数百封。 有一天她终于受不了,跑到我床边将我摇醒,说就是因为我太懒,产出太少,才会让这么多喜爱我的人真假难辨,让冒牌货横行霸道。 她叫我要为喜欢我作品的那些人负责,我问她要怎么做,曜变我是会烧了,可曜变又不是普通的盏,一年能烧出十几件已是不错,想要量产自不可能。 她说要办展,多多办展,让人来看看真正的楼氏建盏,看得多了,自然不会被假货蒙蔽。 我觉得是个好法子,问她第一站该办在哪里。 她把脚踩在我床边,我气她粗鲁,竟然不脱鞋。 她却说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爬起来,我自己丢掉的荣耀,要亲手去抢回来。 荣耀? 我问她那是什么。 她说是“最年轻陶瓷艺术家”的封号。 她真搞笑,论年轻,我何时能比过杜江生? 但是就办在纽约,楼爱浓新作品展第一站办在纽约,我挺满意。 第三十一章 我与杜江生(十二) 2025年3月20日,星期四,天气:晴 林姿还不死心,她说我楼爱浓不能就输得这么不明不白,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我觉得她很可笑,如果我楼爱浓需要跟别的女人去争一个男人才争的到,那我宁可不要,我想要的,是任世间鲜花艳丽,也要坚定不移选择我这根杂草的男人。 输? 我从不曾去争,怎么谈得上输? 但林姿不管,她把江生上台拿奖的视频一帧一帧地翻看,直到翻到那个亲吻江生的女人,原来她一早就在,而且跟江生的关系很不一般,江生下台时,她甚至挂在了江生的脖颈上,江生竟然还没拒绝! “这小子,你在日本排除万难,拒绝那么多人为他独守空房,他竟然左拥右抱,来者不拒!亏得我当初还说他靠谱,劝你和他在一起,我可真是瞎了眼!” 林姿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她还特意把那个女人的照片放大,我不想看都看得到。 心情复杂到无以言表,恍惚间我竟然觉得那个女人有点眼熟,可我确信人生中绝没有机会给我认识这样一个女子。 我推开她的手机,苦笑,跟她说我想回日本,草间教授说的对,我绝不适合恋爱脑,这个时候,我该专心工作。 江生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我一想到接起电话他又要跟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谎言,心里就觉得恶心,干脆关了手机。 回到日本之后,我连号码都换了,国内除了教授和陆正平,几乎没有人能联系到我。 是的,云初的眼睛康复之后,我和陆正平有了联系,他给我的资料非常有用,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我会打电话过去与他交流。 上个礼拜教授打电话过来,说江生向他询问我的联系方式,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他问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叫我不要这样执拗,有话该好好说清楚。 我当时对曜变烧制技艺的研究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忙到冒烟儿,实在没空跟教授细聊,只说叫他不要告诉江生我的新号码,没有这个必要。 教授是个聪明人,我想他会妥善处理。 “真好笑!” 林姿吐槽,“当初我来找你,还不是电话也没打一个,拿着一捧玫瑰就来了?他要真想找你,来一趟不就行了,还用得着四处找你电话?不过是没那么爱罢了。” 我心里乱糟糟的,叫她不要再说了,那个人对我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林姿却叫我不要自欺欺人,她说我昨晚睡梦中哭着喊江生的名字。 她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爱江生。 呵。 我很爱他又怎么样? 不妨碍我不要他了。 今早草间教授忽然给我打电话,叫我去学校一趟,最近春假,学生们都在放假,我和林姿没有回国,一直在教授的工作室研究曜变烧制,也很久没去学校。 我以为草间教授是有了什么新发现才会叫我去学校,进办公室之前我还很期待,结果草间教授一见到我就问我怎么才来,他说江生在学校找了我一个星期,辗转找到他这里来,他因为休假,今早才有空见他。 我心情复杂,问江生现在人呢?是不是躲起来不敢见我,我四下寻找,草间教授的办公室是没有办法藏住一个大活人的,我明知道他已经走了。 如此不坚定。 草间教授一脸遗憾,他说江生一个小时前还在,只是他必须要回去参加一个考试,所以不得不离开。 说着教授拿了一个盒子给我,说是江生嘱咐他一定要交给我的。 我打开看了,是江生做的那张得了金奖的面具,他说过一定会让我亲眼见到,于是放弃了让这件作品陈烈美术馆的机会,把它带给了我。 教授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件作品,一眼就被惊艳到了,他说没想到有人会把面具做的这么美,他看得出来这是我的脸,他说制作这个面具的人,一定很爱我。 呵,爱有什么用? 我的爸爸妈妈爱我,一样为了梦想丢下了我。 陆正平也曾经很爱我,面具拆穿后,还不是像垃圾一样丢弃了我,连台阶都不给我下。 林姿曾经那么爱我,中间却视我如哽刺,避之不及。 是的,我最终原谅了这些人,但他们带给我的伤痛,即便愈合,也会留疤,如今我的心口已经伤痕累累,难道选爱人,还要选一个三心二意,既爱我,也爱别人的人吗? 我没有收下那只面具,留了地址给教授,请他帮我寄回去给江生。 是的,当初云初给我寄明信片,留的都是江生家的地址,我特意记了下来。 如今我不爱他了,他的一丝一毫我都不想要。 可是我真的很没出息,当我出了教授的办公室,下楼,走到马路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前行,忽然一股难以割舍的磅礴爱意油然而生,我转身,上楼,走进教授的办公室拿回了那盒面具。 我说我还是自己寄,我会寄的,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2025年4月13日,星期日,天气:大风 今天是开窑的日子,自我来到日本,跟着教授四处走访,结合了诸多建盏世家的匠人传授的经验,以及陆正平给我的材料,屡次实验,如今已是最后一个方案,我感觉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连林姿也是这样想的,她说我这次一定能成功。 我果真成功了,是曜变。 一次上釉,一次烧成,出窑上百件,皆有纹路,我特意放置在相应位置的盏,终于得到了曜变纹样。 第一时间拿给草间教授,他甚至比我还要震撼,他说这是世界性事件,一定要第一时间发布,我说我会立即起草论文,他说那太慢了,他要帮我举办个人展,立即就要举办。 我笑他天方夜谭,当年我给陆正平办个人展,从筹备到举办前后花费了小半年,我七月份就要结束交换学习回国,哪有时间在日本举办个人展? 教授却自信满满,说一切包在他身上。 然后他打开电视,说他的学生今天会代表学校在联合国发言,让我有兴趣的话跟着一起观摩一下,他都要帮我办个人展,我当然要给他这个面子。 可电视一打开,站在镜头前的却是江生,才一个多月不见,他竟完全变了个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发髻齐整,自信满满讲着中文。 看得出来他对自己专业的自信,对自己母语的自豪。 不知不觉,我竟看的入神,草间教授与我说了好几句话,我才回过神来。 我问他刚说什么,他摇摇头,问我当初要寄给江生的面具寄回去了没有。 他说有个收藏家很看好江生,希望能够收藏那件作品,如果我不想要的话,不如高价卖给他。 我一脸诧异,心想草间教授并不是如此唐突的人,明知道这件作品对我和江生的意义,还说出这种话来? 果然,他很快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道:“你回去,我想你现在需要打一个电话,和某人分享成功的喜悦。” 分享? 我是要分享的,和林姿,和教授,和陆正平。 2025年7月20日,星期日,天气:晴 我和林姿的签证双双临期,已经到了必须离开日本的日子。 我当时来日本的目的早已经达成,唯一不舍的是当地匠人的无私奉献和许多尚未读完却不能带走的着作,唯有以后找机会再来拜读。 唯叹祖国还是要强大,文化传承必须好好做才是,免得后世再像我们一样,想要看自己祖先留下的智慧财富,还得远赴他国,得到允许。 这些年我们总说自己不是一百年前的中国了,但私以为什么时候真正做到了文化复兴,达到如从前一般让邻国望洋兴叹、只敢仰望、不敢掠夺的程度,才真正算是抬起了头,直起了腰杆子。 身为一个文艺复兴工作者,我辈依然任重道远。 今天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入境,通关,除了教授和师母,来接机的竟然还有清美的招生办人员。 看到他们手举“欢迎最年轻的建盏艺术大师楼爱浓”的牌子,以及站在旁边一脸不自在的教授和师母,第一次意识到我已经小有名气,莫名觉得有点羞耻。 心里诧异,难道陆正平当年也是这种感觉不成? 我没有为难清美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回学校办理了交换留学的收尾手续,继续回学校完成学业。 当然,我在日本的那些成就,一半属于清美。 为了顺利毕业,我还是要以清美的名义继续发表相关论文。 校方又向我提出继续深造并为我提供留校教学的机会,我拒绝了。院长还想再说什么,教授竟然破天荒地挡在我前头,替我拦住了糖衣炮弹。 离开学校时教授委婉跟我说了江生的事情,他说这小子每个月都会打视频电话给他,旁敲侧击问他关于我的消息,他说他还在关心着我。 我笑,说以后不用跟我提这个人的任何消息了,他若再问,不如就说我死了。 教授诧异,问我何至于此。 我不言语,让他好好保重身体。 他不再相逼,仿佛知道再这样下去,我连他也要一并屏蔽掉了。 他说我是个凉薄的人,他从第一次见我就知道。 凉薄,这对于我来而言是个很好的夸赞。 2026年1月1日,星期四,天气:小雨 艺术圈的更新迭代果真是快,去年下半年我一直在山里修身养性,寻找灵感,试图烧制出新的曜变作品,顺便完成了论文答辩。 和陆正平的关系缓和后,毕业都变得顺利了许多,当然,这与我现在的名气有很大的关系。 关于曜变,我也算得上是国际认可的专家了,答辩的时候下面坐着的教授里,有一些还曾向我请教相关知识,这场答辩与其说是我被他们考,说成传道更贴切些。 说回正题,短短半年,我身上“最年轻的陶瓷艺术家”的名号就被江生取而代之了。 虽然我并不想过多关注他的消息,但却不能不关注业内的发展现状,所以我虽然人在山里,却定期订购陶瓷相关的杂志。 出人意料的,江生竟然成了这些杂志竞相采访的璀璨新星。 是的,他们多会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江生。 林姿对此表示不屑,她说他真能嘚瑟,不过获得一点成就就到处炫耀,沉不住气,难有什么大成就。 她每次都这样说,可江生从未让她满意,他一次一次刷新纪录,短短一年,他身上获得的称号都快赶上一个艺人一辈子的荣誉了。 他好像什么大赛都要去参加一下,什么大奖小奖都要去拿一下,无时无刻不在曝光,就好像特意做给某人看见。 是的,我承认我觉得那个某人是我。 也可能不是,但原谅我偶尔会自作多情。 这么久了,我还是没有勇气把那张面具寄回去。 毕竟它有一半是我的心血,一开始就寄回去是诀别,时间拖到现在,这种时候寄回去,倒仿佛是在拉扯了。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有必要再牵扯到一起。 2026年8月8日,星期六,天气:阴 银河系列的成功让“楼爱浓”三个字再一次在陶瓷界大放异彩,享誉国际。 市面上陆续出现了印有我工作室落款的仿品,价格有高有低,若非我工作室地址隐秘,并不被外人知道,不知道会有多少上当受骗者拿着假的盏上门讨伐。 这一年林姿都快成了我的法务,光是给那些以我之名卖假货的网店寄律师函,就已经寄出去数百封。 有一天她终于受不了,跑到我床边将我摇醒,说就是因为我太懒,产出太少,才会让这么多喜爱我的人真假难辨,让冒牌货横行霸道。 她叫我要为喜欢我作品的那些人负责,我问她要怎么做,曜变我是会烧了,可曜变又不是普通的盏,一年能烧出十几件已是不错,想要量产自不可能。 她说要办展,多多办展,让人来看看真正的楼氏建盏,看得多了,自然不会被假货蒙蔽。 我觉得是个好法子,问她第一站该办在哪里。 她把脚踩在我床边,我气她粗鲁,竟然不脱鞋。 她却说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爬起来,我自己丢掉的荣耀,要亲手去抢回来。 荣耀? 我问她那是什么。 她说是“最年轻陶瓷艺术家”的封号。 她真搞笑,论年轻,我何时能比过杜江生? 但是就办在纽约,楼爱浓新作品展第一站办在纽约,我挺满意。 第三十二章 我与杜江生(十三) 2027年1月1日,星期五,天气:晴 草间教授的学生遍布世界,听说我想在纽约办展,他立即帮我联系那边的学生。 作为第一站,我和林姿都不想太过张扬,建盏是低调而简朴的艺术,我们的展览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长廊式展厅,随意的门牌,参观者随缘而来,喜欢就留下足迹,买走一两件作品,不喜欢的话,两边门都是开着的,径直走过去就好。 来之前林姿问我,有没有想过要联系杜江生,毕竟我们不是恋人也是故交,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如今我来到他的地盘,让他尽一尽地主之谊,也不算过分。 我摇头,当初既然决定不见,何必自寻烦恼? 展览办在了元旦这天,美国人是不过元旦的,但我和林姿都觉得这天比较有意义,新的一年,新的一天,全新的自己,所以当时定日子的时候,我俩不谋而合。 但是展出产品的时候作品少了几件,我问林姿什么情况,她说办展资金不够,临时拿了几件作品去卖了。 我信他个鬼! 但用人不疑,既然这件事情交给她办了,就随她的便,几件作品而已,我倒也没有那么抠门。 展览还算成功,外国人对于中国的瓷器并没有多少概念,什么白瓷,青瓷,青花、建盏,一律以瓷器论,但多少都会驻足观看,表达喜爱之情。 唯一遗憾的是,频繁有人问我们是不是日本的艺术家,要不厌其烦地跟他们解释我们是中国人,建盏是中国的传统艺术,曜变是中国的瑰宝,即便在当代也是中国做得更好。 口舌冒烟,人家到最后也只是一句很漂亮了事。 其实除了我们自己,并没有多少人在乎这个东西到底是哪个国家的,我常在社交软件上看,其实他们对于亚洲人种也没有特别的概念,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没有那么严谨的区分,都是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有些人甚至觉得,日本和韩国都是中国的,有些则认为是相反。 一天的展览下来,我偶尔会觉得不断解释这种事情是否有意义。不如把建盏做得更精美,更漂亮,更让人爱不释手。 等他们特别想买的时候,自然知道该到哪个国家去买。 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我们刚结束一场展览,大概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吃中饭,然后开始下一场的展出。 我和林姿正准备收拾一下锁门出去,忽然有人进来,林姿先听到脚步声,礼貌解释说这一场结束了,可以晚一点再来。 可她再抬头时,却突然发出了尖叫,她喊出了江生的名字。 我也吃了一惊,跟着抬头,眼前的男孩,不,他已经长大了,面容着装都成熟了不少,脸上已没有初见时的稚气,现在是更成熟,更有魅力的男人。 是的,任谁看了都要称他为男人,而不是男孩了。 林姿异常愤怒,冲过去问他怎么真有脸过来,还说分明叫他带上新欢一起过来,怎么他一个人来的? 我一下明白了那些丢失的盏的去处,不知道林姿是怎么联系上的江生,总之那些盏现在应该在江生的手里。 出人意料的是,江生对林姿的质问大为意外,他甚至不认识林姿! 一开口就问她是不是我的日本同学,还夸她国语说得好,我纵然对他有再多的气,也差点为这句话破功。 林姿更是气炸,大骂他全家都是日本人。 更好笑的是他竟然对新欢的事情矢口否认,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个人似的。 若非我当初亲眼所见,大约又会被他这无辜的眼神骗到。 真好笑,难道当初与他搂搂抱抱亲亲我我的女人并没有在一起?只是萍水相逢,露水情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更恶劣,不仅恶劣,而且脏! 我心里一股恶心,林姿这口气憋了一年多,险些憋出内伤,如今终于有机会吐出来,将当日情景不管不顾和盘托出,江生却一头雾水,依旧不承认那个女人的存在。 气得林姿差点打他。 我倒是开始怀疑了,江生虽然伤我很深,在清美的时候为了接近我也经常说谎,可他说谎的时候眼神闪躲,很容易被拆穿。 这次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一本正经,甚至还有点生气,仿佛被冤枉却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 就算他这两年成长了,不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也不该变化这么大。 结果争执几句过后他就开始打电话,我也下意识拉住了林姿,免得她真的上去打江生,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大家都是体面人,何况又是在我们的展馆,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不愉快。 结果江生电话还没拨出去,那天我和林姿在酒见到的“女人”就自己出现了。 长发及腰,腰身纤细,紧身皮裤,形象跟我们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可他竟然是个男的! 男的! 没错,不光是个男的,如今近处看了,我竟然还认识。 当初若不是他,我和江生应该也不会结缘。 没错,就是江生的第一个狐朋狗友,当初那个横穿马路来问要我嘴里的烟抽的小孩! 我和林姿看到人的时候简直两眼一黑,当然是我更懵一些。 所以一切都是误会,这一年多我内心的挣扎都是我在自找麻烦? 可是嘉南为什么要对江生搂搂抱抱,亲亲我我? 他是有什么大病吗? 哦,我忘了,他要是个正常人,当初也不会冒冒失失横穿马路索要素未谋面的我嘴里的烟抽,正如后来他对着林姿直流口水,大夸特夸她比我漂亮一样没脑子! 亏得林姿反应快,及时将他拉走,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想咆哮,不顾形象让陈嘉南见识一下本校学姐的威力,连同他两年前欠我的一并讨伐。 他们走后,我和江生的气氛一下尴尬了起来。 回想着当初他心心念念等我去与他一起庆祝,我却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他,还把他拉黑,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我甚至都没有上前质问他,让他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想到他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四处询问我状况的焦急,我真的有点无地自容。 要知道上次他亲眼看见我坠崖,不知道我的安危,可是赶了十几个小时的路直接杀到老方家里来寻我的。 那段时间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对了,他甚至还去日本找了我,最后没等到我,托草间教授把面具交给我的时候,他应该很绝望,不知道他有没有恨我,下定决心再也不理我了。 我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开口解释,就已经下意识道歉。 即便是这种情况下,我也想表现的高傲一些,我竟然第一时间告诉他,我来纽约并不是想打扰他现在的生活。 毕竟两年没见,一年多没有联系,他经历了什么,身边有谁,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都还一无所知。 我竟然看到他有些失望,说原来那两张入场券不是我叫人送的。 我确实没有干过这种事,更不知道入场券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看到他失望的眼神,我竟然有点伤心,在我如此误会他之后,我开始心疼他,我真见不得他失望落寞的样子。 没错,这一年多我虽然嘴上说着放下了,但我对他的爱意早已融入骨髓血液,在我的潜意识里游走,他稍稍向我抛出一点信号,我便神魂颠倒,不能自拔了。 我只得替林姿解释,说她一直想找机会替我抱不平,这次来了纽约一时忍不住,才做了这种事情,我的目的是想让他不要怪罪林姿,都是我深爱的人,不想让他们之间生了嫌隙。 结果江生却完全忽略了重点,竟然问我是不是一直心里有他? 我真是小瞧了他,从前随便逗逗他,他便脸红,如今说这种话眼睛都不眨一下。 给他两年时间长进,竟是全长进在心态上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他其他方面也还是挺优秀的,不是才刚抢走我一个称号吗? 谁知他还得寸进尺,竟然步步相逼,一不小心把我逼到桌角,顶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做这种事,再这样下去,恐怕我都要把持不住,心里不禁在想,得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才能练成这样? 我这个爱瞎想的坏毛病,明明没有这种事,差点又在心里给江生判了死刑。 于是我赶紧找空子钻出来,借机转移话题。 说起他国际艺术大赛获奖感言的视频,毕竟我们的故事是从那会儿开始断开的,下意识就从那里接起来。 江生脸色稍有不对,毕竟那段回忆对他来讲并不怎么美好,但他还是忍住了,依旧借着话题夸我,说我比两年前更美了。 我不大喜欢他这种表达方式,开始转移话题,问他是不是下个月又要在联合国会议上发言,我特意没跟他说去年我看见过他一次,不想他太骄傲。 他却开始谦虚起来,说那不算什么,反倒开始细数我的经历,这几年我在曜变上的成就他好像都有关注,甚至连我曜变烧成的技术他都略知一二,想来没少研究我的论文。 说来奇怪,我们两年没见,却好像一直在一起一样,彼此都没少了解对方的事,聊天时的气氛竟还像从前一样自然,他仍旧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我们从彼此的经历聊到曜变,又从曜变聊到陆正平,最后到了下一场展览即将开始,再不做点什么就没有时间的地步。 于是我提醒他时间快到了,他竟以为我是在下逐客令。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非常在意我的感受,我稍有些不一样,他便如惊弓之鸟,以为我是在刻意拉开距离。 都怪我从前不敢接受他的心意,总让他觉得有距离感。 我只得提醒他手里的花还没送出去。 他立即兴高采烈,转身上前,结果就真的是要送花给我。 真是个傻子。 我再也忍无可忍,从我知道一切都是误会那一刻,我就很想吻他,不,从我登上去伦敦的飞机之后,就一直想吻他,这个吻我等了一年多了,再也等不下去。 于是我不管不顾,伸手拉住他脖颈,吻他。 参观者陆续进场,大家都在起哄鼓掌吹口哨,可我不在乎,两年太久了,我已等得太久了,我要跟他在一起! 2027年2月6日,星期六,天气:小雪 江生跟着我从纽约回南平,第一件事就是去领证。 他说好像在做梦,生怕梦醒了我跑了,不如趁热打铁,用法律的小红本绑住我。 我何尝不是一样想法,直到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我俩都还像做梦一样,一直看着对方傻笑。 我们没有举行婚礼,也没有通知亲友,知道我们结婚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奉先和梦华,就是陆正平和龚教授夫妻。 自然还有林姿姐弟。 江生的朋友也有一些,但他不愿意介绍给我认识,尤其嘉南,自从那日得知是他破坏了我们的感情之后,他有一个多月没接对方的电话了。 这段日子江生一直跟着我住在我山里的房子,过着隐居的生活,我有问过他这样后不后悔,他那样一个璀璨的明星,要是努努力,成就必定会在我之上。 他笑,说他跟在我身边一样可以搞艺术,何况他现在只想待在我身边。 我也很喜欢他在我身边,他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丈夫。 清早我在他怀里醒来,他会亲吻我的额头,我们会手牵着手,一起聊一聊今天的计划,直到清醒后再起床。 然后我去洗漱,他去做早餐,不是我有意压榨他,是他做的更好吃,偶尔我也会为他做,不过他做的更多。 吃过早餐,他会在身后抱住我,我们一起站在二楼的阁楼上看看窗外的风景,在我们的家对面,是一汪清池,偶尔我们会一起钓鱼,江生烤的鱼特别好吃。 我们当然会一起做瓷器,他做现代瓷器艺术品,我则专门做建盏,我的工作室为他改了名字,叫做dl,darlg的简称。 他的作品落款为d,我的则依旧为l。 对了,你问林姿去哪里了? 林姿一直在啊,她把家安在了我们隔壁,姐弟俩住在一起,他俩是我们工作室的大股东,负责财务和销售。 我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我希望这场宴席能够长长久久,因为我真的好爱好爱他们…… 第三十二章 我与杜江生(十三) 2027年1月1日,星期五,天气:晴 草间教授的学生遍布世界,听说我想在纽约办展,他立即帮我联系那边的学生。 作为第一站,我和林姿都不想太过张扬,建盏是低调而简朴的艺术,我们的展览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长廊式展厅,随意的门牌,参观者随缘而来,喜欢就留下足迹,买走一两件作品,不喜欢的话,两边门都是开着的,径直走过去就好。 来之前林姿问我,有没有想过要联系杜江生,毕竟我们不是恋人也是故交,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如今我来到他的地盘,让他尽一尽地主之谊,也不算过分。 我摇头,当初既然决定不见,何必自寻烦恼? 展览办在了元旦这天,美国人是不过元旦的,但我和林姿都觉得这天比较有意义,新的一年,新的一天,全新的自己,所以当时定日子的时候,我俩不谋而合。 但是展出产品的时候作品少了几件,我问林姿什么情况,她说办展资金不够,临时拿了几件作品去卖了。 我信他个鬼! 但用人不疑,既然这件事情交给她办了,就随她的便,几件作品而已,我倒也没有那么抠门。 展览还算成功,外国人对于中国的瓷器并没有多少概念,什么白瓷,青瓷,青花、建盏,一律以瓷器论,但多少都会驻足观看,表达喜爱之情。 唯一遗憾的是,频繁有人问我们是不是日本的艺术家,要不厌其烦地跟他们解释我们是中国人,建盏是中国的传统艺术,曜变是中国的瑰宝,即便在当代也是中国做得更好。 口舌冒烟,人家到最后也只是一句很漂亮了事。 其实除了我们自己,并没有多少人在乎这个东西到底是哪个国家的,我常在社交软件上看,其实他们对于亚洲人种也没有特别的概念,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没有那么严谨的区分,都是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有些人甚至觉得,日本和韩国都是中国的,有些则认为是相反。 一天的展览下来,我偶尔会觉得不断解释这种事情是否有意义。不如把建盏做得更精美,更漂亮,更让人爱不释手。 等他们特别想买的时候,自然知道该到哪个国家去买。 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我们刚结束一场展览,大概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吃中饭,然后开始下一场的展出。 我和林姿正准备收拾一下锁门出去,忽然有人进来,林姿先听到脚步声,礼貌解释说这一场结束了,可以晚一点再来。 可她再抬头时,却突然发出了尖叫,她喊出了江生的名字。 我也吃了一惊,跟着抬头,眼前的男孩,不,他已经长大了,面容着装都成熟了不少,脸上已没有初见时的稚气,现在是更成熟,更有魅力的男人。 是的,任谁看了都要称他为男人,而不是男孩了。 林姿异常愤怒,冲过去问他怎么真有脸过来,还说分明叫他带上新欢一起过来,怎么他一个人来的? 我一下明白了那些丢失的盏的去处,不知道林姿是怎么联系上的江生,总之那些盏现在应该在江生的手里。 出人意料的是,江生对林姿的质问大为意外,他甚至不认识林姿! 一开口就问她是不是我的日本同学,还夸她国语说得好,我纵然对他有再多的气,也差点为这句话破功。 林姿更是气炸,大骂他全家都是日本人。 更好笑的是他竟然对新欢的事情矢口否认,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个人似的。 若非我当初亲眼所见,大约又会被他这无辜的眼神骗到。 真好笑,难道当初与他搂搂抱抱亲亲我我的女人并没有在一起?只是萍水相逢,露水情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更恶劣,不仅恶劣,而且脏! 我心里一股恶心,林姿这口气憋了一年多,险些憋出内伤,如今终于有机会吐出来,将当日情景不管不顾和盘托出,江生却一头雾水,依旧不承认那个女人的存在。 气得林姿差点打他。 我倒是开始怀疑了,江生虽然伤我很深,在清美的时候为了接近我也经常说谎,可他说谎的时候眼神闪躲,很容易被拆穿。 这次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一本正经,甚至还有点生气,仿佛被冤枉却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 就算他这两年成长了,不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也不该变化这么大。 结果争执几句过后他就开始打电话,我也下意识拉住了林姿,免得她真的上去打江生,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大家都是体面人,何况又是在我们的展馆,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不愉快。 结果江生电话还没拨出去,那天我和林姿在酒见到的“女人”就自己出现了。 长发及腰,腰身纤细,紧身皮裤,形象跟我们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可他竟然是个男的! 男的! 没错,不光是个男的,如今近处看了,我竟然还认识。 当初若不是他,我和江生应该也不会结缘。 没错,就是江生的第一个狐朋狗友,当初那个横穿马路来问要我嘴里的烟抽的小孩! 我和林姿看到人的时候简直两眼一黑,当然是我更懵一些。 所以一切都是误会,这一年多我内心的挣扎都是我在自找麻烦? 可是嘉南为什么要对江生搂搂抱抱,亲亲我我? 他是有什么大病吗? 哦,我忘了,他要是个正常人,当初也不会冒冒失失横穿马路索要素未谋面的我嘴里的烟抽,正如后来他对着林姿直流口水,大夸特夸她比我漂亮一样没脑子! 亏得林姿反应快,及时将他拉走,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想咆哮,不顾形象让陈嘉南见识一下本校学姐的威力,连同他两年前欠我的一并讨伐。 他们走后,我和江生的气氛一下尴尬了起来。 回想着当初他心心念念等我去与他一起庆祝,我却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他,还把他拉黑,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我甚至都没有上前质问他,让他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想到他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四处询问我状况的焦急,我真的有点无地自容。 要知道上次他亲眼看见我坠崖,不知道我的安危,可是赶了十几个小时的路直接杀到老方家里来寻我的。 那段时间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对了,他甚至还去日本找了我,最后没等到我,托草间教授把面具交给我的时候,他应该很绝望,不知道他有没有恨我,下定决心再也不理我了。 我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开口解释,就已经下意识道歉。 即便是这种情况下,我也想表现的高傲一些,我竟然第一时间告诉他,我来纽约并不是想打扰他现在的生活。 毕竟两年没见,一年多没有联系,他经历了什么,身边有谁,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都还一无所知。 我竟然看到他有些失望,说原来那两张入场券不是我叫人送的。 我确实没有干过这种事,更不知道入场券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看到他失望的眼神,我竟然有点伤心,在我如此误会他之后,我开始心疼他,我真见不得他失望落寞的样子。 没错,这一年多我虽然嘴上说着放下了,但我对他的爱意早已融入骨髓血液,在我的潜意识里游走,他稍稍向我抛出一点信号,我便神魂颠倒,不能自拔了。 我只得替林姿解释,说她一直想找机会替我抱不平,这次来了纽约一时忍不住,才做了这种事情,我的目的是想让他不要怪罪林姿,都是我深爱的人,不想让他们之间生了嫌隙。 结果江生却完全忽略了重点,竟然问我是不是一直心里有他? 我真是小瞧了他,从前随便逗逗他,他便脸红,如今说这种话眼睛都不眨一下。 给他两年时间长进,竟是全长进在心态上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他其他方面也还是挺优秀的,不是才刚抢走我一个称号吗? 谁知他还得寸进尺,竟然步步相逼,一不小心把我逼到桌角,顶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做这种事,再这样下去,恐怕我都要把持不住,心里不禁在想,得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才能练成这样? 我这个爱瞎想的坏毛病,明明没有这种事,差点又在心里给江生判了死刑。 于是我赶紧找空子钻出来,借机转移话题。 说起他国际艺术大赛获奖感言的视频,毕竟我们的故事是从那会儿开始断开的,下意识就从那里接起来。 江生脸色稍有不对,毕竟那段回忆对他来讲并不怎么美好,但他还是忍住了,依旧借着话题夸我,说我比两年前更美了。 我不大喜欢他这种表达方式,开始转移话题,问他是不是下个月又要在联合国会议上发言,我特意没跟他说去年我看见过他一次,不想他太骄傲。 他却开始谦虚起来,说那不算什么,反倒开始细数我的经历,这几年我在曜变上的成就他好像都有关注,甚至连我曜变烧成的技术他都略知一二,想来没少研究我的论文。 说来奇怪,我们两年没见,却好像一直在一起一样,彼此都没少了解对方的事,聊天时的气氛竟还像从前一样自然,他仍旧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我们从彼此的经历聊到曜变,又从曜变聊到陆正平,最后到了下一场展览即将开始,再不做点什么就没有时间的地步。 于是我提醒他时间快到了,他竟以为我是在下逐客令。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非常在意我的感受,我稍有些不一样,他便如惊弓之鸟,以为我是在刻意拉开距离。 都怪我从前不敢接受他的心意,总让他觉得有距离感。 我只得提醒他手里的花还没送出去。 他立即兴高采烈,转身上前,结果就真的是要送花给我。 真是个傻子。 我再也忍无可忍,从我知道一切都是误会那一刻,我就很想吻他,不,从我登上去伦敦的飞机之后,就一直想吻他,这个吻我等了一年多了,再也等不下去。 于是我不管不顾,伸手拉住他脖颈,吻他。 参观者陆续进场,大家都在起哄鼓掌吹口哨,可我不在乎,两年太久了,我已等得太久了,我要跟他在一起! 2027年2月6日,星期六,天气:小雪 江生跟着我从纽约回南平,第一件事就是去领证。 他说好像在做梦,生怕梦醒了我跑了,不如趁热打铁,用法律的小红本绑住我。 我何尝不是一样想法,直到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我俩都还像做梦一样,一直看着对方傻笑。 我们没有举行婚礼,也没有通知亲友,知道我们结婚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奉先和梦华,就是陆正平和龚教授夫妻。 自然还有林姿姐弟。 江生的朋友也有一些,但他不愿意介绍给我认识,尤其嘉南,自从那日得知是他破坏了我们的感情之后,他有一个多月没接对方的电话了。 这段日子江生一直跟着我住在我山里的房子,过着隐居的生活,我有问过他这样后不后悔,他那样一个璀璨的明星,要是努努力,成就必定会在我之上。 他笑,说他跟在我身边一样可以搞艺术,何况他现在只想待在我身边。 我也很喜欢他在我身边,他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丈夫。 清早我在他怀里醒来,他会亲吻我的额头,我们会手牵着手,一起聊一聊今天的计划,直到清醒后再起床。 然后我去洗漱,他去做早餐,不是我有意压榨他,是他做的更好吃,偶尔我也会为他做,不过他做的更多。 吃过早餐,他会在身后抱住我,我们一起站在二楼的阁楼上看看窗外的风景,在我们的家对面,是一汪清池,偶尔我们会一起钓鱼,江生烤的鱼特别好吃。 我们当然会一起做瓷器,他做现代瓷器艺术品,我则专门做建盏,我的工作室为他改了名字,叫做dl,darlg的简称。 他的作品落款为d,我的则依旧为l。 对了,你问林姿去哪里了? 林姿一直在啊,她把家安在了我们隔壁,姐弟俩住在一起,他俩是我们工作室的大股东,负责财务和销售。 我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我希望这场宴席能够长长久久,因为我真的好爱好爱他们…… 第三十三章 我与曜变(一) 2009年5月3日,星期日,天气:雷阵雨 爸爸妈妈又出国比赛去了,把我放在爷爷家,吃过晚饭,爷爷让我自己在客厅看电视,他一个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自从奶奶去世之后,爷爷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经常找不见他人。 但是外面下雨又打雷,我一个人在客厅真的好害怕,于是我开始四处找爷爷。 爷爷家的房子很大,出了屋子,还有大院子,院子里还有个很大的储物间,爸爸叫我没事不要到那里玩,说爷爷会不高兴。 我一直很听话,但是我有几次看见爷爷走进去,许久都不出来,我想他这次会不会也在那里。 天上的闪电呼啦啦的劈下来,仿佛要把大地撕裂一般,我太害怕了,在院子里走路的时候都只敢贴着墙,一边哭一边走,一边喊爷爷。 储藏室的门果然没有锁,我费力推开门,看见里面有微弱的灯光,我想爷爷一定就在那里,恐惧和希望让我循着光线传来的方向一路前行,终于,我看见爷爷坐在书桌边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擦眼泪。 我吓傻了,哭着问爷爷:“爷爷,你也害怕打雷吗?” 爷爷看向湿漉漉的我,赶紧走过来把我抱起来,帮我擦干脸上的水,他说是他不好,看书看的太入迷,不该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爷爷的怀抱很暖和,我一下就没那么害怕了,我问爷爷在看什么书,能让他那么入迷,我也想看。 爷爷抱着我来到书桌边上,给我指书上的图案,他告诉我,这个是曜变盏,问我是不是很美? 我点头,说好像星空,我问爷爷这个盏在什么地方,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结果爷爷又哭了,他说他也想看,可是如今这世上除了日本,再也没有能看到的地方了。 我常听父亲说,我们楼家是建盏世家,曜变盏既然也是建盏,如何我家没有,唯独日本有? 我说:“爷爷,你烧建盏不是很厉害吗?烧一些出来不就行了?” 爷爷却只有叹气,他说都怪祖先目光短浅,世人不再斗茶,他们便不再烧制建盏,事到如今,曜变的烧制技艺早已失传,连他这个建盏世家的嫡亲传人,想要再瞻仰曜变的光芒,也只能在图片上了。 我不大明白爷爷的意思,说爷爷那么厉害,不能想想办法再烧出来吗? 爷爷看了看我,他说他已经老了,我爸爸又不成器,楼家就要后继无人了。 我真见不得爷爷哭,一边帮他擦眼泪,一边说:“爷爷不要怕,楼家还有我,我会继续想办法,一定把曜变烧出来。” 爷爷破涕为笑,立即把我紧紧搂住,夸我乖巧,他说我是楼家的希望。 我不懂,不就是曜变吗?有那么难烧吗? 一次不成,就换个法子烧一百次,一百次不成,就换个法子烧一千次,只要不放弃,总会有烧成的一天? 我早晚让爷爷再也不会看着图片哭。 2012年12月26日,星期三,天气:多云转阴 爷爷今天永远地离开我了。 他生病有一段时间了,我因为要上课,只有周末有空去看他。 今天在学校上着数学课,妈妈忽然来到教室外面,说要带我去看爷爷。 一路上她的表情都特别严肃,妈妈总是爱笑,可她今天一点笑容都没有,我有点害怕,问她是不是爷爷的病情很严重了? 她叫我不要瞎想,待会儿到了爷爷跟前不要乱说话,多听少说。 爷爷听说我来看了很高兴,特意把我叫到病床边上,他看上去明明状态很好,眼睛炯炯有神,一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看着他状态这么好,我的心也跟着松了口气。 爷爷紧紧拉着我的手,问我最近学业怎么样,我说一切都好,还说等我拿了第一名,要他给我发奖学金。 爷爷满口答应,咯咯地笑。 爷爷说他帮我找了个养父,若是将来我爸妈有什么意外,养父会来照顾我,教我学习建盏烧制。 我心里纳闷儿,我爸妈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给我找养父? 爷爷这不是在诅咒他们吗? 哪有当父亲的,如此诅咒子女? 那一刻我有点讨厌爷爷,再说我都没见过的人,一上来就说要当我养父?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让我连爷爷的手都有些抗拒,下意识甩开了他。 爷爷满脸的诧异,他看着我,忽然抓住我胳膊,问我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誓言,他说我明明说过要好好烧制建盏,烧出曜变,他叫我一定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爷爷的面目突然变得很狰狞,双眼突出,手也变得冰凉,他抓着我的肩膀特别的痛,我吓得直哭。 爸爸妈妈听到声音冲进来,才把我解救出来。 我看到爷爷直到最后嘴里还在喊着:“曜变,曜变!” 我却再不敢走进那间屋子。 我坐在门前,看见许多医护人员跑进跑出,忙忙碌碌一个多小时,最后等来了爸妈的哭声。 奶奶去世时也是这般场景,我知道我永远的失去爷爷了,可是我就是不敢走进他的病房去看他最后一眼,妈妈怪我不懂事,说好了叫我多听少说,怎么就把爷爷气成那样? 我真觉得自己很无辜,我从进门到出来,明明一句话都没说,都是爷爷在说,都是爷爷在吓我。 妈妈气急,说我竟然还敢顶嘴,举起手来要打我。 爸爸将我护在身后,他说我一个小孩能有什么错?要说有错,也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不争气,让爷爷失望了。 我爱我的爸爸,讨厌妈妈和爷爷。 曜变,曜变,不就是个破瓷器吗? 再好看能有多重要? 2015年12月6日,星期日,天气:阴转多云 跟陆正平学习烧制建盏已经有小半年的时间了,大约是家族基因的关系,我好像天生就是烧制建盏的料。 那些黏土和矿石在我的手里幻化成型,经过1300c的高温烧制,成为拥有绚丽纹路的建盏,这件事着实让我感到自豪。 曾几何时,我一度很讨厌建盏,甚至到了讨厌我的姓氏的地步,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年少不懂事,甚至有点占着茅坑不拉屎。 到了陆正平这里我才知道,烧制建盏是一件多么有意义且伟大的壮举。 建盏不光是一种茶具,它更是中华文明一段璀璨历史存在的证明,更是一种文化内涵的代表。 要把它好好地传承下来,要让更多人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它的好。 而且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建盏三分靠人七分靠天的特质,烧制上百次也未必能烧成几件像样的建盏。 这首先决定了它不适合作为普通人的生计,因为坚持做建盏的人,才更显得珍贵。 这就是我在学习建盏的过程中,一边庆幸一边自豪的原因。 庆幸我爷爷没有放弃我,让我遇见了陆正平,自豪我也成为建盏人中的一员,在发扬建盏文化的道路上前仆后继。 而且最近夸我的人挺多的,让我都有点要上天的感觉了。 今天有人问陆正平要不要放我出山去比赛,我真以为自己能成,结果他竟然说我火候还远远不足。 本以为他是瞧不起我,直到他带我去储藏室,我在那里竟然看到了十余件曜变,竟然都是陆正平前年就做出来的。 我想到爷爷临终前还心心念念的曜变烧制技艺竟然被别人抢先复制出来,羡慕的同时,内心更多的是羞愧。 若是我没有忘记十岁时的戏言,认认真真地回答爷爷的话,爷爷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痛苦。 我那时候不懂他的遗憾,如今懂得了之后,已经为时已晚。 如果爷爷真有在天之灵,不知道他看到陆正平复刻的这些曜变作品时,是会欣慰还是遗憾。 我想他多半会欣慰,爷爷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个开明乐观,乐于支持年轻人成才的小老头,每次有人来请教他技术层面的问题,他都不吝赐教,甚至倾囊相授。 如今陆正平成功复刻了曜变技术,爷爷一定很高兴,即便他不姓楼。 可我觉得他一定也有遗憾,只因那个人不姓楼,既不是他的传人,也不是他的家人。连我都觉得愧对祖宗,他一定也有同感。 于是我请陆正平教我曜变。 他却说我技术还不行,就算学了也烧不出来。 他叫我不要还没学会走就开始跑,要先把基础打好,什么时候等我能自如地烧出兔毫和油滴,再教我不迟。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曜变作为建盏中烧制起来难度最大的工艺,岂能那么容易就学会? 要是我一个才学了半年的半吊子选手真能烧出曜变来,那岂不是对陆正平这里学习了四五年的师兄师姐的侮辱? 不,甚至是对建盏烧制技艺本身的羞辱! 总之我会谨遵教诲,专心研究建盏烧制,就先从兔毫的研究开始,陆正平说我的兔毫烧的很烂,总是不能做到条达。总体看上去仿佛兔子被同伴啃了,一块有毛,一块没毛,总觉得像残次品。 2015年12月20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这几天都在练习烧制兔毫盏,所谓兔毫,是在结晶气泡第一次形成后向下滚落过程中形成的纹路,它形成的时间是非常短,也非常难控制的。 若冷却过早,则条不能达,若冷却不及时,结晶釉则会堆积在盏底,形成油滴。 然而一个窑炉中的素坯,由于摆放位置,窑内气氛甚至是施釉厚度的原因,在窑内的受热其实并不均匀,不同位置的素坯,燃烧时间和受热温度,甚至冷却时间都有所不同,想要很好的控制火候,形成合格的兔毫纹路,需要窑工拥有长久的经验积累和温感。 光是这一点,就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能做到的。 这几天我一放学就来工作室跟着老窑工一起学习,别看他们平时土里土气,干瘪瘦弱,随手拿个半拉烟头,到处吞云吐雾,但一聊到控火的事情,那简直是——我愿称之为掌握火候的神。 尤其陆正平家的这个老窑工,都说建盏是入窑一色,出窑万彩,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出窑的会是什么货色。 但这位老窑工却每次都能猜到八九不离十,凡是经他手摆放并烧制的素坯,他都能大致说出烧出来以后的纹路,几只油滴,几只兔毫,甚至是柿红,他都估算的出来。 你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就笑,“我放的火,我调的温度,我能不晓得撒?” 有时候我在想,他会不会比陆正平还厉害,故意向他探听曜变的烧制方式,结果他又笑,“那种秘诀,主家能叫我知道撒?我要是知道,还在这里打工?”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嘴上说着不知道,但他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他知道好多秘密。 不过他们这种老家伙嘴都是很严的,就算是喝多了酒,醉到不省人事,也绝从他们嘴里挖不出半点主家的秘密来。 有一次陆正平的一个经销商嫌他卖的太贵,想要撇开他挖走老窑工单干,专门请他喝了场大酒。 老窑工足足喝光他五瓶茅台,愣是一个字儿也没漏,临走前还帮那个醉到不省人事的经销商把酒钱给付了。 弄得那个经销商十分没脸,加价把陆正平出的新品都买走了。 我说是陆正平厉害,懂得识人善用,别说师兄师姐们,就连窑工都这么忠心不二。 陆正平却笑笑,他说我不懂,窑工这个行当,最重要就是诚实守信,守口如瓶,要是随随便便就泄露主家的秘密,那他在这个行当也就算干到头了,以后没人再敢用他的。 他叫我也要如此,专心练习,记住要领,别老是耍花花肠子走捷径,到时候适得其反。 我直接脸红,什么都瞒不过陆正平那双慧眼。 好在今天我也烧出一只兔毫,条虽不大,但总算均匀,我说感觉我快成了,应该下次就能烧出真正的兔毫了。 老窑工笑我天真,说还早得很呢。 我说他晦气,乌鸦嘴,就是见不得我好! 他笑,说非也,说他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免得我下次失败要哭鼻子。 我呵呵,我才没那么脆弱,而且我确信我已经离成功很近了! 第三十三章 我与曜变(一) 2009年5月3日,星期日,天气:雷阵雨 爸爸妈妈又出国比赛去了,把我放在爷爷家,吃过晚饭,爷爷让我自己在客厅看电视,他一个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自从奶奶去世之后,爷爷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经常找不见他人。 但是外面下雨又打雷,我一个人在客厅真的好害怕,于是我开始四处找爷爷。 爷爷家的房子很大,出了屋子,还有大院子,院子里还有个很大的储物间,爸爸叫我没事不要到那里玩,说爷爷会不高兴。 我一直很听话,但是我有几次看见爷爷走进去,许久都不出来,我想他这次会不会也在那里。 天上的闪电呼啦啦的劈下来,仿佛要把大地撕裂一般,我太害怕了,在院子里走路的时候都只敢贴着墙,一边哭一边走,一边喊爷爷。 储藏室的门果然没有锁,我费力推开门,看见里面有微弱的灯光,我想爷爷一定就在那里,恐惧和希望让我循着光线传来的方向一路前行,终于,我看见爷爷坐在书桌边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擦眼泪。 我吓傻了,哭着问爷爷:“爷爷,你也害怕打雷吗?” 爷爷看向湿漉漉的我,赶紧走过来把我抱起来,帮我擦干脸上的水,他说是他不好,看书看的太入迷,不该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爷爷的怀抱很暖和,我一下就没那么害怕了,我问爷爷在看什么书,能让他那么入迷,我也想看。 爷爷抱着我来到书桌边上,给我指书上的图案,他告诉我,这个是曜变盏,问我是不是很美? 我点头,说好像星空,我问爷爷这个盏在什么地方,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结果爷爷又哭了,他说他也想看,可是如今这世上除了日本,再也没有能看到的地方了。 我常听父亲说,我们楼家是建盏世家,曜变盏既然也是建盏,如何我家没有,唯独日本有? 我说:“爷爷,你烧建盏不是很厉害吗?烧一些出来不就行了?” 爷爷却只有叹气,他说都怪祖先目光短浅,世人不再斗茶,他们便不再烧制建盏,事到如今,曜变的烧制技艺早已失传,连他这个建盏世家的嫡亲传人,想要再瞻仰曜变的光芒,也只能在图片上了。 我不大明白爷爷的意思,说爷爷那么厉害,不能想想办法再烧出来吗? 爷爷看了看我,他说他已经老了,我爸爸又不成器,楼家就要后继无人了。 我真见不得爷爷哭,一边帮他擦眼泪,一边说:“爷爷不要怕,楼家还有我,我会继续想办法,一定把曜变烧出来。” 爷爷破涕为笑,立即把我紧紧搂住,夸我乖巧,他说我是楼家的希望。 我不懂,不就是曜变吗?有那么难烧吗? 一次不成,就换个法子烧一百次,一百次不成,就换个法子烧一千次,只要不放弃,总会有烧成的一天? 我早晚让爷爷再也不会看着图片哭。 2012年12月26日,星期三,天气:多云转阴 爷爷今天永远地离开我了。 他生病有一段时间了,我因为要上课,只有周末有空去看他。 今天在学校上着数学课,妈妈忽然来到教室外面,说要带我去看爷爷。 一路上她的表情都特别严肃,妈妈总是爱笑,可她今天一点笑容都没有,我有点害怕,问她是不是爷爷的病情很严重了? 她叫我不要瞎想,待会儿到了爷爷跟前不要乱说话,多听少说。 爷爷听说我来看了很高兴,特意把我叫到病床边上,他看上去明明状态很好,眼睛炯炯有神,一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看着他状态这么好,我的心也跟着松了口气。 爷爷紧紧拉着我的手,问我最近学业怎么样,我说一切都好,还说等我拿了第一名,要他给我发奖学金。 爷爷满口答应,咯咯地笑。 爷爷说他帮我找了个养父,若是将来我爸妈有什么意外,养父会来照顾我,教我学习建盏烧制。 我心里纳闷儿,我爸妈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给我找养父? 爷爷这不是在诅咒他们吗? 哪有当父亲的,如此诅咒子女? 那一刻我有点讨厌爷爷,再说我都没见过的人,一上来就说要当我养父?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让我连爷爷的手都有些抗拒,下意识甩开了他。 爷爷满脸的诧异,他看着我,忽然抓住我胳膊,问我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誓言,他说我明明说过要好好烧制建盏,烧出曜变,他叫我一定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爷爷的面目突然变得很狰狞,双眼突出,手也变得冰凉,他抓着我的肩膀特别的痛,我吓得直哭。 爸爸妈妈听到声音冲进来,才把我解救出来。 我看到爷爷直到最后嘴里还在喊着:“曜变,曜变!” 我却再不敢走进那间屋子。 我坐在门前,看见许多医护人员跑进跑出,忙忙碌碌一个多小时,最后等来了爸妈的哭声。 奶奶去世时也是这般场景,我知道我永远的失去爷爷了,可是我就是不敢走进他的病房去看他最后一眼,妈妈怪我不懂事,说好了叫我多听少说,怎么就把爷爷气成那样? 我真觉得自己很无辜,我从进门到出来,明明一句话都没说,都是爷爷在说,都是爷爷在吓我。 妈妈气急,说我竟然还敢顶嘴,举起手来要打我。 爸爸将我护在身后,他说我一个小孩能有什么错?要说有错,也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不争气,让爷爷失望了。 我爱我的爸爸,讨厌妈妈和爷爷。 曜变,曜变,不就是个破瓷器吗? 再好看能有多重要? 2015年12月6日,星期日,天气:阴转多云 跟陆正平学习烧制建盏已经有小半年的时间了,大约是家族基因的关系,我好像天生就是烧制建盏的料。 那些黏土和矿石在我的手里幻化成型,经过1300c的高温烧制,成为拥有绚丽纹路的建盏,这件事着实让我感到自豪。 曾几何时,我一度很讨厌建盏,甚至到了讨厌我的姓氏的地步,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年少不懂事,甚至有点占着茅坑不拉屎。 到了陆正平这里我才知道,烧制建盏是一件多么有意义且伟大的壮举。 建盏不光是一种茶具,它更是中华文明一段璀璨历史存在的证明,更是一种文化内涵的代表。 要把它好好地传承下来,要让更多人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它的好。 而且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建盏三分靠人七分靠天的特质,烧制上百次也未必能烧成几件像样的建盏。 这首先决定了它不适合作为普通人的生计,因为坚持做建盏的人,才更显得珍贵。 这就是我在学习建盏的过程中,一边庆幸一边自豪的原因。 庆幸我爷爷没有放弃我,让我遇见了陆正平,自豪我也成为建盏人中的一员,在发扬建盏文化的道路上前仆后继。 而且最近夸我的人挺多的,让我都有点要上天的感觉了。 今天有人问陆正平要不要放我出山去比赛,我真以为自己能成,结果他竟然说我火候还远远不足。 本以为他是瞧不起我,直到他带我去储藏室,我在那里竟然看到了十余件曜变,竟然都是陆正平前年就做出来的。 我想到爷爷临终前还心心念念的曜变烧制技艺竟然被别人抢先复制出来,羡慕的同时,内心更多的是羞愧。 若是我没有忘记十岁时的戏言,认认真真地回答爷爷的话,爷爷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痛苦。 我那时候不懂他的遗憾,如今懂得了之后,已经为时已晚。 如果爷爷真有在天之灵,不知道他看到陆正平复刻的这些曜变作品时,是会欣慰还是遗憾。 我想他多半会欣慰,爷爷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个开明乐观,乐于支持年轻人成才的小老头,每次有人来请教他技术层面的问题,他都不吝赐教,甚至倾囊相授。 如今陆正平成功复刻了曜变技术,爷爷一定很高兴,即便他不姓楼。 可我觉得他一定也有遗憾,只因那个人不姓楼,既不是他的传人,也不是他的家人。连我都觉得愧对祖宗,他一定也有同感。 于是我请陆正平教我曜变。 他却说我技术还不行,就算学了也烧不出来。 他叫我不要还没学会走就开始跑,要先把基础打好,什么时候等我能自如地烧出兔毫和油滴,再教我不迟。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曜变作为建盏中烧制起来难度最大的工艺,岂能那么容易就学会? 要是我一个才学了半年的半吊子选手真能烧出曜变来,那岂不是对陆正平这里学习了四五年的师兄师姐的侮辱? 不,甚至是对建盏烧制技艺本身的羞辱! 总之我会谨遵教诲,专心研究建盏烧制,就先从兔毫的研究开始,陆正平说我的兔毫烧的很烂,总是不能做到条达。总体看上去仿佛兔子被同伴啃了,一块有毛,一块没毛,总觉得像残次品。 2015年12月20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这几天都在练习烧制兔毫盏,所谓兔毫,是在结晶气泡第一次形成后向下滚落过程中形成的纹路,它形成的时间是非常短,也非常难控制的。 若冷却过早,则条不能达,若冷却不及时,结晶釉则会堆积在盏底,形成油滴。 然而一个窑炉中的素坯,由于摆放位置,窑内气氛甚至是施釉厚度的原因,在窑内的受热其实并不均匀,不同位置的素坯,燃烧时间和受热温度,甚至冷却时间都有所不同,想要很好的控制火候,形成合格的兔毫纹路,需要窑工拥有长久的经验积累和温感。 光是这一点,就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能做到的。 这几天我一放学就来工作室跟着老窑工一起学习,别看他们平时土里土气,干瘪瘦弱,随手拿个半拉烟头,到处吞云吐雾,但一聊到控火的事情,那简直是——我愿称之为掌握火候的神。 尤其陆正平家的这个老窑工,都说建盏是入窑一色,出窑万彩,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出窑的会是什么货色。 但这位老窑工却每次都能猜到八九不离十,凡是经他手摆放并烧制的素坯,他都能大致说出烧出来以后的纹路,几只油滴,几只兔毫,甚至是柿红,他都估算的出来。 你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就笑,“我放的火,我调的温度,我能不晓得撒?” 有时候我在想,他会不会比陆正平还厉害,故意向他探听曜变的烧制方式,结果他又笑,“那种秘诀,主家能叫我知道撒?我要是知道,还在这里打工?”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嘴上说着不知道,但他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他知道好多秘密。 不过他们这种老家伙嘴都是很严的,就算是喝多了酒,醉到不省人事,也绝从他们嘴里挖不出半点主家的秘密来。 有一次陆正平的一个经销商嫌他卖的太贵,想要撇开他挖走老窑工单干,专门请他喝了场大酒。 老窑工足足喝光他五瓶茅台,愣是一个字儿也没漏,临走前还帮那个醉到不省人事的经销商把酒钱给付了。 弄得那个经销商十分没脸,加价把陆正平出的新品都买走了。 我说是陆正平厉害,懂得识人善用,别说师兄师姐们,就连窑工都这么忠心不二。 陆正平却笑笑,他说我不懂,窑工这个行当,最重要就是诚实守信,守口如瓶,要是随随便便就泄露主家的秘密,那他在这个行当也就算干到头了,以后没人再敢用他的。 他叫我也要如此,专心练习,记住要领,别老是耍花花肠子走捷径,到时候适得其反。 我直接脸红,什么都瞒不过陆正平那双慧眼。 好在今天我也烧出一只兔毫,条虽不大,但总算均匀,我说感觉我快成了,应该下次就能烧出真正的兔毫了。 老窑工笑我天真,说还早得很呢。 我说他晦气,乌鸦嘴,就是见不得我好! 他笑,说非也,说他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免得我下次失败要哭鼻子。 我呵呵,我才没那么脆弱,而且我确信我已经离成功很近了! 第三十四章 我与曜变(二) 2016年1月30日,星期六,天气:阴 最近我迷上了捏一些小玩意儿,施上建盏的釉料,烧成之后出现油滴或者兔毫的花纹,好看又新奇。 连老窑工都夸我有灵气,说我做的东西好,还跟我要了几个,说要拿回家去给孙子玩。 我真奇怪明明可以将建盏烧制技艺用在这些日常的物件上推广市场,让更多的人领略建盏烧制技艺的魅力,陆正平为什么不做呢? 就算陆正平老了,没有想到这一点,难道那么多师兄师姐们也没有想法? 总之我挑了一套茶偶,准备过年的时候拿出来送给陆正平。 茶偶是一套鱼戏莲叶,莲叶烧成青兔毫,鱼则烧成柿红,为了搭配,我还特意烧制一只银油滴茶盘,摆在一起,别提有多好看了。 是的,我现在对于油滴的烧制已经颇有心得。 个人认为油滴的控火其实比兔毫要容易,只是在一窑多器的情形下,要想烧成油滴,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做好废器更多的准备。 这也是古代油滴要比兔毫更加珍贵的原因。 又扯远了,还是说回我的这套茶偶,我实在太满意,真等不及要拿给陆正平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期盼过年。 2016年2月8日,星期一,天气:晴 陆正平竟然叫大师姐把我做的茶偶当面扔出去了。 不务正业! 这是他对我的评价。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师兄师姐从来都只做茶碗,不做其他,根本就是陆正平不允许! 昨天他扔我东西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差点离家出走,可是经过一夜的思考,我似乎有点领悟了。 他应该是觉得我不会走就会跑。 我一个连茶碗都还烧不好的新手,不好好精进技艺,只想着旁门左道,在陆正平这样爱较真的人眼里,确实有点不务正业。 建盏烧制技艺的传承如此不容易,我连基本都做不好,就开始走偏门,根本就是对一直以来兢兢业业,努力精进技艺的师兄师姐们的侮辱。 陆正平要是不早早压住我的性子,我恐怕早晚是要出大事的。 这些道理也不是我自己悟出来的,都是沙姑私下里跟我讲了一些陆正平年轻时候的故事,旁敲侧击,含沙射影。 她说陆正平二十几岁就跟着师公学习建盏烧制,因为是央美毕业的高材生,在艺术方面有很强的感受,那会儿他的鬼点子比我现在还要多,经常会有些天马行空的点子用在建盏烧制上,每次都要被师公训。 几次之后,师公大骂他冥顽不灵,净搞些画蛇添足的东西,差点把他逐出师门。 我问为啥,陆正平可是全球范围内第一个复刻出无限接近曜变天目的作品的窑匠,像他这么有天赋的徒弟,师公怎么舍得把他逐出师门呢? 沙姑说那都是陆正平运气好,他年轻的时候可着实是个惹事精,成天想着改革创新,就是不好好烧制建盏。 师公骂他根本不懂建盏文化,把他铺盖卷丢出去,让他有多远滚多远,要不是他脸皮厚,每次都自己回来,乖乖拉一夜的坯赔罪,他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我大笑,终于明白奶奶当年选了我爷爷没选他的原因,那个时候不务正业,成天被师父往外赶的惹事精,谁家好人家的姑娘会考虑嫁给他啊? 我脑子里都开始脑补陆正平受了情伤之后性情大变,在师公面前大跪三天三夜,立志要痛改前非,潜心研究建盏烧制的情景。 结果沙姑跟我说根本没那回事,陆正平到三十几岁时,还是天天喊改革,不过他学聪明了,说要眼光放长远,先打好基础,有朝一日再改革,一步一步来。 师公大约看出了他身上的潜能,终于不再往外撵他,让他得以好好的通过烧制建盏传达自己的思想。 故事戛然而止,沙姑忽然问我有没有明白陆正平到底反对的是什么,支持的是什么? 我好像懂了,但我说不出来。 所以我决定不说,少说话,多做事,用行动来表达。 2016年7月30日,星期六,天气:多云 今天特别的热,三十八度的高温几乎要把人烧起来,窑炉边上更是热到无法呼吸。 老窑工几次叫我回去,说有他在就行了,这么高的温度,他怕我一个小姑娘会受不了。 我怎能离开呢? 这一窑的盏,用的可都是我这一个暑假辛辛苦苦,精心配置的釉料,能不能烧出曜变来,就在此一举了。 我连眼睛都不想眨一下,怎么可能自己到一边去躲清闲? 自从决定放弃捏小玩意儿,专心研究建盏烧制技艺之后,我这半年没少做实验,尝试在兔毫和油滴的基础上,能够参透曜变的奥秘。 陆正平能够轻易否定我,骂我不务正业的资本,不就是他已经烧出了曜变吗? 我要在成就上超过他,才可以真正为所欲为。 是的,我承认此刻我的心依旧浮躁,但浮躁不就是年轻人的特质吗? 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状态,并不打算更改什么。 从吃过早饭之后,我和老窑工一起在窑炉边等了六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开窑的时刻,我抱着无比的期待,第一时间冲进窑室,想要最先看到我的作品。 结果即便是在窑室昏暗的环境中,我和老窑工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搬出来之后情况真的让人大跌眼镜。 没有一件有像样的花纹,而且气孔特别大。 我和老窑工一道一件一件的分析失败原因,坯土没有问题,施釉厚度没有问题,而且素坯的状态入窑之前我们都是反复确认过的,从泥坯到素坯都无一淘汰,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气孔。 最后老窑工说的一句话点醒了我,原来是天气,这一个礼拜接连雷阵雨,空气潮湿,老窑工凭借经验特意加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柴薪祛湿,问题大约就出在这里。 温度与湿度的不均衡导致了变量的出现,形成了最终的失败,这便是柴烧建盏的不稳定因素之首。 看来以后做盏,还得先看黄历,啊不,看天气预报。算了,还是我自己先自学看天,毕竟南平这地方,村与村之间,都有可能一处下雨一处不下雨的。 忽然觉得烧制建盏真的好难啊,本来本本分分都很难烧出像样的纹路了,如今竟然还要学会看天气! 2016年8月14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又接连下了一周的雷阵雨,如今离我开学的日子也不剩几天了,这个暑假,我也只剩最后一次机会试验我的新想法。 特意看了天气预报,未来几天虽没有大晴,但也不会下雨,三十五六度的持续高温,应该也不至于让空气太过湿润。我和老窑工都决定赌一把。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老窑工作为陆正平的御用烧火工,对于陆正平烧制建盏的法子应该再清楚不过,我的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他一看便知,可是每次我问他这种法子行不行,他总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就像烧制建盏出名的窑口除了建阳窑还有吉州窑,而两个窑口的建盏虽有明显的区别,但都叫建盏。 谁又说过只有陆正平的法子才能烧出曜变,别的法子就不行呢? 老窑工的话深深地鼓舞了我。 是的,就算陆正平不肯教我曜变又能怎么样? 他当年能够独立研究出曜变的烧制技艺,一次施釉,一次烧制成型,难道我比他蠢笨,凭我才智就烧不出来? 他不肯教我,我自会研究,为我楼家光耀门楣! 2016年8月18日,星期四,天气:多云 今天又是开窑的日子,这次我和老窑工的感觉都很好,南平这几天的昼夜温差有十度左右,白天三十五六度的高温,到了晚上则只有二十五六度,非常舒适。 经历了上次雨天烧盏的挫败之后,这次我和老窑工都比较注重温度的变化,会适当地调整添柴量,尽量稳定窑内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调整变量。 其实老窑工有问过我,既然是试验,为什么不先用更加稳定的电窑来试验,等到变量都测试出来之后,再用柴烧也不迟。 我不是没想过这样的方式,但其实柴烧和电烧出来的盏本质上是两种东西,柴烧建盏的成份因为用松木烧制的原因,釉面表面会附着柴灰纹和松脂,这属于建盏纹路形成的一部分,而电窑烧制则不具备这种条件。 所以并非用电窑烧制成功后,再用柴窑在同等条件下烧制建盏,就一定会成功,二者之间虽有共通,但其实根本是两套实验系统。 相当于化学实验过程中用了不同的催化剂,烧制出来的盏也根本不可等同。 但是这些道理我都没有讲,我跟他说,陆正平能用柴烧做成实验,我自然也能。 没错,我就是这样一生好强的奇女子,哈哈哈哈哈! 书归正传,这次的盏倒是没有像上次一样完全失败,它们都是有花纹的,因为要烧制曜变这种类油滴错层蓝色炫彩盏,所以在错层之前要先形成油滴,所以需要控制1300c高温的时间略长些,同时要让油滴在破裂之前形成错层。 这一点很难,若非我自己没有信心,也不会一直拉着老窑工陪我受这高温炙烤之苦。 但是我们的作品最终没有形成错层。 油滴是晕染在一片靛青之间的,状似墨汁晕染宣纸,是好看的,但是油滴已经破裂了,又说明我们的控火其实是失败的。 总之这次还算是有点进步,嗯,我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真是的,陆正平为什么不直接教我呢? 我不是他法律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继承人吗? 难道学习曜变烧制还有年龄限制不成? 2017年4月8日,星期六,天气:多云 今天在静嘉堂美术馆终于看到了爷爷在世时一直心心念念的曜变盏,他们叫稻叶天目,因为最早从日本德川将军家族流落至淀藩稻叶家后得名,但是在我爷爷口中一直称他曜变盏,因为他一直说这只盏是我们建阳窑出品的瑰宝,每每看到都会潸然泪下。 如今我自己了解了一些这只盏的历史,对于爷爷口中说的这只盏的来历,倒是暂时还没有佐证,不知道他到底为何这般笃定,好像真的一样,又或许我们家族有什么流传下来的古籍里有所记载? 我没见过,爷爷也并没将古籍传给我,从他去世后,我有一两年的时间不肯接触建盏所有的事宜,对于他的遗物处置也没有很上心,跟着陆正平学习建盏后倒是想起来回去找找,却一无所获,不知道是不是跟着我爷爷一起入了殓。 但这件事情只有我爸妈知道,如今也无从问起了。 说回静嘉堂美术馆的这只盏,这只盏在我的审美中并非日本陈列的三只曜变盏中最美的,我个人最喜欢的是京都大德寺龙光院那只,但这只盏极少展出,这次时间有限,只能跟着陆正平来第一站看稻叶天目。 稻叶天目的类油滴斑比较小,成群态分布,且油滴群分布相对均匀,蓝色釉层与油滴群错层分布,更像是结晶过程中突然释放的一种蓝色物质,且这种物质分布并不均匀,或许与盏烧制时摆放的位置有关,又或许,我只是猜测,或许与还原气氛有关。 所谓还原气氛,是在窑室烧火过程中,向窑炉内投放特殊物质,使得窑炉内空气成份发生改变,从而与釉面甚至是泥胎成份发生相应化学反应,从而形成纷繁的结晶纹路或色彩。 相当于化学反应中的催化剂。 我心里觉得还原气氛的原因更大,想与陆正平讨论这种想法,但行程安排非常满,还不等我开口,我们就被请去另一个房间,邀请方拿来许多古籍,不断有专家来与陆正平探讨里面的内容,其中不乏陆心源十几万藏书中的内容,我作为随从人员,有幸拜读一二,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心道当初将这些藏书卖给日本的人,与卖国贼又有何区别? 国家底子是有多厚,才会放任这么多藏书流向日本? 后来了解到是清末时期发生的事情,心里无限感慨,无能的君主自身难保,哪有心力去护住一方百姓家中的典籍? 顿觉还是社会主义好,你的我的,都是大家的,个人可以使用,不可独裁,若有人想卖给外国人,对不起,不行!不如捐给国家! 看似霸道,但惠及后代子孙,造福千秋。 哎,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只能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找机会来预约查看,亏得这家美术馆还可以预约查看,不然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暗地里委屈的份了。 第三十四章 我与曜变(二) 2016年1月30日,星期六,天气:阴 最近我迷上了捏一些小玩意儿,施上建盏的釉料,烧成之后出现油滴或者兔毫的花纹,好看又新奇。 连老窑工都夸我有灵气,说我做的东西好,还跟我要了几个,说要拿回家去给孙子玩。 我真奇怪明明可以将建盏烧制技艺用在这些日常的物件上推广市场,让更多的人领略建盏烧制技艺的魅力,陆正平为什么不做呢? 就算陆正平老了,没有想到这一点,难道那么多师兄师姐们也没有想法? 总之我挑了一套茶偶,准备过年的时候拿出来送给陆正平。 茶偶是一套鱼戏莲叶,莲叶烧成青兔毫,鱼则烧成柿红,为了搭配,我还特意烧制一只银油滴茶盘,摆在一起,别提有多好看了。 是的,我现在对于油滴的烧制已经颇有心得。 个人认为油滴的控火其实比兔毫要容易,只是在一窑多器的情形下,要想烧成油滴,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做好废器更多的准备。 这也是古代油滴要比兔毫更加珍贵的原因。 又扯远了,还是说回我的这套茶偶,我实在太满意,真等不及要拿给陆正平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期盼过年。 2016年2月8日,星期一,天气:晴 陆正平竟然叫大师姐把我做的茶偶当面扔出去了。 不务正业! 这是他对我的评价。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师兄师姐从来都只做茶碗,不做其他,根本就是陆正平不允许! 昨天他扔我东西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差点离家出走,可是经过一夜的思考,我似乎有点领悟了。 他应该是觉得我不会走就会跑。 我一个连茶碗都还烧不好的新手,不好好精进技艺,只想着旁门左道,在陆正平这样爱较真的人眼里,确实有点不务正业。 建盏烧制技艺的传承如此不容易,我连基本都做不好,就开始走偏门,根本就是对一直以来兢兢业业,努力精进技艺的师兄师姐们的侮辱。 陆正平要是不早早压住我的性子,我恐怕早晚是要出大事的。 这些道理也不是我自己悟出来的,都是沙姑私下里跟我讲了一些陆正平年轻时候的故事,旁敲侧击,含沙射影。 她说陆正平二十几岁就跟着师公学习建盏烧制,因为是央美毕业的高材生,在艺术方面有很强的感受,那会儿他的鬼点子比我现在还要多,经常会有些天马行空的点子用在建盏烧制上,每次都要被师公训。 几次之后,师公大骂他冥顽不灵,净搞些画蛇添足的东西,差点把他逐出师门。 我问为啥,陆正平可是全球范围内第一个复刻出无限接近曜变天目的作品的窑匠,像他这么有天赋的徒弟,师公怎么舍得把他逐出师门呢? 沙姑说那都是陆正平运气好,他年轻的时候可着实是个惹事精,成天想着改革创新,就是不好好烧制建盏。 师公骂他根本不懂建盏文化,把他铺盖卷丢出去,让他有多远滚多远,要不是他脸皮厚,每次都自己回来,乖乖拉一夜的坯赔罪,他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我大笑,终于明白奶奶当年选了我爷爷没选他的原因,那个时候不务正业,成天被师父往外赶的惹事精,谁家好人家的姑娘会考虑嫁给他啊? 我脑子里都开始脑补陆正平受了情伤之后性情大变,在师公面前大跪三天三夜,立志要痛改前非,潜心研究建盏烧制的情景。 结果沙姑跟我说根本没那回事,陆正平到三十几岁时,还是天天喊改革,不过他学聪明了,说要眼光放长远,先打好基础,有朝一日再改革,一步一步来。 师公大约看出了他身上的潜能,终于不再往外撵他,让他得以好好的通过烧制建盏传达自己的思想。 故事戛然而止,沙姑忽然问我有没有明白陆正平到底反对的是什么,支持的是什么? 我好像懂了,但我说不出来。 所以我决定不说,少说话,多做事,用行动来表达。 2016年7月30日,星期六,天气:多云 今天特别的热,三十八度的高温几乎要把人烧起来,窑炉边上更是热到无法呼吸。 老窑工几次叫我回去,说有他在就行了,这么高的温度,他怕我一个小姑娘会受不了。 我怎能离开呢? 这一窑的盏,用的可都是我这一个暑假辛辛苦苦,精心配置的釉料,能不能烧出曜变来,就在此一举了。 我连眼睛都不想眨一下,怎么可能自己到一边去躲清闲? 自从决定放弃捏小玩意儿,专心研究建盏烧制技艺之后,我这半年没少做实验,尝试在兔毫和油滴的基础上,能够参透曜变的奥秘。 陆正平能够轻易否定我,骂我不务正业的资本,不就是他已经烧出了曜变吗? 我要在成就上超过他,才可以真正为所欲为。 是的,我承认此刻我的心依旧浮躁,但浮躁不就是年轻人的特质吗? 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状态,并不打算更改什么。 从吃过早饭之后,我和老窑工一起在窑炉边等了六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开窑的时刻,我抱着无比的期待,第一时间冲进窑室,想要最先看到我的作品。 结果即便是在窑室昏暗的环境中,我和老窑工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搬出来之后情况真的让人大跌眼镜。 没有一件有像样的花纹,而且气孔特别大。 我和老窑工一道一件一件的分析失败原因,坯土没有问题,施釉厚度没有问题,而且素坯的状态入窑之前我们都是反复确认过的,从泥坯到素坯都无一淘汰,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气孔。 最后老窑工说的一句话点醒了我,原来是天气,这一个礼拜接连雷阵雨,空气潮湿,老窑工凭借经验特意加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柴薪祛湿,问题大约就出在这里。 温度与湿度的不均衡导致了变量的出现,形成了最终的失败,这便是柴烧建盏的不稳定因素之首。 看来以后做盏,还得先看黄历,啊不,看天气预报。算了,还是我自己先自学看天,毕竟南平这地方,村与村之间,都有可能一处下雨一处不下雨的。 忽然觉得烧制建盏真的好难啊,本来本本分分都很难烧出像样的纹路了,如今竟然还要学会看天气! 2016年8月14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又接连下了一周的雷阵雨,如今离我开学的日子也不剩几天了,这个暑假,我也只剩最后一次机会试验我的新想法。 特意看了天气预报,未来几天虽没有大晴,但也不会下雨,三十五六度的持续高温,应该也不至于让空气太过湿润。我和老窑工都决定赌一把。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老窑工作为陆正平的御用烧火工,对于陆正平烧制建盏的法子应该再清楚不过,我的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他一看便知,可是每次我问他这种法子行不行,他总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就像烧制建盏出名的窑口除了建阳窑还有吉州窑,而两个窑口的建盏虽有明显的区别,但都叫建盏。 谁又说过只有陆正平的法子才能烧出曜变,别的法子就不行呢? 老窑工的话深深地鼓舞了我。 是的,就算陆正平不肯教我曜变又能怎么样? 他当年能够独立研究出曜变的烧制技艺,一次施釉,一次烧制成型,难道我比他蠢笨,凭我才智就烧不出来? 他不肯教我,我自会研究,为我楼家光耀门楣! 2016年8月18日,星期四,天气:多云 今天又是开窑的日子,这次我和老窑工的感觉都很好,南平这几天的昼夜温差有十度左右,白天三十五六度的高温,到了晚上则只有二十五六度,非常舒适。 经历了上次雨天烧盏的挫败之后,这次我和老窑工都比较注重温度的变化,会适当地调整添柴量,尽量稳定窑内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调整变量。 其实老窑工有问过我,既然是试验,为什么不先用更加稳定的电窑来试验,等到变量都测试出来之后,再用柴烧也不迟。 我不是没想过这样的方式,但其实柴烧和电烧出来的盏本质上是两种东西,柴烧建盏的成份因为用松木烧制的原因,釉面表面会附着柴灰纹和松脂,这属于建盏纹路形成的一部分,而电窑烧制则不具备这种条件。 所以并非用电窑烧制成功后,再用柴窑在同等条件下烧制建盏,就一定会成功,二者之间虽有共通,但其实根本是两套实验系统。 相当于化学实验过程中用了不同的催化剂,烧制出来的盏也根本不可等同。 但是这些道理我都没有讲,我跟他说,陆正平能用柴烧做成实验,我自然也能。 没错,我就是这样一生好强的奇女子,哈哈哈哈哈! 书归正传,这次的盏倒是没有像上次一样完全失败,它们都是有花纹的,因为要烧制曜变这种类油滴错层蓝色炫彩盏,所以在错层之前要先形成油滴,所以需要控制1300c高温的时间略长些,同时要让油滴在破裂之前形成错层。 这一点很难,若非我自己没有信心,也不会一直拉着老窑工陪我受这高温炙烤之苦。 但是我们的作品最终没有形成错层。 油滴是晕染在一片靛青之间的,状似墨汁晕染宣纸,是好看的,但是油滴已经破裂了,又说明我们的控火其实是失败的。 总之这次还算是有点进步,嗯,我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真是的,陆正平为什么不直接教我呢? 我不是他法律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继承人吗? 难道学习曜变烧制还有年龄限制不成? 2017年4月8日,星期六,天气:多云 今天在静嘉堂美术馆终于看到了爷爷在世时一直心心念念的曜变盏,他们叫稻叶天目,因为最早从日本德川将军家族流落至淀藩稻叶家后得名,但是在我爷爷口中一直称他曜变盏,因为他一直说这只盏是我们建阳窑出品的瑰宝,每每看到都会潸然泪下。 如今我自己了解了一些这只盏的历史,对于爷爷口中说的这只盏的来历,倒是暂时还没有佐证,不知道他到底为何这般笃定,好像真的一样,又或许我们家族有什么流传下来的古籍里有所记载? 我没见过,爷爷也并没将古籍传给我,从他去世后,我有一两年的时间不肯接触建盏所有的事宜,对于他的遗物处置也没有很上心,跟着陆正平学习建盏后倒是想起来回去找找,却一无所获,不知道是不是跟着我爷爷一起入了殓。 但这件事情只有我爸妈知道,如今也无从问起了。 说回静嘉堂美术馆的这只盏,这只盏在我的审美中并非日本陈列的三只曜变盏中最美的,我个人最喜欢的是京都大德寺龙光院那只,但这只盏极少展出,这次时间有限,只能跟着陆正平来第一站看稻叶天目。 稻叶天目的类油滴斑比较小,成群态分布,且油滴群分布相对均匀,蓝色釉层与油滴群错层分布,更像是结晶过程中突然释放的一种蓝色物质,且这种物质分布并不均匀,或许与盏烧制时摆放的位置有关,又或许,我只是猜测,或许与还原气氛有关。 所谓还原气氛,是在窑室烧火过程中,向窑炉内投放特殊物质,使得窑炉内空气成份发生改变,从而与釉面甚至是泥胎成份发生相应化学反应,从而形成纷繁的结晶纹路或色彩。 相当于化学反应中的催化剂。 我心里觉得还原气氛的原因更大,想与陆正平讨论这种想法,但行程安排非常满,还不等我开口,我们就被请去另一个房间,邀请方拿来许多古籍,不断有专家来与陆正平探讨里面的内容,其中不乏陆心源十几万藏书中的内容,我作为随从人员,有幸拜读一二,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心道当初将这些藏书卖给日本的人,与卖国贼又有何区别? 国家底子是有多厚,才会放任这么多藏书流向日本? 后来了解到是清末时期发生的事情,心里无限感慨,无能的君主自身难保,哪有心力去护住一方百姓家中的典籍? 顿觉还是社会主义好,你的我的,都是大家的,个人可以使用,不可独裁,若有人想卖给外国人,对不起,不行!不如捐给国家! 看似霸道,但惠及后代子孙,造福千秋。 哎,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只能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找机会来预约查看,亏得这家美术馆还可以预约查看,不然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暗地里委屈的份了。 第三十五章 我与曜变(三) 2017年7月9日,星期日,天气:小雨 我把在日本看到的和想到的信息记录下来,本来打算回来之后试验一下,但是最近忙于高考,只得暂且放下了。 因为我放弃二模跟着陆正平去了趟日本,班主任气到爆炸,差点要给陆正平打电话,要知道我可是特意隐瞒了二模的时间,才叫陆正平放松警惕带我一起去日本的。 吓得我立即跟班主任要了全套卷子,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全做完了。 几科老师围在一起帮我改卷子,一改一个不吱声,到了放学时间,班主任什么也没说,把我放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在讨论到底把我保送去哪所学校,据说老师之间还进行了激烈的争执,最后还是班主任拍了板,说要问问我的意见。 我左思右想,直接叫他们别忙活了,好好的名额不要浪费,给需要的人。 因为我压根没想出省,要不是南平没有好的大学,我连南平都不想出。 班主任真的被我气到爆炸,说什么都要找陆正平好好聊聊,我这次倒没怎么拦着,因为陆正平一直在国外访问,他就不一定能接的到电话。 结果他竟然接到了,不光接到了,他还答应班主任来劝劝我,我当然一口回绝,当即表明心迹,确定立场,我说早想好了要考的大学,要不是需要出去见见世面,我都可以不上大学。 他差点结束访问直接回国,当即在电话里否定了我的想法,说无论如何大学还是要去,不过我如果不想离家太远,去厦门也不是不可以,他还说叫我不用担心,会把我的想法好好传达给学校的。 他是传达了,班主任是完全要碎了,这几个月看我哪哪都不顺眼,我是一点小差也不能开了,只好专心学习,堵住别人的嘴,让别人无话可说。 所以那些关于曜变烧制技艺的想法,一直到高考之后,我才有机会践行。 然而这一个月天公并不作美,雨水非常多,能给我烧制建盏的日期并不多,还赶上了陆正平要参加全国手工艺产业博览会,他要我作为助理跟他一道参加,要忙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我竟没有时间去研究曜变烧制技艺。 不过也只有前期忙碌些,今天是展览的第二天,虽然陆正平参展的钵状曜变盏很受欢迎,这两天来观展的人非常多,但陆正平这次带了许多师兄师姐,我们讲解人员分两批上班,休息的时候可以到处逛逛,看看别人的作品到了什么程度。 博览会真的特别特别大,花丝、内画、琉璃、砚台、雕塑、刺绣、陶瓷等,太多太多令人惊艳的作品问世,看得人眼花缭乱,穿梭在这些璀璨文明中,我几乎要醉倒,感慨我们国家的文明实在是太强大了,真的太强大了。 这其中我最关注的,当然还数建盏,曾经我以为陆正平就是建盏领域的泰山了,毕竟是曜变复刻第一人嘛。 但其实不只有曜变才叫建盏啊。 兔毫、油滴、鹧鸪斑、柿红这些花纹也很精彩,越来越多的冶陶匠人将这些花纹赋予了新的意义,创造出更加耀眼夺目的器具,让他们的建盏作品大放异彩,和曜变一样耀眼夺目。 我每走到一处展台都会停留很久,认真听人家讲解,讲述他们作品的灵感来源,风格内涵,文化底蕴,根本挪不动脚。 有时候听到共鸣点,还会下意识流泪,往往吓到对方,还有好心的小姐姐为我拿来纸巾,帮我拭泪,关心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我哪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就是太开心了才会这样。 原来,原来我们不是孤军奋战着的,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努力,不畏失败,不惧艰辛,将对建盏烧制的喜爱荣誉骨血,拼了命的坚持着。 这又何尝不是建盏本身给我们传递出来的朴素沉稳,简单而不简约的大气? 我为有这样一批同行而感到无比自豪。 嗯,虽然我还入流,连一件拿得出手的代表作都没有呢,但是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自己有资格与他们比肩的。 2017年7月13日,星期四,天气:多云 这几天逛展,跟不少同行聊了聊,发现他们家家都有所谓的曜变产品,虽然比起陆正平的曜变产品或多或少都差了点韵味,但总算都有自己的特色。 看得出来他们所运用的工艺都是不一样的。 我总结了一下,基本都是双挂釉,烧出油滴后再度上釉,人工施以含有铬元素的釉水,再度烧制,达到仿制曜变的效果,这还是稍微高级一点的做法。 更有甚者,烧出油滴后,会在釉上施蓝彩,然后再刷一层透明釉水,再度烧制。 看上去虽然很像是曜变,但相比建盏一次上釉,一次烧成的宗旨,这种做法烧制出来的作品,实际上已经算不上是建盏了。 放在陆正平那里,是根本不能拿上台面上来的废品。 是的,他常说只有对自己的作品没有信心的窑工,才会二次挂釉,反复修饰。 而建盏是不需要也不可以修饰的,它的传统工艺不允许它修饰,它所传递的朴素文化更不允许它过度修饰。 这种作品看得越多,越叫我感慨陆正平的厉害。 一次挂釉,一次烧成的曜变,说得轻巧,却是多少人努力一生也无法达到的技术。 啊,我现在人虽然在上海,但我的心已经飞回了南平,好想回去烧盏啊,我心里积累三个月的想法,我好想现在就去试试,总感觉我烧出来的作品,至少要比这些高仿的曜变强一点。 嘻嘻。 2017年8月15日,星期二,天气:多云 回到南平已有将近一个月,一直都在下雨,自从我和老窑工猜测雨水天气可能会影响到建盏形成花纹,我都是选择在干燥的天气里生火烧盏。 但是同时我又在担心雨水天气拉坯,是否会影响到坯的干燥时间,是否会对坯和釉的成分造成影响? 于是我又对这几种变量做了反复的试验,最终将多种单一变量情况下制作的坯分成两拨,放在雨天和非雨天烧制。 最终得到的结果真的是可以用两个词来形容,千差万别,收效甚微。 太难了,想要找到建盏纹路和四大变量的关系真的太难了,感觉根本毫无章法可言。 难怪陆正平从接触建盏到独立研究出曜变烧制技艺足足花了二十几年。 也难怪他不肯教我。 凭什么让我渔翁得利呢? 换做是我也不愿轻易拿出来示人。 毕竟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呀。 然而最让我发愁的是留给我的时间又不多了,还有十几天我就要去大学报到,学校里并没有陶瓷专业,所以我主修的是雕塑专业。 虽然我已经在厦门打听可以用来做研究的窑室,打算租来做工作室,但毕竟没有陆正平这里资源丰富,还有老窑工这样的助手在侧,我真的有点舍不得。 我其实有向老窑工提议说让他跟我去厦门,我付陆正平这里的双倍工资,他居然撇嘴,说让我先自己盈利再说,这点工资不足以他撇下家小跟我进城去喝西北风。 是的,我是个低调的孩子,我爷爷和我爸给我留下的丰厚家底,我从未在外人面前透露过一个字。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我还是个无父无母,被陆正平半路捡回家的可怜小孩儿呢。 哎,不说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啊。 睡了,愿我家祖先能来我梦里托梦,告诉我曜变到底是怎么烧的。 2017年9月26日,星期二,天气:晴 开学快一个月了,大学生活要比想象中的忙碌,尤其是我们这些艺术生,额,或许也不止,但别的咱也不敢说,就说说我们雕塑专业。 额,来之前我以为都是玩泥巴,和冶陶能有多大区别呢? 人家雕人头,我做盏,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开学第一堂课,连泥巴我都没见到,倒是学了一整堂课的人体结构,一度让我怀疑自己是走错了进了医学生的教室。 是的,我报考这个专业之前是考过素描的,我绘画基础其实还不错。 但是,好,没有但是了,谁能想到我们后来又被拉去学了电焊、搬沙袋、木材剖光? 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坑了,有人故意拉我们去工地打工,或许我报考的是土木工程? 我寻思我报考的是正经九八五院校啊,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好像没有看错字? 嗯,后来才知道,雕塑专业其实还分石雕、木雕、金属雕、陶瓷雕塑和塑料雕塑。 是的,有陶瓷,也就是泥塑,但是要到大二才细分专业,大一只打基础。 嗯,呵呵哈哈哈哈! 好,我承认其实学这些东西还挺好玩的,没错,我就是这样嘴硬的奇女子,我就喜欢当驴马你管我! 就是有点耽误我研究曜变烧制技艺,一直到今天我才租到一个满意的工作室,但因为学业繁忙的关系,一周我只有三个下午能来,于是我当起了二房东,把其他的时间租给了同专业的另一位学长,他做毕业设计,不想在学校里跟大家挤,干脆在外面找工作室,看到我的帖子就第一时间私联了我。 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建盏烧制的时间长,我不在的时间里,总要有人帮我看一下的。 其实到现在我也没见过学长的本人,大家都很忙,我们也不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工作室,彼此需要交代的时候,通常会留下字条,就有点像一个我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 女人白天会变成雕像,男人晚上会变成蝙蝠,两个人永远不会见面,但还深爱着彼此,那种纠葛,真的看的我魂牵梦绕,肝肠寸断,成天期盼有谁来打破魔法,让两个人能够相见。 我天哪,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和学长怎么会是那种关系? 不要理我,本一个月雕塑学子已疯。 2017年12月29日,星期五,天气:晴 上周制好釉水准备施釉,被班长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要开班会,只好封好釉水,把素坯存放在架子上,给学长留了字条,让他留意一下,不要碰到了。 釉水洒出一些事小,弄到学长身上不好清洗就事大了。 今天来的时候发现一切都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学长是个很讲究的人,用过工作室之后一定好好帮我打扫,比我自己用的都干净。 好几次我要不是看到他留的字条,都差点以为他根本没来。 最让我满意的是,他不光收拾自己的东西,他这次还提前帮我给素坯磨了灰,加了湿。 他还给我留了字条,问我是不是要做建盏。 还指出我几处不好的习惯,告诉我应该怎样改进。 我真的一整个大惊喜。 原来学长竟然也懂建盏。 而且他竟然能通过我的釉水颜色看出来我的配料比例的问题,甚至连我的配比顺序都清楚。 瞬间觉得自己遇到个牛人,决定按照学长的建议加以改进,坐等成果。 同时想给学长留字条,约他见面,表达感谢,想想又觉得不妥,万一学长是个i人,不喜欢社交,不想要跟我见面,我岂不是有可能直接把他吓跑? 于是决定周末去买个小蛋糕,放在冰箱里,作为感谢,希望他吃甜食的时候能够开心。 2017年12月31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时间有限,只能压缩烧制时间,这也是学长给我提的建议,他说发现我每次都只有两天半时间过来,而想要烧制油滴或者鹧鸪斑这类盏,需要更长的时间,他看我这几次敲碎没来得及扔掉的碎片,看得出来我似乎在烧制一种类油滴盏。 他建议我如果没有时间,可以把器型做小些,或许可以成功。 我真是忙傻了,竟然没想到这个,只一味觉得建盏的特色就是胎厚釉厚,做小岂不就是做薄?烧起来难度会更大。 但却没想到确实可以节省时间这一好处。 不过这次肯定是没时间了,只是先趁烧制的时候无聊,先拉了几个小坯,酒樽大小,器型也做成酒樽形状,看上去小巧可爱,越看越有些爱不释手。 到要开窑时才突然意识到似乎没时间素烧了,只好又给学长留字条,请他帮忙烧一下,若是方便的话。 额,这样不会给学长添麻烦,算了,反正风干也要时间,大不了后天抽时间来烧一下。 第三十五章 我与曜变(三) 2017年7月9日,星期日,天气:小雨 我把在日本看到的和想到的信息记录下来,本来打算回来之后试验一下,但是最近忙于高考,只得暂且放下了。 因为我放弃二模跟着陆正平去了趟日本,班主任气到爆炸,差点要给陆正平打电话,要知道我可是特意隐瞒了二模的时间,才叫陆正平放松警惕带我一起去日本的。 吓得我立即跟班主任要了全套卷子,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全做完了。 几科老师围在一起帮我改卷子,一改一个不吱声,到了放学时间,班主任什么也没说,把我放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在讨论到底把我保送去哪所学校,据说老师之间还进行了激烈的争执,最后还是班主任拍了板,说要问问我的意见。 我左思右想,直接叫他们别忙活了,好好的名额不要浪费,给需要的人。 因为我压根没想出省,要不是南平没有好的大学,我连南平都不想出。 班主任真的被我气到爆炸,说什么都要找陆正平好好聊聊,我这次倒没怎么拦着,因为陆正平一直在国外访问,他就不一定能接的到电话。 结果他竟然接到了,不光接到了,他还答应班主任来劝劝我,我当然一口回绝,当即表明心迹,确定立场,我说早想好了要考的大学,要不是需要出去见见世面,我都可以不上大学。 他差点结束访问直接回国,当即在电话里否定了我的想法,说无论如何大学还是要去,不过我如果不想离家太远,去厦门也不是不可以,他还说叫我不用担心,会把我的想法好好传达给学校的。 他是传达了,班主任是完全要碎了,这几个月看我哪哪都不顺眼,我是一点小差也不能开了,只好专心学习,堵住别人的嘴,让别人无话可说。 所以那些关于曜变烧制技艺的想法,一直到高考之后,我才有机会践行。 然而这一个月天公并不作美,雨水非常多,能给我烧制建盏的日期并不多,还赶上了陆正平要参加全国手工艺产业博览会,他要我作为助理跟他一道参加,要忙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我竟没有时间去研究曜变烧制技艺。 不过也只有前期忙碌些,今天是展览的第二天,虽然陆正平参展的钵状曜变盏很受欢迎,这两天来观展的人非常多,但陆正平这次带了许多师兄师姐,我们讲解人员分两批上班,休息的时候可以到处逛逛,看看别人的作品到了什么程度。 博览会真的特别特别大,花丝、内画、琉璃、砚台、雕塑、刺绣、陶瓷等,太多太多令人惊艳的作品问世,看得人眼花缭乱,穿梭在这些璀璨文明中,我几乎要醉倒,感慨我们国家的文明实在是太强大了,真的太强大了。 这其中我最关注的,当然还数建盏,曾经我以为陆正平就是建盏领域的泰山了,毕竟是曜变复刻第一人嘛。 但其实不只有曜变才叫建盏啊。 兔毫、油滴、鹧鸪斑、柿红这些花纹也很精彩,越来越多的冶陶匠人将这些花纹赋予了新的意义,创造出更加耀眼夺目的器具,让他们的建盏作品大放异彩,和曜变一样耀眼夺目。 我每走到一处展台都会停留很久,认真听人家讲解,讲述他们作品的灵感来源,风格内涵,文化底蕴,根本挪不动脚。 有时候听到共鸣点,还会下意识流泪,往往吓到对方,还有好心的小姐姐为我拿来纸巾,帮我拭泪,关心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我哪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就是太开心了才会这样。 原来,原来我们不是孤军奋战着的,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努力,不畏失败,不惧艰辛,将对建盏烧制的喜爱荣誉骨血,拼了命的坚持着。 这又何尝不是建盏本身给我们传递出来的朴素沉稳,简单而不简约的大气? 我为有这样一批同行而感到无比自豪。 嗯,虽然我还入流,连一件拿得出手的代表作都没有呢,但是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自己有资格与他们比肩的。 2017年7月13日,星期四,天气:多云 这几天逛展,跟不少同行聊了聊,发现他们家家都有所谓的曜变产品,虽然比起陆正平的曜变产品或多或少都差了点韵味,但总算都有自己的特色。 看得出来他们所运用的工艺都是不一样的。 我总结了一下,基本都是双挂釉,烧出油滴后再度上釉,人工施以含有铬元素的釉水,再度烧制,达到仿制曜变的效果,这还是稍微高级一点的做法。 更有甚者,烧出油滴后,会在釉上施蓝彩,然后再刷一层透明釉水,再度烧制。 看上去虽然很像是曜变,但相比建盏一次上釉,一次烧成的宗旨,这种做法烧制出来的作品,实际上已经算不上是建盏了。 放在陆正平那里,是根本不能拿上台面上来的废品。 是的,他常说只有对自己的作品没有信心的窑工,才会二次挂釉,反复修饰。 而建盏是不需要也不可以修饰的,它的传统工艺不允许它修饰,它所传递的朴素文化更不允许它过度修饰。 这种作品看得越多,越叫我感慨陆正平的厉害。 一次挂釉,一次烧成的曜变,说得轻巧,却是多少人努力一生也无法达到的技术。 啊,我现在人虽然在上海,但我的心已经飞回了南平,好想回去烧盏啊,我心里积累三个月的想法,我好想现在就去试试,总感觉我烧出来的作品,至少要比这些高仿的曜变强一点。 嘻嘻。 2017年8月15日,星期二,天气:多云 回到南平已有将近一个月,一直都在下雨,自从我和老窑工猜测雨水天气可能会影响到建盏形成花纹,我都是选择在干燥的天气里生火烧盏。 但是同时我又在担心雨水天气拉坯,是否会影响到坯的干燥时间,是否会对坯和釉的成分造成影响? 于是我又对这几种变量做了反复的试验,最终将多种单一变量情况下制作的坯分成两拨,放在雨天和非雨天烧制。 最终得到的结果真的是可以用两个词来形容,千差万别,收效甚微。 太难了,想要找到建盏纹路和四大变量的关系真的太难了,感觉根本毫无章法可言。 难怪陆正平从接触建盏到独立研究出曜变烧制技艺足足花了二十几年。 也难怪他不肯教我。 凭什么让我渔翁得利呢? 换做是我也不愿轻易拿出来示人。 毕竟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呀。 然而最让我发愁的是留给我的时间又不多了,还有十几天我就要去大学报到,学校里并没有陶瓷专业,所以我主修的是雕塑专业。 虽然我已经在厦门打听可以用来做研究的窑室,打算租来做工作室,但毕竟没有陆正平这里资源丰富,还有老窑工这样的助手在侧,我真的有点舍不得。 我其实有向老窑工提议说让他跟我去厦门,我付陆正平这里的双倍工资,他居然撇嘴,说让我先自己盈利再说,这点工资不足以他撇下家小跟我进城去喝西北风。 是的,我是个低调的孩子,我爷爷和我爸给我留下的丰厚家底,我从未在外人面前透露过一个字。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我还是个无父无母,被陆正平半路捡回家的可怜小孩儿呢。 哎,不说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啊。 睡了,愿我家祖先能来我梦里托梦,告诉我曜变到底是怎么烧的。 2017年9月26日,星期二,天气:晴 开学快一个月了,大学生活要比想象中的忙碌,尤其是我们这些艺术生,额,或许也不止,但别的咱也不敢说,就说说我们雕塑专业。 额,来之前我以为都是玩泥巴,和冶陶能有多大区别呢? 人家雕人头,我做盏,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开学第一堂课,连泥巴我都没见到,倒是学了一整堂课的人体结构,一度让我怀疑自己是走错了进了医学生的教室。 是的,我报考这个专业之前是考过素描的,我绘画基础其实还不错。 但是,好,没有但是了,谁能想到我们后来又被拉去学了电焊、搬沙袋、木材剖光? 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坑了,有人故意拉我们去工地打工,或许我报考的是土木工程? 我寻思我报考的是正经九八五院校啊,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好像没有看错字? 嗯,后来才知道,雕塑专业其实还分石雕、木雕、金属雕、陶瓷雕塑和塑料雕塑。 是的,有陶瓷,也就是泥塑,但是要到大二才细分专业,大一只打基础。 嗯,呵呵哈哈哈哈! 好,我承认其实学这些东西还挺好玩的,没错,我就是这样嘴硬的奇女子,我就喜欢当驴马你管我! 就是有点耽误我研究曜变烧制技艺,一直到今天我才租到一个满意的工作室,但因为学业繁忙的关系,一周我只有三个下午能来,于是我当起了二房东,把其他的时间租给了同专业的另一位学长,他做毕业设计,不想在学校里跟大家挤,干脆在外面找工作室,看到我的帖子就第一时间私联了我。 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建盏烧制的时间长,我不在的时间里,总要有人帮我看一下的。 其实到现在我也没见过学长的本人,大家都很忙,我们也不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工作室,彼此需要交代的时候,通常会留下字条,就有点像一个我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 女人白天会变成雕像,男人晚上会变成蝙蝠,两个人永远不会见面,但还深爱着彼此,那种纠葛,真的看的我魂牵梦绕,肝肠寸断,成天期盼有谁来打破魔法,让两个人能够相见。 我天哪,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和学长怎么会是那种关系? 不要理我,本一个月雕塑学子已疯。 2017年12月29日,星期五,天气:晴 上周制好釉水准备施釉,被班长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要开班会,只好封好釉水,把素坯存放在架子上,给学长留了字条,让他留意一下,不要碰到了。 釉水洒出一些事小,弄到学长身上不好清洗就事大了。 今天来的时候发现一切都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学长是个很讲究的人,用过工作室之后一定好好帮我打扫,比我自己用的都干净。 好几次我要不是看到他留的字条,都差点以为他根本没来。 最让我满意的是,他不光收拾自己的东西,他这次还提前帮我给素坯磨了灰,加了湿。 他还给我留了字条,问我是不是要做建盏。 还指出我几处不好的习惯,告诉我应该怎样改进。 我真的一整个大惊喜。 原来学长竟然也懂建盏。 而且他竟然能通过我的釉水颜色看出来我的配料比例的问题,甚至连我的配比顺序都清楚。 瞬间觉得自己遇到个牛人,决定按照学长的建议加以改进,坐等成果。 同时想给学长留字条,约他见面,表达感谢,想想又觉得不妥,万一学长是个i人,不喜欢社交,不想要跟我见面,我岂不是有可能直接把他吓跑? 于是决定周末去买个小蛋糕,放在冰箱里,作为感谢,希望他吃甜食的时候能够开心。 2017年12月31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时间有限,只能压缩烧制时间,这也是学长给我提的建议,他说发现我每次都只有两天半时间过来,而想要烧制油滴或者鹧鸪斑这类盏,需要更长的时间,他看我这几次敲碎没来得及扔掉的碎片,看得出来我似乎在烧制一种类油滴盏。 他建议我如果没有时间,可以把器型做小些,或许可以成功。 我真是忙傻了,竟然没想到这个,只一味觉得建盏的特色就是胎厚釉厚,做小岂不就是做薄?烧起来难度会更大。 但却没想到确实可以节省时间这一好处。 不过这次肯定是没时间了,只是先趁烧制的时候无聊,先拉了几个小坯,酒樽大小,器型也做成酒樽形状,看上去小巧可爱,越看越有些爱不释手。 到要开窑时才突然意识到似乎没时间素烧了,只好又给学长留字条,请他帮忙烧一下,若是方便的话。 额,这样不会给学长添麻烦,算了,反正风干也要时间,大不了后天抽时间来烧一下。 第三十六章 我与曜变(四) 2018年1月2日,星期二,天气:多云 昨天回了一趟南平,把这半年在建盏烧制方面的一些想法和发现跟陆正平交流了一番,得到陆正平的一定肯定。 他说我的大方向是正确的,一些细节缺乏辩证,还需要再严谨些,不过无伤大雅。 另外与他说了学长的想法,他似乎有些惊讶,说此人是个人才,可以多交流。 我自然也是很惊喜,陆正平很少夸人,连我也不曾听到他如此夸赞,竟对学长有这么高的评价,可见学长厉害。 昨天回到厦门已是深夜,今天一有空就来工作室,一来是为烧制那几个小酒樽看效果,二来当真想见学长一面。 是的,按照约定,今天本不是我使用工作室的日子。 我还特意挑了学长可能在的时间,结果他竟不在,但他人虽然不在,却给我留了字条,内容还很唐突。 对我而言甚至有些冒犯,应该要生气的程度。 我好心买了蛋糕感谢他,他却责备我把蛋糕放在冰箱里,气味影响到了他的作品,警告我如此不专业的事情不要再说,并叫我今天之内务必清理掉冰箱里的气味,否则需要赔他冰箱! 我真的一整个翻白眼。 没错,我确实把蛋糕放在了他的冰箱,可我真没想到那是放作品用的,更何况工作室的电费可一直是我在交的,我从来没想过要找他分担…… 还以为他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想要结识一下来的,一下子这个念头一下子就打消了。 把我几只酒樽放进窑里素烧,就开始清理他的冰箱,一边清理一边咒骂,忽然之间脑袋灵光起来,不禁发问。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不是,元旦假期,他怎么不回家? 而且我买的蛋糕他到底吃了没?不会直接给我扔了??? 特意去翻了一下垃圾桶,干干净净。 仔细想想这人好像有什么洁癖,每次来垃圾桶都是干净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多余气味,从来看不见他任何作品,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仔细想想我每次丢在垃圾桶的瓷器碎片好像都是他在帮忙整理,难怪会知道我作品的问题所在。 所以他忽然给我提意见,并不是出于好心,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再也不想替我整理这些该死的废片了??? 想到这里,我更气了,清理冰箱都更用力了一些。 我哪里是在清理冰箱,根本是想要扒掉冰箱一层皮! 冰箱除味本就很难,清洗、晾干、重新插电过后,我的酒樽也素烧好了。 一一取出摆在储物架上,等周末来再好好施釉装窑烧制,这次说不定真能得到好的结果。 马上期末考了,这应该是我寒假前最后一次作品了,希望有个好的结果。 关灯,锁门,下楼,在楼梯口遇到一帽衫小哥,手捧一大箱材料快速上楼,只轻轻一瞥,我便沉醉。 这天下,怎会有如此美艳白净之斯文败类? 额,允许我擦一下我的口水。 我当时站在门口回头向上看了好几次,本来就长的脖子硬生生被我抻成了蛇精脖。 我听见他上了三楼,打开了我工作室的门。 学长? 我可真是后知后觉,才发现他微信头像竟然是本人,我一直以为是哪个不知名男明星来的…… 2018年2月25日,星期日,天气:晴 之前按照学长的意见改造后的小酒樽竟然烧出了油滴斑,只不过酒樽太小,油滴太大,看上去不甚美观,还达不到标价上市的水平,依旧被我列为残次品,只不过这次没有打碎丢弃,而是放在工作室,准备留下自用。 寒假又用同样的配比方式,在陆正平的工作室烧制建盏,竟然意外得到一只珍贵的银油滴。 心情大好之余,依旧不忘这是学长的功劳,虽然他帮我的用意不明,但我确实应该感激他。 这个寒假比以往要长一些,到明天才算正式开学,今日一来学校报到,立即带着礼品来到工作室。 因为上次莽撞行为引发学长不满,这次学聪明了一些,未带有气味的吃食,而是特意从我爷爷的遗物中取了一本调香古籍拿来,摆在桌上,留下字条告诉学长可以随时观看。 是的,自从看见他真容,我着实认真地研究了一下他的朋友圈,知道他正在设计一款香型瓷器,调香是他最头疼的事,想起我上次擦冰箱时心里的怨气竟然是他的日常,我竟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了,甚至还觉得他有点可爱。 留字条给他时想到他将来痛哭流涕感谢我的样子,心里竟然还有些爽快。 贴好字条正欲离开时,忽然意识到我的酒樽少了两只!下面还压着学长留下的字条。 他说寒假时打电话给我问能否买走我两只酒樽,是我家人接的,没有得到答复,便擅自做主。 他甚至还给我的酒樽估了价。 说色彩尚可,但斑纹比例偏丑,一百两只还算我占了便宜。 嗯,字条下方是他压在那里的两百块钱。 我想起当时在校园贴里联系上之后,我俩之间都是现金交易,字条联系。我从来没给过他陆正平家的座机号码,但我的账户名是座机号,认识我的人都知道。 我还纳闷儿谁这么无聊追女孩要打座机号,原来是他! 当然他肯定不是为了追我才打的,我绝对相信他是为了买我的酒樽才打的电话。 但是大半夜爬起来写日记的我,还是要不禁发问:“不是,他有病,他嫌我酒樽丑为什么要买,给我一百还嫌给多了,谁说要卖了吗?” “还有他没有家吗?大过年的还不回家,跑工作室去买我的酒樽?” “长得帅就这么了不起吗?” 有种想要半夜爬起来去工作室把调香古籍收回来的冲动。 但是宿管阿姨一定会把我骂到狗血淋头并且无情锁门。 还是算了,明天再去。 算了,做人不能太小气,周五再去。 2018年3月2日,星期五,天气:晴 今天兴匆匆来工作室找学长,啊不,做盏。 古籍还在,并没有被拿走。 上面还有学长留下的字条,以及这段时间的房租。 好厚一摞钱,去银行取的时候估计都要被柜姐问好几遍用途的厚度。 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学长对我的恶意来源了。 当时想着女孩子一个人在外要好好保护自己,我连账户都没给他,只让他给我现金交房租,一定给他造成了不少困扰。 像他这样一个帅哥,平时在学校里一定很受欢迎,竟然被我一个小学妹嫌弃至此,是谁都会气笑的程度。 天哪,我竟然开始心疼男人,我可真是没救了。 总之学长跟我说感谢我提供的古籍,虽然他并没有用上但还是感谢我的美意,另外他因为作品已经完成了,所以后面几个月就不租工作室了,他让我尽快寻找新的合租伙伴。 我当时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心情就——怪怪的。 果然,果然讨厌的人到最后都很讨厌啊。 就一定要告诉我我并没有给到实质性的帮助这件事吗? 还有年前还在发朋友圈说没有灵感,焦头烂额到想死,古籍毕不了业了,要约同学一起去跳楼。 这才刚开学几天,毕设做完了??? 所以朋友圈里发的那些东西都是迷惑同学的障眼法吗? 好,我承认他至少迷惑了我。 天哪,我竟然在这本日记里花大篇幅描述了一个如此不讨喜的人类? 对不起曜变,不要伤心,你肯定还是主角。 书归正传,自从在陆正平家里烧出银油滴,对于曜变烧制的研究似乎忽然没了头绪。 即便我已经把能试过的方式都试过了一遍,也还是没能烧成曜变,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陆正平一定有避开所有人偷偷烧制曜变,不然怎么所有师兄师姐说的法子都试过了,还是没少出半点端倪? 但是这学期课业太多,我可能也没有太多时间研究曜变的事情了,本来要跟学长商量一下工作室租用的事情,正好他不租了,我也要准备退租了。 2018年6月20日,星期三,天气:中雨到大雨 今天本系的学姐学长们办毕业艺术展,我有幸跟着同学一道去看,路过一件名为《一剪梅》的彩瓷作品,一眼就看得出来演绎的是李清照那首词,一处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看得出来这部作品的雕塑者技艺相当高超,连李清照的头发丝儿都雕得惟妙惟肖,而且这座彩瓷雕塑还带着淡淡的菡萏香气,虽未见荷花,却有荷花香,表明了李清照身处荷花池的场景,周围围观的人无不赞叹不已。 唯有我一直盯着李清照手里的银斑酒樽发呆,这不就是我辛苦十余天烧制出来准备自用,却被学长花一百块买走的其中一只酒樽吗? 合着这货忽悠我烧酒樽,是为了给他毕设做嫁衣? 无耻,世间怎会有如此披着小白脸皮囊的无耻之徒? 陈世美吗??? 我气愤至极,转身到雕塑后面去看作者介绍,誓要找出这个人来让他名誉扫地。 不想我却在作者鸣谢的位置一眼看到了我自己的名字。 他在所有对自身的描述前面,首先感谢了我制作的酒樽。 而且他甚至知道我姓甚名谁,几年几班,他竟然什么都知道,却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打扰过我? 我胸口哽了一下,随即往下看,企图寻找些什么,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找些什么。 直到我看到了带有学长灿烂笑容的那张黑白照片。 那上面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2018年3月2日的凌晨,他在完成作品,从我们工作室回到宿舍的路上,为了救一个被台风吹到水里的拾荒老人,永远地失去了生命。 那上面说他和我一样无父无母,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艰难求学,作为雕塑系毕业级的优秀毕业生,他本该有大好的前途,可是为了挽救另一个苦命人的生命,他的一切戛然而止,永远的留在了今年春天的那个凌晨。 所以他在我弄脏他的冰箱后会那么生气,还叫我赔他的冰箱? 所以他只花一百块就买走我两只酒樽,还要显得斤斤计较? 所以他一定要告诉我他没欠过我的人情,并且把房租一分不差地给我。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更方便快捷地联系到我,只是他的原则和处境不允许他这么做,只好假装讨厌。 他不是不想豁达开朗,大大方方,而是他开局就不公的人生不允许他这样? 我站在那里,不知不觉已落泪好久。 直到同学的一句话进入我耳朵,才叫我醒悟,她说学长这悲催的一生,像极了仙人下凡历劫,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天上吃香喝辣地看着我们呢。 我看向她,忽然觉得她怎么那么睿智? 这一天,我终于知道了学长的名字,他叫李天然,他的字像他的笑容一样好看。 2019年5月1日,星期三,天气:多云 自我用去年寒假烧出的银油滴拿到银奖之后,陆正平对我的指点比以往要多一些,甚至还拿出一些古籍来给我,让我多家研究。 我拿到手后还觉有些熟悉,古籍用的纸张纹路与我爷爷常看的相似,不过我也没有多想,同一时期的典籍,纸张相似也是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是我总觉得陆正平给我看的书没什么用,里面确实有描述曜变的相关内容,但只有寥寥数笔,讲述样貌,传播路径,以及当时带着它们的人的身份。 至于如何烧制,一个字也没写。 与我而言,读起来不过浪费时间,简单翻阅后,又放回原处。 这学期分了细分专业,我虽选择了泥塑专业,但依旧与陶瓷沾不上边,手里的作品整日在原始人与现代人之间来回穿梭,遇到台风天气,但凡哪个粗心同学走时忘记关窗,第二天再去教室准要哭倒一片。 自己的作业尚且交不上,实在没多少时间去研究曜变。 每每夜里想起当年选择,多少有点年少轻狂,这四年本科虽不至于说成是浪费生命,但对于我研习建盏总不算有意义。 主要是时间不够用啊。 不知我现在跟陆正平提退学重考,他会不会打我?开玩笑,我再混蛋也不会拿这种事儿当儿戏。 总之曜变这本日记恐怕要停一停,等我真正开始研究曜变以后再写了,只是希望不要太久。 第三十六章 我与曜变(四) 2018年1月2日,星期二,天气:多云 昨天回了一趟南平,把这半年在建盏烧制方面的一些想法和发现跟陆正平交流了一番,得到陆正平的一定肯定。 他说我的大方向是正确的,一些细节缺乏辩证,还需要再严谨些,不过无伤大雅。 另外与他说了学长的想法,他似乎有些惊讶,说此人是个人才,可以多交流。 我自然也是很惊喜,陆正平很少夸人,连我也不曾听到他如此夸赞,竟对学长有这么高的评价,可见学长厉害。 昨天回到厦门已是深夜,今天一有空就来工作室,一来是为烧制那几个小酒樽看效果,二来当真想见学长一面。 是的,按照约定,今天本不是我使用工作室的日子。 我还特意挑了学长可能在的时间,结果他竟不在,但他人虽然不在,却给我留了字条,内容还很唐突。 对我而言甚至有些冒犯,应该要生气的程度。 我好心买了蛋糕感谢他,他却责备我把蛋糕放在冰箱里,气味影响到了他的作品,警告我如此不专业的事情不要再说,并叫我今天之内务必清理掉冰箱里的气味,否则需要赔他冰箱! 我真的一整个翻白眼。 没错,我确实把蛋糕放在了他的冰箱,可我真没想到那是放作品用的,更何况工作室的电费可一直是我在交的,我从来没想过要找他分担…… 还以为他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想要结识一下来的,一下子这个念头一下子就打消了。 把我几只酒樽放进窑里素烧,就开始清理他的冰箱,一边清理一边咒骂,忽然之间脑袋灵光起来,不禁发问。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不是,元旦假期,他怎么不回家? 而且我买的蛋糕他到底吃了没?不会直接给我扔了??? 特意去翻了一下垃圾桶,干干净净。 仔细想想这人好像有什么洁癖,每次来垃圾桶都是干净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多余气味,从来看不见他任何作品,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仔细想想我每次丢在垃圾桶的瓷器碎片好像都是他在帮忙整理,难怪会知道我作品的问题所在。 所以他忽然给我提意见,并不是出于好心,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再也不想替我整理这些该死的废片了??? 想到这里,我更气了,清理冰箱都更用力了一些。 我哪里是在清理冰箱,根本是想要扒掉冰箱一层皮! 冰箱除味本就很难,清洗、晾干、重新插电过后,我的酒樽也素烧好了。 一一取出摆在储物架上,等周末来再好好施釉装窑烧制,这次说不定真能得到好的结果。 马上期末考了,这应该是我寒假前最后一次作品了,希望有个好的结果。 关灯,锁门,下楼,在楼梯口遇到一帽衫小哥,手捧一大箱材料快速上楼,只轻轻一瞥,我便沉醉。 这天下,怎会有如此美艳白净之斯文败类? 额,允许我擦一下我的口水。 我当时站在门口回头向上看了好几次,本来就长的脖子硬生生被我抻成了蛇精脖。 我听见他上了三楼,打开了我工作室的门。 学长? 我可真是后知后觉,才发现他微信头像竟然是本人,我一直以为是哪个不知名男明星来的…… 2018年2月25日,星期日,天气:晴 之前按照学长的意见改造后的小酒樽竟然烧出了油滴斑,只不过酒樽太小,油滴太大,看上去不甚美观,还达不到标价上市的水平,依旧被我列为残次品,只不过这次没有打碎丢弃,而是放在工作室,准备留下自用。 寒假又用同样的配比方式,在陆正平的工作室烧制建盏,竟然意外得到一只珍贵的银油滴。 心情大好之余,依旧不忘这是学长的功劳,虽然他帮我的用意不明,但我确实应该感激他。 这个寒假比以往要长一些,到明天才算正式开学,今日一来学校报到,立即带着礼品来到工作室。 因为上次莽撞行为引发学长不满,这次学聪明了一些,未带有气味的吃食,而是特意从我爷爷的遗物中取了一本调香古籍拿来,摆在桌上,留下字条告诉学长可以随时观看。 是的,自从看见他真容,我着实认真地研究了一下他的朋友圈,知道他正在设计一款香型瓷器,调香是他最头疼的事,想起我上次擦冰箱时心里的怨气竟然是他的日常,我竟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了,甚至还觉得他有点可爱。 留字条给他时想到他将来痛哭流涕感谢我的样子,心里竟然还有些爽快。 贴好字条正欲离开时,忽然意识到我的酒樽少了两只!下面还压着学长留下的字条。 他说寒假时打电话给我问能否买走我两只酒樽,是我家人接的,没有得到答复,便擅自做主。 他甚至还给我的酒樽估了价。 说色彩尚可,但斑纹比例偏丑,一百两只还算我占了便宜。 嗯,字条下方是他压在那里的两百块钱。 我想起当时在校园贴里联系上之后,我俩之间都是现金交易,字条联系。我从来没给过他陆正平家的座机号码,但我的账户名是座机号,认识我的人都知道。 我还纳闷儿谁这么无聊追女孩要打座机号,原来是他! 当然他肯定不是为了追我才打的,我绝对相信他是为了买我的酒樽才打的电话。 但是大半夜爬起来写日记的我,还是要不禁发问:“不是,他有病,他嫌我酒樽丑为什么要买,给我一百还嫌给多了,谁说要卖了吗?” “还有他没有家吗?大过年的还不回家,跑工作室去买我的酒樽?” “长得帅就这么了不起吗?” 有种想要半夜爬起来去工作室把调香古籍收回来的冲动。 但是宿管阿姨一定会把我骂到狗血淋头并且无情锁门。 还是算了,明天再去。 算了,做人不能太小气,周五再去。 2018年3月2日,星期五,天气:晴 今天兴匆匆来工作室找学长,啊不,做盏。 古籍还在,并没有被拿走。 上面还有学长留下的字条,以及这段时间的房租。 好厚一摞钱,去银行取的时候估计都要被柜姐问好几遍用途的厚度。 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学长对我的恶意来源了。 当时想着女孩子一个人在外要好好保护自己,我连账户都没给他,只让他给我现金交房租,一定给他造成了不少困扰。 像他这样一个帅哥,平时在学校里一定很受欢迎,竟然被我一个小学妹嫌弃至此,是谁都会气笑的程度。 天哪,我竟然开始心疼男人,我可真是没救了。 总之学长跟我说感谢我提供的古籍,虽然他并没有用上但还是感谢我的美意,另外他因为作品已经完成了,所以后面几个月就不租工作室了,他让我尽快寻找新的合租伙伴。 我当时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心情就——怪怪的。 果然,果然讨厌的人到最后都很讨厌啊。 就一定要告诉我我并没有给到实质性的帮助这件事吗? 还有年前还在发朋友圈说没有灵感,焦头烂额到想死,古籍毕不了业了,要约同学一起去跳楼。 这才刚开学几天,毕设做完了??? 所以朋友圈里发的那些东西都是迷惑同学的障眼法吗? 好,我承认他至少迷惑了我。 天哪,我竟然在这本日记里花大篇幅描述了一个如此不讨喜的人类? 对不起曜变,不要伤心,你肯定还是主角。 书归正传,自从在陆正平家里烧出银油滴,对于曜变烧制的研究似乎忽然没了头绪。 即便我已经把能试过的方式都试过了一遍,也还是没能烧成曜变,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陆正平一定有避开所有人偷偷烧制曜变,不然怎么所有师兄师姐说的法子都试过了,还是没少出半点端倪? 但是这学期课业太多,我可能也没有太多时间研究曜变的事情了,本来要跟学长商量一下工作室租用的事情,正好他不租了,我也要准备退租了。 2018年6月20日,星期三,天气:中雨到大雨 今天本系的学姐学长们办毕业艺术展,我有幸跟着同学一道去看,路过一件名为《一剪梅》的彩瓷作品,一眼就看得出来演绎的是李清照那首词,一处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看得出来这部作品的雕塑者技艺相当高超,连李清照的头发丝儿都雕得惟妙惟肖,而且这座彩瓷雕塑还带着淡淡的菡萏香气,虽未见荷花,却有荷花香,表明了李清照身处荷花池的场景,周围围观的人无不赞叹不已。 唯有我一直盯着李清照手里的银斑酒樽发呆,这不就是我辛苦十余天烧制出来准备自用,却被学长花一百块买走的其中一只酒樽吗? 合着这货忽悠我烧酒樽,是为了给他毕设做嫁衣? 无耻,世间怎会有如此披着小白脸皮囊的无耻之徒? 陈世美吗??? 我气愤至极,转身到雕塑后面去看作者介绍,誓要找出这个人来让他名誉扫地。 不想我却在作者鸣谢的位置一眼看到了我自己的名字。 他在所有对自身的描述前面,首先感谢了我制作的酒樽。 而且他甚至知道我姓甚名谁,几年几班,他竟然什么都知道,却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打扰过我? 我胸口哽了一下,随即往下看,企图寻找些什么,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找些什么。 直到我看到了带有学长灿烂笑容的那张黑白照片。 那上面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2018年3月2日的凌晨,他在完成作品,从我们工作室回到宿舍的路上,为了救一个被台风吹到水里的拾荒老人,永远地失去了生命。 那上面说他和我一样无父无母,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艰难求学,作为雕塑系毕业级的优秀毕业生,他本该有大好的前途,可是为了挽救另一个苦命人的生命,他的一切戛然而止,永远的留在了今年春天的那个凌晨。 所以他在我弄脏他的冰箱后会那么生气,还叫我赔他的冰箱? 所以他只花一百块就买走我两只酒樽,还要显得斤斤计较? 所以他一定要告诉我他没欠过我的人情,并且把房租一分不差地给我。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更方便快捷地联系到我,只是他的原则和处境不允许他这么做,只好假装讨厌。 他不是不想豁达开朗,大大方方,而是他开局就不公的人生不允许他这样? 我站在那里,不知不觉已落泪好久。 直到同学的一句话进入我耳朵,才叫我醒悟,她说学长这悲催的一生,像极了仙人下凡历劫,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天上吃香喝辣地看着我们呢。 我看向她,忽然觉得她怎么那么睿智? 这一天,我终于知道了学长的名字,他叫李天然,他的字像他的笑容一样好看。 2019年5月1日,星期三,天气:多云 自我用去年寒假烧出的银油滴拿到银奖之后,陆正平对我的指点比以往要多一些,甚至还拿出一些古籍来给我,让我多家研究。 我拿到手后还觉有些熟悉,古籍用的纸张纹路与我爷爷常看的相似,不过我也没有多想,同一时期的典籍,纸张相似也是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是我总觉得陆正平给我看的书没什么用,里面确实有描述曜变的相关内容,但只有寥寥数笔,讲述样貌,传播路径,以及当时带着它们的人的身份。 至于如何烧制,一个字也没写。 与我而言,读起来不过浪费时间,简单翻阅后,又放回原处。 这学期分了细分专业,我虽选择了泥塑专业,但依旧与陶瓷沾不上边,手里的作品整日在原始人与现代人之间来回穿梭,遇到台风天气,但凡哪个粗心同学走时忘记关窗,第二天再去教室准要哭倒一片。 自己的作业尚且交不上,实在没多少时间去研究曜变。 每每夜里想起当年选择,多少有点年少轻狂,这四年本科虽不至于说成是浪费生命,但对于我研习建盏总不算有意义。 主要是时间不够用啊。 不知我现在跟陆正平提退学重考,他会不会打我?开玩笑,我再混蛋也不会拿这种事儿当儿戏。 总之曜变这本日记恐怕要停一停,等我真正开始研究曜变以后再写了,只是希望不要太久。 第三十七章 我与曜变(五) 2021年9月23日,星期四,天气:小雨 好久没有动这本日记,要不是从陆正平家搬家的时候整理书籍,我都快忘了还有这本日记了。可见我被陆正平pua的多么严重,这么多年竟然再没想过要研究曜变。 今天见教授聊研究课题,他问我是想继续研究建盏,还是干脆放弃一切,重新开始,跟他一起搞当代陶瓷艺术设计。 我当然继续研究建盏,而且我一定要研究出曜变烧制技艺,有朝一日赶超陆正平,重振我楼家雄风。 教授对于我的想法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我从小研究建盏,并非一朝一夕就放得下,他整体上还是支持我的。 他还叫我没事儿可以多跑跑潘家园,也不失为一种了解咨询的渠道。 正好今天课少,我下午还真去了一趟。 老板们都是古玩行里摸爬滚打的老手,台面上摆着的不是仿品就是便宜货,我走了一圈,倒也没看到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人家看我是小姑娘,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我,倒是给了我时间好好看看。 遇到稍热情些的老板,我也会主动问他们建盏相关的事。对方不知道我底细,一开始拿些仿品出来糊弄我,被我一一拆穿后,以为我是来捣乱的,总想往外哄我。 还好我早有准备,提前备了我家传家的两只盏,拿出来问有没有同等成色的。 大部分老板还是识货的,当即关门,把我拉到上座去谈价钱。 我又不是去卖货的,只说这种成色的我家多的是,但是不卖,只收,留了联系方式,表明若是有类似成色的,甚至是类曜变的盏,一定联系我,就算没有盏,有任何消息,随时联系我,我随叫随到。 陆正平能够凭借收集古籍和碎片独立研究出曜变的烧制技艺,我难道不行吗? 我这家底,比他不是有利的多得多? 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爷爷送给陆正平的几本楼家古籍,是为了让陆正平收养我而付的代价,如今他都不要我了,我得要回来,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2021年10月20日,星期三,天气:晴 十一期间跟教授一起出差时,我硬要带回来的矿石,经过成份分析后,确定与水吉镇矿石材质相同,成份相似,都是长石和石英的同时,里面的氧化铁含量也非常高,达到了231。 但是用来配釉烧制出来的盏颜色泛青,并非上好成色。 再度印证了水吉是烧制建盏的最佳福地这句话。 额,只是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找到能够烧制出曜变的天然釉料,宋代先民到底用什么方法得到如此花纹,不得而知,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时间,一定能找到法子。 2022年12月4日,星期日,天气:晴 这两年特殊时期,研究资源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我对曜变烧制技艺的研究也受到了影响。 昨天全面放开的消息一经公布,我立即跑了一趟潘家园,核实了这两年陆续发给我的信息。 多半都是无用消息,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真那么容易得到的话,陆正平也不至于花了二十年才研究出曜变的烧制技艺了。 封闭期间我也有专心研究自家古籍,并且意识到之前陆正平叫我看的几本古籍中记载的内容,并非毫无意义,溯本追源,实地考察的话,或许真能探得相关资讯。 我设立了几种假想,只是还缺乏实验材料,网络采购我不放心,需要亲自去采集,已经跟教授申请了出差,要趁他不忙的时候陆续去找才行,相信后面会有好消息。 2024年5月15日,星期三,天气:晴 今天院里批准了我对于邀请陆正平来办展的申请,这早在我预料之中,并不算什么惊喜。 真正惊喜的是我这一窑的作品出现一只曜变。 虽然我采用了双挂釉的方式,但这确实是我第一次烧出曜变的效果。 无论是油滴斑纹,错层蓝色面,还是器型以及釉面质感,都非常不错,算是我在曜变研究上的一次里程碑,特意将此次烧制的条件记录下来。 气温:烧制第一天:31c~15c,第二天:33c~17c,第三天开窑气温:27c。(温差最高在6c,不过相比1300c的窑内温度缓慢降温的落差,应该算不上什么。) 风向:第一天,西南风二级,第二天:北风四级,第三天:西北风二级。(业内一般不把风向算作建盏烧制的因素之一,但我认为这对柴烧建盏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因为不同方向吹来的风会改变窑内炉火方向,影响素坯受热次序和时间以及受热温度。) 空气湿度:第一天:41,第二天:37,第三天:39 (空气湿度也同样不被重视,但我认为这也是一项比较有参考价值的指标,似乎与窑内气氛有着某种联系,虽然目前还没找到具体联系。) 升温曲线及降温曲线附图jpg 当然配料是最关键的,与以往不同的是双挂釉的铬,这难道不是业内都知道的事情吗?这么多年试验哪一次不是用的这个配比?不知道有什么好额外记录的,还是老老实实测试变量,亲! 呵呵,是的,我成功了,我疯了,可是我真的成功了吗? 只是一个双挂釉而已,它甚至都算不上是建盏! 2024年11月15日,星期一,天气:小雪 跟着老方在山上把所有风分组实验都做完了,非但没有得到我们想要的曜变效果,甚至连建盏的釉面都没有烧成。 我认为矿石成份中的石英成分太少,不足以形成建盏所需的釉面厚度,但是老方坚持他爷爷当年烧制瓷器时用的就是这种矿石。 我重新观察方式瓷碗,这种瓷碗的胎要比建盏的薄一些,器型也小,或许这就是它没有脱釉的原因。 虽然我个人觉得这不大可能,但老方却对此很有信心,他决心再继续试验下去。 虽然我的出差行程已经接近尾声,不得不离开,但我也带了些矿石回学校,准备分析一下成份后再做试验看看。 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2025年1月5日,星期日,天气:阴 今天周末,来到日本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教授并没有给我安排行程,终于有时间看看陆正平给我的那本资料。 没翻几页,就被一组实验数据吸引了眼球,下意识坐在那里吸收。 实验数据记录了两块曜变碎片的光学显微镜、能量色散x射线荧光光谱、显微拉曼光谱、x射线衍射谱、微区x射线衍射谱、扫描电子显微镜-能谱以及角分辨射光谱的检测结果。 里面的内容细致到斑核周缘光晕的变色情况,对于每一个斑核的形成状况做了极为细致的分析,使得这只盏在窑内每一刻发生的事情在我脑海里形成了细致的景象。 大概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小小素坯像它的祖祖辈辈一样被装入匣钵,装进窑内。 不一会儿窑内开始升温,他因为是不易出汗体质,前期一直平稳度过,但随着持续的高温烧灼,在经历一天一夜的烧制后,终于快开始析出结晶,汗如泪下,但因为釉面某种成分的存在,釉面张力很大,一些来不及下滑的结晶汗珠开始破裂气化,就在这时,窑温开始下降,还来不及完全气化的汗珠留下了永恒的炸裂形象,形成我们现在观测到的炸裂斑盒。 那一刻,我忽然睁开双眼,多年烧制油滴盏的经验让我的脑海里忽然形成了一些系统的东西,或许,曜变的本质就是不完美? 是的,我们平时烧制油滴盏时都要求油滴斑核窑圆润、分布均匀且不能破裂,一切都要很完美地符合中国传统审美。 可是仔细想想,我曾看过有评论员评论过曜变的长相其实并不符合中国老百姓的基本审美,当时我受普世思想并没有把这种观点当回事儿,可是看到这份报告之后,我倒觉得那人说得很有意思。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花费几十年想尽一切办法精进技艺,却都烧不出曜变的原因? 因为烧制曜变压根就不需要精益求精不出错的技艺,它就是需要窑工出错,哪怕是撤掉柴薪时的一个手抖?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我需要时间去验证。 2025年1月18日,星期六,天气:晴 今天草间教授带我拜访了他的师父,大德寺龙光院的主持,终于让我有幸看见了号称全球最神秘的大德寺龙光院曜变天目。 主持本来对草间教授和我的突然拜访颇具微词,更加不愿意拿出镇寺之宝来给我们看,但是得知我与陆正平的关系之后,他竟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立即亲自带我们去到陈列室,取下那只曜变天目来给我们看。 他还透露自己非常喜爱用建盏吃茶,可是曜变天目在寺里只有一只实在太可惜了。 若是当代人也能生产,虽然自是无法取代这只镇寺之宝的地位,但能让他这个主持方丈手持曜变天目吃茶,那真是佛光普照,修成正果了。 我很想纠正他是盏不是天目,他们所引进的建盏皆是从建阳窑出品的,跟天目窑没多大关系。 但是想想还是算了,一个称呼而已,人家叫了几百年了,他又没不承认这是从中国传过去的,何必非得较这个真儿? 得知我正在研究曜变的烧制技艺,想要寻找相关方面的古籍,师父也不吝赐教,帮我找到了寺里的日志,让我观摩。 不过看过之后,也只是记录了这只曜变天目的来历和几代方丈对于它的养护日志,并没有多少特别的事情。 不过龙光院的曜变盏果然是最好看的,非常符合我的审美,凭我现在的手艺,恐怕烧十年也烧不出这种来。 2025年2月16日,星期日,天气:阴 草间教授的人脉广到可怕,竟然与濑户家也有交情,趁着今天周日,他说要带我去乡下采风,我正被几处曜变烧制的线索困住,焦头烂额,听说能去采风,欣然接受。 看到门头上大大的濑户两个字时,我还以为只是同名,感慨在日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乡下能有这么大一处宅子的人家,一定很贵。 直到我看到了满院子的素坯和建盏,听到草间教授亲切地喊对面一个白发老人为濑户老师,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难道这位就是几乎与陆正平齐名,被称为日本建盏泰斗级人物的濑户老师吗? 得知我是从南平水吉来的后生,濑户老师的眼睛都亮了,他说自己28次往返两地,水吉根本就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对那里有很深的情感。 他向我问起陆正平,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复制的曜变盏独一无二,要比他的更接近古法曜变。说了陆正平许多好话。 当得知我正在独立研究曜变烧制技艺时,濑户老师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疑惑。 他说陆正平明明已经那么有成就,为何不肯传授给我? 难道我们国家还有传男不传女的说法? 我笑,含糊其辞,最后只得草间教授为我圆场,说这是陆正平给我的一个课题,只要我能完成,才能真正成为陆正平的传人。 我真佩服草间教授的想象力,我从未与他提过我与陆正平之间的过节,但他显然已经猜到了不少。 濑户老师倒也不算八卦,听到草间教授的说辞,立即会心一笑,他说他很羡慕陆正平,至少他有传人,而他这么大的年纪了,一屋子的瑰宝无人继承,实在很遗憾,所以他很愿意与我分享他的经验。 他告诉我他在建阳窑的窑内气氛中检测到一种可以还原釉料中氧化物的酸性气体,或许这种酸性气体对于曜变的形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句话倒是叫我灵光乍现,为了能让建盏呈现出想要的色彩,确实有在已知釉料成分的前提下,投入还原气体,使得建盏呈现出某种特定色彩的方式。 但是从没有谁用一种气体烧制过曜变,又或者是暂时还没人想到这一点? 关键是,到底是哪一种酸性气体,可以使釉料中的哪一种成份还原成曜变的色彩? 又或者是,这种气体其实还原了多种成分,所以才会形成多彩的衍射波纹? 我的心里立即有了想法,在匆忙感谢了濑户老师之后,我甚至来不及等待正在后山钓鱼的草间教授,就独自回到了京都市草间教授的工作室准备开始新的试验。 而就在我回来的路上,我还接到了林文瀚的电话,他说老方联系不上我,给他打了电话,是的,他是我在国内的紧急联络人。 老方说他搞错了,那种矿石不是釉料,而是萤石,在窑炉燃烧过程中将其投入窑炉,可以形成还原气体,还原多种氧化物,使得釉面形成多彩花纹。 这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我立即请林文瀚帮忙,再找老方寄几块萤石给我发过来,怎么办,有一种胜利在望的感觉了。 2025年4月12日,星期六,天气:晴 今天是我有生之年最最值得记录的日子,因为我终于成功烧出了曜变,真正的一次上釉,一次烧成的曜变。 上月初与老方的矿石一道来的还有水吉的矿石和腐泥,资源配齐后我们开始做实验,其实在上月中旬已经有了一些出现曜变炫彩的残次品,这些作品因为位置,燃烧温度和窑内气氛以及矿石投放时间等原因,都含有或多或少的瑕疵。 其中最主要的问题在于油滴斑和蓝色错层的上下顺序。 但这也足以给到我们信心,让我们知道已经离曜变越来越近。同时也总结了越来越多无限接近成功的经验。 终于在今天开窑之后,我们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曜变盏! 我和林姿到现在都无法开口正常说话,只会尖叫和抱头痛哭。 十年,从我开始真正接触建盏烧制,到我成功复制曜变,花费了整整十年的时间,试了那么多的法子,几乎好几次与正确答案擦肩而过。 我为此付出的汗水和心血,真是随便想想都要落泪的程度。 终于,我终于成功了。 曜变,很高兴等到你,我叫楼爱浓,接下来的日子,我将与你亲密无间,相伴到老,烦你不要嫌弃,与我齐心协力,共同进步,与时俱进,一起共创美好未来! 【全文完】 第三十七章 我与曜变(五) 2021年9月23日,星期四,天气:小雨 好久没有动这本日记,要不是从陆正平家搬家的时候整理书籍,我都快忘了还有这本日记了。可见我被陆正平pua的多么严重,这么多年竟然再没想过要研究曜变。 今天见教授聊研究课题,他问我是想继续研究建盏,还是干脆放弃一切,重新开始,跟他一起搞当代陶瓷艺术设计。 我当然继续研究建盏,而且我一定要研究出曜变烧制技艺,有朝一日赶超陆正平,重振我楼家雄风。 教授对于我的想法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我从小研究建盏,并非一朝一夕就放得下,他整体上还是支持我的。 他还叫我没事儿可以多跑跑潘家园,也不失为一种了解咨询的渠道。 正好今天课少,我下午还真去了一趟。 老板们都是古玩行里摸爬滚打的老手,台面上摆着的不是仿品就是便宜货,我走了一圈,倒也没看到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人家看我是小姑娘,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我,倒是给了我时间好好看看。 遇到稍热情些的老板,我也会主动问他们建盏相关的事。对方不知道我底细,一开始拿些仿品出来糊弄我,被我一一拆穿后,以为我是来捣乱的,总想往外哄我。 还好我早有准备,提前备了我家传家的两只盏,拿出来问有没有同等成色的。 大部分老板还是识货的,当即关门,把我拉到上座去谈价钱。 我又不是去卖货的,只说这种成色的我家多的是,但是不卖,只收,留了联系方式,表明若是有类似成色的,甚至是类曜变的盏,一定联系我,就算没有盏,有任何消息,随时联系我,我随叫随到。 陆正平能够凭借收集古籍和碎片独立研究出曜变的烧制技艺,我难道不行吗? 我这家底,比他不是有利的多得多? 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爷爷送给陆正平的几本楼家古籍,是为了让陆正平收养我而付的代价,如今他都不要我了,我得要回来,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2021年10月20日,星期三,天气:晴 十一期间跟教授一起出差时,我硬要带回来的矿石,经过成份分析后,确定与水吉镇矿石材质相同,成份相似,都是长石和石英的同时,里面的氧化铁含量也非常高,达到了231。 但是用来配釉烧制出来的盏颜色泛青,并非上好成色。 再度印证了水吉是烧制建盏的最佳福地这句话。 额,只是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找到能够烧制出曜变的天然釉料,宋代先民到底用什么方法得到如此花纹,不得而知,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时间,一定能找到法子。 2022年12月4日,星期日,天气:晴 这两年特殊时期,研究资源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我对曜变烧制技艺的研究也受到了影响。 昨天全面放开的消息一经公布,我立即跑了一趟潘家园,核实了这两年陆续发给我的信息。 多半都是无用消息,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真那么容易得到的话,陆正平也不至于花了二十年才研究出曜变的烧制技艺了。 封闭期间我也有专心研究自家古籍,并且意识到之前陆正平叫我看的几本古籍中记载的内容,并非毫无意义,溯本追源,实地考察的话,或许真能探得相关资讯。 我设立了几种假想,只是还缺乏实验材料,网络采购我不放心,需要亲自去采集,已经跟教授申请了出差,要趁他不忙的时候陆续去找才行,相信后面会有好消息。 2024年5月15日,星期三,天气:晴 今天院里批准了我对于邀请陆正平来办展的申请,这早在我预料之中,并不算什么惊喜。 真正惊喜的是我这一窑的作品出现一只曜变。 虽然我采用了双挂釉的方式,但这确实是我第一次烧出曜变的效果。 无论是油滴斑纹,错层蓝色面,还是器型以及釉面质感,都非常不错,算是我在曜变研究上的一次里程碑,特意将此次烧制的条件记录下来。 气温:烧制第一天:31c~15c,第二天:33c~17c,第三天开窑气温:27c。(温差最高在6c,不过相比1300c的窑内温度缓慢降温的落差,应该算不上什么。) 风向:第一天,西南风二级,第二天:北风四级,第三天:西北风二级。(业内一般不把风向算作建盏烧制的因素之一,但我认为这对柴烧建盏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因为不同方向吹来的风会改变窑内炉火方向,影响素坯受热次序和时间以及受热温度。) 空气湿度:第一天:41,第二天:37,第三天:39 (空气湿度也同样不被重视,但我认为这也是一项比较有参考价值的指标,似乎与窑内气氛有着某种联系,虽然目前还没找到具体联系。) 升温曲线及降温曲线附图jpg 当然配料是最关键的,与以往不同的是双挂釉的铬,这难道不是业内都知道的事情吗?这么多年试验哪一次不是用的这个配比?不知道有什么好额外记录的,还是老老实实测试变量,亲! 呵呵,是的,我成功了,我疯了,可是我真的成功了吗? 只是一个双挂釉而已,它甚至都算不上是建盏! 2024年11月15日,星期一,天气:小雪 跟着老方在山上把所有风分组实验都做完了,非但没有得到我们想要的曜变效果,甚至连建盏的釉面都没有烧成。 我认为矿石成份中的石英成分太少,不足以形成建盏所需的釉面厚度,但是老方坚持他爷爷当年烧制瓷器时用的就是这种矿石。 我重新观察方式瓷碗,这种瓷碗的胎要比建盏的薄一些,器型也小,或许这就是它没有脱釉的原因。 虽然我个人觉得这不大可能,但老方却对此很有信心,他决心再继续试验下去。 虽然我的出差行程已经接近尾声,不得不离开,但我也带了些矿石回学校,准备分析一下成份后再做试验看看。 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2025年1月5日,星期日,天气:阴 今天周末,来到日本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教授并没有给我安排行程,终于有时间看看陆正平给我的那本资料。 没翻几页,就被一组实验数据吸引了眼球,下意识坐在那里吸收。 实验数据记录了两块曜变碎片的光学显微镜、能量色散x射线荧光光谱、显微拉曼光谱、x射线衍射谱、微区x射线衍射谱、扫描电子显微镜-能谱以及角分辨射光谱的检测结果。 里面的内容细致到斑核周缘光晕的变色情况,对于每一个斑核的形成状况做了极为细致的分析,使得这只盏在窑内每一刻发生的事情在我脑海里形成了细致的景象。 大概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小小素坯像它的祖祖辈辈一样被装入匣钵,装进窑内。 不一会儿窑内开始升温,他因为是不易出汗体质,前期一直平稳度过,但随着持续的高温烧灼,在经历一天一夜的烧制后,终于快开始析出结晶,汗如泪下,但因为釉面某种成分的存在,釉面张力很大,一些来不及下滑的结晶汗珠开始破裂气化,就在这时,窑温开始下降,还来不及完全气化的汗珠留下了永恒的炸裂形象,形成我们现在观测到的炸裂斑盒。 那一刻,我忽然睁开双眼,多年烧制油滴盏的经验让我的脑海里忽然形成了一些系统的东西,或许,曜变的本质就是不完美? 是的,我们平时烧制油滴盏时都要求油滴斑核窑圆润、分布均匀且不能破裂,一切都要很完美地符合中国传统审美。 可是仔细想想,我曾看过有评论员评论过曜变的长相其实并不符合中国老百姓的基本审美,当时我受普世思想并没有把这种观点当回事儿,可是看到这份报告之后,我倒觉得那人说得很有意思。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花费几十年想尽一切办法精进技艺,却都烧不出曜变的原因? 因为烧制曜变压根就不需要精益求精不出错的技艺,它就是需要窑工出错,哪怕是撤掉柴薪时的一个手抖?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我需要时间去验证。 2025年1月18日,星期六,天气:晴 今天草间教授带我拜访了他的师父,大德寺龙光院的主持,终于让我有幸看见了号称全球最神秘的大德寺龙光院曜变天目。 主持本来对草间教授和我的突然拜访颇具微词,更加不愿意拿出镇寺之宝来给我们看,但是得知我与陆正平的关系之后,他竟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立即亲自带我们去到陈列室,取下那只曜变天目来给我们看。 他还透露自己非常喜爱用建盏吃茶,可是曜变天目在寺里只有一只实在太可惜了。 若是当代人也能生产,虽然自是无法取代这只镇寺之宝的地位,但能让他这个主持方丈手持曜变天目吃茶,那真是佛光普照,修成正果了。 我很想纠正他是盏不是天目,他们所引进的建盏皆是从建阳窑出品的,跟天目窑没多大关系。 但是想想还是算了,一个称呼而已,人家叫了几百年了,他又没不承认这是从中国传过去的,何必非得较这个真儿? 得知我正在研究曜变的烧制技艺,想要寻找相关方面的古籍,师父也不吝赐教,帮我找到了寺里的日志,让我观摩。 不过看过之后,也只是记录了这只曜变天目的来历和几代方丈对于它的养护日志,并没有多少特别的事情。 不过龙光院的曜变盏果然是最好看的,非常符合我的审美,凭我现在的手艺,恐怕烧十年也烧不出这种来。 2025年2月16日,星期日,天气:阴 草间教授的人脉广到可怕,竟然与濑户家也有交情,趁着今天周日,他说要带我去乡下采风,我正被几处曜变烧制的线索困住,焦头烂额,听说能去采风,欣然接受。 看到门头上大大的濑户两个字时,我还以为只是同名,感慨在日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乡下能有这么大一处宅子的人家,一定很贵。 直到我看到了满院子的素坯和建盏,听到草间教授亲切地喊对面一个白发老人为濑户老师,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难道这位就是几乎与陆正平齐名,被称为日本建盏泰斗级人物的濑户老师吗? 得知我是从南平水吉来的后生,濑户老师的眼睛都亮了,他说自己28次往返两地,水吉根本就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对那里有很深的情感。 他向我问起陆正平,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复制的曜变盏独一无二,要比他的更接近古法曜变。说了陆正平许多好话。 当得知我正在独立研究曜变烧制技艺时,濑户老师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疑惑。 他说陆正平明明已经那么有成就,为何不肯传授给我? 难道我们国家还有传男不传女的说法? 我笑,含糊其辞,最后只得草间教授为我圆场,说这是陆正平给我的一个课题,只要我能完成,才能真正成为陆正平的传人。 我真佩服草间教授的想象力,我从未与他提过我与陆正平之间的过节,但他显然已经猜到了不少。 濑户老师倒也不算八卦,听到草间教授的说辞,立即会心一笑,他说他很羡慕陆正平,至少他有传人,而他这么大的年纪了,一屋子的瑰宝无人继承,实在很遗憾,所以他很愿意与我分享他的经验。 他告诉我他在建阳窑的窑内气氛中检测到一种可以还原釉料中氧化物的酸性气体,或许这种酸性气体对于曜变的形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句话倒是叫我灵光乍现,为了能让建盏呈现出想要的色彩,确实有在已知釉料成分的前提下,投入还原气体,使得建盏呈现出某种特定色彩的方式。 但是从没有谁用一种气体烧制过曜变,又或者是暂时还没人想到这一点? 关键是,到底是哪一种酸性气体,可以使釉料中的哪一种成份还原成曜变的色彩? 又或者是,这种气体其实还原了多种成分,所以才会形成多彩的衍射波纹? 我的心里立即有了想法,在匆忙感谢了濑户老师之后,我甚至来不及等待正在后山钓鱼的草间教授,就独自回到了京都市草间教授的工作室准备开始新的试验。 而就在我回来的路上,我还接到了林文瀚的电话,他说老方联系不上我,给他打了电话,是的,他是我在国内的紧急联络人。 老方说他搞错了,那种矿石不是釉料,而是萤石,在窑炉燃烧过程中将其投入窑炉,可以形成还原气体,还原多种氧化物,使得釉面形成多彩花纹。 这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我立即请林文瀚帮忙,再找老方寄几块萤石给我发过来,怎么办,有一种胜利在望的感觉了。 2025年4月12日,星期六,天气:晴 今天是我有生之年最最值得记录的日子,因为我终于成功烧出了曜变,真正的一次上釉,一次烧成的曜变。 上月初与老方的矿石一道来的还有水吉的矿石和腐泥,资源配齐后我们开始做实验,其实在上月中旬已经有了一些出现曜变炫彩的残次品,这些作品因为位置,燃烧温度和窑内气氛以及矿石投放时间等原因,都含有或多或少的瑕疵。 其中最主要的问题在于油滴斑和蓝色错层的上下顺序。 但这也足以给到我们信心,让我们知道已经离曜变越来越近。同时也总结了越来越多无限接近成功的经验。 终于在今天开窑之后,我们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曜变盏! 我和林姿到现在都无法开口正常说话,只会尖叫和抱头痛哭。 十年,从我开始真正接触建盏烧制,到我成功复制曜变,花费了整整十年的时间,试了那么多的法子,几乎好几次与正确答案擦肩而过。 我为此付出的汗水和心血,真是随便想想都要落泪的程度。 终于,我终于成功了。 曜变,很高兴等到你,我叫楼爱浓,接下来的日子,我将与你亲密无间,相伴到老,烦你不要嫌弃,与我齐心协力,共同进步,与时俱进,一起共创美好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