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挖金丹后,换个马甲重新卷》 第1章 还以为能一直在一起 九月初七。 天气有些燥热。 云城城外的小土坡上不算冷清,几个孩子正弯着腰在草丛里使劲扒拉。 大约是想寻些野味。 只是忙活了好一阵却一无所获,顿时有些丧气,开始抱怨起来: “野菜没了,菌子也没了,都被薅得一干二净。” “看来今日又要饿肚子了。” 他们昨个也就吃了一顿野菜汤,现下饿得两眼发晕。 “快来看啊,这儿有条狗,死了,能吃的?” 说话的少年瘦得惊人 ,看身形只有十来岁,细长的四肢配着大大的脑袋,手臂上晃荡的袖子短了一大截。 “不是狗,是狼,你看它尾巴这么短。” “没听说过有白色的狼,这是狗,能吃。” 单单为着这点小事,一时间几人竟争执了起来。 七岁的小江儿此时正坐在他们头顶的树杈子上,她怀里揣着刚掏的几个鸟蛋,正寻思着要怎么吃。 一低头就看见这群人蹲在一起吵吵嚷嚷。 “是狗是狼有什么要紧,填饱肚子才最要紧。” 小江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由自主唧了几下,太久没吃肉了,已然忘记了肉的味道。 真想尝尝啊。 她在破旧的小包袱里摸索许久,终于寻到一截绳子: “有蛇啊,蛇来了,快跑!” 随后将绳子扔了下去。 一听蛇来了,那群孩子自然吓坏了,来不及细看地上的是什么,一个个就落荒而逃。 瞬间就跑没了影。 轻松解决。 小江儿有些小小的得意,她又在树上待了一会儿,确定人都走远了才从树上跳下来。 地上的野草被她踩进了泥里。 脚边是只脏兮兮的小狗。 它浑身是血,毛发被污泥和鲜血染得脏乱不堪,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双耳耷拉着,四肢向下摊开,像是死了。 小江儿轻轻踢了一脚,有些失望: “这么小一只,统共没二两肉,还不够塞牙缝。” 小狗也许被踢疼了,发出来细小的呜咽声。 地上的这只“狗”不是狗,是狼族少主——漆垚,妖族内乱,他中了埋伏,拼尽全力才杀了出来,只不过由于妖力耗尽,又中了毒,故而化作原身,晕倒在这荒郊野外的林子里。 他意识模糊,恍惚间听到一阵吵闹,随后有人踢了他一脚。 “大胆,竟敢如此折辱于我。” 漆垚下意识想站起来嘶吼一声,奈何力不从心,竭尽全力也只发出了呜呜声,不像反抗,反而像是撒娇。 听到声音小江儿有点懵,不过马上又反应了过来:这狗没死。 “不过瞧这浑身是血的凄惨模样,应当也活不久了,等没气儿了就把他煮了”,小江儿想。 她自有记忆起就在云城流浪,刚刚那几个跑掉的孩子是她以前的同伴,他们这一群都是孤儿。 爹娘的模样小江儿全然忘了,只隐约记得自个儿姓江,大家便唤她作“小江儿”。 他们这群野孩子,都是大的拉扯着小的,一日日熬过来的。 年纪小的便去城里乞讨,年纪稍大的就去野外抓鸡摸鱼。 冬日里饿得冻得熬不过的时候,也会去偷些东西,虽然宛如蟑螂老鼠般惹人讨厌,但到底都还活着。 小江儿原本跟他们是一伙的,后来有一次偷烧饼被发现了。 主人家当即破口大骂: “一群没爹没娘没教养的玩意儿,死了才会安生些。” 这句话像一根利刺扎在小江儿心里。 让她日夜难安。 一个念头始终萦绕在脑海:我是有爹娘的,我知道不能偷,我真的太饿了。 此后小江儿再不愿意跟那些同伴一起闯空门,久而久之就与他们分道扬镳。 不过也才堪堪分开三个月的时间,眼眼瞅着就瘦得没个人样。 六七岁的孩子,能做的最多不过是摘点果子,摸点鸟蛋,根本填不饱肚子。 所以面对眼前这条没死绝的狗,小江儿确实馋得慌。 说干就干,她倒提着小狗来到河边,打算先洗干净,再剥皮割肉煮汤。 想到待会儿能有肉吃,她心里乐呵得很。 不自觉哼着曲儿,手下也忙活不停: “肚皮儿脏的很,得多洗洗。” 说着用力搓了好几遍,顺带揪下来几撮毛。 几番清洗过后,小狗儿的真面目显露了出来,当真雪白一只,无一丝杂色,挺好看的,身上也没瞧见什么伤口。 会不会是被药毒死的? 小江儿有些犹豫,但她实在饿极了,顾不了这么许多。 又跑去捡了不少柴火,准备烧锅开水烫烫皮。 她从破旧的包袱里摸出一把缺口小刀,还没来得及下手,一扭头就发现一双浅绿色的眸子正盯着她,和她手里的小刀。 灰暗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幽怨。 这是?活了? 漆垚是被折腾醒的 ,他头朝地被提了一路,又被浸在水里来来回回的揉搓,刚攒了些力气,一睁开眼,就看到有人拿着一把豁口小刀对准自己,还是一个小毛孩子。 顿时目露凶光,心里想着:我一定要咬死她。 小江儿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好凶的狗。 她盯着狗,狗盯着她。 …… 相持不下的对峙,最终还是小江儿先放弃了,她安慰着自己个儿,权当是找个伴。 话说这狗也是奇怪,既不逃走,也不叫唤,只是狠狠地盯着她。 盯得人心发毛,好像自个儿刚刚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般。 “幸好没吃,醒了都不逃,估计是被药傻了”,她这般想着,随后委屈地掏出几个鸟蛋,煮熟了就往嘴里塞。 吃完就抱着这条傻狗回了“家”。 漆垚也只清醒了这么短暂的片刻,随后又力竭晕了过去, 小江儿说的家,是一处岩壁的凹槽,勉强能躺下两个人,地上连草席都没,只铺了些干草,垫了几件破衣服。 野外的夜晚很冷,小江儿抱着小狗觉得暖和了不少,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是夜,漆垚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变成了话本里的孙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 次日清晨,小江儿醒得很早,她打着哈欠,心里有些犯愁:本来自个儿就吃不饱,现下又多了一只狗。 但看着小狗儿雪白的毛发,心里又暖洋洋的。 要不再养养?养肥点再宰? 小狗儿没醒,小江儿也没管它,自个儿出去了。 白日里晃荡了一天,并没有什么收获,趁着天还未黑,小江儿打算早些回去,她看着自个儿手里的三两个野果子,莫名有点抬不起头。 垂头丧气间就看到小狗儿身边躺着两只野鸡。 “哇——”,小江儿高兴得结巴起来,“你—你—抓的?” 漆垚睡得正香,一个疯婆子却突然将他抱了起来,还使劲儿亲了好几下。 他实在受不了这股子黏糊劲儿,后腿一蹬,便从小江儿的怀里跳了出去。 “该不会是有钱人家养的猎犬,还会捉鸡呢,我真是捡到宝了。” 小江儿乐呵地不行,她觉得浑身都有劲儿了,连忙拿着两只鸡跑到江边开膛破肚。 漆垚今日在此蹲守一整天,仅存的一点妖力都用在抓鸡上,他化为人形多年,许久不曾食过生肉 ,自然是下不了嘴,所以他在等,等这个小毛孩子回来帮他把鸡煮熟 。 然而。 “真好吃啊,真饱啊,翡翠你果然是条好狗。 你咋不吃呢,我故意没将骨头啃干净,上面还留了好些肉,你快吃啊——” 小江儿一口气吃了两只鸡,被撑得心满意足。 漆垚望着眼前的鸡骨头,心里的怨气比鬼都大,他屁股一撅,躺回草堆上睡觉去了。 “哎,怎么走了,是不喜欢翡翠这个名字吗? 但别人都说翡翠宝贝,是比黄金还好的东西,你会捉鸡,就是我的宝贝——” 粗俗不堪,食量惊人。 漆垚没理,自顾自睡着,心想待他恢复人形,定要将这小屁孩揍上一顿。 自打这以后,小江儿天天“翡翠翡翠”地叫着。 只是小狗儿应都不应一声。 白日里小江儿出去寻些野果蘑菇,晚上回来小狗儿身边必定有野味。 大多时候是野鸡,偶尔也有兔子。 小江儿对这样的生活简直满意极了。 差点把狗当神给供起来,每回吃肉必定是挑最好的部位留给它,还精心用荷叶包裹着,亲自送到它面前。 漆垚每日见到那些鸡头鸡屁股是半点胃口也没有,要不是还能吃两个野果子,现下早已魂归西天。 一人一狗就这样过了两个月。 有天夜里,小江儿抱着“小狗儿”聊天: “翡翠啊,你的眼睛是咋回事,我瞧着颜色越来越深了,是不是快瞎了? 要是瞎了就抓不到鸡了,那你得把打猎的本事教给我,不然咱俩都要饿肚子?” 话还没说完,人就坐着睡着了,哈喇子流了半个狗脑袋。 漆垚感觉整个脑袋都泡在浆糊里,眼下虽余毒未清,但这样的日子他实在过不下去了。 当晚,小江儿半梦半醒间模糊地看到个人影,那人身量不高,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物件,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话。 她一句都没听清,只听到了两个字—开灵。 第二日一醒来,小江儿就发现“翡翠”不见了,她急得在山里一寸一寸找。 但始终一无所获。 “也许是回家了,还以为能一直在一起”,她安慰着自己,倒也没伤心太久。 不过自打这天过后,小江儿发现自己长进了不少,她能听到很远很细微的声音,看到更远更小的东西,身体也比之前灵活多了。 得益于此,寻找吃食更加容易了。 她整日在城里城外来回跑,丝毫不见疲态。 云城里的人见她腿脚利索精神也好,有时候会让她帮忙传个话带个东西什么的。 渐渐地,小江儿不用再去野外寻野果子也能填饱肚子。 应该是那两个月吃得好长个了,多亏了“翡翠”,小江儿感叹着,有时也会想起它。 时间过得很快,春夏秋冬,日升日落。 小江儿再也没想起小狗儿。 “江儿姐,听说城里今日来了大人物,要不要去瞧瞧。”一个头发稀稀拉拉的小个子在小江儿耳边低声说道。 短短五年时间,小江儿凭着自己的腿脚和力气,竟也在乞丐堆里混出个“姐”的称号。 虽然依旧是一身寒酸潦草的打扮,但每日都能吃得饱饭,不用再担心会被饿死。 “什么大人物?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江儿对这些不感兴趣,她攒了一点钱,正想着给自己买件衣服。 个子一年比一年高,袖子又短了一截。 “是仙人,是泽天山的仙人,肯定是下山来收徒弟的,说书先生经常这么讲。” “收徒弟也不会收我们这样的。” 这点自知之明小江儿还是有的。 “姐你不一样,你看你力气多大,跑得多快。” 小个子奉承惯了,这街上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都会捡好话说。 听起来是还不错,小江儿得空的时候也会去听说书先生讲故事,那故事里的男的女的神仙,好多都是被捡回去的。 她指不定也有这样的福气呢,反正去看看不吃亏。 如此想着便如此做了。 “这位仙人,小女子想拜您为师,我力气大,跑得快,吃得少,您收我当徒弟肯定吃不了亏。” 小江儿没敢抬头看仙人的容貌,只管跪下说话,若走近了瞧,会发现她的身子有些微微发抖。 “横竖以后都见不着了,莽撞一点也无妨”,她这般想着。 “师尊,弟子去将她劝走。” 仙人身侧的白衣小童轻声问道。 仙人看了小江儿一眼,又沉思了一会,开口说道: “不用,我观她已经开了灵,想必是有修行的缘分,索性就受她这一拜。” 小江儿是万万没想到如此简单就成事了,她顾不得真假,忙对仙人磕头谢恩。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不怕,她要去闯上一闯。 临走时又不忘对小个子说: “我走了,东西你们都分了,以后都要好好的。” 第2章 究竟哪里错了 二十年后,泽天宗,傍晚时分。 太阳被乌云遮得只剩半圈金边,远处天空隐隐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快要下雨了。 层层叠叠的山峦中,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格外醒目,传说女娲补天之后,斩神鳌之足撑四极,这山乃是其中之一。 此山名为“问天峰”。 转眼间,日头已西沉而去,山里一片寂静,连一丝鸟叫虫鸣都无。 “怎么隐隐约约有女子的叫喊声?”守山小童齐崇紧了紧灰白色的衣襟,两手揣于胸前,语气惴惴。 他还入门不久,道心未稳。 “你怕是魔怔了,泽天宗是什么地方,难道还有女鬼不成,不过是风吹得大了点,瞧你这点胆量。”齐然最烦这些鬼神之说,手上忙不迭地把竹篮里几颗泛着亮光的珠子拢好。 齐然是齐崇的师兄,在他面前一贯是说教的语气。 “师兄,这珠子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何必如此谨慎。”齐崇被怼了两句,心中有些不快。 “虽说只是照明之物,但师兄的嘱托我们应当要慎重,你刚入门不久,理应……” 话还没说完,见有人靠近,两人匆忙见礼。 “内门守山弟子齐然\/齐崇见过竹沥师叔,见过拂煦师兄。” 齐崇向来胆小,闲聊时被师叔抓个正着,故而有些心慌,连见礼的手势都做错了。 正准备告罪,还未张口,下一瞬有声音从上方传来。 “两位师弟辛苦,这白萤流火珠交予我。”那人说完话便上前接过竹篮。 齐崇偷偷抬眼,面前这位白衣黑冠的男子就是泽天宗的大师兄拂煦,平日里难得见到的人。 “拂煦啊,把他俩也一并带上山去,今夜峰顶乱的很,多两个人帮忙也是好的。”说话的是竹沥真人。 她手提着古朴小木箱,旋即施法腾空,往山顶飞去了。 “是,师叔。”拂煦应着,随即御剑,带着齐崇齐然紧随其后。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四人到达山顶。 竹沥轻提脚尖,刚从法器上落于地面,便不见了人影,应当是有极为要紧之事。 拂煦从怀里摸出两张避雷符贴在齐崇齐然身后。 嘱咐道: “你们跟着我,等会儿进到问天殿,守在门口便好,不要乱走,此符功效有限,最右边的雷池绝对不能靠近,切记。” “是,师兄,我们记住了。” 齐崇齐然第一次上问天峰,心中不免忐忑。 偏偏天空漆黑无光,狂风吹得厉害,耳边还时不时传来“哼吽”“哼吽”的声音,不知是树叶晃动的声音还是别的精怪野兽在叫唤。 所幸,竹篮里的白萤流火珠还能发出光亮,勉强当个指引,两小童生怕迷路,跟在拂煦身后,亦步亦趋。 见两位师弟害怕,拂煦拿出珠子,注入灵力。 几息过后,珠子发出耀眼白,可照一丈光亮。 如此,两小童心底略松了一口气,脚步也加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拂煦突然停下,头顶一道闪电乍现,正好掠过齐崇头顶。 “鬼——鬼——”齐崇被吓得惊呼。 身旁的齐然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头,眼神示意他安静些,齐崇也觉丢脸,他瑟缩着贴在师兄身后,紧咬嘴唇,不敢再出声。 前头拂煦已往西北角方向走远了,两人急忙跟上。 因四周实在太暗,无从分辨大殿的具体轮廓与方位走向,只感觉经过四五间屋子,前方有声音传来。 是位女子。 “师尊,弟子大局为重,究竟哪里错了!您素来偏心师妹,难不成这回要拿弟子的命偿还吗?” 撕心裂肺的低吼声,声音透着几分沙哑,想来是叫喊了多时。 因隔着墙,两小童瞧不见女子的面容,只是敢在自己师尊面前这样说话,性子确实烈了些。 拂煦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门口站定,向屋内行礼。 转头对两小童说道: “你们二人就在此处候着,屋里发生任何事都别管,行礼也免了。” 说完便进门去了。 齐崇齐然没见过这种场面,不敢多说什么,只点头道是。 拂煦进门后把白萤流火珠放入房间四角的灯柱上。 顷刻间,亮如白昼。 齐崇虽然胆小,好奇心却重,他低垂着头,眼睛时不时偷偷往屋内瞟,他看到,拂煦竹沥站立在屋内左侧,还有其他两名内门弟子位居中央。 其中一名手中持透明长鞭,鞭身在白光的映照下显出粼粼的波样花纹,看得出不是寻常的鞭子。 正中间圆台上有个双手被锁链吊起的白衣女子,她低垂着头,双脚堪堪着地,束手的锁链通体漆黑,上头有丝状的光亮,正不规律地环绕在锁链之上。 女子头发已被汗水濡湿,黏黏答答的堆在身后,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光照得惨白,嘴角还淌着血,想来不是受伤就是受刑。 她的双眼通红,眉头微皱,黝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穿绀青色衣袍的男子,眼中似是怨恨,更多的是不解。 面前的男子则背对门口,腰间坠着的一块温润黄玉,齐崇看不见男子脸上的表情,只觉他通身都是气派风度。 此时窗户外头风声大作,灌进屋内,荡起男子腰间挂饰,上头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中间两个大字龙飞凤舞—濯清。 齐崇心中大惊,濯清是掌门的道号。 遂不敢再向里窥视,只低着头静候在门边一侧,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今夜会发生大事。 “掌门师兄,莫要再打了,我来劝劝白白,总归是自家的弟子,别闹到如此地步。” 是竹沥在说话,她心里虽然满是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 “白白啊,你也是师叔看着长大的,师叔知道你不是害人的孩子,但此事,你确实有几分过错。” 竹沥言辞中多有叹息,看着江白白现下不甘心的模样,也知道濯清并没有把实情说与她听。 前几日江白白,华菀菀以及其他几位弟子,一起前往罗障谷做任务,江白白为了保护其他弟子,将华菀菀撇在一边,致使她受了重伤。 如今已然快死了。 宗门几位长老都束手无策,竹沥不能眼睁睁看着华菀菀去死,只好提出一个冒险的方法,将年龄相近,修习时间相同的江白白金丹挖出,放入华菀菀的体内,以求保命,但成功的几率只有三成。 如若成了,华菀菀和江白白都能活下去,只是江白白这二十年来的修为将毁于一旦,对她来说无疑是个致命打击。 在一生一死和一生一伤两种结果之间做出选择并不难。 难得是如何把这个决定说与江白白听,如今谁都张不开这个口。 江白白:“师叔,当时我不知那凶兽还未死绝,我是为了众师弟的性命才撤离的,师妹素有法宝,支撑一会不是难事。” “我并非是见死不救之人,师叔,请您信我。” “况且,师尊若惩罚我看护不力之罪,弟子甘愿受罚,但将我绑来这问天峰顶,还对弟子施以重刑,是否太过!” 江白白嘴里回着竹沥的话,眼睛却盯着濯清,她的话说得清晰直接,一字一句,好像生怕有人听不清。 但语气里的愤恨和不满,连门口未抬头的齐然齐崇都感受到了。 是了,为何要把她带来这问天峰顶呢? 江白白想不明白。 问天峰顶西北角住着一只神兽-矆睒(huo shǎn),以雷电为食,脾气暴躁易怒。 当初几位开山师祖拼尽全身灵力,也无法彻底封印它,只得将它圈禁在这问天峰顶。 好在神兽是个好养活的,只要它能吃饱,轻易不会发狂。 于是几位师祖一合计,便想出这样一个办法。 修行之人破境需历雷劫,这神兽喜食雷电,刚好可以用来抵消雷劫带来的伤害。 在境界即将突破之时来峰顶,若是运气好,降下天雷的时候,神兽能吃下几道,如此,突破成功的机会又会多上几分。 再者便是惩罚违反门规,罪大恶极之人。 譬如吊着江白白的锁链便连接着雷池(矆睒居住之地),现下她通体都是雷电之力,时间久了便会损伤经脉,于修行之人是大忌。 光是这些还不够。 濯清还让清水师弟用淬骨鞭抽她,鞭子一抽,矆睒的力量便像蛇一般在体内乱窜。 又痛又麻。 几个时辰的重刑下来,金丹初期的江白白前日才刚结束任务,本也受伤不轻,灵力近乎耗尽,如今又加上这刑罚。 若再继续下去,这身经脉怕是要废了。 这如何使得,江白白当然不甘心,她从一个街头的流浪儿到泽天宗濯清门下的弟子,苦心经营多年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哪能就这么毁了。 第3章 真想让她死? 外头雷声阵阵,时不时还有几道闪电。 只是久未下雨,空气更显沉闷,让人喘不过气。 江白白言之凿凿,字字句句都让人挑不出一点错,竹沥几欲上前解释,奈何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 让一个修行之人放弃好不容易修成的金丹,谈何容易。 众人的犹豫江白白都看在眼里,她低下头,在阴影里弯了弯嘴角。 有用,刚才的一番哭诉果然有用,按照当前的形势,是她略略占了上风。 但也不敢得寸进尺,只是打算趁着竹沥师叔在这,服个软,讨个饶,也算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免了这些惩罚。 江白白还想好好修行,不愿争这一时之气。 她自知天分一般,既无靠山也无身份,入门时间也晚。 是靠着夜以继日的努力,数不胜数的历练任务,以及亲善温和的形象才勉强守住泽天宗掌门亲传弟子的荣耀。 寻常女修一般会选择丹修,符修,阵修,医修这几种较温和的修行路子。 除去少数天赋异禀的,鲜有主动修习剑道的,即便选择修习,也不过是学点皮毛用来防身。 江白白少时在外流浪,入门前并不识字,更不会写字,像丹、符、阵,医这种需要阅读大量书籍和动用笔墨的路子对她来说太难了。 于她而言,打打杀杀总归是更容易上手,毕竟在外流浪了那么多年,摔打惯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来山里的这些年,宗门上下对她都不错。 虽不如对华菀菀那般无微不至,但规定的任务奖励和修行资源一点没短。 江白白自知身份低微,市井气也重,也一直努力学着做一个宗门弟子,她坚信,只要守住掌门亲传弟子这份荣耀,以后在宗门争得一席之地应当不难。 她流浪过,因此格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这般想着,江白白越发觉得自个儿不该争一时之气,都说人年纪越大越爱面子,如此顶撞师尊,是她得失了分寸,无意之中暴露了本性,致师尊失了面子。 心下正盘算着怎么向濯清低头认错。 一声响雷打断了她的思绪。 矆睒开始不安分地叫唤,“哼吽”“哼吽”的声音围绕在宫殿上空。 有人来了。 随即一道白影伴着凛冽的强风从门口窜进屋内。 屋内几位弟子正准备拔剑,却被濯清制止了。 四下平静之后,定睛一瞧,原来进来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四脚妖兽。 近一人高,浑身裹着白色长毛,白森森的尖牙,双耳直立,尾巴毛绒绒的一簇垂在身后,翡翠色的眼珠正泛着光。 江白白辨不出这是什么妖兽,非要说像什么,大约是比较像狗。 但狗没有这样让人害怕的,光是高大的体型立在那,都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叫人心生畏惧。 抬眸间,眼前的四脚白兽已化为人形。 原来是妖族少主—漆垚。 明明本体那么凶,人形却生得如此好看。 身形欣长,面容清贵,翡翠色的眼珠子更是冰清玉润,只要跟他一对视,很难让人挪得开眼。 但江白白看得出,此人现在的心情不太好,那一脸踩狗屎的表情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 江白白眯了眯眼,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偏偏来。 漆垚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他径直向濯清走去,脚步迈得极大,脸上的怒气挡也挡不住。 竹沥觉着风向不对,起身上前阻拦。 奈何挡得了人,挡不住嘴。 “你究竟还要磨蹭到几时,犹豫不决,哪有半点修道大宗掌门的气魄,华菀菀的命由不得你这样拖。” 漆垚质问出声,对濯清竟无半点往日的恭敬。 一旁的江白白被惊得找不到北:这厮莫不是得了疯病。 不仅如此,漆垚话刚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石,纯净的天蓝色,无一丝杂质,半指宽的四方形状,上头伏着一只小兽,雕刻得栩栩如生,足可见工匠的技艺和用心。 漆垚:“我以妖族下一任首领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处置了这个姓白的丫头。” 他举着妖族的首领印,竹沥不好阻拦,只得任由他冲到濯清面前。 “命令?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大的胆子,不过姓白的丫头是谁?难不成是我吗?”江白白一想到这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喵的,敢情认识这么多年,这厮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 “阿垚,不得对掌门无礼!此事我们正在商榷,白白她……” 竹沥不知为何漆垚今日如此反常,但为了宗门和妖族的利益联盟,她必须尽力劝阻安抚。 只是漆垚置若罔闻。 “商量什么,讨论什么,你们有命商量,华菀菀有命等吗?若她出了什么差错,你们拿什么跟华氏交代,孰轻孰重你们分不清吗!” 江白白本来觉得事情横竖跟与自己无关,漆垚发疯就让他发。 哪知他所述之事竟是这个,听这口气似乎是想怂恿师尊处置了她,顿时火冒三丈,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法,温柔形象。 江白白:“这是我们泽天宗的地盘,不是你随意撒野的地方,师尊如何处置我,用得着你来置喙?哪里凉快哪待着去,别在这添乱。” “你再敢多说一句,等我出去,定要狠狠收拾你。” 话虽说得狠,但她心里却实在没底。 整件事的发展荒谬至极。 漆垚和她算不上熟悉,他父亲是妖族族长首领,偶尔会来泽天宗找师尊商议要事,他有时也会顺带过来转转。 妖族门下小妖众多,总有几个不安分的会去骚扰凡人,门内弟子任务出得多了,总会碰上。 收拾一番,绑到宗门,听候发落。 江白白也抓过几只。 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自有妖族首领与掌门交涉,他们这些做弟子的,只是执行任务,按门规行事而已。 漆垚以往遇到她,偶尔会调侃讽刺两句。 要么说她是拉磨的驴,一刻都不消停,要么说她是竹子精,空心的。 江白白骨子里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平日里是装的温柔和善,但每每遇到漆垚,都会被气的忘记伪装。 因而面对漆垚的冷嘲热讽,她每次都会毫不客气地呛回去,毕竟在市井街头混了那么些年,嘴上功夫从来没输过。 漆垚身为妖族少主,但平日里从来不摆架子,所以江白白也从没觉得他的身份有何高贵。 因此主动挑事的人虽是漆垚,但他斗嘴输的也是他,有时候两人气急了,也会起手过两招。 打架江白白从未赢过,但她也不在意,胜败乃兵家常事,小仇小怨不过夜,自认为跟漆垚两个人还挺合得来的。 若是再矫情些,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怎的如今看这架势,反倒像是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华菀菀,华菀菀,口口声声都是华菀菀,难不成他看上了华菀菀”,江白白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真不得了!这是什么鬼热闹? 人妖相恋?那拂煦师兄怎么办? 同门师兄对妖族少主? 不对啊,他们三人的爱恨纠葛干她江白白何事? 平白拉她做筏子来讨好华菀菀。 这狗东西,真想让她死? 第4章 原来,不管是斗嘴还是打架,我都赢不了你 什么温柔形象,亲传弟子的尊荣,江白白统统都不在乎了,眼下她只想跟漆垚打上一架,哪怕明知是输。 一会嚷嚷着要拿他煲汤,一会又说他是妖孽,其心可诛,反正是怎么难听怎么骂,对于妖兽来说无疑是极大的侮辱,更何况漆垚还是妖族少主。 但漆垚一脸无所谓。 他是真的无所谓,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江白白,只顾着找濯清道人的不痛快。 “呵,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不说出真相,真是一群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话既直白又难听,语气还带着几分轻蔑,丝毫不似平时在长辈面前沉默寡言的他。 “漆垚,慎言!这是泽天宗,注意自己的身份!”竹沥是医修,素日里温和惯了,但也容不得外人侮辱本派掌门,侮辱泽天宗。 濯清道人听了漆垚的话,非但没有生气,紧皱的眉头还舒展开了,轻叹一句,似是想通了什么,下定决心,正想开口。 漆垚又抢先一步,他终于看向了江白白: “简单来说,需要挖了你的金丹去补给华菀菀,因为你的失误她才失了金丹,你补给她,不算冤枉。” “这人在说什么?有病,”江白白盯着漆垚好看的眼珠,想从他的眼里读出调侃玩笑,哪怕是一丝犹疑也好,却发现全是冷漠。 挖金丹?补? “哈哈。” 她怒极反笑: “漆垚,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自宗门开山立派以来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换金丹? 你在痴人说梦。” “金丹乃个人修行所得,岂能互补互换,若随意就能拿他人的换上,我们还要修行作甚?干脆你挖我,我挖你。” “这里是泽天宗,是修道宗门,不是你们妖精堆里。” 江白白话说得狠,心里却不太稳得住,她两个月前才刚到金丹期,正想大展拳脚一番,才主动要求增加任务难度。 没成想竟变成了这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场的却无一人发声,江白白心里不免慌了,她怕挖金丹的事是真的。 不得不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换上几分哀求: “师尊,你教导过弟子,人无贵贱之分,当一视同仁,菀菀失了金丹,弟子也是悲痛万分,我愿意把往后所有的修炼资源都给菀菀,助她重修金丹,往后弟子一定……” 不能生气,不要生气,要楚楚可怜,这样才有让人心生不忍,才能有回旋的余地。 活着,要先活着,漆垚的账什么时候算都可以,江白白如此想着。 “她快死了,等不到你的以后。”漆垚打断了她的话。 “少主,白白方才一时激动,对你言语不敬,你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菀菀的事就由师尊做主……” 连对着漆垚她都一再退让,语气也是卑微到尘里。 “求求你们,别让我死,我不想死。”江白白越想越害怕。 漆垚:“袭击你们的凶兽攻击很强,一掌拍下去,震碎了菀菀的金丹,她现在与凡人无异。” “修道之人的药丸需用灵力催化,对凡人无用,如果天亮之前找不到金丹入体,重塑经脉,运转灵力催化药力,她就会因极重的内伤不治而亡。” 此刻的漆垚不似之前跋扈,他平静地解释着,声音听起来温柔细腻,倒像在说情话。 但每一个字落进江白白的耳朵里都像是凌迟她的刀。 “我没了金丹,也是会死的。”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漆垚:“你不会死,你现下是修行之身,体内灵力充沛,提前催化药丸,可护住五脏六腑,保你不死。” 如此周到吗? 怕早就盘算好了。 江白白越听越崩溃,她可以再苦一点,再累一点,都没关系,别拿她的金丹行不行,没了金丹她又会变成小乞丐了,她不想。 “竹沥师叔,拂煦师兄,弟子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我不想死,求你们——啊——” 但有人连哀求的机会都不想给他。 小腿处猛然传来一阵剧痛。 随后,听到“叮”的一声,脸上渐渐有液体流下,伴随着火辣辣的疼。 江白白低头,一滴滴鲜红映入眼帘,在地面汇聚成一幅斑驳的地图。 旁边裂成几瓣的透明珠子里,飞出来一只小虫,那小虫尾巴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打着几个旋儿,飞往暗处去了。 为了让她闭嘴,漆垚那厮竟拿白萤流火珠砸她。 一个修道宗门的华菀菀,他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够了,漆垚,你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此事是我们愧对白白,你还如此伤她。”竹沥实在忍无可忍了,随即从小木箱中捏了颗药丸喂进江白白的嘴里。 “好孩子,先吃了。” 漆垚对竹沥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他抚摸着手上的那方玉石,又显出漫不经心的模样。 “姓白的,先前邀功没有起作用,又打上了感情牌,我最后再帮你一把,来个苦肉计,正好全了你那番心思。” “在山里呆久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濯清从大街上捡回来的一个乞儿,在山里的这些年,你巴结这个,讨好那个,你当别人都看不出来吗?” “你从来不说你的姓氏你的来历,旁人问起,你只说叫白白,还说是跟菀菀是一起进山的,菀菀,白白,你说别人听了会怎么想。” “你学着拂煦着一身白,听着他人说你跟他如何般配,如何天造地设,心里很是得意。” “对于你师尊,你更是一天不落地请安问好,师门任务你也总是毛遂自荐,首当其冲。你私下把修炼资源换给其他弟子,让他们给你表现机会,这般好事,他们当然求之不得。” “你连药草药花都分不清,但是每隔三日都会去沛灵泉帮竹沥真人挑水,想要讨好谁,不用我明说。” “若没有发生这件事,你依然是濯清门下的亲传弟子,但偏偏天不遂人愿,华菀菀是医仙华回春华氏一族,是近百年来唯一有医学天赋且能修行之人,她的身份,你比不得。” “你本就是凡人,得师门庇佑照顾二十余年,现如今不过是让你重归凡人之躯,就万般不情愿了吗?” “……” 江白白就这么听着,一句话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眼眶突然有些酸涩,不由自主落了泪,她突然感觉滑稽,终究是忍了又忍,把眼泪咽了下去。 漆垚,真厉害。 原来,不管是斗嘴还是打架,我都赢不了你。 第5章 漆垚,救我,求求你 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在屋顶上,地面上,渐渐地濡湿了整个山顶。 夜风袭来,总觉得有些凉了。 却也没有人心那么凉。 门口的齐崇偷偷掐了个隔音术,他什么都不想再听了。 兴许是江白白满脸的血让漆垚有了几分动容,他闭上了嘴,再未多说一字。 默默走到西面的雕窗边,盯着这漫天的清露出神。 江白白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惨白的脸看着确实可怜,偏偏眼里又带了一点点得意:看,漆垚,总归你还是个男人,见不得女人哭。 但一点点的得意也捂不暖如今的心。 江白白承认,她对泽天宗的感情是不够纯粹真挚,一举一动都有私心,但私心里面未必就没有真情。 在泽天宗的二十余载,她自认为对得起每一个人,是一个好师姐,好弟子。 这么多年,她尽力掩饰自己一身的市井痞气,对宗门的每一个人都客客气气,谦逊有礼。 用勤奋上进把自己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她以为,她可以遮得住她乞儿的身份。 她以为,能掩盖得住这满心的算计。 她以为,自己就是众人口中温柔和善的师姐。 而现下,这张遮羞布却被漆垚一夕之间撕得粉碎,仿佛只剩下机关算尽的可笑。 认识漆垚二十年,只当他无聊多事,全然不知有这么一张巧嘴,能堵死了她的每一步退路。 呵,反倒都成了她江白白的不是了,是她有眼无珠,小瞧了这妖族少主。 这二十余年,就是一场戏,有人配合,就有趣热闹,无人配合,便只剩下尴尬可笑。 事到如今,她又能挣扎到几时呢。 江白白突然觉得脑袋有些发晕,眼前的人物出现了重影,她使劲儿摇了摇头,极力想再清醒些。 她还没输呢,这才哪到哪啊,岸上的鱼都会蹦跶几下,更何况她小江儿。 只是事与愿违,撑不住了,耳边似是有人在斥责漆垚冷漠无情,江白白听不清了,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雨停了,风也停了。 一如江白白,即将谢幕的身份。 人是被生生疼醒的,睁开眼,发现眼前蒙了一块白巾,全身上下也动弹不得,脑子里只剩下削骨刮肉的疼。 江白白害怕极了,尖叫出声。 “白白,你醒了,可是疼,好孩子,张嘴把药吃了。”是竹沥的声音,透着几分心疼与内疚。 “师叔,弟子怎么了,为何要遮我双目,师叔,我好疼,求你救救弟子。” 江白白心里的不安和恐惧愈发深了。 她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掌门师兄, 我——” 竹沥迟疑地说了这几个字,明显是请示的意思。 “尽快,拖不得了。” 是濯清,是濯清的声音。 “师尊!师尊!你救救徒儿!徒儿错了!徒儿愿受雷刑,多久都愿意,求师尊别放弃徒儿——” “……” “师兄!拂煦师兄!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 “漆垚,救我,求求你,阿垚——阿垚——” “……” 无人应她。 “哐当”有重物砸向地面的声音。 但江白白此时顾不得这些,她心里一团乱麻,她一遍遍哀求,一遍遍回想起这二十来年,自己的所作所为。 想不通是哪一步走错了。 是不该这么早突破到金丹? 还是上次的修炼任务不应该去? 是不应该去讨好巴结同门? 还是不应该假装自己温和善良? 直到喊到嗓子干疼,再也说不出完整句子。 江白白才想明白。 错的不是她这个人。 错的是她的身份。 她只是街上流浪的一个乞儿,无依无靠,无来去,无归处,本就没有名字,白白只是她进入宗门时随口编造的。 可是她能怎么办,她没有名字,也只零星识得几个简单的字,若有人让她写名字时,她写不出来该怎么办? 她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内心惶恐,怀着紧张难安的心情在山里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人问起她跟华菀菀的关系。 她终于找到自救的法门。 她本就是阴暗处的老鼠,不似风光霁月的大师兄,也不似出身名门的华菀菀,骗三两个人这种事太简单了。 她终于给自己编织了一场美梦,梦里有她,也有旁人,梦里的她跟华菀菀,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谁曾想。 人会疼。 梦会醒。 也许过了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甚至更久,竹沥终于直起腰来。 江白白抬起眼皮,望了过去,轻纱覆眼。 朦胧间,瞥见竹沥手中有金色的光亮。 是她的金丹吗? 是温暖好看的颜色呢,他们到底还是这样做了。 “快些,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菀菀那边不容乐观,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竹沥这么说着。 “白白,你现在身体损伤严重,不宜挪动,先暂居此处。” 说着又拿出好几张避雷符贴在她的身上。 哦,对,这整座山都受矆睒的力量影响,所以自半山腰往上才会寸草不生。 修为在筑基以上的人可用灵力压制,自然无虞。 但她现下已经算是个凡人了,师叔也是细心。 “清山,清水守住山顶,不准旁人靠近,门口两小童守住殿门,有什么事我等回来再议。” 竹沥说罢,与濯清,拂煦三人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修行二十年都没有见过的传送阵,竟用在这个时候。 好歹身子终于能动了,江白白费力把头往榻边挪。 发现漆垚居然还杵在窗边。 你如今又是什么心情呢? “我姓江,江天一色的江,江河湖泊的江,漆垚,你给我记着,今日之痛你定要偿还。 不管过了多久,我都绝对不会原谅你。” 她硬生生憋出了这么一句话,眼色狠厉,死盯着前方的背影,像是要烙印在灵魂深处。 不能忘,绝不能忘。 之后便疼晕了过去。 漆垚闻言,迷离涣散的眼神终于汇聚,他嘴巴一张一合好似说了些什么,随后便化为原形踏云而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白白睁开眼睛,屋子里还亮着,外头却是黑的,全身骨头像被一根一根重新整理过。 身上的衣服黏糊糊的,她费力挪动身体,右小腿却传来剧痛。 “呃,骨头好像断了,师叔的药怎么不管用,漆垚那个狗崽子,呃…呼…嗬…” 一边喘着气一边支起上半身。 她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瞧,入目就是满片的红,外裳几乎被鲜血染透了。 这群人太狠了,狠狠骂了两句脏话,却发现嗓子又渴又干。 是啊,昨天晚上大喊大叫那么久,不渴才怪,修道修了二十年,早忘记渴是什么感觉了。 江白白起手摆起姿势。 口中念到“天地虚无,阴阳相合,心念合一,万物得令,水来!” 几息过后,屋里无任何变化,胸中却一阵翻腾,江白白像是被谁打了一拳,忽地呕出一口血来。 她无奈地笑出了声,拍拍胸口,顺了顺气,叹道:我这猪脑子,真不长记性。 都是凡人了,还装什么神仙。 渴死了,得弄点水来喝,腹部的伤口还在缓缓渗出血,也不知道这样下去会不会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江白白发着愣,陷入了沉思。 窗外滴答滴答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她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现成的水吗? 只是费了好一会功夫,才爬到门口。 江白白推了推门,又喊了两句,发现门也打不开,人也没一个。 不知怎的,心里陡生一丝绝望,明明只是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回到原本属于她的凡人生活,这并不是最坏的结果,横竖还活着。 怎么就如此不甘心呢。 江白白回头一望,地上被拖拽的血痕就像是屠宰现场一样触目惊心。 那边还有出口,还没到绝路呢,于是,她爬呀爬,爬呀爬,终于爬出了屋子,再往前两丈就是悬崖。 地上有法阵的痕迹,想来是防人不慎掉落设的,只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不一定有作用。 江白白仰起头,细细的雨滴落在她的脸上,嘴唇上。 像顿悟了什么一般,她睁开眼,望着天,天边已有了些许光亮,天空会弥漫着霞光。 是日出啊。 曾经看过那么多次日出,没想到今日是最美的。 江白白苍白的嘴角此时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觉得自己现在内心格外清明,她已经做了决定。 悬崖底似是有野兽在低吼咆哮,但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脱下被血浸透的外袍,连同怀里白底银线的荷包,这原本是送给拂煦的生辰之礼。 想来也用不上了。 摘了师叔送的耳铛,师妹亲手串的发饰,师傅入门时赠与代表身份的令牌。 将这些俗物统统丢弃后江白白觉得身子都爽利了,她向前又爬了几步,左脚一使劲,将自己往悬崖边翻了出去。 悬崖的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但江白白此刻是开心的,她内心又重归自由了。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争,挺好。 二十年前,若没有遇到师尊一行人,若没有她无赖耍痴执意跟随,她现在应该过得也不错,可能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这二十年是挣来的一场美梦,她不亏,也不怨。 但让她痛了的人,她不会忘。 江白白没有看到,也没有等到。 远处有一道白影靠近,片刻之间就落在了问天峰顶。 失之交臂。 第6章 十二年后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十二年后。 泽天宗山下小镇。 平日里冷清的街道此时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好不热闹。 除了叫卖的,吆喝的,还有人支了台子在说书。 说书的刘先生颇有才名,只是上了年纪,每说上小半个时辰便要休息一会。 台下几个看客趁着这个间隙正在闲聊: “泽天宗最近可有得热闹了。” “怎么说?我是个游商,恰巧路过此地,见往来车水马龙,特意过来看看,兄台与我细说说。”说这话的是个外地人,他是来做生意的。 “要举行百年一度的万相会。” “这万相会是——?” “万相会乃修道门派之间互相切磋的比试大会。” 回话的大叔就是这小镇的,向来十分热心。 “就是简单的比武大会,也算不得什么大稀奇,无非是修行之人的功法招式更加奇特而已。”有些人心气高,并不太瞧得上修行之人。 一听这话,大叔不乐意了: “一看你就没见识,这万相会,不单单是比招式术法,重点是排名,谁若是拔得头筹,往后这一百年就以谁为尊。” “修道之人跟我们凡人可不一样,动不动就闭关数年,这一出关,世道都不一同了。 若是学到了新的术法,悟出了新的招式,可不就得比拼一番。” “还有些喜爱游历的,天南地北地走,若遇机缘,寻得些神兵法宝也不稀奇,你可别小瞧这些法宝,谁要是有那么一两件,那身份地位就截然不同了。” 大叔住在山脚小镇多年,一直仰慕修行之人,对泽天宗的消息格外关注,自然比旁人所知内情更多些。 “如此说来,倒有些看头,至少可以看些新奇的道门法宝。” “你懂什么,哪有你看的份,又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参加,宗门之外的人,没有特殊的本事,是进不去的。” 路过的:“什么算是特殊的本事,我无门无派,只是一介散修,修行时日尚短,对正派宗门不甚了解。” 听闻对方是散修,热心大哥心里有些不畅快:“散修有散修的阵营,你一个人来此地作甚。” 对面的看眼色殷勤地倒上了茶水,又叫了两碟子点心。 大叔见状,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他袖子一撩: “看你有诚意,我就详细说说,如今的修道宗门主要分剑修,丹修,阵修,符修,器修,医修。” “ 剑修里使用其他武器的人也不少,只不过用剑的占了百分之七八十,故而统称为剑修,丹修呢,就是提炼各种丹药,通俗点说呢就是补药,主要用来补充灵力。” “阵修就是各种法阵, 比方传送法阵,封印法阵,束缚法阵等等,主打的就是一个控制,符修也容易理解,就是那些急行符,避雷符,传送符等等…… ” 有人趁机插了话:“哎哎哎,等一下,那传送法阵,和传送符不是一样的吗?” 大叔:“不要打断我的话,赶一只羊跟赶一群羊是一样的吗?群体和个人你能理解,且大阵法一般得多人配合才行。” “理解理解,您老人家继续说。” “器修就是炼造各种武器法宝。” “那医修呢,医修是干嘛的,给人看病的?修道之人也会生病?” “那肯定会的呀,去降妖除魔的时候难免会受伤的嘛。”说起这个,大叔其实有些心虚,他是知道不少内情,但多数都是自己瞎猜的。 “看来这医修是最容易的,会看病就可以。” 不知是谁问出了这个问题,惹得众人一阵哂笑。 “修道之人的体质跟凡人能一样吗?修道之人吃的药跟凡人的药能一样吗?” 大叔语气中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医修这个分派也是这几年创立出来的,以前大家受伤了,都是吃些丹药,用灵力用来压制伤痛,前些年不知出了什么事,病死了好些修行之人,泽天宗的竹沥长老不忍心,舍弃了丹修的身份,一个人转而从头开始研究治病良方。 ” 几人附和道:“这个竹沥长老舍弃以前的修炼成果,孤身一人转修医道,着实让人佩钦。” 大叔:“她后面有收一个天赋颇高的女弟子,据说姓华,神医华回春的华。” “想必是极有天赋之人。” 大叔:“这就不得而知了,听说这小弟子十二年前生了一场大病,整个泽天宗倾尽全宗之力,苦熬七天七夜才救回来的。” “这还没给人看病,自己就病倒了,这小姑娘看来也不怎么厉害。” “谁知道呢,都是传闻而已,不过这次大会,这位小弟子应该会出来拜见,顺便展示修行成果,我们拭目以待就好。” 江湖上早就有传言,此次泽天宗的关键人物就是这位弟子。 “我们怎么拭目以待,这泽天宗的大门闲杂人等哪里进得去。” 大叔:“你急什么,我们看不到,有的是人看得到,这有人的地方还怕没人做生意?你四下看看,来了多少学子打扮的人,他们就等着里头的消息写书卖钱呢。” “大会要开半个月,我等岂不是半个月之后才能知道里头发生的事。” 大叔:“不打紧,有进去的人,就会有出来的人,除了有身份的,极少人会从头到尾呆在里头。” 热闹还是要大家一起看才有意思。 “如此甚好。” 说书先生又开始讲书了,一群人也都散了。 第7章 瘸子和哑巴。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台小小的轮椅吸引了不少目光。 车上坐着一个女子。 棉麻布纱遮面,身着练色衣裙,裙装下摆处似是弄脏了,透着星星点点的墨色痕迹。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花纹装饰,头发是当下最平常的的堕马髻,发间别了一只碧色海棠小簪。 两缕青丝自耳边垂下,瞧着十分温柔。 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 从光洁的额头和波澜不惊的双眼,让人猜测年纪大约是二十岁左右。 女子身后站立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身量不算太高,脸上还透露着些许稚气,着一身灰色劲装。 洗的有些发白,腰间挂了一只很旧的金色荷包。 身上背了好几个包袱,应该是两人日常换洗衣物,眼睛直往两边的零食摊子,玩物摊子上来回瞧。 明显还是个孩子,估计也就十三四岁。 少年不发一言,默默推着车子向前,只是人多又挤,二人很难前行。 女子望着拥挤的人群,脸色有些不耐烦,毫不客气地喊道: “让一让,让一让,好狗不挡道,这地上也没钱捡,挤在一起暖被窝呢。” 此话一出,挤在一起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渐渐让出一条道来。 有人猜测,这姑娘坐着轮椅,应当是腿脚有缺陷,不能正常行走,心情不好脾气暴躁也能理解。 估计是趁着万相会召开,前来求医问药的。 有胆大好管闲事的婶子边嗑瓜子边提醒着: “妹子,往前走就是泽天宗,那是修行宗门,一般人是进不去的,婶子看你腿脚不便,多提醒你一句,去了也是白去,浪费时间瞎折腾,不如趁着年轻早些嫁人,寻个安身之处。” “我进不进得去,关你何事,闲吃萝卜淡操心,有时间多管闲事还不如回去换身衣服,都有味儿了还穿出来熏人。” 坐着轮椅的女子呛了回去,一点都没吃亏。 那婶子一听这话不高兴了,袖子一挽。 双手叉腰: “你这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是好心劝你。” 女子又回: “我是实话实说,你是有狐臭还是患有恶疾?真是臭得不得了,也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怎么嫁的人,你夫君怎么受得了。” 婶子气得直跺脚,作势要上去打人,旁边的连忙拉住,劝她说外地人不懂规矩,算了算了。 说完又转过头,像是真的闻到了异味。 婶子看在眼里,心里委屈至极,鼻头一阵酸涩,她狠狠剐了女子一眼,回家去了。 女子和少年二人没受丝毫影响,自顾自走了。 来到宗门入口处,除了泽天宗几名弟子守在门前接待外,还有不少山外人聚集在此。 从这些人的服饰和特征可以看出,一部分是其他修道宗门弟子,另一部分是些名气不低的散修。 剩下七零八落的估计是没有资格入内的凡人,多半是想搞点野路子混进去。 少年推着轮椅往前,在台阶下站住了身。 泽天宗的弟子见是腿脚不方便之人人,立马迎上前来,拱手道: “在下泽天宗弟子,请问姑娘是否有名帖呢?” 女子回道: “并无名帖,但是我有这个,是比名帖更有用的东西。” 说着便把手中的一个木质小匣子递过去。 泽天宗的弟子打开来看,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 忙不迭说: “姑娘,此事我等做不了主,得先报本派长老,待长老们商议后再行定夺。” “今日天色已晚,马上闭门了,请问姑娘如何称呼,可方便暂住山脚客栈?” 这弟子估计是见她坐着轮椅,腿脚不便,方才有此提问。 “京墨,上京的京,笔墨的墨,无妨,不急,明日辰时我再过来,告辞。” 说罢,便侧过头喊身后的少年: “无定,去那家名为洞天福地的客栈。” 推车的少年点了点头,把车轮子转了个方向,缓缓推走了。 两旁看热闹的路人见到他们回来。 纷纷议论: “我就说,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姑娘,还是个瘸子,八成是进不去的。” “她后面那个小少年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该不会是个哑巴。” “一个瘸子,一个哑巴,真是绝配。”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横竖与我们不相干,来来来,我跟你们说说隔壁老王家的事儿,可有意思了。” 京墨心情还算不错,没空招呼这些七嘴八舌的路人。 不然有他们好受的。 第8章 不过一碗馄饨 两人刚到了客栈。 小二是个眼尖的,咧开个嘴就迎了过来:“请问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京墨:“住店,就住一晚。” 这家客栈京墨是知道的,房间很大,里面还有一张小榻,睡人足够了。 “好嘞,二位这边请”,小二说着便把人往柜台那带。 万相会的召开,着实让这山下小镇热闹了起来,往年可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掌柜的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笑得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 见京墨二人过来,张口就来: “两位客官,现下只剩天字房了,一两银子一晚。” 京墨:“钱掌柜,你这哪是开店,分明就是打劫,约摸是生意做得厌烦了,想换个行当试试。” 一两银子,也亏他说得出口,都够寻常老百姓一个月的嚼用了。 掌柜一听对方知道他的姓氏,猜测京墨怕是有些来头。 心想不能得罪,语气便带了几讨好: “是这样的,客官,我们这儿地处偏偏,虽说是在仙山脚下,但平日里来往的人并不多,这不最近赶上仙门举行万相会。” “也就这几日人多些,小老儿自作主张提了一点价,眼下,客栈都住满了,也不好为了您一个坏了规矩,还请您多担待。” 京墨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故也没再纠缠:“我这轮椅还要麻烦掌柜的帮忙照看?” 钱掌柜心想再麻烦也只是一晚上的事,耽误不了什么,便爽快应下了。 京墨:“无定,你先跟着小二去放行李,我们待会儿去街上逛逛,买点子你没见过得新鲜的玩意儿。” 少年点了点头,眼里有着期待。 放完行李,无定便推着京墨出了客栈。 望着熟悉的街道,京墨心里不免有些激动,毕竟这里承载着她跟华菀菀最美好的回忆。 分别的这十二年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并不算久。 但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已是人生的十之二三。 京墨一边走一边看,她走得很慢,看得很认真,她细细地辨别着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感受着这山下小镇十二年的变化。 她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偷偷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泽天宗的山脚小镇跟外头是一样的,沿街叫卖的都是些寻常看得到的玩意儿。 但无定是第一次见。 京墨给他买了糖葫芦,面人,糖油粑粑,还挑了三两件孩童的玩物,他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路过一家馄饨小摊,小摊的推车上有一面小布幡,上面写着刘记馄饨。 跟从前一模一样,当年的她只要下山,必定会点上一碗。 “刘婶儿,来一份大碗的,一份小碗的,小碗的不要葱花,加辣。”京墨熟练地点了单。 听到有人说话,正弯着腰在灶火前忙活的妇人抬了头。 京墨意外地发现这是一张陌生而年轻的面庞。 年轻妇人脸上堆着笑,眼睛弯弯的。 说话格外爽利:“客官可有些年头没来吃了,我接手摊子都两三年了。” 京墨僵硬地回了一句:“嗯。” 尽管泽天宗在修道门派之中名气不算低,但在凡人眼里,还不如问天峰有名。 时常有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登高峰,只可惜,别说爬了,连泽天宗的门都进不去,只能望山兴叹。 “姑娘可是来看那问天峰的?” “算是。” 年轻妇人既好客又热情,在几句话的交谈间,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就端上来了。 京墨将小的那一碗推过去给无定:“尝尝这个,可好吃了,我以前一有空就溜出山来吃。” 无定从未吃过,好奇得很,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又烫又辣,呛得他直流眼泪。 京墨却幸灾乐祸起来: “辣着了,我第一次吃加辣的,也是你这个表情,这家店的辣子是真的辣,特带劲儿。” 无定皱了皱眉,觉得辣归辣,但感觉很是刺激,让人忍不住再吃吃。 看他吃得认真,京墨又用拨了好些个放他碗里。 卖馄饨的小娘子见京墨并未动筷。 心里便有些忐忑:“客官,可是不合您的口味?” 京墨笑了笑: “老板娘多虑了,我闻着这味儿便是极香,心里那个馋啊,不过我面容有损,怕惊着旁人,不便进食,闻闻这味儿也就够了。” 无定听了,立马站起身,挡着京墨的脸,京墨鼻头一热,拨开面巾吃了起来。 卖馄饨的小娘子没好意思当面盯着京墨瞧,但眼神却不由自主瞟过去。 从面巾掀起的一角来看,女子右脸有浅浅的三两条疤痕,细看骨像眉眼,没受伤之前,应当是个美人儿。 可惜了。 第9章 十二年后的再见 京墨一口一口吃得认真,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有人过来了。 穿着月白色外袍,黛色交领中衣,并未出声询问,径直在对面坐了下来。 无定恍若无觉,专心咬着碗里的馄饨,时不时摆弄一下手里刚买的小玩意儿。 京墨并未抬头,心下觉得此人随意了些。 男子说了句:“照旧。” 声音冷冷淡淡。 京墨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抬起头。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撞入她的眼帘。 是漆垚。 他正坐在对面,白皙矜贵的面庞透着疏离,棱角分明的轮廓增添了几分英气,古井无波的眼神又多了些许沉稳。 比之十二年前的我行我素,如今隐隐有种上位者的威仪。 京墨直愣愣地看着他,眼里心里都有些慌乱,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再见故人。 手中的汤匙掉在碗里,溅起星星点点的油花。 脏了桌子,漆垚微微皱了皱眉,来回扫了京墨两眼,发现她腿脚不便,心中生出一些异样的情绪: “你的腿什么时候断的。” “啊,嗯?”京墨下意识接了话,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心里的不悦陡然升起:不正是被你害的吗,狗东西。 但吐出的话却是:“多谢公子关心,家有恶犬,不慎被它咬伤。” 说完感觉并不解气,又加了句: “不过请公子放心,我自然有手段收拾它。” 漆垚并未接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盯得她坐立不安,盯着她毛骨悚然。 盯得京墨由理直气壮变得心虚难安。 “这厮看什么呢,眼珠子好看就能随便瞪人?当我没长眼?来呀,互相瞪。” 京墨心念一动 ,身体就开始不听使唤,干瞪着眼跟人对视,一看架势似乎要跟人分个高下。 越看心越痒。 不是,这才过了十多年,狗东西怎么越长越好看了。 有道是相由心生,如此黑心的妖怪老天爷凭什么赐予他这样一副皮囊。 尤其是那对招子,深邃明亮,像琉璃琥珀一样盛着光。 妖孽,绝对是妖孽。 京墨心里如染缸一般,她的目光一直流连在漆垚的脸上, 好似要把人看个透。 漆垚话头一转:“你身边这位是个混妖。” 无头无脑的一句话,让京墨瞬间冷静了下来:面前这位,是曾经的仇人。 她拂了拂衣袖,正襟危坐,肆意眷恋的眼神瞬间变为了锐利和警告。 无定听见了,他不喜欢混妖这个称呼,当下有些生气,双目圆睁,手下的小玩意儿也被捏碎了。 瞧着是要撒气。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味道。 “来咯,客官,这是你要的馄饨。” 店家娘子好巧不巧凑了上来。 气氛缓和了些,京墨搅了搅馄饨,心绪平静了,如今的她已经不是曾经的江白白,在漆垚面前,她不过是身无长处的一介凡人,对妖族少主,不该这般放肆的。 漆垚的馄饨并无青葱点缀,红红的油辣子铺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怕烫,舀了一个就往嘴里送: “人妖结合,有违天道,不会善终。” 京墨:“……” 吃就吃,还要说些不讨喜的话,当真惹人嫌。 心里正犹豫着是忍下这口气,还是当面回怼。 一看漆垚,他被辣着了,面上沁了一层薄汗,眼睛半眯着,嘴巴半张,不停喘气,像只乞食的小狗。 京墨的心情莫名愉悦,她托着腮,眼睛明亮: “公子,你嘴里的混妖是我弟弟,出生并非他能选择,但也有活着的权利,还望公子嘴下留德,莫伤了他的心。” 说着从漆垚碗里舀走了几颗馄饨。 “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那索性别吃了。” 漆垚盯着面前只剩红油的碗,脑子一片空白:这人怕是不想活了?敢在我嘴下抢食? 还未等人理清思绪。 京墨:“无定,咱们回去,今个也累了。” “你瞧我们运气多好,遇到公子这等善人请吃馄饨,多谢公子,公子慷慨,公子大义,若有缘再见,我请公子吃满汉全席。” 说话的声音极大,店家娘子赶忙过过来收钱,这顿饭钱她是赖定了。 漆垚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不知是生气还是别扭,他一言不发,掏出一把铜板,扔在桌上,随即脚尖轻点腾空飞走了。 把路人吓了一跳。 虽说这是修道宗门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修行之人也多,但一般都会避讳着,不会轻易在凡人面前动用术法。 这妖族少主还是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 京墨没在意这些细节,她是觉着漆垚腰间的荷包有点眼熟。 “狗崽子找女人也这么没眼光,荷包缝得丑死了。” 两人回去客栈休息了一夜。 第二日准时来到泽天宗,接待她们的还是昨日那个小弟子。 小弟子一见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姑娘所托之事,昨日已禀明本派长老,长老请示了掌门,邀姑娘前往相商。” 京墨:“因我腿脚不便,帮我推车的是我的弟弟,可否一起进去?” 小弟子:“当然要予以姑娘方便,请随弟子往这边走。” 说完就领着她俩进去了。 进门后,是宽阔的石板路,两侧栽种的是桃树。 京墨记得,这桃树结的桃子可难吃了,硬邦邦的,一点味儿都没有。 据说是以前某个师祖爷的道侣喜欢吃桃子,特意种下的。 眼光还真是差呢。 三人走了一刻钟,来到千步梯。 千步梯前有一面光滑明亮的镜子。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镜子,名为“遁形”,每个进来山里的人都要照一遍,以免什么妖魔鬼怪使用了神兵法宝藏匿真身。 京墨看着镜中的自己,回想起三十二年前第一次入泽天宗时,也照过这面镜子。 当时还是和华菀菀一起照的。 那时候,镜子里的她,衣服是破烂的,不合身的,头发是乱糟糟,就连穿得草鞋都是松散的。 她拘谨地站在镜子前,第一次觉得羞愧难当。 而华菀菀则衣裳整洁华美,发髻梳得精致,白净的颈脖戴着赤金璎珞。 相较之下,两人云泥之别。 而现在。 一个是众星捧月,一个卑微如尘,这命,是否早已注定。 第10章 抠门老头儿 “姑娘?姑娘?京墨姑娘!!” 在小弟子一声声的催促下,京墨终于回过神来。 “抱歉,第一次来这仙山,看花了眼。” 她俩自然顺利通过了“遁形”。 虽然京墨有遮挡容貌的法宝,但她原身是人,“遁形”只能鉴别妖邪。 不就是照妖镜吗?也不知是谁取的这花里花哨的名字,这么难记。 过了照妖镜,就是千步梯。 京墨看到眼前望不到尽头的台阶犯了难。 总不能让无定背她上去,这不得累死。 小弟子见她面色犯难,便猜到她的顾虑。 出言安慰道: “姑娘莫急,我自有办法。” 说完便起手掐了个诀,唤来一只白鹤。 京墨不止一点点惊讶,这才过去十来年,山里就变化了这么多吗? 以前不都是御剑? 现在改换坐骑了? 这不是这些坐骑单独开辟院子吗? 可不得花费可多银子? 石林长老那个抠门老头儿会肯? 只是京墨心里纵有千般疑问,现在都不是该问的时候。 在小弟子的指引下,京墨无定两人顺利坐上了白鹤,向山上的亭台楼宇飞去。 时隔十二年,山里还是记忆当中的模样,满眼望过去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时不时有院子宫殿错落有致地隐在里头。 飞到晨练场的时候。 京墨发现熙熙攘攘挤了好多人。 像赶集似的。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少有人多的时候,大部分的师兄弟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闭关修炼。 毕竟是修行之人,本来就需清心寡欲。 哪里能像凡人地界那般热闹有趣呢。 看来此次万相会着实重要。 本派的弟子也都回来了,再加上外来之人,京墨敢说,泽天宗一百年都没这么热闹过。 这得费多少银子啊,石林长老不得心疼死。 不过现在这些跟京墨关系不大,最好再多来点人,把泽天宗吃空得了。 扯远了,扯远了,说回正事。 京墨原本以为会直接见到掌门师尊,心里打了几遍腹稿,想了无数个应对策略。 毕竟濯清真人修为颇高,京墨怕这簪子唬不住他。 没想到迎接她俩的是石林长老这个抠门老头。 石林长老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见外人只肯给白开水喝,茶叶都舍不得放两根。 京墨看了两天没喝,还不如昨日客栈不收钱的茶水呢。 石林见到眼前这个戴面巾的女子,用狭长精明的眼睛审视了几眼。 当下判断,是个耳根子软的,应当好说话。 便直截了当地问: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你这个小匣子里的东西是从何处得来。” 京墨没有直接回答: “晚辈京墨,这个是神兽矆睒的角。” 见年轻姑娘说出这句话,石林惊着了。 上过问天峰的人本就不多,见过矆睒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姑娘怎认得此物。 京墨端起白开水喝了两口: “真人,这茶不好,我喝了嗓子疼,脑袋也疼,哎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石林面子上有些下不来: “姑娘稍等,我给姑娘重新上茶。” 过了一会,一个小弟子便给京墨换了茶。 外头小摊随处可见的菊花茶。 京墨还想跟石林再扯扯家常,但转头看到他一脸心疼的模样,心想还是罢了,横竖以前是自家人。 京墨微笑着喝了一口,差点当场喷出来。 怎么有股子怪味,还不如白开水呢,也不知放了多少年。 算了,跟石林长老比俭省,她赢不了。 “我是在邺都附近的寄望林捡到的。” “传说贵派的问天峰上有一神兽,名为矆睒,而如今我却在邺都拾得此物,怕是神兽早已不在问天峰了。” 京墨说得直接。 “姑娘聪慧,两年前,掌门外出游历未归之时,我等照例去问天峰上巡视,便不见矆睒的踪影。” “此后两年,我们派出无数弟子出山寻找,皆未有收获。今姑娘拾得矆睒角,归还贵派,本人代表泽天宗向姑娘表示感激。” 石林这话是真心的,虽然只是一角,但也算是有个线索。 “矆睒消失,不是小事,怎的外人好像还不知道一般?” 京墨虽然才出来不久,但一路上确实没听到任何关于矆睒的消息。 “是我们不让消息泄露的,怕消息一经传出,惹众人疯狂争抢,倘若矆睒落入有心之人手中,恐怕这世道就不安稳了。” “矆睒之力是五行之外的力量,这些年,多少人觊觎,我们泽天宗苦守三百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是让它逃脱了。” 石林一脸忧心忡忡,这确实不是小事。 “也许不是逃脱,是有人故意放走呢?” 京墨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些。 “我们也想过这种可能,但何人能破解师祖爷们的设的禁锢法阵呢,若真有此人,那此人的功力远在我们之上。” 这两年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石林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 京墨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所以她才第一时间送过来。 只是她确实不知矆睒的下落,此角也是偶然所得。 “总之,谢谢姑娘提供给我们的线索,待万相会结束之后,我等会派弟子前往邺都寻找矆睒。” “现下还望姑娘能在泽天宗暂留几日,此事还需姑娘帮衬,刚好举行万相会,也算是个稀罕的热闹,姑娘可想看看?” 石林想着无论如何要把京墨留下来。 “多谢长老,那晚辈就打扰了。” 这种好事,京墨她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白吃白喝看大戏,人生一大乐事。 辞别石林长老后,京墨和无定就随着小弟子去往住宿的地方。 果然是老旧的院子,石林长老真够小气的。 第11章 十几年前的错觉 院子虽旧,但也是经过打理的,住人是肯定没问题,京墨不是真心计较这些,是怕旁人看低了泽天宗。 这次回来,用的是假身份,原本是想低调些,但奈何实在闲不住,一看院子住了不少人,便找人打听了个大概。 万相会的召开需要近半个月的时间。 通常情况下剑修比试六日,阵修,丹修,器修,符修等各比拼两日,最后一日是展示各门各派这些年新得的神兵法宝。 当然,若期间有特殊事情发生,推迟几日也是有的。 这样的盛会,百年一遇,确实难得,凡人寿数不长,一辈子也不一定能遇到一回,也难怪有这么多人费尽心思进来,只为瞧几眼这热闹。 罢了,随遇而安,京墨如此想着,焦虑的心情平静了几分。 隔天,两人起了个大早。 京墨换了一身缃色的外衫,温柔的颜色衬得她活泼又富有朝气。 倒是日日戴着的翡翠小簪与这身衣裳不怎么相配,她把簪子往发间拢了拢,拿出了一颗东珠的发钗遮挡着。 东珠硕大明亮,这样一看倒是显得有些扎眼。 京墨望着镜子里陌生的面庞,不自觉的地抚摸着,却被自己略带凉意的触感惊了一下,随后带上面巾:“无定,去膳堂用饭。” 虽说修行之人要辟谷,但毕竟只是修行几十年上百年的人,实则并未成仙,是人就要食五谷杂粮,当然也有自制力强的修行之人光靠吃辟谷丸过日子的。 京墨不行。 她嘴馋得紧,以前在泽天宗修行之时每日就必须吃上一顿普通饭菜,更遑论,她如今已是凡人,一顿不吃都饿得慌。 京墨凭着印象找到了膳堂。 “也不知做饭的师傅换了没有。”她自言自语道。 这泽天宗膳堂的做饭师傅有数十位,其中有位曾师傅,蒸饺做的极好。 那真是皮薄馅足,一口咬过去,溢出嫰肉汤汁,再蘸一下独门特制的牛肉辣椒酱,那当真是神仙为之倾倒,菩萨为之垂泪。 就为了这口,京墨以前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早早就来膳堂等着。 平日里,一群师兄师姐互相叫的亲热,到了膳堂一个个就六亲不认,为一口吃食下战帖的不是一个两个。 所以哪怕是起得再早,也不是一定吃得着。 且这曾师傅脾气大着呢,他想做就做,不想做谁也逼迫不了。 因此凡有这吃蒸饺的机会呀,京墨总是一口气拿够五十个,独自躲在僻静处享用。 女孩子嘛,脸皮薄,吃这么多怕被人见看见笑话。 吃得次数多了,曾师傅也认得京墨了——一个喜欢吃蒸饺的嘴甜小女修。 每次见着她来都很开心,偶尔会大声调侃她:“小丫头长身体,五十个不够吃的,再拿二十个。” 每回都引得旁人频频侧目,捂嘴发笑。 次数多了,京墨也机灵了,每回施个易容术才进膳堂,毕竟这掌门亲传弟子的荣耀不能丢。 一想起这些,京墨眼睛便有些酸涩,哪怕心里怨恨再多,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泽天宗,她过的是好日子。 二人来到了膳堂,或许因为时间还早,人不多,京墨准确地找到了正翘着二郎腿的曾师傅。 此时他的手里不知道拿的什么话本子,正聚精会神看着,面前是几个大的蒸笼屉。 果然这等盛会,曾师傅肯定会露一手。 她眼神带着期待,语气也有些迫切:“师傅,我要五十个蒸饺。” 曾师傅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没了,最后几屉刚刚被人都拿走了。” 京墨:“师傅,那现在开始蒸也要不了太久,我不怕等的。” 这一口,她想了十几年,便是等上一会也无妨。 “没有食材,做不了。”曾师傅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换了个姿势看书。 京墨眼尖,瞧见了书的封页—《清冷师尊和美艳蛇妖二三事》。 记得她没离开之前,曾师傅看的是许仙和白娘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曾师傅还是爱看蛇妖的故事。 “为啥呀,这开大会的,这么多人,不可能准备这么点食材,况且现在还早呢,师傅你该不会是懒得给我做。” 京墨不肯放弃,老头子一把年纪就知道看蛇妖的话本子,饭都不想做了。 曾师傅:“这位道友怎么说话呢,我堂堂泽天宗,还能故意短了你的吃食不成?现在还早吗?” “今日是万相会召开的第一天,剑修的比试,一大帮子人天不亮就跑来膳堂寻吃食,跟打劫一样,现下都去演练场占位置去了,哪像你,一身懒骨,现在才来,当然没得吃了。” “隔壁桌那还有些馒头,你拿几个垫垫,别打扰我干正经事儿。” 时隔多年,曾师傅这脾气是一点没变,他不想做饭,谁都勉强不了。 京墨表情讪讪的,她是就想吃这口啊。 没办法,总不能饿着肚子。 她只好拿了隔壁的几个馒头,临走前眼神哀怨地瞪着曾师傅。 两人啃着馒头出了膳堂,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边嗅边问:“无定,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香的,辣辣的,好吃又上头的味道。” 无定眼睛一扫,随即拍了拍京墨的肩膀,指了指不远处的树上。 抬眼望去,居然是漆垚。 他正坐在树杈子上,慢慢悠悠吃着东西,穿着明显与往日风格不同的华丽衣裳,头上翠玉的发冠衬得他金贵疏离。 不过他的表情直愣愣的,眼神也游离闪烁,好似心不在焉。 京墨恍惚间有种回到十几年前的错觉。 当年,她也是拿了蒸饺,正美滋滋躲在膳堂门外角落边的台阶上吃。 漆垚当时也是坐在这个树钗子上。 等她心满意足吃完,正想离开的时候,无意间抬头却发现树上有人,正盯着她。 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有点紧张,又有点心慌,不知道这个狗崽子盯她多久了,瞧没瞧见她狼吞虎咽的模样。 “早—早上好,你今儿个看起来—又—又——长高了些。” 呸,关键时刻怎么结巴了。 “嗯?是吗?那你可得加紧些,一顿吃五十二个蒸饺也不见长个。”漆垚一脸轻松,嘴角略弯。 是讽刺,这绝对是讽刺。 京墨:“瞎说!!就五十个,哪来的五十二个!” 虽说丢脸已经丢到这个份上了,但也不能平白受了这两个饺子的污蔑。 “哦~~~五十个,好吃得很,边吃还边唧嘴,完了还嗦了嗦手指头。” 忍不忍? 忍。 不忍。 忍。 忍不住啊!!! “啊————” 京墨冲上前去。 当天,所有泽天宗的弟子都瞧见了。 平日里温和有礼的师姐发了疯一般,把妖族的少主追得满山跑,嘴里喊着“要杀人”。 第12章 你还在说我坏话 真是糟糕的回忆啊。 京墨心头莫名升起一把火。 她清了清嗓子,极力露出一个笑,将轮椅往前挪了两步,停在树下,仰头大喊: “喂,狗——” 呸。 “喂,树上那位风姿绰约的公子——” 话音刚落,就见漆垚一记眼刀射了过来,眼神冰冷刺骨,杀意斐然。 “……” 是什么感觉呢,没法形容,京墨只觉心脏骤停,四肢发冷,脑子一片空白,她虚伪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像一张脱了漆的面具。 漆垚早就发现这两人了,并不想理睬,想起昨日在馄饨摊上的事,心里就点堵得慌,并不是计较那碗馄饨,只觉自个儿是魔怔,才会无故跟人搭了话。 微风徐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树下的女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继而轻叹,沉默,漆垚心中平白生出一丝不忍。 他表情缓和了一些,虽然不耐烦,还是搭了话: “何事?” “啊?”京墨脑子钝钝的,像是没缓过神。 嘴巴却比脑子快一步: “我还没吃早饭,你能分点你的早饭给我吃吗?”一脸的幽怨。 ?无理取闹!荒唐至极! 漆垚无语,心想果然不应该搭理。 他不想再跟这女子有任何牵扯纠缠,转身就要离开。 走—— 走—— 京墨拽着他的衣袖。 “给,莫再烦我。”漆垚把东西递了过去,只当自己花钱买个清静。 京墨几近虔诚接过了小竹篮,看着里面还冒着热气的蒸饺,约有二十几个,旁边还配有牛肉辣椒酱。 她简直快要哭了。 委屈,太委屈了,吃个东西还要被人凶。 京墨此时也顾不得计较和摆款儿,她扯下面巾,立马捏了一只,沾了酱,还是熟悉的味道,好吃得她都快要把手指头吞了。 吃得正得意,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无定,他张着嘴,用手指着,意思也要吃。 京墨瞄了瞄油纸袋,里头还剩下七八只,她刚才居然只顾着自己吃,把无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心中不免有些愧疚,连忙将纸包递给无定。 又抽出一方丝帕,轻柔地擦了擦嘴。 “吃完了,多谢公子接济。”京墨吃饱喝足,满意得很,心气都顺了,连说话都客气不少。 在漆垚眼里,饿死鬼投胎一般的吃相,擦嘴的别扭样子,别提有多堵心了。 京墨浅浅地笑着,淡淡的酒窝旁有几道疤,颜色不深,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极了猫咪的胡须。 漆垚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好奇,他原以为这个女子是故作神秘才戴的面巾,没成想,竟真是面容有损。 “你这脸……”漆垚没想好要怎么说。 世间女子大多爱惜自己的容颜,这般冒昧提及恐怕会让她伤心。 “狗咬的,不妨事。” 京墨回答得干脆,半点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漆垚沉默,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是狗咬的伤痕,这明显是随便找的借口。 “姑娘这狗好生凶猛,既咬断了腿,又咬伤了脸,不知是什么品种,能咬出这样的伤痕。” 不这么斤斤计较会死吗,京墨:“抱歉,是我没说清楚,不是咬的,是抓的。” “至于是什么品种,这我还真不知道,大概是背信弃义的那种。” 京墨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任谁听了都会有些生气。 漆垚:“听起来姑娘对这只狗怨恨颇深?是否已将它打杀。” “未曾,那狗又凶又大只,又是别人家养的,我害怕得很,不过这几日寻思着找个什么药毒死它算了,公子可有推荐?” 京墨:来,给自己选个死法。 漆垚莫名觉得身上寒津津的:“这泽天宗的竹沥真人医术高超,姑娘得空可去看看脸”,还是不说狗的好。 “正有此意,顺便也给小弟看看嗓子,他现在还不会说话。” 京墨回得坦然,其实心里有些紧张。 她是戴了可以隐藏容貌的簪子,寻常人是看不到她的真实样貌,但漆垚不一样,她们相处二十载,对彼此都十分熟悉。 “时间不早了,这位公子要去广场看比试吗?可否带我们一同前往,第一次来,不熟悉路。” 漆垚没有直接回她,只是默默在走在前头,高大的背影平白无故生出几分孤独寂寥来。 京墨原本还有些些得意,觉得抢了漆垚两口吃的,也算是稍稍报复了他一点点。 此刻却又生出一星半点的同情。 漆垚,没有朋友。 约摸走了小半个时辰的路,三人再没有过接触交流,气氛是怪异又和谐。 看着前头的人越聚越多,想来应该是快到了。 “多谢公子带路,回见。”京墨告别。 漆垚点了点头,算是应着,临分别前,又莫名其妙蹦出一句话。 “女子是不是都特别在意自己的容貌,如果有人致她容貌有损,是否会一直记恨。” 京墨嘴角抽了抽,心想,那不仅仅是记恨,那是要命。 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 “看人,像我这般大度的,不会太过计较。” 这话说的也不算错,她计较的从来都不是这三两道疤。 自幼在街上摸爬滚打,身上带伤已是家常便饭,疤痕更是数都数不清,毕竟饭都吃不饱了,哪有心情管好不好看。 对于容貌有损这件事,她比一般女子看得开。 毕竟她没考虑过嫁人这事,对于世俗的眼光,无所谓。 漆垚沉默了几息,突然自嘲道: “她不是大度的人。” 旋即脚尖轻点,随即消失在京墨面前。 京墨明白漆垚最后说的那句话,她突然笑了,抬头望天,眼角似有泪水滑落。 安静良久,最后轻轻骂了两句: “狗崽子,过去这么多年,你还在说我坏话。” 第13章 铁公鸡这回肯定能挣不少钱 望着熟悉的演练场,站满了不熟悉的人。 京墨也不知道自己是感叹多还是怀念多。 以她现在的身份没资格进入内场,只能在最外围的看台边跟一群外人挤着。 “别挤了,别挤了,再挤人就没了。” “谁啊,踩着我了,刚刚换的新鞋!” “呕——哪个呆子萝卜吃多了,仙门地界,行如此不雅之事,呕——” “唔——谁啊,呕——” “呕——” 一群人嚷得京墨脑袋疼。 “无定,快点,快点,换个地方。” 京墨催的急,才换的新衣服,走慢些就会被熏臭了。 二人又一阵忙乱,总算是找了个缝儿勉强站住脚。 时隔多年,虽然离得远,京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掌门濯清。 她突然就感到有些无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哪怕她挤在这茫茫人群中,哪怕她知道濯清根本就发现不了。 京墨虽然舍弃了江白白的身份,却很难彻底割舍与之相连的感情,濯清是带她进泽天宗的人。 矫情点说,是她的再生父母。 她心里也明白得很,客观来说,濯清不欠她什么,只是心底总是怨着:师尊,既然把我带进了山,为何不再多疼白白一点,白白多么希望,能一辈子留在山里。 无人在意这个坐着轮椅的女子是何心思,众人都期盼着比试能早些开始。 万相会恢弘盛大,来参加的数十个修道门派依次环绕排列在演练场,其中有一波服饰色彩样式参差不齐的格外扎眼,便是无门无派的散修阵营。 这些散修平日里修炼全凭个人悟性,没有师父引领,也无正宗功法辅助,更加没有和正统修士切磋较量的机会。 但是他们却异常团结,也会结伴一起抢夺修炼资源,无形之中也成了一方势力。 这次他们来参加万相会,一来是为了露脸,提高业内的名气地位;二来呢,是为了赢得这比试奖励。 据说剑修比试第一名的奖品是一把宝剑—银血。 血还有银色的?名字真够怪的,况且,若真是一把好剑,石林长老能舍得拿出来?京墨一百个不信。 台上泽天宗的掌门濯清走上了场地中央,他身穿一身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头戴银冠,昂首背手,面色淡然,颇有一些仙风道骨的风姿。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后便开始说话。 京墨原本还有些紧张,怕这么大的场合濯清压不住,结果证明,是她想多。 濯清洋洋洒洒,慷慨激昂地讲了半个时辰,内容呢,无非是修道之人殊途同归,都是以匡扶天下,守护正道为己任;来者是客,大家互相切磋交流,点到即止;以及这次大会的比试奖励云云。 京墨不止听到一个人说濯清啰嗦,絮叨。 话说她以前还真没发现,濯清给她的印象一直是清冷淡泊的,现如今看来确实挺磨叽。 待到众人兴致缺缺,昏昏欲睡之际,濯清终于说完了,京墨也松了一口气,顿感一身轻松。 接下来便是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散修首领说话。 这些人京墨大多不认识,不过听着他们说着各地方言,也觉得颇具趣味。 这场内的人在说话,场外这边嘴巴也不闲着。 “这些个门派长老掌门到底要说多久啊,我好不容易求爹爹放我出门,不是来听他们唠叨的。” 听着像是南方那边的口音。 “小公子别急,这万相会近百年才举行一次,是难得的机会,这些人无非也是想在这种场合上多露下脸,故而多讲几句。” “谁想看这些老头儿说话,我是想看这修道之人比试较量是个什么玩法,也瞧瞧他们是不是有真本事,那话本里上天入地,缩地成寸的功夫术法到底是不是真的。” 年轻的小公子一身华贵打扮,显然是哪家的富家公子。 京墨闻言便匿笑了一声,心想修道之人又不是真的神仙,哪会这么高深的仙人术法。 其实也不尽然,毕竟传说中的几位师祖,那被传的是堪比仙人,只不过她是无福得见。 她离开泽天宗时也只刚到金丹修为,结丹之后再往上修炼是成倍增加的难度。 十人之中约有三四能修成金丹,往上便是二十一层小境界,再往上便是元婴。 但哪怕是濯清,天赋异禀,天资出众,也是修了一百多年才入的元婴。 修道成仙,从来都遥不可及。 “晚辈漆垚,今特携领妖族参加万相会,与在座的各位共襄盛举,望诸位前辈多加指点。” 匆匆几句,倒是简洁明了,京墨觉得话少甚好。 “这妖族都能来参加了?这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吗?” 有人对妖族来参加万相会提出了不满。 “你这是孤陋寡闻了,如今这修道门派和妖族相安无事,全靠妖族现首领从中斡旋转圜,之前妖族内斗厉害,外头众妖作祟,不太平,后来啊,据说这位首领是得了修道门派的支持才得以坐上那个位子,手段是颇为了得。” “不过呢,他登顶之后呀,严厉管束手下妖众,惹事生非者一律严惩,近些年,少有听到有妖类在凡人地界生事的传闻,也属实是件功德。” 倒是难得的公正说辞。 “是这样啊,那还挺好的,普通百姓只求天下太平,不过你看看现在这位妖族少主,风姿平平,长相却过于俊美,不似有他父亲那般沉稳睿智的样子。” “谁知道呢,毕竟非我族类,只要不惹乱子怎么都好。” “你们快别说了,看那边,剑修比试要开始了。” 一听说比试开始了,原本松松散散,三三两两聚一起闲聊的人,此刻便一拥而上,把场子挤得水泄不通。 原本京墨还能寻个缝儿观看,现在除了一堆黑的白的灰的蓝的屁股在她面前晃悠,其他什么都见不着, 要是谁不知好歹放个屁,那她头一个遭殃。 “无定,无定,你推我出去,咱们找个树杈子蹲着。” 无定摇摇头,用手指了指,京墨顺眼望去。 好家伙,视野好的树杈子全都被人占满了,上头的那些人正一人拿着一个小本子,奋笔疾书,简直比符修画符还快。 高手啊,做生意做到这里来了,看来没过多久,外头的说书先生可有的忙了。 京墨甚至猜测,这些人都是石林长老请来的,铁公鸡这回肯定能挣不少钱。 第14章 一年不如一年 场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欢呼声,意味着比试已经正式开始。 京墨和无定依旧没找到合适的观赏位置,心中不免有些急躁:这些人是八辈子没见过热闹吗?挤得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回头一定要跟石林长老说说,收个百十两银子的入场费,看他们还挤不挤。 京墨心里烦闷,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无意之中混入了妖族的场子。 从表面上看,宗门和妖族和平共处,但实际上绝大多数的修行之人还是看不上妖族的,一般很少主动跟他们搭话。 但京墨哪是一般人,她十几岁便敢追着漆垚打,自然心中没有身份的计较,当下灵光一闪,很快有了主意。 “哎,瞧我这猪脑子,这不是有现成的熟人嘛,不去问候两句多可惜。” “走了 ,无定。” 两人大摇大摆地往妖族队伍里挤,行事颇为张扬:“让一让,让一让,我是你们少主的贵客。” 众妖一听,不敢不让路。 算是见着漆垚了,京墨满脸都是嫉妒羡慕。 这厮太会享受了,他半靠在太师椅,吃着点心,品着茶,眼睛微阖,还有侍从时不时跟他汇报场上的战况。 这是过的什么神仙日子。 小侍从见有两位生人过来,立马禀报。 漆垚闻言抬头,只看了一眼,便将头扭到一边,接着支起手臂用衣袖挡脸,心里默念着:千万不要过来。 他的这一顿操作把京墨整不高兴了:这是什么意思?想装作不认识?当年要不是你弄坏了我的腿,如今我哪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横竖不得从你身上讨回来。 京墨在离漆垚十步处停下,有意抬高了音调: “无定,咱们两个真是可怜,一个行动不便,一个不会言语,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说完还假装抹了两把眼泪。 无定配合着拍拍京墨的背,果然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同情。 此时的漆垚真是如坐针毡,他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若不是妖族少主的身份摆在这,他真想施法逃走。 “善人,大善人。” 京墨脆生生地叫着,来到漆垚面前,把他的衣袖拽了下来。 “善人公子,京墨并非有意打扰你的雅兴,不过是想过来给跟你打个招呼,再次感谢你的赠饭之恩,我们这就走。” 不光举止浮夸,言语也浮夸,再配上今日的花衣裳,漆垚总觉得自个儿今日是在戏园子里看戏。 眼见逃不掉,漆垚认命,他招一抬手让小厮把点心撤了,面上挤出几分笑意: “姑娘见外了,有事请讲。”有屁快放。 京墨这会子不想生事,她只想寻个好位置安心看比试罢了。 她笑得和善:“只是想过来跟公子说说话。” “来人。”这个女子嘴里就没几句实话,漆垚实在是烦,准备差人将两人赶走,反正妖族的名声不太好,也不差这么一星半点。 “等等,等等,不开玩笑,外头太挤了,你这宽敞,多我们两个也无碍。”京墨赶忙解释。 “仅此而已?”漆垚不信。 “仅此而已,要是公子愿意给块点心,给杯茶,若是再有瓜子葡萄,便再好不过了。”京墨越说声音越小。 不对,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都是漆垚应当孝敬的。 漆垚本就心烦,先前被迫穿得像只花孔雀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招摇过市,后又被这刁蛮女子夺了吃食,如今好不容易清净会,人又找上门来。 泽天宗已落魄至此?饭食都供应不上?引得这女子纠缠于他。 他没有回话,只是命令手下搬了椅子给无定。 这是答应了吗?京墨不确定,不过此时的她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反正目的已经达到。 许是第一日,众人都热情高涨,不断有人呐喊助威: “好,好。” “上啊,右勾拳,飞踢,哎哟——” 场上五个小圆高台,上头有人两两相较。 修道之人本就随心,意在切磋,不在胜负,因而比试规则也十分简单,参赛人员之间可自由较量,每场比试分出胜负,自会有人记录在册。 第五日夕阳西山为剑修比试最终时间。 第六日则会按之前的比试结果排出前五十名,若对排名有不服者,可当场提出挑战,挑战获胜者可直接代替落败者的名次。 热闹归热闹,可惜京墨凑不上去,她一个都不认识。 正好左侧是灵玉派,有三两个小弟子正在讨论战况,她便留神听着。 “呀,那三号台清禾门的小女修够凶的啊,这打的天合山的大老爷们没处躲,这鞭子甩得利索。” “年纪轻轻就这么凶,谁敢娶啊。” “就你这点子修为能抗几下鞭子,人家还能看得上你,你有空还是操心操心自个儿。” “师兄就知道埋汰我,我就是嘴碎,随便说两句罢了,快看快看。” 京墨循声望去,心想如今这剑修里边儿也有如此飒爽女子,心中无端涌现几分敬佩。 只见那女修一身青白为底,绿竹点翠的劲装打扮,手上的鞭子却是红艳艳的。 身法和招式干净利落,灵力运转自如,对面的男子明显打不过,一直在闪躲,剑招也是堪堪只做抵挡,根本没有机会近身攻击。 男子兴许在意自己的面子,不想这么快认输,一直在坚持着。 不过也只是刚刚熬过一炷香,终是落败了。 比试分出了胜负,场外议论得更多了。 “这小女修叫什么名字啊?好厉害啊,万事通,你知道吗?” “清禾山门下以岭长老座下弟子,名唤夜璃,据说入门不到十八年便修成金丹,也算得上是天资出众,如今很得师门看中。”被戏称为万事通的小弟子解释道。 “那个呢那个呢,四号台的,容貌端方秀丽,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眉清目朗,像话本子里的翩翩公子。” 有这么夸张吗?京墨表情带了两分怀疑。 “哦,那个啊,是枫停阁的人,自然是好看了;他们家收弟子不论天资,只看外形容貌,纵然再是资质卓绝,没有万中无一的皮相,那也不成。” “这招式,这身法,真是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都是花架子,你看,要被对面姿色平平的给暴打了。” 京墨也瞧见了他们口中说的那人,只不过这位惹得在场女修心神荡漾的男子,如今已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看看那人,又看看漆垚,摇头:“一般,着实一般”,不及漆垚一半好看。 灵玉派的还在说: “能力不济又何必上场,这是比试又不是比美。”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 “你懂什么,人家主要目的是在这种场合露个脸,回头卖丹药的时候能多卖些。” “卖丹药?他不是剑修吗?” “井底之蛙,枫停阁丹修居多,不过品质一般,全靠这些漂亮脸蛋才能卖出去,不然哪有银子买那上等的衣料和饰品,你看看他那衣裳、那配剑、还有那玉冠,都不是便宜货。” 听到这,京墨不由自主感叹道:这宗门,果然一年不如一年。 第15章 怎么不上去比划比划 听着灵玉派的几人聒噪,京墨收获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转眼到了晌午。 比试也暂时结束了,毕竟就算是拉磨的驴也是要休息的。 京墨寻思着这个时辰应该要吃午饭了,但环顾四周,发现基本上没人走动。 一些人从怀里掏出了辟谷丸,也不就口水,就这样干吃;一些人拿着明显是早上膳堂的馒头啃了起来;更有甚者,自带食盒,拿出了——一碗阳春面。 最离谱的是,京墨进山那日乘坐的仙气飘飘的白鹤,正顶着食盒,给他们这群看热闹的人,送饭? 真够贴心的。 京墨认出仙鹤上坐着的小弟子正是石林长老门下的。 便打了招呼。 “姑娘,请问想要些什么吃食,我这边有,烧饼,小笼包,玉米,驴肉火烧……”小弟子介绍的很热情。 “烧饼什么馅儿的?”京墨问。 “芝麻馅儿的。” “那给我四个驴肉火烧。”京墨要吃肉。 “好嘞,二两银子。”小弟子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多少?你说多少?”二两,抢劫,京墨不信。 “抱歉,姑娘,四个驴肉火烧是二两银子,价钱是石林长老定的,也有便宜些的,一根玉米只要五十文。” 小弟子说着就把京墨手里的驴肉火烧又拿了回来。 真够黑心的。 京墨沉默。 “姑娘,还要吗?若不要的话,在下走了。” 再耽误下去,石林长老交代的任务可就完不成了。 “别别别,等我一下。”早饭本来就没吃饱,现下已经饿得不行。 京墨没带钱,只好找上漆垚: “公子啊,你看啊,好人做到底,我确实身无分文,可否——” 漆垚身后的侍从都惊呆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人,吃饭还问少主要银子。 小侍从有点生气,语气也不大好。 “姑娘若是腹中饥饿,又无银两,可去膳堂用饭,怎巴巴跑过来问我们少主要吃的,平白惹人笑话。” 漆垚未曾听完京墨的话,就站起身来,打算回房休息了。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身侧的侍从拦住了他:“少主,不可,您是代表我们妖族坐在这里的,轻易走不得,您不在这儿,我们不安心哪。” 漆垚瞪了说话的小侍从一眼,然后一脸不爽地又坐回椅子。 生气了,好凶啊。 京墨也觉得今日她惹了漆垚好几回了,再放肆的话,也怕下不来台。 她拍了拍身旁灵玉派的小弟子,问道: “这位道友,打扰一下,这泽天宗中午放饭吗,怎的不见有人去吃饭。” 那人瞥了她一眼,顺带咬了一口馒头说道: “这样的盛会,少看一眼都是亏的,谁会去吃饭,再说,回来位置被人占了可怎么好。” 可是饿呀,好纠结啊。 京墨又想去吃饭,又怕回来没位置,要不,忍忍? 忍。 京墨含泪挥别了仙鹤小童子,在一群馒头,烧饼,玉米的味道中暗自感伤。 时不时还抽抽搭搭,显得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给,吃,别装出那副样子。” 漆垚拿了一碟子点心递到京墨面前。 京墨立刻接了过来,又说:“还有吗?不够吃。” “白风,还剩多少都给她。”漆垚命小侍从把点心都给京墨。 只要她能安分些,别在他身边作怪就好,几碟子点心都是小事。 小侍从虽然心里不乐意,还是照做了。 京墨吃得乐呵,吃多了还有点噎,又问了茶喝。 气的漆垚的侍从眼睛瞪得溜圆,眼神里明晃晃都是愤恨埋怨: “这女子遮着面容,定然十分丑陋,如此扮痴装傻脑子也不灵光,少主怎能纵容了她,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京墨吃完点心又喝了茶,心情不错,她凑近漆垚身边,低声说道: “你怎么不上去比划比划?” “没有兴趣,也不需要,他们都打不过我。”平平无奇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欠揍的话呢。 京墨当即翻了个白眼,又把漆垚的小侍从气了一把。 “那你跟泽天宗的拂煦打,谁会赢?”京墨接着问,是真的好奇这个。 她以前跟漆垚拂煦交手过多次,均以失败告终。 不过话说回来,拂煦师兄在她眼里属于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在外人眼中是濯清的接班人。 “应该是他,他比我老点儿。” 京墨正喝着茶呢,被漆垚的回答狠狠呛到了。 “你不上场怎么知道结果,坐在这看属实也挺无聊,这台场上比试的之人虽多,却没有精彩的打斗,要不你上场比划两招?” 漆垚头都没动一下,他有些困了,声音透露出几分慵懒: “现在是不精彩,等排名出了之后,挑战赛才有看头,厉害的人现在都不会上场,五日后会直接挑战排名榜。” “上场的人你都认识吗?要不你帮我讲解讲解。”京墨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漆垚舒服地小憩呢。 “不认识。” “……” 堂堂妖族的少主,说不认识就不认识,这些身处高位的人难道就不用拓宽人脉,结交高门,稳固自己的地位吗? 太不思进取了,没劲。 一连五天,京墨都赖在妖族这边。 兴趣也从一开始的新鲜好奇到现在的昏昏欲睡,漆垚说得没错,前几日着实没什么看头,要么就是小鸡互啄,要么就是实力相差悬殊,观赏性极低。 京墨瞌睡打得快要睡到漆垚腿上了,身后小侍从看不过眼,狠狠推了她一把,京墨瞬间就清醒了。 突然人群之间开始推搡躁动起来。 有人高喊“混妖滚出去”。 京墨一听,急了。 急忙确认无定的位置,发现无定就乖乖在她身后,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是场上那个。” 漆垚站起身来,目光凌厉的望向内场中央。 第16章 低贱的血统 一个穿着红底黑纹劲装的少年迎风站在场上,看着年纪不大。 他的对面有数十名修士,表情或讽刺,或轻蔑,看装扮,都是远山门的弟子。 正口吐侮辱之言。 但见少年面色森然,眸光阴冷,绑着高马尾的红色发带被微风吹动轻柔地落在脸颊。 原本清秀深刻的面容,此时却显出几分阴鸷可怖来。 身形未动分毫,并不被对方言语所激,不似一般少年心性。 京墨见这少年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不是个单纯的人。 “阿——瞬,他们骂——骂你——” 如手拨轻弦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京墨这时才注意到,少年身后还站着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长得娇小玲珑,十四五岁的模样,一身浅色棉麻罗裙,罩一个暗红短装外衫。 头上并无钗环装饰,而是用红色布条绞成绳相互交错束着一头青丝,双足脚踝上坠着铜铃铛。 铃铛硕大,样式是京墨没有见过的,上面刻着一些繁复古朴的文字图腾,让人分不清是字是画。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并未穿鞋,白净的双脚踩在地上,已经脏污了。 好生怪异的打扮,不似正常人。 小丫头有些害怕紧张,正偏着头躲避对面来者不善的目光,与之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京墨感觉头脑清明,精神振奋,似有人在山谷敲了钟。 场上还在骂骂咧咧,无非就是些“混妖没资格参加比试,低贱的血统别脏了地方”“修行之人还带个姑娘,平白丢了宗门的脸面”“滚出泽天宗,逐出远山门”之类的言语。 京墨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若在平时,她只会当热闹看看,毕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是非对错很难判定。 改变世人固有的偏见比登天还难,帮了这家得罪了那家,不值当。 她没这么好心。 但就在刚才,与小姑娘眼神接触的那一刻,京墨觉得自己应该要去帮她。 她扯了扯漆垚的袖子,语气中带有两分责备: “你也不管管?混妖也是妖,你就这么看着,不管他的死活?” “混妖是人妖结合的后代,天生视为不祥,若是遇到亲善的族群,一辈子避世而居是最好的结果。” “但有幸之人寥寥无几,人和妖两方都不会接受这种出生,任其自生自灭,我虽为妖族少主,却没有资格去管。” 漆垚解释得清楚。 京墨却觉得他古板迂腐,一点人情味都没。 “不祥?谁说的?女娲娘娘吗?我看你就是怕惹麻烦,你不行,那我去了,你可看好了,学着点。” 说罢,京墨便招呼无定,二人行到少年身旁。 还未站定,就开了口: “诸位都是来参加万相会的,闹得这般难看怕是会丢师门的脸面。” 一个戴着面巾又坐着轮椅,全身上下并无出彩之处的女子。 远山门的并未放在眼里。 “与他同出一门,我等还有什么脸面?远山门乃正统修道门派,哪能容忍妖物混迹其中。” 一位远山门的弟子当即反驳道,满脸的正义凛然。 “这位少年可是做过什么危害师门之事,惹得道友如此愤慨,如今各门各派有头有脸的都在这,道友快说上一说,让在座的为远山门讨个公道。” 京墨字字诚恳,倒叫这弟子不好回绝。 “你——你是哪家的,远山门的内务哪里轮得到你管。”说话的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听道友的意思是看不起我的身份,无妨,你说你想要谁给你主持公道,我就去帮你请谁。” 阴阳怪气,京墨是信手拈来,云城那些年可不是白混的。 这弟子眼见说不过京墨,狠狠剐了她两眼,颇有一种警告意味。 京墨无觉,又继续说道: “想必各位都是远山门的精英,平日里除魔卫道,颇有建树,怎会说出这等狭隘刻薄之言,倒叫我一介凡人羞红了脸。” “我原是仰慕修道之人才来参加这万相会,今日得见,不过如此,都说修道先修心,摒弃尘心,方能大道有成,连他人出生都如此这般计较,还修什么修,快点收拾包袱回家种田娶媳妇,可别让你家的香火断了。” 此话一出,在场修道之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京墨这是把对混妖有偏见的人一并都给骂了。 虽说所有人对混妖都有些抗拒,但也不会刻意欺辱,通常是抱着非我同类,不予理睬的态度。 现如今,没找事的被主动找事的给一块骂了,还不能还嘴,搁谁谁不憋屈。 远山门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弟子已经坐不住,隐隐有上前动手的架势。 京墨又笑了几声,赶忙道歉: “哎哟,瞧我这嘴,惯不会说话,得罪各位真人了,想必各位真人将来都是要得道成仙的,可千万别与我这等没见识的文弱女子计较。” 好赖话都让你一个说完了,谁还敢应啊。 “松辰,你给我等我,回头再收拾你,走!” 对方一个带头找事的的撂下这句话就领着人走了。 没了热闹,乌央乌央一群人也就都散了,京墨奇怪的是,闹成这样,泽天宗竟无一人来管,当真奇怪。 刚好,太阳也下山了,今日比试已完,众人也都散了。 混妖少年并未感谢京墨,只是淡淡看着她,转身要走。 京墨拦住那小丫头,问她: “怎么不穿鞋?” “没有,钱。” 小丫头说起话是来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瞧着不太伶俐的样子。 这个回答让京墨有点不解,转过头望向着那混妖少年,等他解惑。 未曾想,这少年竟一字不说,掉头就走。 这就脾气,真是活该被揍,京墨有点后悔帮他俩了。 小丫头看少年走了,立马跟上。 京墨一把拉住,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递给她: “你穿这个,大了些,先将就着,不穿鞋子是不行的,别人见了会笑话的。” 小丫头好高兴,眼睛眯起来像初一的月亮,连说了几声谢谢。 没过一会又一脸沮丧: “你没有,怎么办,笑话。” 京墨用手整理了一下裙摆,遮住自己的脚。 轻声笑道: “我多的是,待会回去就能穿上。” 小丫头点点头,追着少年跑了。 “你得罪的不是小人物。” 漆垚过来提醒。 哼,刚刚怎么不出来帮忙叫唤两声。 “我管他是不是小人物呢,他们又没瞧见我长啥样。” 京墨摆摆手,算是跟漆垚道过再见。 “无定,走了,吃晚饭去咯,有红烧肘子,晚了可就没了。” 无定闻言,把轮椅推得飞快。 第17章 拂煦 一夜无梦,酣睡到天明。 今日的气氛明显比昨日紧张。 全场少有人说话,均在静候榜单排名。 连带着京墨也有些焦躁,连小几上摆的瓜子葡萄都未动过。 终于有人高喊“时辰到了,公布排名。” 人群中又一阵推搡躁动。 “这泽天宗的弟子怎么一个都未上榜,这东道主好生客气,虽说远来是客,也没有这般谦让的?哈哈。” 看说话之人的打扮是个散修,也不知为何挤到了妖族这边。 这刺耳的话传进了京墨的耳中,她气血上涌,怒火中烧。 两只纤细的手一把从轮椅撑起身子,竟是想动手。 奈何忘了自己腿脚不便,又硬生生摔回到轮椅上,还将一旁的瓜子葡萄打翻在地。 “姑娘,你做什么,怎地把东西打翻,这是少主高价——” 漆垚的小侍从本就不满京墨,这会子正好抓住机会一顿奚落。 只是漆垚给了他一个眼神,小侍从立即噤声,不敢再说了。 无定上前半蹲,轻轻拍打京墨的手背,想来是安慰她。 但京墨又怒又恼,怒的是怎地她一走,师兄弟就这般不争气,竟是一个都没上榜;恼的是自己这般没用,竟是面对他人的嘲讽毫无办法。 不知为何,她顺带连漆垚也一并恼上了。 都怪这只臭狗,让她变成了一个瘸子,生生被人侮辱。 漆垚观她,眉头紧皱,黝黑的眼珠子像浸过水的葡萄,正瞪着自己,似乎——要哭了? 一言难尽。 他并不想探究这些,只是一挥手,将刚刚说风凉话的那位散修掀晕在地: “抬走,别在这儿碍我眼。” 一名小妖立马上前把人拖走了。 倒叫隔壁灵玉派的开了眼,这妖族少主好大的脾气,轻易招惹不得。 京墨心里这才稍稍舒服了些,狗崽子还不算太笨。 这点子微末小事当然也不耽误大家对排名榜的议论。 灵玉派的本就爱说话,现下一个个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这枫停阁的还进了一个,排在最末,兴许是给的面子,毕竟也是道上有名有姓的门派。” “清禾山进了十二个,是吃了什么补丸吗?如此强悍,榜首也是它家的,叫夜璃,是个女修。” “别光顾着别家,看看咱们自己家。” “早看了,九个,排在第二,凑合啦。” “远山门有六个,妖族也有两个呢。” “这剩下的二十人中,有十四人都是散修,剩下分别是望仙门,日昭楼,渡川江,神机门,五行宗,天合一山各一位。” “怎的这正统修道门派都不如自个琢磨修炼的散修,这排名有猫腻,我听说泽天宗的石林长老——” 此起彼伏的质疑声,京墨心中疑惑更甚。 按理说,拂煦师兄就算不是第一,上榜肯定是没问题的,这前五十的排行榜,最末位的几位,连个金丹修为还不到。 “静一静,诸位都静一静。” 泽天宗的弟子发话了。 “掌门要求本派弟子不参与前五日的比试,不代表本派没有上榜实力,现在挑战排名开始,请各位拭目以待。” 这寥寥几句,让在场的气氛又沸腾了起来。 京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她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的。 “在下泽天宗拂煦,向清禾门夜璃讨教。” 玉树临风般的身姿翩然落下。 场外的众人立刻欢呼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看来拂煦依旧名声在外。 师兄上来了,京墨有点雀跃。 她就知道,师兄不可能不上场的,他可是泽天宗的金字招牌。 只见拂煦缓步移到看台中央,拱手礼让后,便起招向夜璃正面直攻而去。 夜璃脚尖轻点,翻身躲过,鞭子随后便向拂煦右脚袭来,拂煦一招幻影仙,场外人只觉一阵疾风刮过,等回过神来发现他已从看台的这端,飞身到另一端了。 人群中有人拍手称赞: “好靓的功夫。” “这不是功夫,是仙法。”这人扇子一摇,一副成竹在胸的气势。 这些话,才是人说的,京墨心里莫名有点自豪,拂煦一直都很优秀,是她的追逐的目标。 场上打斗激烈,夜璃鞭子狂甩不停,步步紧逼,招式也刚烈勇猛,拂煦一直用各种剑招抵挡,却一直未主动进攻。 “以我之气,聚火灵,请火神,附体。” 夜璃左手起势,念咒掐诀,只见她的鞭子突燃起火焰。 双脚一使劲,顿时蹬起一丈高,鞭子如龙卷风般旋转不停,随即一条火龙飞出,向拂煦张牙,怒吼而去。 众人惊呼,忙又看向拂煦,他不徐不疾,将配剑抛向半空,双手掐诀。 “剑盾,相守望。” 剑气便化为一圈光影,把火龙挡在身前。 剑气与火龙相撞,晕出一片红色的霞光,众人皆不由自主眯了眼。 风停火灭。 片刻过后,两人都收了招,夜璃低垂着头,抱拳道: “是我输了,多谢道友指教。” 又有看客出声:“这榜首之争,这么快吗?才堪堪半炷香而已。” “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这小女修明显已经拿出了自己最厉害的攻击术法,却被对方轻易破解,再打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分析得不错,是这么回事。 “那为啥这泽天宗的弟子不一开始就使尽全力呢。” 问话的是位不大的少年,应该是刚入门不久的。 “自家地盘,多少要给人点面子,何况对方是个女修,怜香惜玉你不懂?”这话听了让人不太舒服。 “懂懂懂。”旁边几人附和着,均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 京墨听见便翻了个白眼,这群凡夫俗子怎能理解拂煦的心思。 拂煦刻苦修炼,持中秉正,知行合一,若濯清仙去后,他是最有希望继承泽天宗的人。 他自幼一心向道,摒弃杂念,不曾有一日怠慢,稍空闲时,还会指点他们这些师弟师妹。 一想到师兄被人这样编排,京墨当即反驳出口。 “怪不得拂煦道长轻松获得榜首,他可不见得有你们这等龌龊心思,若修道之人皆如你们二人,实乃天下不幸。” “敢问两位道友是何门何派,我也好去贵派掌门面前好好赞扬一下二位的功绩,把二位刚才的妙语良言一并告知,想必贵派掌门定能明了你二人心意,给你们早日择了女娇娘入门子。” 两人眼见是被一小女子下了面,当即便要找京墨麻烦。 无定挡着,二人毫无办法。 只得低声辱骂两句走了。 第18章 我想要的必须得到 拂煦拿了第一,京墨自然欣喜。 这才是泽天宗应有的样子。 陆续又上来三名弟子,开口挑战第十、第二十,和第三十。 都是京墨认识的师弟,比她入门晚几年,表现都不错,均获胜了。 这下是完全心安了。 京墨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比试的热闹,惬意极了。 不得不说这挑战排名真是激烈,来来回回数轮下来,排名榜基本上是重新换了波人,看来前几日都是小菜,今日才是主食。 “姐姐,姐姐。” 京墨正在跟灵玉派的两位小弟子闲聊,正上头呢,耳边突然传来叫喊声。 是那个没穿鞋的小丫头。 她还是昨日那副打扮,更奇怪的是,明明步子迈得很急,脚上的铃铛却没有声响。 京墨瞧她已经穿上了自己赠予的鞋,但鞋子明显大了,松松垮垮的不跟脚,并不利于行走,但她好像全然不在意这些。 收回审视的目光,京墨随手给她抓了一把瓜子,笑着问: “你也来了,如何找我这儿的。” 全场这么多人,又吵闹得很,想找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找?不知道,就来了。” “??” 看来跟她沟通着实有些困难。 小丫头又接着说: “阿瞬说——比——我看。” “……” 不懂,费劲。 京墨耐心一向不好,但不知怎的,一望向这小丫头的眼睛,她就会不由自主温和起来,没办法对她生气。 “姐姐,这个——给你——。” 小丫头突然塞给她一个豆包。 京墨当场就吃了。 “这包子挺不错,豆沙细腻。” “嗯,好吃——很多。”小丫头说着就扯开了自己腰间的小布包。 京墨随意往里头瞧了两眼,好家伙,鼓鼓囊囊的,少说装了有十来个。 甘拜下风。 “弟子远山门松辰,向第三十五名发起挑战。” 是昨日那个混妖少年。 他的对手是灵玉派的弟子,两人相互行礼后便开始对打。 京墨问那小丫头: “他自称松辰,你怎么叫他阿瞬。” 小丫头摇摇头: “阿瞬说就叫阿瞬。” 京墨心想,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遂不再问,将目光放在了场上。 只见那混妖少年满脸凶狠,竟只用拳头对打,且一招一式全无章法,全靠蛮力,也不防守,只顾着找准机会攻击对手,身上受了不少伤也浑然未觉 是个固执冷漠的。 看起来也不像个正统门派的修道之人,倒像个散修。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自称松辰的混妖少年胜了。 京墨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她在少年眼中看到的不是对胜利的追求,而是撕咬猎物的渴望。 这就是混妖吗?兽性多于人性,京墨看着坐在一旁打瞌睡的无定,心中的担忧更甚。 此时场上也不安宁。 原本只是一场正常的比试,三十五也不是多靠前,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在场人的意料。 “远山门松玉,向第三十五名发起挑战。” “远山门松辰胜。” “远山门松瑞,向第三十五名发起挑战。” “远山门松辰胜。” “远山门静存,向第三十五名发起挑战。” “远山门松辰胜。” “远山门静思,向第三十五名发起挑战。” “远山门松辰胜。” “远山门徐让,向第三十五名发起挑战。” “远山门松辰胜。” “……” 一场接一场同门之间的比试较量,倒叫现场的看了好一顿热闹。 混妖少年用他那独门功夫对打。 虽也赢了,但身上的伤越积越多,纵使一身黑衣看得不明显,但地面上滴落的血珠暴露了他严重的伤势。 撑不了多久了。 少年已经半跪在地,勉强支撑才不让自己彻底倒下。 场外众人也议论纷纷,只因他混妖的身份。 一般来说高手免不了被多人挑战,但考虑到公平性,自觉都会让对方灵力恢复再比。 毕竟这种场合,脸面比实力更重要。 但此刻摆明欺负人的行径,在场却无一人为这混妖少年说话。 也许是因着他跟无定一样的出身,又或者是跟小丫头的两面之缘,京墨有些看不过眼,正犹豫找长老们说两句,又担心以自己现在的身份立场,不管用。 “那个小姑娘是谁,怎么过去了,别妨碍比试啊。” “可能是打抱不平,我看着也有些不忍。”有人言辞中透着不忍,但说话的气势很弱,摆明不想让人认为他为混妖说话。 京墨见那小丫头走上前去,细风吹起她的发丝,竟平添一丝决绝的味道。 她既无阻拦也无哀求,只是走到少年面前说: “阿瞬,走。” “傻子,让开,比试途中刀剑无眼。”对手在警告她。 小丫头像是没听到,她拉起少年的手,想把他带走。 少年却是不肯。 他狠推了一把,小丫头躲避不及摔在地上,少年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握紧拳头,又冲上前去。 京墨能看出他眼里没有顾忌和犹豫。 只有——我想要的必须得到,阻我者死。 第19章 半兽半人的模样 混妖少年在场上与人缠斗,他本就没有武器,全凭自己的拳头。 再加上受伤力竭,身形也不似之前那么灵活。 对方手持长剑,他虽气势强盛,却也近不得身。 京墨想:再拖下去必定会输。 却见那少年迎面直冲而去,任由长剑锋利的剑身刺穿了自己的腹部。 鲜血淌了一地。 他没停下,也没在意伤口,只抓住对方愣神的一瞬间,一脚将之踢飞出去。 长剑也被拔了出去,血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赢了。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京墨却觉不妙,果不其然,少年强撑了一会,随后便倒地不起。 不会闹出人命了。 还是管管,好歹是老东家,京墨叹了口气,正准备上前。 濯清却走了上来,他并未管那血流了半斤的少年,而是走到那小丫头身后。 问道: “小姑娘,你可知这个少年为何如此执着这三十五名。” “阿瞬——想要——沁月珠。”小丫头回。 “原来如此。” 濯清点了点头,又道: “这珠子我做主给他,你回去好生照顾他,我不希望有人被逼死在泽天宗。” 话是对着小丫头说的,眼神却望向远山门的破妄长老。 京墨隔得虽远,却也能感觉到濯清心情不悦。 “破妄长老,我这样处理,您可满意?” 仿佛不是商量的语气。 破妄长老原本想这件事就这么糊涂过去了,没想到濯清如此直接,当即有点下不来台:这不是讽刺他管教不善,致使门派不合,弟子内斗吗? 这么多人看着呢。 破妄终究还是拉下了面子,满是歉意地说道: “濯清掌门说得是,弟子顽劣,不分场合造次,给贵派添麻烦了,待回到宗门,定好好管教约束。” 至此,这场闹剧算是收场了,比试也恢复了正常。 京墨却有些失落,她原本是想送无定入泽天宗。 现如今见到发生在混妖少年身上的事,得知在当今这世道,众人对妖族的态度都不甚明朗,更何况无定是混妖。 她哪里还敢让无定留下呢。 那个叫阿瞬的混妖少年,底子不错,也入了正统门派,却依旧得不到指点,还要忍受同门师兄弟的歧视羞辱,日子不会好过。 虽说泽天宗很好,掌门,长老们,师兄师弟们都很好,但前提大家同为人类。 何况无定现在还不会说话,要是受欺负都不能告知旁人。 京墨一时间思绪纷乱,不知如何才能给无定最好的安排,她陷入了迷惘。 太阳落山前,大会公布了剑修比试的前五十名。 清禾山十人。 灵玉派八人。 远山门七人。 泽天宗四人。 妖族三人。 枫停阁、望仙门、日昭楼,渡川江各两人。 神机门、五行宗,天合山各一人。 散修七人。 除了清禾门,大约没有人会对这个结果满意。 京墨的心思也不在这个上面,她反正是瞧个热闹,反正拂煦是榜首,算是保住了泽天宗的面子。 她更挂念的还是那个笨笨呆呆的小丫头,这小丫头看起来不像是会照顾人的。 那少年可万不能死在泽天宗。 大会散了,京墨便急忙赶回住处,泽天宗把非本派弟子都安排在一起,她一间间院子问过去,终于是找到了那两人。 无定推着京墨,她俩一进房间,便见那少年坐在地上,脑袋伏在榻上,似是失了神志,双手一直顽抗着,两名泽天宗的弟子上前都没将他挪到榻上。 地上被拖拽得血淋淋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京墨想上前帮忙,但少年感觉到有陌生人靠近,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吓得在场众人连退了好几步。 他面覆大片黑鳞,瞳孔已换成金色竖瞳,口中的犬齿已成尖牙,嘴角蜿蜒几条血迹,半兽半人的模样。 神志好像也不太清明。 两名泽天宗的弟子觉得情况不妙,掏出一条金色绳索,双指并拢。 念咒掐诀: “请神,句芒,降灵,聚木撒花,束。” 是束缚法术,只见一阵绿光附在绳索上,那金色绳索开始腾空而起,向少年飞去。 京墨却忽觉眼前一暗,那少女挡在了少年前面,更让人惊讶的是,加了法术的金色绳索触及她身,竟全无效果,从半空中掉在了下来。 为何法术会失灵? 小丫头从布兜拿出一个豆包,一把塞进少年的嘴里,接着抬手扇了一巴掌,少年竟晕了过去。 “好了。”小丫头冲京墨笑,似乎想炫耀。 京墨尴尬地回她一个笑,却不知道是该称赞她智勇无双,还是感叹她心狠手辣。 只能祈祷那少年自求多福。 泽天宗的两名弟子赶忙将少年搬到榻上,并留下了几颗止血的补丸。 又问这小丫头: “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是夏族的,叫阿季。”小丫头回。 “是四季的季吗?” “嗯?不知道,阿姐说我叫阿季,我就叫阿季。” 第20章 没穿衣服 往后这几日都是举行丹修、阵修、符修、器修,医修的比试,除了医修,其他那几种,京墨兴致索然。 以前修行的时候,她就对这些不感兴趣。 何况,她如今毫无灵力,即便是得了这些个宝贝,也无用啊。 丹丸她吃了没效果,还撑得慌。 符纸,法器她没有灵力催动不了,当个装饰品还丑。 京墨原本并不打算去看,但一出房间就看见无定在院子里摆弄轮椅。 她才意识到,她和无定都好穷啊,轮椅坏了又修,修了又坏,都还舍不得扔。 遂转念一想,盘算了起来,带着无定浪迹天涯的日子指不定还要过多久,这衣食住行都要花钱。 这一路走来,眼见钱袋子越来越瘪,京墨的心里也越来越慌。 这过日子没钱不行啊。 这眼前的比试或许是一个挣钱的契机,要是多认识认识这些丹丸,符纸,法器,万一有机会牵线搭桥做成一笔生意,自己从中挣个差价,也不是不行。 横竖不要钱,技多不压身,这不收钱的课得去听。 隔天,京墨照例起了个大早。 梳洗打扮一番后准备出发去膳堂,看到自己的鞋子想起了阿季和那个混妖少你,觉得还是得去探望一下,按昨天那情形,小丫头把他打死都有可能。 京墨和无定二人来到了阿季的院子。 时间还早,昨日剑修比试结束之后,已经有不少人打道回府了,所以这院子里倒是安静。 她和无定两人走到了那少年的房间,见房门并未上锁,京墨便试探性在门口叫了声。 “小夏姑娘,小夏姑娘。” 里头并未有回应,她清了清嗓,又改了称呼: “阿季。” 果然不多会,少女啪嗒啪嗒跑过来了,看起来精神不错。 见到京墨还甜甜叫了一句: “京墨姐姐好。” 京墨点了点头,又注意到她手上拿着的帕子上有淡红色的血迹。 当即心下一惊,赶忙问道: “那个叫阿瞬的少年伤口还没止住血吗?” 阿季摇摇头: “血止住了,但——身上脏——我帮——擦一下。” 看来这小丫头还挺会照顾人的,是她自己想多了。 京墨松了口气,又问: “你忙完了吗?今日比试你可想去看看?我们打算先去膳堂用早饭再去比试广场。” 阿季话回得很快:“要去,吃饭——等我——” 说着便在屋子里忙慌慌乱找一通。 京墨见这她从自己的床铺上,拿了一床被子,压在那个叫阿瞬的少年身上,她把被子扯得平整,看起来似乎照顾得颇为周到。 不过少年应该受伤不轻,这么大的响动也没有吵醒他。 京墨推着轮椅进来,瞧了少年几眼,看着脸色还好,也有呼吸,面上也干干净净的,不见昨日的血污,便放下心来。 当下觉得这阿季也没有那么的懵懂无知。 昨日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来自夏族,京墨猜测她可能是某个偏远山林的小寨子里出来的,从未见过外面的人和事,故而五感迟钝些。 但心性单纯善良,是个好姑娘。 “这天气也不冷,不需要盖两床被子。” 京墨觉得这天气,既然受伤,也犯不着盖两床被子。 “要的,阿瞬冷——没有衣服——脏了。” 阿季边说边把小布兜挎在身上。 京墨听了这话有点迷惑,眼光巡视了屋内一圈,看到少年的昨日的衣物确实被换下了,正堆在角落,贴身的亵衣亵裤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这衣服是谁给他脱的?” 京墨觉得想到些什么。 “我啊,这个简单,我会。” 没想到这姑娘回答得这么直接,丝毫不见羞涩。 “那他现下有穿衣服吗?” 不至于,应该不至于的。 “没有,衣服。” 京墨猛地深吸一口凉气。 这是给人脱光了啊。 她没法想象这个混妖少年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浑身上下未着寸缕将会是什么心情。 当再知道是这个小丫头给他脱光的,又会是什么心情。 京墨突然感觉这屋子隐隐透着杀意,且笼罩着一股不祥,急忙出了这间房。 三人一行往膳堂方向走去。 京墨在心里纠结了许久,终于说出口: “阿季啊,这个女子是不能帮男子换衣服的,如果阿瞬问起来,你就说是无定帮忙换的,知道了吗?” 京墨给她指了指无定。 “姐姐,做人不能撒谎,阿瞬——爱干净——他会高兴的。” 少女一脸认真的模样,倒叫京墨无法反驳。 日光柔和的照在她的侧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信仰。 京墨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 那样一个无情的少年,身边跟着这么一个单纯的姑娘,也不知是福是祸。 剑修比试结束了,膳堂的人也少。 她照例来到曾师傅处,要了蒸饺,又拿了驴肉火烧给无定。 阿季还是爱吃豆包,把小布兜又装满了,三人吃得肚皮溜圆,整理了一番便去往演练场。 第21章 枫停阁,花架子 比试场上果然少了很多人,地方也空旷了许多,京墨寻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位置。 今明两天是丹修的比试。 在此之前,京墨对丹修的了解程度几乎为零,只单纯把他们理解成做大补丸的。 从前在泽天宗修行之时也没有跟哪个丹修有过多来往。 都是按规矩到宗门里取用。 时辰一到,比试宣布开始了,京墨鉴于学习的态度,看得认真。 只见台下摆了一圈各种样式的丹炉,什么样式颜色的都有。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枫停阁的丹炉,那叫一个金光闪闪,还镶嵌着宝石,远远看过去,耀眼夺目,就算是外行也瞧得出价值不菲。 其次,这枫停阁的弟子往那一站,服饰华丽,容貌出众,想让人忽视都忽视不了。 京墨瞧见一些正当妙龄的男修女修正在给各自心仪的枫停阁弟子呐喊助威,她觉得自己来对了。 她打算记下名气最旺的几位,买他一些丹丸,再套上绣着名字的荷包,高价转卖出去,多少能挣一笔。 但好看归好看,比试还是要看真本事的。 第一轮比的是成丹率,所有参加比试的丹修同时炼丹(选用的是基础的补气丸),成丹率六成的记一分,七成的记两分,以此类推,最高十成记五分。 第二轮比的是功效,使用的上轮出炉的丹丸-补气丸; 顾名思义,这补气丸就是补充灵力。 比拼的两位丹修分别寻一名非本派的弟子,修炼等级,修炼时间均相差无几(一般默认为筑基三层)。 两人直接对拼灵力,中途可补充两枚补气丸,谁坚持的时间较久则认为此丹功效更佳。 比试结果按照时间长短排名,选出前五位,由短到长,依次记一至五分。 第三轮比的是外观,现场随机挑选四十名非修道之人参与试吃,最后投出外形最佳的前五位,由低到高,依次得一至五分。 第四轮比的是味道,规则与第三轮一样。 京墨暗自庆幸当初没有选择炼丹,这也太麻烦了,比做饭还麻烦,果然还是打架最容易。 随着宣布比试正式开始,各位丹修从篮子里,布袋里捡出各式各样的炼丹材料,往丹炉里一扔,随即便催动灵力控火炼丹,一时间场上烟雾缭绕。 在漫长的等待中,京墨并没有觉得无聊。 她有时和阿季说说话,有时去漆垚那拿些吃的,顺便气气他的小侍从,再听几嘴女修们聊的枫停阁八卦,着实也是忙得很。 炼丹是个漫长的过程,众人都各自找乐子打发这闲暇时光。 突然“轰”的一声,比试场上顿时起了烟。 怎么回事? 什么东西炸了。 有些胆小的女子还被吓出了声。 场边戍卫的弟子却司空见惯,安抚道: “无事,各位稍安勿躁,只是炸炉而已。” “炸炉”,有人当场质疑出声, “这种场合的比试还能炸炉,莫不是打爆米花的混进来了,有点子离谱,让我来看看是何门何派的人才?” 这半开玩笑半是嘲弄的语气倒叫人尴尬。 众人纷纷伸长脑袋,想看看到底是哪门哪派的丹修,炼个丹,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把炉子炸了,着实丢人。 待烟雾散尽,一个头冒黑烟,面若黑炭的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从他被烧了一半的外袍可以看出是枫停阁的人。 有人当场就笑出了声: “这枫停阁的人果然尽是些花架子,这么基础的补气丸也能炸炉。” 天合山的弟子也跟着附和,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 京墨又一次觉得自己选择剑修是对的。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场上一些丹修已经成丹出炉,率先开始第二轮的比试。 而一些磨磨蹭蹭,丹炉着了又熄。熄了又燃的,也自觉不敌,放弃了比赛。 单单这看似简单的一轮居然就刷掉了近三成的人。 京墨想:看来做大补丸真的是个精细活。 直到夕阳西下,第二轮才堪堪比完。 这结果没出来,倒是看了好一顿热闹,糕点茶水吃了个饱,还把自个给撑住了。 京墨发誓明日再不吃了。 第二日比拼的是丹丸的口味和外观。 需从现场挑选四十名非修道之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几日她和阿季为了混妖的事情,在场上露了脸,今天被挑选的这四十人当中就有她们俩。 石林长老亲自来请,京墨不好拒绝。 看着眼前桌上摆放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丸子,有些隐隐还弥漫着臭味,京墨是真的头大,她不想吃。 其中还有一个尤为特殊扎眼的。 “谁家补气丸长得跟馒头一样大,谁吃得完啊。” 果然,不用她开口,自然有人受不了。 “诸位别激动,请各位先评断丹丸的外观,选出自己最中意的,稍后会有人用小刀将丹丸切片,诸位只需尝尝少许便可。” 泽天宗的长老适时安抚了一下。 一群人乌泱乌泱挤在场上,京墨坐着轮椅又不方便,幸好,还有阿季在旁帮衬着。 这傻丫头,遇到好吃的,就大把往自己兜里装。 京墨在一旁又是阻止又是道歉,一顿瞎忙。 好歹折腾了个半个时辰,也算顺利结束了。 最终结果出来。 清禾门的丹修第一,灵玉派第二,枫停阁第三…… 又是除了清禾门,无人满意。 场外的看客纷纷质疑泽天宗态度敷衍,比试马虎。 京墨倒是觉得公平的很,那泽天宗的师弟做出来的丹丸功效虽好,但外形像老鼠屎,味道比黄连还苦,不讨人喜欢属实正常。 第22章 她的命,是换来的 接下来的六日是阵修,符修,器修的比试。 比试方法跟丹修大体上差不多。 阵修呢,就是比拼使用法阵需损耗的灵力多少,和成阵时间的长短; 符修呢,就是比拼使用符箓需损耗的灵力多少,以及维持功效的时间长短; 器修,就比较特殊,主要还是看锻造出来的神兵法器能不能让使用者满意,满意,则天价,不满意,废铁一块。 排名很快就公布了。 京墨看着排行榜,心里很是不痛快。 想当初她在时候,泽天宗不说样样排第一,好歹也是前三。 而今现在,除了剑修比试拂煦拿了第一,其他的比试都是十名开外,她是真想不通。 她也才离开十几年,怎么宗门就日渐式微了,难道是别的门派得了什么神丹妙药,吃了能让灵力大增? 京墨心里憋着一口气,怎么都吐不出来。 真不痛快。 就看明天华菀菀这个天之骄子能不能扳回一城。 华菀菀是神医之后,天赋异禀。 她的命,是用江白白的名字,江白白的金丹,京墨的容貌和腿,以及那么多日日夜夜的疼痛换来的。 她应该要一鸣惊人,她必须要一鸣惊人。 医修比试的前一日,京墨望着天上的玄兔,整夜未眠。 直至天边翻了鱼肚白,她才似还了魂,缓缓地挪到铜镜前。 描眉,画钿,点唇,穿上了她最精致的衣裙,反复确认没有疏漏之处,才跟无定一块出的门。 今日场合特殊,她本不打算去找阿季一起,没成想在膳堂碰到了她。 那个叫阿瞬的少年也在,京墨没想到他竟恢复得这么快。 他今日又着一身黑,依旧是鲜红色的发带,站在阿季身侧,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秀白皙的脸上还有一点打斗时遗留的痕迹,见到她和无定,一句客套话都没,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 阿季见到京墨却很是开心,忙打招呼: “姐姐,你们也——去看——医修比试?” “是呢,那今日我们也一块儿。” 京墨笑着说道,虽然这个少女想法好像过于单纯简单,说话也磕磕巴巴。 但每次跟她在一起,能让她的内心异常平静。 一行人来到了演练场。 说是比试,实际上现下在场的所有人就是为了见证华菀菀的出场来的。 不出所料,今日的比试是由竹沥长老主持。 在京墨的印象中,竹沥总是一脸温和的模样。 嘴角时常噙着笑,几乎没见到她情绪失控的样子。 她总是很有耐心的摆弄那些花花草草,然后把它们揉成粉,碾成汁,不厌其烦地把花草的药性试了一遍又一遍。 还会随身一直带着小册子,随时记录着药物的试用结果。 京墨很佩服她,不仅佩服她悲天悯人的胸怀,也佩服她温和外表下坚韧不拔力量和敢为人先的勇气。 但在时隔十二年后的今天,京墨再次见到她,竟在她沉静如水的脸上看到一丝颓色,这并不正常。 但纵使此刻京墨心中万般思绪,此刻也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她的心思也在华菀菀身上。 这个年,你得了我的金丹,过得怎么样? 竹沥站在场中央说话: “在场的道友,感谢各位今日的到来,客气话也不多说了。” “大家都知道五十余年前,我摒弃丹修的身份,转修医道,多年来一直未有所成,后得上苍垂爱,有幸得一华氏神医后人为徒,经我师徒二人三十余年的反复钻研,医道之上终小有所成。” “现将小徒华凌(字菀菀)引见给众道友,还望众道友以后在修行之路上能照顾小徒一二。” 竹沥顿了顿,朝另一个方向说道: “菀菀,上来。” 言罢,一抹绿色的身影翩然而至。 是华菀菀来了。 第23章 梨花珠钗 只见她梳着最普通的百合髻,发间只簪着一只珠钗,那珠钗钗身是用素银打造的,钗头是最寻常的双梨花样式,并坠着几颗黄豆大小的珍珠。 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衫素袍,腰间绿色丝绦,毫无特色的装扮。 但好在人是灵秀温婉的,面庞虽不是明艳动人,但肌肤瓷白,鹅蛋脸,樱桃唇,配上小家碧玉的气质,给人一种温润无害,恬静谦逊的模样。 京墨一眼认出了华菀菀佩戴的那支珠钗。 那是第二年她来泽天宗,想讨好这个小师妹,攒钱去山下小镇的首饰摊上买的。 只是她那时候年岁尚小,身上也实在没什么钱,想尽办法也只能买得起这种品质的。 那是华菀菀进山后第一次过生辰,宗门上下都很重视,就连师尊都疼惜她背井离乡,初来乍到,给她准备了生辰礼庆祝。 看,师尊就是偏心的。 京墨记得很清楚,那琳琅满目的礼物铺满了整张桌子,她送的珠钗,就埋没在那些华贵大气的礼物中间。 既寒酸又不起眼,一如她窘迫的出生。 但华菀菀并没有嫌弃,她很喜欢这支珠钗,时不时还拿出来佩戴。 倒是京墨自己,每次一见到珠钗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最后也是她亲自开玩笑说“旧钗样式老旧了”,让华菀菀别戴了。 至此以后京墨也学精明了,不论送谁礼物,都不再买配饰衣裳,转而买些精致可口的小点心。 这些果子吃食再贵也贵不到哪儿去,她咬咬牙能买得起。 一时间,京墨思绪纷乱繁杂,内心百感交集。 她想不出来菀菀今日佩戴那珠钗的理由,况且还是在这么重要的场合。 又回想起自己今早一个时辰的精心打扮,心里头不知怎的泛起一阵尴尬,感觉哪哪都不自在。 京墨想着便拔下了头上的步摇和簪子揣进袖子里。 这才稍稍自在了一些。 京墨望着场上这个身着淡绿裙装,面容沉稳冷冽的姑娘。 跟她记忆里那个容易低头害羞,话很少的师妹完全对不上号。 在她久远的印象里,这个师妹是柔弱的,谨慎的,需要人爱护的。 京墨最初觉得,华菀菀是个娇滴滴的世家小姐。 时间久了她才了解,作为自保能力较弱的医修,华菀菀那一身叮铃铛啷的玩意儿全都是护身法宝。 可见师门多么重视她的性命。 但华菀菀看着柔弱,但一门心思都在医道,她出生医学世家,祖祖辈辈都是济世救人的名医。 每次剑修出去做任务,目的地如果是灵气充裕,深林繁茂之处,华菀菀也会跟随。 京墨知道,她是想去收集有药用价值的奇花异草。 虽为医修,但也尽力不拖后腿不惹麻烦,剑修的腿脚快,体力好,她为了不影响大家的进度,即使自己走不动了也忍着不说。 若是有师兄弟受了伤,她也会细心医治。 她一直都是温和善良的姑娘。 京墨想,如果论有用,华菀菀确实比她强太多了。 但她依旧不甘心。 站在场中央的华菀菀开始讲述她这些年所学所悟。 “修道之人与凡人体质不同,通常情况下受了伤都是用自身灵力修复。” “若灵力不足的情况下,一是由他人传授灵力加以治疗,二是吃一些补气丸之类的丹丸充盈自身灵力。” “这种做法可以治愈皮外伤,但若是伤及经脉和肺腑,便很难痊愈。” “从表面上看身体是无恙了,但实际上都会造成经脉不同程度的淤塞,五脏六腑不同程度的损伤。这些遗留的暗疾,会使修炼上再难寸进,境界也难以突破。” 华菀菀说得笃定。 京墨知道,在医学方面,她有这样的资本。 “华道友说得极对,我原本也算得上天资出众,一年引气入体,五年筑基,十九年便修成金丹。” “可是在六年多以前,我外出任务受了重伤,静卧休养了一段时间,虽表面看起来已无大碍,但六年过去了,连小境界也未曾再有突破。” “我听道友刚刚所言十分有理,可否麻烦道友帮我看瞧瞧,我到底是怎么了,是我天分不足还是身体有恙。” 说话的是天合山的一名弟子。 这名弟子京墨认识,前些年在宗门之间也算是有些名气,只不过近几年突然沉寂了下来。 原来竟是这种缘由。 众人闻之,也是一阵唏嘘。 “你且上来。” 华菀菀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人右脚一动,瞬间便到了华菀菀的面前。 她不徐不疾说道: “我需要探探你全身的经脉,会耗费一些时间,你也会感觉到疼痛,你能否忍耐?” 那人忙点头,比起多年在修炼上的毫无寸进,痛一会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事。 华菀菀将灵力凝集在指尖,随后便搭在那人的手腕处。 第24章 华菀菀的本意 此刻在四周观望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显得场上那位天合山弟子忍痛的抽气声格外刺耳。 众人皆为他捏了一把汗。 这是有多疼啊。 约摸一刻钟过后,华菀菀收回了手。 出声道: “这位道友,你的右肩曾受过重伤,修养了三月才将将养好,此后你每次修炼的时候都会右肩僵硬,要过两三个时辰才会慢慢恢复。” 那弟子一脸不可置信,眼中澎湃的欢喜,声音却轻轻柔柔,小心翼翼: “神医说得极对,那我可还有治愈的希望?” 都开始唤华菀菀神医了。 “有是有,你这个状况就是典型的经脉淤塞,我可以为你施针,但每次都需要一个时辰,疼痛加倍,且要连续施针一个月。” “再者,后续要看治疗效果再行决定,就目前泽天宗的情况来说,只有我能给你医治,但我平日里也并不清闲,这一来二去,你不知哪日会好。” 华菀菀这话既直接又冷漠。 那天合山的弟子本来还一脸雀跃,听完这些话后默默走了下去。 估计是去了僻静处暗自神伤,瞧着也着实心酸。 “如果只能看病,却无法医治,那还有什么用呢?对于我们这些修行之人来说,不是比死还难受吗?” 围观的人开始有些激动了,言辞也不太和气。 估计在场的各派弟子中,有这种经脉淤塞情况的并不在少数。 听着越来越多的质疑声,责问声,京墨心里并不好受。 华菀菀是人,不是神,不是大手一挥能治百病的菩萨神仙。 京墨担心华菀菀难过心伤。 只是华菀菀听了这些话却并不恼怒。 她从案边的竹篮里拿出一把绣花针摊开摆在台面上。 众人皆不知她此举何意。 “以我一人之力,纵使日夜不休,也只能医治区区几人,但今日我站在此处的目的,乃是为了宣扬医道。” 华菀菀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的人惊了。 京墨也惊了。 她紧紧的盯着华菀菀,想从她脸上读出些什么。 却发现,在春晖的映照下,华菀菀的脸上笼罩着一层白光,让人看不清眼神,摸不清表情。 她居然有这样的凌云壮志。 一时间,在场之人议论纷纷。 有说行路艰难的,也有敬佩赞扬的。 唯独无人询问如何修行医道。 毕竟要抛弃原来的道转修医道,这不是相当于放弃前面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修炼成果吗? 有几个人能有竹沥真人那样的胸襟与气魄呢。 华菀菀看着场下吵吵嚷嚷的人群,内心却毫无波动,既没有劝诫也没有解释,仿佛一切与她不相干。 好似她不过是来这里走个过场的。 京墨见此场景,不忍她一番苦心无人问津,终究还是先出了声: “请问这位华真人,修习医道需要具备些什么天赋呢,又可否从新入门的弟子中挑选一些?” 众人见有人问话,皆安静了下来,屏息以待。 “修医道需要修习者对灵力有极强的控制力,挑选新入门的弟子也可,只不过,要达到可以替人治病的程度,怕是要好几十年。” “师父在我入门后,又招收了一些弟子,现三十余年过去了,无一人出师。” “我乃出生医学世家,自会写字起就会些药方。” 华菀菀回答得很是平静。 她不是炫耀,她说的是事实。 “那如若从旁的修道者转而修习医道,也是可以的。” 京墨确实也有这方面的疑问。 “已修习数年的同道中人,对于灵力的控制程度,修炼方法的理解程度都比新弟子要高出许多,其中能熟练运用木系法术的则会更加有利。” 京墨猜的果然没错,其实华菀菀本意是想要能熟练运用灵力的人。 场下众人又是一阵低声私语。 过了良久,有一位穿着华丽,样貌姣好的男子站了出来,从他的装扮可以看出,是枫停阁的人。 “我是枫停阁的弟子,但在炼丹上兴许没有天赋,尽管修习的年头并不算少,但在前几日丹修的比试中还炸了炉。” “也不怕在座的各位笑话,我当初是因为不想打打杀杀,且容貌也还过得去,才加入枫停阁炼丹的,华道友,我想试试自己有没有修习医道的天赋。” 人倒是真诚。 他确实没有天赋,不然也不会炼个丹把自个儿给炸了。 “想知道自己有没有修习医道的天赋,方法很简单,这边请看。” 华菀菀指了指那一排绣花针,继续说道: “但凡修习几年的道友,隔空取物都是会的,现在就是要运用自己的灵力隔空用绣花针在这绣绷上绣花。” “绣花?” 平地一声雷。 这次真的炸开了锅,众人无法理解。 绣花?旷古奇闻,再说,要是女子也就罢了,男子怎么好意思去呢,真是闻所未闻。 “这是看运用灵力的熟练程度和控制能力。” 京墨一语中的,稍稍平复了众人的心情。 “是,我试过上百种方法,发现这种是最好最有效的。”菀菀说道。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 若能够用灵力隔空绣花,那运用灵力的熟练程度及控制能力肯定是一流的,将来给人治病,施针定然不在话下。 当即,有不少修道之人跃跃欲试,不过主要还是以女子居多。 “华真人,还有别的方法吗?我一个大老爷们,真的不会绣花。” 说话的是那个炸了炉的丹修。 “华真人,你看这样行不行,不会绣花的呢,就隔空抄。” 京墨建议道。 华菀菀思索了几息,觉得可以尝试,遂叫人搬来了文房四宝。 这个主意一出,一时间,又有不少男子上前加入。 演练场上是绣花的绣花,写字的写字。 倒不像是修道门派了。 华菀菀向京墨颔首,表示感谢。 京墨也回以微笑。 多年不见,师妹不像从前那般容易局促害羞了,似有大家风范。 第25章 许是报应 能力考核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中途不少修为境界都不低的修行弟子败下阵来,看来这修习医道果然很吃天赋。 华菀菀在一旁波澜不惊地观察着,遇到确实能力合适的会点出来。 京墨看着华菀菀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有些别扭。 她现在很想知道华菀菀这些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让她变成了这样。 她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隐匿在一泽天宗弟子身后,压低声音,唤了句: “这位真人。” 泽天宗弟子循声望去,发现是一坐着轮椅,面巾遮脸的凡人女子。 京墨恭敬地行了个礼: “真人,场上这位华神医,是贵派的。” 小弟子脸上似有骄傲:“是我派师姐。” 京墨又接着说: “这姑娘看似年纪不大,性子却格外沉静淡然,不过我也知道,你们修道之人容貌都是唬人的,看着小,实则可能好几百岁了。” 小弟子听罢,已然面露愠色: “姑娘慎言,师姐正值妙龄。” 京墨假装尴尬,忙道歉: “抱歉,真人,我的意思是华真人年少有为,沉稳内敛,大家风范。” “唉。”只听见这弟子深叹了一口气。 京墨心里也泛起嘀咕:难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 小弟子又说: “菀菀师姐本也不是这样的性子,都是因为十二年前的一件旧事。” “何事,可否说与我听听。” 总不应该是江白白的事。 小弟子眼里溢出了几分悲痛之色,声音也有些低落: “十二年前,菀菀师姐外出任务受了重伤,师尊和众长老不眠不休施法七日才勉强救回她一条性命,但即便如此,师姐依旧在床上躺了五年。” 五年,这么久吗?京墨心里有些不好受,当初她被生挖金丹,从问天峰上掉下来,也不过躺了半年而已,但华菀菀她…… “好在老天眷顾,师姐终是醒来了。” 京墨又问: “真人可与我细说说,请真人别见怪,我就是无聊,想找人聊聊天。” 小弟子心想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又继续说道: “具体发生什么事,我等外门弟子也不清楚,只是猜测,菀菀师姐性情大变,或许与白白师姐莫名失踪,音信全无有关,毕竟从前她俩关系甚好。” “那贵派掌门未给众人一个说法解释吗?”京墨问道。 涉及掌门,小弟子压低了声音,谨慎说道: “掌门说了,白白师姐外出历练去了,菀菀师姐一开始是信的。” “但等她可以下床走动之时,独立一人闯入了镜心苑,我等外人也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师姐闹上了掌门居住的无形殿,自那以后,菀菀师姐性情大变了,只一头扎在常青林钻研医术,甚少与外界交流。” 这镜心苑乃是以前修行时江白白的住所。 “你的那位白白师姐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吗?”京墨佯装不知内情,又问。 “我已十二年未曾见过白白师姐,师姐很好,虽然我们只是外门弟子,但对我们很是友好关心。” “菀菀师姐也很好,每次我们出山做任务,都会送些驱虫驱蛇的香囊,因此每当见着她二人我们都很高兴,只是没想到,如今成了这样。” 小弟子说完,眼神中明显有失落之意。 京墨听罢,敷衍地安慰了几句,匆忙告别。 和无定两人回到自己的房间,京墨心情实在忐忑难安,就连晚膳也没去吃,只寻阿季要几个豆包给无定。 入夜,京墨想起白日里那小弟子说的话,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明日亲自去找竹沥师叔了解一下事情的原委,也不知如今的常青林能不能让她进去。 第二日清晨,京墨早早便收拾妥当,早饭也未食,与无定一起去了常青林。 她打算以求医为借口求见竹沥。 二人走得极快,远远便望见了常青林。 入目便是满眼的绿。 挺拔,秀丽的竹枝杆修长,亭亭玉立,密密麻麻挤成了一片。 泽天宗最好的竹子都在这了。 幸好两边围了篱笆,中间是挑了细小的石头铺上,这样才勉强隔出一条路来,古人说“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的场景应当就是这样。 石子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四层的竹楼,楼前围了一大片空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架。 木架上摆着形状各异的簸箕,里头放了不同的药材,几位弟子正在侍弄。 跟十二年前差不多。 京墨两人还未上前,便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里头传出。 那几名弟子见有人来了,上前询问道: “请问阁下来此地是为何事?” 京墨表明自己是要来求医问药的,那弟子见她坐着轮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转身进去屋内通报了。 不多一会,竹沥出来了。 她被弟子搀扶着出了门,装束与平常并无二致。 京墨瞧着她精神不好,脸上透着几分白,脸颊上晕着红,双目也不似以往有神,似是疾病缠身。 时隔多年未见,京墨有些惶恐。 连忙见礼: “不知竹沥真人身体不适,前来打扰,冒犯真人静养,晚辈有错,改日再来拜访。” “让姑娘见笑了,我乃陈年旧疾,不碍事的,学医是为了治病,若是见病不治,枉为医者。” 竹沥说得自然,招呼京墨二人过来。 “姑娘,你不是修行之人。” “真人说的是。” “姑娘来找我,想必也是知道我的,这凡人的病我医不了,徒儿华凌是医学世家出身,修行前已在山外行医数年,或许她能为你诊治一二。” 竹沥说完便又咳了起来,身旁的弟子忙递上茶水。 “多谢真人指点,敢问真人因何患了咳疾。” 京墨看在眼里有些揪心。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许是报应。” 竹沥说完这句,便吩咐弟子给京墨上茶。 第26章 你说谁死了 竹沥待人一向是温和慈善,让人如沐春风。 如今也说起这种自欺自弃的话了,着实让人不解。 京墨听了心里也不大痛快,但面上还是未露破绽。 她画风一转,赶紧寻了一个轻松的话题: “今日是万相会举行的最后一天,听说会有各种神兵法宝现世,还有各门各派这些年所顿悟的功法、阵法、符箓,真人怎么不前去瞧瞧这新鲜热闹?” 竹沥抿了一口茶,回得不咸不淡: “左右跟我们医修关系不大,若是有厉害有趣的东西,晚些便会人人知晓,不急在这一时。” 京墨又问: “华真人现下去了哪里?我也好去寻寻,一直待在此处,我话多,怕是扰了真人养病。” “无妨,我瞧见你,总觉亲切。” 竹沥看着她,总觉得似曾相识。 “真人说的可是真的,可别逗我,让我白高兴一场。” 京墨话回得轻松,心里却还是紧张。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头上的隐容簪,又紧了紧脸上戴的面巾。 很完美,并无破绽。 “嗯,我从前也有个弟子,比菀菀稍大一些,是个认真刻苦的姑娘,我看着你,便想起她来。” “那个小姑娘呀,明明是个剑修,却经常往常青林跑,只为帮我挑水。” 竹沥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 这是京墨没想到的,她当初的巴结这么有用的吗? 京墨回道: “挑个水,便能得您青睐有加,那她真是好福气呢。” 竹沥又说: “那小弟子跟菀菀很是要好,每次挑水菀菀都会跟着去,菀菀啊,总是盼望挑水的那一日,每到那天,她都会起得很早,站在院里外巴巴地等着。” “那小弟子是跟菀菀同一日入山的,菀菀原本呢,是个害羞又沉闷的性子,也不爱与人说话,亏得那小弟子经常过来,菀菀才算有些生气。” 竹沥说完便又咳了,正在旁边碾药的小弟子听见了,忙过来给竹沥添茶。 “这样啊,我昨日在比试广场见着华真人,性格看起来格外沉稳淡漠,不像是害羞的性格,想必是这些年艰苦磨砺养成的。” 京墨不动声色抛出了问题。 竹沥终是叹气出声道: “自从那小弟子出了山,菀菀啊,就慢慢变成现在这个性子了,不爱说话,也不爱见人,转眼过去七年了,连这个常青林她都没出去过几回。” “那小弟子去了何处。” 京墨没想到是因为自己,面上已然有些稳不住情绪了。 “出远门去了。” 竹沥端起了茶杯,随意回了句。 “出远门这么久也不回,怕是不值得你惦念呢。” 是啊,京墨想,为何不忘了她呢,这样她也不会平白产生一丝内疚了。 “是我们泽天宗没照顾好她,让她受了苦,她一时不想回来也正常。” 竹沥心中有愧,当年是她亲手取了江白白的金丹,那满手的鲜血她至今难忘。 华菀菀不知其中内情,她以为单单是掌门的过错,跟掌门闹过一阵之后,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竹沥也有想过把实情说与华菀菀听,濯清阻止了,他宁可一个人背负菀菀的恨意。 再者竹沥也怕菀菀接受不了,她的师父,师兄,掌门师叔合谋害死了她视为挚友,视为亲人的师姐。 心病难医,竹沥便是这样忧思成疾。 “兴许是死了。” 京墨不知道怎的,嘟囔出了这么一句话。 只听见“哐当”一声,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竹沥猛然从竹椅上站起来,表情震怒: “你这小儿,从哪里来的,为何诅咒我宗弟子,我常青林招待不起你这样的贵客,青竹,送客!” 说完,便咳了起来,一时半会都停不下来。 心有所想,便脱口而出,京墨心中也很是懊恼,想出言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局面尴尬异常。 竹沥是摆明不想再跟她说话了,忙摆手示意弟子让她出去。 竹沥的弟子听令便过来请她先走,京墨未发话说要走,无定就死摁住轮椅,一动也不动。 对方三人合力都未能推动她的轮椅。 原本只是尴尬微妙的气氛此时已升至剑拔弩张的状态。 正当众人乱成一团之际。 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冷冽的质问。 京墨被吓得一个激灵。 “你说谁死了。” 是华菀菀。 第27章 山里死人了 众人都停了手,三名小弟子向华菀菀行礼问好。 京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此时华菀菀脚边放着两个木桶,里面盛满了水,手持一根扁担。 摆明是挑水刚回来的样子,她眼神就像冬日屋檐下的冰挂,锐利而冰冷。 正盯着京墨,一语不发。 京墨被这眼神给怵着了,忙解释道: “没说谁,是我在老家养的小狗,走失多年,兴许是死了。” 这死鸭子嘴硬的解释谁信呢? 但华菀菀没再说什么,她提着水桶,往后院去了。 不多会,她从后院回来,一边整理着撸上去的衣袖,一边问京墨: “你找我看什么病?” 京墨之前在大会上帮过她,华菀菀虽未言谢,但心里明白,所以并未计较她失言之过。 听华菀菀的意思是要给京墨看病,其他人也没阻止,只是竹沥脸色一直很差。 京墨忙给竹沥道了好几次歉。 竹沥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自个儿进了屋,其他弟子也各忙各的去了。 京墨觉得眼前的华菀菀太过陌生,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话都无用武之地。 她只得当做自己是真的来看病的: “我右腿有伤,不能行走,烦请华真人看看;还有我弟弟,不会说话,也麻烦真人。” 华菀菀从屋子里拿出脉枕放在桌上,京墨忙把手腕递了上去。 不过一会,华菀菀号完脉便说: “你这个脉象好生奇怪,我从未遇过,不好妄下判断。” 京墨原本并不抱什么期望,她之前也看过不少凡间的大夫,都说无能为力。 听华菀菀的意思,似乎还有回旋的余地。 京墨心里也有些激动,也许她还有站起来的可能。 华菀菀又说: “一般伤了腿脚,用金针刺穴刺激你右腿的筋脉,再辅以药浴,便可见效果,但你身体里似乎还留存了其他的力量,不知你可愿意与我详细说说。” 真实情况京墨说不出来,她总不能承认自己就是江白白。 “我是幼时从山上掉了下来,摔断了腿。” 华菀菀闻言也没再说什么,转而去看无定。 她往无定嘴里扔了一颗亮亮的小球,看过几眼之后,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 “他的嗓子没有问题,不能说话可能是心病所致,我不知他的过往,自然无法解开他的心结,也无法让他开口说话。” “这个球可以吃,你吃下去。” 华菀菀又说。 无定很听话,咕噜一口吞下去了。 京墨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样的回答,心里还是不免失落难受。 华菀菀接着又说: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心病还需心药医,找到症结,便可迎刃而解;至于你的腿,如果你放心,我可以试试,或许会有效果。” “多谢华真人,只是我不能在此地久留,要辜负真人的一番好意了,我弟弟这里我会再想办法,尽量早日找到他的心结。” 她答应了要去帮忙寻找雷兽的踪迹,这个事情迫在眉睫,拖不得。 “那便随你。” 华菀菀也没再劝,起身便打算回屋。 小路那头突然有弟子慌不择路跑过来,还未走近,便大声喊道: “竹沥师叔,竹沥师叔,山里死人了,掌门劳烦您过去看看。” 众人皆惊,竹沥听闻动静也从屋内出来,一脸严肃: “莫慌,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小弟子解释道: “今晨有弟子照例在问天峰巡视,发现有一凡人死在山脚,便告知了掌门,掌门现已召集各位长老到无为殿议事,特派弟子过来通知师叔。” 竹沥眉头紧皱,她这几日旧疾复发,不太方便前往,眼下到底该安排谁呢? 除了菀菀,其他弟子能力不济,这样的事,发生在万相会举办期间,恐怕并不简单。 只是华菀菀这些年,不愿与外人接触。 见竹沥为难,华菀菀说: “师父,我去,您身子不爽,先在竹楼休息。” 见她主动要求走出常青林,竹沥颇为高兴,只同意说好,让她早去早回。 华菀菀和京墨无定一起出了常青林,三人一齐往无为殿的方向去了。 来到殿前,华菀菀出言提醒: “此事乃本派私事,外人进去恐怕不妥。” 京墨解释道: “我来泽天宗找石林长老商议要事,石林长老留我在此,定有深意,何况这件事事关凡人,我过去兴许能帮上一二。” 华菀菀听罢也没再反对,三人一起上了无为殿。 第28章 真实死因 三人一齐进了殿。 殿中气氛压抑非常,濯清位居中央,拂煦则站在他的身后。 往下两侧的位置上分别坐着各门派此次参加万相会的领头人,以及本派的石林长老。 华菀菀向前走了两步,率先行了礼: “常青林竹沥长老门下弟子华凌,向掌门及各派尊长问好。” 昨天的医修选拔还历历在目,众人当然认识她。 濯清点头,示意她进来。 华菀菀得令,随即站到了石林长老身后。 此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京墨和无定身上。 京墨还是第一次来这种修罗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没敢抬头看濯清真人。 只低着头介绍自己: “在下名叫京墨,因偶然拾得一件宝物,特来献给泽天宗,石林长老仁厚,见我对万相会心向往之,便邀我留下观战,后面这位少年是我的弟弟,名唤无定,不会说话。” 京墨紧张极了,她的油嘴滑舌在濯清面前向来不管用。 无人应她。 京墨有些绷不住了,眼珠子那是来回转悠,偷偷观察着在场所有人的反应。 除了泽天宗的几人面色如常,其他各派脸上均有不悦,其中最明显当属远山门的破妄长老。 这老古板,京墨心里抱怨了一句。 这么多年还是一点没变。 毕竟在前几日的剑修比试中,她帮着混妖少年说话,间接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了他的面子,对她不喜也是在所难免的。 而其他人的不满应该来自她凡人的身份和无定的混妖身份。 但京墨此时却不在意这些旁的人。 她最在意的还是濯清。 虽然之前在比试广场远远见过,但当时她是混在拥挤的人群中,跟他没有直接的眼神对视。 但此刻,那双沉稳,参悟众生的清冷双眼,让早已经没有法力的她,感觉到了来自元婴境界的压迫。 尽管她现在已经遮掩了容貌,心里却还是怵得慌。 还怎么办呢? 是转身离开吗? 石林长老此时却帮了她: “掌门师弟,这名女子就是前几日我与你说的那位。” 濯清点了点头,说道: “京墨姑娘携宝物来泽天山,于泽天宗有恩,是泽天宗的贵客,既然来了,便坐下,眼下不是质疑她身份的时候,还是先解决今晨发生的事。” 濯清发了话,自带一种威严庄重。 在泽天宗的地盘,当然没有人敢质疑他。 得了濯清的肯定,京墨松了一口气。 她示意无定把她推到右侧最末的位置。 旁边坐着的正是远山门的破妄长老,京墨却视若无睹,一副就要膈应你,你奈我何的表情。 可能是为那少年抱不平,毕竟他的伤现在还没好全呢。 破妄气得脸都红了,又想着以自己的身份不应该同她一般计较,只得把自己这股子郁气给咽回到肚子里。 言归正传。 “濯清掌门,泽天宗发生这种事,作为掌门,你觉得该怎么处理呢?” 是灵玉派的舒言舒长老。 “这人死在泽天宗的地盘,又是个凡人,还是个有身份的,若是处理不当,怕是对皇帝那边不好交代,我们修道界的威信和地位届时也会动摇。” 枫停阁的莫长老也接着说。 濯清听罢,没有正面回复这些问题,而是转过头对华菀菀说: “菀菀,你是医修,平时里医的都是活人,这次的是死人,你可害怕。” 华菀菀回: “弟子自当尽力一试。” 此时有弟子抬上来一个白布盖着的人。 华菀菀没有犹豫,直接上前掀开了。 众人一个个也都盯着,想看看此人到底因何而死。 虽说是第一次接触死人,但华菀菀没有丝毫慌乱。 她从容得戴上了面巾和手套,将尸体仔细地检查了一番。 随后便向濯清禀明道: “此人已死好几日了,身上的皮肤有不同程度烧灼伤,也有树枝状雷击纹,表皮剥脱,乍看之下,死于雷击之力。” “但弟子又用灵力探查了他的五脏六腑,发现肺部有严重水肿、气肿,且口鼻前可见多量白色或淡红色泡沫,弟子猜测此人应该是先死于溺水,后又被雷电之力击中。” 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华菀菀顶着神医后人的名头,所以并没有人对她的判断产生质疑。 “怎会如此,难道有人蓄意陷害,目的为何?” 清禾山的守心掌门提出了质疑。 看来事情并不想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殿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明了自己的看法。 京墨倒是没说话。 她不知事情原委,不便妄下判断。 不过她也很疑惑,这人先是溺水,后被雷击,死的确实凄惨。 从众人的谈话中得知,似乎是有人认定此人死于雷击,是泽天宗之过。 但修道之人修行的是五行术法,并不能运用雷电之力。 而且泽天宗这几日天气晴朗,夜晚群星璀璨,并没有下雨打雷。 是何人在故弄玄虚,攀咬嫁祸泽天宗? 第29章 邺城管家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是有人与守殿弟子起了冲突。 濯清看清来人,挥手示意弟子放人进殿。 几人一进殿门便扎在尸体身上哀嚎,痛哭,其中一位年逾六十的老翁分外悲痛: “哪个天杀的害了主子,让我怎么有脸回去跟老城主交代啊!黑心肝的东西,怎地光天化日之下平白要人性命?” 说完又一脸恨意盯着濯清: “我可怜的主子,第一次出远门就遭了这样的祸事,老奴无用,这些个仙人真人不想搭理我们,主子你死不瞑目,老奴这就来陪你。” 人眼见就要往殿外的石墩子上撞。 吓得众人手忙脚乱,施法的施法,御剑的御剑,石林长老甚至亲自闪身向前去拦。 真是好大的阵仗。 京墨觉得自个儿可能心肠太硬,如此这般的场景近在眼前却只觉得吵闹,她又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最上方的濯清真人。 还和往常一样,很是冷静,丝毫没被影响。 不愧是一方宗门之首,京墨既敬佩他的从容处事,又憎恨他的淡泊无情。 当然也有坐不住的,比如破妄长老,他是个火爆脾气加急性子,一点就着。 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会给人半点面子,当场指责: “濯清,你还不管管,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人去寻死?此事若传扬出去,我修道宗门的威严何在?” 濯清并不是不想管,他只是有自己的考量,但破妄长老点名道姓,他再不开口也是不妥:“你们之中,谁是主事?” 老翁将这话听得真真的,当下也不寻死了,抹了两把泪,又整理了一番仪容,不疾不徐走回殿中。 瞧着倒有几分大户人家的做派。 “我乃邺城城主家中管家,现下这里由我主事,今日你们必须要给一个说法,如今殿里躺着的是城主最疼爱的儿子,他命丧泽天宗,你们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有理有据,情真意切,乍看之下,没有任何问题。 不知旁人作何感想,但京墨听到这话,心里却犯了嘀咕。 这老翁怎么一口咬定就是泽天宗的责任,这万相会来往之人众多,未必不是仇杀。 再者,富贵之人性命金贵,通常出行都是大批下人跟着伺候着,怎么平白就一个人死在偏僻处,着实蹊跷。 面对老翁的质问,濯清只是点了点头,转而对华菀菀说:“菀菀,你同老翁解释一下。” 华菀菀得令,上前把自己刚才得出的验尸结论说与那老翁听。 谁知那老翁一听是溺水而亡,当即大呼“死的冤枉”。 他咆哮着: “这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泽天宗养了一只神兽,喜食雷电,主子全身上下皆是被雷劈过的痕迹,偏偏万相会举行这些日子晴空万里,不是你们指使神兽干的还是谁干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其他在座的宗门的掌门长老一听,也意识到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此事是冲泽天宗来的,是冲神兽来的。 撇开同为修道之人的情义不提。 这老翁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众所周知,这神兽一直养在问天峰顶,但真正见过的却没有几人。 在座的除了泽天宗的,皆无人见过。 至于神兽会不会发狂伤人,听命于谁,都无从得知。 一时间众人都望着濯清,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眼看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想瞒也瞒不住了,濯清踌躇了一会,还是道出了真相: “神兽矆睒已于一年前失踪,这一年以来,我泽天宗派出数名弟子日夜寻找,均一无所获,这位老翁所说的指使神兽杀人,断无可能。” 矆睒走失,京墨心里有数。 杀人,不可能! 她与矆睒熟悉得很,以前常跑去问天峰给矆睒喂食,世人只知神兽喜食雷电,却不知它更爱甜食。 神兽有灵,且寿命漫长,况且矆睒还是幼兽,是个会撒娇求人疼的宝宝,怎么可能会杀人。 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老翁一听濯清的解释,又开始哭天喊地,一会要同归于尽,一会又要寻死觅活。 旁人又劝又阻,皆是无用。 毕竟人家主子死在这了。 “行了!适可而止,哭闹也是无用,明日我便派弟子随你一同前往邺城查明真相,给你们城主一个交代,老人家也请节哀,莫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是将你主子早日送回故里,让他入土为安。” 濯清如此说道。 恩威并施,算是暂时安抚住了老翁。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翁心知肚明,没有过多纠缠,携着几个下人离开了无为殿。 其他门派众人见濯清已有了决断,纷纷告辞,神兽失踪之事都自觉闭口不提,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成算。 京墨知道,事情眼看是告一段落,实际不然,是福是祸犹未定。 这天下悠悠之口,不是那么好摆平的。 第30章 管家的破绽 泽天宗几个未走,京墨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濯清也没叫她避嫌,估计是商量矆睒的事情。 濯清安排拂煦明日跟随邺城管家一同去往邺城,调查真相。 思及如何运送尸体却犯了难: “这眼看快入夏了,从泽天山到邺城,短则半月,长则一月,这邺城少城主的尸体如何保存是个问题。” 京墨有点惊讶濯清没有把华菀菀一起派过去,毕竟以华菀菀神医后人的身份,在凡界更容易说得上话。 几人思来想去并未提出运送遗体最稳妥的方法,眼看太阳就要落山,这事得在今日定下。 濯清说:“既如此,就用寒冰棺送过去。” 石林长老一听要动寒冰棺着急了:“掌门师弟,不可啊,这寒冰棺是……” 濯清难得打断别人的话: “师兄的意思我知晓,只是现在情况紧急,神兽丢失我们泽天宗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修道宗门与凡界的日益紧张的关系也需调缓和,此刻不应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濯清的毕竟是一派之主,想要做什么自然不需旁人的允准。 京墨不知寒冰棺是什么物件,但能让石林长老在意的想必对宗门来说十分重要。 “京墨姑娘,拂煦此番前去邺城,孤身一人,还需你的协助,你的情况石林先前已经跟我说过了,多谢你千里迢迢把矆睒之角归还,还带来了如此重要的消息。” 濯清说得客气,倒叫京墨惶恐。 和拂煦一起去邺城她倒是不介意,只是怕华菀菀心里会不痛快,但眼下又没有叫华菀菀一起去的契机。 京墨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真人不必客气,能在此事上略尽绵薄之力是小女子的荣幸 ,还有一事,我想说于各位真人听。” 濯清:“姑娘请说”。 京墨:“我觉得那邺城管家刚才的神色不太对劲,去邺城的这一路上估计有的闹呢,要提前做好准备。” “从何说起?那老人家死了主子,心情悲痛,言语冒犯些也属正常。” 回话的是拂煦。 “我观他,神色惊恐,眼神飘忽,虽有悲伤,但忧思更甚,主子死了这么大的事,他还有时间整理仪容,来无为殿时发丝都没乱。” 京墨看人一向很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都能猜个七七八八,毕竟幼时得靠这些本事吃饭。 “再者他虽寻死觅活,但实际上一丝磕碰都没,他当时离那石墩子只有步,而且你们看,” 京墨指了指那白布盖着的,“主子的遗体他也不管,任由这般摆在殿上。” 经过京墨这么一分析,众人也觉得不太对劲。 入道数年,凡人的礼节早已忘了干净。 但死者为大,身为家仆却任由主子躺在这陌生的大殿之上,确实不妥。 华菀菀此时上前一步: “掌门师叔,请您允准我一同前往,弟子不才,但华家在凡界还有几分薄面,此去应当也能帮上师兄。” 濯清起身,踱步走到了殿门口,应该是在斟酌犹豫。 好在最终还是同意了: “菀菀,你道心不稳,身为掌门我本不该放你出去,但我也希望,此次外出游历,可以让你解开心结,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就得好好活着。” 华菀菀:“掌门教诲,弟子谨记。” 濯清唤了剑,准备要走了,又多嘱咐了一句: “拂煦啊,她们几人的安危就交托于你了,凡界不比山里,也不似你们平常出任务,要是白白在就好了,她素来通晓人情世故,凡尘琐事定难不倒她。” 说罢,便御剑飞走了。 濯清这些年是第一次提起江白白。 泽天宗几人沉默不语。 倒把京墨吓得一身冷汗,还以为濯清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那你们今晚就收拾行李,拂煦啊,跟我去你另外几个师叔那转转,该要的要,该拿的拿,那些老头子整天闷在山里,手里那些宝贝都起灰了。” 石林说得干脆,显得格外大方,跟京墨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随后几人道别,相约明日清晨在泽天山门前会合。 第31章 漆…漆…公子,你也在这 京墨回到卧房,她和无定确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横竖就那么两个包袱。 环顾四周,她对这住了半月的地方也产生了些许留恋。 泽天宗是让她安心的地方。 京墨想起应当要与阿季告个别。 虽然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但她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 小姑娘心思恪纯,是个难得的简单之人。 两人驾轻就熟来到阿季的房间,还未走近,远远看到门房大开着。 鉴于上次尴尬的情况。 京墨潜意识觉得又会发生些什么,果不其然。 刚一走近,就看见阿季倚在门口。 小姑娘一副委屈又迷茫的模样,发梢还滴着水,身上的衣服虽然周全,却皱皱巴巴的,明显是被谁用力揪过。 京墨心想“不好”。 这懵懂糊涂的姑娘该不会被谁欺负了。 她走上前去,试探性问了句: “阿季啊,今儿个晚膳吃的四喜丸子,你可去尝过。” 阿季一瞧是京墨来了,顿时就来了精神,说话也利索多了。 “是姐姐来了呀,我吃过了,好吃的。” 京墨瞧她都这副模样了,还记得吃,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语气也随意了些: “你怎么靠在这儿?身上怎么还滴着水呐?” 一说到这个小姑娘一脸自责的表情: “阿瞬受了伤,我想着他洗澡不方便,想去帮帮他,没想到自个儿被矮凳绊倒了,摔进了澡盆。” 呃——这—— 不好插嘴。 京墨此时竟然在想,摔进澡盆和帮换衣服两者到底哪个更严重些。 幸好是阿季,若换了旁人,便是被杀也是有可能的。 混妖少年不是个好惹的主。 京墨尴尬地笑了两声: “阿季啊,这个男人跟女人呢,互相不能看对方身体的,看了的话,就要给他一辈子端茶倒水,洗衣刷碗。” “哦,对了,还不能随心所欲吃东西。” 虽说是欺骗,但也算得上是善意的谎言,这小姑娘不通人事,太复杂的道理她应该难以理解。 “哦,是这样,那我以后坚决不再偷看阿瞬换衣服了。” 阿季点头应承着。 ??? 就这样还没被打死,着实命大。 京墨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在多管闲事。 不过她到这儿来是为了告别: “阿季啊,我明日就要离开泽天山了,你呢,今后有何打算?” 京墨说完抬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小丫头太瘦了,又帮她整理了衣服,低头瞧见脚上的鞋子,明显大了一圈,走在路上并不跟脚。 京墨掏出了一小锭银子放在阿季的手里: “下山的时候自己去买双鞋,知道吗?” 看到银子阿季很高兴: “谢谢姐姐,我要往南边去。” “具体是到哪里知道吗?” 邺城也是南边方向,不知道会不会这么凑巧。 “不知道,我只是感觉要去南边。” 阿季回复得诚恳,并不是敷衍。 “既如此,我们就要分开咯。” 京墨不想让她难过,故作轻快说道。 “嗯,姐姐,会见面的,谢谢你,我醒来之后,只有你愿意跟我说这么多话。” 阿季说着就弯下腰抱着京墨,在她的脖颈处像小猫一样来回蹭着。 发梢上的水珠滴进了京墨的脖颈,濡湿了她的后领,激得她打了个冷颤。 “嗯,有缘分的话,还会再见的。” 京墨摸摸阿季的头,安抚着。 跟阿季告别之后,京墨就回去了。 她想,那个少年,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想见外人的。 隔天清晨。 京墨早早就去膳堂等着了,拿走了所有的蒸饺,气的曾师傅不住地骂。 外来之客今日也基本都会走。 京墨行在山路上时刻意走得慢了些,她还想再见漆垚一面。 毕竟,这次他也帮了不少忙,但是一路上都没见到一个妖族,想来是全部都走了。 京墨心里有些不舒服,就算她现在是以京墨的身份跟他重新认识,但好歹也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的人。 对方竟毫不在意,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报复他呢。 特别是再见之日遥遥无期,她心里陡生了几分悲凉。 狗子,没有心。 京墨暗暗骂了一句。 泽天宗山门口,人都聚齐了。 邺城老翁那边,原本的行李就满满当当装了五六车,外加两辆马车马车。 如今再加上他们几个,还有那口棺材,当真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濯清今日没来,来的是石林长老。 石林嘱咐他们几人小心行事,在外头该省就省,别大手大脚的。 京墨面上应承着,背地里却嘀咕: 这才是石林长老的本来面目,一毛不拔铁公鸡。 不过还是给他们指了一辆马车。 京墨对天发誓,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见到这么豪华的马车。 从外头看,是平常马车的三倍大,前头四匹马并排拉着,车架后面还有一大片空置的地方,正好方便她放轮椅。 京墨是右小腿有伤,虽不利于行走,不过爬还是没问题的。 她跟在拂煦,华菀菀后面,在无定的搀扶下爬上了这俩豪华的马车。 太棒了,这一路上舒服了。 然后一抬起头,刚刚暗爽的表情还来不及收: “漆…漆…公子,你也在这里啊?” “你们认识?” 拂煦,华菀菀同时问道。 “我们在馄饨摊上认识的。” 京墨扯了一个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的表情。 拂煦这会子也纳闷了: “漆垚,你怎么在这?” 漆垚回: “这是我的车,昨夜贵派的石林长老过来找我,说他有几个弟子要去邺城,问我可方便载你们一程,左右我也无事,就跟你们一道过去看看。” 很合理,是石林长老会做出来的事。 拂煦,菀菀,京墨三人互相对视,了然于胸。 石林这是想路费都省了。 “拂煦真人,那个,石林长老昨日说要给你些好东西,那我们这一路上的花销也都一并给你了吗?” 京墨踌躇了半盏茶,还是问出这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石林长老并未给我什么金银钱财,只把那些快失效的丹丸和符箓让我带上,随便用。” “……” “……” “??” 这算盘打得整个泽天宗都听到了。 京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随即又不得不陪着笑: “听闻漆公子是妖族的少主,想必这一路上的花销……” 对天发誓,真不是她抠,她是真的穷。 和无定两人紧巴巴过着还行,但是这么多人,那还是算了。 打脸充胖子这事,她做不出。 “无妨,你们跟着我一起吃住便好。” 对于漆垚来说确实也不算多大的事,毕竟也是有点身份的人。 “多谢漆公子仗义,一路上要给您添麻烦了。” 谦卑的,虔诚的,敬仰的眼神都一并给你。 “不用如此客气,你同拂煦叫我漆垚便好。” 眼前这么好说话的漆垚,京墨觉得有些陌生。 “那漆垚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吃点蒸饺,牛肉蘸酱我也带了。” 京墨把身后的竹篮提了出来,打开油纸,众人往里一瞧,里头少说也有一百多个。 京墨也觉得自个儿有些过分夸张,她解释道: “我是给大家带的,平日里我不吃这么多。” 早起匆忙,确实也没来得及吃饭,便也没扭捏客气,就连看起来斯文的华菀菀也吃了三十多个。 第32章 下山第一日 启程,下山。 宽敞的马车配着软垫,丝绸包裹着的车厢华美精贵,上头用金线绞了精妙绝伦的花纹,将布料的柔软装点出了权利的威仪。 四角灯笼样式的小盏内置着硕大的白萤流火珠,若是夜里行走,定是光彩夺目的。 整个车架行驶得四平八稳,马车轻微摇晃,引得人直犯瞌睡。 京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她做了梦,梦中弥漫着浓厚的白雾,雾里隐约有人影,一直在冲她招手,呼喊她的名字。 小江儿,小江儿。 江白白,江白白。 马车的行驶速度突然慢了下来,京墨本来就被梦搅得似醒非醒,这会子是彻底回魂了。 她睁开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拂煦正在打坐冥想;无定在把玩路边买的小玩意儿;华菀菀则掀开帷裳的一角在看医书;漆垚在假寐;一切并无异样。 她挑开门帘,向了句: “什么时辰了。” 驾车的小仆麻利回了: “回姑娘,刚过午时。” “这速度怎么慢下来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仆摇了摇头。 京墨瞧了瞧外头的景色,入目是满眼的树,已是行至郊外,大约是进了林子里。 因他们这群人都不认识去邺城的路,马车只得跟在老翁那一行后面。 如今行驶速度突然慢了下来,问题定是出在前头。 “先停下来修整一下,已走了半日,想必大家也都累了饿了。” 京墨跟驾车的小仆说道。 小仆很开心,麻利地跑到前头去通知众人。 这一问一答的动静不算小,车里几个也都醒了。 京墨笑着说道: “打扰各位真人清修了,行了半日,我已然饿了,不如停下来吃点干粮,顺便下车走动走动可好?” 众人无不应允。 京墨腿脚不便,是最后一个下马车的,驾车的小仆很有眼力见儿,竟早早就把她的轮椅推了过来。 驾车小仆是漆垚的人,她辨不出是什么妖身,长得倒与常人无异,只是个头不高,看着像个半大孩子。 在京墨的认知里,一般只有妖力较高或者血统高贵的妖族才可以完整地幻化成人形。 对此她很惊讶,一个驾车的小仆要求都如此之高了吗? 漆垚拂煦几人说是去找吃的,京墨自然不便跟着。 她闲来无事与小仆聊天儿: “你可带了什么吃食?” 小仆帮了她,虽是举手之劳,但京墨向来习惯礼尚往来,遂多问了两句。 那小仆从兜里掏出一个绿团子,京墨一瞧就觉得没食欲,估计是用什么奇奇怪怪的草做的。 京墨提出了竹篮子: “我从山里带了些蒸饺,是肉馅儿的,还剩了些,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吃。” 京墨不确定小仆吃不吃肉,吃绿团子的可能是只吃草的小兽。 小仆也是实诚,他接过竹篮,连声说谢谢,当即便大口吃了起来,看来真的是饿坏了。 京墨想,漆垚这主子当得也太磕碜了,身边人连饭都吃不饱。 京墨打算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前方突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别打了,求您别打了,刘管家,再打下去人就死了。” 京墨听到了,当下便觉得是那个邺城管家在搞事情,忙和无定两人一并赶过去瞧瞧。 果不其然,只见那管家坐在一四方桌边,一边悠闲的喝着茶,一边指挥着手下的马夫鞭打一个少年。 离他不远的距离,几个丫头支着锅在煮着饭食。 这老家伙倒是挺会享受的。 第33章 救。 管家的脚边跪着一个丫头,头发枯黄枯黄的,打扮得也很潦草,袖子短了一截还在穿着。 正在一个劲儿地给他磕头,言语凄厉,不住地哀求,只是管家置若罔闻,头都没动一下。 他从容地放下了杯盏,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河生,你可知错。” 被称作河生的少年,也跪在地上,发丝凌乱,看模样是个小厮打扮,衣服还算新,但磨损严重的鞋底,显示着他的穷苦潦倒。 马夫正一下下鞭打他,背上渐渐透出血迹,少年垂着头咬着牙,从京墨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汗水正一滴滴往下掉。 是个有骨气的。 少年的一声不吭并没有惹怒那管家,他还在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问“知不知错”。 小丫头头都磕破了,也不见他有一丝动容。 当真心狠。 眼下漆垚几人都不在,京墨给人出头的底气并没有那么足。 但到底看不过眼,她清了清嗓子,出声道: “哟,这是谁呀,好大的官威。” 管家见走进来的是她,忙制止了马夫,让他停了鞭子,跪着的丫头见状立马跑到那少年身边。 脏兮兮的手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再混上额头的鲜血,一张脸花得就像那唱戏的角儿。 “真人安好,我在教训家里不中用的下人,扰了真人休息,还请真人见谅。” 管家一脸客气,说话也滴水不漏,让人没办法将他跟那日在无为殿上痛哭流涕,寻死觅活的忠仆混为一谈。 还尊称京墨为真人,想必是觉得京墨跟拂煦他们一样是修道中人。 京墨却不吃这套,她半是玩笑半是威胁: “这少年若是犯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老人家只管给他送上官府,若你让人轻易打死了,有损阴德,平白让阎罗殿给你记上一笔,不划算哪。” 京墨是想吓一吓他。 哪知那管家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并未将京墨的话放在眼里: “真人莫怪,这是我们邺城的家事,轮不到外人置喙,我知真人是菩萨心肠,见不得这等伤心事,但真人不管家不知道,这些奴仆不时常教训是不长记性的,若是三天两头犯错,那邺城刘家岂非是乱了套了。” 京墨一早知道这小老儿难缠,却没想到他强词夺理的嘴上功夫炼得如此炉火纯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管家见她一时没说话,气焰又嚣张了些: “这赶路的时间紧迫,真人可是休息够了,来人,送真人回马车去。” 说完便招呼了四个马夫过来,想把京墨推回去。 但无定并不是吃素的,哪能让他们随便碰着京墨。 管家见来硬的不好使,就命令这几个马夫缠着无定,人数太多,无定一时间也挣脱不开。 况且这些人也是听命行事,京墨并不想伤人,所以并没有让无定真正动手。 无定忙着应付那几个马夫,老翁这边又叫了旁人,要把京墨推回去。 京墨此时也没有了好脸色,厉声道: “刘管家,你敢让这些人碰我一下,我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 几个手下被京墨这句话唬住了,并未上前,看样子是在等管家的最后命令。 刘管家不怒反笑: “真人,小老儿只是一介凡人,自然是守着手里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咱们呢,最好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打扰。” 说完右手一挥,示意手下把京墨推回去。 京墨是气得不打一处来,但此时也无可奈何,谁让她现在是个废人呢。 不过更让她担心的是,那少年伤得极重,再打下去,肯定活不了。 穷苦之人本就活得艰难,今日若在京墨的眼皮子底下丢了性命。 她这辈子都过意不去,还是得再想想办法。 正当京墨焦头烂额之际,听到“咻—咻—咻”的声音,围着无定纠缠的几人便倒在地上,不住哀嚎。 与此同时,她面前几位,惊慌失措地喊道: “飞…飞…起来。”随后连滚带爬逃走了。 京墨正迷惑,耳边刮过一阵强风,她扭头一看。 是漆垚。 他站在她的侧边,手里抓着一只活的野鸡,正疯狂挣扎,“喔—喔—喔”地叫唤着。 第34章 救人 京墨安心了。 漆垚语气带有一丝不耐烦: “乱哄哄的在闹些什么?” 京墨见他来了,瞬间就有了底气,她本想原原本本把事情叙述一遍,但考虑到那少年已经昏迷,心里还是紧张着早点救人。 便脱口而出:“我要那两个人。” 漆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倒地的少年,背上的衣物被血浸透了,明显看得出气多进气少。 另一个邋遢的丫头,活像个乞丐,细弱的胳膊看着吓人。 漆垚并未细究缘由,只是对着刘管家说: “腾出一辆车,把那两个人运到我们后头去。” 简单的两句话却听得出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刘管家本就是油惯了的人,哪能因为漆垚的出现就轻易放人呢? 但漆垚的气势还在那里,轻易冒犯不得,故他只好觍着脸说道: “这位真人,我们刘家……” 见那老翁又开始唠叨,京墨心下大觉不妙。 不过,只过几息,那老翁,便披头散发大呼救命,京墨定睛一看,发现他束发的玉冠已经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连同那玉冠一起的,还有一片翠绿的树叶。 是漆垚出的手。 京墨心里隐隐有一丝痛快。 她拔高了音调,对刘管家喊道: “老人家,我身边这位,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他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刘管家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半白的头发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只一个劲儿对着漆垚磕头说好,又着人马上腾车。 京墨感叹道:恶人还需恶人磨。 拂煦和华菀菀此时也回来了,拂煦手里拿着两大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华菀菀则兜了一裙子山蘑菇。 他们两个见那老翁在磕头,出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京墨说道: “我们先回马车,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一行人回到了马车旁。 京墨看着华菀菀一兜子山蘑菇太阳穴抽了抽: “华真人,特意去采的蘑菇?” 华菀菀点了点头,表情还略带点兴奋: “书上说这个熬汤很鲜,我看到就摘了一点点。” 京墨勉强笑着点了点头,又问拂煦: “拂煦真人是去摘了些什么呢?” 拂煦回道: “我观前方不远处有个小镇,便前去买了一点吃食,咱们路上吃。” 随后便打开了那两个包袱,六七十个馒头,以及十来斤酱牛肉。 这,该如何是好。 他们一行人加上驾车的两个小仆一共才七个,老翁那一行都烧汤做饭了,自然是用不着他们施舍吃食。 再者,他们两方现在已经结下梁子,送吃食什么的大可不必。 有“呜呜呜”的声音发出,京墨才反应过来漆垚手里还抓着一只野鸡。 但现在吃食真的已经够多了了,京墨便小心翼翼问道: “漆垚,这个要不先找地方绑起来。” 京墨没敢说放了,毕竟也是人家辛苦抓的,多不容易啊。 “不必这么麻烦。”漆垚作势就要放了那野鸡。 哪知刚刚那磕头的丫头小跑过来: “各位少爷,小姐,你们不需要那野鸡的话,能不能把它让给我,我想留着给我哥哥补身子。” 说着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巴掌大的脸上布着两张黑洞洞的眼珠子,倔强地盯着那鸡,仿佛怕它飞走了。 漆垚便给了她,那丫头一直弯腰说谢谢恩人,转身跑了回去。 京墨看到她用布条把野鸡绑在板车上,两只细弱的手使劲地拖着板车,正往他们这边走来。 上面躺着的是那个濒死的少年。 第35章 吃饭 无定也跟了过去,帮着那个丫头一起把车往这边拖。 京墨看到吃惊不小,无定之前从不与人主动打交道。 她又想起华菀菀之前说的话——想要无定开口说话,必须打开他的心结。 京墨暗自多留了个心眼,也许无定的心结就在发生的这些事情中间。 两人在前边儿拖着车,京墨把刚才发生的事大概跟拂煦几个说了一遍。 众人听了,除了沉默也都没有别的法子,那刘管家说得没错,这横竖都是人家的家事,虽然当时漆垚把那老翁吓住了,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只要一回到邺城,刘管家照样可以随意处置那个叫河生的少年。 以他们几人的身份,很难插手,再者,他们这趟出门,是给那叶城城主送他儿子尸体了,到时候一个谈不拢,还不知会闹到何种地步。 肯定是顾及不到他家一个小厮的性命的。 京墨也明白,但几人现在没有拒绝河生与那丫头,已经是对她莫大的包容了。 那丫头过来了,她忙活了这一阵,身上汗涔涔的,天气渐热,气味显得并不好闻。 她在离众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佝着背,语气有些卑微: “奴婢小雨,请问各位少爷,小姐有什么吩咐?” 京墨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又问: “你可有换洗衣物,前面不远处有个山间小泉,还算隐蔽,你前去梳洗一下。” 本是一番好意,但那叫小雨的丫头听了,却立马跪了下来,语气中透着慌乱: “小…小姐,小雨干干粗活就好,其他伺候人的精细活儿小雨还干不来,我今年十二,还尚未及笄。” 京墨听了,心下了然,这丫头把自己打扮得如此不起眼,果然是在防着些什么。 贫苦人家的孩子,自然过得小心翼翼。 华菀菀此时出了声: “你把自己洗干净,再把你哥哥身上也清理一下,这天气渐热,这样一身汗捂着闷着,身上的伤可好不了。” 京墨拍了拍驾车的小仆: “你去后面装杂物的车上找个盆给她,再拿些皂角”。 小仆连声说是,利索去做了。 京墨又嘱咐无定: “你跟着小雨去,在山泉的进口处帮她守着,别让其他人靠近。” 也许这样的安排让小雨放了心,也许是因为她哥哥的伤,又或许年纪相仿的无定降低了她的防备,总之,她还是听话去洗澡了。 话说这头,几人分给小仆一些馒头和肉,就进到马车,车外小仆也很贴心地递给他们几份碗筷,果然是个有眼力见的, 此时马车里堆了一地的馒头和酱牛肉,所幸马车宽敞,才显得没那么局促。 一番折腾下来京墨几人确实饿了,自顾自吃了起来。 大约过去了两三刻钟,车外传来小雨的声音: “小姐,小雨已经收拾妥当,请安排活。” 京墨掀开帷裳说: “先上来。” 这丫头一上马车就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副等待吩咐的样子。 京墨看到她枯黄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想必是小跑着回来的,身上换了衣服,虽然已经洗得发白,又有好些个补丁,但胜在干净。 袖口的布料花色与整件衣服明显不搭,想必是把袖口改了又改才勉强能穿。 跟她以前很像。 京墨知道她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紧张,也没有过于急切去询问她。 京墨给无定递了碗筷,示意无定吃饭,无定吃得很香,惹得这丫头频频偷看,说到底,她也还是个孩子。 京墨也递了碗筷给小雨,这丫头又惶恐了,接连说不敢。 华菀菀又适时出声: “你快些吃,吃完了,随我去看看你哥哥,他那身子可拖不得了。 哥哥果然是小丫头的软肋,一听这话,忙拿了两馒头往嘴里塞,京墨又给她夹了好些肉,倒了杯茶。 “不急,慢慢吃,这里还有许多,肉也多吃些。” 京墨亲昵拍着小雨的背,她很明白,如何消散这丫头的紧张情绪。 第36章 相依为命 望着碗里满满的肉,小雨的眼泪不由自主涌了出来,自她有记忆起,从未吃过这样的一顿饭。 她跟哥哥最好的日子,不过是大年初一的早上在面条上窝两个鸡蛋, 京墨看到她倔强地咬着馒头,任由眼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落在碗里。 眼前这种场景,京墨感同身受。 这样有这顿没下顿的日子她也曾经历过,所以感触更深些,不过好在小雨还有哥哥,纵使日子过得艰难,但有至亲之人在身边,总归是有盼头的。 见小雨的情绪好些了,京墨便试探性问她: “你哥哥犯了什么事,那刘管家这样惩罚他。” 小雨一听这话,立马放下碗筷,馒头也不吃了,她仰起头,直起了腰板,表情愤恨: “河生哥没有犯事,那刘管家素来对哥哥就不好,最近这些日子更加严苛了,动不动就是打骂哥哥,有时连饭都不给了。” “你们两个姓何吗?我听到你叫他河生。” 京墨感觉这二人并非是亲兄妹。 “河生是刘管家给哥哥取的名字,哥哥是刘管家在河边捡的,所以叫河生。” 小雨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迟疑,想来已经对京墨一行人有所信任了。 京墨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她抬抬手,示意小雨接着吃,随后又问: “那你呢?也是刘管家捡的吗?” “不是,我是哥哥捡的,一生下来爹娘就不要我,是哥哥在山里捡到的,因那日天下大雨,所以哥哥给我取名小雨。” 说起哥哥的时候,小雨的脸色才慢慢缓和,表情透出一点安心,一点幸福。 京墨看得出,她视那少年如兄如父。 “你跟着刘管家一行人多久了,可觉得他最近有什么异常?” 这才是京墨最想要知道的问题,这刘管家身上肯定藏着一些秘密,不想让外人知道。 小雨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出了她的想法: “我从邺城出来就一直跟着,我怀疑是刘管家杀了主子。” 这样的大胆的猜测着实让在场的大吃一惊。 京墨乘胜追击: “你怎么看出来的,可有什么依据。” “我怀疑主子还未进泽天宗之前就已经死了,进泽天宗的前几日,我都没见过主子的面,刘管家对外的说法是主子患了伤寒,不能见风,所以那几日的吃喝拉撒都在马车上。” “主子是城主的老来得子,所以格外溺爱,从小娇生惯养,从未出过远门,好不容易求了城主放他出来游山玩水,怎么可能闷在车子里不出来?” “而且那几日,哥哥也不在。” 小雨滔滔不绝,把她所知道的,不对劲的地方都说了出来。 京墨震惊于这个少女敏锐的观察力,她不过也才十二岁,竟有这样的玲珑心窍。 “你哥哥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可是妨碍到刘管家什么?” 京墨又问。 这种关头,刘管家那种人不会平白磨搓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其中定有缘由。 小雨又接着说: “哥哥和主子是同时消失的,刘管家跟我说是派哥哥去隔壁镇子买东西去了,但我偷偷翻过车架,出行的行李里并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而且我再见哥哥的时候,是在泽天宗,几日不见,哥哥就胖了不少。” “刘管家素来苛待我们下人,经常借着由头克扣我们吃食,故而我们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哥哥胖了,肯定有原因。” 小雨说有理有据。 这一整件事,确实处处透露着疑点。 京墨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刘管家很有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偷天换日之术,企图嫁祸泽天宗,瞒天过海。 “你说的这一整个事虽然很难让人全部相信,但也确实帮我们指明了一个调查方向,只是眼下并没有证据,待你哥哥醒了,或许从他口中能知道些什么。” 拂煦肯定了小雨的说辞,同时也希望能让她安心些,毕竟她说出这番话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事关泽天宗,拂煦不能不管这两兄妹了。 对于小雨来说,她们一行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给了她一顿饱饭而已,却能让她将可能威胁性命之事全盘托出,实属不易。 或许刘管家就是因为河生知道他不少事,才想着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哥哥是刘管家捡的,虽然刘管家一直打骂哥哥,把他当奴才使唤,但哥哥始终记得这份恩情,我怕,就算是哥哥真的知道什么内情,但碍于情分,不肯开口。” 小雨说起这话也很是泄气。 京墨摸摸她的头,表示安慰,又问: “你知道你家城主是什么性子的人吗?” 小雨摇摇头: “我们都是主子院子里的下等仆从,平日只干些外围的粗活,没有机会面见城主,只是偶尔听其他的姐妹说起过,城主是眼里容不得沙的。” 京墨点点头,示意她再吃点儿,小雨忙说自己吃饱了。 京墨把眼光投向了华菀菀,华菀菀心领神会,拿起她的小木箱,叫走了小雨,说是一块儿去看她哥哥,无定也跟着一块儿过去了。 三人一走,京墨便问拂煦: “真人听了小雨这番话,可有什么想法。” 拂煦回: “若这丫头说的是真的,这刘管家胆子也忒大了,竟敢把事情明目张胆赖在泽天宗头上,我身为师尊的首席大弟子,断不容许这种事的发生。” 京墨点头,表示同意,转头又问漆垚: “漆公子有什么看法?” 叫他漆垚总觉得不太恭敬,不符合她如今的身份。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想必有用的证据都被那刘管家消灭了,没有证据的话,城主那边我们也很难说话,毕竟刘管家是他那边的人。” 漆垚听到京墨叫他公子,愣了一下,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那关键还在小雨哥哥的身上,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才引得刘管家将他除之而后快。”拂煦说。 “只是光有河生的一面之词还不够,他身份低微,邺城城主那边我们也还没打过交道,不知道是什么性子。” “且看且行,一时间也急不得,先保住河生的命。” 京墨觉得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横竖这一路上还有时间谋划。 拂煦安抚道: “菀菀的医术,你放心。“ 京墨点头,华菀菀她也放心。 第37章 中毒 一刻钟过后,华菀菀回来了,神色有些凝重。 京墨看她头上已经沁出薄汗,忙递上帕子,华菀菀愣了一下,接了过去,细细擦着,一边坐下,给自己灌了口茶。 京墨见她暑热已消,开口问道: “那少年伤势怎样,现下可醒了?” 华菀菀摇摇头说: “我已给他把过脉,背上的伤也嘱咐他妹妹上了药,但情况不太乐观,除开今日的鞭伤,还有不少陈年的旧伤,一年年拖下来,身体已然垮了,一时半会怕是醒不了,至于能不能活,也说不好。” 拂煦有些吃惊,没想到那少年伤得那般严重,就连华菀菀都觉得棘手。 他语气不似平常沉稳,带有一丝急切: “可还有其他法子?我们三人刚刚分析了这整件事,这少年应该知道不少内情。” 华菀菀给拂煦斟了杯茶,表示头两日还要看那少年自己的意志力,撑过这两天,后面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希望他顾念妹妹孤苦一人尚在人间,为她熬过去。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了,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了。 漆垚这会子在摆弄他的旧荷包,京墨对他此刻心不在焉的态度有些不满,正欲发作。 没想到漆垚此时开了口: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谨防那个管家背地里杀人。” 漆垚看似毫不在意,其实心中已有成算。 他说得很对,倒是忽略了这层。 京墨又问: “那管家心狠,只给了小雨板车,连拉车的马都未分给那兄妹俩,我想着就从咱们拉车的四匹马里分一匹出去,漆公子可答应?” 漆垚笑了: “京墨姑娘口口声声称我为漆公子,这般生分,但要起东西来便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倒叫我不好回绝。” 漆垚把话说得直接,京墨有点下不来台。 其实她并非不知,以她现在京墨的身份是没有立场管漆垚要这要那的,但她总安慰自己,是漆垚欠了她的,她便是再过分些也没什么。 想想也是,漆垚本就不喜与人交往过深,从泽天山小镇馄饨摊到万相会到刚才,京墨确实麻烦了他许多次。 以京墨与他相识不足一月的情分来说,是放肆了些。 “漆公子说笑了,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京墨陪着笑脸想缓解二人的关系。 哪知漆垚却打断了她的话: “想要马只管拿走便是,这里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说完就走出了马车。 这是连话都不想跟她说了? 京墨不明白,她坐在这里,心情并不太好。 华菀菀此时安慰着: “京墨姑娘别多想,漆垚脾气向来如此,他不喜与人打交道,从前我师姐总说最讨厌他。” 京墨明白华菀菀说的是自己。 从前她有如此讨厌漆垚吗?她都不记得了。 说起江白白,又勾起了华菀菀的伤心事,她原本心情还算好,现在也一语不发,坐着发愣。 傍晚天一擦黑的时候,远远看见一座小镇的城门。 京墨一行数十辆车驾的队伍浩浩荡荡,引得小镇百姓竞相围观,还以为这小地方来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一眼望去,街边建筑都是古朴大气的布置。 小镇并不算大,主街只有一条,刘管家打发好几个小厮去找客栈,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一家能放下他们这么多的车辆行李。 只能分开住店,等明日一早再在城门口会合,刘管家当然求之不得,他不想离漆垚太近,他怕。 折腾了一天,终于可以停下休息了。 这马车虽然舒适,但晃悠了这么一天,也是晃得人头晕目眩。 客栈掌柜的看到她们这么大一群人,裂开嘴迎了上来。 目光在他们几个身上来回溜,想必在猜哪个才是主事的大爷。 漆垚直接扔给掌柜的一锭金子,说要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酒菜。 掌柜接了金子,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当即麻利地去安排人手了,还特意嘱咐这些店小二,让他们好生伺候着。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京墨看着心在滴血,那可是金子啊,扔出来能砸伤头的那种,漆垚就这么随便给了出去,他也不问问价钱。 吃食上得很快。 京墨看出来厨房的师傅是用了心的,材料也尽量挑了最好的使。 虽不精致,但胜在味道好。 他们四个一桌,无定跟小雨及两个小仆一桌,小雨的哥哥早早送到房里了,他现在没醒,只能强行灌些汤水。 饭桌上,京墨客气地给漆垚倒了杯酒: “漆公子,承蒙你的照顾,我们才有落脚的地方,才能吃到这样精致可口的饭菜。” 漆垚并没有矫情推诿,拿着酒杯一饮而尽。 “但小女子还有一点小小的建议。”京墨说。 漆垚听罢,示意她明言。 “这一路上,花钱的地方还多着,我知公子富贵,出手阔绰,但随手就给出一锭金子也着实太多了些。” 京墨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肉疼。 漆垚回道: “我身上没有其他了,只有这个,你放心,保你饿不着肚子。” 这是理由吗?不行,京墨准备拉个人来说服漆垚。 “拂煦真人你说呢?我们还是俭省一些。” 拂煦回道: “这个我也不好评断,我已有多年未入凡界。” 拂煦是自出生就被送到泽天山,一应物品都是从宗门领的。 “那华真人肯定知道?” 毕竟华菀菀前十二三年都是在凡界的家里。 “离家已有数年,且我从小在屋里学医看病,从未出去买过什么东西。” 华菀菀也表示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 敢情就她一个人心疼,其他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少爷。 京墨只得尴尬地笑着,她觉得自己脸上表情现在肯定很扭曲。 漆垚突然往她面前扔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样式很丑的荷包,里头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金子。 “这个你拿着,以后这些琐事由你负责。” “公子放心,我定不辜负公子信任,来来来,我再敬公子一杯。” 金子在手,什么不痛快的都过去了。 漆垚嗤笑一声,自顾自喝酒,吃菜。 饭后,各自都回房休息了,因给的银钱多,掌柜的大方表示他们想住几间房就住几间房。 索性这样也好,一人一间,方便。 京墨叫了水,洗去了一身疲惫,脑袋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明月高悬,蛙叫虫鸣,一切都显得自然安逸。 半夜一声尖叫把众人都惊醒了,京墨有些烦,正想骂人,发现是小雨在外头喊门: “各位恩人,我哥哥快死了,求你们救救他。” 几人忙赶过去,京墨由于腿脚不便,耽误了好一会,因此比别人晚到一些。 无定背着她慢慢走过去时,正好遇到小仆端着一盆血水从河生房间里走出。 那么一大盆血,人还活着吗? 京墨进到屋子,发现华菀菀正在给河生施针。 河生时不时吐出一口血来,看起来情况很是危急。 拂煦此时站在华菀菀身后,偶尔帮她递递东西,打打下手,小雨跪在床尾,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倒是漆垚,京墨是第一次见到他刚睡醒的模样。 看起来一脸的不高兴,半垂的眼皮表明他现在困得很,一身墨绿色的内衫显得皮肤很白,显然是急着过来的,连外衫都未披。 他看到京墨被无定背着进来,倏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差点把京墨吓得尖叫出声。 “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京墨瞧见漆垚的表情像是有几分狰狞。 “难不成我爬过来吗?轮椅在楼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计较这个。 正巧华菀菀施针完毕。 京墨问道: “如何?” “是中毒。”华菀菀表情异常沉重。 “中毒!!!” 是谁? 第38章 杀意 一听是中毒,小雨血气上涌,顿感眼前一片漆黑,她站起身来,脚步踉踉跄跄,不知要走去哪里。 没走几步便一头栽在地上,昏了过去。 真是祸不单行,哥哥身中剧毒生死未卜,转眼妹妹又晕死过去。 几人只得腾出手来将她安置,晕厥这事可大可小,在场的也只有华菀菀一个精通医理,旁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忙得脚不沾地。 京墨看在眼里,心里并不好受,自个儿的腿脚不便帮不上什么忙,本来以为救下小雨兄妹只是多花两个银钱的事。 如今倒闹出这许多波折,给其他同伴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虽然拂煦几人当下并未有任何抱怨,但耽误行程却是实打实的,京墨很是内疚。 忙活了好一阵,小雨总算是醒了,只是一想起哥哥命不久矣,就一直哭。 任凭谁都劝不住。 京墨望着小雨,既觉得同情又觉得生气,若哭能解决问题的话,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了。 人不是生来坚强,是经历过风雨挫折才变得坚强。 京墨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五分劝慰五分冷漠: “小雨,你同河生关系亲厚,我是知道的,他中毒,你伤心难过,我也知道,但人这一辈子,先要为自己活,然后才为别人活。 眼下,你哥哥只是中毒,并未离世,纵使悲伤,也须得忍忍,你哭得这般难以自持,会影响华真人看病的情绪,再者,倘若河生真的救不回来,你在哭之前也得先找出凶手,为他报仇。” 虽是说得有理有据,却也是不近人情。 京墨其实是不想惯着,她认为小雨这姑娘,心思细腻,头脑灵活,观察力也强,就是遇事不太冷静,容易激动,这样下去,难保以后不会坏事。 她虽同情兄妹俩的遭遇,但两人毕竟是外人,眼下刘思源的事,矆睒的事,哪个不是火烧眉毛,若行程一再延误,真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达邺城。 京墨希望她能明白,亲人固然是依靠,但是一辈子这么长,唯有自身强大才能立足于世,内心坚韧才能屹立不倒。 小雨沉默着,她也确实聪明,这么寥寥几句话便能解其深意,心知京墨一行与她非亲非故,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仁至义尽,自己不能再添麻烦。 她强迫止住眼泪: “华神医,劳您费心,不管什么结果,我都感激。” 其实也不怪小雨害怕,城主府里死于中毒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大部分的毒我已施针逼出,余毒还需慢慢用药调理,至于人能不能活,还是要看天意,毕竟他的身体底子太弱。”华菀菀语气温和,却也说的实话。 既然性命暂时无虞,接下来就要找找这个下毒之人。 京墨:“你一直守在河生身边?可吃过什么,碰过什么?仔细回想一下。” 小雨稍稍回忆了一下,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进城之前,刘管家差人给我送了水,那会子天气正热,我便喂给了哥哥,除此之外,便只用了些客栈的汤水。” 果然是他。 其实发生这样的事,众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管家。 不过即便知道是他,但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光靠小雨的一面之词也不能给人定罪。‘’ 更何况这碗水还是小雨亲自喂的,刘管家的手段真真是够高明的。 看来这个亏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了。 京墨想了想: “一次不成还会有下次,既然已经决定杀人灭口,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看来我们得多留心些,免得歹人奸计得逞。”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清楚得很,去往邺城的这一路上怕是不会安宁了。 这河生的命定然是知道刘管家许多秘密的,必须得保住。 拂煦:“就由我做个傀儡,代替小雨的哥哥,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 是个好办法,既能迷惑住敌人的眼睛,也能为河生醒来争取时间。 随后又提醒小雨,叫她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以免那刘管家斩草除根,连她也一并杀了。 毕竟在刘管家的眼里,杀两个奴仆算不得什么。 隔天。 因昨晚发生了中毒的事情,众人几乎整夜没睡,因此都起得晚。 好在昨夜就已经嘱咐了守夜的店小二,让他一大早帮忙送信给刘管家,借口说他们吃坏了肚子,要休息一日。 刘管家巴不得慢些回去,让他们只管休息,多耽误几日也无妨。 拂煦施法做了个傀儡,又将替身咒贴在傀儡身上,确保万无一失。 几人吃了饭,华菀菀便上街寻药,拂煦得跟着保护她。 京墨看小雨装扮太过寒酸,与他们在一起待着太过惹人注意,故做主给了她一些银钱,让她给自己拾掇两套衣裳,又叫无定跟着。 客栈里就剩下她和漆垚两人。 第39章 喜欢的姑娘 因还要保护河生的安全,两人一时间也脱不开身。 为了不影响店家做生意,二人去了客栈后头的四方小院里坐坐,顺便留意房间的动静。 微风徐徐,桃花朵朵。 一汪水池养着鱼,一方篱笆养着鸡,倒是别有一番田园趣味。 京墨喜欢这样的地方,惬意,舒适。 漆垚不知道哪里寻来的话本子,正看的认真。 话本子做得精巧,上头还绘了图。 京墨觉得无人说话显得冷清,打算寻个话头跟漆垚随便聊聊。 自从上次漆垚给了京墨金子,京墨就觉得漆垚无形之中变成了她的东家。 她得好好巴结巴结。 京墨瞧他看书如此认真,有点好奇: “漆公子,你这看的是什么书啊?” 漆垚听罢,把书合上,封面朝上抛在她面前。 《狐妖与书生的悲苦情事》。 这书名倒是直接。 曾师傅看蛇妖,漆垚看狐妖,赶明儿京墨打算去看看猪妖。 京墨随便翻了几页,把书递回给了漆垚,回了句: “公子好雅兴,不过我记得之前有人说过——人妖结合,有违天道,不得善终。” 但偏偏自个儿偷偷看这人妖相恋的话本子,妥妥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漆垚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正因天命难违,便只能看这些个话本子,全当解闷儿。” 京墨笑了,这话听起来,像是有了心上人了一般。 心上人?他有了心上人!!! 谁?华菀菀吗? 这可不成。 京墨不由自主往漆垚身上瞧,心里把他跟拂煦师兄比较了一番。 这样肆无忌惮的目光终于把漆垚给瞧烦了。 他合上书,阖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待眼神中的不耐烦消散一些才开口说话: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 不要看来看去的。 “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其实京墨想问的是: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吗?但这显然是废话。 “你问这个作甚?” 漆垚觉得自己不应该跟她说话的。 一张口就能把人气个半死,跟某人很像。 这个问题倒是把两人都整懵了。 京墨作势拢了拢衣袖,掩饰神态中的一丝尴尬,她这不是想旁敲侧击一下吗? “按照你们凡界的年龄来算,跟你相差无几。” 漆垚鉴于客气还是回了话。 眼前这个女子特立独行,时而讨巧卖乖,时而哀哀戚戚,时而聪慧机敏。 为了达成目的有千百种面孔。 不知哪一面才是她的真实模样。 京墨明面上应承着,心里却嘀咕: 这说了不是相当于没说吗?我连自己的年纪都没算清楚。 她十二三岁上的泽天山,修行了二十年,后金丹被破,变回凡人。 从问天峰掉下去之后,被河水冲得老远,幸得无定娘亲所救,三人一直呆在偏僻的小村庄,京墨本也打算如此了却残生。 但在半年之前,无定娘亲过世了,她临死前,希望京墨带无定去外面看看,京墨应允了,算是报恩。 如今她的容貌依旧是十二年前的模样。 按理说,不修行的话,身体及容貌应该也会按正常时间变化,她这情况说不清是什么缘由。 但不管如何,确实到了婚嫁的年纪。 于是她问: “漆公子可曾娶妻。” 她离开泽天宗的时候漆垚未曾婚配,也不知过了这么多年…… 兴许是这个问题太过唐突,漆垚并没有回答。 只是目光深深,似是盯着院中的几棵桃树发呆。 京墨以为是自己又冒犯了他,遂闭了嘴,再不敢多说一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是从日中到了日落。 才听到漆垚慢慢悠悠说出来两个字: “未曾。” 明明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思考了这么久,京墨甚至感觉到他身上的忧伤。 是她僭越了。 但鬼使神差,她又多问了一句: “可曾有爱慕的姑娘?” 漆垚却转过了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却叫她脚底生寒,浑身颤栗。 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横竖他也不会杀了她。 于是又接着说: “是我说岔了,漆公子乃是妖族的少主,自有数不清的优秀女子仰慕您。” 可不是吗,以前在泽天山的时候就听到他的各种八卦消息。 什么羊族族长的女儿,猫族的将军,还有兔族的圣女什么的。 京墨还曾跟师兄弟仔细分析过哪个最好。 据说羊族身形优美,猫族妩媚,兔族娇俏。 “我属意谁与你无关,你也不要再问了,还是多想想去哪里找丢失的神兽。” 漆垚不想谈论这些。 京墨却魔怔了,颇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 “这缘分可遇不可求,阴阳相合乃是天道,要不你跟我说说,你是喜欢猫还是喜欢兔子?” 应该不会喜欢牛,他吃酱牛肉来着。 漆垚怒极反笑: “你觉得呢,要不姑娘帮我挑一个。” 京墨竟还一本正经的比较起来: “要不还是选羊族,都是浑身雪白,长四只脚的,跟你比较像。” 她从前也觉得,羊比较合适他。 没成想,漆垚脸色一变,手背突然长出一层白色绒毛,指甲像把利刃,泛着寒光。 他抚上京墨的脸颊,上面依旧有一层面巾遮挡,又继续往上,到了眼尾处停下。 他话说得极慢,像是怕京墨听不清: “要不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原身?” 京墨情急之下乱了方寸,竟没察觉到这点。 她已经瘸了,脸也有疤,如果眼睛再瞎了,那可真的没得活了。 她覆上漆垚的手背,先是摸了一把,又用脸蹭了蹭,随后把他的手拽下来。 毛很软很好摸,好想再摸摸。 又立即换上一副讨好的模样: “漆公子,我错了,我瞎猜的,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等凡人计较。” 漆垚知道她不会说,即便是说了,也是扯一些不着调的理由,心里无意与她计较,拂袖而去。 留京墨一人在小院。 好险啊,差点小命不保,不过毛茸茸的,手感真好。 怎么就突然有喜欢的姑娘了? 是哪家姑娘? 第40章 你放心,治得好 话说两头,京墨和漆垚这边闹了个不欢而散,那边出门逛街的几人却是喜笑颜开,收获满满。 京墨看着铺满整个坐榻的各类药材,真心后悔银钱给多了。 之前华菀菀采的野蘑菇还有一大堆,这才过了两天,他们的行李是越来越多了。 这姑娘是从来没上过街吗? 京墨笑得勉强: “这小地方看来颇合华真人心意,买了这么许多。” 虽逛了半日,但华菀菀还是精神十足: “可不是,看着地方小,那药材铺好东西真不少,我已几十年未曾踏足凡界,此番机会难得,得多买些药材,回头好好试验试验药性。” “……” 京墨没好意思提醒她,这钱是人家漆垚的,况且这么多的东西,又往哪里放?再说这药材存放也是马虎不得。 白日里虽闹得不愉快,京墨还是硬着头皮跟漆垚解释。 行李太多,需要增加一辆马车,再买两匹马。 漆垚忙着看话本子,没空搭理京墨,只说都随她。 小雨这边也给自己拾掇精神了,且这两日吃得也好些,脸上也红润了些了。 华菀菀给河生捡了药,又吩咐她怎么熬怎么煮,她都一一记着,不敢有一点马虎。 晚饭过后,小雨给他哥哥灌了药,灌了吐,吐了灌,往复几次。 京墨在一旁看着也觉得着实辛苦,好在华菀菀把过脉后说了“好转”二字,大伙这才安了心。 今日该操心的事都操心完了,京墨正准备回房休息,没想到华菀菀叫住了她。 “京墨姑娘,先前在泽天宗,就说要给姑娘医治脚伤,那会姑娘说没时间,现在我们一同出来游历,正好有这个机会,我想给姑娘试试我的法子。” 华菀菀两眼放光,眼神雀跃。 对于华菀菀的医术京墨是信得过的,再加上她自己本身也渴望重新站起来,这样好的机会,自然是求之不得。 华菀菀抱了一堆药去到京墨的房间,京墨撑着拐杖一点点跟在后面。 一进门,华菀菀就亮出了她那一排晃人眼睛的金针,她麻利地准备好了工具,说道: “来,快坐下。” 眼神中是兴奋,是激动。 至于吗? 京墨觉得华菀菀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厨房案板上的鱼,只要给一针,立马就不会瞎蹦跶了。 京墨在床边坐下,撩开裙摆,又挽起裤管,白皙的小腿上布着一条褐色的伤疤,像一只扭曲的蜈蚣。 京墨还是第一次把自己的伤痕展现给外人看,故姿态不算自然,有些别扭。 没想到,华菀菀嫌她扭扭捏捏,浪费时间,一把把她的裤管薅上膝盖,突然给了一针。 “啊——啊——啊,救命啊,疼死人了。” 京墨顾不得形象叫唤。 华菀菀利索地拔了出来,两眼放光: “知道疼,那就好办了。” 京墨觉得华菀菀上辈子应该是杀猪的,因为她见过,华菀菀刚刚的表情跟杀猪的屠夫一模一样。 等到正式扎针的时候,感觉还好,也没有疼,就是有细细密密的刺痛感,还带点热热胀胀的感觉。 半个时辰过后,华菀菀收了针,又叫店小二提来一桶滚水,她扒拉一堆药材,拣选了一些倒了进去。 京墨凝视着灯光下华菀菀柔和又认真的侧脸,以及在房间里来来去去的身影,恍惚间有种回到两人在青竹林一起挑水的日子。 京墨轻轻叹了口气。 对啊,以前那件事,怎么都怪不到她身上。 华菀菀听到京墨叹气,以为是她觉得自己治不好。 忙安抚着: “你放心,虽然你这种情况我从未遇过,但断腿的活物我治过不少,最后都能好,来,把脚放进去,泡半个时辰。” 是啊,以前在这泽天宗,什么瘸腿的兔子,野鸡,刺猬,便是那蚂蚱她都要扎两针。 京墨感觉自己的腿似乎更疼了。 第41章 刘管家跑了 半个时辰过后,华菀菀才安心离开。 不得不说,足浴确实舒服,京墨觉得全身舒畅,酣然一觉,便到天亮。 隔天清晨。 一行人用过早饭,新买的马车和马匹也送到了,众人各自收拾了一番,正准备启程。 河生醒了。 人是醒了,但头脑还不清楚,眼神飘忽,嘴里断断续续喊着什么,听不太清。 华菀菀见状,直接上手给河生扎了两针,那手法,昨夜也用在了京墨的身上。 只过了片刻,河生就彻底清醒了。 床边站了好些人,河生显得有些慌张,小雨忙上去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与他听。 看这情形,今日也是走不了,京墨倒也不急了,坐在一旁喝茶吃点心。 待河生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挣扎着要给华菀菀几人磕头,拂煦阻止了,只问他邺城城主儿子之死有没有蹊跷。 河生刚醒,身子还虚弱着,他咳了几声,又喘着粗气: “各位恩人,万不能再往前走了,方向是错的。” 走错路了?但这路是刘管家带的啊。 河生停了会,又喝了两口水,说道: “刘管家,根本没想回邺城,他故意走错路,是想在半路逃跑。” 这下坏了,这都一整日不见人了,多半是跑了。 京墨连忙打发小仆赶去刘管家住的客栈。 果不其然,客栈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物件和一些不明所以的奴仆,刘管家早跑没影儿了。 小仆也算机灵,把邺城的那几个奴仆都给带了过来。 京墨挑了两个胆小的问: “这刘管家哪去了?” 那两人只说,刘管家让他们在客栈待着,自个儿出去买东西了。 实际上却一夜未归,明显就是跑了。 是他们几人疏忽了,原以为刘管家只是个手段暴戾的管事而已,没想到居然直接跑了,连东西和奴仆都扔下了。 这会子功夫,河生进了些流食,又吃了提神的汤药,精神看着明显好多了。 京墨问他: “你们这些当奴仆的,卖身契不都是握在主人家手里的吗? 他就这样跑了?连卖身契都不要了?没有卖身契他又能跑多远?” 河生勉强坐起身子,说道: “回各位恩人,比起卖身契,性命自然更加重要,刘管家心里清楚得很,回到邺城必死无疑。” 拂煦接着说:“为何?劳你详细说与我们听。” 河生原原本本道出了实情。 原来在泽天宗举办万相会前的三四日,邺城城主的儿子刘思源就已经因失足落水而亡。 刘管家害怕事情败露,就沿路购买大量冰块防止尸体腐烂。 又叫河生假扮刘思源,按照原定计划参加万相会,意图李代桃僵。 为了避免此事泄露,河生那几日都是在马车上吃喝拉撒,这才有了小雨怀疑河生失踪之事。 但这样还远远不够,为了逃避自己的过错,刘管家便又想了一招——把刘思源的死赖在泽天宗的身上,企图瞒天过海。 不料,华菀菀却轻易道出死因,濯清又派拂煦前往邺城,打破了刘管家的计划。 他便走投无路,只能逃走了。 不得不说,这刘管家胆子真是够大的,死了人这么大的事,竟想生生瞒过去。 京墨都有点佩服他了。 “刘管家就是因此才想杀你灭口,在泽天宗时,你为何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河生苦笑道: “他好歹从河边捡回了我的命,我顾念恩情,不想暴露这个秘密,却没想到,他要赶尽杀绝。” 京墨又问: “如今那刘管家已经跑了,就单我们这一行人,带着刘思源的遗体回到邺城,会发生什么?” 河生有些无奈: “各位恩人是泽天宗的人,城主不好太过为难,但是我们这些跟着主子一道出来的,肯定全部都得死。” 竟如此严重。 河生又接着说: “城主御下甚严,况且,主子是城主唯一的孩子,自然格外爱重。” 这下棘手了,听河生的形容,这邺城城主性子貌似不太好相与,否则也不会轻易就把底下之人打杀了。 倘若他也如刘管家那般,来个死无对证,把他儿子的死硬摁到泽天宗头上,那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难不成到时候两方真的短兵相接? 拂煦思索良久,说出了他的顾虑: “刘管家还是得找到,务必让他亲自去城主面前说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我担心,就算找到这老滑头,也难保他到时候不会反咬一口。 再者,小雨他们仍然会落个护主不力的名头,照样死路一条。” 华菀菀也同意拂煦的看法。 “确实如此,这刘管家轻易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定是难以承受后果,才会跑了的。” 事情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漆垚这会子开了口: “横竖先将刘管家追回来,这个我来负责,后续的事你们再慢慢商量。” 确实,这场大戏少不得刘管家。 不过京墨倒是很好奇漆垚如何去追踪那厮,毕竟连拂煦一袋子追踪符也成了摆设,法术对凡人是不管用的啊。 第42章 春露朝 漆垚说完,转头独自出了客栈。 临到傍晚的时候,他回来了,同他一起的,还有面容憔悴,衣裳破烂,失魂落魄的刘管家。 漆垚手下的两个小仆,立马拿了绳子将他绑了起来,还不忘给他嘴里塞了块抹布。 客栈掌柜的看到他们架势这么大,又绑了人,立马绕到京墨身后,他眼神防备,言辞闪烁: “姑娘,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你们这样搞,怕是不太合规矩,外头人见了,会以为我们是黑店。” 京墨塞给掌柜一些碎银子,安抚道: “这老仆偷了我家公子东西,好不容易才放狗把他追回来,自然是要绑着的,您若不放心,就把那官府的请来,我们自是不怕。” 既然都搬出了官府,想必干的也不是杀人放火的勾当。 掌柜收了银子,便没再深究。 顺利取得掌柜的信任,京墨松了一口气,刚转头就撞到漆垚。 怎么站在人身后都不出声的。 漆垚眉头微皱,可能是被撞疼了,表情却有些疑惑: “你从何得知我是放狗追回来的?” 啊?我不过是信口胡诌的。 越解释越乱,京墨索性不回了。 泽天宗的寒冰棺虽然是至宝,但是谁也不知道对凡人能起多大作用,京墨怕万一尸体中途臭了,对邺城城主更加难以交代。 几人一致认为还是要早去邺城为妙,正好河生也醒了,虽然依旧身子不爽,但坐个马车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二十天后,来到了邺城。 也不怪他们慢,中途下了好几次暴雨,那刘管家每次都能抓住机会趁乱逃跑,不过最终都会被漆垚捉回来。 每次看到刘管家一身狼狈模样。 京墨就暗自下定决心:千万不能得罪漆垚,不然天涯海角都会被追到。 一进邺城京墨就把城主那小儿子的尸首,以及他的奴仆连同行李物件打发回去了,只单单留下刘管家。 邺城是大城,从东往西北方向的人都要经过这里。 只见这大街小巷繁华异常,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道整齐对称,结构严谨,分区明显,建筑磅礴大气,上面雕刻的纹饰古朴自然。 这城颇具古韵。 京墨打算今日先修整一番,顺便上街打听打听城主在百姓眼中的形象和名声,明日也好应对。 一行人走进了一间名为“春露朝”的客栈。 邺城名声在外,自然热闹繁华,但进了春露朝,京墨还是大开眼界。 只见正厅中央支了榭水圆台,不知从几楼垂下的薄纱帷幕分隔了外头的喧闹,帐中隐约显现出女子窈窕的身影,原来是在抚琴。 悠扬轻灵的琴声从里头传出,平添了一丝风雅。 围着水榭的案桌依次错开,用屏风相隔,在烛火下隐隐有些晃眼,原来屏风上头的鸟儿竟然是用金线绣的。 如此这般奢华。 案桌上已经落座了不少客人,每个都点了几盘雅致小菜,配上一壶美酒,显得好不惬意。 京墨一行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上来招呼。 “掌柜何在!”京墨喊的大声。 她这一嗓子,倒扰了在座食客的兴致,众人纷纷望向这个喧扰的女子。 不多时,一位穿着月白长衫,样貌装扮皆是风流的男子轻摇薄扇踱了过来。 “姑娘有何贵干?”男子眼角眉梢皆含笑意。 “你是这个店的掌柜吗?”京墨问他。 “算是。” “我们一行要吃饭,住店。”京墨右手一摊,示意人数。 风流公子解释道:“姑娘远道而来,可能不知店里的规矩,我们春露朝的规矩是不接当日客?” “什么意思?” “我们这儿不管是吃饭也好,住店也罢,都需要提前告知,当日是不接待客人的。” 男子瞧着京墨一行是外地人,便说得简单易懂些。 “没有其他法子吗?” 华菀菀也是头回见了这般热闹,也是想住进来的。 “当然有,我同意的话,你们也可以进来,谁让我是管事的呢?”男子面上颇有几分得意。 “可有什么条件?” 京墨也不想跟他绕弯子了,钱,她有的是,虽然只是代管。 “一百两。” “一百多少?”京墨觉得自己好像耳朵不灵光了。 “两。” “几个人?”虽然贵得很,但咬咬牙也不是不行。 “一个人一天一百两白银。” 男子说得自然,并不觉得有什么唐突。 “什么!!!” “姑娘若是钱不够也无妨,便拿你头上的簪子换,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男子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居然看上她的隐容簪,真是狮子大开口, “做梦去,奸商,不住了,整条街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店。” 哪有这样接待客人的,京墨的耐心耗尽了。 “虽不只有我这一家店,但是能保护你们安全无虞的只有我这家店。” “为何?”拂煦问道,这邺城果然有蹊跷吗。 “这里晚上会有妖兽出没,吃人的。” 男子语气轻松,脸上并没有害怕。 京墨下意识看了一眼漆垚,发现他面色如常,并未生气。 “那又如何,晚上不出去便好了。”华菀菀回。 “那妖兽每次出没必要吃人,躲在屋子里也没用,而我这里,设有除妖的法阵,灵得很,那妖兽不敢进来。” 原来如此,所以才这么贵。 京墨看着拂煦,拂煦摇摇头,表示并未感受到法阵的灵力波动。 “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宰客的黑店。”京墨嗔怪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哪知那男子轻身一晃,挡在了他们身前, 这脚上功夫不错呀,有两下子。 “姑娘,如此可好,这第一个晚上我让你们住,不收钱,但饭钱你可不能赖我的。” “你那饭菜该不会也要几百两一盘,我可没有这个闲钱。” 京墨表示并不想当冤大头。 “姑娘说笑了,正常价格,童叟无欺。”男子随后还摆出来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拂煦不想太过折腾,他们一路奔波,人多东西也多,明日还要去城主府。 “行,你说的,别赖账,太贵了我们真付不起。” “姑娘说笑了,本人复姓褚师,单名一个其字。请问姑娘芳名。” 复姓诸师,倒是少见。 “京墨。” “好名字。” “那现在我们可以进去吃饭了吗?”扯了这么久,当真是饿极了。 “当然,几位这边请。” 第43章 怪异 未动筷前,京墨为防褚师其耍诈,还特意耍了一点小聪明。 她掏出一枚银锭扔给褚师其。 “只给我们上这个价钱的菜就成,多了我也没钱补给你,但前提是你得让我们吃饱。” 这里的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褚师其一听京墨的话,立刻笑的前俯后仰,直不起身,竟将通身的气派风流,搅得只剩下几分美貌颜色。 随后抬手招来两个跑堂的,低声嘱咐了几句。 京墨一行人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一旁侍立的少女见有客人来了,行礼问好,净手后烧水煮茶。 京墨还悄悄问了问那侍女煮茶收不收钱,收到否定的回复,才肯让她伺候茶水。 坐在她旁边的拂煦看着她这般谨慎模样,轻笑出声。 京墨也觉得自己今日确实有些小心过头,与那厮搅和了这么久,竟忘了身边还有旁人。 现如今回过神来,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 “让真人见笑,小时候日子艰难,节省惯了。” 拂煦回她: “无妨,随意便可,平凡日子的趣味大抵就是如此。” 言辞间似乎还带有几分憧憬。 京墨又偷偷瞄了漆垚几眼,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漆垚却只是低头喝茶,一杯接着一杯。 京墨心里犯了嘀咕:这难道是神仙茶?喝这么多,莫不是想喝回本。 不得不说,这春露朝的氛围确实是好。 喝着茶,听着曲儿,京墨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消减了不少,不多时,菜陆陆续续被端了上来。 无人先动筷,仿佛都在等着京墨,倒显得她身份如何特殊一般。 京墨看着这满桌子的炊金馔玉,中间还有一盆王八汤,干笑了两声: “吃,吃,都饿了,这菜看起来不错,我从来都没吃过王八呢。” 几人这才动筷。 不得不说,菜是真的精致美味,毕竟他们这一路上,多数时候吃的是粗糙的干粮和奇怪味道的蘑菇汤。 京墨吃得满意,不知不觉加了三次饭,惹得小二都不耐烦了,索性把装饭的木桶给他们抬了过来。 “饭不收钱,客官随意享用。” 果然是好地方,小二都这般机灵。 京墨这桌吃得专心,看来大家一路上确实是辛苦了,隔壁桌的两人却在侃侃而谈,唾沫星子眼见着都喷到对方的碗里去了。 “哎,你听说过那个事没?”脸上长着一颗大痦子的男人说。 “知道,知道,整个邺城都传遍了。”另一人回他。 “城主当真神勇啊,我们邺城老百姓是真的有福气啊。” “可不是吗?这该死的妖兽在邺城横行霸道,吃了好些人,要不是城主收拾了它,指不定还要死多少人呐?” “是啊是啊,这下夜晚可以放心出门了,我们今晚就去……” “去去去,听说来了新人儿……” 两人声音由高到低,最后脸都贴到一块去了,后头说什么听不太清,只听到在嘿嘿傻笑。 京墨自然不关心他们晚上要去哪儿,只注意到他们说的城主,妖兽的事儿。 京墨唤声小二,那小二麻溜跑了过来,京墨还未开口,小二张嘴就来: “好嘞,稍等片刻,马上给您这桌再上一桶饭。” 京墨赏了他一脑瓜子,扔出一小块碎银子: “你,坐下,我有事跟你打听。” 小二把银子用牙使劲咬了咬,随后笑嘻嘻地坐下。 “客官想要知道什么随便问,小的我定知无不言。” 拂煦放下筷子,又用布巾擦了擦嘴,问道: “小兄弟,听说你们城主近几日降伏了吃人的妖兽。” “可不是嘛,我们城主厉害呀,就那么一巴掌过去,那妖兽就晕死过去了。” 小二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 京墨又给他一脑瓜子: “小点声,唾沫星子喷到菜里了。” 小二摸着头一脸歉意。 拂煦接着问: “这妖兽是什么时候来到你们邺城的?为何刚开始吃人没有立刻收服?” “大概是两个月前,就有妖兽吃人的传闻,吓得大家夜晚都不敢出门,至于为什么之前没收服,这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城主那时候大功未成。” 见他们都一脸认真,不像是打听八卦的模样,小二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怎么不求助于收妖的修道门派?”华菀菀问道。 对呀,这儿是远山门看顾的地界,怎么不求助于修道宗门?反而是城主亲自动手,着实奇怪呀。 “那些仙人怎么会管我们呢,我们有城主就好了,哎,客官,我有事要忙了,失陪,失陪——” 小二话还没说完便溜了。 “这件事很是奇怪。”京墨首先提出疑问。 “确有蹊跷,这妖兽一般都远离人群居住的地方,这是天性使然,方便他们藏匿身形。” 漆垚解释道,这方面,在座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妖兽的习性。 妖兽是修炼出灵智,但还未幻化成人形的妖,大多保留先天的特性。 “漆垚说得对,纵使偶尔有骚扰人界的,也是发生在极偏僻的小村庄,从未听过有来繁华的大城中生事的。” 拂煦回忆着,在他的印象里,所有外出抓捕妖兽的任务都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而且那城主一介凡人,如何能降伏妖兽呢 ?凡人之躯可与妖兽对打吗?而且就用了一巴掌?” 华菀菀是万万不肯相信的。 她虽是医修,但是跟凡人相比,她的速度和反应能力高于几倍不止,她都不敢跟能吃得了人的妖兽单打独斗。 有些妖兽不愿幻化成人形,便不断以原形修炼,这样修炼起来的妖兽速度更快,力量更强,五感更敏锐。 修炼时间相同的同种妖兽,人形跟兽型对打是很难赢的。 从踏入邺城的那刻开始,所有事情都显得那么怪异,那么不合乎常理。 “方才听那小二的口气,看来这邺城城主在老百姓的口中有很高的威望。”京墨提醒道。 “确实如此,我们明日去到城主府,一定要万分小心,不可与城主正面漆冲突。” 拂煦有些担忧,他想快点解决刘思源的事,也好早日去寻矆睒。 再者,邺城出了妖兽的事,看来这凡人地界也不是十分安全,寻找矆睒是他泽天宗的事,京墨本来就是仗义相助,他得确保她和无定的安全。 因晌午吃饭听到妖兽的事,每个人都心思各异。 直到晚上,几人也没有聚在一起,实在饿的也是简单叫点,让小二送到房间。 打开窗户,外头天色已暗,但夜幕下的街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走着,估计城主收服妖兽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京墨没太在意,只收拾一番,早早睡了,毕竟明日也不知道是一番什么光景。 半夜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呜——呜——呜”的声音,以及人低声叫喊的声音,但只出现了一小会,便安静了。 京墨睡得正香,她嫌起床麻烦,毕竟腿脚不方便,就没起身去探查,只当是寻常百姓之间纠缠械斗之事。 隔天清晨一醒来。 便听说昨晚有人失踪了。 几乎每个在店里吃饭的客人都在谈论此事。 有说失踪的人是自己离家出走的,妖兽已经被城主收服了,万不可能再出来祸害。 有说是妖兽自个儿又逃出来,要报复邺城百姓。 也有说是另一头妖兽出来祸害的。 反正众说纷纭,无法从中辨别真假。 几人将两个小仆留在了春露朝看管马车行李,随后便步行出发去了城主府。 由于昨日就已让小雨兄妹俩带着奴仆及刘思源的遗体回了城主府,故今日他们只绑着刘管家堂而皇之去往城主府。 这刘管家毕好歹也是在邺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且又是在城主府做事的,往日里也算得上是风光无限。 今日被这样大喇喇绑了起来,一直从春露朝往城主府,大半个城里的百姓都瞧见了他这副狼狈模样。 京墨是故意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吸引城中百姓的好奇心。 邺城这样大,每天来来往往的商旅那么多,纵使他们这一行也算得上惹眼,但也不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但绑着刘管家去城主府可就不一样了。 旁人一见这架势,下意识会认为,定是刘管家犯了什么错,他们这一行拿了他去城主府要说法呢。 这样上好的谈资,不到半日,肯定会传遍整个邺城,到时候就算是邺城城主执意要为难他们,也不容易编排理由。 邺城城主在百姓当中的名声这样好,轻易是破坏不了的,唯有先下手为强,他们先占据主导地位,这样才有谈判的本钱。 一行人不徐不疾来到了城主府。 本以为迎接他们的是悲悲戚戚,哀伤幽怨的场景,没想到这府中一派却是张灯结彩,华美异常的景象。 怎会如此? 这自个儿最宠爱的小儿子死了,这当爹的不办白事还搞得这样喜庆? 太奇怪了。 京墨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前方忽的有一穿着华贵的中年男子迎了过来,后面跟了数十个仆从,只见他红光满面,满脸堆笑: “各位仙人,可让我好等。” 第44章 博弈 如此情景,倒打乱了京墨几人的计划。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城主府办了什么喜事,他们赶来吃酒的呢。 怎么看着也不像是来找麻烦的啊。 这邺城城主果然是个狠角色,她们捆着刘管家招摇过市,城主这头连戏台子都提前搭好了,只等他们几人入戏。 京墨犹豫着该不该开口,毕竟这件事还是要以拂煦的意思为主,他才是真正代表泽天宗的人。 平时私底下那些琐碎小事,她偶尔拿个主意无伤大雅。 但刘思源这事往小了说是泽天宗与邺城的博弈,往大了说,影响到修道宗门与凡界的盟约关系。 一直以来,修道宗门以斩妖除魔,守护天下为己任,凡界则为修行之人大开方便之门,给地给山,免税免征。 但天下之事,哪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近几年,两者之间合作隐隐有了动摇的趋势,凡界有一部分人不满修道之人受如此优待,开始私底下集结势力,想伺机打破这个平衡。 “邺城城主有礼了,我乃泽天宗掌门坐下大弟子,道号拂煦,其他几位是我同门的师弟师妹,掌门派我来此,是来解决城主爱子刘思源意外身故一事。” 拂煦谦虚有礼,不卑不亢,简单明了地阐述了来此地的意图,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京墨顺势把刘管家往前一推,表情愤愤的,给人感觉像是来讨说法的。 能坐上城主位置的人必然不会是什么老实人,只见这邺城城主立马换了副表情,面带愧色,走到拂煦面前。 低声说道: “我昨日已通过河生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是我御下不严,让这老匹夫给真人添麻烦了,现如今,真人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是没二话的。” 说完又直起身子,脸上露着笑: “各位真人远道而来都辛苦了,只管在我这里住下,让我尽尽地主之谊,邺城风光无限,诸位皆可游玩几日,不急着回去。” 这热情好客又通情达理的模样,倒让京墨几人不好拒绝。 况且这人丝毫也没有因自己儿子的事责难于谁,若他们再拿刘管家栽赃陷害来说事,倒显得泽天宗不大气了。 拂煦暂时没有表态,面露为难之色。 按理说事情如此轻易就解决了,是天大的运气,他们应该立即回去复命才对,只是一整件事的发展都不同寻常,透着诡异,一时间不知如何抉择。 京墨把轮椅往前推了几步,脸色欣喜异常: “拂煦师兄,我从来没有来过邺城,瞧着大街上热闹非凡,好多新鲜玩意我都没见过,求师兄准我留在此地游玩几日。” 见拂煦未答应,京墨又把华菀菀拉上: “菀菀师妹也想玩几日,她昨儿个盯着那首饰铺子都挪不开眼。” 菀菀听到她这样说,只得含含糊糊附和: “嗯嗯,我想去那首饰铺子逛逛。” 拂煦心知京墨这样做定有她的理由,便向城主拱手说道: “那我几人就叨扰几日,望城主见谅。” 那城主好似高兴极了,立马招来两个小厮: “你们带各位仙人去幽兰阁休息,好好招待,仙人有什么要求都照办,切不可怠慢了。” 又对拂煦几人说: “晚上我设宴,给各位接风洗尘,一定都要来啊,不来的就是不给我老刘面子。” 倒是好客得很。 京墨心底嗤笑一声,这刘城主居然在他们面前自称老刘,也不知这里几位谁的岁数更大一些。 双方又相互客气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分开了,刘管家当然也被城主带走了。 一行人跟着小厮来到幽兰阁。 京墨细细留心着城主府的布置,这里无一不精美,无一不贵重,每一处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力和用心。 是个喜好奢华的主儿。 第45章 幽兰阁 再看这幽兰阁,也是清新雅致,满院子的花花草草打点得讲究,这屋子住起来确实舒适。 守在院子里的侍女见他们来了,连忙上前恭敬问好,伺候茶点。 京墨跟那两个带路的小厮说: “你们少城主原有两个小仆,一个叫河生,一个叫小雨,你跟你主子说一声,让他们两个来伺候我们。” 在这个地方,旁的人,京墨不放心。 小厮行礼表示遵命,便退下了。 一行人聚在厅里。 拂煦坐定后,便把桌上的点心往京墨和菀菀面前推,示意她们尝尝。 自己则抿了口茶,随意问道: “刚刚已经和这位刘城主打过交道了,你们各有什么看法,都讲一讲。” 京墨接话: “真人,我觉得——” “慢着。”拂煦打断了京墨的话。 “我刚刚已跟城主说明,我们都师出同门,这称呼上得改一改,京墨和漆垚便跟着菀菀唤我师兄,免得在外头说岔了,惹人怀疑。” “那我和漆垚互相怎么称呼?谁比较大?” 京墨可不想叫漆垚师兄,太膈应人了,叫师弟还差不多。 拂煦扶额: “这个你们自行决定。” 拂煦觉得好生奇怪,这一路上漆垚和京墨并没有过多交流,怎么现看如今这情形倒显得两人有什么隔阂似的。 漆垚选择直接忽视这个问题。 说道: “这府中有东西。” “什么东西?”拂煦反道。 “妖兽的东西,而且数量不少。” 漆垚说得认真。 “不少?这么多吗?可能辨清具体方位?” “不能,气息十分微弱,极难察觉。” 漆垚本体是狼,自然嗅觉灵敏。 拂煦点头,表示知晓,又问: “菀菀,你可有看出什么异样?” “这院子里摆的兰花不是凡品,名为幽灵兰,需要花费巨大的精力培育,且极难成活。”华菀菀说道。 “身为城主,富贵些也属正常。” 京墨不懂这些花花草草,但她觉着总不得比金子玉石还贵重。 “一盆千金难求,更何况是这满院子。” 华菀菀从小熟读医书,最开始学的就是辨花断草。 千金? 京墨不敢作声了,没想到这邺城城主这般有钱。 这还只是一些花草,便花费如此巨大,要是细细算下来这整个城主府的摆件装饰,那价值不可估量。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京墨你呢,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觉得这府里死气沉沉的,都没人说话。” 京墨一边说着,一边捏了块点心往嘴里送。 回想起来,来幽兰阁的一路上,也遇到不少府里的下人。 只是每一个都不吭声,只管低头做事,如若这邺城城主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和气,这府里的氛围不该如此。 “等会河生和小雨来了,我再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 “来来来,别干坐着,这点心好吃得很,吃饱了再想烦心的事。” 见大家都面色凝重,心事重重,京墨故意说了两句轻松的话,他们也不是没熟人的。 河生与小雨应该会帮他们忙的。 拂煦点头: “京墨说的没错,我们自个儿也不要妄加揣测,城主府虽透着不寻常,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已来到此地,便要搞清这里头的猫腻。 大家稍作休息,晚上还有接风宴呢,到时候再看看情况。” 几人一早便从春露朝走过来,跟那城主斡旋,现在又讲了这会子话,确实累了。 第46章 妖血 酉时,邺城城主府。 灯火通明,丝弦之音,不绝于耳。 侍女在前方带路,拂煦一行人来到宴客厅。 只见厅前两侧立着两座巨大的圆形灯笼,里头光影忽明忽暗,像是绕树吐信的毒蛇。 人走近了才看清真面目,原来是有人在里头跳舞。 倒是巧思。 这一趟邺城,真让人开眼。 刚踏进门槛,就看见邺城城主坐在上头的主位上,身旁有两个穿着暴露的女子,正在与之调笑,言辞间轻薄放荡。 京墨华菀菀都有些不自在。 刘城主见着拂煦一行来了,立马起身相迎,人还清醒着,走起路来却晃晃悠悠,已然是醉了。 “仙人们来啦,快请坐,来,伺候着。” 这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倒与白日里很不一样。 拂煦出言婉拒了城主的美意。 自己是修道之人,哪敢违背师门训诫,妄图享乐。 刘城主听了嗤笑了一声,只说人生在世数十载,便是放肆些又如何。 随后招手唤来一队舞姬跳舞。 个个都是腰肢酥软的美人儿,也是见惯了场面的,知道要去讨好谁,跳着跳着便往拂煦和漆垚身边靠。 无定还是半大的孩子,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去骚扰他。 一个朝着漆垚不停抛着媚眼。 手臂纤细修长,一颦一笑都仿佛透着香气,若隐若现的纱裙遮不住白皙丰满的身体,眼看就要贴到漆垚身上上去了,下一刻,却被吓得摔倒在地。 京墨有意无意扫过漆垚的脸,发现他原本漆黑的眼珠竟变成墨绿色。 这家伙,倒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拂煦样貌温和端秀,一身正气,的确称得上仙人之姿,看起来是比漆垚好说话多了,故青睐于他的女子更多些。 只不过,扭到他跟前的都被贴了定身符,一个个是动也动不得,像个木雕一样杵在中间,有些滑稽。 京墨在一旁看得乐呵得很。 她尝试着跟城主搭两句话,却发现他从头到尾都在饮酒作乐,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连人都认不清了。 原本是想借此机会再打听些什么,此时却是不能够了,这顿饭吃得也没什么意思,几人道别后就回了幽兰阁。 亥时一刻,幽兰阁。 刚落座,京墨便叫来了河生,小雨。 “今日你们可有打听到些什么?” 京墨出声询问。 小雨神色有异,扭捏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来。 最后还是河生发了话: “各位仙人别见怪,她是女子,有些事说不得,两位公子借一步说话。” “别借一步了,直接说,我跟师妹没什么听不得的。” 京墨有些急了,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京墨姑娘让我们打听城主近来有何异常,前院的人是一个字都问不出,倒是听后院洗衣的婆子抱怨了几句。” “何事,你快说与我们听。” 河生面露为难之色,说话也吞吞吐吐。 “那洗衣婆子说,近几个月,城主男女之事频繁了些,以至于她要洗的被褥床单越来越多。” 说完便低着头,这种事拿到明面上来说,的确难以启齿。 难怪小雨张不开口,这在场的姑娘哪个好意思听呢,都是未出阁的。 京墨平日里虽比寻常女子大胆了些,但听到这种话也是羞愧难掩。只僵着一张脸,往华菀菀身后躲。 反倒是华菀菀,神色一如往常。 “倒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 漆垚接着又问: “那婆子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再没旁的了,左右就是抱怨这个,说城主每日要找好几个青楼女子,身体怎么受得住,诸如此类的话。” 那婆子也只敢在没人的地方抱怨,是小雨去挑水时不小心听到的。 几人向河生,小雨道了谢,便让他俩离开了。 漆垚自从刚才就一直愁眉不展,似有心事。 京墨推了他一下: “这事也有蹊跷?左右不过是那城主好色罢了。” 漆垚却回: “普通凡人不会,且他又年近半百,日日如此身体受不住。” “兴许吃了什么药。” 京墨嘀咕着,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倘若有这般厉害的药,他离阎王殿也不远了,但他身子看起来好得很。” 华菀菀说道。 拂煦又问漆垚: “你可是有什么猜测?” 漆垚难得露出嗜血的一面,烛火映在他的眼眸中忽明忽暗,似有火焰在跳动。 “我怀疑,他喝了妖兽的血。” 第47章 一夜未归 几人相顾无言。 杀妖取血,不是小事。 漆垚定然不是开玩笑的,他既然说出来,心里至少已经肯定了七八分。 他是妖族的少主。 如果推论属实,那这位城主欺辱虐待的就是他的子民,他又岂能坐视不管。 京墨能理解他的心情 “事急从权,杀妖取血不是小事,索性今夜我们就夜探城主府,你们以为如何?” 从明面上看,刘城主对他们盛情款待,照顾周到,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但与他们现在手上掌握的消息大相径庭。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刘城主绝对不简单。 但拂煦有些为难。 泽天宗门规第一条便是做人要光明磊落,不欺压弱小,对他来说,这算得上是背叛师门。 漆垚心里自然明白。 但他无法置之不理。 既然这个猜测是他提出来的,后果自然由他个人承担,与拂煦不相干,与泽天宗也不相干。 凡人的地界,他有信心做到悄无声息,来去自如。 如此,今夜便由漆垚独自一人去打探情况。 子时一过,城主府熄了灯。 漆垚等了一个时辰,打算悄悄出门。 京墨却等在门口,她还没睡。 “这个,你拿着,半夜容易饿。” 京墨递给了漆垚一个小包袱,里头是一些酱牛肉,水还有糖丸,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当我是去游玩踏青,还带吃食,你就不怕别人闻到味儿。” 漆垚有些哭笑不得,平时看着倒挺机灵。 “你爱要不要,我走了。”京墨说完,转着轮椅走了。 还不是看你晚膳没怎么吃,特意准备的,万一遇到恶犬,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 漆垚还是收下了,随即出了院子,瞬间就没了人影。 以他的能力,打探凡人府邸这种小事自然不在话下,拂煦几人都很放心。 但京墨总觉不安。 床榻虽然舒适,京墨却睡得不好,光怪陆离的梦搅得她心烦意乱,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掐着她的脖子。 终于捱到了天亮。 她早早去到漆垚的房间。 打开房门,发现屋里空荡荡的,平整的床铺显示昨夜并未有人入睡。 这是整夜未归? 京墨心头的不安愈演愈烈,她连忙敲开拂煦和华菀菀的门,告知此事。 拂煦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漆垚这是失踪了? 以他的能力,不应该啊? 京墨有些慌了,直言要把城主府翻个底朝天。 “莫慌,别自乱阵脚,我们听师兄怎么说。”华菀菀安慰道。 这青天白日的,他们几个远道而来,行事须得三思而后行。 “既如此,今夜由我去探。” 此举虽有愧于心,但眼下事态紧急,回去再向师尊告罪。 “师兄不可,漆垚还未找到,你贸然出去,这——”是华菀菀在劝。 此时门外响起一阵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各位仙人,可起身了,今儿个天气不错,我领各位仙人出门逛逛,看看我这邺城的山水风景。” 是城主来了。 可不能让他瞧出端倪。 几人赶忙换上一副亲和的表情。 京墨噙着笑,眼神却有一丝锐利: “城主如此高兴,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也说与我们听听?” “高兴啊,是高兴,平日里我就喜欢往后山打猎,今个儿一早就有人来报,说捕兽夹抓到了一只白狼,这白狼可不多见呐,是个稀罕物。” 白狼??? 会是漆垚吗? 京墨不知道,她不确定,漆垚的原形她是见过,但不像是普通的狼啊? 那这城主什么意思?一大早特意过来说这些,是来耀武扬威的?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见拂煦几人脸色如常 城主又继续说道: “怎地少了一位仙人?” 拂煦正踌躇着如何开口,京墨便抢了先: “阿垚师兄去帮我买东西去了,这不是难得来一趟邺城嘛,带点特产回去,好分给宗门的师兄弟。” “你们师兄弟的感情可真好啊。” “城主说的是,虽说我们是修道之人,但感情颇深,亲如兄弟姐妹,若是谁不见了,便是将这地儿翻过来,也是要找到的。” 京墨说这话的时候,紧盯着对方,一眼都不曾放过,可惜,未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各位仙人可是准备好了,随我一道走,去看看这邺城的风景。” 刘城主说道。 “拂煦师兄和菀菀师妹随城主去,我腿脚不好,实在不方便,就在这街上逛逛,顺便看看阿垚师兄买了些什么?” 京墨现在可没有心情陪这个老滑头游山玩水。 “瞧,是我的不是了,没考虑周全,来人啊,你们几个跟着,保护仙人的安全,别让什么闲杂人等冲撞了她。” 城主给京墨指了几个小厮。 京墨只得拱手感谢。 老狐狸,还派人监视她。 第48章 一条船上 眼下情况明显不乐观。 这刘城主是早有打算。 拂煦和华菀菀两个想必今日是脱不开身了。 京墨和无定磨磨唧唧上了街。 城主府的一干人等寸步不离地紧跟着,京墨压根就找不到机会脱身。 京墨只得在街上来来回回地逛,好在无定的体力不错,倒是跟着他们的那些个眼线有点力不从心了。 兴许是个办法。 京墨特意转到东市买了好些米面粮肉,几个奴仆为表尽心,自然跟在他们后面提着,一个时辰下来,一个个都累得够呛。 京墨正想着该如何脱身,抬眼瞧见了春露朝的牌匾。 诸师其,在这样一家店做事,想必有些手段。 京墨打算进去碰碰运气,一行人走进了春露朝。 那褚师其却不在。 “掌柜的,诸师其呢,我要见他。” “抱歉,客官,主子今日不见客。” 原来他竟然是这家店的主子,她还以为是个管事的呢。 京墨又问: “见你家主子需要什么条件?” 商人重利,若是条件合适,天下没有做不成的生意。 反正花的是漆垚的钱,她不心疼。 不料掌柜的却回: “主子说了,见谁都是随缘,见着了便是见着了,见不着的也不用特意去见。” 什么乱七八糟,故作高深的狗屁规矩。 京墨也懒得跟掌柜的多费口舌,她端起桌上的茶,猛喝一口,随即眼一斜,头一歪,瘫在轮椅上大喊: “救命啊,死人了,黑店啊,这茶里有毒。” 有毒?吃死人了?大热闹啊。 “哪呢,在哪,人还有气吗?” 在场正在吃饭的食客听了,个个都挤到一处来看热闹,一时间店里是闹哄哄的乱作一团。 眼见场面越来越控制不住。 有些挤在外头不明真相的人还嚷着要报官,掌柜只得悄悄在京墨耳边私语: “还请姑娘高抬贵手,小的这就引你去见主子。”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京墨当即罢手,高喊道: “误会啊,都是误会,没有下毒的事,掌柜的说了,今日午时三刻前吃完结账的顾客都送一壶望月白。” “望月白?还不要钱?赶快的,还挤在这干嘛。” “不是,不是,各位客官,你们听我说。” 掌柜的这会子懊悔道,“姑娘如此说,害得我今日可要亏不少钱。” 京墨没接话,只说要见褚师其。 经过刚才这么一闹,原本跟在她后面的那帮子人也被冲散,一时半会见不到人影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京墨跟着掌柜的七拐八拐,穿过后院,又经过一片池塘,来到一处简陋的茅草屋前。 真闲得慌,高门大屋不住,特意住这儿。 那屋前站着的不是褚师其是谁,还是那把扇子,只不过别在腰间,手里正在拿着毛笔在桌上写些什么。 褚师其见是京墨,并不觉得意外,客套话也没说上两句,却拿起手中的画,说是让她品鉴一二。 这—— 京墨识字都晚,哪里会品鉴什么画啊。 只是如今有求于人,她心想,随便捡几个好词敷衍两句得了。 但这画的是什么玩意儿啊,鸡不像鸡,狗不像狗的,京墨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要怎么夸。 “你这个……这方……墨,是块好墨。”反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岂料褚师其听了,却笑的停不下来。 京墨此刻可没有跟他逗趣打闹的心情,漆垚还不知道被人逮到哪去了? 她单刀直入: “城主府的事你知知晓多少?” 一听是事关城主府,褚师其立马收敛了笑容,他摆摆手,示意掌柜的退下,随后坐了下来。 端起茶杯,用茶盖撇了撇浮在上头的茶叶,略尝一口。 说道: “我不清楚。” 京墨转头就走。 这褚师其明白着不想说,势必有他的顾忌与考量,他们也不过一面之缘,此事也不能强逼了他。 再想想其他法子, “等等。”身后传来褚师其的声音。 他走到京墨跟前,表情有些认真: “你们去城主府出了什么事?” 京墨回: “我师兄在城主府失踪了?” “失踪了?是哪个不见了?是会笑的那个,还是不会笑的那个?” “?” 京墨想了想,从她回到泽天宗到现在,确实没有见漆垚笑过。 “不会笑的那个。” “这样啊,那只怕是凶多吉少。” “你知道什么内情,快说,性命攸关的事,不要打哑谜。” 京墨一听更着急了。 “此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诸师其又坐了回去,看架势是想短话长说。 “长话短说,我没时间。”京墨拿起他的画儿,“再啰嗦,我就撕了它”。 这画可是诸师其的宝贝,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才画出来的。 “别别别,我说。” “我是前任城主的孙子,现任城主刘宏邈在我祖父死后顶替了他的位置,并将我赶了出来。” “我怀疑近几个月以来失踪的人都与他有关。” 被京墨这么一刺激,诸师其把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说了。 看来是一条船上的人。 第49章 惜命 这城主府怪异的事是越来越多了。 妖兽也好,人也好,都与它有关。 也不知这邺城繁华热闹的背后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 京墨问褚师其: “这邺城城主不是为百姓除害,杀了为祸一方的妖兽吗? 失踪的人传言都被妖兽吃了,你怎么猜测与城主有关?” 褚师其摇摇头说道: “虽然传言来势汹汹,但我从来都没见过那所谓的妖兽,但跟城主府里有接触的人都失踪了。” “你再细说说。” 这诸师其果然知道不少内情,这回没来错。 “自从发生了妖兽吃人的事儿,我便一直暗中留意,发现失踪的多为外地来的商旅,而且失踪的地点都是在仙人峰。” “仙人峰?”好生奇怪的名字。 “是邺城最有名的一处游玩之地,因半山腰悬崖边上有一棵巨大的柳树,那垂下的柳条被山风一吹,就像那仙人的拂尘,故名仙人峰,来这儿的外地人都会慕名前去一观。” “仙人峰地势陡峭,现任城主为了百姓的安全,全天候都派人驻守,现在想来也是蹊跷得很。” 坏了,那刘宏邈该不会把拂煦和菀菀都带去仙人峰了。 京墨看着褚师其藏头露尾的样子,感觉他应该还有秘密未曾吐露。 “你对这现任城主如此关注,想必还有其他的原因。” 京墨继续试探。 “姑娘慧眼,但我与姑娘才见过两次,能说与姑娘听的也只有这么多。” 褚师其如此谨慎认真的样子倒与他的风流做派一点都不相符。 京墨陷入了沉思。 这褚师其摆明不想与她有过多牵扯,只是当下她人生地不熟的,漆垚又失踪了。 要是拂煦和菀菀今日也出了什么事,只剩她和无定,一个瘸子一个哑巴,能成什么事呢? 还是得拉个人一块儿。 京墨捻了捻垂下的发丝,表情带着敬仰: “你既身为前任城主的孙子,当然也得护着邺城百姓周全,才不枉你祖父一世贤明。” “纵使你想明哲保身,但这邺城百姓的命也是命,我乃泽天宗座下弟子,知邺城有妖兽侵扰,特地来此处抓捕,未曾想,作恶的却是人。” 褚师其听到这样一番言辞,心里自然是动容的。 只不过,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推倒刘宏邈的好时机,万一功亏一篑,那他的命可能也会…… 京墨见他还是犹豫,知晓想动刘宏邈肯定不容易,毕竟这厮在邺城极得民心。 “这样,我待会就要回城主府了,要是查探到什么重要消息就告知于你,你看情况再做打算。” 京墨选择主动退一步。 “如此甚好,姑娘别怪我,我只是惜命。” 褚师其望着京墨,满脸愧疚,这个女子还坐着轮椅,竟也这般费心。 京墨回他:“惜命没错,活着才有机会改变。” 死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褚师其又嘱咐道,只要看到街上有带青色“正”字的店铺和小摊,拿一两银子就会有人帮忙传递消息。 京墨应下了,并说明自己会在消息的落款处写上一个“江”字。 褚师其还想再问她些什么,但此时掌柜的过来了。 “姑娘,快些走,你带过来的那些人在大堂闹起来了,老夫我招架不住。” 如此,便不得不走了,京墨只得跟褚师其先行告别。 第50章 一石二鸟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京墨那边在跟褚师其寻求合作,拂煦跟华菀菀这边正被城主府的领着往仙人峰走。 仆从马车侍女,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好不壮观,引得四周百姓竞相围观。 好些个百姓,见到是城主出行,都主动跟刘宏邈打招呼,向他问好。 刘宏邈也是来者不拒,每一个都亲切交谈,问问家里怎么样?生意如何?地里收成好不好?俨然一副爱民如子的形象。 华菀菀和拂煦互相对望,了然于胸,这刘宏邈至少在外头是做足了戏。 越往城外走,人越少了,路也越来越颠簸。 拂煦问道: “刘城主,我们这是去到哪里?人似乎越来越少了?” 刘宏邈回: “仙人莫慌,我带你们去的是此地最有名的山,我们这儿的人都叫它仙人峰,我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带两位来看看。” “既然这么有名,怎么一路上人还越来越少了。” 华菀菀注意到不光人少了,连路都变得难行了。 “昨儿个得知仙人来此,特地叫人封了山,怕那些无知之辈冲撞了仙人。”刘宏邈恭维道。 “如此大动干戈,怕是不妥。” 拂煦觉得只是爬个山而已,没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要是师尊知道了,定要罚他。 “无妨,无妨,左右也不过一日时间,两位尽兴便好。” 刘宏邈说得如此诚恳,且那山近在眼前,拂煦二人再说拒绝的话也没多大意义,只能跟着他上了仙人峰。 这仙人峰果真名不虚传,山明水秀,巍峨壮观,山间还有小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增添了一丝冷冽之气,各类草木枝叶扶疏 ,生机勃勃,其中伴随着虫鸣鸟叫,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是个游玩放松的好去处。 华菀菀心里却在想:是个采药的好地方,可惜没带称手的工具,有些遗憾。 一行人踩着石板阶梯一路往上,在半山腰的时候停了下来。 刘宏邈将他们引到一棵高大的柳树旁,再往前十几步就是悬崖。 他摸着柳树粗壮的躯干,对二人说道: “仙人请看,这就是仙人峰的命脉。” 拂煦问: “只是一棵高大的柳树而已,为何称之为命脉?” 刘宏邈回: “我们在山里,自然是瞧不见的,若是从城门处望过来,这柳条被风吹起,就似那仙人的拂尘,故称仙人峰,如此,这柳树可衬得起命脉二字?” 拂煦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确有一番意境。” 刘宏邈眼睛都笑弯了去:“仙人再往这边瞧。” 说着便往悬崖边靠。 拂煦和华菀菀二人紧随其后。 刘宏邈指着峭壁上一丛白瓣黄蕊的花丛说:“真人可识得这个?” 华菀菀惊呼: “是太行向日。” 这太行向日世间难寻,且大多生长在悬崖峭壁上,常人极难采摘。 不过这种程度对于他们修道之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她又不想轻易在凡人面前展露身形法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忌惮和恐慌。 刘宏邈见她脸色由惊喜变为犹豫,便主动上前: “我着人下去采摘这花,用来献给两位仙人。” “不可,寻常人不知采摘的方法,容易损坏根茎,影响药用价值。” 华菀菀拒绝了。 凡人下去,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没命了。 刘宏邈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又心上一计: “我这里有绳索,协助华仙人下去采摘可好?” 这个方法倒是可行。 华菀菀很是心动,毕竟这太行向日可遇不可求,难保下次再来它还在这,便同意了刘宏邈的说辞。 刘宏邈立刻着人拿来了绳索,绳结的一头绑在华菀菀的身上,另一头绑在那柳树树干上,再叫上几个年轻力壮的仆从拉着绳子。 华菀菀很轻巧就下去了。 只是悬崖陡峭,不动用身形法术,确实很难行动,她只得贴在石壁上,一点一点挪过去。 拂煦单膝着地,半跪在悬崖边上,也把绳子往身上缠了两圈,他不断向华菀菀那边张望,心中忐忑不安,怕她出什么差错。 华菀菀在峭壁上艰难地挪动着,好在不负辛苦,顺利拿到了太行向日,她正想跟拂煦分享这份喜悦,。 突然眼前一片黑影掠过。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她心里一慌,刚想张嘴询问,腰部却被一股力量猛扯了一把, 她酒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绳子扯着带了下去,呼呼的风声正急速地刮过她的耳边。 铮铮作响。 第51章 三千弟子 话说京墨出了春露朝之后,又把主街逛了一遍。 这一次她用心记下带青色“正”字的店铺和小摊,以备不时之需。 天色渐暗,黄昏的日光铺洒在地面上,像一床金色的被面,一行人回到城主府。 京墨远远就看到不少人等在府门口。 他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京墨一个个看过去,并没有发现拂煦和华菀菀的身影,当下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刘宏邈一看是京墨回来了,立马抬起步子小跑到她面前,只见他额头布满汗水,满脸焦急之色,身上的外衫也沾了些许泥土。 “真人,不好了,不好了。” 他口气急促,似是喘不过气。 京墨却一脸冷静,反问他:“城主莫急,发生了何事?慢慢道来。” “拂煦和华菀菀两位真人,从仙人峰上掉下去了。” “怎会如此,师兄和师妹都是谨慎之人。” 京墨心里虽有担忧,但也没往性命难保的方向想,毕竟以师兄的法力,这种情况完全能够应对。 “都怪我不好,我想着华真人深谙医理,见着珍贵药材定然欢喜,便带她去瞧瞧,没成想,一个不小心,竟掉下山去了。” 刘宏邈哽咽道,还在脸上抹了两把泪,以示悲痛。 京墨可不信这件事没有他的手笔在里头,但眼下,不是与他算账的时候,找到拂煦,华菀菀,还有漆垚才是当务之急。 这层窗户纸暂时还不能捅破。 “城主接下来可有什么安排?” 刘宏邈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一脸诧异。 京墨并没有如他预料之中那般痛哭流涕,反而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当然……是全力寻找两位仙人,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山里又有猛兽出没,实在不便于寻人,等明日我定派人加紧寻找。” “真人莫怪,我这些奴仆也都是普通凡人,并无大神通,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刘宏邈摆出一副体恤下人的嘴脸,他料定以这样的借口,京墨无从反驳。 京墨知晓他的心思,也没多加纠缠,她随手掐了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大同,五行之原,莫失莫忘,即知我言,速去速归。” 这一通花里胡哨的假把式可把刘宏邈给唬住了,只见他嘴唇发颤,过了好一会才说出话来: “真人,你……这是……施的什么仙法?” “没什么,只是用来传递消息的法术,我知城主一片真心,奈何爱民如子,不忍他们身处险境。” “且我泽天宗丢了人怎好麻烦城主呢,我已给宗门传了消息,三日后师尊自会带领泽天宗三千弟子来此寻人,城主尽可放心,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京墨说出这番话,一脸真挚,好似过两日濯清真的会带人来一样, 她望着刘宏邈,仿佛在等他接下来说什么。 我们自己人找自己人,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只见那刘宏邈的脸色白了红,红了白,这……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真人,要叫三千人这么多?会不会太夸张了些?我这也不好招待。” 刘宏邈确实没料到这个情况,他这个城里里外外的士兵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之数,泽天宗找两个人随便就来三千人。 “多吗?不多啊,我泽天宗弟子三万,拂煦师兄可是下一任掌门的继承人,身份贵重,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自然是要多叫师兄弟帮忙的。” “城主放心,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告师尊的,师尊知晓定会感激城主。” “不知城主可有听过师尊名号,他道号濯清,今年已双稀有余。” 京墨一股脑说了好些,一句接着一句,都是说泽天宗如何如何厉害,濯清地位超然,德高望重之类的。 激得刘宏邈无话可说,只得干瞪眼。 两人眼对眼僵持了好一会,。 刘宏邈此刻也想不到其他说辞,只说自己今日被吓着了,要先去休息,请她自便。 京墨看着他六神无主,又落荒而逃的模样,心里隐隐有一丝痛快。 此时正好有一挑着面人的老叟路过,京墨注意到他挂的幌子背面,是青色的“正”字。 京墨叫住了他,买了一个黄雀儿的面人,拿给无定,又掏出一两银子放在老叟的箩筐里。 随后又捏起做面人的面团儿,在手掌里轻轻压平,拿给竹针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两人掉下仙人峰。” 第52章 雨过 天色已晚,回到幽兰阁。 已有侍女把晚饭给她们提前备上了,京墨坐到桌边,望着这满桌的饭菜发愣。 侍女大抵是不知道她们今日发生的事,准备的饭菜是五个人份的。 明明昨日——明明昨日人都还在。 京墨一点吃饭的心情也没有,她头疼的厉害,连带着瘸了的那条腿也隐隐作痛。 无定站在一旁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筷。 “你先吃,我自个儿在院子里逛逛。” 京墨说罢,便转到了正厅。 正厅里空荡荡的,布置陈设还是那些,昨日还在感叹它们的精致贵重,如今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真想把它们都给砸了。 昨夜漆垚失踪,今日又是华菀菀和拂煦掉下山崖,这刘宏邈一招接着一招,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 那明日呢,是不是轮到她和无定了? 京墨心里没有底,她刚刚在府门一通装神弄鬼,也不知能骗那个城主几时。 她只能祈祷,祈祷再慢两日,好让她能打听更多消息,做更多准备。 外头吹来一阵凉风,连带烛火都昏暗了许多,墙上投射的光影也随之流淌起来,惊醒了京墨可笑的想法。 “恩人,恩人可在?” 院外响起了小雨的声音。 京墨抬起手拭了拭眼角,她整理了一下衣摆,确定自己此刻是沉静稳重的模样。 “在的,你进来。” 小雨行了礼,抬头发现只有京墨在这,她也瞧出了一丝不对劲,但没敢问别的,只说: “恩人先行让我打探的事,有进展了。” “你且说来听听。” “我向城主一个随行小厮打听到的,城主每隔五日就会去仙人峰,而且每次只带最亲近的几个人。” 京墨看着小雨白净秀美的脸庞,那面上一抹鲜红的胭脂像火焰一般灼烧在自己的心头。 城主府是个防守如铁桶一般的地方,能打听出这些消息,十分不易,想必也是付出了一些代价的。 京墨突然闪过一丝心疼。 是胜是负犹未定,不能再拖无辜之人下水了。 “小雨,谢谢你特意跑来告诉我这些,但以后你也不必再来了,你和你哥哥要多为自己打算。” 若是不小心被刘宏邈的人发现,怕是活不过第二日。 小雨听罢有些惶恐,随后扑通一声跪下来: “恩人,可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府里的人嘴巴实在是严,我打听不出别的了。” “并非你你的问题,你的心意我明了,但万事都有个先后次序,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京墨过去,把小雨扶了起来。 她明日会怎样,会在哪里,都未可知,那刘城主着实是个厉害的,万万不能再拉这两兄妹下水了。 小雨果然是个玲珑心思,当即便反应过来京墨的意思了,她叹了口气,自知自己能帮的实在不多,准备告退。 京墨却又叫住了她: “小雨,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和哥哥都吃过了,也都吃饱了,刘管家不在,我们日子能好过些。” 小丫头眼神躲闪。 京墨知道她撒谎了,但也没戳破。 “来,左右他们几个都不在,我和无定也吃不了这么多,扔掉也是浪费了,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带回去同你哥哥一起吃。” 小雨盯着这满桌子精致可口的饭食,眼睛都直了,她一直站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这菜怎么能这么好看,还能雕成花呢。 京墨拍了拍她,又给她递了食盒: “把自己中意的都装走,回去小心些,别被人给瞧见了,食盒送回厨房便好。” 小雨提着食盒显得又拘谨又感动: “恩人,你都还没吃呢,要不你先用饭,我等你吃完再拿。” 京墨笑了: “无妨,你都拿走,晚些她们还会送点心宵夜来的,别担心,我还能饿着?去。” 去,千万别因为我们遭了罪。 小雨点点头,千恩万谢,悄悄走出了幽兰阁。 她没留意到,有人影在暗处一晃而过。 第53章 李代桃僵 京墨跟出了院子。 一直目送着小雨远去,见她虽步伐谨慎,但脸上仍有雀跃。 她知道,只是为了不浪费而赠与这小姑娘的饭菜,却能让她高兴许久。 随后又抬头望了眼夜空,发现繁星点点,熠熠生辉。 小江儿,别怕,就算只有你一个人。 转身回了屋内,摆出笔墨纸砚,提笔写了几个字,无定此时已经吃完饭了,他默默地站在京墨身后,第一次觉得她的背影有些寂寞。 京墨写的很快,她拿起纸片吹干墨迹,装进了竹筒,掏出一两银子和一把铜板,嘱咐道: “府门外有个卖桂花糕的小摊,我记得你喜欢吃。” 并指着银子,铜板和竹筒:“这些全部给那个摊主,知道吗?” 无定点点头,刚走出院子,有几个家丁打扮的人围了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并说道: “仙人有什么吩咐,安排我等去做便是,这大晚上的,外头怕是不安全。” 无定转头望着京墨,向她露出了询问的眼神。 京墨丝毫不见意外,她又摸出一些碎银子: “家弟只是去门口买个桂花糕,不妨事的,诸位若是不放心,跟着他便可。 各位日夜守护,也是辛苦,这点子心意全当给各位喝茶。” 那几个家丁收了银子,又看着无定一脸懵懂单纯的模样,便随他去了。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京墨便告知刘宏邈她要去仙人峰找拂煦和华菀菀,刘宏邈自然是不肯的,借口说仙人峰地势险峻,她又腿脚不便,不利于行。 京墨一听就痛哭起来: “我那师兄和师妹也不知遭了祸没,若是师尊来了,见我居然在府中享乐,定然不会让我好过,城主就让我去,就算是死,我也要和师兄师妹死在一处。” 刘宏邈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京墨居然就嚎了起来,吵得人脑仁疼。 “别别别。” 闹得没办法了,刘宏邈只得放人,不过还是派了几个仆从跟着她,美其名曰保护安全, 京墨当然知晓这是何意,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感谢。 她是想先去春露朝。 京墨又按照上次的方法买了许多重物,但这次那几个仆从机灵了,都不拿东西,只管跟店主说让他们送到城主府去。 这城主府,便是连个仆从也没个蠢笨的。 这该如何是好,京墨一时犯了难。 眼看又到正午时分,纠结来纠结去还是进了春露朝。 这回褚师其居然在大堂里坐着,见着她来了,本想摇着扇打招呼,却看到京墨冷漠拒绝的眼神,随后便注意到她后面跟着的人,当下心里就明白了。 跟了这么多尾巴,不好处理啊。 京墨点了一桌子菜,她本来是想叫那些仆从也一起用饭的,但是那几个都直言不敢,拒绝了她的拉拢。 美食当前都不心动的人,还能有什么法子对付呢。 这时候掌柜的过来了,他拿着一壶茶对那几个仆从说道: “几位兄弟辛苦了,这天气渐热,可是口渴了,来,喝口茶,不收银钱的。” 一听不要钱,那几个仆从便接了过来,大碗喝了,从城主府一路走过来,确实是又累又渴。 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听到他们几个打呼噜的声音,京墨使劲摇了摇,也不见醒来,这偏僻的角落里,也不会有人在意。 此计甚妙啊,有点脑子。 褚师其这时候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江姑娘放心,没有三个时辰,他们醒不过来。” 京墨点点头,赞他好手段,但除了明面上跟着她的这一波,暗地里估计也藏了不少人盯着她。 褚师其似是做惯了这种事,他引着京墨来到了后院,只见站了数十名女子。 每一个身形样貌都不一样。 这是做什么? 诸事其并不忙着解释,他看看京墨又看看那些女子,最后从里面挑了一个出来。 “你装扮成江姑娘的样子,坐在外头吃饭看戏。” 原来竟是一出李代桃僵。 京墨惊叹他的妙计,这样能为找寻拂煦几人争取不少时间,还可避免打草惊蛇,让那刘宏邈把人转移走了。 在未彻底撕破脸皮之前,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那无定怎么办?”京墨问。 “这事儿简单,若是没人找你,自然是好的,若是来了人,只说他困了,在房间休息即可,为了让你顺利脱身,我可是把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请过来了,可花了不少钱呢。” 京墨这才注意到,今日春露朝竟在厅里搭了戏台子,在座的每一个都聚精会神盯着看,难怪闹出动静都没人注意到。 佩服,真心佩服。 “快些走,等找到人再谢不迟。” 褚师其催促道。 第54章 切勿靠近 安顿好了这一切。 京墨还叫上之前给漆垚驾车的小仆,一行四人从春露朝侧门往仙人峰去了。 一个半时辰后,几人来到了仙人峰山脚。 京墨有些吃力下了马车,望着眼前的看不到尽头的石板台阶,她又一次感觉到力不从心。 这样的山路,纵使她勉强上去,也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 时间不算早了,一路上也有不少百姓来往仙人峰,京墨几人特意打扮得寻常朴素。 不过京墨到底坐着轮椅,一个坐轮椅的来爬山,好生奇怪。 他们该往哪里找呢? 京墨看着眼来来往往来爬山踏青的人,陷入了沉思。 “其公子,我观这仙女峰地势复杂,山峦绵延相接,应该不止一条通往山顶的路?” 根据小雨的说法,刘宏邈这厮每隔五日会来,肯定走得不是这条众所周知的路,否则城中早就传开了。 况且这件事连日日盯着城主府的褚师其都不知道,应该是极隐秘之处。 诸师其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与了京墨: “有是有,不过偏僻难行,树木茂盛,蛇虫猛兽难免多了些。 之前传闻说那条路上有鬼怪出没,当然也有胆大的不信,偏要去走上一遭的,结果都是有去无回,至此以后,那条路就荒废了。” 他是不想走那条路的。 传言啊,又是传言,这邺城的传闻也太多了些。 保不齐又是刘宏邈的御心之术。 京墨觉得越是没人去的地方有猫腻的可能性越大。 “其公子,你瞧我这腿,上山是不太可能了,我想试试你说的另一条路,你意下如何,可敢一同前往。” 褚师其是个真怕死的,他哪敢去啊。 故僵着一张脸,勉强挤出三分笑意说道: “江姑娘,我想起来春露朝还有事儿呢,最多只能送你到这呐,你看我也帮了你不少忙了,剩下的你看——”说着便要告辞。 京墨也没挽留,只说: “这样啊,那便不勉强了。 本想着公子一派风流好颜色,若是再添件赤狐做的大氅,改日重登城主之位,那身姿,那风采——” “可惜我这身边的两位小兄弟,一身抓鸟捕兽的本领无处施展了。” 眼看都立夏了,诸师其腰间还别着一条白狐尾巴做的吊饰,可想而知是喜欢这些皮毛物件的。 果不其然,他其犹豫了,一会蹙眉,一会叹气,时不时还用扇子敲头,在京墨面前来来回回地走,晃得人眼都晕了。 到底还是年轻啊,受不得这俗物的诱惑。 京墨也没再等他,自个儿问明方向走了。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那褚师其便追了上来,他仿佛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姑娘可别骗我,我此行可是舍了性命。” “堂堂泽天宗的弟子岂会骗你。” 一行四人一直沿着山脚右行。 两刻钟过后,见到一处极窄的小路,旁边立着的木牌已然腐朽了,依稀辨得出几个字--切勿靠近。 “走。” 漆垚手下的小仆连忙为他们开道。 诸师其紧张得不行,整个人畏畏缩缩的,京墨为了安抚他,闲聊了几句: “小子,我还不曾知晓你的名字?” 小仆发觉京墨在跟他说话,竟然有一丝害羞,他挠挠脑袋: “原本是没有名字的,主子叫我白毫。” 褚师其在一旁听到了,轻笑一声: “我记得你还有个同伴,是不是叫银针呀。” 白毫银针,是好茶呢。 “不是,另一个叫白汀。”白毫反驳道。 “都姓白,你们是兄弟啊?还是随你主子姓?”褚师其又问。 白毫没有回答。 这条偏僻的路起初并不好走,两旁的树枝茂密,带有尖刺。 他们的衣服已经被划破数道口子,头发也被勾缠住好几回,如今,几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是越往里走,路却越来越平坦,路径也越来越宽敞了。 “这不像是少有人来的样子。”京墨说。 “确实,如果不常有人来,路面不会如此平整,连杂草都没,显然是有人经常打理的。”褚师其回道。 “白毫,你还记得他们三人的气味吗?” “记得。” “去找找看。” 只见白毫渐渐变出一双毛茸茸的尖耳,四肢也长出褐色的绒毛,指甲变得尖利,眸子是淡青色的。 褚师其吓得扇子都掉了,他赶忙捡了起来,一会窜在京墨后面,发觉不妥,又躲在无定后面,奈何他比两人都高,身子怎么也挡不住。 嘴里结结巴巴说着一个字: “妖--妖--” 褚师其紧紧攥着京墨的衣袖,却发现她没有任何反应。 “喂喂,你怎么了,妖啊——是妖啊——。” 京墨却突然转过头盯着她,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怎知我不是呢?” 褚师其吓得脚都软了,瘫在地上,挣扎了半晌都没站起来,只得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往路边的杂草丛中去了。 看着挺高大一男人,怎么胆儿就这么小呢。 “好了,不逗你了,别紧张,我是人,不是妖。”京墨说了这句,往前走了。 看把人给吓得。 褚师其心里愤愤地,还是躲着不肯出来,京墨轻叹着摇摇头,脚步放慢了些。 前方几人越走越远了。 环顾四周荒无人烟的林子,褚师其心里挣扎了一番,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第55章 接近 诸师其归了队,他还是怕,尽力让自己离白毫远些。 最前边儿,白毫一边轻嗅着一边探路,京墨三人紧随其后。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 前方地上有一截绳子。 “怎么了,白毫,这绳子有何特别?” 京墨莫名有些紧张。 “这上面有拂煦真人和华真人的气味。” 白毫说着便把绳子递给京墨。 京墨接过,细细观察了一遍,幸好,上头并没有血迹,而绳子的另一端,明显是利刃割断的痕迹。 果然不是意外,是蓄意害人,刘宏邈真不是个东西。 京墨在心里大骂了几句。 看来拂煦和华菀菀是掉在这个地方了。 不过地上并无血迹,想来没有受什么重伤,京墨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几人又把附近仔细翻找了一遍,再无收获,看来那两个是早早就离开了这里。 “走。” 白毫继续探查着。 京墨心里也很奇怪,这条路很平坦,并不是通往山顶的,在林子里七弯八拐后,已然辨不清方向,不知到底是去往山中何处? 能找到他们几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天依旧是亮的。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个模样,原本路的两侧只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此时却换成了颜色各异的奇花异草,都是京墨从来没见过的。 经过几个时辰的相处,诸师其对白毫也没那么害怕了,他突然喊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里,这里有一个山洞。” 京墨一个凌厉的眼刀飞过去,褚师其立马闭上了嘴。 嚷得这么大声,不怕被人发现吗? 京墨有些无奈,她是真没法子,否则真不想带一个这么咋咋呼呼的人,明明长着一张聪明脸,办事儿能力也不错,偏偏胆儿小,怕死,怕鬼,又怕妖。 在别人的地盘明目张胆地大喊大叫,这样的人到底靠怎么活到现在的,是靠卖画儿吗? “真人,我感觉不太对劲,头晕乎乎的,眼睛也看不清东西--” 白毫还未说完便倒下了,不一会便变成了一只褐色毛发的小兽,瞧着像狗。 褚师其又一副震惊的模样,不过好在自己知道捂上嘴,没有叫喊出声。 京墨示意他把白毫的衣服收好,自己摸了摸白毫的肚子,发现他只是变回原形晕过去了,转头又看看无定,发现他并没有受任何影响。 这里果然有古怪。 “这个地方诡异得很,而且马上就要天黑了,诸师其,你要想清楚,跟不跟我们一起进去。” 京墨这次说得认真。 原本她以为,跟个凡人斗,只要小心谨慎找到拂煦几个,问题便迎刃而解,叫上褚师其,一来他是本地人,熟悉风土人情,二来也是想让他帮助打个掩护。 但现如今,白毫居然不知缘由现了原形,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萍水相逢,不能让褚师其无故丢了性命。 诸师其却摇开他那把扇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身为男人,我怎么能让女人和孩子冒险,自己却临阵脱逃呢。” 京墨看着他明显发抖的双腿没有回话。 行,就让这个二傻子见见世面。 山洞的洞口狭窄,只能一人通行,无定推着京墨先进去,诸师其抱着白毫跟在后面。 往里走了数十步,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了,京墨掏出了白萤流火珠,四周瞬间被照亮了。 有了亮光,视线也清晰了,几人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洞内迂回曲折,地面却十分平整,显然是精心修整过的。 定是有人经常来往。 在京墨的耐心快要耗尽之时,前方隐约透出一丝光亮,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诸师其也紧张了起来。 越往光亮处走,血腥味混着腐臭味便愈发浓郁,京墨和诸师其都开始止不住地干呕,无定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几人折腾了好一会才适应这个味道。 终于走出狭窄的通道,所见之处是一片极宽阔的场地,只是眼前的景象却触目惊心。 第56章 没关系 像是什么邪教的祭祀之地。 四周的石壁上插着火把,火把中间挂着诡异图案的白底幡布,洞内空旷,潮湿,只靠火把照明显然用处不大,整个地方显得既阴森又恐怖。 京墨勉强才能看见前方的一小片景象。 是一个巨大的水池。 里面泡着一些不规则的块状物体,池水暗红浑浊,散发着阵阵恶臭,水面上隐隐约约飘着一些毛发和布料。 原来刚刚闻到的是这个味儿。 水池周围摆放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铁质笼子以及几辆拉货用的板车,里面正关着一些不同品种的妖兽。 正龇着牙,拖着涎。 池子边站着两个人,只见其中一个拿着鱼叉往水池子里搅合搅合,随后勾出一坨黑不溜秋的玩意儿。 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依稀见那东西上还覆着一团黑色毛发,笼子里的妖兽似是闻见了,开始低声吼叫,用头不停地撞击笼子。 整个空间回荡着“哐当哐当”的响儿,惊出人一身冷汗。 见笼内妖兽不安分,另一个手拿皮鞭的人,使劲儿往笼子上挥,数十下过后,那几只妖兽才安静下来。 拿着鱼叉的那位把从水池勾上来的“东西”随意扔在笼子外头,又用脚踢了一下,那“东西”便滚到了笼子边上。 笼内妖兽使劲儿咬着“东西”往笼子里拖,铁杆间的空隙还算大,稍微使点劲,那“东西”便被扯进里头去了。 京墨这才看清,那“东西”上赫然长着眼睛,鼻子,嘴巴。 竟然是一颗人头。 胃里抑不住的翻腾,京墨不住地干呕,褚师其明显也发现了那东西的真面目,也弯着腰,不停地吐着酸水。 太让人恶心了!这些人是疯了吗! 这样大的声响果然惊动了那些人,京墨看着一个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带着各种武器的对手,心中却异常镇定。 没有选择便是最好的选择。 双方并未废话一个字,对方数十个人已然作势要冲上来。 京墨不急,她抬起头看向无定:“小心些,放倒就好,下手别太重。” 无定点点头,向前奔去,一人对数十人,却不落下风。 褚师其本来就被水池的东西恶心得狂吐不止,现在又出现这么多杀手,二话不说就要杀人,已然是被吓得丢了三魂七魄。 他匆忙向后跑了几步,中途似是想起来什么,又回过头来拽着京墨的轮椅,京墨卡着车轮不让他动。 褚师其急了,他把白毫扔到京墨怀里,便作势要抱着京墨走。 京墨抬手制止了他的行为,又将白毫放回到他的手里,随后掏出白萤流火珠递给他。 褚师其不明白。 这种时候怎么还有心情玩珠子? 又看了一眼无定,正在跟那数十人缠斗,一时半会脱不开身,急得汗水泪水糊了一脸。 “你拿着这个,往回走,去外头找帮手过来。” 京墨语气很平静。 “现在外头天肯定已经黑了,山里又这样偏僻难行,我一个人实在是--” 褚师其说到后面没声了,但京墨已经猜出来他要说些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你抱着白毫一起走,出了这个山洞,他应该就能恢复人形。” “我不会离开无定,所以不能跟你一块儿走。” 京墨其实也紧张,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这么吓人的事儿,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慌张,想让褚师其安心。 “我们几个一起走啊,离开这个地方,就当从没来过。” 褚师其眼神迫切的盯着京墨,想要在她眼里看到认同。 “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搞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我的同伴也有可能在这里,我要找到他们。” 京墨目光坚定,并没有一丝迟疑。 漆垚说不好,但拂煦华菀菀很有可能跟她一样闯进了这里。 “那我也跟你们一起留下来,我就算没用,好歹也是个男人。” 京墨摇摇头: “你也看到眼前的景象了,这里的人残暴无德,见人就杀,想必是豢养的死士,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不想让你白白送死,你出去送信找帮手,对来说我是最好的帮助。” “再着,我们今晚到过这里的事,瞒不了太久,此处藏得如此隐秘,跟外界联系肯定有一套他们自己的独特方法。 我留在这里,若被发现了,也能迷惑他们一会,为你争取时间,若我们都走了,待背后之人知道此地暴露了,肯定会第一时间转移。” “你是前任城主的孙子,这里死的是你的百姓,你的子民。” 京墨指着那一池子尸块。 褚师其没敢往池子那边瞟一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把扇子放到京墨的手中,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泛着光: “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我放你这里保管,我一定会带人赶回来的,到时候我再来取扇子。” 京墨握紧扇子,对他点点头。 褚师其抹了一把泪,一手拿着白萤流火珠,一手抱着白毫往洞口跑。 他像是拼尽全力,跑得又急又快。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身后似乎传来京墨的声音。 褚师其停了下来,听清了京墨的话。 “褚师其,没关系的,就算不来也没关系,你没错。” 不知怎的,刚刚才擦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真是没出息啊,他想。 第57章 第一扇门 诸师其走了。 京墨也算松了一口气,她不能让无辜之人身处险境,濯清的教诲她一直记着。 因对方人数众多,无定花了不少时间才让他们老实。 京墨本想找那些杀手打听一下情况,没成想,那些人突然七窍流血而亡,一个不留。 服毒自尽。 竟这般忠心。 京墨让无定给他们搜了身,只发现一些火折子和两把钥匙,并无其他证明身份的物件,而且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不像是同属某一个组织。 京墨拿着火折子,细细查看山洞里的布置。 在这一大片空旷之地,除了水池子,铁笼子以外,还有一些折磨人的刑具。 刑具上面凝结着暗色的血,让人触目惊心。 京墨正看得认真,脚下传来“吱吱”声音。 定睛一瞧,原来只是耗子,正拖着一些辨不出模样的肉块往角落里钻。 洞内昏暗,难以视物,京墨费了不少功夫才在石壁上找到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暗门上挂着一把锁。 京墨想起刚从杀手上搜到的钥匙,上前试了试,锁开了。 轻轻推了一把,门没有动,又加了劲儿,还是不动,看来光有钥匙还不够。 该如何是好呢。 京墨想起刚刚有看到斧头,便寻了过来,心想着:今日反正要打开这扇门,索性直接劈了得了。 也没犹豫,无定抡起斧头就直接招呼了一刀,门没太大动静,倒是门的另一边传出了抱怨的声音。 “闹闹闹,一天天的就没个清静。” 京墨没有出声。 那头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算了,算了,那边哪天动静会小,也不想想他们干的都是些什么脏活。” 有人回: “呆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就够烦的了,天天还闹个没完,真糟心。” 另一个回: “别抱怨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过一天算一天,你敢违背城主的命令?你也想去门的另一边待两天?” “……” 果然跟刘宏邈有关系。 京墨比了个手势。 洞内顿时又响起“哐当哐当”砸门的声音。 门的另一边由一开始的抱怨变成了辱骂。 继续砍。 门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京墨放缓了呼吸的声音,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轮椅慢慢向后滑,两人渐渐退到了一片阴影之下。 门开了。 只见两个身形不算灵活的男人探头探脑走了出来,口中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四处观望。 “人呢,都去哪了,怎么也不舍得多点两盏灯,黑布隆冬的啥都看——” 还未等他们话说完。 无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两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倒下了。 看样子是普通家丁,身手跟刚刚那些杀手比真的差远了。 处理了这两个,京墨并未急着过去。 门的那一边不知还有多少人,不能贸然行动。 又故意制造了些声响,寻了一处较为空旷的位置,堆了些易燃杂物,火折子一扔,当即便升起了一把火。 笼子里的妖兽原本还是安静的,看到燃烧的火焰顿时又暴躁了起来,一时间,各种嘶吼声,撞击声,不绝于耳。 京墨照例在阴暗处蹲守着,她不能成为无定的拖累。 果然不多会,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次来的是三个人,手里拿了大刀一类的武器,只是在无定面前还是没能撑过第二招。 利用这种方法,陆续又来了两三波人,都被一一制服了。 再等也没有动静了。 京墨寻了一把匕首揣进了衣袖,两人穿过那扇暗门。 因担心会有机关和埋伏,两人走得缓慢,所幸,预料之事并未发生。 两人穿过这个数十米长的狭窄通道,来到了暗门的另一边。 像是个监牢。 这个地方没有外头宽敞,两侧用铁栅栏分别关着十几个人, 这些人都蹲坐在地上,衣裳脏污,头发凌乱,目光呆滞,脸色惨白惨白的,明显是多日未曾梳洗的模样,见到她和无定进来,丝毫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都是修道宗门各派的弟子。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那么拂煦和华菀菀会不会也—— 京墨有些激动,她一个个仔细辨认过去。 并没有,心里顿时有些失落,却在最角落的位置见到一个眼熟的。 那名男子身上穿着远山门的衣服,在万相会上还和阿瞬阿季起了冲突,好像是叫“松玉”,还是“松瑞”来着。 原本窝在角落里的松玉精神萎靡,眼神黯淡,听到有动静,头也是懒抬一下。 京墨问: “你是不是远山门的?” 那人才转过身,看了一眼京墨,认出了她,顿时有些激动,他两眼放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姑娘,姑娘,还认得我吗?我们在泽天宗的万相会上见过。” 当然记得啦,你那副盛气凌人的嘴脸。 “哎哟,高高在上的远山门内门弟子,泽天宗一别,还不到一个月,如今竟落魄成这样了。” 京墨出言讽刺了两句。 “姑娘,姑娘,从前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求姑娘看在认识的份上,帮忙送个信去远山门。” 松玉眼神急切,生怕京墨不理他。 “别喊了,省点力气,只见过进来的,没见过出去的。” 其他人一听松玉的话,竟然无动于衷。 京墨并未在意。 她看到中间的长桌上摆放着一些干粮和水,问道: “这些东西可都干净?能吃吗?” “能吃能吃,那些是看守我们的人日常吃食。”松玉显得有些殷勤。 京墨把干粮一一分给众人,又倒了水。 “大家先吃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命。”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游说,只是淡淡说出了这句话。 那些人接过东西,有发愣的,也有边吃边流泪的。 从春露朝出发到现在,也有大半天了,京墨也饿得不行,她咬了两口烧饼,开始观察起这间屋子,果然在不明显的地方又发现了一个暗门。 心里顿时燃起一丝希望:或许他们在那一边。 她急忙咽下烧饼,问松玉: “可见过泽天宗的拂煦,华菀菀。” “见过--唔--他们俩前两日才被带过来。”松玉吃得急,被噎得不行。 “怎么没和你们关在一处。”京墨又问。 “我们关在外头的都是在这里呆了好几个月的,被折腾得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他们自然放松警惕,只让几个普通家丁看管着。”一个女子跟京墨解释道。 “被带到哪里去了,你们知道吗?” “打开那扇门,我们都是从里面出来的,刚被抓到人,看管得更严密。”另一个男子指着那扇暗门说。 “里头有几人看管。” “五六个,都是穷凶极恶之人,不太好对付,我们一进到这山洞就灵力全失,待会若打起来可能帮不了什么忙。” 京墨点点头,她紧接着灌了一碗水,才把嘴里粗糙的磨砂感去掉一些。 说得也是,看来还是得谋划一下。 第58章 第二扇门 填饱了肚子,京墨斗志高昂了些。 现下好歹也算有了帮手。 两人又寻了些武器,分给各派弟子做防身之用,众人都收下了,但眼神里的落寞却不减丝毫。 京墨感觉气氛不太对: “怎么了,是干粮和水有问题?” 按理来说,有人来救,应该要高兴的。 几人翻开衣袖: “姑娘你瞧,我们深陷于此,每隔几日会被取血,如今身子虚弱,纵使想帮姑娘一起御敌,恐怕力不从心,还会成为累赘。” 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他们还不知道二人是一路杀进来的,想来是看京墨坐着轮椅,觉得出去没指望罢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来施救,只是这山洞怪异的很,最初靠近之时身体并无异常,待到施法御敌,才发现灵力全失,加上对方人数众多,便只能束手就擒。 京墨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没想到刘宏邈胆子这么大,不光四处捕捉妖兽,还圈禁修道之人。 难怪这屋子才叫了几个没功夫的家丁看管。 人都被折腾成这样了,多走两步都要大喘气,何况逃跑呢。 看到他们手腕上的数道割痕,新伤叠着旧伤,京墨突然想起来什么。 难道外头池子里的尸块也是…… 不好,那拂煦和华菀菀—— “我的师兄师妹也被取血了?”京墨问得急迫。 “姑娘放心,每隔五日才会拉人前去放血,你的师兄师妹应当无碍。” 京墨这才安心。 她准备闯门了。 她将木桌上的一串钥匙扔给松玉: “外头的那些人都被我们收拾了,你们可以马上逃出去,只不过,现下山洞外是否安全,我也不能保证,你精神最好,要多关照大家。” 诸师其现如今怎么样也未可知。 松玉还在忙着往嘴里塞饼子: “唔——嗯,好的,都听姑娘的。”是个乐天的性子。 要不是看到他精神最好,京墨还真不想麻烦他,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就知道吃。 有人却不同意: “不行,姑娘你怎么办,若我们就这样走了,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徒,我等再不济,断然不会让你们独自留在此地。” “要不我们一起先逃出去,向师门求救。” 京墨摇了摇头。 这一来一去折腾,肯定要耽误几日,这刘宏邈不是个傻的,待他发现,肯定会毁灭证据,说不定,把山洞炸了也有可能。 拂煦,华菀菀近在咫尺,她今日一定要破了这第二扇门。 “一刻钟过后,我要破门,你们要走的现在走,不走的就呆在牢里别动,免得被误伤。” 沉寂了一刻钟,并无一人离开 。 京墨苦笑,这修道之人啊,都是死脑筋。 她没再拖延,又故技重施,开始砸门。 “哐当……” “哐当……” “哐当……” 岂料,对面居然毫无动静,便是连辱骂都没一声。 “姑娘,那扇门只有对面的人才会开。”有人提醒道。 那便换个法子。 京墨又点了一把火,把烟使劲儿往门缝里扇。 众人见状,心下了然,也配合着大喊:“着火啦,救火啊,着火啦--” 果然,没过一会,就听到门锁松动的声音。 第二扇门要开了。 一个满是油垢的脑袋从门缝里钻了出来,混黄的眼珠子正在往这边瞟。 无定眼疾手快,一个手刀过去,那人便晕了。 随后将人拖了出来。 此刻响起了小小的欢呼声,再小的胜利,也能鼓舞人心。 门半开着。 京墨也继续等着,那边却再没了动静。 如此,只有硬闯了。 无定首先穿过暗门,还未站定,门的两侧突然有人偷袭,正前方也有个拿着大刀的径直朝他面上砍来。 看似无路可逃。 无定却一个侧身轻松闪过,接连向几人甩出了几张饼子,饼子凉了,梆硬梆硬的,砸在人的脸上,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三人怒气直冲云霄,随手抹了一把脸,龇牙咧嘴地抡着大刀大斧冲向无定。 这几个是厉害的,一时半会也制服不了。 无定不能杀人,他掠过几人,向前方空旷之处奔去,三人自然紧追他而去。 倒是聪明,把人引开了,帮京墨拖延了时间。 “无定,是无定,师兄你看。” “师姐,是你吗?你来了吗?” 是华菀菀的声音。 终于找到了! 京墨穿过这扇暗门,终于见到了华菀菀和拂煦,他俩看起来都还好,除去衣衫有些脏,人都全须全尾的。 “二位,还好,我来迟——”京墨说道。 “我们——啊!!!小心身后!!!”突然一声尖利的喊叫。 京墨刚想扭头,被一脚踢出了轮椅,猛磕在地上。 很痛!膝盖和手肘都很痛! 是谁? 她费力撑起身子,仰起头,望向面前这个人。 一个三十几岁的壮汉,扛着一把大刀,脸上横七竖八烙着数条刀疤,看着渗人,正摆弄右手的腕带,他一圈一圈缠着,最后用牙咬着打了个死结。 “我当是谁在装神弄鬼呢,原来是个瘸子,呸,外头那群没用的货。” 说着往地上吐了一口。 他慢慢走向京墨。 眼前突然闪过细碎的光,刀疤脸后退一步轻松躲过。 他转头望着华菀菀,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哟,还有这玩意呢,我不动你,你偏主动找死,昨日要不是你师兄帮你挡着,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可就成蜂窝了。” “你别动她,别动她——”华菀菀怒吼着。 “急什么,等收拾了这个瘸子,就轮到你了。” 刀疤脸说完,便在京墨面前蹲下,他一把揪起京墨,扯下了她的面巾: 天香国色 “哟,我还当是什么天资国色,原来是个丑八怪。” “别急,我给你再多划两刀,到时候就跟我一个样,那才好看。” 刀疤脸说完便卸了刀鞘。 “别怕,就疼一会。”他说得轻松,眼里尽是扭曲的笑意。 “无定!无定!救命!救命!” 华菀菀感觉脑袋嗡嗡作响,眼睛好似也看不清,她又气又恼,气自己的无能,恼京墨的冲动。 无定听到了,他也想早些解决这三人,奈何对方也不下狠手,只是相互配合纠缠于着,难以脱身。 他急了,也烦了,顾不得后果。 京墨曾说过,非必要,不杀人。 咔嚓,咔嚓,咔嚓。 干净利落扭断了对方的脖子,而后急忙向京墨奔去。 京墨这边。 刀疤脸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他双腿跪在地上,捂着脖子,血从他的指缝当中喷涌而出,他极力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 他眼前开始模糊,脑子里闪过幼年时快乐的日子,似近似远,突然觉得自己就这样结束也不错。 耳边响起了不满的声音,是这个瘸了腿的女子: “你叫我瘸子也就罢了,还叫我丑八怪,不知道女人最忌讳这个吗?” 无定跑过来的时候,看到地上躺着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眼珠子瞪得老大,脖子淌着血,已然没了气息。 京墨在地上爬着,她怕血弄脏了衣服。 无定赶忙上前把京墨扶到轮椅上。 “师妹,师妹,华菀菀!你——还好。”京墨连喊了好几声。 “好,好,还好,还好。” 华菀菀还未缓过神。 她明明看见那个刀疤男拿着刀要去划京墨的脸,却不知为何,死的却是他自个儿。 一旁的拂煦却看得清楚——是京墨,她一抬手,将刀刃调转了方向,借势割了那刀疤男的脖子。 这个女子,虽腿脚不便,却并非想象中那么柔弱。 第59章 笼中人 怕是不简单。 “师兄!拂煦师兄,可还安好?” 拂煦在想京墨的事,一时走了神,见华菀菀正一脸关切望着他。 “尚好,走。” 牢房的门已经打开,他们自由了。 “师姐,师姐,唔——”华菀菀一走出牢房,便扑在京墨的腿上哭。 京墨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华菀菀关系并不亲密,承受不起她这般,但随后还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从三十二年前认识到现在,她从未见过华菀菀如此伤心。 兴许是吓着了。 只是过了好一会,华菀菀还伏在京墨的腿不起来。 拂煦无奈,叹了口气,上前拉起了她。 对京墨满含歉意说道: “请姑娘谅解,菀菀受了惊吓,以致神思恍惚,错把你认成她真的师姐了。” 拂煦说着从荷包掏出一颗小药丸,给华菀菀吃了。 这就称她为“姑娘”了呀,之前说好同门相称的。 京墨似是毫不在意: “无妨,真人不必解释,眼下我们尚未脱困,还需从长计议。” 听到她脱口而出的“真人”二字,拂煦也愣了一下。 这个女子,竟如此聪慧敏锐。 京墨又问:“两位真人为何深陷于此?” 华菀菀吃了药,神思清明一些了,脸上似有不愤: “我们被那刘城主给暗算了。” “他假意好心助我去悬崖峭壁采摘珍贵药材,却趁我们不备之时割断绳索。” “他看出师兄对我的关心,诓骗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身上,等我们防备松懈之时,便割断绳子,把师兄推了下来。” “我跟师兄绳索相连,也一并被带了下来,还好师兄反应快,立即掐诀御剑才免遭大难,否则那么高掉下来,不死也是重伤。” 确实,也就是拂煦,才能在几息的反应时间里做到御剑飞行,换了旁人,只有摔下去的份。 京墨听了都觉得后怕,那刘宏邈当真是杀人不眨眼。 “原来如此,幸亏真人法力高深。” “你们掉下悬崖之后,如何进到这个山洞的?” 说起这个,华菀菀更是气不过: “我与师兄掉下山崖之后,感觉此处妖气浓郁,我二人前来此洞探查,外头水池那的场景想必你也见着了。” “当时他们正在虐杀凡人,我等正欲施救,却发现自身灵力已经消失了七八成,自然不敌,只能束手就擒。” 华菀菀说着,原本高昂的声音渐渐小了。 “是我拖累了师兄,我掉下山崖之时,被绳子扯伤了腰,行动受阻,师兄是为了救我,才被擒的。” 说完,眼神落寞起来,大约是在自责自己无能拖后腿,又或者是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 “你们可曾见到漆垚。” 京墨把这间屋子四下打量了一番,并不见漆垚踪影。 华菀菀回: “未曾,我们直接被带到这间屋子里关着了,关在一起的还有几位其他门派的师兄弟。” 说着便侧开身,京墨这才注意到地上躺着四个人,动静搞得这样大,都没被吵醒,想来是情况不大好。 “我们刚到此处,发现这几位快不行了,幸好菀菀手上有“太行向日”,勉强给他们续命,不然再晚两日,大罗神仙也是不成了。” 拂煦说着,拍拍华菀菀的肩膀,像是在鼓励安慰她。 别自责,你救了人。 “这里可还有旁——” 房间某处突然传来声响,几人自觉噤声。 京墨这才发现前方右侧罩着一大块黑布,与石壁融为一体,之前因烛火昏暗,并未察觉。 几人面面相觑,步履极轻向前走去。 拂煦小心用剑柄挑开了。 随着“唰”的一声,黑布落了下来。 几人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满满一整面墙的铁笼子,约有三十几个,只是跟外头不同的是,这里装着的是人。 每个狭窄的笼子里都塞进了两三个人,这些人口中被塞着布,四肢被捆绑着,以怪异的姿势被囚禁在笼中。 京墨吹亮了一枚火折子,凑近了看。 这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有些没了手,有些没了脚,即使手脚健全的,也面容有损。 刘宏邈,刘宏邈,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几人一个个笼子看过去,在最隐秘的位角落,发现了只关着一个人的笼子。 是位女子。 她目光呆滞,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根本遮不住裸露的身体,正努力蜷缩着,见有人走近,又将怀里的东西藏在身后。 只不过,再躲,也是在笼子里罢了。 京墨怕惊着她,吹灭了火: “姑娘,我们是来救你的。” 那女子一时没有反应,无神的眼瞪得大大的,一直望着京墨,随后眼泪掉了下来。 她捧出身后的东西,一声婴儿的啼哭惊吓了众人。 一个孩子。 竟是一个孩子。 几人首先打开了她的笼子,这女子出来得很快。 她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寻到长桌,立马倒了一碗水,小心喂给孩子。 她的手一直在抖,但就是这双瘦得皮包骨的手却撑起了一个孩子的重量。 拂煦脱下外衫递给这位女子。 女子接过了衣裳,眼神迷茫,似是不解,华菀菀上去帮她把衣服披上,她才反应过来,当即就跪了下来。 华菀菀将她扶了起来,安顿在一旁。 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 当下首先要解决的是,这笼子里的人,他们人数众多,又都受了重伤,没有人帮忙是不行的。 恰巧这个时候,松玉带着一群人跑了过来: “姑娘,外头我们都收拾好了,大家也都休息的差不多了,有些力气了,可有什么可以帮姑娘的。” 京墨看着松玉朝气蓬勃的样子,心有感触,这小子虽然经历一场劫难,脸上却没半点颓色。 也许是受到了他的影响,连同跟他一起的人精神也好了许多。 这不正好吗? 京墨指着这些笼子说道: “现下正有事情拜托你们,这些人大多受了酷刑,精神不会太好,行为可能会有些过激,你一个个慢慢来劝,好好安抚,切记,我们还未脱困,一切以稳妥为上。” 松玉这刚看清笼子的状况,就被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姐,姐,这我,可能——” 京墨瞪了他一眼,他松玉便听话地闭了嘴。 干就干,瞪人干嘛。 京墨又问: “请问有没有灵玉派的真人。” “姑娘何事,贫道在此。”两位看着年纪稍长的男子回道。 京墨给他们行了一礼: “这个山洞诡异,听闻灵玉派擅长布阵破阵,烦请两位真人帮忙看看,是何缘由。” 第60章 暗道 “我等自当尽力。” 两位灵玉派的道长说罢,便结伴去四周探查了。 “两位真人,我们还需找到漆垚。”京墨认真说道。 拂煦和华菀菀点点头,这是自然。 因之前的两扇暗门都是在石壁不起眼处发现,京墨便提议在此处寻找。 四人拿着火折子在石壁上一寸寸看,一点点摸。 这块地方不算小,整个石壁都查找一遍花费了不少时间。 可惜依旧一无所获。 洞里阴暗潮湿,加上未曾梳洗,渐渐感觉身上黏黏答答不爽利。 京墨有些急躁了。 折腾了一晚上,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该天亮了,他们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刘宏邈应该早已收到了消息,现在指不定就在来的路上,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该放弃吗? 但她总觉得漆垚就在这里,就在离这很近的地方。 再找一遍,再找一遍我就走。 京墨暗自下定了决心。 这时,那个抱着孩子的女子颤颤巍巍走了过来。 她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人的眼睛,几欲开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终于: “几位贵人,是在找什么东西?奴婢兴许可以帮得上忙。”说完又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 声若蚊蝇,要不是京墨几个耳力好,是真听不见。 京墨尽力让声音显得温柔些: “这位姑娘,请问怎么称呼,有没有见过一个——” 一个—— 京墨一时间忘了该怎么描述,不知道漆垚有没有变回原形。 几人此刻都望着她,在等她的回答。 “一个长相俊美的夜行衣公子和一匹白狼。” 如此,应当差不多。 那女子摇了摇头,说道: “奴婢名唤溪娘,贵人说的那些我没见过,只是大约两三日前,这里的恶徒拖着一个大笼子进来,笼子用黑布盖着,并不能见其真容。” 困在这山洞里,难以知其岁月几何,只能从看守之人吃饭的次数来判断时间。 “贵人请随我这边来。” 名唤溪娘的女子领着几人向囚禁笼中人之处走去。 松玉此时已经将多数笼中人解救出来,原本堆放笼子的地方也空出来不少。 “贵人请看这里。” 溪娘指着地面上的一处阴影。 拂煦拿着火折子蹲下查看,地面有一处规整的入口痕迹。 是暗道,果真藏得隐秘。 两位灵玉派的道长此时也走了过来。 “京墨姑娘,我们四下查探了一番,猜测阵眼应该是在这地底之下。” 是巧合吗?还是必然? 京墨行了一礼: “有劳两位真人,我们刚刚发现地下有暗道,烦请两位真人随我们一同下去破阵。” “义不容辞。”灵玉派的两人自然同意。 暗道两端有两个小小的圆环,便连麻绳都穿不过,拂煦无定二人费尽全身力气,暗道石板未动分毫。 众人一筹莫展。 似有什么香味飘了进来。 不对劲儿。 京墨喊了人过来: “松玉,松玉。” “来了,来了,姐姐有什么吩咐。”松玉一溜烟就跑了过来。 “你把外头的火把都给熄了,几处暗门也堵住,再派几个人盯梢,一有风吹草动你就过来通报。” 松玉点头,连说了几句“尽管放心”。 这一夜还未过去,他心里明白得很。 京墨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遇到一个风流公子打扮,行事有些慌张胆小的,你就放他进来,是自己人。” 松玉抱拳,带了几人转身离开了。 暗道这边。 入口石板太重了,又加了好几个人一块儿拉,石板严丝合缝,动都没动,用来牵引绳索布条都尽数断了。 下头肯定是更大的秘密。 “估计有机关。”华菀菀说道。 京墨又望向溪娘,溪娘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此时一个地上躺着的人突然出了声,嘴里大声嘟囔着些什么,两只手臂也在空中乱挥乱抓。 旁边照看的人以为是情绪不稳要闹事的,连忙按住他。 倒是吸引了京墨几人的注意。 华菀菀过去查看了那男人一番,表情凝重: “这人眼睛瞎了一只,喉咙也受了伤,受了百般折磨,精神上可能会有些错乱。” 会是这样原因吗? 京墨心存疑虑。 她行到了那男人身旁,顺着那人手臂挥舞的方向望去。 几个滑轮,两个吊钩,赫然在目。 她顿时轻笑出声,不知是感叹还是嘲讽: 这一关又一关,真是好计谋好算计啊。 众人这才发现这处隐秘机关。 躺着的那男人也安静了下来。 谁都没有再说话。 这滔天罪行,罄竹难书。 可惜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但活着的人必须一往无前,才能掀翻这处人间炼狱。 无定飞身上前拉下了吊钩,石板果然被轻松吊起,是向下延伸的台阶。 无定和拂煦先行下去探路,确认没有危险,几人又合力将京墨给抬了下去。 又是一条极长的通道。 一行人小心翼翼,生怕误触了什么机关。 前方隐约透出了些许光亮,不远了。 几人做好防备姿势,却没有遇到意料之中的看守者。 “师兄,是矆睒啊,是矆睒!”华菀菀惊呼。 其他人也循声望去。 确实是矆睒。 竟然也被囚禁在此地。 而且,它的状态很不好。 几条铁链束缚着四肢,上头还贴了不少符箓,浑身上下都是伤痕,明显是被利器割的,头上的三只角少了一只,气息已经很虚弱了。 华菀菀想上前去诊治一番,拂煦却拉住了她。 像矆睒这种天生地养的神兽,她治不了。 京墨心中五味杂陈,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一样。 怎么会呢?矆睒怎么会被抓住囚禁虐待,它原本是那样的厉害,几位师祖合力都不能将它封印,到底是谁有这样大的本事。 会是刘宏邈吗?他不过一介凡人,怎可与神兽相斗。 与此同时: “这里,这里,全部都是妖兽。” 果然跟之前一样,都是用铁笼子关着,黑布盖着。 这些妖兽身上也是新伤旧伤相叠,妖力很微弱,有一些甚至已经死去多时了。 京墨望着拂煦,眼里不知是伤心还是绝望。 声音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拂煦,有看到漆垚吗?” 第61章 三日续命 一向冷静自持的拂煦此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直接说“没有”吗? “你们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华菀菀压低声音突然说道。 众人屏息以待,确实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或许是老鼠,山洞阴暗潮湿,有也正常。”灵玉派的弟子回。 无定扯了扯京墨的衣袖,指向了一个方向。 是一块黑布。 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耸动,看体型不是老鼠,像人。 刹那间,气氛有些紧张,拂煦悄悄移步到几人前面,紧握佩剑以作防备。 然而几息过去,并未有其他动静。 拂煦过去用剑柄挑开了来。 是妖兽。 准确来说是一个长着白色尖耳的人形妖兽,正伏在地上,微微喘着气,他的脸上布满银白色的妖纹。 发色像是冬日霜花的颜色,淡绿的眸子半眯着,一直盯着他们几个人。 身后还藏了一团毛绒绒尾巴,只着一身金色滚边的白色里衣。 不是刘宏邈的人就好,在场的长吁一口气,兴许也是被迫害至此的。 京墨瞧着这妖兽,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偏又一时说不上来。 绿色的眸子? 哪里见过的。 绿色? “是漆垚,是漆垚!”京墨声音有些激动。 从未有人见过漆垚这个模样,就连拂煦和华菀菀都将信将疑。 偏京墨肯定的很,她过去推了一把,语气似有抱怨: “你个没用的,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漆垚看到了人,也听到了话,眼皮一阖,晕了过去。 拂煦这会也是信了,起身扶过:“菀菀,过来看看他。” 华菀菀答应。 一把脉,表情瞬间变了:“师兄,漆垚他——” “如何,你尽管说。” “他不好啊,妖元不在了,妖力孱弱,人形都快维持不住了。” 妖元没了?怎么如此? 莫不是被人生挖了去? 京墨想起自己十二年前的事,心有余悸,她赶忙上前扒开了漆垚胸前的衣服。 瓷白的胸膛映入眼帘,并未受伤。 京墨又想,她没了金丹是变回凡人,那漆垚没了妖元岂不是要变回原形了。 这怎么行。 “漆垚,漆垚,醒醒,你的妖元呢?妖元在哪?” 拂煦心里也有数,失了妖元不是小事,他使劲摇了摇面前之人,但漆垚还是毫无反应。 “这是什么,矆睒脚下有个泛着妖气的东西。”灵玉派正在研究囚禁矆睒的阵法,因而发现了。 几人循声望去,果然,矆睒前脚抓着一颗翡翠绿的珠子。 拂煦与华菀菀走上前去,华菀菀作势要捡起那颗珠子瞧瞧。 “别动。”拂煦语气有些急。 华菀菀吓得立马缩回了手。 “修行之人的灵力与妖气相斥,不能接触,若是被妖气入体,轻则丧失修为,重则走火入魔。” “况且,这个也不一定是漆垚的妖元,我们不可莽撞行事,以免伤了他的性命。” 拂煦解释道,表情愈发凝重,他是想赌又不敢赌,漆垚既是好友,也是妖族少主,他的生死存亡事关妖族与宗门。 “那怎么办?妖元离体太久,轻则损失修为,重则变回原形再也不能修炼。” 华菀菀很是着急,不能眼睁睁看着漆垚他—— “这个就是漆垚的妖元,让我来拿,我是凡人,不受这些妖气影响。” 京墨说得笃定,拂煦却不太同意,他们认识不足一月,这赌的可是漆垚的性命。 “真人,若是漆垚死了,也与泽天宗无关,一切过错我来承担。” 京墨知道拂煦顾忌的是什么,她也能理解,但她等不了了。 “也罢,也罢,便如此。”拂煦最终还是让步了。 这并非是京墨说瞎话。 曾经见过漆垚的妖元。 那是她入泽天宗的第三年,她溜到问天峰找矆睒,遇到了被雷劈得半死的漆垚,当时他身边就有一颗这样的珠子,只是没有现在的这颗大。 对于妖气侵蚀,京墨是有些担忧的。 如今她虽是凡人,但毕竟以前修行过,况且,自她离了泽天宗,十二年过去了,她的容貌一如当初。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受妖气影响,但现在站在这里的,除了她,也没旁的人了,漆垚毕竟是妖族少主,知道他如今这副模样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无定把京墨推到了矆睒的面前,她一伸手捏住了那颗珠子,矆睒被惊醒了,但并未有什么动作,京墨顺利拿到了珠子。 她随后来到了漆垚的身边,把握着妖元的手伸进了漆垚的衣领,接着摊开,连同妖元轻轻贴在他的胸口。 她感觉到,漆垚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 以及他细腻温热的皮肤。 忐忑,不安,难为情,期待,几种情绪在京墨的心中翻滚着。 突然,漆垚猛地睁开了眼,他狠狠抓住京墨的手,按在胸口不放。 京墨明显感觉他的胸膛炙热起来,眼珠也渐渐由浅变深,神情也从迷蒙变成了清明。 应当无碍了。 她极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漆垚却没有放开。 在漆垚已经清醒的情况下,京墨觉得特别尴尬,整个人都开始别扭起来。 “喂,你好了没,好了就放开,别想着占我便宜。” 漆垚听罢,这才反应过来,他放开了京墨的手,然后扶着额说了声: “抱歉。” 京墨赶忙抽回手,她不自觉地将头撇向一边,但加速的心跳并没有随着手心的灼热感消失而褪去。 漆垚醒了,拂煦和华菀菀自然是高兴的。 两人蹲在漆垚身边,一直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漆垚安抚了两人几句,随后闭眼,凝神聚气,调理内息。 京墨见他的兽耳和尾巴渐渐消失了,头发也变回了墨色。 不如刚刚的模样好看。 漆垚起身,脸上又回到以往戒备疏离的模样,他径直走到矆睒面前,想要碰触它,却被锁链上的禁制挡了回来。 “它,怎样?” 京墨问出了声,但她又其实并不希望漆垚回答,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快不行了,大概也就能活这一两日。” 漆垚语气很平静。 “漆垚,你与矆睒同为兽,可有什么办法为它续命,它于泽天宗——至关重要。” 拂煦说话难得有犹豫之处,想必矆睒身上也有些不能说的秘密。 “我三日前跟踪刘宏邈来到此处,但此地怪异,不知道设了什么阵法,一直在吞噬我的妖力。” “我本想先出去,却被囚禁在此。” 原来是这样,但以漆垚的身手,怎么会被凡人发现? 没人能想明白。 刘宏邈看起来不过是个声色犬马,表里不一的狡猾之人,以他的凡人之躯,怎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你的妖元离体又是怎么一回事?据我所知,除非死去,旁人是很难拿到妖元的。” 是啊,金丹如此,妖元也是如此,想要得到它,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漆垚语气有些自责: “我来之时,矆睒已然不行了,只剩了一口气,我也尝试着破坏这个禁制,但徒劳无功,只得引出妖元,强渡妖气,为它续命。” “只可惜,它是神兽,以我的妖力,终究是杯水车薪。” 所以他才会耗尽妖力,显出原形。 漆垚他,坚持了整整三日。 第62章 一往无前 是这样啊。 京墨感觉自己眼眶有些发热,心里也酸酸涩涩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表达当下的心情。 华菀菀已经在默默垂泪,但她不能哭。 她如今的身份是江京墨,与矆睒无甚关系,她不能堂而皇之把这份感情宣之于口,也不能向漆垚说声“谢谢”。 她只能在心里感谢他,感谢他的坚持和不放弃。 “想必这矆睒就是此处阵法的阵眼。” 灵玉派的仔细研究了束缚禁制,得出了这番结论。 “两位道长,要如何才能破了此阵?”京墨问。 “方法有两种,其一,破坏阵眼;其二,就是杀死布阵之人。” 灵玉派的回道。 “会是那刘宏邈吗?他只是一介凡人,灵力都没有,如何布阵?” 华菀菀觉得那刘宏邈就是一普通凡人,再怎么有权有势,也不可能布下这种大阵,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不管怎么说,这里肯定跟他有莫大的关系,我们得想办法把矆睒带走。” 拂煦说罢,又跟众人解释了他的想法。 矆睒来自泽天宗,他身为泽天宗的大弟子是有责任将它带回宗门,只是这个山洞诡异又危险,其他人是能早走就早走。 京墨却不同意。 “拂煦真人的意思我明白,是不想牵连旁人,想一人在此守护矆睒,等候同门到来。” “且不说你没有法力能坚持几日,我们其他的这些人难道就能安心一走了之吗?” 华菀菀也品出了拂煦的深意: “师兄,你连我都要赶走?我难道就不是泽天宗的人?我对矆睒的感情难道就比你的浅?若是师姐回来见到矆睒没了,定会怪我们的。” 说起江白白,华菀菀悲从中来。 拂煦只得又来安抚她。 京墨其实是有私心的,她想陪矆睒走完剩下的日子,想以江白白的身份同它告个别。 她心里很明白,若是还有其他法子,漆垚不至于强渡妖力,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走。 华菀菀还在置气,这回拂煦也没有办法。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京墨,你的情义我明白,但是我们不能对那些饱受折磨的人和妖置之不理,一个人和一群人,你应当不会选错。” 一个人,和,一群人吗? 不能都要吗?一定要选吗? 她和华菀菀当初不是都活下来了吗? 既然她能活,这里的所有人也都能活。 “拂煦,你我二人在此争辩没用,现在就两个选择,要么,听我的;要么,你就当我没有来过这里,就当你们还被囚禁着,不要再多说一个字。” 京墨说这话的时候,高仰着头,盯着拂煦,笑的张扬,一点都像平常的她。 烛火照在她带疤的脸上,摇曳出一种危险的妩媚。 灵玉派的都被眼前的京墨吓愣住了。 这女子胆子也忒大了。 对拂煦直呼道号,没有尊称,且说出来的话也太不客气了,这是明晃晃地打拂煦的脸,泽天宗的脸。 这样的剑拔弩张的气氛,明显让在场的人都不自在,不知道应该要站哪边? 拂煦听了这话却没有生气,他还想再开口劝劝京墨,以大局为重。 “姐——姐——姐——” 松玉突然从上面跑了下来,一脸的惊慌失措。 京墨却好像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抬手,制止了松玉开口。 “走,现在是没得选了。” 是啊,刘宏邈怎么可能让她们舒舒服服逃出去呢。 为了他的金钱,地位,名声,就算是同归于尽也一定会弄死他们。 京墨往前行了几步,发现没人跟上,她又转过头,这次她笑的真挚坦然: “快点,谁说我们一定会输呢?” 原本还焦虑不安的情绪被京墨这一句话给抚平了。 是啊,谁说他们就一定会输呢? 第63章 安身之处 众人又回到上一层。 京墨观察了一下当下的情况。 松玉也算聪明,用铁笼子堵住了第一扇门,门外此时传来了“哐当哐当”的砸门声。 原本那些笼中人都被安排在墙边休息,大部分情绪都还好,没有因为砸门而紧张失控的,看来松玉带队安排的不错。 京墨把轮椅转到木桌旁,示意大家坐下。 转头又问:“可知来的是些什么人?” 松玉连忙点头: “知道,之前我来邺城的时候,城主刘宏邈跟我一起用过饭,我认得他。” 怎么会忘记,那刘宏邈穿着如此华贵显眼,让人过目难忘。 “他带了多少人?”拂煦问。 “看不太清,他们见山洞的火把灭了,就点了火折子,光线太暗,所以无法判断具体人数,不过从脚步声来判断,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人。” 松玉尽量说得详细,但就算只有几十人,对付现在的他们也是绰绰有余。 “看来这刘宏邈很急啊,迫不及待就要破门,明明可以守住洞口,让我们饿上几天,奄奄一息之际,他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举将我们拿下。” “现在硬闯进来,少不得还要费功夫与我们缠斗一番,在座的一块来分析分析,看看这厮到底有何阴谋?” 京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断定这个刘宏邈肯定另有所图,只是光凭已知的线索她猜不到。 “他每隔几日就要给我们放血,目的肯定是跟这个有关。一个远山门的弟子说道。 说起这个,其他被囚禁的修道之人也跟着附和,愤愤不平。 京墨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问漆垚: “之前你说怀疑刘宏邈喝了妖兽之血才有那般精力,如今我们得知,他确实抓了很多妖兽,也放了他们的血,你觉得这二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漆垚沉默了一会,随后摇头。 他对修道之人的事了解得不多,若说二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他一时半会也猜不出来。 此时华菀菀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会不会以他凡人的体质,并不能完全承受妖兽之血的力量,所以才找来这么多修道之人的血用于中和这股力量。” 听起来颇有道理。 京墨没有说话,她也赞同这个观点,只不过: 既然只需要妖兽和修道之人的血,那抓这么多凡人百般折磨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单单因为他喜欢折磨人? 或许还有别的隐情。 “溪娘,有事想要麻烦你。” 溪娘听到京墨叫她,抱着孩子立马走了过来: “恩人,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恩人说得是,我是外地来的,原想过来投奔亲戚。” “那这里的其他人呢,你可知道。” 溪娘没有回答,她走到一处墙角蹲下,扒拉了一会,拿出一团皱皱巴巴的破布,破布一层一层揭开,有个破烂的小册子。 溪娘将它递给了京墨: “恩人请看,这里是我们这些人的姓名和籍贯,这里是不让说话的,只能留下这个,是那个刀疤脸的男人让我们这样做的。” 溪娘指了指那个死掉的刀疤脸。 “他说,我们在这里,连个尸首都留不下来,那就留下个来处,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也好让家人有个祭拜的地方,死后灵魂也有安身之处。” 没想到,看似残忍凶恶的刀疤脸也有这样一番心思,倒叫人不解。 第64章 孩子 小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了好几百人。 都是外地的,从时间上来看,最早是在大约两年前,刚开始每个月只抓一两个,越往后抓得越多。 是觉得外地人不易被察觉。 一位清禾门的弟子说道: “所以这刘宏邈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恶行,才编造妖兽吃人的传闻。” “也不一定,可能是为了引修道之人过来除妖,我们这些不都是这样被骗过来的吗?”与他同行的另一位弟子说道。 说得都对。 刘宏邈残暴狡猾,智多近妖,他的真实目的旁人很难猜得出。 外头的砸门声突然停了,松玉想前去查看,京墨叫住了他。 “别去,肯定是陷阱。” 京墨现在对于刘宏邈的一举一动都颇为忌讳,能够暗地进行这种残忍的勾当,且两年都不被发现,这个人,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绝对不简单。 还有什么是被忽略的呢。 京墨突然话锋一转: “溪娘,你手里的这个孩子是你的吗?” 在这种地方养一个孩子,别说几个月,几天都难以坚持。 溪娘听完这句话却崩溃大哭,她跪倒在地,险些连孩子都抱不住。 松玉见状,连忙上去把孩子抱住,不过刚一接手,这孩子就哭闹不止,倒是难为了松玉。 “不是我的,孩子,孩子是大家一起保下来的。” 孩子哭了,溪娘的心也跟着痛。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又把孩子抱了回来,说来也奇怪,这孩子一到她的怀里,就不哭不闹了。 “我是半年前被抓到这里来的,那时候这个孩子就在,是另一个大婶带着的,不过那个大婶在三个月前被拉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在座的心里都清楚,没回来就意味着死了。 溪娘背过身去,她不想在众人面前哭: “据说孩子是在这里生下来的,至于到底是谁生的,已经没人知道了。” “那个刀疤脸的男人是这里领头的,他说,孩子可以养,但是只要孩子一哭,就要有一个人自愿被拉去受刑,否则就要把孩子先喂了妖兽。” 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孩,如何能让他不哭。 “那孩子的吃食是——” 孩子身子不算瘦弱,想来是有专门的吃食。 “有个送饭的小厮每日会带一些牛乳,代价是让我陪他,陪他——” 溪娘已经泣不成声了,华菀菀上前扶了她一把,安慰着她去休息,不必再说了。 在场的几个女修都在暗自拭泪。 京墨听了溪娘的一番话,未曾落泪,但也是心绪难平。 其他人皆是沉默,一语未发,但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得出视死如归的勇气以及燃烧的滔天怒火。 修道之人,不可诛杀凡人,这是修道界与凡界千百年来的约定。 但刘宏邈的所作所为,又称得上是个人吗? 京墨又望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四肢残缺不全的人,他们日日被折磨着,苦熬着,等待着。 是因为孩子。 因为孩子,让他们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也抱有希望。 京墨心中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刘宏邈,必须得死。 第65章 谁那一边 气氛这般压抑,松玉说话都显得小心翼翼: “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松玉自然也如旁人一般愤慨难忍,但眼下刘宏邈一行人就在门外等着,他现下更关心的是这个。 京墨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说道: “眼下我们需要进行一场死斗,能活着的机会不算多。 我呢,是半个废人,只能坐在轮椅之上逞逞口舌之能,现今舍下这脸面,毛遂自荐充当个临时领头指挥的,不知在座的各位可有异议。” 沉默无声。 各人有各人的考量。 倒是松玉那傻小子没头没脑蹦出来一句:“没有意见,唯京姐马首是瞻。” 没有一点修行之人的气质,十足的狗腿样。 京墨知道旁人是怎么想的,于情于理也轮不到她来做主,只是,她自认为和小人周旋,她还是比在座的略胜一筹。 拂煦这时候发话了: “京墨,且不说你与无定二人闯入此地救了我们,只单说这份洞察人心之能,在场的都比不上你。 我们这些修道之人,虽说身份好看些,但与凡人比心机,论计谋着实上不了台面,你就大胆去干,别想太多。 我既选择入道,生死不论,不敢有负师门,亦不敢有负天下。” 拂煦此番话说得让人动容,其他的宗门弟子也一一向天明志。 京墨是真心佩服这个泽天宗大弟子的胸襟和气魄,就算刚刚在下边,她那般轻狂,无视他的颜面,但现在的他依旧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风光霁月四字当之无愧。 她呀,这辈子是追不上大师兄的。 那便走自己的道。 京墨心中有了底气。 “京墨在此谢过各位。 在场的诸位,除了与我相熟的,其他道长,我都不甚了解,劳烦各位与我说说平日里是干什么的?也好商量对策。” 片刻安静过后。 有五人站了出来: “我们几个都是剑修,现下虽没了灵力,但是只凭外家功夫,打两三个凡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另外三人也道: “我等是符修,不如他们剑修能打,但平日里符纸扔惯了,想来扔扔暗器,也是可以的。” 好办法啊,京墨都没想到还可以这般操作,果然人还是自己最了解自己。 剩下灵玉派的那两位: “京墨姑娘,我两是阵修,对战能力确实不足,但我们对身形走位甚是了解,或许可以做一些陷阱,也能相助一二。” 京墨点头,随后行了个礼。 “诸位,这场仗不好打,对方有多少人我们尚且不清楚,可能会有上百人,甚至更多,我知大家都是修行之人,不能诛杀凡人,所以还是以让对方丧失战斗能力为目标。” 京墨说出了这番话,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是,”京墨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应该要明白,来的这些人都是凶残之辈,他们不会如我们所想这般点到为止,他们是来拼命的,不是来跟我们逗着玩的。” “姐,那怎么办呢,如果诛杀凡人,我们要被逐出宗门的,再也不能修行了。” 松玉急得很,本来打架他就一般,从来没赢过阿瞬,现在还要杀人,那他这辈子可怎么办啊。 京墨清了清嗓: “所以我建议各位,改头换面。” “什么意思,如何改头换面。” “简而言之就是换装,别让人看出是修行之人。” 京墨说得一脸坦荡。 其他人脸上是红了绿,绿了红。 这不是明晃晃耍无赖吗?那些人是眼瞎的不成。 “我知大家行事坦荡,为人正直,但我们是跟恶人打交道,既要取胜,也要保全自身。 我们来迟了,才让这些躺在地上的凡人受了这么多折磨,但是如果我们这些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那么,以后遇到这种事,谁还敢再站出来呢。” 京墨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哪怕手段没那么光明磊落。 她是市井厮混长大的,溜奸耍滑之事她以前是做惯了的,她也不在乎名声不名声的。 “姐,姐,我愿意,我愿意换衣服。” 松玉那小子第一个行动。 在他的带动下,一个个的也都去换了衣服,拆了头饰。 说是换衣服,其实也就是把外衫脱下,再把黑布撕开,披在身上,当做一个简易的斗篷。 让京墨没想到的是,就连拂煦也披上了黑布,她原本以为她的这位大师兄,是不会做这等事的。 也许是京墨的眼神太过明显。 拂煦有些不自然: “我自个儿倒是不要紧,只是不能拖累了大家,辱没了师门。” 看看,这才叫大局观,怪不得能在修道宗门那种人才济济的地方有一席之地。 整理衣饰,众人又在房间四处搜罗,寻找一些可以当做武器和陷阱的东西。 “各位贵人,我以前是个打铁匠,虽然现在腿伤了,但是手上还有一把子力气,我也想出点力,请贵人安排。” “对对,我以前是做豆腐的,贵人也看着安排一下,我还能走路。” “我也行,我是做……” “……” 京墨正想着要怎么安排这些受伤的普通人,没想到人家比她还着急些。 “各位,各位安静些,听我说。” 京墨抬高了声音: “待会打斗起来,肯定一片混乱,对方肯定会先寻你们行动不便的人下手。” “所以我建议各位先到牢里呆着,上好锁,让老弱妇孺站在最里边,年轻些的男子则拿些武器守在外边,若是对方接近,能攻击一个是一个。” 兴许是被关怕了,听到京墨说让他们到牢里去,没人作声。 “多谢恩人,还请各位放心,我等不会拖后腿,若是谁不幸身亡,我溪娘会给他收尸,每年清明定不忘祭酒烧纸。” 溪娘说完,抱着孩子第一个走了进去。 她的话也鼓舞了旁的人,一个个也都跟着进去了。 京墨又叫松玉把长桌搬到牢房外,让桌面朝着铁栅栏里边,又把钥匙给了打铁匠,随后嘱咐道: “若是有弓箭之类的武器,你们记得蹲下。” 看到京墨如此细心,让他们又多了几分勇气。 外头又开始了砸门了。 他们能做的都做了。 来,就斗上一斗,看看老天爷站在谁那一边。 第66章 你来我往 “哐——” “哐——” 声音回荡在整个山洞。 每个人都提着一颗心,屏息以待,洞里又闷又热,松玉满手的汗,差点握不住剑。 “嘭——” 第一扇门被撞开了。 刘宏邈正坐在太师椅上,一个单穿着轻纱内衫的女子正在侍奉他吃葡萄。 “主子,怎来到这阴森恐怖的鬼地方,可吓坏宝烟了。” 刘宏邈用力掐了一把宝烟的大腿。 语气漫不经心: “不该问的别问,当心你的小命。” 宝烟自然不敢再说一个字。 一个手下匆匆前来回禀: “主子,前面的屋只剩我们城主府几个被打晕的家丁,其他人一概不知所踪。” 刘宏邈听罢,便从太师椅起身,走到了第一间房。 望着被关在牢里边的,晕过去的几个家丁,示意手下把人弄醒。 跟随的仆从得了令,上前狠打了几个巴掌,见还未转醒,随手就把从池子里打来的水泼到几人脸上。 一股腐臭味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气味呛鼻难闻,刘宏邈变了脸色,泼水的人一惊,赶忙跪下磕头认错。 正好此时几个家丁醒了,一睁眼,见到眼前的是刘宏邈,赶忙磕头认错。 刘宏邈有些不耐烦: “好了,别磕了,听的人心烦,你们只管跟我说,是谁闯进了这里。” “回主子,是一个坐着轮椅的姑娘,和一个不说话的半大孩子。” 真是他们俩。 刘宏邈听完便大笑起来。 却把身边一众随从吓坏了,这主子是不是气疯了。 之间刘宏邈脸上转而露出残忍而得意的表情: “我当时是谁呢,果真是她们俩,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说罢又随意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准备攻破第二道门。 “主子,这第二道门是敞开的。”手下的发现了蹊跷,赶忙回头禀报。 刘宏邈听完冷哼一声: “一群老鼠,还想跟我玩阴的,你们只管给我往前冲,记住,坐轮椅的那个,我要活的。” 他着实好奇,就凭那两个人,怎么闯过这重重关卡的。 “遵命。” 小厮已将太师椅搬了过来,刘宏邈正准备坐下。 “啊——啊——” “救命啊——救——” “快救火,快把他拉过来,快点。” 此起彼伏的呼救声,哀嚎声,一群人乱做一团。 刘宏邈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你们都在干什么。” 底下的人向前打探了一番。 忙跑过来回话: “主子,前面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兄弟们正准备过去,没想到突然从里面砸出来几个油罐子,我们手上拿着火把,就——” 刘宏邈抬起腿猛踢了一脚眼前这人: “有屁快放,再吞吞吐吐就要了你的命。” “就自个把自个给点着了。” 回话的人伏在地上,生怕一句话惹怒了这活阎王。 刘宏邈二话没说,从身侧抽了把刀,当场就了结了眼前之人的命。 哐当一声把刀往地下一砸,怒吼道: “你们都给我冲,谁敢后退,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那些原本被火烧着嗷嗷叫的人,被吓得顾不得疼痛,一个个跳进了池子,生生扑灭身上了火,抓起武器就往第二间牢房里冲。 刘宏邈双眼微眯,眼中有势在必得的狠厉。 “啊——” “有埋伏,退后——” “找遮挡物躲避,快——” “往后退,退——” 一拨人冲进了屋子,却叫得更惨了。 还有几个连滚带爬从门口出来的,头发被烧着了,身上也被射了几支短箭,正往外仓皇逃窜。 刘宏邈见了,没再生气,他轻抚过手上的扳指,向前走了几步。 对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屋子喊道: “京墨姑娘,你这样做可不地道,我刘某自认没有过亏待你,你在城主府的那几日,我可都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几息过后,前方传来了女子的嗤笑声: “刘城主说笑了,不过是几顿饭,刘城主还想用它来换我的命吗?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买卖。” 刘宏邈脸色不变,仔细一看似乎还噙着笑: “京墨姑娘说笑了,什么命不命的,说着怪吓人的,我呢,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只要姑娘今日行我一个方便,姑娘要什么可以商量,刘某尽力给姑娘办到。” 京墨笑的更大声了: “刘城主,我要的东西你可给不起。” “给不给的起是刘某的本事,说不说出来就看姑娘的诚意了。” 刘宏邈说完又坐上了太师椅,旁边的宝烟立刻奉上一盏茶。 小小女子,能有什么作为,三瓜两枣随便就能收买得了。 谁曾想,下一瞬。 “我要的是,是阁下的命。”语气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刘宏邈刚接下茶盏,还未喝一口,听到这话,茶盏立刻脱了手。 瓷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飞溅的碎片扎入了旁边侍奉的宝烟腿上,她却紧咬牙关,不敢吭声。 “看来姑娘敬酒不吃,想去奈何桥喝孟婆汤,既如此,刘某也没什么好说的,姑娘自求多福,可千万祈祷,不要落在我的手里。” 这女子惯会惹人生气。 京墨说了这么多,并未打探出有用的消息,她也不急: “刘宏邈,就凭你刚才叫进来的几个人,想拿下我们没那么容易。” 刘宏邈似是怒极反笑: “几个人?姑娘当真是小瞧我了,便是说与姑娘听也没什么,我带了两百人进洞,洞外还有一百人驻守,姑娘猜猜看,我多久能拿下?” 京墨已经耗光了刘宏邈所有的耐心。 他打算直接了当一举拿下: “所有人准备,木板车上点火,听我命令再往里冲。” 这丫头跟他玩儿三十六计,还嫩了点。 京墨这边。 “菀菀,这次靠你了,怕不怕?” 华菀菀摇摇头: “师兄在这,师姐也在这,我没什么好怕的。” 拂煦听到这,知道华菀菀又开始神思恍惚,错把京墨认成了江白白,正想出言劝诫,京墨制止了她。 “去,菀菀,师姐在这等你回来。” 门外刘宏邈一行。 无定背着华菀菀来这溜了一圈。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呃——怎么回事,好痒——” “刚刚是什么,痒——太痒了——” “你别过来,别靠近我——啊——哈哈——” 刘宏邈眼看着在地上打滚,像猴子一样抓痒挠腮的一群人,已然到了疯狂的边缘。 他要活捉那个女子,生剥了她的皮。 底下的人见状连忙叫人把那些丢脸的东西拉走,城主眼看就要疯了,要疯了。 门内,京墨一行。 众人正在夸赞华菀菀: “姑娘厉害。” “道友当真叫人佩服。” “姑娘妙手,我等全仰仗神医了。” “……” 华菀菀有些羞涩,她低着头小声说道: “都是师姐教我的,师姐常说,外出行走,防人之心不可无,备着以防万一。” 拂煦听了,又得默默叹息。 第67章 似兽非人 京墨并没有表现得很惊喜。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和无定两个人,离远了些,寻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阖眼休息,像是在等什么。 松玉跑了过来,在一旁兴奋地叫喊着: “姐,你瞧,华真人多厉害啊,我们会赢的,大家都可以活。” 京墨听罢,不忍泼他冷水,勉强回了一个附和的微笑。 松玉在这获得了肯定,又蹦蹦跳跳跑到别人那,去极力渲染这场胜利。 仿佛下一刻他们就能逃出这里,重见天日。 漆垚走了过来: “你在等刘宏邈亮出最后的底牌?” 京墨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 “当然,他肯定远不止这么些手段。” 远处众人都沉浸在这份可贵的喜悦之中,京墨并不想破坏它。 也许是妖兽的直觉,漆垚的不安也愈加强烈。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野兽的嘶吼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 笑声戛然而止。 要来了,最后的底牌。 无定推着京墨走了过来。 “所有人,拿好武器,准备迎敌,熬过去,撑下去,活下去。” 京墨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但只要再多看她两眼,会发现她的眼神里也藏着忐忑和犹疑。 突然。 几个黑影从门口窜了进来,快到看不清。 “点火,点火。” 几人忙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点燃。 进来的是什么无从得知。 众人拿着火把不敢走远,只在自身方圆几丈的范围内寻找。 依旧不见任何踪影。 “所有人,背靠背,避免对方偷袭。”拂煦说话了。 “啊——啊——啊——” 松玉猛地叫了起来,随后捂着肩膀喊疼。 “怎么了,怎么了。” “背——背——后背——后背——”松玉疼到已经说不出话来。 在他身侧的同伴连忙查看。 “这是什么痕迹,是抓痕吗?怎么这么严重?” 华菀菀一听,立即上前诊治。 只见松玉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三条深可见骨的伤痕赫然显露在众人面前,鲜血浸透了整个后背。 看着像是猛兽利爪所为。 华菀菀来不及细究,忙将止血的药粉往上撒,又给了松玉一颗止疼的药丸。 将他扶到牢里趴下。 刹那间,屋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无人再敢落单,都聚集在一处,观察屋内的动静。 华菀菀说道: “伤口看起来像是野兽所为,不过就算是野兽,也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什么都没看见就成了这副模样,事情不对劲儿。” 京墨问: “拂煦真人,你怎么看。” “不像是普通人,手法阴狠,倒像是邪修。”拂煦回道。 确实也是一种可能。 “漆垚,你觉得呢。” “像是妖兽,又不像是妖兽,应该说像发了狂的妖兽。”漆垚心中已经确定了七八分,但…… 若是直接说出口,相当于宣布大家必死无疑,他说不出口。 “像是人喝了妖兽的血是吗?” 京墨没遮没掩,直截了当说出了漆垚的真实想法。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什么!!!” 众人皆惊,有凡人吓掉了手上的武器。 “漆垚,你接着说,总要面对的,我们不能因为未知,害怕和恐惧,就死的不明不白。” “就算只活一个,我们也是赚的。” 京墨紧紧盯着漆垚,像是想从他的身上获得一些力量。 漆垚回望了京墨一眼,心跳瞬间变快了。 他解释道: “我刚才闻到了气味,这些人就是喝了妖兽之血,妖力在体内乱窜。” “所以松玉的伤,看起来像是猫妖所为。” 有人不可置信: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们的灵力,妖兽的妖力,在这个被阵法笼罩的山洞里,都施展不了,就算他们喝了妖兽的血,不可能的啊,不可能——” “他们是人,不是妖,体内现在的力量是妖力,不是灵力。” 京墨说完,指了指无定。 “他是混妖,在这里力量没有被影响太多。” 无定不会说话,京墨也不知道他的力量是一点没被消耗,还是消耗的速度比较慢。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混妖受法阵的影响最小,或者说没有影响。 此时灵玉派的弟子说话了: “姑娘,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你有什么安排,什么想法,直接告诉我们即可。” “对,京墨姑娘,我们都听你的,作为修行之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此战若能灭了刘宏邈这妖孽,我等也算是以死殉道,虽死不悔。” “灵玉派,清羽\/清汐,但凭姑娘吩咐。” 其他人听了。 “远山门,宜泉,宜景,宜成,但凭姑娘吩咐。” “清禾门,离华,离青,离音,但凭姑娘吩咐。” “日昭楼,良启,良许,良右,但凭姑娘吩咐。” 你们——别这样—— 我承受不起。 京墨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自己的心情,或者说她自个儿也没明白此时在想些什么。 是卑微地活着,还是慷慨赴死,这个问题,无人可解。 从她踏入这个山洞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一场死局。 他们都是刘宏邈的棋子,刘宏邈高兴了就多下一会,不高兴了就把整个棋盘都推翻。 “泽天宗,拂煦\/华凌,但凭姑娘吩咐。” 师兄,师妹,怎么连你们也—— 京墨感觉眼睛酸酸涨涨。 回想起很多年前: “我,江白白,泽天宗濯清掌门亲传弟子,誓死匡扶世间正义,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已任。” 濯清,你个老不死的,都教了些什么给我。 京墨突然笑了。 随后微微偏过头,望着漆垚,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漆垚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们重新商量一下对策。” 京墨知他窘迫,转而分析这局势: “我们还不知这个屋子窜进来几人。” 漆垚打断了京墨说话:“这个我知道,窜进来了三个。” 一众责怪的目光落在漆垚头上: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进来了十几个。 京墨心里也骂了一句:狗崽子,闻出来了也不早点说。 “三个什么种类的,都是猫妖吗?” “对,都是猫妖血的气味。” “既如此,就往角落里找找,说不定在捉耗子。”京墨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哪知话刚落音,角落里便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嚼细小骨头。 漆垚辨清了方向,将手里的火把,嗖地扔了过去。 一声凄厉的猫叫声。 众人循声望去。 墙角正趴着一个人,他被搅了用饭的兴致,发怒了。 四肢着地,正咧着嘴,冲他们嘶叫,嘴里明显长着尖牙,满嘴的血沫子,看得人直恶心。 再仔细一瞧,他的手掌正按着一只老鼠,那老鼠的半个身子已经被咬没了。 下一瞬径直向京墨一行冲了过来。 速度之快,让人想要防备都无从下手。 眼看就要扑到他们眼前,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无定一个闪身向前,一记飞腿,那人被踢得撞在墙上,掉在地上挣扎抽搐。 “快,用布把嘴堵住,关到笼子里去。” 第68章 妖力透支 好主意。 靠石壁较近的两位,立马上去一顿收拾,将“猫妖”装进了笼子。 看来也不是全无办法,还剩下两只。 漆垚好歹也是妖族,虽是人形,但嗅觉听觉,比起普通人来说还是灵敏多了。 他和无定相互配合,很快就找出了剩下的两个。 依葫芦画瓢,都给装笼子去了。 门外,刘宏邈一行。 “主子,放进去了三个,已经过去两炷香了,除了刚开始闹过一阵,理由如今没什么的动静。” 城主府的小厮在给他刘宏邈描述战况。 刘宏邈没有接话。 小厮内心忐忑,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主子,接下来我们是不是——” “三个,他们还能对付,那么三十个呢,一百个呢。” 刘宏邈没理会那小厮,自顾自说了这么一句话。 眼里满满的都是志在必得的决心。 手底下的小厮不敢吭声,他们一共带了约两百个人进来,被火烧伤一批,被暗箭射杀一批,后又被撒了毒粉。 如今还有打斗能力的也就堪堪百人。 其中,有一部分是他这种小厮随从,说白了就是个普通打杂的,哪里有什么杀人的能力。 他可不想喝那个妖血,会死人的。 再者,还要留些人保护主子,这一来二去,哪里还有一百个人派得出。 主子大概是被气疯了。 不过这种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口。 “你们,喝了这碗酒,给我一起上,进去把所有人都给我杀了,一个都不留。” 刘宏邈声音极大,像是故意说给京墨一行听的。 门内。 京墨没空搭理他。 她早猜到刘宏邈最后肯定会来这一手。 但经过刚才对战那三只“猫妖”,也有了些经验,正急着商量新的对战策略。 外面传来了摔碗的声音。 要来了。 果然,下一瞬。 数不清的黑影窜了进来。 京墨早已在洞内点满了火把,黑影一窜进来,就能判断个大致位置。 也许是火光太过晃眼。 黑影一窜进来,眼睛还不太适应,速度便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几位道长趁机射出了数支暗箭,解决了几人。 眼见同伴倒下哀嚎,更引得这些“妖人”发狂。 洞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猫叫声,狗吠声,原来用的都是猫妖血跟犬妖血。 这些黑影被激怒了,也不再犹豫徘徊,径直就往京墨一行冲了过来。 粗略计算,应当有五六十个。 无定和漆垚飞身向前,率先放倒了两个,但是为了保护后面几个没有近战能力的也只能边打边退,并不能自由发挥。 其他的几位剑修也只能勉强自保,并没有能力击杀。 “左边,转身,低头……” “攻击颈部,左肩,侧身躲避……” “……” 两位灵玉派的道长适时提醒,忙的嘴都停不下来。 华菀菀也把能用的麻痹粉,嗜睡粉都用上了,只是对这些“妖人”没什么作用。 无定只把人打废了,往铁栅栏上踢,打铁匠那边寻着机会,也会补上几刀。 反应够快,当场就让人丧了命。 此刻,局势已经不知不觉倒向了刘宏邈。 京墨一行虽说也是尽力抵挡,奈何对面人数众多,他们这边大多没有近战能力,自然处于下风。 一行人边打边退,当京墨发觉轮椅动无可动之际,她心里明白,他们已经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了。 对面还有四十来人。 无定突然冲出人群,往门口方向跑去,对面十几个赶忙追上围剿。 京墨明白,其他人也明白。 无定这是为了他们,把一部分人引开。 其实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已,甚至还不会说话。 京墨没时间感伤,她一边注意大家的走位,一边看准时机,扔一些杂物过去。 有时也能砸中一两个,其他人趁机补上两刀,也算是尽力帮些忙。 “师姐,小心。” 华菀菀突然喊了一句,直往京墨身上扑。 京墨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华菀菀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肯定是有危险,她正想推开华菀菀。 没想到,拂煦又冲了过来。 他飞身到了两人面前,堪堪用剑抵挡住“妖人”的利爪。 京墨,华菀菀二人正想松一口气,没想到对方另一个过来,朝拂煦补了一拳。 拂煦顿时飞了出去,身子被打得撞到墙上,当场就吐了血,晕了过去。 京墨看到他的前襟渐渐透出了血色。 伤的极重。 “师兄。” 华菀菀想过去查看拂煦的伤情,却被从侧面窜出来的“妖人”踢了后背一脚,头撞在木桌上,昏了过去。 京墨怒极,反手一个榔头扔了过去,正中“妖人”眉心,没过几息,就看到成片的血流了下来,那人也瘫倒在地。 没了气息。 众人见拂煦和华菀菀倒地,都自觉站在他们身前护着。 渐渐地,所有人都开始力不从心,身上各处都见了伤。 几个符修和阵修本来就不具备近战能力,被伤的最重,已然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身上的血正汩汩往外流,几近昏厥。 京墨坐着,看不到无定那边不知战况,只是听见时不时有东西倒塌的声音。 她这边还有七八个。 还有希望,还有希望。 只是,下一瞬,几位剑修合力击杀了对面两人,也倒地不起了。 只剩下漆垚一人,对面还有五个。 非常吃力。 既要保护京墨,又要防止对面偷袭。 更让人心惊的是,漆垚脸上又渐渐显露妖纹,这是妖力透支的迹象。 怎么办,该怎么办?她是一点办法都想不出了。 “呀——” 漆垚大吼一声。 脸上瞬间布满妖纹,双手也长出利爪,头发瞬间变为银白,他背对京墨,后脚蓄力,用力往前一蹬,双手由后往前划出一条弧线。 对面两颗头掉了下来,脖子喷涌而出的鲜血淌了一地。 京墨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不由自主喊着: 漆垚,漆垚。 剩下的三个“妖人”仿佛被眼前所发生的事吓傻了,见到漆垚居然往回跑。 漆垚没有放过他们,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解决了。 “无定,无——”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身形摇摇晃晃。 京墨本想叫住他,却没想到下一刻,漆垚瘫倒在地。 他的妖力透支了。 第69章 漫漫长夜 输了吗? 京墨环顾四周,人都倒下了。 打铁匠那边也没声,一眼望过去都是血,人好像都死绝了。 无定也没回来,他一个人引开了那么多人,结果会好吗。 她不敢想。 京墨怔怔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同伴,脑袋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应该先去关心哪个,或者说她该先去确认哪一个的生死。 只有她了,只剩她了。 要认输吗? 不,绝不。 哪怕是死了也要拉着刘宏邈一块儿下地狱。 前方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连带着张扬的笑: “哈哈,哈哈,京墨姑娘,我的手段如何呀?人可还活着?” 是刘宏邈,他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众仆从。 此时屋内只有京墨一人清醒着。 “啪,啪,啪” 刘宏邈竟然鼓起掌来,脸上露出敬服的样子: “厉害,您们可真是厉害,我是真心佩服的。”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到最后赢得是我。” 京墨连看都不想看他。 那刘宏邈没收到回应,貌似不甘心,人像魔怔了一般,追着手底下的小厮,仆从,侍女,一个个问: “你们说,赢得是不是我,是不是我?” “是,是,是,主子最是厉害。”手下的哪敢不应和着。 远处似有光亮在靠近。 京墨厌恶透了刘宏邈,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再周旋一番: “刘城主对我们这些可还有安排,莫不是都住到幽兰阁去。” 原本还在跟手下一群人胡侃调笑的刘宏邈,听了这话,当即收了声。 他一招手,旁边的人立马将太师椅搬了过来。 “姑娘的问题可真叫人为难,但你知道我这人一贯是与人方便的,不如就让姑娘自己来猜,猜对了,就能活。” 刘宏邈往太师椅上一坐,又接过一盏茶,吹了一口,得意的表情不加掩饰。 他不急,他想看看面前这个女子如何挣扎。 京墨并未回话。 刘宏邈又说: “姑娘也别考虑太久了,我呀,也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考虑。” 远处的光亮更近了。 京墨突然笑了起来,好一会也没见停下。 刘宏邈恼了。 他把茶盏一摔,起身冲过来,狠狠给了京墨两巴掌:“臭婊子,待会我就把你送进窑子,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京墨被打得口吐鲜血,两眼昏花,人也从轮椅上摔了下来,她没吭一声,把藏在手中多时的匕首朝刘宏邈扔了过去。 最后一个机会。 拜托,一定要中。 宝烟正在旁边笑。 刘宏邈一把拉过了她,宝烟一愣,顺势想要靠上去。 下一瞬。 女子的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还来不及叫喊,就没了气息,只剩一双瞪着老大的眼睛。 失败了啊。 血溅了刘宏邈的半张脸,就像来自地狱索命的恶鬼。 他并未擦拭,脸上依旧是得意的: “姑娘,你杀人了,修行之人不是高高在上吗?怎的也会杀人?” “姑娘可别忘了,我也是喝过妖血的人,反应可比你快多了,早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不然可就没机会了。” 近了,很近了。 京墨透过重重人影终于看清了。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髻,终于可以不加掩饰: “质问我,你配吗?你不过就是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叫嚣。” 这副高高在上,又轻狂无礼的样子是刘宏邈最讨厌的。 他终于遏制不住怒气,随手捡了一把斧子,朝着京墨砍过来。 一道刺眼的光亮在眼前闪过,随后听到极细的布料撕裂的声音;东西落地的声音。 速度太快,时间太短。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刘宏邈的哀嚎声,咒骂声在屋内响起。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来人,快给主子止血。”小厮大声喊道。 只是刘宏邈一行中并没有大夫,几个下人只能胡乱给刘宏邈撒些止血药粉,简单包扎一下。 刘宏邈疼的差点背过气去,正想开口让手下的打死京墨。 就听见她喊了起来: “诸师其,你畏畏缩缩的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出来,你姑奶奶我没被打死,都会被你急死。” 诸师其此时才从门外慢慢走出来,他的手上拿着白萤流火珠,正在黑暗中正发出柔和的光亮。 后面还跟了一群人,看打扮,有捕头和差役,还有寻常下人。 “抱歉,来迟了,让姑娘受苦了。” 诸师其蹲在京墨面前,一脸歉意地说道。 他的两条腿还在发抖,想必是刚刚又被吓住了。 京墨见他发髻凌乱,面容有污,没有半分风流公子的模样,倒是比她还落魄几分。 便知道他也是奔波劳累了一夜赶过来的,当下就原谅了他。 诸师其,你到底还是来了。 刘宏邈此时除了骂还是骂: “诸师其,你这个胆小鬼,还敢带人来坏我的事,当心我要了你的命。” 诸师其却懒得搭理他。 他对身后的捕头和差役说道: “麻烦各位兄弟把这些人都绑起来,千万小心,别叫他们死了。” 刘宏邈污言秽语,骂的难听得很,收拾他的差役烦了,直接往他嘴里塞了块臭布,这厮当即便要呕出来,差役果断又给塞了回去。 多事。 京墨向诸师其伸出手,他才反应过来,忙将京墨扶到轮椅上。 “刚刚出手的是谁,那样好的功夫,我都没反应过来,刘宏邈的胳膊就没了。” 是个高手。 诸师其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 阿瞬正背着无定走了过来。 他的身边,站着阿季,穿着的还是那双不合脚的鞋,正一脸高兴地朝她喊着: “京墨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京墨当真没想到: “你们两个怎么也来了。” 诸师其一说起这个就头疼的很: “我好不容易回到城里,正忙着找人过来帮忙,就遇到了这个小姑娘和那个少年,她非得让我带她们过来找你,我当时哪有空搭理她,她要跟就让她跟咯。” 京墨又问:“她怎么知道我认识你。” 诸师其把手一摊,表示:我不知道啊。 这般凑巧吗。 诸师其准备得充分,带了很多小厮仆从,还有大夫,正在挨个救治这些伤重之人。 来的一众人看着满地的血,满地的人,便知道事情不简单,不过帮诸师其办事的,向来嘴巴严密,没人多问一句。 松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疼的厉害,之前晕了过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恍惚中看到了一个熟悉又讨厌的面孔,情绪瞬间崩溃,泪流满面: “松辰,你来啦,你来救我的吗; 松辰,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松辰,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啊,松辰——” 被叫名字的少年嫌他聒噪,忙让人先把他搬出山洞。 阿瞬把无定带到了京墨身边,京墨赶忙探了探鼻息。 幸好,人还活着,身上也没有致命伤。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第70章 柳树聚阴,怨则成煞 事情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京墨却不急着走。 反而将刘宏邈一行暂时关到牢里去了。 诸师其很是不解: “京墨姑娘,你还不走啊?这地方待着可真够晦气的。” 他一进来就感觉浑身不舒服,总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身上似的。 京墨回: “不急,我还有几件事要弄清楚,无定,漆垚,溪娘,三个并无大碍,不用特意照看; 灵玉派的两位道长伤的不轻,先医治他们,其他人先送出山洞,该治的治,让厨房多做些滋补的,麻烦你了。” 诸师其对整件事了解不深,他也不知道京墨到底在谋划什么,也不想掺和太深,只按吩咐去安排人手了。 京墨之所以不走,是为了弄明白几个事儿。 其一,这刘宏邈如果单单自个儿喝妖血,没必要抓这那么多妖。 其二,山洞里让人让妖法力尽失的诡异阵法。 其三,孩子,京墨不相信他是凑巧出现在这里的。 其四,矆睒。 这几件事,事关修道宗门,事关妖族,刚刚诸师其带了那么多人来,若是被听了去,肯定会有人以为宗门和妖族也参与其中,当今凡界的皇帝可不是个省油的。 所以京墨在等,等该走的都走了,再找刘宏邈好好聊聊,这次主动权掌握在她的手里。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该安排的人都安排好了。 诸师其准备跟京墨打个招呼就走: “京墨姑娘,你看这事儿都处理得差不多了,那我——” “死伤多少?” “啊?没,都活着呢?” 京墨瞟了一眼诸师其,似乎在责怪她胡说八道。 “真的,只是昏过去了,确实都还活着。” 这无疑是最好的消息,包括华菀菀,拂煦在内,京墨其实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真是老天眷顾啊。 刘宏邈在一旁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情绪激动,不停地挣扎,用头撞墙。 他还有许多秘密没说,还不到死的时候。 “顾好你们的主子,别让他死了,他活着,代表着你们也活着。”京墨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些个仆从一听,一群人忙慌慌上去将刘宏邈团团围住,不让他自残。 诸师其倒是被吓得不轻,嘀嘀咕咕的: “这刘宏邈是疯了吗?居然撞墙。” “谁知道呢,我倒觉得他不像是会寻死的人,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京墨回道。 话刚落音,漆垚,无定也相继醒了,是时候跟刘宏邈算总账了。 “你们两个不走吗?”京墨发现阿瞬和阿季还在。 “不走,我要在这儿。”阿季回道。 行,他们也算是自己人。 京墨过去把刘宏邈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正盘算着要用什么手段让他开口。 没想到,这厮嘴里的布一松,就开始自说自话,神志也半是疯癫,半是清醒,嘴里念念叨叨: “你以为你赢了?做梦。” “你们杀不了我,杀不了我。”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抓这么多人,为什么要把他们一个个折磨致死。” “我不会告诉你的,被折磨致死的人会产生多大的怨恨,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啊!” “祭煞阵,祭煞阵,就要成,最凶的诅咒,所有人都会成为祭品,都是祭品。” “邺城,会变成怨灵之城,所有人都要死,一个都活不了。” “还差一个,就差一个,我死了,阵法就能成。” “……” 刘宏邈说完又要撞墙。 这许多话,京墨只能听懂三分,幸而还有精通阵法的灵玉派: “二位道长对阵法颇有研究,想来这厮的话也只有你们能明白,请问二位,他说祭煞阵,诅咒是怎么回事?” 灵玉派的在听了刘宏邈的话之后,就变了脸色: “姑娘,这祭煞阵是以怨灵为祭,行诅咒之事。 但凡在此阵中的活物赖以生存的“生气”都会被怨气逐渐侵蚀,因此进入山洞的我们才会失去灵力,妖族也会失去妖力。” 京墨又问: “那他说的怨灵之城,所有人都要死又是何意。” “阵法一成,怨灵一出,自然会吸食人的阳气,长此以往,是活不了太久的。” “可有方法破解。” “若有得道高僧前来度化,或许有一线生机,只不过,这邺城的怨灵太多,恐怕一时半会也难以消除。” 灵玉派的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诸师其不信: “两位仙人可别开玩笑了,邺城是千年名都,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挺过来了,如今你们跟我说会灭城,还是因为什么怨灵?这简直天方夜谭。” 原以为是来做好事的,现下却被告知要被灭城,怎么可能呢,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匪夷所思之事。 也怪不得诸师其不信,这件事确实难以让人信服。 京墨能明白诸师其此刻的心情,换做是她也同样不能接受,但眼下不是伤心质疑之际。 她接着又问:“这些怨灵现在何处?” 灵玉派的回:“柳树聚阴,怨则成煞。” “两位真人的意思是,仙人峰?” “正是。” 刘宏邈原本只是神神叨叨,转而又疯疯癫癫开始大笑: “哈哈哈,这邺城的人好蠢啊,真的好蠢,以为自己拜的是仙,没想到拜的是鬼。” 是啊,如此阴险周全的计谋,谁能想得到出自于受人敬仰爱戴的刘城主呢。 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让全城的百姓,为鬼上香,为怨祝祷。 第71章 真假 这邺城百姓该何去何从。 刘宏邈时而叫嚷着,时而又要寻死,他偏执疯癫的言论,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众人心头。 京墨下意识看向漆垚。 发现他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想来这几日是真的累坏了。 京墨主动打破了这股子阴郁沉闷的气氛: “这法阵总归还没成,咱们现在想想办法多少能补救一些,横竖也不是即刻就没了命,别搞得天要塌下来似的。 再者,这厮反复说到“还差一人”是什么意思?是再死一个人便能成阵?但两方昨日缠斗了一夜,这死的又何止百人,两位道长可知所言何意?” 灵玉派的自然不知,只能摇头。 这祭煞阵是上古禁忌之阵,他们也只是在古籍上看过而已,具体如何,怕是当今世上无一人知晓。 看来这一切的谜底都在刘宏邈一人身上。 诸师其先前还半信半疑,但一通观察下来,每个人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心下又多信了两分。 他趁众人不备,捡起一把匕首,跑到牢房前头,里头的人见他怒气冲冲,手上又有武器,生怕是来报仇的,一个个被吓得挤到角落。 除了刘宏邈。 “诸师其,不可。”京墨惊声一呼。 她是第一个发现诸师其冲过去的人。 无定当即闪身向前,却已经晚了。 刘宏邈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那脸上得意的表情分明是在挑衅,他压根不怕死,他怕死的不够快。 诸师其手里的匕首已经刺了出去。 刘宏邈的肩膀瞬间血流如注。 并没有扎中要害。 “孬种,没用的东西,胆小鬼,一辈子都是胆小鬼,废物。 我当年故意气死了你爷爷,把你赶出家门,你居然连杀我的勇气都没有。 诸师其,你是这天底下最没用的人。”未能圆其心意,刘宏邈开始辱骂诸师其。 京墨松了口气,其他人亦是。 幸好,诸师其还有理智。 他的眼眶红了,他想反驳,想质问,但嗓子像被塞了棉花,什么都说不出,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站不住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在悔恨,还是在懊恼。 无人上前去安慰他,或者说,又该如何安慰。 是该安慰他仁慈无罪?还是安慰他自有天理? 这罄竹难书的罪恶就摆在眼前,这尘封的过往真相更让人胆战心惊。 诸师其无疑是善良的,能对萍水相逢之人施以援手无疑也是勇敢的。 正因如此,他这十几二十年所遭受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恨,有多怨,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能不能放下仇恨,全都在于他自己。 没有人能强迫他去原谅。 京墨从袖子掏出一样东西,随后扔到他的面前。 诸师其听到面前“嘭”的一声,有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他抬起头,发现是他之前留给京墨的扇子。 是他爷爷留下来的扇子。 他颤抖着手,捡了起来。 缓缓打开扇面,几棵青竹跃入眼前。 他轻轻地抚摸着,一抹鲜红隐入了青竹之间。 血,是谁的血,哪里来的血,把爷爷的扇子污了。 他使劲用衣袖去擦,扇面都被捏皱了,擦毛了,依然去不掉那抹多余的血色。 京墨推来到他的面前,将手轻轻搭在了诸师其的手背之上。 难得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我看得出,老城主是个仁慈宽厚的人,他若在世,定会叫你放下过往,勇敢向前。” “不会,爷爷不会的,他整日里想的不过是邺城百姓,想的不过是如何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他从来没管过我,也从来没教过我。” 诸师其极力否认,眼里蓄满了泪水。 “以身作则不就是最好的老师吗?他虽没用字字句句跟你解释何为善,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但他用他的一生证明给你看了。 他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你不是胆小,不是懦弱,你只是善良。” “至于扇子,你爷爷想传给你的是风骨,不是物件,纵使身处泥沼,浑身脏污,只要风骨仍在,又何惧将来。” 京墨言辞恳切,字字真心。 诸师其深感其意,悲恸大哭。 这边在哭,刘宏邈那边在笑: “善良,风骨,哈哈哈,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可笑。” “让我来告诉你,善良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你们不是很疑惑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孩子当然能活,因为那是我的孩子。” 京墨心下大感不妙,正想堵了他的嘴,却晚了。 “什么,你说什么?” 这回轮到溪娘要疯了。 刘宏邈笑的更大声了: “孩子,哈哈,你是不是自我感动,自我骄傲,觉得自己救了个孩子,积了功德。 那些人前赴后继一个个主动送死,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因我的儿子而死,你说,这聚煞阵能不能成,它的威力会不会大。” 疯子,真的是疯子。 溪娘,你可千万要冷静啊。 京墨不敢赌刘宏邈说的“还差一人”,她必须保证在这里每一人都不能死。 溪娘只感觉自己脑袋一片空白,脑海里不断回响两个字“儿子”,“儿子”。 她眼睛瞪得老大,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眼神里的仇恨,绝望,不甘,悔恨。 她缓缓举起了孩子,手中的孩子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他还在笑。 溪娘一使劲,将孩子重重扔了出去。 “别”众人纷纷冲上前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孩子掉了下来,“哇”的一声哭了,哭得撕心裂肺,让人揪心。 阿瞬离得最近,他抱起了孩子,孩子掉在一团黑布上,被惊着了。 一直在哭。 他离了他的娘,当然会哭。 “不好,看住溪娘,她要寻死。” 阿季只管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不撒手。 不能死啊,一个都不能死。 阿瞬将孩子抱了过来,递给了溪娘。 她不肯接,原本这孩子就是她的希望,是她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寄托。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是仇人的儿子,她受尽侮辱,苟且偷生,还有那么多的同伴无悔赴死,护住的居然是仇人的儿子。 更可笑的是,她居然还下不了手杀了他。 眼前的少年就一直保持着递的姿势。 孩子一直在哭,溪娘终于还是不忍心,接过了孩子,抱着孩子一起哭。 哭这世道,哭这命运,哭这日日夜夜的煎熬。 “姐姐,那人为什么要抱着孩子哭,是不是因为这个孩子不是她的,她才会哭?” 阿季突然凑到京墨身边,悄悄问了这句。 京墨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倒是刘宏邈,看到他人痛苦他欣喜异常: “她不是因为那孩子不是她的而哭,她哭是因为那孩子是我的,知道了吗?笨丫头。” 阿季一脸不解: “可他不是你的孩子啊,你生生世世都没有子孙缘。” 第72章 谁的孩子 一旁的京墨拽了阿季一把,让她别再说了。 虽说刘宏邈该死,但诅咒人家断子绝孙,总归太过难听。 阿季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京墨姐姐,我说的是实话。” “死丫头,你这个死丫头,敢咒我没儿子,等我出来,我就杀了你,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 刘宏邈对着阿季破口大骂。 也难怪,任何人听了这种话都很难平静。 阿季被突如其来的辱骂声吓到了,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默默往阿瞬背后躲。 少年丝毫不带犹豫,他伸出手臂,手指轻轻一弹,那刘宏邈当即便收了声,随后吐出几口血来。 众人心惊,赶忙上前查看,幸好,只是牙齿被打掉几颗。 刘宏邈又气又不甘心,还想张嘴,却被少年的眼神震慑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年纪不大,十五六岁,容貌是苍白清秀的,眉眼精致,若是再长几年,怕是会引得少女竞相追逐。 但黑沉沉的眸子,无悲无喜的神情,孤僻高傲的性子,却让人心生怯意,不敢亲近。 那少年盯着他就像盯着一块死肉,仿佛他是真的无所谓,杀了谁都无所谓,对了,自己的手可能也是被这个少年斩断的。 刘宏邈不敢再招惹阿瞬了,败局已定,口舌之争并无意义,现下重要的是开启祭煞阵。 溪娘已经哭了好一阵,估计也是累了,没劲儿了,只剩下低声抽泣,她怀里的孩子此刻倒是睡得香甜。 京墨是特意等溪娘情绪好些才开始讨论这事的。 人激动时,难免会失了判断,只剩下冲动。 刘宏邈疯疯癫癫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但是他突然对这个所谓的儿子上了心,倒是让人觉得好生奇怪。 明明之前,京墨一行送刘思源的遗体来邺城,刘宏邈连一丝伤心都无,现下平白无故对自己另一个儿子如此在意,还是一个不满一岁的孩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阿季,你怎的说他没有孩子?”京墨指了指刘宏邈。 阿季怕自己说错话又被骂,只得躲在阿瞬背后小声念叨: “我看见的,那个人的灵魂跟孩子的灵魂没有羁绊,所以他俩并无亲属关系。” “灵魂,羁绊?” 在这偌大阴暗的山洞里说出这样的话,倒叫人脚底心寒,京墨向来是不怕鬼的,但如今—— “对啊,京墨姐姐,阿季从来不撒谎的。” 阿季说得十分认真,她不希望旁人总是把她当成傻子。 漆垚此时走了过来: “两位道长,可会行卜卦之术?” “自然是会的,布阵也要定方位,选时辰,大阵难成,天时地利缺一不可。” 灵玉派的两个语气笃定。 这是他们的老本行,要是这点能力都没,那确实不用在修道宗门混了。 “可否帮这个孩子算算他的生身父母?” “这——”灵玉派的面露难色。 “可是不成?” “也不是不成,卜卦是看天意,卦象是天机,泄露天机是要遭天谴的,所以算命的说话经常模棱两可,云里雾里,就是为了掩盖天机。 不过若是京墨姑娘也有此意,我俩愿意赌上这一次。” 寻找生身父母这种卦,难成。 要赌命啊,这不成。 京墨想了想,说: “若是只卜个方位,如何?” “这个倒是容易成卦。” 这等小事,若再拒绝,也是丢了灵玉派的脸,两位麻利答应了。 两位掏出铜板张罗着。 其他人不懂这些,只得在旁干等着,就连刘宏邈,都没闹腾,看来他确实很在乎这个孩子。 “卦象已成,此子生母已逝,生父在东南方向。” 灵玉派的说罢,脸上也露出喜悦之情。 此子不是刘宏邈的种,是孩子的福气。 这样的结果,自然让人欣喜,最激动的当属溪娘了,她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只不过这次是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 自然了,凡事有人高兴,自然就会有人不高兴,更有些人会发疯。 比如刘宏邈,听到这个结果,又疯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这是我的孩子,你们肯定搞错了,你们再卜一次,再试一次,你们这群畜生,合起伙来诓骗于我,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来来回回就这么两句,他没说烦,京墨都听烦了。 “刘宏邈,你算了这么多,算了这么久,可算到了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你之前一直说的还差一人,差的是谁?” “此处是何人布的阵,为何需要妖兽和修行之人的血,矆睒从何而来,为何突然对孩子如此在意,这一切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眼看刘宏邈情绪崩溃,正是审问的好时机。 京墨步步紧逼,语气咄咄逼人。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知道了,得意了,我呢,我又能得到什么?” 刘宏邈可不吃这一招。 “我能为你求得痛快一死,条件就是你告诉我这些,若你不想说也行,一日一日的酷刑熬着,总有熬不住的那天,哦,对了,那些刑具你应当格外熟悉。” 京墨直截了当,并未遮掩。 刘宏邈之前一门心思寻死,如今一听孩子不是自己的,寻死之心也没了。 当中必有联系。 诸师其听着出了一身汗,见过劝架的,没见过劝人去死的,而且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刘宏邈并未回话。 “罢了,我们走,诸师其,找些人来,要那些大牢里做事做惯的老人,手法老练的,要又疼又死不了人。” 京墨说完,就自个转着轮椅走了。 “等等,我说,我说,我都说。”刘宏邈这厮居然哭了出来。 倒把京墨整不会了。 这年近半百的大老爷们一会笑一会哭,说到底还是带了几分滑稽,刘宏邈当真是妖血喝多了,整个人都疯疯癫癫,不正常。 第73章 一碗粥 刘宏邈一边痛哭一边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我叫刘三,家中排行第三,出生在邺城,降生的那年,大旱。 那一年,饿死的人比活下来的人多。 为了活着,那个女人,我应当叫她母亲,把家里的孩子一个一个都送人了,唯独留下了我。 我不明白,我恨。 为什么不把我也送出去,这样我就能吃饱饭了。 我和那个女人每日要做的事,就是跪在城门外的那条小道上,这里跪了好些我们这样的人。 每当有人经过,那个女人就会按下我的头。 “求您行行好,给点吃的,孩子快饿死了。” 我不明白,我讨厌这样,我讨厌磕头。 有时候,会有精致舒适的马车经过,这时候,那个女人的眼里会发出细碎的微光。 我知道,这意味着我们今日能有一些吃食了。 如此就能熬几天,再熬几天。 可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怨恨不满一日多过一日。 我们这样的人,除了磕头还是磕头,我忘记眼前走过多少人,也忘记自己磕过多少头。 我们除了给人磕头,还去寺庙里磕头。 可寺里的人不让我们进去,说衣衫褴褛,对佛祖不敬。 那个女人就带着我在寺庙外磕头。 我讨厌寺庙,更讨厌那个女人,因为从城门外走来寺庙,要走很久,肚子会更饿。 我不明白,都是磕头,为什么要换个地方磕,明明在城外给人磕头,还有机会混口饭吃。 从那时起,我就认为,那个女人是个疯子。 村里的老人说,疯子的疯病是会传染的,会传染给最亲近的人。 我很害怕,害怕自己迟早有一日也会疯。 我试着离开那个女人,跑了许多次。 我不想跟她在一起,反正只要会磕头就不会饿死,我已经学会了磕头,没必要再跟着她,这样得来的吃食我就能独自一人享用。 但是每一次,那个女人都会找到我,她每回找到我的时候,就会抱着我一块哭。 我讨厌她抱着我,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就这样磕头磕过去。 直到有一天,出现了一个老人。 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我只记得他的衣服,那是我第一见到那么干净,那么合身,那么好看的衣服。 他站在城门外,离我们不远,他的身后跟了好些人,正张罗着一些锅碗瓢盆。 不多时,空气中就弥漫着白米的清甜。 我望着他,一直望着他,他甚至比白米粥更吸引我的注意。 “小孩儿,过来。”我听见他说。 我不知道他在叫谁,但那个女人一把将我推了出去。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摔倒在地。 我趴在地上没有起来,我不知道我此时应该做些什么,是不是应该给他磕头? 我犹豫着,想起那个女人教过我,只要看穿得比我们好的磕头就行。 正打算这样做,那个老人伸手扶住了我。 我有点不知所措,除了磕头我什么都不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快打碗粥来,先让这个孩子喝。” 我听见他这样说,随后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就出现在我面前,里头还有些别的东西。 我不想喝它,听别人说,一般要死的人,死前都会吃顿好的。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可我还不想死。 “三儿啊,快喝啊,怎么不喝呢?喝完给大老爷磕头。” 那个女人在一旁催促着。 我有些怨恨地盯着她。 算了,这样也好,死了就不用再磕头了。 喝了那碗粥,那一刻,我流泪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吃到过? 我哭了起来,身旁的老人却笑了。 他摸了摸我脏乱的头发,大声说道: “我是陛下亲派新上任的邺城城主-诸师清,以后就由我来带领大家,今日是我上任第一日,开仓放粮,大家伙都过来喝碗粥。” 那些跪着的人都站了起来,所有人都挤在了施粥的地方,他们跟我一样,都有一碗这样的粥。 这天,回响在我耳边的,有感谢声,有哭泣声,唯独没有磕头的声音。 当天下午,我们这群人,早早就回到山洞里。 若在平时,回到山洞里就会即刻睡觉,相互不会说上一句话,但是今日却不同,有人居然在说话。 “今日的粥可真好喝,还放了青菜和肉糜。” “我有三四年没吃过肉了,新来的大老爷人真好,我们有救了。” “看把你高兴得,兴许也就今日这么一回。” “瞎说,我问了那个派粥的,说日日都有。” “你才瞎说,我也问了,说最多三日。” 我听着他们说话,睡得竟比往日都要早些。 第二日,天还没亮,那个女人就把我喊醒了,叫我一同去城门口。 第一次,我对去城门口有了期待,希望还能再喝一碗那样的粥。 我走得很快,比平时都要快。 我想快些去看看,今日那个老人还在不在。 等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我看见,那个老人,递给了另一个小孩一碗粥,那个小孩跟我不一样,她对着老人笑了。 那是谁,那个小孩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为什么老人也给他递粥呢?不是只递给我的吗? “那是老张家的小女儿,唉,可怜这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爹妈。” “怎么回事,老张怎么了,前几日还见着的。” “听说是前日到山里摘草药卖钱,被蛇咬了,夜里还好好的,第二日发现死在了床上。” “那是挺可怜的,这么小娃儿,日后可怎么过啊?” “人家大老爷说了,让这女娃去他家里,给厨房打打下手,做些杂活儿。” 我听到那些人这样说着。 那个女人拽着我的手往人群里挤,她很用力,我的胳膊很疼,我用力甩开,可是没用。 她带着我挤进了人群,又挤出来。 她胸前夹着一个碗,手里端着一个,将其中一个碗递给了我。 是跟昨天一样的粥,我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感觉没有昨日的好喝。 女人喝的很开心,她甚至是一边喝一边看着我笑,眼里有从未见过的光彩。 她还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没有爹娘的人,是不是就可以跟着那个老人了,这样每日就有粥喝了。 第74章 一碗面 我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当天夜里,我等大家都睡了,故意假装起夜。 那个女人果然跟着我。 天上的月亮只露出了一点,我绕得很远,那个女人一直在后面跟着我。 我一直往山上跑,越跑越快,她在后面一直喊一直追。 “三儿,三儿——” 我藏了起来,藏在一颗大石头后边,她在找我,她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我铆足劲儿冲上前去使劲往她身上一撞,她就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你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诸师其喊了起来。 刘宏邈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说着他的故事。 还不够,光是这样还不够。 我看到脚边正好有几块石头,于是我用尽全力将它推了下去。 果然,那女人叫喊了两声,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三儿~三儿~” 别喊了,别喊了,我心里这么想着。 我没有走,一直在原地等着,就这么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 整晚我都没有回去山洞,一直在原地待着。 直到天越来越亮,日头一点一点升了起来,我看清那个女人了,她身上都是血。 我走了过去,摸了摸她的手,是冰冷的。 我笑了起来,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再也不用给人磕头了。 我又去到了那个熟悉的城门口,这一次,我是急切地,充满希望地跑过去。 依旧是密密麻麻挤了好多人,但这一次我没有忙着去领粥。 我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却没有看见熟悉的那个身影。 怎么会呢,怎么会没有呢。 我从清晨等到傍晚,等到那些派粥的人收拾行头准备走了。 也许是有人看到了我,他们中的一个给了我肉包子,那是我第一次吃肉包子,是比粥更好吃的东西。 “小孩儿,我看你在这里坐了一天了,你爹娘呢?”有人问我。 “我没有爹娘。” 所以我跟昨日那个小孩是一样的,所以你们把我带回去。 然而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说了几句“真可怜啊,这么小就没了爹娘”,随后就走了。 我没有走,我一直在城门口坐着,守着,等着下一次天亮。 一天过去了,再一天,又再一天,我依旧没等到那个老人。 我每日都在城门口坐等着,起初还会有几个认识我的人问我那个女人去哪里了。 我都是避而不答,渐渐地,再也没人跟我说话了。 每一日,那几个派粥的人都会给我一个肉包子,慢慢地我觉得肉包子也没那么好吃了。 终于,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他又来了。 他没有问我那个女人去哪里了,而是直接叫人把我带走了,那是我有记忆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那一年,我八岁。 我跟着他们去到了城主府,他们让我跟着一个马夫,帮忙打打下手。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一天要吃三顿饭,原来睡在床上是那么舒服的,不用担心下雨时会滴水,也不用担心下雪时会冻死。 这样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刘宏邈说到这停了下来,京墨看到他的脸上浮现出眷恋的表情。 诸师其问他: “你终于如愿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刘宏邈一扫之前的表情,转而愤怒地咆哮道: “你懂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要怪你的母亲。” 随后又沉浸到了往事的回忆中。 我很满足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如果能这样过一辈那真的太好了。 每日天不亮我就起来喂马,刷马,打扫马厩,师傅说我是他见过最勤快的孩子。 我们的早饭是粥配咸菜,中午就大馒头夹菜吃,晚上还有一大碗面。 每当我生辰的时候,师傅还会特意从厨房要两个鸡蛋给我。 就这样过了三四年,直到那一天,师傅不在,有人叫我去前厅领着主子选马。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诸师宜。 领着我的管家告诉我,他是大老爷的独子,年岁跟我一般大,让我称他为小少爷,并嘱咐我好生伺候着。 我不懂,我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他个子比我高,肤色比我白,他穿着干净好看的月色长袍,摇着一把纸扇,上面是我看不懂的字,正在跟身边的小厮说着些什么,脸上有着淡淡的微笑。 原来跟我一般大的孩子,也可以像他这样。 管家领着我过去,来到诸师宜面前的时候,突然一把按下了我的头。 多么熟悉的感觉啊,我本能跪了下去。 在场的人都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城主府并没有这样的规矩。 诸师宜以为我是被常年欺负成这个样子的,他颇有些生气地质问管家,是不是平日里苛待于我。 管家也没法儿跟他解释,毕竟我一年也见不到管家几回,故只能说我是被捡回来,可能碍于身份,平日里会吃些亏。 诸师其当即就要了我,让我做他的随身小厮。 小厮是什么,当时我并不太懂。 我回到马厩,师傅知道了特别开心。 一个劲说我有大出息,从一个马厩里干杂活儿的,摇身一变,成为城主独子的随身小厮,这是是何等荣耀。 当晚又与我说了好些规矩,从前,他从不与我说那些。 我一一都记下了,心里其实并没有很开心,我怕从马厩离开,又会吃不饱饭。 事实证明我是错的,成为诸师宜的小厮,我不仅吃得更好了,穿得更好了,还有银钱可以拿。 第一回拿到月例银子的那天,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从来没想到除了吃饱饭,还能拿钱。 诸师宜开玩笑说让我请他吃饭,我说好。 我们一起出了门,上了街。 自我进城主府,就再也没有出去过,我害怕一出去就进不来了。 但是诸师宜叫我请他吃饭,我是一定要请的。 那天我们在街边吃了一碗烩面,诸师宜还加了两份肉,我记得很清楚,一碗素面五文钱,加两份肉是十文钱。 我没敢加肉。 我想省一点钱,这样就能和诸师宜多吃几次面。 第75章 一个喜饼 诸师宜笑我是个傻的,他主动拨了些肉给我。 那时候我便又在想,当一辈子小厮也很好,所以每次领完月例银子,我都会叫上诸师宜一起出来吃面。 城主给诸师宜请了讲课的师傅,我是他的小厮,自然要随侍在侧,渐渐地,我也学会了认字,写字。 我底子不好,学得慢,字也写得难看。 但诸师宜总跟我说: “你会驯马,又能爬树,力气也大,可比我厉害多了”, 他这样说,我莫名高兴,渐渐觉得,我跟诸师宜是差不多的人。 春去秋来,院子里的桃花谢了又开。 我记不清过了多少年,可能是八年,也可能是十年,甚至更久,那日诸师宜没有等我叫他就起床了。 找不到他,我很着急。 我到处去寻他,去大街上,去我们经常去的书社,去池塘边,去山脚下。 都没有找到,我想,他可能跟那个女人一样,不见了,消失了。 天渐渐黑了,我不得不往回跑。 我要赶在城主府关门之前赶回去,万一关了门的话,我是不是就再也进不去了。 等我到了城主府门口的时候,诸师宜也在,还有城主以及管家,他们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脸上是我没见过的笑容。 我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他们才看见我。 “小山,去哪里了,怎么一天都不见人影。” 我听到城主在叫我的名字。 在我刚进府的时候他们就给我改了名字,叫刘山,估计是觉得我的原名刘三不好听。 “想我娘了,就去山里看看。”我听到自个儿这么说着。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说谎,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 他们表现得很惊讶,估计是觉得这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小山也长大了,等小宜娶了媳妇,也得给小山张罗一下,毕竟是府里长大的孩子,要上点儿心。” 城主跟管家说道。 我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府,听着他们在谈论一个叫“赵荭妙”的女人。 “小宜啊,你觉得赵小姐怎么样?我老头子观她言谈举止,自然大方,容貌也是端正秀丽,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但凭父亲做主。”诸师宜这样说。 我一直望着他,看到他耳朵透出几丝微红。 与城主分别之后,回到了诸师宜的院子,我叫来了姜汤,提醒着诸师宜喝下,他不解地望着我,我指了指他的耳朵。 诸师宜用扇子打了我的头,又笑我是个憨货,说自己快要成亲了,让我以后机灵一点,可别气着新主子。 我急了,成亲是什么,新主子又是什么,诸师宜不要我了吗? 我不想要什么新主子,我想一直跟着他。 那一夜,我没有回到自己的屋子,一直守在诸师宜的卧房外。 次日清晨,诸师宜看到了睡在门外的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日子就这样过着,他再也没有跟我说新主子的事,只是我们的关系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比如,他不再让我时时刻刻跟着了,再比如,他不跟我去吃面了。 我表面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心里却越来越恨,我恨这个叫新主子的人。 因为他,诸师宜都不爱跟我说话了。 但好在我还是诸师宜的小厮,也依旧住在城主府。 到了下雪的时候,城主府热闹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我看到他们把一些红的绸缎,红的灯笼,红的剪纸挂满了整个屋子。 是要过年了吗?我这样想着。 “小山啊,别愣着啊,快来帮帮忙,过两日可是少主大喜的日子。” 好多人跟我说话,好多人叫我帮忙,我也尽力扯出一个笑容,想融入他们。 只是,我依旧不知道该与他们说些什么。 “小山,新主子来了府里,你可不能这样子了,要多笑笑,多说话,别惹新主子厌烦。 以前是少主护着你,你以后要机灵点,别给少主添麻烦,让新主子笑话了去。” 新主子要来了?新主子是谁? 为什么要有新主子,就一直跟着诸师宜不行吗?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所以诸师宜不想要我了。 我开始躲在屋子里,不吃不喝,没有人来管我,大家都在忙着给府里增福添喜。 两日后,有人敲开了我的房门, 是我的师傅,那个马夫,他看起来老了很多,我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他跟我说: “小山啊,你可不能这样,在少主大喜的日子给大家添麻烦,枉费少主平日疼你,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从小长在府里,要懂得感恩。” 我听到自己说: “我不想要新主子,我就想跟着少主。” 马夫笑了: “你看看你,都二十来岁的大老爷们了,怎么还闹小孩子脾气,少主大婚,你要为他开心。 以后给少主做事要更勤勉利索,新主子就算来了,你也是跟着少主的,你跟少主是从小到大的感情,不是轻易就没的。” 是这样吗?就算新主子来了,我也还是跟着诸师宜。 那就好。 马夫又给我塞了两个饼子,我看到饼子上面有个红红的“囍”字。 我望着马夫,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 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走了,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腿脚也没以前利索,我的心里开始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我第一次开口叫住一个人: “师傅,这么多年都没有去看过你,你怪小山吗?” 马夫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他背着我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小山啊,你过得好,我为你高兴,其他的都没什么,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心里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就来找我,别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 我在柜子里翻出来这些年来攒的月例银子,狠心抓了一把出来: “师傅,这个你拿着,我以后会去看你的。” 诸师宜说过,这个会让人开心。 马夫接过了,他笑的脸上的皮都堆在一处,背也好像挺直了一些。 是啊,我不一定要跟着诸师宜,我可以去找马夫也可以,只要每回带一些银子过去,马夫就会高兴。 我吃了喜饼,有了力气,走出了房门,不知是谁拉着我往人堆里挤,说是去前厅看新娘子。 可是新娘子是谁呢,为什么要去看她。 第76章 一个人 我被人拉着来到前厅,城主府很热闹,比过年都热闹。 好多人都挤在一起,伸长脖子向前观望,这让我想起在城门口排队喝粥的日子。 其实我们这些下人是没有资格入厅观礼的,说是去看新娘子,也不过是在人群里凑个热闹,要是运气好,还能得个赏钱。 在那样多的人里,我看一眼就看到了诸师宜,他被簇拥在中间,着一身繁复花纹红绸外衫,笑的肆意张扬。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样子。 我像没了魂的木头人一样混在人群中,跟着他们一起鼓掌,叫好。 热闹从白日持续到夜晚,城主府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照例去给诸师宜送安神汤,却被告知不能进内院,我急了,便在院里大声叫喊起来。 “少主,少主,小山来给你送安神汤了。” 一个我没见过的嬷嬷走上前来训斥了两句。 我依旧不肯走,她唤来了护卫,硬生生将我拖出了院子。 我还是固执地守在院外,我想,就算在院外等着也可以的,诸师宜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想起我,会需要我。 “今夜主子大喜,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走开走开,再不走就禀报城主板子伺候。” 嬷嬷留下这句话就走了,还让两个护卫守在院子门口。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那一夜不记得是怎么回房的,只记得我喝了那碗凉透了的安神汤,却依旧睡得不安稳。 第二日一大早我就去了诸师宜的院子。 嬷嬷也在,我不敢进去,就呆在外头 我觉得诸师宜还是需要我的,毕竟,其他人都跟我说:小山跟少主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轻易是不会断的。 待到日上三竿,我终于见到了新娘子,她似乎很柔弱,走路都要人扶,见着他俩出来,院子里伺候的人都跪下了。 “恭贺少主,少主夫人大喜。” 边说边磕了个头,唯独我没有跪。 诸师宜一眼就看见了我,他拉着新娘子走到我面前: “荭妙,这位就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小厮刘山。” 我也想像别人一样笑着,说上两句恭贺的话,但是我太笨了,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有。 新娘子用帕子掩了掩嘴,慢悠悠地说道: “既是夫君用惯了的人,妾身自会善待,只是小山毕竟是男子,这内院还是轻易来不得。” 来不得?怎么会来不得,这是诸师宜的院子,也是我这些年每日都来的院子,如今她来了,我就不能来了。 我希望诸师宜这个时候能留我下来,但是他只是叹了口气,一脸歉意地说: “娘子莫恼,小山心思单纯,这规矩我再找人好好教教,先去正厅给长辈们敬茶。” 说完便走了。 从头到尾,诸师宜没有跟我说上一句话。 我一整天都等在院子外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往常这个时候,我不是跟着诸师宜一起去书社,就是去衙门。 府里下人们经过院子时,都会看上我几眼,随后捂着嘴笑。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管家叫我去前厅,说是城主要见我。 我本不想去的,极力想找个理由拒绝,却发现根本找不到,我不过是一个下人。 城主见到我,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说: “小山啊,小宜现在成了亲,你整日跟着他不方便,我打算把家业慢慢传给他,你生性不爱说话,在外也帮不上他什么。”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我曾暗自发誓,此生再也不给人磕头。 可如今不得不这样做: “求老爷不要赶我走,求老爷不要赶我走。” 我要是不跟着诸师宜,还能干什么呢,要是不待在城主府,我又能去哪里? 城主似乎被我惊着了,抚了抚胸口: “我没有要赶你出去,你还是在府里待着,只是换个别的活干。”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只是城主却唤了管家: “给小山另外安排个活,他从前是做什么的,如今还做回原来的。” 管家把我拉了出去,一路上跟我说了许多话,只是我精神恍惚的,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就这样回到了马厩。 马夫年纪大了,已经做不来许多活,身边跟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在刷马,只是那二人光顾着嬉笑耍闹,并没有认真干活。 但马夫却在一旁看着他们笑,仿佛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我拿着包袱回来了,他没问为什么,只说: “回来了呀,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那个月光微弱的夜晚,想起她一直唤我“三儿~三儿~”。 马厩的生活很简单,我还是跟从前一样,天不亮就起床,然后打扫,喂马,刷马,喝粥,吃馒头,吃面。 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似乎更适合我,我的心里慢慢恢复了平静,渐渐忘记了做诸师宜小厮的那些年。 马厩的那两个小孩总是闹腾得很,一会是置气斗嘴,一会又好得要睡在一起, 他们俩时不时偷溜出去买糖葫芦,起初还总跟我说话,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久而久之,他们便不再说了。 马夫看到了,会遗憾地说: “小山啊,要是你当时有个伴儿就好了。” 我不太明白,其实我并不在乎这些,我只是希望,不要再给人磕头,能在留在城主府就好。 可惜好景不长。 第二年的冬天,马夫死了。 两个小孩哭得很伤心,我却没有什么感觉。 人嘛,总归是要死的,在府里安安稳稳地死去,总比在外头饿死冻死要好一些。 葬礼办的很简单,马夫没有亲人,就我们仨就送了送他,回来的路上我听到那两个小孩小声说: “这个刘山真是铁石心肠,张伯死了一滴眼泪都没流,以后我们在他手底下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原来师傅姓张啊,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别人都唤他马夫,我从来都是叫的师傅。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扎了一样,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别担心,会有饭吃,有地方住,还不用你们磕头。” 这样多好,对不对。 两个小孩似乎被吓着了,一起跑开了。 剩下我一个人。 第77章 一个错 往后一段时间,我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那两个小的怕我,经常离我远远的,只要我一出现,他们便会找个理由避开。 我的不安的情绪一日强过一日,不知道要怎么控制。 直到有一天,那两个小的因为一些小事闹了脾气,其中一个跑到我的房间,说要跟我一起睡。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久违的心安。 我终于意识到原来我需要一个人陪。 这种心安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们两个没几天又和好了,这一次我没有慌,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又是月光微弱的一天夜里。 我在他俩其中一人的晚饭里多放了些盐巴,临睡前又去把水壶的水都倒掉。 做完这些,我回到屋里,趴在房门上,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果然,子时过后没多久,其中一个小的出来上茅房,我并没有跟着他,而是藏在水井边的马厩柱子后。 月光微弱朦胧,只能勉强辨别方向,我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不一会,一个打着哈欠的瘦小身影走了过来。 他慢慢悠悠地从井里打了小半桶水,正捧着水瓢喝,我从马厩窜出,一把将他推下井去,仿佛我当年在山坡上把石头推下去一样。 下一瞬,水井下的呼救声,四肢挣扎时水花乱溅的声音,马儿睡梦中哼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心烦。 我提起木桶,桶里还有水,并不算轻,我举得很高,使劲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过后,一切都回归平静。 我心满意足地回去睡了。 第二日,我特地起得晚了些,一打开房门,马厩里的水井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人,就连一年到头见不到两回的管家也来了。 见我来了,原本困顿的表情像是舒展了几分: “小山,长生这孩子掉井里了,你知道吗?” 我不像往常一样沉默着点头或摇头,而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回答: “不太清楚,昨儿个晚膳只听他说面汤好咸。” 另一个孩子此时已经哭得喘不过气,只点头说是。 管家轻叹了两声,直说“长生”名字没取好,福薄受不住,又安慰剩下的那个孩子: “看来是半夜起床喝水发生的不幸,你也别太伤心,死去的人回不来,我们活着的人要坚强些,懂了吗?” 这小孩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话,只一个劲儿抓着那死去孩子的衣角不肯放手。 我大步走了过去,用力将他的手拽了出来: “别伤心了,你以后跟着我就是了。” 小孩愣了一下,随后扑倒我怀里哭了许久,我比以前在诸师宜的身边还要高兴。 终于我的身边也有了一个人。 剩下的小孩比以前听话多了,只是性子一日比一日沉默,他不笑也不闹,每天就是跟着我干活,吃饭,我们一天也很难说得上几句话,倒和我越来越像了。 我觉得这样很好,从来没觉得如此安心过,只要有人在我身边就好,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没过多久,诸师宜的儿子就出生了,城主给他取名诸师其。 又过了四五年,诸事其长大了些,小小年纪说要学骑马。 诸师宜觉得孩子太小,怕请来的师傅有所不便。 他的妻子便说让家里的马夫来教,只在郊外的庄子上熟悉熟悉马儿,等孩子再大些再请个师傅正儿八经地教,诸师宜同意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有点兴奋。 马夫死了,我是在马厩待的时间最长的人,他们肯定会选我的。 我日日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 没成想,他们选了那个孩子—小栗子,小栗子已经不能算孩子了,他如今长得比我还高些,身板很硬朗,看起来是憨实敦厚的,只是跟我一样,不爱说话。 我不明白,为什么诸师宜妻子选了他,没有选我 。 我的心里又开始不平静了。 小栗子每隔一日会去郊外教诸师其骑马。 渐渐地,我感觉他变了,他开始爱说话了,偶尔也会笑,去郊外的日子总是显得很有精神。 一切又变了,我必须要做些什么,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大概又会被人抛弃。 有一日我在厨房拿饭,听到下人议论,说少主夫人明日要带着诸师其回娘家。 少主夫人的娘家在隔壁的湘城,回去要经过城外一段狭窄不平的山路。 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 回到马厩,我给马下了药。 我希望诸师宜的妻子和孩子能像当年那个女人一样消失。 这样的话诸师宜说不定会想起我,小七也会一直待在马厩。 果不其然,第二日正午就听到了出事的消息。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诸师宜也在那个马车上,夫妇俩极力护住了诸师其,自个儿却不幸身亡。 城主一夜之间失去儿子儿媳,瞬间白了头,那几日整个府里都是哀痛声,惋惜声。 我也很难过,万万没想到我会害死诸师宜。 诸师宜和我是从小长到大的情分,我希望他好好活着的,我一直在等他和我再去吃一碗面。 我夜夜睡不着觉,总是想起过去跟诸事宜在一起的日子,想起我们一起吃面,一起去的好多地方。 他教过我读书写字,也给我讲过故事,他跟我说过让我多看看外面的风景,不要把自己困在城主府。 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 于是只好将这个事情告诉了城主,城主原本就伤心过度,心神不济,听完我说的话,便用手指着我,嘴里像是要说些什么。 我跪着,把头伏在地上,心里想着,骂我,打我也好,这样我心里能好受些。 可是过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我抬起头,随后便看到城主倒在地上,满脸通红,怒目圆睁。 至此,城主府的辉煌散尽了。 日日都有人上门闹事,起初,管家还能应付一二,只是后来,人越来越多,竟是拦也拦不住。 管家没法子了,只得把仆从下人都遣散打发了,就连小七都拿了抚恤银子离开了,只剩下了诸师其和带着他的两位嬷嬷,以及我。 第78章 一生 后来管家也走了。 渐渐地,外头那些人不单单只是找麻烦这么简单,而是借口说邺城不可一日无主,想要霸占了城主府去。 这怎么能行呢,城主府若是被旁人拿了去,那我呢,又该去哪里。 我日日都守着府门,一刻都不敢松懈。 心里越来越难受了,我觉得是我做错了,如果不是我,城主府还好好的,城主和诸师宜也都好好的。 我很自责。 我跑到仙人峰大喊大叫,去发泄这无用的情绪。 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你没错,是世人不懂你罢了。” 是啊,我没错,错的是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一个两个都抛弃我,无视我,对我不闻不问。 我不会做错事。 “你是谁,出来,教教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我苦苦祈求,哀求,磕头,一遍又一遍。 对啊,来个人,不管是谁都好,教教我,到底该怎么办,从来都没有人教过我,应该怎么去活在这个世上。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心安。 “别怕,放松身体,什么都不要想,我帮你来守住你想要的东西。”缥缈的声音似有似无。 好,好。 我按照他的说法做了,随后感觉脑子里好像进了一个东西,凉飕飕的,像藤蔓一样缠着我,捆着我。 不记得在山里待了多久,我恍恍惚惚往城主府走,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走在街上,我注意到街上的人,他们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说话,小孩子嚷着要冰糖葫芦,很吵很热闹。 我脑子里萌生出了这两个感觉。 一回到城主府,我就赶走了包括诸师其在内的所有人,然后借着诸师其的身份接下了城主的位置。 美其名曰是守住城主府,等诸师其长大就交还给他。 没有人会在乎我这样一个小厮,他们都认为我疯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看我能支撑几日。 没人敢杀我,毕竟城主府的印信只有我知道在哪里。 也许是老城主素来高洁的名声,又或许是我的执着和勇气让他们退却了,又或者,是一些我不明白的原因,原先的一些部下竟也同意我这种荒唐想法。 可我只是一个小厮。 并无真才实学,更不懂治世之道,我每日跟着那些人,日日看,日日学,终于穿上了当年一眼万年的华贵衣衫,但我依旧是个小厮。 城主府的小厮。 但是没关系,好歹是守住了城主府,只要我在这里一日,谁都不能赶我走。 一日,一个老部下来禀,说城门口聚集了大量逃荒之人,让我开粮放仓。 我高兴得很,这件事,我见过,也会做。 我把印信盖在了请示文书上,催促着他快点去办。 隔天,我想去城门口看看,老城主当年也是这样做的。 只是去到城门口,却发现除了跪了一地的人,并未有派粥的小摊,那些人见到我也是满眼怨恨,仇视,愤怒。 怎么会这样,到底哪里错了。 我找到了那个老部下,他却笑嘻嘻跟我说: “城主,邺城现在税都收不上来,那还管得了那些人的生死,眼看整座城都要乱了,您善良,这缺德事是做不来的,我等当然要为城主分忧。” 原来他们拿了粮仓的米,卖给粮商,粮商又翻几倍卖给平民百姓,自己则从中获利。 我很生气,很愤怒,我如此顺从,为何他们还要做这种事。 他们知不知道,没有粥的话会饿死多少像我这样的人。 但是不管我是咆哮还是痛哭,都无人理我,他们还是喝着茶聊着天,看我仿佛像看戏台上的戏子。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这时脑袋里的声音又出现了,他跟我说:杀了他们,把他们都杀了,坏人本来就是要死。 对,没错,诸师宜以前跟我说过,坏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我独自走出了书房,那些人果然毫不在意,他们还在论茶: “这老城主真会享受,这茶极好。” 我去到厨房后院,拿了一把斧头,脱下了华贵的衣衫,不想把它弄脏。 我冲到书房,寻了那个找我盖印之人,一斧头朝他脖子砍了下去,鲜血一下子喷溅出来,糊了我一脸,也淌了一地。 真高兴啊,这一刻,我几个月以来的不安和郁气都消失了。 剩下的几人见此情景,吓得四处乱窜,东躲西藏,可是他们穿着长衫,又都是些书生,哪里有我这个小厮腿脚麻利。 我砍了一个又一个,城主府的地都红透了,像极了诸师宜成亲的那日。 也许是老天爷都在帮我,那一夜下了好大的雨,冲刷了城主府的红,也掩盖了我的罪。 我连夜趁着暴雨将他们的尸体运到山里,我知道哪里会有野兽,也知道过个日他们必定尸骨无存。 这些人的家人也不是没有来闹过,但我都说他们贪了钱,被我发现逃走了。 这本就是事实,我只要做出凶恶的样子,说要追究全族的罪过,闹事之人自然会怕,没多久也就消停了。 你看,人就是这样,你笑着跟他们说话,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你要是凶一点,恶一点,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当一个城主。 “疯子,你这个疯子,不但害死我的亲人,还败坏我诸师家的名声,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诸师其听不下去了,他叫喊着,咆哮着,拿了把刀,要上前去砍了刘宏邈。 漆垚赶忙阻着: “别闹,把事情听完,他横竖活不到明日。” 诸师其不甘心,他想报仇,在看到漆垚淬了冰的眸子后收敛了想法。 还是怂啊。 “后来呢?”京墨接着问。 “后来啊,我就抓妖兽,取血制药,卖了很多钱。 我就把钱用来加固城墙,用来造福百姓,用来布置城主府。 我还娶妻生子,可是我不喜欢她,发现她和其他人走得近,就让她消失了。” 刘宏邈三言两语说完了他作为邺城城主的半生。 第79章 说不清道不明 极尽奢华,志得意满的后半生只用了三句话。 而他作为刘山,枯燥而又不体面的日子却记得那么深刻。 “你讲了这么多,又讲了这么久,但最关键的你却一个字都没说。” 京墨问道。 “姑娘真是聪明,竟一眼看破,只不过,这秘密我说不得,便只能带到棺材里去了。” 刘宏邈回道,脸上又渐渐露出得意癫狂之色。 难道他之前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刘宏邈,你瞧,诸师宜来看你了。” 京墨说完,给诸师其使了个眼色, 诸师其向来聪明,当即便领悟了京墨的深意。 他压低嗓子悠悠出声: “小山啊,你在哪呢,我们一起去街上吃面。” 刘宏邈一听到这话,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他小心翼翼又格外恭敬: “主子,您稍等,小山即刻就来。” 往下诸师其不知怎么接,只得无奈地求助京墨。 “血,血。” 京墨小声提醒着,又指了指孩子。 诸师其点点头,又接着说: “小山啊,你一个人天天喝着这样的好东西,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根本就没有顾及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 “不是的,不是的,少主,小山只是不想死,小山得了重病,喝这个只是为了熬到今日。” “为何是今日,今日有何特别,比我们一起上街吃面还重要吗?” “小山今日便可夺舍他人,如此,便能永远守住城主府,守住我们的回忆。” 诸师其不懂夺舍是什么,他没法往下接,京墨跟他比划了半天,奈何他还是不懂。 一旁的漆垚看着他俩跟唱大戏似的,终于忍不住了。 他改变了音调,学着诸师其的声音: “你要夺舍谁,你换了身子,我如何能找得到你。” “主子,孩子,小山的孩子,我故意将他日日养在此阵之中,阳气已然耗尽,祭煞阵成功之时,便是我夺舍之日。” 刘宏邈固执认为孩子就是他的。 “糊涂!你变成孩子,我们还怎么一起去吃面。”漆垚呵斥道。 不得不说,他演得果真入木三分,很有上位者的气势。 “主子恕罪,但请主子放心,待我夺舍成功,便能号令怨灵,到时候整个邺城百姓都得听命于我。” 漆垚又说: “你设的阵法将我困住了,不解开的话,我如何出去与你一同吃面。” 高手啊,字字句句都是关键。 京墨不由地向漆垚竖起大拇指,厉害,真是厉害。 “主子莫急,小山问问高人。” “高人是谁,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现居何处?” “那个高人——啊——呃——” 快说啊,快说啊。 刘宏邈突然大吼一声,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 有人赶忙上前探了探鼻息。 没救了,死透了。 诸师其又气愤又内疚,气愤的是让刘宏邈如此轻易就死了,内疚的是,并未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看来是被人下了禁言咒。”灵玉派的说道。 “如此厉害的禁言咒,还是第一次见,看来背后之人身份不简单。” 京墨早知事情不会如此顺利,但没想到背后之人如此厉害,不但堵了刘宏邈的嘴,本人也没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那现下该如何是好?阵法怎么破,那个孩子怎么办,该不会已经被夺舍了。” 诸师其想起来刘宏邈的话,后背一阵发凉,又外走了两步,尽力想离那个孩子远些。 “那不是他的孩子,夺舍不了,至于阵法,可能关键还是在仙人峰的柳树那儿,毕竟聚灵的是那棵树,还是在树身上想想办法。” 京墨说完,又望向灵玉派的两位。 两位道长也是如此想的。 “至于矆睒——,它是阵眼,力量维持整个大阵,早一日破了它的禁制,这阵中怨气便少些。” 京墨停顿了一下, “刘宏邈已死,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无从知晓,先破祭煞阵,其他的暂且放一放。” 第80章 “肉包子”打狗 “诸师其,以后这邺城要靠你了。” 京墨语气半是认真半是调侃。 “京墨姑娘,我怕是能力不足,这么一大座城交到我手里,不稳妥。” 诸师其自由浪荡惯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他不想接。 城主之位是世袭,当今陛下也会定期派人过来监察。 从前是对家人的死心存疑虑,故而对刘宏邈的行踪关注得多了些,现如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死的人也已经死了,余生,他只想好好活。 京墨却不这样想: “你不想重振你诸师家的名声了?你爷爷的气魄和胆识你怎么一点都没继承到。” 说话惯会往人的心窝子里扎。 “倘若姑娘愿意留在邺城助我一臂之力,倒是可以试试。” 诸师其一脸讨好,他是真心想京墨留下的,虽然认识也不过短短两三日,但这个女子的智谋,胆识,勇气都让他深深折服。 若能得她相助,他自然会少些艰辛。 而且,他也有私心。 京墨并未拒绝。 诸师其的这个提议于她而言是不错的选择。 若是留在邺城,她和无定就不用漂泊,而且邺城地处繁华,气候也不错,有山有水。 其次,诸师其不是坏人,看似胆小,实则有情有义,是不错的盟友。 “哎—哎—干嘛,漆垚你干嘛。” 京墨甚至已经盘算起买个多大的院子,如何装饰,做些什么营生 ,漆垚却突然推着她走了。 “矆睒的事还没解决,你还有心情想别的。” 漆垚眼见她跟诸师其两人一唱一和,当下心里就有些不痛快。 “行行行,有话好好说,别瞎推我轮椅。” 事到临头,京墨有些不敢面对。 再见即是诀别。 “诸师其,你带着溪娘和孩子,还有阿瞬阿季先行回去,找几个人去看着那仙人峰的柳树,别让有心之人靠近,等我们手头的事忙完就去找你。” 京墨朝对诸师其说道。 阿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过去了,混妖少年正背着她。 “好勒,听姑娘的。” 诸师其是巴不得早点出了这个阴森的鬼地方,麻溜地带着人走了。 暗道口。 “我与无定先行下去,两刻钟过后请三位再来。” 京墨对着漆垚和灵玉派的说。 灵玉派的反问: “姑娘可是有什么破除禁制的秘法不便让外人知晓?” 京墨有些尴尬,禁法应该也算秘法。 “算是,是我祖上传下的秘法,确实不便透露,还请诸位体谅。” “无妨,我等深受姑娘大恩,姑娘想做什么便做,我们就在此处,有事只管吩咐。” 灵玉派的见多了,自然理解。 漆垚并未回话,想来是不太赞成京墨的做法。 “漆垚,我可是救了你,这点要求你都不答应,你这妖族少主当真小气得很。” 收拾漆垚,京墨还是知道的。 果然,下一瞬,漆垚便松开轮椅,背过身去。 京墨和无定二人下了暗道。 矆睒已经虚弱至极,双目紧闭,不知是睡了还是晕了。 京墨从怀里掏出牛肉干放在矆睒面前: “肉包子,吃饭啦,醒醒,吃饭啦。” 矆睒睁开了眼,它瞟了一眼京墨和肉干,没搭理。 京墨忍了半宿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哽咽着拔下了头上的隐容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语气又像是高兴的: “肉包子,瞧瞧我是谁?我回来了。” 第81章 一去不回 矆睒一眼认出了京墨。 它“哼哧”“哼哧”地叫唤着,金色的眼珠一直盯着她,一脸委屈,似乎在怪京墨回来得太晚。 它极力想挣脱束缚四肢锁链,奈何一番挣扎下来,非但未能逃出禁锢之地,还把身上的伤口扯开了。 无数割裂的伤口开始沁出鲜血,顺着它的身子滴落下来。 慢慢染红了整个祭台。 京墨心疼不已。 “别动,肉包子,别动,我来,让我来。” 破解符箓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 只要破解者,在先头的符纸上重新画过一遍,自然得解;前提是,破解者的灵力一定要比原画符者高出一截。 至于具体需要高出多少,没人知道。 因为一旦失败,轻者失去神志,重者一命呜呼,几乎没有人敢冒这样的险,这不是正道人士破解符箓的方法,这是禁术。 但京墨敢。 她自诩机灵,惯会投机取巧,可是再聪敏的人,也会有弱点。 在泽天宗修炼之时,长老们教授符箓破解之法,她那会字都没认全,那一本本堆起来比她还高的符箓大全,根本就是她的克星。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但她不甘落于人下,别人会的她也一定要会。 她日日哀求长老教她更为简单的符箓破解之法,以备不时之需。 长老当然坚决不肯,还斥责她是个顽劣的,懒惰的,不思进取的。 京墨未曾反驳,也未曾放弃。 她私下打听出长老的喜好,便买了几坛好酒,生生把授课长老灌醉,这才套出来这个破解之法。 原来,少年轻狂得来的法子,竟真有用处。 但此刻的京墨是个凡人。 没有灵力,没有笔,没有朱砂。 但她想试,若生,便是老天眷顾,若死,那也是命。 只是无定…… “无定,若我走了,你就去找诸师其,他会收留你的。” 无定在京墨面前蹲了下来,他拉着京墨的手一直摇头。 姐,别走,别丢下我。 你走了,我怎么办? 京墨笑着说了声“抱歉”,随后挣脱了他的手,从轮椅上下来。 一点点爬向矆睒。 对不起,无定,真的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好人,一向都自私得很,你要好好的,不要记得我。 以指为笔,以矆睒血为朱砂,再画一次符。 指尖一接触到矆睒血,京墨就感觉全身酥酥麻麻的疼,就像当初被束于问天峰顶的那一夜。 很好,神兽之血果然有用。 一笔,两笔,三笔,四笔。 京墨一直屏气,不敢呼吸,她怕撑不住。 ———— 结束了。 京墨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浑身都轻飘飘的。 此时此刻,焦虑,惶恐,不安都化作了平静,安宁。 她的眼前逐渐浮现出许多以前的回忆。 有“翡翠”,有云城的那一群小伙伴,有漆垚,有华菀菀,有拂煦,有濯清,有卖面的刘婶,有抠门的石林长老,以及好多好多人。 最后她看见了睡在岩壁里的“小江儿”。 “小江儿”睡得那样香甜。 京墨笑了,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没事的,我不过也是睡一觉而已。 第82章 梦,醒 “小江儿,小江儿,醒醒,起床啦。” 京墨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她,她睁开眼,可是看不清眼前是谁。 谁?谁在喊我? “是我呀,小江儿,我是小六子,再不出去找吃的,我们就要饿肚子了。” 是吗?对,我要出去找吃的。 等等我,等等我。 人呢?人去哪儿了,我在哪儿?这是在哪儿? “这是云城啊,你忘了吗?我们一直都在云城生活,我们一起去城里乞讨,一起去野外摸鸟蛋,我们还去偷过王大爷的烧饼呢。” 烧饼,吃烧饼。 “小江儿,小江儿,快点走啊,再不来我们就不等你了。” “啊——” 一声尖叫。 人醒了,刚才仿佛是梦,幸好是梦。 “不是,我不是,小江儿。” 京墨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 她冷静了下来。 下一瞬,不对,熟悉,是哪里熟悉?都很熟悉,所有的一切都很熟悉。 不对啊,全都不对,这是哪里?我在哪里? 想不起来。 “师姐,师姐,你醒了吗?我们说好一起去山下小镇买花糕。”外头有人在喊。 师姐?谁是师姐?哪个师姐? 你是谁? “师姐,我是菀菀啊,师兄在等我们呢,快点走啊。” 买花糕,我要去买花糕。 “白白,今日怎么没来帮师叔挑水啊,师叔可要生气了。” 哪儿?这是哪儿?我不认识你们,不认识。 “这是泽天宗啊,师姐你糊涂了,我们一直都住在这里,走啊,一起走啊。” 是吗?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是这样吗? 脑子昏昏沉沉的,既看不清人,也看不清路。 泽天宗很好,我很开心,我要呆这儿。 “姓白的,金丹给我,金丹给我。”猛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京墨的手腕。 将她往外拉。 谁?是谁,别拉我,别叫我,我不是江白白。 我是小江儿,是小江儿,我没有金丹,没有。 手好疼啊,头也疼啊,身上也疼,到处都疼。 “京墨!京墨!醒醒!醒醒!” 对,我是京墨,我就是京墨。 醒了。 终于醒了,京墨迷迷糊糊喊了一夜,把漆垚急坏了,生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京墨虽然醒了,魂还没有完全回来,她看着眼前的漆垚,像是不认识一般。 谁啊,这是谁啊,怎么不穿衣服? 看着倒是有些眼熟,像谁呢,是谁呢? “你是谁啊?你怎么不穿衣服”京墨问。 那人把头撇了过去,散乱的头发落在肩上,像丝绸锦缎,他闷着声说了两个字: “漆垚。” 漆垚是谁?漆垚!!! “啊——唔——”漆垚迅速捂住了京墨的嘴。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别喊,华菀菀和拂煦都在门外,你想光着身子见他们吗?” 京墨点点头,示意漆垚放手。 “啪——”她狠狠给了漆垚一巴掌。 “狗崽子,你还是不是男人,居然趁我昏迷,对我不轨,何况我还是废人,你——” “喂,这是怎么了?” 漆垚,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齐齐开始流血,场面颇有些惊悚。 京墨有些慌了,随手在床上拾了块布就给漆垚擦。 “我下手这么狠吗?一巴掌能打得漆垚七窍流血?”京墨心想。 漆垚脸上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 他面如菜色,双目紧闭,像是在极力忍耐。 第83章 春风一度 漆垚耐着性子。 他伸手将京墨的手从面上扒下,京墨又给捂上,扒下,又捂上。 如此往复几次,漆垚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 “别捂了,看看你手里的是什么。” 京墨这才反应过来,立马羞红了脸。 难怪她看着瞧着手里的东西有些眼熟呢,原来是她的小衣。 小衣? 那她身上现在穿的是什么? 怎么感觉有些凉? “啪。” 漆垚刚刚才吃了亏,这会子做了准备,京墨没打到他的脸,打在他的手背之上。 “狗崽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真敢动我。 你姑奶奶我——喂——你干嘛——干嘛站起来。” 漆垚不想再纠缠这些小事,他下床站了起来,柔软的头发像镀了一层微光,在京墨眼前流淌,明灭可见。 莹白的身子就这样展现在她面前,未着一缕。 京墨被惊得话都说不出话,她有些无措,隐隐又有些期待,既不好意思直视,又舍不得闭眼。 她不是没见过男子的身体,幼时在云城也帮着三岁稚童洗过澡,但还是有所不同。 漆垚没给她扭捏的机会,他拾了衣服,放下床幔,去了屏风后头。 说道: “别闹了,快把衣服穿上,华菀菀拂煦二人在外头等急了。” 京墨回过神来,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现在不是沉迷美色的时候,往后有的是机会。 “可是我的小衣被你弄脏了,怎么穿?” 不由自主的一声娇嗔,倒把漆垚给问懵了。 “就——那就——你自己看着办,我不懂这个。” 先将就穿,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京墨心想。 “你得赔我。” “赔。” “赔十件。” 漆垚没有回话,京墨有些生气,嘴里嘟嘟囔囔: “狗崽子,白白占我便宜,一点补偿都不给。” “你说什么!” 以漆垚的耳力不可能听不见。 京墨扯着嗓子大喊回道: “没说什么,说我看了你的身子,白白占了你的便宜。” 漆垚没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眼下需要解决的事迫在眉睫。 “喂,漆垚。” 京墨从床幔中钻出一个脑袋。 “又怎么了。” 好烦啊,这女人怎么这么多事儿。 “我的簪子呢,我意思是我现在长什么样?” 漆垚已经穿好了衣服,但头发尚未束好,他散着一头青丝走到京墨面前,低头与她平视,盯着她不安的眼睛。 一字一句说道: “你说呢,泽天宗掌门亲传弟子,江白白。” 京墨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她一把拉过漆垚的前襟,趁他不备,将他放倒,随即跨坐在他腰上,掐着他的脖子,表情凶狠: “东西呢,交出来,不然我就掐死你。” 漆垚没有反抗,似是不在意被她掐着,只是眼神躲闪,语气也颇为不自然: “下来,你先下来。” 京墨不理,双手又加了点劲。 “下来!我让你下来。” 漆垚似是真生气了,身子一使劲儿,便坐了起来,京墨反应不及,眼看就要摔下床去,幸好漆垚及时抓住了她的手。 温润细腻的手感,瞬间平息了他的怒气。 “你就不能乖一点吗?” 这话像是责怪又有几分暧昧,说是暧昧又有几分纵容。 “哦。” 京墨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她被一句话堵得瞬间没了脾气,眼神不由自主望向漆垚,总觉得还再想多看几眼。 “你的簪子在床上,自个儿找找。” 漆垚说罢,就朝门外走去,想要去外头散散这一身的燥热。 京墨寻到了簪子,将自己好生整理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纰漏,才缓缓走出了门。 是的,她能走了,竟不知是何缘由。 出门前又望了一眼凌乱的床铺,想起了一个词: 春风一度。 第84章 日子还长 走出房间。 漆垚和拂煦正在说话。 “咳咳。” 京墨轻咳两声,算是提醒,她有些不自在,还未准备好以江白白的身份面对二人。 华菀菀冲上前来抱住了她,随后又放开了,表情又惊又喜: “京墨姑娘,你能走路啦!” 说着便要给她把脉。 看样子漆垚并没有把她的真实身份告知他们。 这样最好不过。 京墨松了一口气,任由着华菀菀给她检查身体。 京墨自个儿也没想通为何突然之间腿就好了。 华菀菀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奇怪,你这脉象,跟之前大不相同。”根本不似普通人。 京墨释然地笑了笑: “无妨,先放一边,以后有机会慢慢再看,当务之急是祭煞阵,我晕过去多久了,现下邺城什么情况?” 拂煦回: “过去五日了,山洞阵法已解。” “这是好事。”果然不枉她拼了性命。 拂煦的表情却有几分凝重。 “算是,众人灵力也都恢复了,只是杨柳聚灵尚未找到解决之法。” “为何?” 怎会如此,这祭煞阵全靠矆睒的力量维持着,她之前已破禁制符箓。 理应都解决了呀。 拂煦接着说: “灵玉派的长老发现仙人峰的怨气越来越重,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究其根本还是那棵树,之前不是说怨灵都聚集在那吗?真人的意思是拿这树没法子?”京墨反问。 “是,你昏迷的这几日,我们试了许多法子,那树砍不得,烧不得,诸师其还请了不少得道高僧前来超度,但收效甚微。” 拂煦说得实在,他这几日一刻也没闲着,本身就受了重伤,刚刚恢复灵力,就为此事一直奔波。 漆垚为救京墨腾不出手,他帮着安置受伤的妖兽,安顿已经死去的矆睒,跟师门禀报事情的始末。 拂煦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华菀菀立刻递上药丸。 京墨这才想起眼前这三人之前都受了伤。 拂煦是被利器贯穿胸口,漆垚是妖力透支,华菀菀则是摔了脑袋,这样说起来,自个儿躺了五天反而是享受了清闲日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 “真人受累了,先休息几日,现下我已醒了,腿脚也方便,正好走动走动,真人放心,有什么进展一定第一时间告知。” 说完行了个礼。 京墨感觉精力非常旺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华菀菀点头致谢,她是医修,知道拂煦是真的需要修养几日,遂扶着人跟京墨告别。 这院子里还剩下京墨和漆垚。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京墨很是奇怪,为何发现她的真面目,这小子能这么冷静,以及,两人刚刚在屋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可不会相信漆垚看上了自个儿。 漆垚选择避而不谈: “你刚才也说了,如今邺城的事才最要紧,其他琐碎之事暂且放下。”说完这句话便走出了院子。 琐事,他居然觉得那些只是琐事,这是事关她江京墨日后婚嫁的大事,就让他这么轻轻放下? 不能够。 京墨正在寻思着要问漆垚拿多少补偿。 那人喊了起来: “你还不跟上,时辰不早了。” 罢了,还是先解决眼前之事,谅他也不敢赖账。 京墨跟上了漆垚的步伐。 反正日子还长。 第85章 不选 京墨先去寻了无定,见他熟睡着,便没打扰,随着漆垚一起去找诸师其。 二人来到了春露朝。 掌柜见来者是漆垚,立刻迎上前来: “公子可算来了,京墨姑娘现下如何,我家主子甚是担心。” 漆垚刚要开口,京墨却打断了。 调侃道: “掌柜的记性这么差,已然是老了,看来上回望月白的教训还不够。” “您是?京墨姑娘!你这腿——”掌柜当即反应过来。 这新购的望月白前两日才刚到,还没在屋子里放热乎呢,可不能又被这姑娘白白糟蹋。 “自然是好了,客套话就别说了,带我们去见诸师其。” “是是,两位这边请。” 依旧是经过池塘的那间破茅草屋。 远远就看见诸师其又在那里涂涂画画,眉头深锁,脸色难看。 京墨还未走近就唤人: “诸师其,画什么呢,你那水平就别浪费纸笔了。” 诸师其抬头,看到漆垚旁边站着一女子,并未纠结其身份: “二位来了,先坐,”说着便开始斟茶。 如此一本正经倒叫京墨不习惯。 “诸师其,平日里见你浪荡惯了,如今怎这般客气。”京墨问。 诸师其明显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面前之人是京墨。 “抱歉,原来是京墨姑娘,我倒没有认出来。” “看你这表情,八成是仙人峰那边情况不妙。”京墨问。 “姑娘说得没错,不满二位,我现下是一筹莫展。”诸师其苦笑道。 “别姑娘来姑娘去的,好歹我们也一同经历过生死,别再计较这些俗礼,太见外了?” “那,京墨——”诸师其叫得犹豫小声,又莫名有种情意绵绵的意味在里头。 “咳咳——” 漆垚似是嗓子不舒服。 京墨关心道: “咋了,可是受伤未愈?” 二十年没见他咳过,这才对付了几个凡人,身子骨就不行了? “无事,你们继续商量。” 漆垚说完又咳了几声,似是病的不轻。 京墨眼中的担心不言而喻,她轻轻拍着漆垚的背: “诸师其,有枇杷膏吗?” “有的,我着人给你拿。”诸师其起身叫来了下人。 随后继续说道: “这几日我翻看了城主府的账本,这些年,刘宏邈做了不少坏事,所获银钱大多名目不正,但对这邺城百姓,他也是尽了力的,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恨他。” 诸师其说得有理,于私刘宏邈杀了他的至亲,还在山洞囚禁虐待那么多人,按理说天理难容。 但于公,对于这邺城百姓,他确实有所贡献,无他,邺城没有如今这繁华景象。 对于这刘宏邈,京墨也能有几分感同身受。 他这一生,只能用天意弄人来形容,他要了这么多,求了这么多,到头来,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最后连人都是疯疯癫癫的。 “这人生哪,总会遇到许多无法取舍之事,你恨他也好,原谅他也罢,都是正常,没必要非逼着自己选,或许一半一半也不错,又或许,日子久了,便不用选了。” “而且我相信,你祖父心系邺城百姓,他的心愿是百姓能过得更好,其他的,我想他老人家不会在意,你觉得呢?” 京墨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第86章 假如 诸师其笑了,眼底多了几分豁达: “我以为以你的性子,定会让我将他大卸八块。” 京墨笑得释然: “大概是我的身世与他也有几分相似,毕竟我从前也是个无父无母的乞丐。” 听此一言。 漆垚没再咳了,诸师其也没接话,不远处池塘的大鸭子后面跟着一群小鸭子。 京墨望着那些小生灵,内心很平静: “刘宏邈一生看似富贵无极,实则漂泊无依,他一生所求,都是为了心安。” “因为不想磕头进了城主府,对你祖父有崇拜之情,对你父亲有挚友之情,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想要留住一个人到底应该怎么做?他走到今日全凭本能的选择。” 京墨此时在想,若当初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如今会怎样? 思及过往,有些感慨,眼眶也湿润了。 她突然很想谢谢云城的那些小伙伴,谢谢年幼之时他们的陪伴与不弃。 谢谢“翡翠”,在她最难熬的两个月里陪她一起度过。 谢谢华菀菀,从进泽天宗的第一天起就一直陪在她身边,从未与她置气。 谢谢师尊,教她世俗道理,分辨是非善恶。 谢谢拂煦,像兄长一样的关照她,指点她。 也谢谢漆垚。 京墨时常回想起在问天峰的那个晚上。 若是当初濯清几人没有执意挖她金丹,又或者当时她逃脱了,如今华菀菀还会活着吗? 若华菀菀死了,江白白这些年又会过得如何。 结果不言而喻。 也许是情到深处,京墨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漆垚的手,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恨他。 漆垚没动,也没有回握京墨的手,他的目光不知在看向何处,不发一言。 诸师其叹了口气,打断了京墨翻腾的思绪: “京墨姑娘何出此言,我只看到了他的癫狂害死了我的爹娘,何来挚友之情。” “你的母亲唤做何名?”漆垚问道。 “姓赵名荭妙——” “竟然,这厮竟然——” 诸师其好像发现了什么,他的神情既有愤慨,又有悲痛,甚至还有羞愧。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一棵树边,猛地踢了几脚,似是泄愤。 京墨劝他: “别多想,他不过是看你母亲能一直陪在你父亲身边,他也想如此,只是再也不能了,故换了个名字慰藉余生。” 听了京墨的话,诸师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顿时豁然开朗,刘宏邈确实是个疯的,所作所为跟旁人是不同的。 诸师其又坐了回来,灌了两口茶: “他就不应该杀了自己的母亲,到头来,寻不到一个不会离开他的人。” 一步错,步步错。 京墨看了一眼池塘里游水的鸭子,双掌正在池塘里荡开层层波漾。 嘟囔道:“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饿的时候当然想吃饭,没钱的时候当然想要钱,孤单的时候当然想要有人陪,委屈的时候也想有人倾诉。 可是,这种看似简简单单安安稳稳的寻常日子原本就是一种奢望。 常人难以企及的奢望。 这时有小仆把枇杷膏呈了上来,京墨抽回手,接过羹汤,放在了漆垚面前: “快喝,凉了就苦了。” 漆垚没有回话,他还在怀念方才手中的温度。 第87章 开个条件 见漆垚没反应,京墨打趣道: “总不是要我喂你。” “嗯,你喂。”漆垚回。 “……” “你只是嗓子不适,并非手断了,快点喝,矫情啥呀,我又不是你的那些侍女仆从。” 嘴上虽抱怨着,却又端起碗,舀了一勺递到漆垚嘴边。 漆垚低头浅尝了一口,满脸写满了拒绝:味道太过浓郁,鼻子都要呛没了。 京墨轻笑出声,紧接着又舀了一勺,漆垚吃瘪的样子莫名让人感到愉悦。 这样的心思显而易见,漆垚握住京墨拿瓷羹的手。 薄薄的一层血肉两两相贴,仿佛可以感觉到对方流淌在体内温热的鲜血。 此时怪异的氛围在三人中间展开,漆垚和京墨两人为了一根瓷羹僵持着,诸师其则在桌子对面看着这二人你来我往的较量。 确实有几分尴尬。 终是京墨率先败下阵来,为了缓解这微妙的气氛,只得拿诸师其撒气: “春露朝的枇杷膏做的不行,漆公子都不爱喝。” 诸师其无奈道: “小店简薄,哪里招待得起二位,平白费了东西,还要旁观他人打情骂俏,也不知是枇杷膏的错还是我的错。”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情况我已知晓,明儿个我就去仙人峰。” 京墨想带阿季上去看看,之前在山洞里她的表现就不像个普通人,或许长了一双阴阳眼也未可知。 诸师其没空一起过去。 他得收拾刘宏邈留下的烂摊子,城主府是一刻都离不开人,就因前几日诸师其为了救人,主动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现下,一个个都拖着他,让他继任城主之位,就是想推脱都推不掉。 京墨又问: “对了,城主府的印信可寻到了?有了印信你接任城主才名正言顺。” 说起这个诸师其有些难过: “找到了,在从前父亲的书房里。” 京墨直起了身: “那便好,至于这邺城的其他事,我等都是外人,委实不懂,也帮不上忙,这便告辞了。” “京墨。” 诸师其心知留不住人,但是哪怕只有一点可能: “你在我身边,我总生出许多勇气,虽相识不久,但已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要不,你开个条件。” 这话怎么听着怪让人不舒服的。 漆垚脸色不悦: “无论你开什么条件,我都再加十倍奉上,你何德何能留住她。” 简单直接的挑衅不带半点遮掩,把诸师其的面子伤的一干二净。 诸师其不服: “倘若是一整个邺城呢?” 哪怕你是修道中人又如何,难不成也有一座城吗? 漆垚没有立即回话。 这反倒助长了诸师其的气焰,他竟带着几分讥笑,眼神傲慢,仿佛在说:你如何跟我比。 京墨眼睁睁看着漆垚耳后的妖纹慢慢显现,由浅变深。 这是要发怒了。 京墨摇摇头:能把人气到如此地步,诸师其也算是个人才。 这和事佬她不想当都不成了。 “时间不早了,走啦走啦,诸师其,谢谢你给我们安排院子。” 说完,硬是把漆垚拉走了。 临了,诸师其还不要命地补上一句:“你若是喜欢那院子,送你便是。” 当真是活腻了。 出了春露朝,京墨向漆垚抱怨: “他就一不懂事年轻人,你堂堂妖族少主,跟他计较作甚,平白惹人笑话。” 按年岁来算,诸师其低他们一个辈分,理应让让。 漆垚回道: “年轻人?是是是,他年轻,我老,你去跟年轻的玩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京墨一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第88章 一半的真相 两人前后脚进的院子。 却互相不搭理。 便是连晚饭都未说上一个字。 倒把华菀菀和拂煦担心坏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邺城是不是就要灭城了,正犹豫着是不是把濯清从泽天山请来。 皓月当空,繁星满天,这般舒心的时候并不多。 京墨躺在院子里赏月喝茶,华菀菀走了过来。 她拿了盘桃花酥在旁坐下,想装作不经意,偏偏紧张得眼珠子乱瞟: “京墨,你和漆垚两个怎么了,可是他惹你生气了?” “没有的事儿。” 京墨不带一丝犹豫,回答得干脆,顺手还捏了块果子放嘴里。 味道一般,没有曾师傅做的好吃。 见她吃了果子,心知没介意自个儿唐突,华菀菀便放开了聊: “不知你和漆垚两人因何事生了嫌隙,但他这人看似面冷,实则心热,此番也是他救的你,若只是寻常小事,要不你就大度些,别和他计较。” 他救的你? 京墨只听到了这一句,她嗖地直起身,差点碰倒身旁的食案: “他救的我,从何说起?” 华菀菀被吓了一跳,四下张望了两眼,确认没有旁人才说: “起因我不知,漆垚也不说,五日前,我在这院中醒来,不多时便见他抱你闯了进来,当时他脚步匆忙,面色慌乱,一进了房就把门给锁死了。” 说完这些,华菀菀看到京墨眉头渐渐皱起,显然是不太想听到这些。 但她并未出言阻止。 “他浑身是血,我吓坏了,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便冲上前想查看一番,无意之中摸到你的手腕。” 说到这儿,华菀菀停了下来,她此刻心里有些迟疑,纠结要不要把这些会横生枝节的事告诉京墨。 “如何,直说,我没什么好怕的。” 是啊,除了生死,还有什么算的上大事呢,京墨自认为这几十年所经历的一切,已然是曲折离奇,惊心动魄。 华菀菀接着说: “你——没有脉搏,全身冰冷,就像个——” 说完便后悔了,自个儿怎么轻易就说出来了,明明不是嘴碎的人,况且师兄一再叮嘱不能说。 偏一碰上京墨就总想跟她搭话。 京墨听完面上倒是瞧不出来什么,语气也似平常: “像什么,像死人?” 华菀菀点了点头,随后逃也似地走了。 呵,死人,死人,京墨想咆哮,想怒吼,甚至想骂老天爷:我明明活得好好的,腿也好了,怎么又成了死而复生之人。 难不成,是漆垚用了什么遭天谴的法子救的她。 一想到这,京墨坐不住了,她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件事弄清楚,一时一刻都等不了。 房里雾气缭绕,似有香气飘散,漆垚正在泡澡,他也因白天的事心烦得很,诸师其对京墨的心思一目了然。 此时京墨大大咧咧冲了进来,门也没敲。 带了一股凉风进来,漆垚眉头微皱,说了一句: “出去。” 京墨像是没听见,她脱了外衫,踢了鞋子,竟直接跳进澡盆,然后按住漆垚的头,逼着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问道: “你,用了什么法子,让我起死回生。” 漆垚闻之一愣,眼神忽明忽暗,他挣脱了京墨的手,随后说道: “说什么胡话呢。” 早料到他会这样,京墨没有争辩,反而张嘴一口咬了他的肩膀,用的劲儿还不小,生生烙下个牙印: “再不说实话,下次我就直接咬脖子。” 当然很痛,漆垚闷哼一声,眼神也带了一丝怒意,他盯着京墨的眼睛,回答得认真: “你不过是力竭晕倒,我抱你回来休息,至于起死回生,那是禁术,会遭天谴的,你值得我那样做吗?。” 死鸭子嘴硬,京墨不信,她揪住漆垚一缕头发,用力一扯: “那你发誓,发誓你没有使用禁术,没有逆天而为。” 你若用了,不就成我欠了你吗?这份情何时才能还得清。 “停停停,别扯了,我发誓。” 漆垚最了解她不过,知道这事若没个结果,她决计不会善罢甘休,遂果断发了誓。 京墨这才放心。 她踏出澡盆,毫不介意在漆垚正在整理仪容。 倒让旁人为难,漆垚很是无奈,水被弄浑了,澡也白洗了,偏偏还不能发脾气,人家字里行间都是为了他: “你一个女子,半点矜持也没有,随随便便跳进男人的澡盆,当今天下是万万再找不出你这样的人。” 说者有心,听者完全不当回事,没有一丝羞愧,甚至理直气壮地反驳: “对,我就是这样,粗俗无礼,蛮横霸道。” 漆垚看向京墨,眼前的女子明明前一刻还嚣张跋扈,此时却满眼都是悲伤,似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但,你不准死。”因为我会难过,会很难过,很难过。 漆垚释然地笑了,他一早便知,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放心,我不会死。” 只是会辛苦一些,难受一些。 该说的说完了,该得到的答案也得到了,京墨若还不走,漆垚怕是要一直在冷水里泡着。 人走了。 身后漆垚又说了一句话,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就当是弥补。” 弥补你这么多年以来的不满和委屈。 京墨浑身湿漉漉地从漆垚房间回到自己房间,恰好被阿季看到了。 她很是不解: “阿瞬,京墨姐姐这是在干嘛呀。” 少年回她: “两口子拌嘴。” 第89章 佛子 次日清晨,一行七人围坐在一块用早膳。 瞧着一片温馨和谐,但除了无定和阿季,其余的都心思不一。 拂煦是因怨灵之事悬心,消息此前已传回泽天山,师尊却吩咐他自个儿拿主意,颇有考验的意思在里头,但拖了这么几日,他也并未想到破解之法。 华菀菀则是为昨晚的事显得有些紧张局促,眼前这两人还是未曾说话,不免让她心生悔意,实在不该把“起死回生”之事说与京墨听。 漆垚和京墨呢,一个在思考后续怎么圆谎,一个在想昨晚那一番说辞有何破绽。 混妖阿瞬跟平日也不一样,往日阴冷寡言的他今日显得有些高兴,甚至有些激动,因为他的师姐要来邺城了。 “阿季,有件事可能要你帮忙?”京墨问道。 “姐姐直说便是。” “山洞那会,我瞧你似是修习了什么功法,或许邺城之祸你有方法破解?” 经过山洞一事,京墨几乎可以肯定,这小姑娘不是普通人。 阿季点头,承认了: “简单的,把那树烧了便是。” ……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拂煦摇头: “此前已试过多次,那树点不着。”寻常方法都试遍了,用火,用刀砍,找高僧前来超度,皆无功而返。 这事有多难,在座的都心知肚明,偏偏阿季没有感觉,她嫌今日的豆包不够甜。 “凡界之火当然点不着了,得用幽冥鬼火?” 在座的有妖族少主,修道宗门的大弟子,极负盛名的神医后人,以及在外闯荡多年的混妖,均从未听说过什么“幽冥鬼火”。 拂煦又问: “是绝世功法还是隐世秘宝,不知要从何处寻得。” “不用找,我会。” 阿季回答得认真,但似乎没人信她,天底下真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此事一贯是听拂煦的,但他现下真的拿不定主意,真的要让这个小姑娘去吗?她看起来连事情有多严重都不清楚。 见他犹豫,京墨替他下了决心: “试试总没错的,就是要麻烦阿季跟我们走一趟了。” 阿季回: “不麻烦的,姐姐,我本来也是要去的。” 她的说辞总是异于旁人,说出来的话经常没头没尾让人捉摸不透。 但拖着也不是办法,不管有没有用,总归先试试。 一行人来到了仙人峰。 明明才过去五日,这地方就像变了个模样,之前茂盛的草木现如今都枯萎了,显出一副秋日萧索之象。 山间隐隐吹着冷风,伴着树叶摩擦的声音,让人深感不适。 京墨问道: “怎么阿瞬没有跟你一起过来。” “远山门的师姐来了,阿瞬找她去了。” 小姑娘语气如常,并未有什么不悦,反而是京墨有些介意,她觉着,那少年就应该寸步不离跟着阿季才对。 遂又说道: “就这么扔下你,回去你可别理他了。” 阿季回道: “为什么?阿瞬喜欢师姐,自然要去找她。” 喜欢师姐?那为何日日又跟阿季在一起?莫不是脚踏两条船,京墨当下有些恼怒,连带着对那少年的两分感激也没了,正想开口劝劝,遇到了溪娘。 她正抱着孩子。 “各位恩人安好。”溪娘见人立刻行礼。 京墨赶忙去扶: “你还留在邺城?我以为你回家乡去了。”之前诸师其有提过,大部分人领了银钱都回家乡去了。 溪娘脸上有几分无奈: “我并未嫁人,却带着孩子,回去怕是更难,诸师公子说若我愿意留下,一应生活他会照应。 况且,我也时常想来看看他们。” 她指的是那些在山洞内惨死的人,他们,连尸骨都未曾留下,之前在山洞知晓了柳树聚魂一事,便日日带着孩子前来祭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京墨上山之前很是坚定,若是真能烧了那树,邺城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但溪娘这番话,又让她心生怯意。 一把火烧了那些怨灵真的好吗?他们本就死的凄凉,现下连往生的机会都没了,这算得上是公理吗?算的上正义吗? 他们才是最无辜的人哪。 溪娘又问: “各位恩人今日前来可是为了消灭怨灵一事?” “嗯。” 京墨情绪转变得如此之快,溪娘也猜到了七八分。 她安慰道: “恩人切莫为难,这世上无奈之事本就太多,为了更多活着的人,总要有所牺牲。” 京墨没有接话。 拂煦行了一礼: “姑娘大义,我等自愧不如。” 说话间已来到悬崖边,阴气森森,黑云密布,树就在眼前。 阿季上前准备动手施法。 不行,不能这样做,对他们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一定会有其他法子的。 京墨犹豫挣扎再三,最终还是上前阻止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心中所想,拂煦明了,但心慈不能饱腹: “京墨姑娘,事已至此。” 京墨回他: “之前灵玉派的真人说过,若是有德高望重的高僧前来超度,便可化煞,不如我们去找玄灵大师。” 拂煦说道: “玄灵大师云游四海,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让所有修道宗门的弟子都去找,总能找到。” 话虽如此,但京墨心里清楚得很,找人这事全靠机缘,邺城在岌岌可危,只怕等不到那日。 “京墨!恕我不能答应。” 眼看两人就要杠上了,华菀菀在旁很是焦急,她不停给漆垚使眼色,但那人却无动于衷,显然是站在京墨那边。 树中的怨灵此时正在聚集,似要冲破最后一层禁锢,只有阿季看得见,她此刻也有些着急: “姐姐,这树还烧不烧了,没有时间了。” “不烧了。” “烧。” 拂煦和京墨的声音同时响起,谁都说服不了谁。 此时溪娘手里的孩子哭了起来,阿季像是想起了什么,拉过京墨说道: “姐姐,咱们不烧树了,找位佛子前来超度。” “佛子?” 这又是谁。 “嗯,西天大佛的转世。” 这—— 且不论方法是否可行,光是听来历,就比找玄灵法师还要难上千百倍。 众人没有说话,显然是不赞成这个法子。 阿季指着孩子说道: “就在这。” 第90章 华菀菀的心结 越说越离谱了。 之前所言幽冥鬼火一事已属勉强,现下又有此等无稽之谈。 众所周知,生死天定,轮回转世自有因果,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丫头怎能窥得天机。 哪怕这种说法对自个儿有利,但从理智上来说,京墨也不信。 见没人应她,阿季心里有些委屈: “京墨姐姐,连你也不信我吗?”明明自个儿每次说得都是真话,为何大家都不信呢。 “我信。” 京墨说罢,衣摆一掀,朝拂煦跪下。 “真人,你说我挟恩图报也好,不顾大局也罢,京墨在此恳求你,放这些可怜之人一条生路。”她想用这种法子逼人就范,也承认这个做法有些卑鄙。 除了漆垚,在场的都懵了,至于如此吗,这无疑是将拂煦架在火上烤。 华菀菀伸手想把京墨扶起,奈何她执意不肯起身。 眼见事情越来越糟,拂煦无奈至极: “京墨,你可知,邺城有多少百姓,我们能赌,他们赌不得,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又是何必。” 撇开跟拂煦同出一门,平心而论,华菀菀也是站在他那边的: “师兄没错,京墨,你这样做确实过分了些。” 只是过分些吗?不止。 京墨自顾自站了起来,丝毫不觉得难堪或者羞愧,她转过身,背对着拂煦和华菀菀,望向远处的城,那里有悲有喜,有生有死。 “敢问两位真人,这么多年可有忘不了的事?” 风停了,天空似乎有雨落了下来,她的声音好像山间的雾,轻轻柔柔但又包裹住了每个人。 逃不掉的,忘不了的。 怎么会没有呢,这么多年一刻都不曾忘记啊。 华菀菀想起了她的师姐——江白白。 一个聪慧机敏又和善讨喜的女子,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无声无息地死在问天峰顶。 老天眷顾之人,大多是从出生起就与众不同,华菀菀出生在江南名医世家,从还不会识字起便会识药,是家族近百年来最有天分的孩子。 但凡见过她的人,都啧啧称赞。 家中掌事的太爷爷对她更是寄予厚望,从小带在身边亲授医术,为了显示她的与众不同,衣食住行也跟其他兄弟姐妹不一样,一应都是最好的。 华菀菀养的金贵,脾气却好,又听话懂事,稍大一些,同龄的孩子还在玩耍调皮之时,她便会给人看病。 街坊邻居也都知道,直言菀菀将来必成神医。 从小她就没怎么出过门,日日都在屋里研读医书,辨识药草,每逢初六,太爷爷会亲自带她去家中医馆坐诊。 华菀菀从未说过一句苦一句累,她深知,医学深奥,穷尽一生也难到达顶峰。 但不免也有一些无法与人言说的私密。 她其实很想去外头庙会逛逛,看看花灯,买些糖人果子,又或者像寻常孩子一样哭闹一番。 但她不敢。 怕有人会失望,太爷爷指点医术之时,偶尔会欣慰地望着她,但转而又是叹息,华菀菀心里明白,他是怕自个儿等不到她重振华家神医之名的那天。 天赋她有,只差努力,方能不负家人期望。 尚且年幼的菀菀早已将自己的一辈子都想好了,她斩断了一切妄念,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潜心学医,一困就是十一年。 后来遇到濯清真人,说她有修行的天赋,太爷爷高兴坏了,直说祖宗保佑,便是这样背井离乡来到了泽天宗。 遇到了江白白。 除了太爷爷,华菀菀没怎么和旁的人打过交道,她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医术上面。 最初来到泽天宗,她怕生得很,虽说长辈师叔,同辈的师兄弟对她都关照有加,但心中还是不安。 她不知道要怎么跟人打交道,更不知要如何修习医道。 家中每月都会寄送书信,字字句句都是让她刻苦勤奋,重振华家神医之名,每每想起这些,华菀菀便会焦虑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但江白白不同。 她在泽天很自在,跟所有人都有说不完的话,每日都有做不完的事;她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是闲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就像金灿灿的太阳花,蓬勃富有朝气。 华菀菀羡慕她的自由,觉得这才是人的生活,她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具有修行的天赋,也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喜爱医术。 她觉得有些腻了,便是坐在院子里头看鸟儿飞来飞去也比学医有意思些。 总归太爷爷不在身边,糊涂些也没什么。 但每月固定到来的家书像催命符一般,追的她无处可逃。 她痛苦纠结,只有江白白在的时候,才会暂时忘记这些,才会觉得自己是鲜活的一个人,不是一块招牌。 就这样度过了二十年,这二十年以来,她在医道之上毫无寸进,家人也对她逐渐失望,再无书信寄来。 直到那一日,华菀菀跟着一块出去做任务。 在面对妖兽的那一刻,她想的不是逃,而是觉得自己终于有了解脱的机会。 没成想,这些心思却害死了江白白。 第91章 闹上无形殿 “为何死的不是我呢。” 华菀菀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她并不知体内的金丹是江白白的,换丹之术完成后,她因伤重躺在床上,虽头脑清醒,但不能起身,一躺就是五年。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期间,江白白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 华菀菀日日在等,夜夜在盼,她想,师姐定是因为自个儿的缘故受了罚,一时生气才不来看她的。 但没关系,师姐为人豁达,最是和善,待身子好些,定要亲自登门向师姐请罪,她这般想着。 五年后,身子虽未大好,但好歹可以下床走动。 她迫不及待去了江白白的镜心苑,里头却空无一人。 是外出做任务?还是师门有其他吩咐? 她犹豫再三还是推开了江白白的房门,案几上厚厚的灰尘表明此屋已多年无人居住,灰败的气息更让人惶恐。 难不成是被掌门逐出了泽天宗? 一想到这种可能,华菀菀当下便坐立难安,接着又安慰自个儿,师姐即便是走,定然也会打声招呼的,不会这般悄无声息。 心中焦急非常,又想去问拂煦缘由,又想待在原地等江白白回来。 “师姐重要的物件貌似都锁在梨花雕纹的衣箱中。”华菀菀猛然想起这茬,赶忙打开了衣箱。 还好,东西都还在,还好,师姐没走。 当下便放下心来,正准备出门,冷不丁瞧见床头放着一个灰色的包袱。 华菀菀也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鬼使神差上前打开了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随后,“啊——啊——”失声尖叫。 安静了五年的镜心苑此时宛如刑场,里头传出的声音似厉鬼索命。 动静闹得极大。 泽天宗不少弟子都围了过来,拂煦自然也被惊动了。 屋内凄厉的叫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没人知道里头是谁,谁也不敢轻易上前破门。 拂煦猜到了几分,这几年来,他一直为此事悬心,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瞒着华菀菀,今日,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散了围观的弟子,独自一人进了镜心苑。 眼前的华菀菀情绪已然崩溃,她瘫坐在地上,神思恍惚,嘴里一直念叨着: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是害了师姐,啊——” 她怀里紧紧揣着一个散开的灰色包袱,里头的东西拂煦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件被血浸透了的素白外衫,因时间太久变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一副玉石耳铛,是竹沥送给江白白的,她一贯珍视;还有菀菀送的青色绒花,以及泽天宗的令牌。 这些东西当初是他从问天峰拿到镜心苑的。 总会有这一天的,见此情景,拂煦也悲从中来,走到华菀菀面前,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也安抚着自己。 华菀菀回过神来,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师兄,你来的正好,师姐呢,师姐去了哪里,这衣服怎么回事,怎会被血染透了?” 拂煦无言以对。 没人知道江白白去了哪里,就连是生是死都不能确定。 然而他的沉默便是压垮华菀菀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时已是夜半子时。 华菀菀不管不顾闯进了濯清的无形殿,任凭拂煦如何劝阻都不成,她甚至拿了发簪,劝一句她便在手臂划上一刀:“师兄,你还要阻我几次。” 拂煦虽是男子,此时也落下泪来。 “掌门师叔,菀菀求见掌门师叔。”华菀菀血染红了无形殿的路。 濯清并未见她,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菀菀,你若是为江白白一事,便不必开口。” “五年前我将她修为废去,她因伤势太重,没能熬过,已经死了。” 拂煦错愕不已,师尊为何如此说,为何将江白白的事一人揽下,又为何断定人已经死了。 “师叔,掌门师叔,五年前的事都是菀菀的错,是菀菀自己不想活,求师叔寻回师姐,菀菀自愿离开泽天宗。” 她执意不愿相信江白白已死。 无形殿中再无声音传出,濯清甚至施了绝音阵,任凭外头之人如何叫喊,殿内都听不到半分。 “菀菀,走,我带你回常青林。”拂煦欲将华菀菀拉走。 奈何拉的走人,捂不了嘴: “濯清,你不辨是非,不明事理,枉为一宗之主,我华凌不服,我不服——” 此刻的她抛下了一切。 什么名医世家,什么天资出众,到头来成了害人的阎王刀。 见她癫狂至此,拂煦只能将人打晕。 第92章 堪破生死是为医者之道 常青林。 自那日闹上无形殿之后,华菀菀便不再说话。 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见人,眼见着一日日消瘦下去。 无形殿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渐渐有弟子对掌门心生不满,甚至还有自请离山的,濯清一概置之不理。 拂煦担忧,竹沥着急。 当初江白白一事已让几人愧疚难当,现如今连华菀菀都不想活了,宗门又是这么一番景象。 那五年前的所作所为又有何意义。 眼见着宗门日渐衰败,拂煦想说出实情,他觉着,尽管残忍,但好歹给众弟子一个解释,也给华菀菀留下一丝希望。 希望有朝一日,江白白会回来,就算是来报仇也好。 濯清不允: “此事乃我一人之过,与你们无甚关系,至于菀菀,堪破生死是为医者之道。” 竹沥早知劝不动,便也只有苦笑: “师兄用心良苦,望菀菀能有所感悟。” 这些话看似平常,却让拂煦觉着数十年的修行都白费了,此时他算是明白,修行之路,艰难险阻,不在身,而在心。 而华菀菀想活着的心,随着江白白的离去彻底死了。 人若没了念想便犹如行尸走肉。 无法起身的五年,她已和江南家中断了书信,便是从前看做是勒脖子的东西,如今也没了。 算落个清静,黄泉路上,只愿师姐没有走得太远,但人不能死在泽天宗,不能给师门惹麻烦,她这般想着。 腊月二十八。 华菀菀独自下了山,她想寻一处安静隐秘之地,结束这混沌不明的一生。 山脚小镇比往常更为热闹。 毕竟快过年了,家家户户忙着准备年货。 “师姐就喜欢这样热闹的地方。”她喃喃自语,脚步轻抬缓缓走在路上。 前方一个白影嗖地窜了出来,正好撞在她的腿上。 一个大婶在后头跟了过来,见着华菀菀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唉,这野猫逃得真快,可冲撞了真人?” 华菀菀穿着泽天宗的衣服,山脚小镇上的人自然认得。 “无碍,不妨事。”她随口回一句,又往前去。 大婶却热情得很,跟上前来并排走着,竟跟她聊起了家常: “临过年,真人下山可是为了买年货。” “我——就是随便逛逛。” “哎,还是你们修行之人好,哪像我们这些平平头百姓,一天天的就为了三瓜两枣烦恼。” “……” “真人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 大婶健谈,从隔壁邻居摸了她一个鸡蛋到市面上布料涨了两文钱,一概说与她听。 华菀菀只是静静听着,甚少回她,她头一回知道,原来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如此重要。 “哎,时辰不早了,真人,我得回去给孩子做饭。”大婶遇到了她的夫君,三言两句告了别。 人群攒动,华菀菀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想起多年以前跟江白白说的话。 “师姐,你以后想做什么?” “嗯——,就嫁人生娃开心过一辈子。”江白白说得漫不经心。 华菀菀嫌她太过敷衍: “师姐说笑了,既如此,当个凡人岂不是刚好,又何苦来泽天宗日日勤练苦修。” 江白白躺在草地上,还是一贯随意的语气: “菀菀啊,我呀,从小便孤身一人在外流浪,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有一个家,有家人,其他的我想不到。” “菀菀你呢。” “我——大概是重振华家神医之名。”华菀菀说得小声。 她其实想去外头看看,走遍这大江南北。 江白白笑了,又说: “好,等再长大些,求了师尊,让他允我俩外出游历,届时,定要看遍山川美景,尝遍珍馐美味。 你呢,就一边行医挣路费,相信过不了多久,你肯定能成为神医,真可谓一举两得。” 听起来如此令人向往,华菀菀很是心动: “可是师姐你不是想嫁人吗?” “等游历归来,你成了神医,我才可以放心嫁人啊,你说这样的安排好不好?” “好,甚好。” 此时的华菀菀终于明白,师姐当时为何要说那番话。 那天,在闹市中,好多人都见到,一个气质温婉大方的年轻女修,不知什么缘由,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得直不起身。 第93章 江白白死了? 往事乘风去,不得半世休。 道天命难违,恐人心难安。 仙人峰上,京墨一句“敢问两位真人,这么多年可有忘不了的事?” 让华菀菀瞬间失了神,思及过往,她痛苦难当,眼看就要站不住了。 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师兄,京墨说的也算在理,这些人生前已饱受虐待摧残,若死后连灵魂都不能往生,着实叫人难安。” 她是在说怨灵之事吗?她是在说十二年前江白白的事,拂煦岂会不知她的心思,这么多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但凡事不能一概而论,此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拂煦以往都是刻意避开谈论江白白,现下也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菀菀,江白白的事不一样。” 听到“白白”二字华菀菀彻底失控,声音也变得尖锐: “师姐为我而死,他们为那孩子而死,哪里不同?你是想说他们应该去死?还是想说师姐应该去死。” “冷静些,菀菀,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拂煦匆忙解释道。 但华菀菀已然不想听了,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只见她身形一晃,瞬间不见了人影。 拂煦见状,担心人会出事,追了过去。 如此,京墨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见二人闹成这样,她心里甚至隐隐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毕竟当年之事,他们一个袖手旁观,一个是得她金丹之人。 只是让人费解的是,华菀菀刚刚是说: 江白白死了? 便是连找都不想找?直接宣布人死了,京墨此时心里五味杂陈。 拂煦既然走了,那么火烧怨灵一事自然搁置了。 漆垚多存了些心思,他问阿季: “这佛子尚是婴孩,如何能超度怨灵?” 阿季回: “现下自然是不成的,只能由孩子先天佛性暂时压制住这煞气,待长大成人,参透佛意,煞气消散,怨灵便可往生。” 听着,倒也不难。 京墨便对溪娘说: “那就劳你照顾孩子,留在邺城,一应琐事诸师其会打点的。” 溪娘刚想行礼回“好”,岂料阿季又说: “远了可不成,得住在这山上,日夜不离。” 住山上? 如今是白日,因聚煞阵的缘故,山上都变得阴森恐怖,乌云遮日,若是到了晚上,岂不是更加。 姑且别说是溪娘一介娇弱女子,阳气弱,就算是最强壮的男子,也不敢说一个人在山上待,煞气入体不是闹着玩的。 这般下来,又得有人命折在这上头,难道真的就没有两全的法子。 见京墨面上为难,溪娘主动上前: “恩人不必为我忧心,我不怕的,这些怨灵都是从前相扶相持的同伴,如今他们不过是换了个模样。” 京墨没有言明本意,一个人若在阴气过重的地方呆久了,轻则阳寿有损,重则死于非命。 京墨的顾虑漆垚看破,他说道: “这事不难,回头找诸师其商量下,在这修座庙,给佛祖镀个金身,找几班人轮换着看护孩子,将这孩子是佛子的事传扬出去,有了香火供奉,来往的人多了,阳气自然会旺。” 是个不错的法子,京墨冷哼了一声,果然手里有银子的人才会随随便便说出修座庙这样的话。 此事还需诸师其同意,京墨让阿季带话给他,自个儿则和漆垚二人留在这仙人峰陪着溪娘和孩子。 转眼到了黄昏,山里头凉意更甚。 孩子睡了,溪娘自觉坐远了些,京墨还是头一次以真实身份跟漆垚独处,不免有些尴尬,但她眼下更为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为何华菀菀说我死了?” 漆垚瞟了她一眼,似是在责怪她话说得太过直白: “不是她说的,是濯清说的。” 京墨有些诧异: “师——他——为何要这般说。” 漆垚回: “不知,七年前她为了你闹上无形殿讨要说法,濯清说是他废了你的修为,你没熬过去死了。” 是这样啊,京墨苦笑,但同时也想不明白,为何濯清不把真相说出来,还扬言是他害死了自个儿,这不是会惹人非议吗? 遂想再问问细节,但漆垚摇头。 “山洞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们会——坦诚相见。 又为何你见了我的真面目还能这般镇定自若,你就不怕我报复你吗?”这件事萦绕在京墨心头好几日了,如今终于问了出来。 第94章 另一半真相 “报复?” 漆垚仿佛在听什么笑话:“这个还真没怕过。” 怕的是你再也不出现。 这副无所谓的态度让京墨嗤之以鼻,这厮摆明就是吃准了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她随手拽了把草就往漆垚脸上扔: “赶明儿我就到大街上哭,将你轻薄于我的事统统都宣扬出去,看你丢不丢面儿。” 这点子威胁,漆垚压根没放在心上,他袍子一挥,草沫拂去,又寻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想闹便闹,若是闹大了,最多不过是娶了你,我又不吃亏?” 说完就用他淡绿的眼珠盯着京墨,嘴角噙着笑,一脸得逞。 这—— 京墨顿时被堵得接不了话,在旁人面前,她自认这张嘴少有败绩,但每每遇到漆垚,总少不了要吃亏。 更让人恼火的是,明明知道他只是戏言,偏偏自个儿心中会产生无限遐想。 “咳咳”,京墨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还说嘴呢,之前是谁说的‘人妖结合,有违天道,不会善终’,我呀,只想寻个老实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不想跟你搞话本子那套。” 是啊,人妖有别。 若是强行绑在一起,除了没完没了的纠缠,没完没了的求而不得,还剩下什么呢。 生下个混妖,光从无定和阿瞬就可预见孩子日后会如何艰难。 这样的路,京墨不会选。 漆垚又如何不明白呢,他从十二年前就明白得很,身份是枷锁,责任是负累。 两人沉默了,看着西边渐渐消失的光芒,漆垚感觉自个儿抱着的一点侥幸也随之消散。 天渐渐黑了,山上更显寂静。 京墨能感觉到漆垚的心情一点点往下沉,她心里有点心疼,但仍旧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假装问道: “不说这些了,那日你见了我的真面目当真没有半分惊讶吗?” 隐容簪可是一等一的宝物,就连气味都可以隐藏,这是无定的母亲赠与的,若不是她自个儿摘了簪子,其他人不可能知晓此中关窍。 漆垚在心底叹了口气: “自然是有的,不过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你那副蛮横不讲理的劲儿,这世上能有几人。” 是啊,这世上有几人能拨动他的心弦。 当日在馄饨摊上,不过是巧遇,而后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如今回想起来,竟也是理所当然。 那些不知不觉的纵容,不动声色的在意,原来本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选择。 两分相似,两分习惯,便足以让他沉迷挣扎。 “啊?” 只是这样吗?京墨倒觉得自个儿这一向性子改了不少,便是说句文静有礼也是使得的,这么简单就被识破了。 怎的华菀菀和拂煦没认出来。 想着还使劲儿闻了闻,莫不是身上有味儿,被他给闻出来的。 “那那那——那天的事又如何说。”京墨言外之意是,我横竖都是个女子,你好歹给个交代。 “当然是给你疗伤了。” “疗伤!亏你也说得出口,谁家疗伤是脱光了一男一女躺床上的,就算我见识少些,你也不能这样诓骗于我。” 这样明显不是解释的解释,是个人都会恼怒的,她叉着腰,有几分像那市井泼妇。 见她如此不依不饶,漆垚索性说与她听: “山洞那日是无定上来寻的我,待我下去,你已然昏死过去,人命关天,我无暇顾及你女子身份,只能先用妖族秘法为你疗伤。” 此番话半真半假,无定上来找他是真,他为京墨疗伤是真。 但他下去之时,京墨早已没了气息,是个死人。 那时矆睒的禁制已除,它认出了京墨,拼着最后一口气将自己的内丹注入到京墨体内,随后便油尽灯枯。 矆睒虽是神兽,但毕竟不是人,他的内丹,与京墨不相融。 尽管此举将人救活了,但因凡人身体承受不了内丹的神力,转眼又会死去。 情况紧急,容不得漆垚犹豫,他只得将京墨带出山洞,用了最笨的法子救她——用了五个日夜吸取神兽内丹的力量。 幸好,最终京墨活了下来。 他则每时每刻承受神力侵蚀心脉的痛苦。 为了京墨的性命,这个秘密,他决不能说。 “秘法,是何秘法。说来听听。”尽管这个说法没有明显的破绽,但京墨就是觉得有猫腻。 “你并非我妖族中人,打听我妖族秘法作甚。”漆垚实在受不了京墨的聒噪纠缠,转身施法遁走了。 “你好歹也是堂堂妖族少主,对我就这般敷衍了事,喂,你别走啊,回来细聊。” 切,说不过就跑。 “一个个的,都欺负我没修为,现下腿好了,赶明儿我就重新开始修炼,定要将你们都打趴下。” 京墨气的大喊。 前方有人走了过来,是小雨和他哥哥河生,后头抬了几口箱子。 小雨见了,立马上前劝着: “恩人,可别气坏了身子。” 见是小雨,京墨忍了脾气: “没事,我们闹着玩呢,你们二人怎么来了。” 小雨一边指挥跟着的收拾箱子,一边跟京墨解释道: “我和哥哥自愿来的,城主府琐事杂多,诸师公子忙得脚不沾地,手下有能力的都被派了出去,正好听到这事,便毛遂自荐过来了。” 京墨佩服这小丫头的心思,短短几日功夫,就能得了新主子的信任。 “这几日辛苦你们了,一应东西可都带好了。”京墨问。 小雨回: “多谢恩人关心,该带的都带了,公子说先搭帐篷住着,明日便会叫了人来修庙。” “嗯,有你们在我放心,我得下山去了。” 十二年前的事京墨心中是有怨气,但一码事归一码事,今日她为了达到目的,提了让人伤心的事,也不知道那姑娘心绪现下平复没。 她得去瞧瞧。 第95章 诸师其要娶阿季? 身上既无银钱,又无灵力,京墨仅凭一双脚走回了城里。 本就累得吃不下饭,只想休息一会,哪知还未走进院子就听到有人吵架。 当即火气就上来了: “谁啊,敢在你姑奶奶的地盘撒野,小心姑奶奶卸了你的腿。” 正愁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呢,谁撞上算谁倒霉。 诸师其见京墨回了,像是看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 “你来的正好,快给我评评理。” 京墨还未站稳就被他拖走了。 原来刚刚在这里吵架的是诸师其和阿瞬,少年身侧站着一位容貌气质俱佳的陌生女子。 阿季也在,但她站的有些远,表情有点不知所措。 京墨当下便觉得事情不简单。 两男两女搅合在一起,用脚趾头都想得到肯定是感情纠葛,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不想掺和进来。 “何事啊,明日再说,我累一天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熟人,诸师其怎么会轻易放过,他紧紧拽住京墨的袖子,生怕她跑了: “不成,你必须马上帮我解决,事关我的尊严。” 要不是因为有外人在,京墨真想把他打一顿,考虑到他如今的身份,想着还是留几分面子为好。 故而收敛了脾性: “说,多大的委屈。” 阿瞬身侧的女子此时向京墨点头,算是打招呼,京墨碍于礼法,也向她问了好。 女子很和善,回以微笑。 诸师其便开始讲述他的“冤屈”。 京墨自顾自寻了椅子坐着,又喝着茶,吃着点心,本想当个故事听完敷衍两句打发他,没想到听着听着倒听出点意思来了。 白日里在山上,京墨拜托阿季向诸师其传话。 这姑娘也是实诚,一下山,便径直去找了诸师其,碰巧赶上他正在用饭。 诸师其碍于情面便随口邀请阿季一块吃。 这姑娘平日里就不通人情世故,见有人叫她吃饭,自然乐意至极。 本来吃个饭也没多大点事,但诸师其是个讲究人,吃的东西向来精细,规矩又多,一顿饭下来,竟花了一个时辰。 眼见天色已晚,他也想顺道过来跟京墨说两句话,便亲自送阿季回院子。 好巧不巧,在门口碰到了阿瞬和他师姐。 原本呢,诸师其和阿瞬是打过照面的人,算得上认识,碰到了,客气些便问个好,最差也就是彼此不理睬。 但还没等诸师其进院子,阿瞬见着跟在身后的阿季,当即发了火,责问她去了哪里。 阿瞬这人,性子本就阴冷寡言,这脾气一上来,那还了得,活脱脱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直接把人吓懵。 阿季口齿本来就不够伶俐,如何还敢辩解,只会往诸师其身后躲。 诸师其风流多情,又怜香惜玉,看阿季委屈害怕的模样,以为她平日里受了不少欺负,当即化身为护花使者,一篇君子之道讲得情真意切。 奈何少年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一句“与你无关,不要多管闲事”就将人打发了。 从小到大,诸师其哪里受过这种无视,也是头脑一热,便说让阿季跟他回城主府,自个儿来管她以后的衣食住行。 阿季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冲动,居然真的就答应了。 而后几人就开始拉扯不清,争论不休。 诸师其读过不少书,便搬出许多圣贤大道理来教育人;阿瞬根本不吃这一套,扬言再不闭嘴,就杀了他。 也许是被逼急了,最后,诸师其口不择言说要娶了阿季。 然后京墨就回来了。 听完这些,京墨真的哭笑不得,阿季和诸师其,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要成亲?说出去谁信呐。 京墨“呵呵”干笑了两声,把诸师其拉到一边。 低声说道: “你开什么玩笑,便是认个妹妹也无妨,说什么要娶亲,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其实京墨是想说他自寻死路,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 但这好意诸师其是一点都没领悟到,他还当自己是英雄救美里的英雄: “那小子简直欺人太甚,他不给我面子也就罢了, 你是没看见,阿季被他吓得直发抖,我是看不过眼才与他争执的。”说完又愤恨地瞪了阿瞬一眼。 少年脸上一片阴鸷,确实是一副要杀人的凶狠模样。 京墨也怵得慌,不敢劝啊。 再说,阿季和阿瞬两人是什么关系没人知道。 万一人家是青梅竹马的小两口呢,万一是从小定了娃娃亲呢?诸师其说要娶阿季,不就是明摆着找死吗。 第96章 他说娶你就嫁啊 “诸师其,不想死就滚”,京墨就差把这几个字刻在脸上。 这人平日里也算得上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京墨好说歹说加威逼利诱才勉强安抚住。 她赔着笑脸: “都是自家人,没得这么计较,阿季不过是吃了顿饭,回来的晚了些。 都怪我,在山上耽误了时辰,才造成了这些误会,赶明儿我请各位喝酒,全当是赔罪。” 也不是多大的事,说开也就好了,两个大男人低不下头,她愿意当个和事佬,只求放她早点休息。 哪知阿瞬根本不领情: “喝什么酒,难不成是喜酒。” 诸师其一听不乐意了,这是连京墨的面子都不想给了,这家伙现下住的院子还是他给的呢,没理由让他嚣张至此,完全忘记京墨刚刚的警告。 他语气不屑道: “难怪阿季不想跟着你,好赖话都听不懂,如此乖戾,简直非我族类。” 非我族类,非我族类。 这话阿瞬从小听到大,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无人认可他,接纳他,多的是鄙视侮辱,说他血脉低贱,性格暴戾。 现下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也敢叫嚣,既然如此,那就索性杀个痛快,也不枉白白背负这个恶名。 阿瞬动了杀心,他抽出配剑,直逼诸师其。 “不好。” 京墨心下一惊。 电光火石间,剑影一晃,诸师其还未反应过来,有人挡在了他的身前。 “松辰,不可。” 随后是剑被打落的声音。 是站在少年身侧的女子,她出手打落了剑,奈何剑锋太利,出剑太快,还是伤了人。 受伤的是阿季,她挡在诸师其面前,肩膀渐渐沁出血色。 “哎呀,哎呀,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怕是活不成了。”京墨见机行事,故作夸张,不停给诸师其使眼色。 快些走,这小子是真的会杀人。 见了血,诸师其有一瞬间恍惚,他没想到事情竟然演变成这种地步,对阿瞬的厌恶更深了。 但如今这个局面,他若不后退一步,伤的就是阿季,没想到看着娇娇弱弱的一个小姑娘,竟有这般勇气。 罢了,此等蛮人,说不通道理,再计较下去,怕是人都要折寿几年。 诸师其看了阿瞬一眼,眼神里是男人对男人的挑战,随后扔下一句“府中有事”,匆匆离开。 少年从地上拾了剑,沉默地看着袖子被血浸透的阿季,怒火似是平息了些。 凶狠的眼神染上几分落寞,或许也是在自责。 京墨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四肢乏力,还有些头晕,只当今日是累着了,没往多想。 事情似乎有了转圜的余地,她立刻帮人卖起可怜: “天可怜见,平白遭了这番罪,小姑娘家家,可别伤了身子留了疤。” 偏偏阿季却跟没事人一样,转而安抚她: “姐姐放心,我没事的,阿季自然不能让未来夫君受伤。” “……” 好,我承认,不该多嘴。 果然,少年听了这番话,又抽出剑,向院外追去,京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阿季依然看不懂她的眼色。 幸好,少年身旁的女子跟了出去。 京墨只能暗暗祈祷:诸师其,你自求多福。 院子终于安静了。 京墨将阿季带回房间,细细给她撒了药,包扎伤口。 嘴里满是抱怨:“你呀,真会惹事。” “姐姐,阿季做错了什么。”小姑娘眼里明明白白透着不解。 该怎么解释呢,京墨除了无奈就是更多无奈。 “你呀,不要随随便便就叫人夫君。” “可诸师其说要娶了阿季。” “他说娶你就嫁啊。” 这丫头到底懂不懂什么是嫁人啊,哪有这么随便的,她不过才认识诸师其几天。 阿季猛然抓住京墨的手,表情有几分急切,似是想得到什么答案: “京墨姐姐,我又错了吗?” 第97章 夜半叙话 “不是错不错,是不应该。” 阿季受了伤,京墨也不忍心责备于她,这小姑娘莽撞并非故意,她是真的不懂,而且,邺城的怨灵之祸,是她帮着解决的。 平心而论,京墨一行连同这邺城百姓都要感谢她。 “你呀,连嫁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唤人夫君,也不怕人笑话你?” 话虽这样说,但京墨心里也明白,留在诸师其身边,对于阿季来说,算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以后衣食无忧。 总比阿季自个儿愣愣噔噔地跟在那少年后头要好一些,少年的性子又阴晴不定,瞧着不踏实。 但她情窦未开,京墨不忍心她在糊里糊涂的情况下许下终身。 阿季没有意识到今夜的不愉快是自个儿造成的。 她的想法很简单,觉做人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若处处顾忌,岂不是辛苦。 嫁给诸师其没什么不好的,他家饭也好吃,房子也大,住得下她,从前阿姐就说过,嫁人就得嫁这样的。 当下心有就有不平: “姐姐,我知道嫁人是什么,便是去到旁人家吃饭睡觉。” “哪就这么简单,那你日日跟着阿瞬,算不算跟他一块吃饭睡觉?那你岂不是要嫁给他?” 今夜之事,京墨看得出,那少年还是很在意阿季的,只是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说话也是一味不讨喜,面相又冷,张嘴就是得罪人的话。 这样一想,反而觉得这两人甚是相配了。 这番打趣的话,倒把阿季吓坏了,她急着站起来,连洗脚的木盆都踢翻了: “京墨姐姐,可不能乱说,阿瞬爱慕的是他的师姐,我是万万不能嫁给他的。 阿姐说过,不可抢夺他人心爱之物。” 师姐,莫不是那少年身侧的女子?长得倒是花容月貌,气质出尘,性子约摸也是好相与的。 阿季与她相比,确实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好在,目前来说,阿季对少年也并无男女之情,希望以后也别爱上他。 说了这么些话,也并未改变阿季想要嫁人的念头,看时辰,已到半夜,京墨着实是累得不行,道了别,起身回房。 刚打开房门,便见漆垚着一身墨绿的寝衣坐在床边喝茶。 京墨觉得自个儿真的招惹了衰神,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寻她的不痛快,瞧瞧眼前这个,哪里来的神仙,半夜喝茶,就不怕睡不着? 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来讨债。 京墨坐在床上,没好气地说: “你来干嘛。” 漆垚往床上扔了一个小瓶子: “给你的,想必今日走了不少路,那双脚可真是受累了,擦擦。” 假仁假义。 “哎哟,哎哟,脚好疼啊,疼死我了,莫不是旧伤复发,要瘸了,我又要瘸了,要是现下可以用热水泡一下兴许会好些。”脚是真疼,上面还磨出好几个血泡,之前都是忍着的。 漆垚哪能不知她的算盘,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人走了,京墨再矫情也没人看了,她瘫在床上,想先休息一下再去梳洗。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醒,梳洗一下再睡,脏死了。” 漆垚又来了,手里提了热水,又拿了木盆。 京墨醒了,满脸困意:“这是拿给我的?” “不然是给谁的,快洗,夜都深了。”漆垚说完,便打算离开。 京墨没见过这如此体贴的漆垚,不知为何,她感觉心跳突然变快了,眼睛也不由自主望向他,随后脑子一热,嘴巴一张一合: “你帮我洗。” 做你的春秋大梦。 漆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语气也变得凌厉:“男女有别,你怎可这般不知矜持。” 京墨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竟无故落下几滴眼泪,紧抿的嘴唇也藏了几分委屈。 罢了,罢了,权当是还债。 这样想,漆垚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他将水倒进木盆里,将京墨的脚按了进去。 裤腿并未束好,浸在了水里,漆垚叹了口气,蹲下身去,将裤腿一点一点卷好。 一条丑陋的陈年伤痕露了出来,刺进某人的眼里。 纵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京墨似乎也不甚在意,但这些抹不去的伤疤却提醒着他从前的过错。 这样的伤痛真的说弥补就能弥补,说遗忘就能遗忘吗? 怕是难啊。 有什么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漆垚当即下定了决心,他想问上一问:这么多年,你恨不恨,有多恨。 一抬头,却发现闹得他心绪不定的始作俑者已然睡了过去,想来是累极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京墨的脚擦干,抹了药,又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后,便打算离开。 京墨倏地睁开了眼,两相对望,呼吸间仿佛多了一丝暧昧。 “太晚了,别折腾了,睡。”说完便翻了个身,留出了位置。 这是什么意思? 漆垚内心挣扎了一会,最终还是袖子一挥,熄了烛火,和衣而眠。 第98章 诸师其来提亲 天才刚亮,院子里便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扰的人难以安睡。 京墨原本睡得极香,如今却被逼的从床上起身,漆垚自然也醒了,只是当下有些恍惚,没反应过来这里是京墨的屋子。 外头锣鼓喧天,街坊邻居也开始骂骂咧咧,京墨顾不得形象,散着头发,披了外袍走了出去。 “哪个小兔崽子,大清早的闹,还让不让人睡觉。” 她睡眼朦胧,压根没瞧清来人,就先计较上了。 见有人出来,诸师其眉眼一弯,又整理了一下仪容,笑着迎上前去: “是我,我这不是提亲来了。” “提亲,跟谁提亲?” 一听这话,漆垚心头一惊,当即从屋内走了出来。 二人一前一后从同一间屋子里出来,倒把诸师其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二人还没成婚的,怎么睡一间屋子。 他两眼发直,嘴唇还有些哆嗦,指着二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们——你们——” 京墨啪地打落他的手,眼神扫了一眼身后一干人等: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该管的别管,你,干啥呢,一大早的。” 这见过世面也不能住一起,但诸师其不敢说出来,他今日是来提亲的,不想节外生枝。 “提——亲啊,我昨晚回去细细想过了,阿季是个好姑娘,我娶了她也不吃亏,只不过给不了正妻的名分。 再者,邺城的阵法也要托她看顾着,万一以后有个什么变故,也好及早做准备。” 诸师其也承认,这个想法确实自私了些,但他不怕,为了一城百姓,不介意旁人是何眼光,比起遮遮掩掩假仁假义,他愿意把话说透了。 倒忘记他原本是个商人了,京墨听罢,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在冷笑。 这样好的作死法子,亏你想得出。 “随你,我无话可说,把你这些会响的物件儿都给我收了,若再吵着我睡觉,卸了你一只胳膊。” 说罢,转头回了屋,关了门,继续睡觉。 人说走就走。 “哎,别走啊,帮我说和说和,漆公子,要不你——” 漆垚也没搭理他,径直回了自个儿屋。 留诸师其一人在原地。 睡了个回笼觉,醒来的时候已至午饭,京墨打着哈欠到了正厅,刚踏进门槛: “你怎么还没走啊。” 那坐在主位的不是诸师其还是谁,他正殷勤地给在座的倒酒,见京墨来了,忙起身招呼坐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他这般讨好,京墨也没当场下他面子: “城主府不忙?修庙的事处理好了?怎么有空在这里用饭?” 诸师其笑道: “这什么事都比不过人生大——” “打住。”京墨推了眼前的酒,无比认真跟他说道: “我们这几个都没法儿做阿季的主,你的忙爱莫能助。” “知道,知道,不就是想让你们帮忙说说好话吗?你放心,我一定会对阿季姑娘好的,绝不会亏待她半分。” 到了这个份上,诸师其也豁出去了,他既坐上了城主的位子,便要承担起这份责任,他越来越觉得结亲是正确的决定。 京墨此时只想来个人,打发了这个碍眼的。 只不过,阿瞬不在,漆垚又没把诸师其放在眼里,连个眼神都不屑给他。 华菀菀一言不发光顾着吃饭,显然昨日之事在她心里还没过去,京墨也不敢招惹她。 好在拂煦是个礼仪周全之人: “诸师公子,叨扰多时,这些日子承蒙照顾,我们打算过两日就离开邺城,回师门复命,若山上再有异动,到时还望公子告知泽天宗。” 拂煦这话是已经默认了阿季佛子的说法,但他俩要走的事并未提前告知京墨漆垚,看样子是想跟他们划清界限。 拂煦果然还是在意的,不然也不至于此,想到这,京墨有些难过。 回去? 诸师其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么快?不多住些时日,我还想请你们参加我的城主继位仪式。” 第99章 拂煦回宗 “师兄想回便回,我不回。” 华菀菀说完话,放下碗筷,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 颇为失礼。 其他人还好,当下并未有什么的反应,也都知道她是心情不悦才会这般。 倒是诸师其,以为是自个儿刚才说错了话,惹人不高兴了,当下没了吆喝卖乖的心思。 好好一顿饭,如今却没一个人吃得下。 拂煦说道: “京墨,有件事想麻烦你。” 见他如此客气见外,京墨有点不习惯: “真人客气了,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拂煦望着门外的寒冰馆,目光深沉,这里头装着矆睒的尸首,可是神兽的内丹却不见了,这不是小事,得立即禀告师尊。 他的表情很是担忧: “我稍后就回泽天宗,祭煞阵的事我会原原本本禀告师尊。 矆睒原是出自问天峰,现下殒命于此,尸首我今日也会带走。 另外,菀菀不愿跟我一同回去,还望你多加照顾。” 拂煦一句一句交代的清楚,他身为泽天宗的大弟子,理应如此。 但让京墨疑惑的是,照顾华菀菀的事,为何托付于她,难道不是漆垚更为合适吗?毕竟他们相识相交多年,京墨对于他来说 ,相识不过月余。 难不成因为自个儿是女子,更为方便妥帖?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真人放心。”京墨回。 如此,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了,拂煦跟众人告别,竟真的回屋收拾行李,随后又向漆垚讨了那两个赶车的小仆,一行三人带着寒冰棺走了。 前后不过一刻钟。 眼瞧这事儿不对劲,诸师其也察觉到了,这回他聪明地走了。 院子一下子就安静极了。 华菀菀和拂煦闹成这样,是京墨没有想到的,当下心里有些不好受,毕竟是因为自个儿的原因才导致二人心生嫌隙的。 在泽天宗二十年,拂煦稳重,华菀菀拘谨,两人从未闹过脾气,便是连一句重话都没有的。 漆垚一眼看穿京墨的心思,安慰道: “从前的因,今日的果,怪不到旁人身上,你无需自责,反正当初受伤的人只有你。” 明明是安慰,但入了京墨的耳朵却显得不那么动听。 她板着一张脸,反驳道: “只有我吗?不见得,你这些年过得可好?你父亲催你成亲还催的急吗?” 一说起这个,漆垚便想逃: “你既知道,又何必说出来。” 京墨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袖子: “华菀菀拂煦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年之事的内情她可知晓?” 她这样问,漆垚却不敢答。 他心里知道,华菀菀跟拂煦之间的矛盾在于江白白,在华菀菀眼里,江白白是最重要的。 从前几人都在一处生活,随时相见,倒没显出谁格外重要,如今,她以为江白白已经死了,面对一个不可能再相见的人,与之相关的其他人都会勾起伤心往事,自然是谁都不想见。 而且,在她心里,也在责怪拂煦,责怪他没有保住她的师姐。 漆垚想起濯清说得那番话:堪破生死是为医者之道,如今想来,不仅仅是说给华菀菀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或许濯清早已看出他的心思,劝华菀菀也是劝他: 人已死,你便断了念想。 可是人的念想,岂是说断就能断的,漆垚默默叹了口气。 以后,怕是再也断不了了。 京墨盯着漆垚,还在等他的回答,却只等来他的摇头与叹息。 屋内,华菀菀拿着梨花珠钗暗自垂泪。 她自知刚刚行为不妥,对师兄闹了脾气,出山已有多日,事情也暂时告一段落,按理来说,应当到了回去的时候。 回去常青林,钻研医道,过着一成不变,本该属于她的日子。 但她不想,真的不想,这几个夜晚,日日都梦到师姐,说要跟她一起游历人间。 师姐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说要跟她一起看遍山川美景,帮她挣个神医的名号。 一想到这,华菀菀泣不成声,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往哪里。 门外的京墨听到屋内的哭泣声,想要推开门的手放下了,她缓缓蹲下身子,将头埋在臂弯,泪眼透过衣裳刺痛了皮肉。 她在心里说了无数遍:菀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轻风吹过,带不走一室悲戚。 第100章 半日不得闲 城主继位仪式定在三日后,京墨打算过了那日就离开邺城。 诸师其平日里虽有些不着调,但能力还是有的,才接手邺城事务几日,便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但给予那些饱受摧残的外乡人银钱抚恤,还给了房屋,允许他们在此处定居,邺城是繁华富庶之地,能在这里安家,也确实让人欣慰不少。 还和一众修行之人打好了关系,为邺城日后安稳平添了助力。 更将之前协助刘宏邈作恶一干人当众处置,以泄民愤。 买卖妖血之事也被他查出了眉目。 果然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若是换了旁人来,定做不到像他这般周全。 邺城这场风波眼下虽已平息,但背后主导之人一直未曾现身,漆垚不说,京墨心里也知道,作为妖族少主,他必须查出真相,给妖族子民一个交代。 修道宗门,人族,妖族之间结盟本就岌岌可危,现下又出了这档子事,每一方都牵扯其中,少不了会相互猜忌。 那幕后之人既然能对邺城下手,保不齐也会祸害别处,早日将他揪出,也好给各方一个交代。 拂煦此番着急回泽天宗,想必也有这层思虑。 难得有这等闲暇时光,京墨一行四人聚在茶楼二层喝茶,顺便领略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京墨嗑着瓜子,听着说书先生讲书,觉得人生至幸不过如此。 猛然想起还欠诸师其一份谢礼,连忙灌了一口茶: “漆垚,以你的身份,寻只赤狐应当不难。” 漆垚正在专心烹茶,只当她是闲聊: “自然,你要它作甚。” “送给诸师其,贺他继位之喜。” 漆垚闻言将茶盏重重掷在桌上: “什么!你竟想拿我的的东西,去讨好他。” 薄胎瓷器禁不起他这般力道,当即便碎在桌上,见人生了气,京墨忙将弄坏的茶具一一归置好,奈何不通茶道,越搞越乱。 华菀菀一旁见了,默默帮着收拾。 京墨拿了银子,让小二重新换了一套茶具,解释道: “别急着生气,这不是我单给他的,是我们一行人的谢礼,山洞之事可不得谢谢他么。” 听了这话,漆垚脸色缓和了不少,心里却仍旧不舒服,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承了这份情。 “来,尝尝这个。” 见他虽未说话,但脸色已恢复如常,京墨忙捏了块点子送到他的嘴边,算是安抚。 “不吃,腻得慌。” 漆垚偏过头,语气有些嫌弃,觉得眼前这女子真会拿稳人心。 给个巴掌喂颗糖,这一手玩得极好,三言两句就能达到目的还让人说不得她,偏偏自个儿又吃这套。 “那我吃,你帮我煮盏茶解解腻。”京墨又将自个儿的茶杯递到漆垚面前,丝毫不觉得被拒绝有何尴尬。 女子眉眼弯弯,满脸笑意,吃了点心的嘴粉嫩娇软。 罢了,这种寻常的安宁日子也不知能过多久,便随她高兴,自古以来,一物降一物,这女子就是老天派来降他的。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几人循声望去,攒动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背影,是阿季,她仿佛是跟谁起了冲突。 京墨顿觉不妙,怕人受了欺负,唤了小二结账下楼。 不知发生了何事,一群人乌央乌央挤在一起,京墨又喊又拉,费了不少功夫才得以进去。 阿季站在中间,似是跟一位老者极力辩解什么,她满脸通红,说话也磕磕绊绊,手里紧紧抓着一把红线。 围观着的有不少人起哄,说是让她把东西还回去。 京墨过去搂过她的肩膀,问道: “你怎么在这,出了何事?” 有人在耳边出声,阿季被吓了一跳,转头发现是京墨几个,双眼不由自主蓄满了泪水,她声音有些发颤,鼻子也抽抽搭搭: “姐姐,阿季没有偷东西。” 对面的老者见来了人,以为是阿季特意找来的帮手,说话的声音便又大了些,语气也带了几分刻薄: “拿东西不给钱不是偷是什么?你瞧瞧她手里拿的,不正是我店里的东西吗?真看不出来,长得倒是一副乖巧模样,没想到是贼。” 小姑娘被吼得一愣一愣的,眼泪珠子止不住往下掉,除了摇头说不出半句话。 第101章 惩治老泼皮 偷东西? 说阿季杀人她都信,偷东西那绝对不可能,这姑娘要是有这个灵泛劲儿,也不至于初见之时打赤脚了。 不过此时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这种事双方各执一词,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扯个没完也是难堪,京墨想给点钱打发了,权当破财消灾。 “老人家,不好意思,家妹常年在家,甚少出门,对外头的规矩不了解,偷东西是不可能的,这其中估计有误会。 这样,你看这东西值多少钱,我双倍买下。” 老者见京墨十分客气,看起来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口音也不是本地的,穿着也普通,心想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 竟狮子大开口: “双倍就免了,那等上不了台面的事我做不出,你只需原价买下便好,统共是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一小撮丝线他敢要一百两,赤裸裸的敲诈啊,这邺城的商户胆子可真不小。 京墨心里冷笑一声,这老泼皮,敢情是看出他们几个不是本地人,想宰一刀是。 “老人家,你可不能诓我呀,这点子丝线哪里值一百两,莫不是你记错了。” “就是一百两,如果你不想给,那我们就去报官。” 老者寸步不让,难得有这种机会,他的想法很简单,外地人嘛,不会愿意惹上官司的。 可惜他碰到的是京墨。 “你也不想想我是什么出身”,京墨笑了,她笑的张狂,笑的不合时宜,笑的让人迷惑不解,她话锋一转: “要钱不要脸是,那你这张脸也别要了。” 说罢抽出腰间匕首,作势要划这人的脸。 兵刃一亮。 老者当场就怂了: “你干什么,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敢——” 京墨也不跟他啰嗦,匕首故意往那人眼前一晃,带过一阵风,随后,一缕头发落了下来。 “哎呀,手滑了,你别动啊,再动的话,下回划的就是你的脖子了。” 不好惹,这女子不好惹。 老者被吓得魂不附体,瘫在地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这钱我不要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那上不了台面的小人?非贪了你这点钱?” 这种市井上的小把戏,京墨从小见的多了,对待恃强凌弱的老泼皮她有的是办法收拾。 “不敢,不敢,求好汉放我一条生路,丝线只要十文钱。” 见他改了口,京墨也没想闹大,她收了匕首,从身上摸出荷包。 里头都是些碎银子,没有铜钱。 一文钱都不想多给。 “你们呢,有十文钱没,找找。” “姐姐,姐姐。”阿季叫她。 京墨正忙着翻找铜钱:“何事。” “姐姐,我之前给银子了,你不用再找。”阿季说话声音极小。 “给过了?真给过了?” 阿季点头。 这老泼皮,京墨猛然一个回头,眼神凶狠至极,像是要吃人。 吓得那老者浑身发抖,啰嗦着交出了阿季的荷包: “是是是,都怪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原本是给过了。” 京墨接过,往里一瞧,这哪是铜钱,分明都是金子,这人定是看阿季年纪小,又不谙世事,不懂买卖规矩,摆明讹她的。 忍不了,当真忍不了。 顿时火冒三丈,抡起拳头就要打人。 华菀菀赶忙上前阻拦: “算了算了,这是诸师其的地盘,回头跟他说说,自会收拾,我们就别惹麻烦了。” 说完又扔了一小块碎银给那老者,算是了结此事。 漆垚也上前来劝: “别闹了,丢人。” 都在劝她息事宁人,京墨不情不愿,她暗暗记下了这家铺子,心想着寻个机会一定得给它找找麻烦。 如此明目张胆欺负人,可不能随便放过,必须要让他长长记性。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坐的马车。 京墨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阿季,怎么你一个人上街,也没个人跟着,诸师其呢,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娶你,怎么不管你了。” 这几日阿季都是住在城主府。 阿季一边忙着整理丝线,一边回道: “我出来想找阿瞬,路过铺子,看见丝线好看就买了。” 哦,都打算要嫁人了,还口口声声说出来找别的男人,京墨着实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从她平日的表现来看,明明对那混妖少年十分在意,怎么又能答应旁人的求亲。 难不成两人是有血缘关系?看着也不像啊,那少年是个混妖。 京墨又问: “你是从哪儿来的,跟阿瞬怎么认识的。” 阿季回: “从夏家村来的,是阿瞬叫醒了我。” 夏家村,哪里的夏家村?叫醒? 不明白,依旧不明白。 第102章 溶月 回到院子,诸师其又来了。 更加不巧的是,阿瞬跟他师姐也在。 两两对望,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挑衅。 这是几世的冤家,这么有缘分? 京墨只能不停地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稳住,一定要稳定,家里就自个儿一个正常人,千万要把持住局面,力保在离开邺城之前别闹出人命。 墙外此时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老妪的呵斥声,墙内却静得宛如一潭死水,连个哈欠都没人敢打。 这哪里像个要办喜事的样。 刚进来的京墨一行,漆垚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花菀菀心情不佳,无定又不会说话。 至于阿季,京墨可不敢有所指望,生怕她张口一句“夫君”直接让人血溅当场。 四个人凑不出一张嘴。 没办法,京墨只好硬着头皮反客为主: “坐啊,都站着干嘛,好不容易远山门的师姐来了,可得好好招待一下。” 正厅一张八仙桌。 八个人,刚好。 哪知,连入座都成了问题。 漆垚要坐在京墨身边;华菀菀也想坐到京墨旁边,她不想和外人太过亲近;无定一贯也是跟着京墨的。 这点麻烦还不算。 诸师其走到阿季身后,还未入座,阿瞬直接把剑扔到桌上,以示警告;若阿季跟阿瞬坐得近了些,诸师其又会提前插上一脚,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就等谁先服软。 一行人围着桌子兜兜转转,坐了又起,起了又坐,最后京墨把凳子全拿走了。 都别坐了,给我站着。 还没等人喘口气。 诸师其那个不怕死的,当着众人的面掏出一个翡翠手镯: “阿季姑娘,这个你收着,算是定情信物。” 沉默,沉默,无视,无语,沉默,好奇,杀意。 阿季下意识伸手去接,她只是好奇,并不懂定情信物的意义,京墨眼疾手快抢了过去: “好看,真是好看,应该很名贵,要不卖给我,我年长,更合适些,阿季年纪小,暂时还用不到。” 诸师其也不恼,反而笑了: “你想要也行,这是我母亲留给她儿媳妇的。”你敢接吗?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漆垚抢先一步抢走手镯扔在桌上: “看好你的东西,不要随便拿出来晃眼。” “又不是给你的。”诸师其虽然和漆垚也不对付,但碍于京墨的脸面他还是忍了。 正事为上,遂又将手镯递给阿季。 小姑娘没带半点犹豫,接了过来,细细瞧着,看样子甚是喜欢。 京墨眼睁睁看着对面混妖少年脸色越来越难看,正绞尽脑汁想要打圆场,阿季说了句: “这石头真是好看,做成这般模样要花不少功夫。” 石头? 少年眼中的怒气瞬间隐了,随后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轮到诸师其难过了。他挤出一个笑容: “石头?也算是石头,若你愿意收下——” “咳咳”,京墨打断他的话: “诸师其,算了,阿季她不懂这些,你也别再勉强了,强扭的瓜不甜,骗来的瓜更苦。 你若再在此事上纠缠,我都有点看不起你了。” 半哄半骗,自欺欺人,又是何必呢。 阿瞬的师姐此时也帮着说话: “这位公子风流倜傥,何愁不能再遇佳人,阿季姑娘年纪尚小,又心思单纯,谈婚论嫁着实早了些。” 这些道理诸师其又岂会不知,当初说要娶阿季,一半是意气一半是考量,偌大的邺城出了那档子事,没个把能人坐镇城中,他不安心哪。 哪怕是被人瞧不起,他也—— 甚少见到诸师其这副失落模样,当初怕是知道自己父母惨死在刘宏邈手中,他也听得进劝,如今,不过是这等小事,却陷入了执念。 不是不放手,是不敢放手。 京墨不知还能如何劝他,漆垚现下又问起了旁的事: “不知远山门的这位真人如何称呼。” “在下溶月。”阿瞬的师姐回道。 漆垚又问: “真人因何行至邺城。” 溶月回: “几日前松玉回去宗门,告知邺城有难,掌门特派我来此协助各位。” “敢问真人在远山门是何身份。”漆垚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京墨也觉得有些过了,但溶月似乎并不介意。 她回答地不卑不亢: “我乃掌门亲传弟子。” 打听到这,漆垚便不再问了,他倒了杯茶递给诸师其: “远山门亲传弟子在此,诸师城主可要好生招待一番,说不定能得一二庇佑。” 第103章 后会有期(邺城篇完) 诸师其愣了一下,随后明了漆垚的深意。 转而跟溶月叙话。 提亲一事算是就这么过去了。 京墨佩服漆垚这识人辨物的本领,三两下就能看出诸师其最在意的事,自己当初败在他的手里也不算太冤。 不过说来也怪,若阿瞬爱慕溶月,怎么诸师其跟她说话,阿瞬就不紧张呢。 隔日,是诸师其的城主继位仪式。 京墨一行一大早就去了仙人峰。 比起上回来,山间的风似乎没有那么大了,虽然依旧是黑云遮日,却不觉得阴冷刺骨。 对于修庙一事,诸师其很是尽心,才两三日功夫就叫人打好了地基。 “溪娘,孩子还好吗?”京墨悄悄走到溪娘身后问道。 她此番过来,算是做最后的道别,顺便也瞧瞧阿季说的法子管不管用。 见京墨来了,溪娘很是高兴,她扎着妇人发髻,看起来神采奕奕,丝毫没有山洞初见时怯懦凄苦的模样。 她行了礼,笑着说道: “各位安好,孩子小雨在照看着呢,恩人请随我过来。” 小雨正在一旁逗弄孩子,孩子嘴里咿咿呀呀,看起来十分康健活泼。 小雨对他也甚是喜欢,见溪娘领着人过来了,赶忙上前见礼: “各位真人安好,不知过来所为何事,可有小雨能帮得上的。” 京墨笑了笑: “不必拘礼,我就是过来看看,顺便跟你们告个别。” 听闻京墨要走,溪娘和小雨都面露不舍,眼前这个女子改变了她们一生。 初见之时,她坐着轮椅,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却不曾想,撬动刘宏邈这尊活阎王的也是她。 她睿智多谋,胆大心细,纵使脚不能行,身处绝境,依然不会放弃,这样的好人,会得老天垂眸的。 “好了,怎么一脸忧伤,今日可是诸师其的大日子,咱们都得为他高兴。” “是是,恩人教训得是。” 孩子在小雨怀里,扑腾着小手,仿佛是要人抱,京墨接过孩子,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低声说道: “你要快点长大,守护这座城,守护这里的百姓。”说完便将孩子还给了溪娘。 “走了,后会有期。” 闻言,溪娘小雨叩首拜别。 在不为人知的时候,阿季背着所有人偷偷折了柳树的树枝,揣进了袖口。 城主继位仪式定在正午。 诸师其站在春露朝展台上,他身着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袍子,头戴金冠,跟之前的风流书生模样判若两人。 台下坐着的,都是邺城的乡绅富户以及地方任职官员。 他站在上头,先是作一篇经纶济世的文章,再斥刘宏邈罄竹难书的罪行,时而叹息,时而愤慨,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有些甚至默默拭泪。 十足是个城主的样子。 京墨觉得好笑: “这诸师其啊,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居然在这里搞什么城主继位仪式。” 漆垚今日不知怎地,喝了不少酒,现下已略有醉意: “也不怪他,这刘宏邈留下的烂摊子处处都要花钱,他也是不容易。” “你倒是甚少说他好话。”京墨怪嗔道,随后又伸出手: “东西拿来。” 因泛有醉意,漆垚眉眼含春,他拿出身旁竹篓的赤狐递给京墨: “这样好的东西,竟要给他。” 京墨接过,毛绒绒的一团只有巴掌大,赤红的皮毛,看起来甚是灵秀可爱。 “小东西,以后你就跟着他。”说完便将它往空中一抛。 赤狐灵巧得很,穿过人群,跳上了诸师其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京墨已经站在门口,正向他招手。 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诸师其似乎听见她在说: “后会有期。” 第104章 初到渡县 渡县。 跟繁华富庶的邺城不同,此地偏僻近海。 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故而这里绝大多数人都以捕捞海货为生,辅以售卖珍珠。 也算是小有名气。 京墨一行都是头次来到渡县,很是不习惯,只觉得呼吸间都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儿和鱼的腥味儿。 着实让人难受。 不过最痛苦的当属漆垚。 他本就是陆地上的兽,对水有天然的畏惧,对气味也十分敏感,以至于马车一靠近渡县就难受的紧,一直头晕犯恶心。 京墨挑了帘子想透透气,却被大街上来往之人的装束所吸引,觉得很是新奇。 “这渡县的风俗好生特别,不似外边只知带些金啊玉啊的,反倒拿鱼骨海贝做装饰,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溶月淡淡笑了,回道: “别树一格,自成一派,倒是我们,眼下的打扮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邺城一事,事关三族,诸师其当然也把他掌握的线索告知了溶月,漆垚考虑到她好歹是远山门的亲传弟子,在宗门里头也说得上话,便同意一同前往渡县。 溶月要来,阿瞬自然要跟,也不能撇下阿季一人,因而三个都一块来了。 京墨闻言低头,今日着一身水红色云纹织金裙,瞧着是有些显眼,是该换换。 但头上的隐容簪还是取不得。 当下只有漆垚知晓自个儿的真实身份,既然一开始选择隐藏真面目,便没想公之于众。 漆垚能发现,全当他是巧合。 京墨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带了一分亲昵: “真人说的是,既然是来打探消息的,自然要低调些。” 两人像是找到了默契,谈论着上街逛铺子的事。 漆垚此时眉头微皱,脸色苍白,冷汗不止,加上马车有些摇晃,耳边又有女人聒噪,他觉得恶心得很,似乎下一刻就要吐出来了。 “停车,我要下去。” 随便择了一处客栈。 一行人走进店里,京墨觉得鱼腥味儿好像更重了。 她用手捂住鼻子说道: “掌柜的,五间上房。” 掌柜的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狭长的眼睛透露着一丝精明,他一看就瞧出这些人是外来的。 语气便带了几分恭维: “姑娘,你们是外地来的。” “正是。” “容小老儿解释一二,客官在我这店恐怕住不惯。” 京墨心中有些不悦,心想,难道这里也如春露那般,有些奇奇怪怪的规矩? 掌柜的接着又说: “姑娘想必也闻到了,这城中啊,处处都是鱼腥味,外地人忍受不了的。” 京墨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溶月此时上前: “都说商人唯利是图,我看掌柜的倒有侠义之风。” 有人奉承,掌柜的很是欣喜,他摸了一把胡子: “姑娘谬赞,渡县地处偏僻,唯有海货和珍珠拿得出手,往来的都是商旅,自然要好生招待。” 掌柜经营客栈多年,深谙生意之道,他深知,要想生意好,须得往来客商多。 这行商之人,常年奔波在外,银钱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时间,若因水土不服,耽误了拿货的时间,损失可就大了。 故而自个儿在这方面也会多上心些。 每次都会多问上几句,尽量让客人住得舒适些,长久以往,口碑好了,生意才会更好。 京墨她看了一眼摇摇欲坠,面如菜色的漆垚,问道: “我家公子闻不惯这股味,请问掌柜可有什么妙招。” 掌柜用眼睛扫过京墨一行,心里盘算了一下,住人的房间是够的。 也没多加遮掩: “有是有,不过条件简陋,无人洒扫伺候,是我的一处乡下庄子,那里载满了紫丁香,这个季节正好开了,花香应该能掩过腥味。” 京墨倒是无所谓,她住哪里都行,只是漆垚,他一向是个讲究人,也不知道会不会介意。 漆垚点了点头,此刻他只想寻个没有味道的地方睡上一觉。 “那好,掌柜的,就住那庄子,你看这房租怎么算,我们一行七人,住个十来天。” 掌柜话回得很快,想来是早就计划好了: “一天五两银子,若是客官要人伺候,便再加一两,可在我店里点个人跟着。” 渡县这种地方,五两银子,是贵了些,京墨有些心疼。 “漆公子,漆公子。” 华菀菀喊了起来,随后给人把脉:“没有大的问题,水土不服晕过去了。” 罢了,五两就五两,反正花的不是自个的钱。 又考虑到漆垚是个被伺候惯了的,京墨又加了一两,便随手点了个小二跟着。 年纪跟无定相仿。 \/\/ 渡县很小,从城里去到所谓的乡下也就十来里路。 所谓的庄子实际上是个一进的院子,对门的是正厅,左右四间卧房,两侧的角落里分别是厨房和茅厕,院中还有一口水井,一套石质桌椅,外头还挂着提了匾额,上头写着:醉丁香。 内里也不简陋,虽说坐落在乡下,但桌椅板凳都有七八分新,床铺褥子用的也是棉布,前后栽了不少树,夏天乘凉倒是挺好的。 整个院子明显弥漫着一股花香。 京墨四下转了一圈,没瞧见紫丁香,不知被栽种在何处。 跟来小二本名石松,平常被唤作小松子。 小松子是个勤快的,一到庄子,就将院中石桌擦拭干净。 说道: “请客官先在院中休息片刻,丁香院不常有人住,少不得要打扫一番,劳烦各位等等。” 这样懂事勤快的孩子,谁瞧了会不高兴。 京墨抓了一把铜板: “这个你拿着,先收拾一间卧房出来,其他的慢慢来。” 小松子接过,高兴得很,麻利地做事去了。 漆垚醒了,但还是难受,他靠在马车里假寐,四处传来的悠悠花香让他的精神舒缓了不少。 其他人也没闲着,搬东西的搬东西,打水的打水。 庄子不算小,要是都赖小松子一个收拾,怕是要等到天黑。 两炷香过后,小松子前来回禀说卧房收拾好了,京墨点头,随后起身去马车后头拿了两个包袱,往卧房去了。 第105章 做饭,杀鸡 溶月进来的时候,京墨正忙着将床单上的褶子一一抚平。 见到她如此认真的模样,溶月说道: “姑娘对漆公子真是体贴,连此等小事也亲自动手。” 听起来像是在调侃,京墨愣了一下,莞尔一笑,脸上难得一丝羞赧: “让真人说笑了,他是我的东家,自然得好生照料,那人素来挑剔脾气差,难伺候的很,稍有不满就会打人的。” 溶月知道京墨是开玩笑,也没戳破。 门外一片阴影投了进来,是漆垚,他在马车睡得不安稳,想进院子寻个床。 刚走进来就听到一阵编排,当即反驳道: “哪个打你了。” 被抓了个正着,气氛多少有些尴尬,京墨胡乱将茶具摆上桌,收了包袱,逃也似的走了。 她没敢看漆垚,说了句: “你先睡,用膳时再叫你。” 说完还不忘拉着溶月一起。 来到屋头,京墨脸上的热气散了几分,面对溶月,她有些不好意思: “别见怪,我跟他总是这样,合不来的。” 溶月摇着头笑了,她不觉得两人合不来,反而觉得是话本子里的欢喜冤家。 京墨望着牛车上堆着的菜有些发愁。 菜是小松子去附近庄户手里买来的,种类很齐全,但也不能就这样生吃,总得有人做啊。 京墨细想了一圈,发现除了自个儿,没人能担此重任。 无定她很了解,只会熬粥;漆垚就不用说了,别说做饭,估计连菜刀都没握过;华菀菀,辨药是一把好手,做菜?估计糖和盐都分不清。 至于阿季和阿瞬,怕是会把厨房给拆了。 就剩下溶月和她,但人家好歹是宗门的亲传弟子,干这种粗活,怕是有失身份。 还是得自个儿来。 京墨并没有多少信心,她已经许久没进过厨房,要想做的好吃怕也是难。 她挑了些萝卜白菜,又抓过一条五花肉,角落的坛子正好也腌着酸菜,心想简单些,直接一锅炖了。 溶月是闻着酸味进来的,这酸菜也不知腌了多久,味道很重呛鼻子,京墨此时正在清洗。 “真人切莫进来,味道重,小心熏了衣裳。” 溶月不爱吃酸菜,她主动走了进来: “晚饭就由我来做。” 京墨抬头,见她已经脱去碍事的长袍,挽上袖子,看来是有所准备,不免有些惊讶: “真人连这个也会?” 溶月挤了过去,把酸菜不动声色挪去角落,又舀了几瓢水放在盆里,扔了几个萝卜下去: “我虽为修行之人,却喜欢做饭,平日里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 竟然是剑修,京墨没有想到,当下便觉得多了几分亲切。 京墨很识趣,在一旁打起下手,时不时还聊上几句。 “真人——” “京墨姑娘别唤我真人了,太过见外,就叫我溶月,或者随阿瞬叫我师姐也可以。” 京墨求之不得: “那真人也别叫我姑娘。” 两人相视而笑,算是默认了。 “对了,溶月,阿瞬似乎对你很是亲近。” 阿瞬和阿季的身份一直是京墨心里的一块疙瘩。 她跟漆垚本想私下调查妖血一事,奈何一来二去,如今,同行的一共七人,阵仗属实大了些。 再者,能操弄这样一盘棋的人必定是有些手段,少些人掺和,也能少些危险。 听到阿瞬这个称呼,溶月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语气温和从容: “你是说松辰,他是我的外门师弟,早些年因为混妖身份没少被同门师兄弟欺负。 当时我年纪也小,不懂怎么帮忙,只能给他做些吃食以示安慰,我的厨艺啊,便是那时候练起来的。” 难怪阿瞬那般性子,只亲近溶月,原来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京墨接着又问: “那阿季呢,也是你们远山门的人吗?看着不像。” 说到这个,溶月也很是不解: “我也不知那小姑娘从何而来,在邺城是第一次见。” 之前诸师其把山洞一事,祭煞阵一事原原本本跟溶月交代过,当中对阿季的能力也有提及,但他毕竟不是宗门之人,不懂得这力量的诡异之处,只当宗门的都有这般异于常人之能。 阿季的身份,溶月当时就很疑惑,只是一来碍于情面,二来也是觉阿季性子单纯,不像是有坏心的。 现下京墨也提了这茬,就知道她跟自己也有同样的顾虑。 阿季到底是何人?来自何处?她既知晓破阵之法,会不会跟他们当下要探查的事有所关联? 一想起这些,两人都忧心忡忡,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闷。 门外此时突然传来“咯咯咯”的声音,阿季突然冲进厨房,她怀里抱着一只鸡,鸡还活着,一直在扑腾挣扎。 她望着京墨和溶月,眼神带着渴望: “姐姐,晚上我想吃鸡。” 京墨被她的这番话逗笑了,便开了句玩笑: “若你能在一盏茶之内把鸡杀了,我们就给你做。” 阿季点了点头,似懂非懂,转身走了出去。 不到半盏茶,又回来了,手里提着刚才的那只鸡,不过已经没了头,血流在地上,聚成一团水洼。 她还是平日里懵懂的模样,语气平静而认真: “姐姐,鸡杀了。” 第106章 酒醉失言 简单几个字惊得京墨头皮发麻,连手上的鸡蛋都掉在地上。 幸好溶月还稳得住,她上前接过鸡,勉强笑了笑: “阿季啊,你出去洗洗手,厨房都是油烟,容易弄脏衣服。” 阿季有些兴奋: “月姐姐,还有什么要杀的,我一并拿去收拾。” 溶月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连话都忘了回。 阿季站在原地一直等着,京墨此时已回过神来,她走上前来,说道: “阿季,去看看小松子房间收拾好了没,你先去挑挑要住哪个屋?” 见人走了,京墨拍了拍溶月: “还好吗?” 溶月当下还心有余悸,她用手腕擦了擦额头,语气惴惴: “不知那姑娘在想些什么,吓得我一头冷汗。” 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但眼下大家都还住在一起,也不好无缘无故将阿季赶了出去。 “没事,跟着我们也好,有什么不对劲也能早点发现,先做饭,时辰不早了。” 京墨安慰了几句,转头又去摘菜。 晚膳,正厅。 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 京墨举起酒杯,站了起来,: “多亏溶月巧手,不然今晚只能吃我做的大杂烩了。” 溶月拿起酒杯跟京墨碰了碰,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大家都有帮忙,这鸡还是阿季杀的呢,都别客气,先吃菜。” 阿季不在乎什么礼节,她觉得上桌就得吃饭,嘴里叼着一个大鸡腿,解释道: “鸡不是我杀的,是阿瞬杀的。” 京墨溶月怔了一下,随后相视而笑。 两人的那点子心思被漆垚看在眼里,他随手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不错,比春露朝的厨子做的还好些。” 京墨听了,心里有些不高兴: “你不是头晕恶心吗,别吃油腻的,吃点青菜。” 说着把菜挪到了无定阿季那头: “你们几个小的正在长身体,多吃点肉。” 把漆垚气的呀,他本体是狼,不吃肉吃什么,吃草吗?那不成了兔子,心里有气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是闷着头吃饭,不再多说一句。 不得不承认,溶月的手艺确实好,京墨想说句一般都说不出口,难怪连漆垚那么挑剔的人也不吝赞美。 在座的却有一个人一口都不吃,光顾着喝酒。 阿季一个人吃了半只鸡,很是满足,她一边夹了肉丸子到碗里,一边问: “阿瞬,你怎么不吃菜光喝酒啊,月姐姐做得可好吃了。” 阿瞬此时脸色不好,他又灌了几口酒,神色已然有些醉意: “师姐从前只给我做吃食,如今倒成了大家的厨子。” 原来是在吃醋呀。 溶月正想说些什么,阿季先开了口: “月姐姐做得好吃,当然要多做了,不像你,烤的鱼都是苦的,难吃的很,我再也不要吃你的鱼。” 听到这话,饭桌上的几个都笑了,阿瞬却动了怒,他一把捏住阿季脸,语气凶狠: “不吃我的鱼,是想回去邺城吃诸师其的饭是。” 阿季刚咬上一个肉丸子,还没进到嘴里,就被人捏住了脸,她呜呜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难受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奈何眼前的少年没有半分怜惜,他的眼睛似乎布满血丝,手指的力气越来越大。 京墨几个原以为他不过是逗弄一番,没想到是来真的。 正准备起身上前拉开,阿季自个儿挣脱了,她双手捧着脸,疼得眼泪一直掉,但还是不忘把肉丸子吃进嘴里。 嘴里含糊不清: “诸师其家的饭也没有月姐姐做得好吃。” 少年闭了闭眼,也意识到自个儿刚才的失态,脸上有些发热,正准备离席,阿季拉住他的衣角: “你别走啊,我们要把菜吃完,不然月姐姐会以为我们嫌她做得不好吃,下回就不做了。” 溶月也打圆场,她假装生气: “我做的菜松辰一口都不吃,下回决计不再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少年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好在身旁有个不知事的,非但不计较刚才的事,还拼命给他夹菜: “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少年心里的郁气顿时就散了。 京墨看着两人吵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觉得自己恍惚间似是回到了泽天宗,她的眼神落在了华菀菀的身上,这姑娘目光呆滞,只往嘴里扒了两口白饭。 自从拂煦回了宗,她的心情越来越低落,今日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想到这,京墨心里一阵苦涩。 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京墨有些飘飘然,说话有点不经脑子,她推了一盘菜到华菀菀面前,说道: “菀菀,这是你最爱吃的鱼香肉丝,我特意让溶月做的。” 华菀菀愣住。 旁人不知她俩的怨恨纠葛,但漆垚岂能不知,他暗暗捏了一把京墨,对华菀菀说道: “她喝多了,言辞冒犯,你别介意。” 京墨疼得惊呼,她半醉半醒,走到华菀菀身后,执起筷子往碗里夹了好些菜,又伏在华菀菀的耳边低语: “我家菀菀啊,过于清瘦,要多吃点菜。” 说完把头抵在华菀菀的背上,像是睡着了。 漆垚一个头两个大,他搜肠刮肚也没想出怎么帮京墨圆这个谎,只好把京墨扶走,硬着头皮解释道: “菀菀,你别介意,她就是喝醉了,胡言乱语。” 没人知道华菀菀是怎么想的,她突然笑了笑: “我知道的。” 然后捧着碗,拼命往嘴里塞,泪流不止。 这顿饭吃得着实辛苦,光喝醉的就有两个,小松子今日累着了,溶月早早打发了他回去,自个儿留下来收拾残局,华菀菀此时过来帮忙。 万相会上,溶月是见过她的,当时的感觉是:清冷无霜,雪中寒梅,没成想,是个多思多虑的女子。 当年泽天宗江白白被濯清废去修为,重伤不治一事溶月也有所耳闻,但也有传言只是失踪。 她几欲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溶月真人是想劝我想开点。”华菀菀不是个蠢的,她虽多愁易感伤,也不及师姐那般聪慧机敏,但人心也能猜中两分。 溶月思索了几息,开了口: “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 华菀菀不知想起什么,笑了:“师姐不通文言,她不会讲这个。” 停顿了一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不会辜负师姐的。”这山河,就由我代她一一踏过。 第107章 赤红珍珠 次日清晨,正厅。 昨晚之事京墨将它忘得一干二净,她伏在饭桌上头疼的厉害。 今早天没亮,华菀菀早早就在厨房忙活,现下端着两碗醒酒饮走了过来,一碗给了阿瞬,一碗给了京墨。 头疼的厉害,京墨看都没看就往嘴边送: “呕,这是什么,一股怪味,是不是馊了。” 她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华菀菀,属实不是自个儿矫情,这玩意太难喝了,又酸又腥,像是酸梅汤煮黄鱼的味道。 不过碍于情面京墨也没当场吐了,硬着头皮咽了下去,阿瞬脸色也没好到哪去,只不过没似那般叫唤。 华菀菀舀了一碗膏蟹砂锅粥细细尝着,下意识回着: “加了几味药,提神的。” 京墨“哦”了一声,面上有一丝尴尬,刚刚太着急了,有些口不择言,希望华菀菀不会放在心上: “如此,多谢真人费心。” 华菀菀压根没在意她说了什么,眼下正惊叹口中的美味,这粥入口绵软顺滑,还带着一丝海鲜的鲜香,膏蟹鲜美滑嫩,鲜虾紧致弹牙。 “不费什么心,随便加的,你们正好帮忙试试味。” “……” 京墨只觉今日的华菀菀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变了。 桌上的蟹黄小笼包袖珍玲珑,虾饺晶莹剔透,溶月给她俩一人夹了一只。 不过是怕二人嘴上没个把门又闹上了。 忙撇开话题: “渡县近海,这虾蟹新鲜得很,都帮忙尝尝看,味道如何。” “好吃。” 京墨回道,随后又说: “今日去城中逛逛,把这身衣裳换了,顺便打探一下这渡县有何可疑之处。” 华菀菀犹豫了片刻: “我就不去了,就在这附近的农庄转转,看看有些什么药材。” 拂煦不在,京墨不放心: “华真人,要不我陪你?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向泽天宗交代。” 这是实话,数年来,她没有独自一人外出过。 华菀菀难得固执: “那就让小松子跟着,帮我驾车,那牛车我还真不会。” 见她语气坚决,京墨也不好过分苛求,只能多给小松子一些赏钱,嘱咐他一定要跟着华菀菀。 漆垚身子不爽,懒懒地不想动弹,京墨便让无定留下照顾,她则和其余三人驾了马车上街。 渡县主街。 人不算多,天气阴沉,好似要下雨,几人随意择了一家衣裳铺子。 里头十分明亮,陈列的衣裳有些晃眼。 京墨随手拿起一件: “掌柜的,这衣裳工艺好生特别,将这飞禽的羽毛缝在外头,见过羽毛扇子,倒是从来没见过羽毛衣裳。” 一听是外地口音,掌柜的顿时咧开了嘴,耐心解释道: “渡县潮湿多雨,羽毛衣裳能沾雨不湿。” “那还不如穿蓑衣。”京墨回。 掌柜的但笑不语。 横竖只是更换服饰只是为了掩饰身份,好不好看,合不合适也不打紧。 “先挑衣服,家里的那几个也一并买了。”溶月说道。 京墨看来看去也没挑到中意的: “家里那个圆毛的,估计不会穿这扁毛畜生做的衣裳。” “……” 大约世上所有的女子都喜欢衣裳首饰,阿瞬在铺子门口站得脚都麻了,依旧没有等到三人出来。 正当他打算寻个屋顶睡觉。 “好了,好了,都买好了,阿瞬久等了。” “来,帮个忙,拿到马车上。” 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衣裙惊得阿瞬目瞪口呆,不就在此地短暂停留几日吗?为何买上这么多? 溶月有些不好意思,她在众师兄弟心目中一直是沉稳自持的模样,何曾这般肆意过: “不全是我们的。” 阿季今日格外高兴,她是第一次买衣裳: “嗯,我给阿瞬也挑了一件。” 说着,献宝一般,拿出了其中最显眼的一件,金灿灿红艳艳的羽毛互相交叠,密密麻麻绞着。 少年无奈闭眼,这哪是人穿的,明明是给鸡穿的。 两个始作俑者正在捂着嘴偷笑,分明就是故意引诱阿季买的。 渡县除了海鲜,最有名的当属珍珠了,其中又以红色珍珠最为珍贵。 修道之人偏爱玉石不喜金银,连珍珠配饰也少有人戴。 到了饭点几人寻了一处路边小摊,随意点了几碗面,京墨故意把话说得大声: “这渡县破落得很,除了海鲜没有一样东西能入我家公子法眼,真真是白白跑一趟。” 这话说得难听,当即就有人反驳: “姑娘好大的口气,莫不是别处也能瞧见赤红珍珠。” 京墨愕然,赤红珍珠?从未听过,最常见不过是粉的白的,何曾有过红的,还是赤红。 又望向溶月几人,皆是摇头。 有什么念头在京墨脑里一闪而过,她站起身,给刚才说话那人倒了杯茶,语气略带几分恭维: “这份兄台,劳你细说说,这赤红珍珠是个什么来头。” 那人还计较京墨刚刚的轻狂之语,并不想多做搭理。 “老板,这桌上两盘蟹,挑最大的。” 语罢,那人果然松了口: “赤红珍珠是渡县独有的,此珠温润华贵,如火如血,当地人也唤作“朱雀泪”,但凡见过的,就没有不被它吸引的,便是当今圣上,也对此珠赞誉有佳。” 说完还瞥了京墨两眼,估计是嫌她没见识。 京墨敷衍了两句,便坐了回去。 不用多说,接下来肯定是探查此珠,几人匆匆吃了两口,便驾着马车往首饰铺子去了。 相比较衣裳铺子的热情随和,这家店的人明显冷淡不少,京墨一行四人进来许久,也没个人招呼。 几人四下看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什么红色珍珠,都是市面上常见的白色珍珠饰品。 “掌柜何在?掌柜何在?” “来~~了,急什么。”说完从二楼慢悠悠走下来个中年男人。 颇为年轻,看起来也就不到四十岁,见着店里来个客人,也没个招待,只是直愣愣站着。 搁这儿摆谱是,京墨有些不悦: “我家公子乃京中贵人,途径此地,听闻赤红珍珠颇为珍贵,特想买来一观,请问贵店有——” 京墨把脸凑近了去,在那人耳边低语: “还是没有?” 第108章 治病救人 掌柜的被京墨的一番装模作样的气势唬住了,生怕自个儿真的惹上了神秘大人物。 慌乱地说: “有有有。” “没有没有没有。” “嘭——” 京墨将桌子拍得震天响: “有还是没有,好好回话。” 掌柜急得说话直磕巴: “贵人息怒,小人——小人给您解释,赤红珍珠是我们这的,没错,不过——眼下不——是采收珍珠的季节,小的店里没货啊。” 似乎有几分道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京墨还没想到,只好恶狠狠地盯着掌柜。 吓得他直哆嗦。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溶月上前: “罢了,没货也不能怪他,只是咱们这趟出来,没寻个什么有趣儿的回去,怕是不好交差。” 说完还迟疑了片刻: “就让公子自个儿过来,便会知晓咱们没有诓他,到时要打要杀,都随他去。” “成,就这么办,走。” 两人默契配合着,演完这一出戏,起身就走。 掌柜的生怕惹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赶忙追了出来: “贵人等等,我有法子。” 京墨并未停下,只是放缓脚步,眼神不悦: “寻常物件不要,非要这朱雀泪。” 边说还边用手指了指天,表情神秘: “献给那位的。” 掌柜的忙点头: “明白,明白,贵人,你看这样成不成,我虽没货,但养殖珠贝的商户手里肯定有,两位不如去碰碰运气?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那地方又偏得很,明日,明日我领两位过去。” 京墨面上犹豫,心中狂喜: “罢了,你也还算懂事,明日就明日。” \/\/ 乡下农庄。 华菀菀和小松子坐着牛车在田间漫无目的地穿梭着。 之前说找药材,不过是随口一编的谎话,华菀菀也不知出来干些什么,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微风拂面,花香沁人,隐隐觉得鼻子有些不舒服。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人不行了,快去请大夫。” “还请什么大夫,马上把人拉去医馆,晚了就来不及了。” “谁让他出来的,在屋里待得好好的。” 似乎是有人发病,华菀菀立即跳下马车。 “让一让,让一让,我是大夫,让我瞧瞧。” 一群乡里人见来者是位年轻女子,衣着干净雅致,不像赤脚大夫,反而像有钱人家的小姐,当下便没了好脸色。 两个年老的立马上前拦住: “哪里来的女娃娃,走开,别过来添乱。” 小松子见状也上前帮忙,只不过对方人数众多,一时也拉扯不开。 眼看地上躺着的那孩子呼吸急促,咳嗽不止,意识越来越模糊,华菀菀顾不得礼数,她催动灵力,凝于掌心,一掌将那老太推开。 随后跪在地上,身子前倾,伏在病患脖颈处,听闻喉中哮鸣有声,是哮症,随后摊开针包,往手太阴经穴下针。 围观的愣住了,竟忘了上前阻止。 片刻过后,孩子呼吸渐渐平稳,华菀菀松了口气,直起身来行礼道歉: “刚才人命关天,不免有些失礼,还望各位叔伯婶婶见谅。” 围观的几个,已然被华菀菀的医术征服了,忙回道: “不妨事,不妨事,是我们有眼无珠,慢待了神医。”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自然想抽身离去。 “神医,神医,请您救救我的孙子。”不料两个老人家拦了去路,跪了下来。 华菀菀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拉起两位,实话实说: “这病是治不好的,我亦无能为力。” 治不好?治不好! 哪里会有这样的大夫,好生冷血,还未细细看过孩子,张口就是治不好。 跪下的两个老人家一边哭一边将人撵走: “江湖骗子,平白诅咒我的孙儿。” 这话让华菀菀既无措又难过,怎么自个儿救了人,无端端还要遭人驱赶? 小松子看在眼里,表情愤愤不平: “才刚救了人,还没一刻功夫就变了脸,活该得这不治之症。” 火上浇油。 两个老人家听了,作势要上前打人,华菀菀一招挡了回去。 又说: “虽然难以断根,若调理得好,可保常人之寿。” 如此说,倒叫人好受些。 一群人推推搡搡终于冷静下来,将华菀菀请到了屋内。 “神医,真是抱歉,我们乡下人,不通礼数,听到孩子治不了,就慌了。” 老太把家中最好的食物拿了出来,是一盘油饼,准备过几日在端午节上吃。 华菀菀不认识这个点心,只觉得油汪汪的,散发着一股子甜腻的气味。 或许也是地方特产?她撕下一小块尝了尝:味道不好,齁得慌。 然而眼前的孩子却馋的不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 华菀菀喝了口茶: “得了哮症最好不要吃这些油腻味道重的,还是清淡为好。” 旁边的听了这话有些懵,这油饼可是乡下顶好的东西,如何就不能吃呢,况且,这人得了病,不就得多补一补吗,难不成天天喝白粥病就能好了? 不免又产生几分不信任。 从在座的几位将信将疑的神色中,华菀菀也判断出了他们的几分心思,她话说得很慢,让人莫名有种心安的感觉: “哮症需要细细调养,马虎不得,若两位信不过我,再去找个大夫看看便是。” 一说起这个,似是触及了两位老人家的伤心事,竟当场哭了出来: “并非刻意不给孩子治,实在是治不起,先前送去城里看过两回,家底便都掏空了。 这孩子命苦,爹娘都死在海上,只留下我们两个老东西撑着,实在是有心无力。” 左手边两个年轻的,约摸是邻居,也帮着解释: “看姑娘穿着是外地人,渡县地处偏僻,气候潮湿,少有人来,城里也只有两个大夫,是专门给贵人看病的,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看得起。” 第109章 今晚吃饺子 富人命贵,穷人命贱,似乎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当初在掌门眼里,不就认为自个儿的命比师姐的命贵重,才致她殒命的吗? 那修行医道又是为了什么? 华菀菀的思绪又乱了,她不能在呆在这里,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尔后又嘱咐了两句: “药物调理是一回事,平时里也许多加注意,这花香太浓了些,于病情倒是不利。” 之前住的院子离得远,还不觉得,现下近了,这气味当真呛鼻。 说起这个,在场的都有怨气: “神医说的是,别说孩子了,连我们老的都闻不惯,晨起半夜咳嗽不停,偏偏这花是王家村的,没人敢拔。” “王家村?哪里的王家村?种这么多花作甚,用来买卖的吗?”华菀菀问。 旁边的回: “就是离海边最近的那个村子,全渡县只有他们能养育出红色珍珠,名声极大,就算是县老爷,轻易都不敢得罪,更何况我们这些人,也只能吃哑巴亏了。” 红珍珠?医书古籍中似从未提及。 天色已然不早,华菀菀起身准备离开: “明日我再过来一趟,开个方子,到时便可自行去药铺抓药,应当费不了多少银钱。” 闻言,两位老人家千恩万谢。 走出数十步,华菀菀似是记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届时把身子不爽的都叫过来,我顺道诊治一番,不收银钱。” 几人又再度叩谢。 \/\/ 丁香院。 马车停在外头,华菀菀便知京墨一行已经回来,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暖流。 嘴角不由自主抿了一丝笑意,她踏进正厅。 “华真人来了,过来瞧瞧,这衣裳你喜不喜欢。” 是京墨,自从她的腿好了,性子似乎变得更加活泼,刚认识似那会没这么爱说话。 一群人都聚在厅里,漆垚显然不喜欢这些衣服,一脸嫌恶;阿季正围着阿瞬闹,大约是想让他试衣裳,少年死活不穿,不过脸色倒也还好。 真是热闹啊。 华菀菀走上前去,比了比,衣裳很合身,颜色也是她常用的淡青色,至于样式,自然是跟别处不同。 “多谢京墨姑娘费心,我很是喜欢。” 京墨有一瞬间的感动,随后上前挽住: “来,再挑挑,喜欢哪件直接拿。” 两人身形相似,就是华菀菀个头矮了一点,不过就裙子而言,影响不大,稍微改改就成。 盛情难却,华菀菀耽于情面还是都看了一遍。 尽是些鲜艳活泼的颜色,她回绝道: “我穿浅色穿惯了,这些恐怕都不太合适我,京墨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连华菀菀自个儿都没察觉,她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失望,失望的是,眼前这么多衣裳,竟没有一件是白色的。 从前师姐日日都是穿的白衣。 眼前之人到底并非故人。 京墨并未察觉,她轻轻拍了下掌: “哎呀,我的不是,净挑了些花哨的颜色,不怪真人不喜欢。” 便是从前,江白白也不喜白色,她日日着白衣,一来是白衣更为便宜,二来也是为着自个儿的一点小心思。 同是师尊的弟子,拂煦着白衣,她自然也着白衣,这样才显得像一家子,不过这些弯弯绕绕,她从未和旁人提及。 一旁的漆垚不知想起了什么,阴阳怪气道: “花哨便花哨,总比一身白要好,那才是寡淡得很,无趣得很。” 轮斗嘴,京墨哪次会示弱: “那可不,就你那一张妖媚的脸蛋子,白衣哪能衬得出你半分颜色,非得像拂煦那般风光霁月之人,才堪相配。” 说完哼了一声,抱着一堆衣裳回了房。 漆垚望着远去的背景目光温和深远,他摸了摸手中墨中挂绿的外衫,竟想换上试试,只不过,应当会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阿瞬,换上,一眼,我就看一眼。” 阿季还是不肯放弃,她非要少年换上大红羽毛瞧上一瞧,少年哪肯啊,僵着一张脸,满脸都是拒绝。 眼看拗不过,阿季不知着了什么魔,居然当众抱住少年: “你不换,我就不让你走。” 一时间,沉默,沉默,再沉默。 “溶月师姐,今晚又要麻烦你掌勺,我去厨房给你打下手。”华菀菀说道。 “好好好,无定也一块来,教你和面。” 一行三人往厨房去了。 按照阿瞬的力气,想要挣脱阿季一个小姑娘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不知为何,兴许是怕伤了人,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漆垚盯了一会,起身也走了,嘴里吐出一个字: “切~” 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拿了衣裳: “有伤风化。” 人都走光了,阿季反而有些害怕,她放开了手,开始结巴: “我——我——饿了,去——杀鸡。” 少年此时笑了,带着一点肆意凶残: “杀什么鸡,这不现成有只鸡吗?” 说完,双手一扬,红艳艳的羽毛外衫在空中飞舞了半圈,转眼落在了少年肩头。 绝色潋滟,华贵无方。 阿季只看了一眼,转头跑了出去,她觉得自个儿脸也热,心也热,得马上喝水降降。 外头夕阳将落,霞光衬得少年温暖安静。 \/\/ 面团,肉馅儿,擀面杖。 京墨有些紧张: “溶月,怎么想起包饺子了,随便吃点面条得了。” “菀菀想吃,怎么,你不想包啊?”溶月反问道。 “也不是,这——” 京墨编不出理由,她只是纯粹不会,怎么学都不会。 华菀菀一边擀皮儿一边说: “我今日去了乡下一趟,见孩子可怜,明明生了病,却只能吃点儿油饼,所以想着,做点什么吃的带去,只不过,费的是漆垚的银子。” 京墨听罢,抢了擀面杖过来: “这样啊,是好事啊,漆公子肯定不会介意,饺子皮我会,我来,我来。” 这种事,漆垚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你确定你会?这是给孩子吃的,马虎不得。” 京墨没有回话,她翻了个白眼,心想着,不就是拿小面团压扁吗?有把子力气谁不会。 “京墨,皮太薄了,不成,饺子都破了。” “……” “京墨,皮太厚了,包不上。” “……” “京墨,太大一张了,这是饺子,不是烧饼。” “……” “京墨——” “别说了,你们来,你们来,我去,去拿食盒装起来。” 第110章 打草惊蛇 白胖的饺子挤在碗里很是喜人。 旁的人吃都是蘸的醋,京墨偏偏蘸的辣酱,这样好的气氛,不唠唠家常着实可惜。 “跟你们说件稀罕事儿,这渡县有一宝贝,名唤‘朱雀泪’,据说是通体血红的珍珠。” “红珍珠?”华菀菀想起白日里那几个村民说的话。 溶月瞧出华她神色有异,问道: “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华菀菀放下碗筷,表情有几分认真: “白日里我去了东边村里,发现那里的花香味道很是浓郁,一打听,得知是王家村的人种的,红珍珠似乎也是他们那的。” 是凑巧吗?京墨嗅到了这里头的不对劲儿,她收敛了笑意: “我们明日要去的正是那王家村,或许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有了上次邺城之事,几人都谨慎非常,上次是山,掉下去尚有一线生机,若是海的话,就算是修行之人,最多也只能撑上三两刻钟。 京墨想了一圈,漆垚身子不爽,阿瞬冲动,阿季单纯,华菀菀明日也不得空,还是自个儿出马稳妥一些: “要不就我先去探探。” “不成。” 漆垚想都没想就出声反驳。 凡人之躯,没有法力,如何能够自保,若真是跟邺城买卖妖血一事有牵连,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京墨出声回呛道: “那你说,谁去。” “我去。”漆垚虽然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望向溶月。 “你能受得了那味道,估计还没过去人就晕了。”要不看漆垚病病歪歪的,京墨也没想冒这个险,他们这一大群人,带脑子的没几个。 “还是我去,好歹我也是修行之人,若真闹起来,自保应当是没有问题的。”溶月也觉得京墨一人单枪匹马不是上策。 “师姐若去,松辰必定跟随。” “阿瞬去,我也要去。” 京墨听罢,望着漆垚一脸哀怨:你瞧瞧,这一个两个的?能办成什么事。 漆垚也是头疼,妖血一事本来就是他的事,现下多了这许多人,但能办事的实在没有,他无奈地退了一步: “那就让无定跟着你。” 京墨并非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平心而论,经过上次邺城一事,她不想让再让无定涉险。 这孩子为了她,惯会拼命。 若是真有个什么好歹,怎么对的起他娘亲临终前的托付。 她不能小瞧了这些作恶的人,保不齐就是比刘宏邈还要凶残狠毒的。 无定虽然不会说话,却也有自己的判断。 以前他只听京墨的话,但上次在山洞,目睹了漆垚救京墨的经过,现下对这位妖族少主也多了几分信任。 他走到京墨身后,意思是要跟着一块去。 一时间,几人僵持不下。 “这样,明个儿一早我们跟着菀菀去到东边村子,阵仗搞大些,那些人必定会收到消息。 届时京墨一人再去探查情况,知道我们在外头,想必那王家村的人也会有几分忌惮,轻易不敢下手。” 溶月说道。 “是个好办法,就这么定了。” 京墨说完,起身离开,无论如何,这一次她都不会再让无定身处险境。 次日清晨。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往李家村。 京墨浮夸,找个两个帮忙敲开道锣的: “华氏神医悬壶济世,看诊不收银子,仅此一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那锣每敲一下,华菀菀脸上的为难便多上一分: “京墨姑娘,如此,真真是折煞我了,倒叫我不好见人。” 就算是当世名医,也没有这般矫揉造作的,当真是没脸。 京墨哪能不知此法有沽名钓誉之嫌,但她的医术好,若总是沉默低调,白白浪费这一身才华,岂不可惜。 酒香还怕巷子深呢,更何况难得出山一趟的华菀菀: “真人权当是为了我,我怕死得很呢,阵仗不搞大一些心慌。” 话说到这份上,华菀菀真的无从反驳了,只能鼓励着自个儿待会多看几个病人。 不得不说这方法见效得很,一路上都有不少人驻足而观。 “咳咳。” “咳咳。” 眼看离李家村越来越近,阿瞬无定开始无故咳嗽。 溶月撩开车帘,清风拂面,带进马车阵阵花香,只是香味太甚,让人鼻子不太舒服。 她眉头微皱,语气中也带忧虑: “这香味确实呛人,想必这村子的人也不好过。” 华菀菀点头,略带歉意: “是,今日仿佛比昨日还要香,倒难为各位了。” 说来也是奇怪,京墨觉得还好,虽说觉得香味腻人,却没有头晕或咳嗽的症状,她将食盒提下马车,安慰道: “一家人别说两家话,等我去那王家村探过再做打算。” 华菀菀如约而至,李家村的村民都很热情,甚至还放了几串鞭炮: “神医来了,里边请。” “不敢当,这些都是我的朋友,怕我忙不过来,特意来帮忙的。” “甚好,甚好,多谢神医费心。” 华菀菀也没跟人客气寒暄,她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便开始给人看病,她很细心,也很有耐心,便是哭闹的孩子也不嫌烦。 在破旧的草屋前,在这炊烟寥寥的乡野间,在这危机四伏的暗涌中,她寻得了那份心灵的宁静。 京墨望着她心中莫名涌现几分骄傲。 趁着其他人忙着分派饺子,安抚孩子,京墨特意走远了些,她在村子四下闲逛,左瞧瞧,右看看,直直往人群里扎。 她不似华菀菀那般和气,言语间尽是嫌弃: “哎哟,你们这村子,位置不好,这风一吹,净是那花的臭味,难闻得很,住在这里遭罪哟。” 当即就有人回: “贵人说的是,都怪那王家村,好端端的种什么花,搞得我们都没法过安生日子。” 京墨回: “王家村,就是养红珍珠的。” “那不得了咯,有这个招牌怕是能挣得一辈子风光。” 几个大婶正在院里洗衣服,听到这话,心中不愤: “也就一年多以前搞出来的玩意儿,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那些人都小气的紧,生怕旁人学了去,破花也是那时种上了,到倒苦了孩子,没日没夜地咳。” 说完,便端起木盆去了河边。 如此,必定是有所联系的,京墨收拾了一番,跟溶月打了声招呼,趁众人不备,一个人去了王家村。 第111章 棋逢对手 首饰铺的袁掌柜早已在王家村口等候多时。 见京墨一人过来,当下便松了口气。 他先头跟王海一再保证过,今日只带一人进村,现下正好,连之前准备的推诿之词也用不上了。 他扶正帽子,迎上前去,脸色是一贯恭维笑容: “贵人万安,今日就您一人过来?” 京墨没回,她稍稍扬抬起下巴,眼神一瞥,话里话外满是嫌弃: “就这种破地方,能出得了什么好东西,幸好主子没来,要是熏坏了身子,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别傻站着了,还不赶紧带我过去,还养什么珍珠,养猪还差不多。” 训得掌柜是一愣一愣,既插不上嘴,也抬不起头,当下不敢耽误一刻功夫,忙把人往村长家领。 京墨今日穿得极为张扬,满头钗环珠翠,上身着隐星花纹锦短衫,红掺绿的羽毛绣的紧密,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只成了精的鹦哥,颇为显眼夺目,同时也很滑稽。 旁人只当浮夸粗俗,但她是故意这么穿的。 羽毛衣裳,纵使做得再好再精致也免不得会掉,如此,更容易留下痕迹。 这村子,所有的院子都长一个样。 跟在袁掌柜后头走在这王家村的路上,京墨一直细心留意四下动静,生怕有个什么疏忽错漏,奈何这里的人,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她就算是想找个人打听些什么都无从下手。 看来是提前做好了准备,等着京墨到来,不过这般谨慎小心,不就恰恰意味着此处不同寻常吗? 身边只有一个袁掌柜,是个胆小怕事的。 京墨假装语气不耐,不动声色地试探: “这王家村的人架子颇大啊,一个个都不出来见人的。” 这一路上袁掌柜都提心吊胆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京墨,他伏腰低头,语气惴惴: “贵人息怒,王家村向来如此,许是性子内向,不爱见人。” 性子内向?亏得他能编出这样的理由。 京墨一个怒极反笑: “整个村子的人都内向,这等稀罕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待我回去了,定然要把这等趣事说于他听。” 袁掌柜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只能跟在一旁赔着笑脸。 他哪知道这王家村的人撞了什么邪,一天到晚神神秘秘不出来见人,他只是店铺掌柜,压根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管生意上的来往。 走了约一刻钟,到了一间农家小院。 单从外头看,十分简单朴素,跟王家村的其他院子是一样的,外人要是头几回来,还轻易找不到地方。 京墨原以为这村子出了可以上供的宝贝,也算得上是泼天富贵,这村长所居之处就算不是奢华非常,也应当是典雅精致的,没想到如此普通。 真是奇怪。 袁掌柜领着人在院外候着: “王海大哥,可在家?贵人来了,劳你出来开下门。” 竟是连一个下人都没有? 几息过后,一个年近半百两鬓斑白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极为简朴,浑身上下并无半点奢华之物,双手粗糙干裂,像是常年浸泡在水里。 眼神十分平静,见着京墨情绪没有半分波动,只淡淡问候: “贵人来了,便先请进,地方简陋,万望见谅。” 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京墨嗯了一声,一副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架势在两人面前走了过去,进门后,她自顾自坐到了主位。 一边欣赏着新染的指甲,一边说话,语气傲慢无礼: “有什么好东西便都拿上来,我倒要看看,什么宝贝竟比宫里头的还要好些。” 王海听了,并未争执辩驳,只道: “贵人稍等,我即刻着人去取。” 干等着也是无趣,京墨又把这王海家的茶水,点心,乃至桌椅板凳都挑剔了个够。 掌柜站在一旁脸色难看极了,他知眼前之人狂妄,但不知一点礼数都没有,这王海好歹也是一村之主,但是连县太爷,也是要给三分薄面的。 他现下心里害怕得很,巴不得能早点送走了这尊活菩萨。 但不管京墨说些什么,也不管她的话多么难听,多么无礼,这位王村长始终保持着无所谓的坦然态度,让京墨无从下手。 她不由感叹道:这回是遇到高手了。 不多时,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走了过来。 他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中是乳白色的圆盏,盏中盛满了圆润光亮的珠子。 赤红无疑,只不过太小颗了些。 京墨拿过一颗细细研究,单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又掏出匕首,使劲儿刮了刮,红色粉末随之掉了下来。 果真是珍珠。 随后点了点头,表情似是满意: “敢问王村长,这珠子如何培育出来的。” 王海一招手,少年退到一侧: “贵人见谅,无可奉告。” 京墨又说: “听村长这口气,是看不起我了,我可是给公子办事的,公子可是宫里边儿的人。” 即便如此,王海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语气淡淡: “东西在这,贵人要买便买,其他的就别过问了。” “哎呦,这是要赶人了。” 京墨嗖地站了起来,不动神色地走到少年前边儿,随后, “哐”地一声掀翻了少年手中的托盘、 豆大的珍珠伴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四下散落,仿佛一颗颗的鲜血滴落在地,美得触目惊心。 “这种货色,我看不上,我家公子更看不上了。” 说罢,趾高气扬转身离去。 掌柜的被吓得无所适从,他既不知道该如何向王海解释,又不知该如何安抚京墨,纠结了好一阵,只得先向王海抱拳鞠躬: “海哥,下回有空再亲自登门致歉。” 说完,就追着京墨而去。 王海点了点头,眼中并无半点不悦。 倒是在一旁收拾残局的少年眼神闪烁不定,他看到了,这个暴躁女人刚刚趁机顺走了几颗珍珠。 京墨在前头走着,袁掌柜在后面跟着。 他现下害怕极了,不知如何是好: “贵人别恼,眼下时节不对,没出得了好东西,等再过些时日——” 京墨此时只想打发了这人,赶快回去: “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几颗豆子也敢给我摆脸色,看在你还算尽力的份上,我不追究了,倒是那个王村长,是个人物。” 袁掌柜没再解释,只要贵人不降罪于他,其他人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第112章 传递消息 眼看就要出了村子,京墨有些丧气。 这回并没有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左边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她躲避不及,被撞了个正着,更滑稽的是,她人被撞倒在地,连衣带人摔在泥里,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谁啊!长没长眼!!”她怒吼道。 撞人就撞人,还非得把人往泥坑里撞,说不是有意的都没人信。 更可恶的是,撞了人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转头就跑,这是存心找事啊。 地上又湿又滑,京墨费了些劲儿才从地上爬起,转头发现撞人的正是村长家的那个献珠少年。 这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找自个儿的麻烦?难不成是记恨自个儿刚刚对他爹放肆了? “那人是谁?” 京墨一脸的凶神恶煞,问得也是咬牙切齿。 袁掌柜哪敢不回,他心里也骂了这个少年千百回: “村长王海的儿子,因为不会说话,所以就留在家里干点杂活,平日里也算懂事,从来不曾这般无礼。” 羽毛沾了泥水,又脏又沉,京墨觉得此时自个儿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她站在王家村村口,面黑如炭,心里的怨气比鬼都大。 什么破村子,看我不把你翻个底朝天,任凭有什么秘密,都得撕开来看。 来往王家村的这一趟,统共也只费了不到一个时辰,京墨回到丁香院的时候,华菀菀几人还没回来。 倒是漆垚,不知道是不是闻着味了,早早就在院外候着,他靠在门上,眼睛吊着,看着京墨一身的泥,不但没有半分安慰,嘴里还满是调侃: “哟,这落汤鸡是哪家的呀,说错了,这裹了泥,该称叫花鸡。” 京墨此时没空跟他耍嘴皮子。 她把羽毛外衫脱了个干净,只着内衣进了澡堂,因正在气头上,也没加热水,只泡在冷水里,全当是下火。 这个闷亏,还是一个孩子给的,让她如何不怒。 “喂,女孩子家家,冷水浴不好,容易伤了身子。”漆垚在窗外说道。 “滚啊,别烦我。”随后将头埋在水里。 都成叫花鸡了,伤不伤身子还有什么要紧,京墨真心觉得憋屈,但随后又会反思,今日是不是演得太过分了,虽说为了正事,但指不定也伤了那孩子的自尊心。 如此想来,滔天怒火似乎又平息了几分。 京墨从澡堂出来的时候,漆垚正在院子里喝茶,他眉头微皱,似有不解,正认真看着手里的一个纸片。 她在对面坐下,抢过对面的茶一饮而下: “什么好东西,看得那般入神。” 一张皱皱巴巴被泥水弄脏的纸条展开在她面前。 “这是从你羽毛堆里掉出来的,瞧瞧看,这画的是个什么东西?”漆垚说道。 京墨将纸条拿起,翻来覆去,横看竖看,左看右看,又对着日头照了照,并未看出藏了什么猫腻。 故而也没多想: “我出王家村的时候,有个孩子故意追出来撞了我,兴许是他不小心掉的。” 要是真想传递什么消息,直接写个清楚明白便好,何须搞些这些鬼画符,哪个神仙高人才能悟得出? 或许因为漆垚是局外人,便更冷静些: “或许这孩子不通文字,又或许他怕直接写明反而会害了你。” 如此想来,倒也说得通,一个哑巴,能做的事本就有限,加上那王家村本就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瞎子都能嗅得出有问题。 突然想起顺手摸走的红珍珠,京墨赶紧拿了出来,递到漆垚面前: “你看看这个,可有什么不对劲儿,我是外行,看不出有什么门道。” 漆垚捏了珠子,对着阳光仔细瞧了瞧,珠子虽小,但圆润有光泽,且颜色鲜亮明艳华贵,若用来做佩饰首饰,肯定可以卖得上高价。 也算是个稀罕货,若是再大个几圈,便算得上是无价之宝了。 “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等其他人回来再研究,肚子可是饿了,先吃点东西。” 昨晚包的饺子还剩下不少,京墨吃了一些,就回房间睡觉去了,她打算半夜再去探探王家村。 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众人都聚在正厅。 京墨走了进去,发现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出声询问: “这是怎么了,这个点还不做饭聚在这里是——” 溶月摊开手,一粒鲜红的小珍珠正居其中: “这个应该是鲛人泪。” 鲛人泪,顾名思义是鲛人的眼泪汇凝聚而成,只是数年以来并未听说有红色的鲛人泪啊。 “何以见得。” “很简单”,溶月上前拉过京墨,将珍珠放进一碗水里。 珍珠落下水中,居然没有沉下去,而是浮在水面上,果真就是鲛人泪。 难怪他们的脸色那么难看,这回又摊上大事了。 若不是鲛人流出血泪,又怎么会有红色的鲛人泪现世,更可怕的是,这样珍珠还有许多。 光是今日京墨见到的就有数百颗,她突然感觉全身有些发冷。 “难道王家村在豢养鲛人不成?”京墨问道。 漆垚回: “不排除这种可能,鲛人算是海兽,这里又离海这般近。” 可是海兽毕竟是海兽啊,对付几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京墨突然想起那个少年给的纸条: “这是王家村村长的儿子留下的,你们看看这画的是些什么?” 这张纸条只在四角处有笔画痕迹,但分布得很是零散,这里一点那里一横,根本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倒像是孩童随意涂画的。 一行七人围着小小一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却终究一无所获。 “罢了,先吃饭,边吃边聊,兴许吃饱了,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半个时辰过后。 华菀菀平日里不爱吃辣,但今晚的豆腐她十分喜爱: “这麻婆豆腐真是下饭,四四方方十分端正,倒是难为溶月的刀工了。” 溶月笑道: “这个简单的,你若想学我也可以教你,原本晚上是不宜吃辣的,不过今日大家都累着了,便多吃两碗饭补补。” 京墨不知想起了什么,一直发呆,面前的饭菜一动未动。 漆垚见状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怎么了,摔傻了,连饭都不会吃了。” 有什么在脑袋中一闪而过,京墨猛然掏出纸条,对折再对折,放在烛火下,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字: “鲛人泣血,落地成珠。” 真是这样吗? 京墨瘫坐在椅子上,有一瞬间的失神。 第113章 夜探王家村 月上枝头夜已深。 院子里很安静,京墨悄悄起了身,她换上夜行衣,将匕首暗器一一藏好,准备前去王家村打探一番。 自从腿好之后,她没敢懈怠,从前的外家功夫拿了起来,虽还未做到引气入体,但翻个墙还是绰绰有余。 她走得很轻很小心,生怕惊醒了旁人,刚踏出院门。 撞上了—— “喂!!!” “你们干嘛!,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装鬼啊!!”京墨抚了抚胸口 ,真是没被打死都被吓死了。 其余六人明晃晃地站在院外,天又黑,乍一碰到还以为是个什么东西。 鬼神之说,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啊。 看到几人等在这里,京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来他们早就看破了她的计划,只等在这里,将她逮个正着。 先前上街逛铺子的时候,溶月就已经注意到,京墨趁机折返回去买了夜行衣,故而猜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出。 这么危险的事还真不能任由她一介凡人胡来。 她上前挽住京墨: “你都没知会一声,就独自一人前去,想来是没有将我们看做朋友。” 此话一出,京墨也有几分尴尬,她抽出胳膊,语气有些钝: “我只不过是去探查情况,又不是跟人打架,若把你们都叫上,当真没必要。” 虽说有少年的纸条为证,但光凭这点证据肯定不能定罪,何况未曾亲眼见到,是真是假不好判定,目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测,怀疑。 人越多,暴露的风险也越大,越容易打草惊蛇,等找到了实打实的证据,届时再行商议办法也不迟。 再者,这件事也有一定程度的危险,京墨不想无关人士卷入进来。 邺城之事还历历在目,京墨已经得到过教训了,她深信,不可能每一次都会那么幸运。 人一多,难免会顾此失彼,她再也不想看见同伴倒在自己面前了。 漆垚知道京墨是怎么想的,他没想过阻止: “你去我不反对,但你一介凡人,身无法力,总要有人照应,我和无定,你必须选一个,其他人就在村外等候接应。” 若是有的选,京墨肯定会选漆垚,奈何他的身子一直不好,进到渡县也有几日,一直头晕恶心,华菀菀给他试了不少法子,总归没有效果。 至于溶月,一拖二,也是不行。 京墨不得已做出决定: “那就无定,其他人潜伏在村外接应,我俩先进去探探虚实。” 京墨自知今夜被发现了,想要独自一人夜闯王家村已然不可能,因此只有妥协的份。 一行七人来到王家村。 村外密密麻麻围满了紫丁香,香气浓郁,很是呛鼻。 受此影响,漆垚的脸色越发差了,京墨看得出他在强撑,心想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怎么阿季也跟来了,屋里待着睡觉不好吗?” “我也不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了。” “京墨姐姐放心,我能帮得上忙。” 京墨很是无奈,旁人也就罢了,多少有自保的能力,至于阿季,真的很难让人放心、 “这村里的院子怎么都长一个样啊,这黑灯瞎火的,能找到村长家在何处?”溶月看了两眼,不免担心。 京墨回: “早做好了准备,白日里我去之前,特地找菀菀拿了会发光的药粉洒在羽毛上,如今夜里应该显眼得很。” 她白天来的时候,就暗戳戳地揪下不少羽毛,以作标记,这渡县的人爱穿这种衣裳,掉下几片羽毛也是正常,想来不会有人在意。 村里漆黑一片,只有淡淡月光笼罩下来,勉强辨得清方向。 只是太安静了,不免有些反常,漆垚有些不放心:“要不还是别去了,这村子诡异,连狗叫声都没。” 京墨蒙上黑色面巾,深吸一口气: “没事,若遇危险,我会尽量闹出动静,届时你们再来相助。” 说完,便和无定二人摸进了村。 不得不说,之前的小心机确实派上了用场,羽毛在黑暗中发出淡淡光亮,正好指引前进的方向。 一路上都很顺利,并未惊动任何人,两人如愿翻进了村长的院子。 里头并未掌灯,想来人都睡了。 两人先去了正厅,并未发现有何异常,转身潜入了书房。 书不算多,架子却放得满满当当,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二人的行动,京墨觉得事有蹊跷,正想找找是不是有什么暗道密室,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哒——哒哒——”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与无定二人现在就像是“瓮中捉鳖”的鳖,只要将这书房大门守住,二人肯定出不去。 与此同时京墨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两人深夜来此,并未暴露任何行踪,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但随后又冷静下来,一来漆垚一行还在外头,二来就算被发现也是当贼捉了,应当问题不算大。 毕竟以漆垚的身份,溶月的身份,捞个小贼还是容易的。 王海打开了书房的门,他提着灯笼,身后还跟了不少人,看到人是京墨也没惊讶,只做了个手势。 身后之人立马掏出了弩箭,对准京墨二人。 什么鬼? 京墨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话都不问一句就直接掏出武器,这王海到底在想些什么? 京墨:“王村长,白日里你见过我,应当还有印象,我今夜前来是为了——” 王海面无表情,冷漠地打断: “放箭。” 无数短箭向二人袭来。 无定好歹是混妖,轻松躲过,随后趁着几人上箭的空档,拉着京墨从窗户跳了出去。 两人刚落地,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有东西从天而降,将二人罩在其中。 渔网,是捕鱼用的渔网。 十分坚韧,就算是无定一时半会也挣脱不开。 不妙。 容不得再考虑其他,京墨正想大喊,但对方显然是准备充分,几人迅速冲上前来按住了,又用布死死捂住她的嘴。 意识渐渐模糊。 是迷药。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便晕了过去,闭眼前看到几人上前围住了无定。 第114章 逃离,背叛 当京墨再次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漆黑,远处隐约传来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空气中弥漫着似是腥臭似是甜香的气味,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京墨试着站起来,奈何手脚都被绑住了,挣扎不开。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喊道: “无定,无定,在吗?” 半空中只传来低低的回音,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 无定是混妖,按理来说,应该会比她先醒,现下无人应答,估计是被关在另一间房。 而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逃出去。 京墨从靴子里摸出匕首,因无烛火光亮,只得凭着自己的感觉,一点一点慢慢磨。 突然,黑暗中有人吹燃了火折子,缓步向她走来,从身形上看,绝对不是溶月几人。 这一刻京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谁?会是谁?是来灭口的吗? 她顾不上匕首锋利,只管加快手上的动作,终于在那人到来之前,割断了绳子。 又急忙将匕首藏至袖口。 若是这人真来灭口的,那就别怪她残忍了。 明明只是数十步路,在当下的她看来,遥远又沉重。 人终于走近了,在微弱的光亮下,京墨看清了来者的脸,是村长家的哑巴小儿子,也是那天在村口撞了她的人。 当下便放下心来。 一个孩子,不可能是来杀人灭口的。 随即又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鲛人泣血,落地成珠。 是算计?还是巧合? 不等京墨细想,少年走上前来,替她解开了绳子。 京墨活动了一下四肢,站了起来,出声问道: “我的同伴被关在哪里?” 少年没有说话,当然也不可能说话,他递给京墨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你是谁,为何夜闯我家?” 京墨没闲着,她一边就着昏暗的火光摸索出口,一边回道: “我是官府的人,奉命来此调查鲛人失踪一事。” 她也不是故意欺骗少年的,只是若想把此事的前因后果全部告知,少不得要花费时间解释一番,她如今只想早些出去,找人来救无定。 少年似乎信了,他又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京墨: “你们带了多少人?” “七十人,每一个都是绝世高手,以一打十不成问题,之前若不是我太轻敌,你们是绝对抓不到我的。” 京墨故意往多了说,一来也想助长自己的气势,二来也是想告诉少年,他所求之事只有她能办到。 少年沉默了一会,似是在心中纠结,到底哪边更有胜算。 见他有所犹豫,京墨也有着急: “你先带我出去,晚了会被人发现的。” 少年点了点头,随后又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可以带你出去,但你要发誓会把那些鲛人救出去。” 京墨点头,随即三指朝天:我,江京墨,对天发誓,定不负少年所托。 很真诚的语气,让身处黑暗的少年心中,燃起了丝丝缕缕的希望。 他掏出火折子递给京墨,自顾自向前走了。 京墨连忙跟上。 待走出了囚人的房间,她才意识到,哪怕自己能挣脱绳索,逃出房间,也走不出这王家村。 房间外是数条狭窄的通道,修的是一模一样,若是外人来,肯定会迷路,通道四通八达,不知延伸了到何处。 少年择了其中一条,走得小心。 不多久,前方就出现一辆推车,车上放着一个大木桶。 这种大桶京墨见过的,就是城里用来装夜香的桶,眼下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是—— 果然,少年将盖子掀开,意思是让京墨进去。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更加明显。 京墨一个没忍住呕出了声,她顺了顺胸口: “小孩儿,不是我不愿意进去,实在是,呕——心有余而力不足。” 并非她矫情,是这个味道实在难以忍受,就算现在勉强进去,待会也会因受不了而闹出动静。 如此,反而坏事。 少年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京墨,示意她捂住鼻子。 京墨接过照做,帕子很香,上头似乎是紫丁香的味道,她也没细究,随后钻进了木桶。 少年推着车缓慢前进,不知过了多久,出现了说话的声音: “小年啊,是不是有新鲜的东西送来,先给我。” “不行,按顺序该轮到我了。” “我养的鱼所产珍珠最多,应该先给我。” 王小年用手语跟他们解释了一番,几息过后。 “都半个月了,还没有新鲜的送来,估计过不了几天,这鱼就要死了。” “死了就死了,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我不想让它们死,不然感觉在作孽。” “做什么孽啊,这是鱼,不是人,再说了,以往死的还少吗?” “……” 京墨此时很想跳出大桶,想看看他们嘴里说的鱼到底是不是鲛人,但她知道,不能这样做。 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揭开了木桶的盖子。 京墨马上跳了出来: “难受,真的难受,感觉整个人腌入味了。” 有人冲过来抱住了她,随后: “呕——” 是溶月几人,也不知他们怎么跟王小年搭上线的。 “京墨,都一天一夜了,幸好你平安无事,不然漆垚就要——”华菀菀说道。 但此时不是哭哭啼啼,抱来抱去的时候,无定还未脱险,京墨打算回去休整一下,再重新制定计划,一举剿灭王家村。 王小年见几人会合,心知自己的事情已经完成,临走前,又拉住京墨,提醒她别忘了自己的誓言。 “小年,跟我们走,有你在,我们的胜算更大。”京墨说道。 王小年摇了摇头,打了手语: “我不能背叛王家村。”说完推着木桶转走了。 京墨望着他的背影,只感觉到孤独和挣扎,她狠了狠心: “可是你早就背叛了。” 听到这句话,王小年停下了脚步,他先是低头,之后又抬头望了望天,夜空里星光点点,有种平静的祥和。 但这些都不属于他,也不属于王家村。 他紧紧握住车把,继续向前走着。 第115章 不会原谅 不行,他不能走。 京墨一个转身下意识就要去追,溶月拦住了她: “算了,他还是个孩子,做到这个地步已属不易。” 孩子?不易? 既然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要半途而废,没有他的帮忙要多久才能找得到无定。 此时的京墨没有说话,似乎冷静了下来,但随后说出的话更加直白伤人: “他不过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我们失败的话,他依然还是村长的儿子;若我们侥幸赢了,便也是功臣之一,你说他是孩子,有这么深谋远虑,脚踏两条船的孩子吗?” 振振有词,毫不留情。 一旁的溶月都觉得这话刺耳到听不下去,她也知道京墨是担心无定的安危才会口无遮拦,但这般为难一个孩子,有失道义,更何况,这孩子刚刚才救了她。 她很想劝劝,但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背过身,走远了。 华菀菀也觉得京墨过分,没想到她居然说这种话去逼迫一个孩子倒戈,不过眼下人正在气头上,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劝。 “要不我们先回去,漆垚因妖力透支晕过去了,我们几个也是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确实有些撑不住。” “等养好精神,我们一起去救无定,可好?” 同伴的声音就在耳边,京墨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她一直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闭上眼,等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的怒火已然消失了。 “回。”是她高看了人心,高看了自己。 马车里。 漆垚还未醒,脸上的白色妖纹也未褪去。 京墨想去摸一摸这些纹路,当伸手靠近时,漆垚突然皱了眉头,不知怎的,心中陡然闪过一丝心疼。 你又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阿季:“姐姐,你身上好臭。” 一句话就将京墨从悲伤的情绪中拉出。 兴许是顾及面子,这件事华菀菀和溶月都没有提,阿瞬也自觉坐在车架外赶车。 确实味儿太大了。 京墨脱下夜行衣,本想直接扔了,但考虑到这或许也是一条线索,因而又留了下来,不过将它放在了车顶。 “你们怎么不劝劝他。” 溶月明白她说的是谁:“劝了,没用,本来身子就不舒服,还过度折腾,真不知该怎么说。” 京墨翻出车里的干粮咬了一口,干粮很硬,咬的人腮帮子都酸了,好不容易才咽下去: “他——很急吗?” 溶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 “当然了,不止他,我们几个把王家村里里外外翻了好几遍,硬是没找到你和无定的半点踪迹。” 京墨:“王家村应该有密道,而且还在地下。” 藏在木桶里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有一小段路是上坡。 华菀菀递给她一杯水: “我们也是这般猜测,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密道入口。” 何止是没找到入口,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当他们几个去村里找人的时候,发现整个王家村屋里都没人。 不止没人,连猫狗鸡鸭都没,所有院子都是空荡荡的,就好像闹鬼的凶宅,就连修道之人见到这种场景,都瘆得慌。 京墨纵是勉强自己,也只能吃下半个烧饼: “王小年,就是刚才那个孩子,你们怎么跟他搭上线的。” 溶月摇头:“是他先找上我们的。” 那个孩子,见到他们在村里来回穿梭,翻墙倒柜,面上居然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讶,还递了张纸条:我可以帮你们,但你们要发誓,把那些鲛人救出去。 其他人还在犹豫真假,漆垚当即就发了重誓。 对于这个少年,溶月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说不像个孩子,倒像一个历尽沧桑的垂暮老人,他明明有一双看破世俗的眼睛,却又把希望寄托在誓言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是什么样的经历,才造就他如今这般性子。 此时的马车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累得睡着了。 \/\/ “别,别——” “无定——” 京墨一声尖叫把睡觉的几个都惊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溶月赶紧撩开帘子。 “没事,是我做噩梦了。”京墨惊魂未定喘着粗气,抬手擦了擦汗。 梦里王海正指挥一群人将无定扔进海里,任凭她怎么挣扎叫喊着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定沉下去。 要快,一定要快。 马车刚好到了丁香院。 “你们先去休息,一个时辰后正厅见。” 京墨说完第一个跳下了马车,随后进了院子。 小松子立马迎上前来,他很喜欢伺候这位主子,因为大方: “贵人,可有什么吩咐。” 京墨:“有热水吗?” “有的。” “帮我提两桶热水到澡堂,随后去熬些白米粥。”一吩咐完,便回了房。 听完京墨的话,溶月和华菀菀虽然感觉有些为难,却也没有反驳,毕竟人命重要,只是这般匆忙,怕是胜算不会太大,因为她此刻明显已经自乱阵脚了。 漆垚醒来的时候,京墨正坐在正厅,她一头湿发搭在身后,已经浸湿了衣裳,脚下的地面有很多纸团。 见她安好,漆垚心安了: “在画些什么?” 见有人来了,京墨停下了笔,而后将面前的纸揉成一个团扔在地上。 “我在画王家村的地下密室,不过总感觉不太对。” 怎么可能会对呢,且不说那暗道四通八达,就凭京墨全程都藏在桶里,仅凭一点感觉一点记忆想把它画下来,难如登天。 但她不得不这样做,她只要一停下就不由自主想到无定,一想到无定有可能会受刑,京墨就浑身发抖。 漆垚在手上凝了妖力,轻轻放在京墨的头上,一股热气瞬间包裹了。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京墨没有阻止,但她也不想接受。 漆垚罕见地温柔:“你不用管,这是我自愿的。” 虽然热气笼罩了一整个头,但京墨还是觉得心如冰窖,她一把拉下漆垚的手,语气决绝: “我的意思是,不管你做什么,以前的事,我都不会原谅。” 第116章 摊牌 “我知道。” 漆垚语气很轻,好像在安抚京墨,也像在安抚自己,他重新汇聚妖力,不过这一次,是直接吹干了手中的湿发。 做完这一切,他站了起来: “无定的事,也不用太过忧心,若实在难办,我便召集妖众,踏平王家村。” 京墨知道他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着急忙慌,无意间撞翻了砚台,乌黑的墨汁顺着桌角流了下来,一滴又一滴。 “你疯了吗?妖族常年内斗,你这少主之位本就摇摇欲坠,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若此时召集妖众,无异于自断后路,再者,凡人皇帝这边又该如何解释。” “这些,你都不考虑的吗?” 漆垚看着她紧张认真,分析得头头是道,心里生出一丝安慰,他将双手放在京墨肩上,语气轻柔: “我当然在乎,但你放心,我不是莽撞之人,后续之事我会处理好的。” 京墨不由自主和顺了下来,她不得不承认,漆垚的提议她很心动:“怎么处理。” 漆垚笑了笑: “当然是夺爱之仇,都说鲛人貌美,我心向往之不是人之常情吗?” 他这是在开玩笑,但京墨却还是计较:“你这是把旁人都当傻子看,皇帝不可能会相信这种事。” 这天下的掌权者,在他们眼里,情爱怕是最上不了台面的存在。 漆垚起身走出门外: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不信。” “天下人信了,他不信也得信。” “你去睡,不用再等她们了,昨个折腾了一天,这会子躺下一个时辰不可能会醒。” 京墨点点头,这些她明白的很,虽然眼下依旧没商量出个对策,但漆垚的一番话让人安心不少。 他没问一句缘由,也没说应不应该,好不好,对不对,只是坚定站在自己这边。 这就是文人墨客嘴里常说的知己。 京墨走了,漆垚还在原地,他敛了笑意,自言自语: “偏偏我就是这性子,做不成那人上人。” 临近天亮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王小年。 小松子发现的他的时候,他坐在地上,背靠院墙,不知睡了多久。 小松子不认识他,只好告诉了早起的华菀菀。 几个时辰之前的事还历历在目,华菀菀原本应当高兴的,毕竟京墨当时是那么想留下这个孩子,如今,他自个儿找来了,明明是好事,她却更加心慌,待会儿只怕有的闹。 怕王小年着凉受寒,华菀菀特意熬了驱寒汤: “先喝这个暖暖胃,晚些时候开饭,你是来找京墨的,她还没醒,你且等等。” 王小年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京墨刚醒,便有人告诉她王小年来了,她没急着见人,不疾不徐捡了一身干练的衣衫换上,又将暗器匕首一一藏好。 踏进正厅的时候,王小年正趴在桌子,双目紧闭,应是睡着了,瞧着像个乖巧的孩子。 京墨不客气,过去一把将人推醒了: “你来干什么。” 一旁的溶月见状,头皮一紧,怕又闹起来,舀了一碗青菜瘦肉粥放到她面前: “有什么话慢慢说,也不急在这一时,来,先吃饭,这青菜还是李家村的婆婆送的,说是为了感谢菀菀。” 摆明是拿喝粥来堵她的嘴,不过京墨也不想下溶月的面子,她夹了根油条打算蘸着吃。 王小年望着京墨一脸勉强的模样,突然笑了,一张嘴: “我来带路的。” 一旁的阿季满脸欣喜: “姐姐,他会说话,比我说得还好。” 京墨本来只是不爽王小年,觉得他才这般年纪就有那么重的心思,如今发现他还是装的哑巴,竟二话不说,当场就要打人。 阿瞬坐在不远处冷笑一声,默许了京墨的行径。 溶月和华菀菀立马上前拉住: “冷静些,他还是个——” 孩子两个字憋在嘴里半天终究还是没说口,溶月如今心里也不好受,昨夜她还为王小年跟京墨置气,这才过去几个时辰,人就主动找上门,还开口说话,到让她难堪。 “你们还要拦我?这小子非得揍一顿才老实。” 眼见京墨这般生气,王小年反而笑了。 笑得有些张狂,有些得逞,有些不明所以,把华菀菀和溶月都看呆了,这哪里是孩子,分明是只千年的狐狸。 但这才哪到哪,后面说的话则更让人火大: “你们自认为我是个哑巴,我可从来没承认过。” “你——你——” 京墨气得什么都说不出,只想先把人凑上一顿,好缓解心中的郁气。 “你孤身前来,想必是来谈合作的,不如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相比起京墨,漆垚显得淡定许多,毕竟他是男子,一来没有那么感性,二来他跟无定相识不久,感情并没有那么深。 王小年拿过京墨面前的那碗还未来得及喝的粥,自顾自用了起来: “还算有个明白人,若把我惹不高兴了,你们几个,又如何找得真的哑巴。” 听到这里,京墨哪还忍得下去,她双手一使劲儿,挣脱了华菀菀和溶月,两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她走到王小年面前,将粥摔在地上: “既然来谈事的,吃什么吃,你是觉着自个儿拿住了我的把柄,又笃定我们不敢动你,是吗?姑奶奶我告诉你,他们是好人,我可不是。” 随后找出一根绳子将王小年绑了起来。 “小松子,给我打一盆热水来,要滚开的。” “不承认是,那我就让你变成真的哑巴,看你承不承认。” 小松子一直候在门口,厅里的事都看在眼里,他也被王小年吓到了,明明两人都是不相上下的年纪,自个儿还在为三两个赏钱开心不已,人家就敢直接拿人命做威胁了。 胆战心惊时,听到了京墨的命令,忙不迭跑了。 京墨绑着结实,勒得王小年发疼,他挣扎着,嘴里嚷着: “你敢这样对我,同伴的命不想要了。” 京墨瞪着一双眼睛,简直要贴到王小年的脸上: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有靠山吗?你当我开玩笑呢,嗯~”尾音上挑,威胁味十足,而后又说: “漆垚,把你的人都叫过来,有多少叫多少,我今日不是要踏平王家村,我要血洗王家村。” 她拍了拍王小年的脸,表情有一瞬间扭曲的残忍,叫人触目惊心: “我来告诉你,在绝对的能力面前,所有的伎俩都只能称之为过家家。” “况且我本就疑惑,为何关人的地方设计得那般隐秘,一路上却无人看守。” “且不说你一个半大的孩子,如何带着我在那种地方来去自如,就凭这整件事都有你的参与,就足以让人怀疑。“” “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个知晓内情的帮凶,为了同伴早日脱困,我才给你机会,现如今,你迫不及待上门耀武扬威,是想显摆自己的聪明机智?还是在享受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乐趣? “可惜,你遇到的是我,我向来只吃敬酒,不吃罚酒。” 第117章 交换 京墨的眼珠隐隐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透露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仪。 王小年一时间被震慑住了,竟忘了言语。 此时小松子提着水过来了,水面上缭绕不绝的热气,蒸得人头脑发晕。 “贵人,热水来了,按你的吩咐,刚滚开的。” 略带颤抖的声音将京墨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能察觉到小松子在害怕。 这两日似乎容易激动。 京墨有些后知后觉,她直起身,按了按额头:“下去。” 随后在桌边坐了下来,灌了两口冷茶:“阿季,也下去。” 此时阿季还没吃完早饭,她含糊着:“我还没吃完呢。” 喝冷茶的女子音量陡然拔高: “拿下去吃!” 阿瞬眉头微皱,当即起身,将阿季拽走,同时还拿了两屉小笼包。 该走的都走了。 京墨拿着水瓢在桶里搅和,一圈又一圈,一阵阵的热气扑在脸上,让人看不清表情,她此刻正在犹豫:真的要对王小年下手吗? 外头已经大亮,晨起的暖阳照进屋里,穿过她的身体,在地上画出一片阴影。 眼前阴晴不定的女人,让王小年发怵,脸上的不安愈发明显,他幼年早慧,觉得世人大多蠢如猪狗,蠢到只要有人抓住他们的弱点,便可随意摆布。 即使偶尔有三两个不同的,只要以利诱之,也可为己所用。 但这个女人,她刁蛮跋扈,却洞若观火,还极重情义,弱点也是显而易见,为何自己就拿捏不住呢?难道真如她所言,在绝对的能力面前,其余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还要赌吗?堵她不敢对自己一个孩子下手? 王小年咽了咽口水,求饶的话黏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别想了,就拿他做人质换回无定”,漆垚上前抢过京墨手中的水瓢,扔回桶里,溅起的水花落在王小年的裤腿上。 烫得人生疼。 “对对对,如此甚好。”溶月觉得这个主意再好不过了,什么召集妖众,血洗王家村,这摆明就是故意挑起两族争端,太过骇人,万万使不得。 京墨晃了晃脑袋,感觉神思又清明了几分,自个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有想杀人的冲动。 “漆垚说得是,是我一时情急,昏了头。” 若能兵不血刃,也算功德一件。 一行人绑着王小年来到了王家村。 因紫丁香的影响,漆垚又深感不适,不过一直催动妖力强撑着。 村长王海早早就候在村口,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不过让人奇怪的是,他孤身一人前来,连个帮手都没带。 见人走近,王海往常一般漠然开口: “之前抓的那个哑巴少年不见了,王小年你们随意处置,要打要杀我没意见。” “……” 这是亲生父亲吗? 海风吹来,漫着潮意,好似会打湿人的眼睫,伴着长久的沉默,王小年笑了。 “我倒忘了,父亲大人向来无情。” 不见了?怎么会? 京墨感觉心在急剧跳动,似乎即刻就要跃出胸膛,脑子里也有千百根线在拉扯。 她抽出匕首,往王小年的额头上划了一道,鲜血渐渐沁了出来,染红了半张脸。 “京墨!!” “京墨!!” “啊——” 几人异口同声惊呼。 漆垚上前抢过匕首,但京墨抓住紧紧不放,无奈,只得催动妖力,却依旧夺不下来。 他望向京墨,发现她的眸子此刻泛着金色的光亮,很浅很淡。 莫不是,莫不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想尽快解决眼下之事,再找个安静的地方将京墨体内的神力吸取出来。 王小年被划了一刀,不怒反笑: “父亲到底还是父亲,便是比那冰窖的冰还要冷上几分。” 又转过头,对着京墨,话说得轻轻柔柔: “父亲说得不对,那哑巴并非不见了,而是被我沉入大海,死无全尸,你便是杀了我,也换不回他。” “那哑巴可怜得很呢,便是被沉海,都不能叫喊一声,不过这事儿也不能赖我,毕竟带他夜闯王家村的人是你,抓他的是我父亲,我嘛,充其量算个——算个喂鱼的,哈哈哈。” 不是说有绝对的能力吗?不是说我自作聪明吗?来呀,拿出你的能力,让人起死回生啊,用你的匕首,割断我的脖子,碾碎这些自负狂妄。 溶月听不下去了:“禁言咒。” 王小年嘴巴一张一合,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他不知道是谁害的,只能瞪着每一个人,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京墨忽然大口喘气,浑身不正常地颤动,左眼渐渐显出金色的纹路,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同陪葬。 漆垚眼见情况不对,当下便使出全力,却仍旧压制不了,京墨反抓过他的手,使劲儿扔了出去,电光火石间,人还来不及反应,便狠狠砸在礁石上。 华菀菀和溶月还没从无定沉海的悲痛之中反应过来,眼见漆垚又受了伤,连忙跑过去扶: “怎么样,还好吗?” 漆垚挣扎着,想要说话,却呕出几口血,他手指着前方: “去——” 两人循声望去,却见京墨又和阿瞬打了起来,只不过,几招下来,阿瞬接连败退,明显抵挡不住。 溶月:“我去,你看看漆垚的伤。” 华菀菀是医修,去了也无力抵挡。 “京墨,你冷静些,即便人该死,也不能由我们动手。”溶月一边阻拦一边劝解。 阿季拖着王小年往村里跑,眼见快进院子,一道疾风擦肩而过,钉在墙上,是一记飞镖。 幸好,幸好。 随后一整面墙碎裂开来,紧接着整个房屋都倒塌了。 “撞鬼咯,京墨姐姐怎么这么厉害。”阿季转身,又往另一间院子跑。 不过跑到哪,房子就倒到哪。 几人在王家村一番追逐较量,累得都精疲力尽,唯独京墨像是发泄般,将屋舍摧毁了个干净。 阿瞬打架向来拼命,如今又舍身护着溶月,自然落得一身伤,连走路都很费劲,溶月也已力竭,只能眼睁睁看着京墨向阿季奔去。 “铃儿铃儿摇一摇,铃儿铃儿响一响,人儿人儿睡一觉。” 阿季突然站起,嘴里像是在唱歌,双脚在原地交替行走,脚上的铜铃铛发出空灵的碰撞声,像是一串远古的咒语。 京墨怔住了,立在原地没有动,接着就瘫倒在地。 解决了吗?安静下来了吗? 还未等众人松一口气,京墨蓦地睁开眼,眼中的金色光芒比之前更甚。 第118章 阻止 明明是神圣的金色,此刻却莫名渗人。 京墨双手高举,手执匕首,刀尖向下,竟想直接将人钉在地上,哪怕前面站着的人是阿季,她依然没有半分犹豫。 失控了,一切都失控了,就连一向情绪稳定的溶月此刻也失声喊叫: “跑啊——快跑啊——” 阿季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被吓蒙了,她还在踏着步子唱歌:“铃儿铃儿——” 但百试百灵的摄魂术却对此时的京墨没有半分作用。 她的脑子里现下只有两个字:“报仇”,她眼睛里的任何人都变成了王小年。 与此同时。 左边一束寒光从京墨耳旁快速掠过,她微微偏了偏头,轻松躲过,寒光穿过阿季的腰带将人带走,摔在不远处的断墙下。 是一柄软剑,是阿瞬常用的软剑。 另一侧,一道白影闪到身前,京墨有一瞬间的错愕,她没管也没躲,径直对着王小年往下砍,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骤然甩到眼前,阻碍了她的视线,连带着身形不稳,刀锋也调转了方向。 白影顺势将王小年带走了。 京墨扑了个空,匕首重重钉进地面。 若说面对寻常人,王小年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此时的他被一匹身形巨大的白狼叼在嘴里,不仅如此,白狼的嘴还一直往外流出鲜血,染红了他的半个身子。 一想到可能会被白狼撕咬生吞,王小年当场就被吓晕了过去。 华菀菀紧随其后追了过来:“漆垚,快点变回人形,不可再动用妖力。” 漆垚一直在吐血,应该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他变回人形,说话断断续续: “去,带我去——”他望着京墨。 匕首没入地面,只留下了刀柄,京墨正在拔,不知为何,她此刻似乎忘记了王小年,转而跟武器较上了劲。 华菀菀没有犹豫,扶着人慢慢走向了京墨。 “定——定身——”漆垚说得艰难。 “请神,句芒,降灵,聚木撒花,束。” 是泽天宗的束缚法术,只见一缕绿光附在华菀菀手中的金色绳索上,随后腾空向京墨飞去。 将她绑了个结实。 明明以京墨此时的力量,她可以轻易挣脱,如今却愣在原地,一动未动,甚至还盯着金色的绳索发呆,像在回忆什么。 眼见人已被制服,漆垚强打精神走向前去,他握住京墨的手,双目紧闭,催动妖元。 源源不断的神力顺着两人交叠的双手进入到漆垚体内,渐渐游走至全身经脉。 又痛又麻。 京墨起初还很安静,不久后脸上逐渐显露出痛苦的神色,她下意识地扭动着,抵抗着,几乎就要挣脱定身咒。 漆垚感受得到,他当下也是心急如焚。 上回恐伤了京墨,吸取神力用了五天,且肌肤相贴,循序渐进,自然不会有多大痛苦。 如今情况紧急,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出此下策。 忍一忍,再忍一忍,随后又加快了吸取神力的速度。 此时的他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京墨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人身上流转的神力,有一部分正顺着脚边的匕首渗透到了地下。 大约过了两炷香,溶月几人调息了一阵,精神恢复了不少,外伤也被华菀菀处理得差不多。 望着不远处相对而立的两人,不免有些担忧: “从他们身上泄露出的力量来看,应该是雷电之力。” 华菀菀听到了,却闭口不言,在她心里早已有了猜测,只不过与泽天宗有关的事,她不想跟外人说太多。 溶月是几人之中年纪最长的,见识也多些,自然担心最甚: “普通修行之人用的皆是五行之力,雷电乃是天道神力,不可为人所用,京墨今日发狂,应当是控制不了自身的这股力量。” 阿瞬向来很少管旁人的事,如今也说了一句:“她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是啊,这种力量,足以让全天下的人忌惮和觊觎。 阿季:“但是漆垚哥会一直陪着她的。” 谈话间,漆垚力竭倒地,他已经尽了全力,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几人见状赶紧上前,华菀菀想要给漆垚诊脉,却被他拒绝了。 自己的身子如今是个什么样,漆垚心里有数,体内妖元已裂,若被旁人知晓,妖族恐生内斗,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不宜张扬。 京墨在众人的注视下睁开眼,她的神色一如往常。 望着眼前的一片废墟和伤痕累累的同伴,心痛难当,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摧毁这一间间屋舍,打伤一个个好友。 就连阿季,彼时的她都想一并杀了去。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看向倒在地上的漆垚,京墨眼里悲戚不言而喻。 在场的所有人都无从安慰起。 阿季一个箭步:“京墨姐姐,你方才好厉害,阿季的摄魂术都没用呢。” 摄魂术?听起来不像个好东西。 身后的阿瞬赶紧将人拉回,捂住她的嘴。 京墨听了,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伸手擦了一把,表情倔强地轻松: “看来这回我得赔不少银子。” 话刚说完,突觉地动山摇,脚下已然站不稳,自匕首为中心,无数裂痕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走,先去那边礁石上避避。” 王小年虽晕着,却也被一并带走,只不过,他的父亲王海,不知何时没了身影。 众人眼见着王家村的地面慢慢塌陷,露出地下纵横交错的密室暗道,内里隐隐泛出水光晃人眼睛。 京墨没忘记之前有关鲛人的说法,她想下去探查看看。 还没来得及靠近,此刻突然风声大作,一阵接着一阵,从海面直接刮向陆地,险些将几人吹了下去。 一股强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极大的哗哗声,像是有水灌进了暗道。 所有人都忍不住作呕。 水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急切的声音迫得人心慌。 目光所到之处皆为一片鲜红。 “血,是血,好多好多血。”阿季吓坏了,扯着京墨的衣袖大喊。 一大波的红色海水自地底涌了上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地下暗道,连同那些残垣断壁,紫丁香花,一同掩盖了。 王家村,成了一片血海。 第119章 鲛人 风声逐渐小了,面对如此骇人的场景,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在几人心中蔓延。 京墨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却没有任何发现,她语气沉重:“这王家村当真是一个人都没有。” 不仅没有一个人,就连猫猫狗狗,鸡鸭牛羊都没有一只,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溶月的担忧并不比她少:“是,就连之前现身的村长王海,如今也不知去了哪里。” 说到这,众人不由自主地望向昏迷的王小年,这孩子虽说是个坏的,但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说抛弃就抛弃,倒也有几分可怜。 “快看,有东西浮上来了。”阿瞬声音沉沉。 几人顺势望向那一片血海。 水面渐渐浮上一些半人半鱼的怪物,他们的下半身布满鱼鳞,边缘微微翘起,许是浸泡在血水里,每一片都好似在往外渗血,尾鳍不同程度的腐烂,只剩光秃秃的尖刺,往上是森白的鱼骨。 上半身虽是人形,但长着一小簇一小簇的各色绒毛,不规则地分布肚子上,胸脯上,背上,细长的手臂近乎见骨,指甲的锋利不输匕首,卷曲的黑发浮在水面,像是话本里的女鬼。 更有甚者嘴里长出了尖牙。 可以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看的,就连传说中落泪成珠的双眸,此刻也黯淡无光。 这是一向以美貌着称的鲛人吗?这分明是实打实的怪物。 这些怪物在“血海”中翻腾着,挣扎着,只堪堪露出大半个脑袋,嘴里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叫声,双手不停抓着脖子,溅起一波又一波血浪。 “这是在干什么,集体发狂?” 上回喝了妖血的凡人是何模样,京墨还记得清楚,如今眼前的这一片血海,极有可能就是邺城卖到渡县的妖血,受妖血影响,鲛人发狂也是很自然的事。 只不过,用妖血饲养鲛人,此等诡异的事不像是普通凡人能干出来的。 溶月:“他们的脖子应当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京墨听罢,觉得言之有理,当即掏出一枚飞镖打了过去,不过力道太小,没入水中就不见了。 此时的阿瞬伸出手,讨要了一枚飞镖,当即扔了出去,下一瞬,撞击铁链的声音传了过来。 被救的鲛人转眼便沉了下去,正当几人疑惑人是不是失手被打死了,海边突然传出长鸣声。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个鲛人,短短几息的功夫,他已游至海边。 此时血海中的鲛人也回以长鸣,似是告别。 再望回海边,只见鲛人高高跃起,他丑陋的鱼尾暴露在阳光下,却显得那么有劲,随后跃入大海,消失不见。 “不行!不能放走他,会触怒海神。” 不知何时,王小年已经醒了,他的禁言咒也过了时效,此时正极力叫喊着,甚至想起身追过去。 京墨没好气地拽回他: “折磨了人家这么久,好不容易可以回家,你还不让。” 王小年狠狠踢了京墨一脚,一脸怨恨:“你们这群蠢如猪狗的东西,知不知道把这鱼放回海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会有灾祸的,一定会发生灾祸,届时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死。” 模样格外认真,倒不像是说谎。 京墨闭了闭眼,冷静了一会,又摸了摸被踢疼的右脚,反手一个巴掌甩过去:“都是你们王家村害的,要死也是你们先死。” 无定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如今还学会了倒打一耙。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把王小年打懵了,也把旁人看懵了。 溶月怕京墨又变回之前那样,极力安抚着: “算了,京墨,还是先冷静下来,看看事情怎么解决,若他说的是实话,我们也不能置之不理。” 是啊,若是真的,决计不能让整个渡县为之陪葬。 入海的鲛人走了,血池里的也不再挣扎叫唤了,他们默默地伫立在水中,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祈祷,眼角时不时落下一颗颗红色的珍珠。 放还是不放,实在难以抉择。 华菀菀:“如果一时之间不好做决定的话,要不先回去,漆垚如今可不好。” 岂止是不好,简直丢了半条命,如今已昏迷多时,不省人事了。 说到这个,京墨很是内疚,她欠漆垚的越来越多了。 “你们先回去,我在这里守着便好。”顺便等一等无定,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溶月不放心:“要不我陪你。” 京墨摇摇头;“不必,我也是想冷静冷静,再说了,王家村的人还要麻烦你帮忙找一找。” 要想知道真相,以及揪出整件事的幕后之人,必须找到王海,毕竟王小年的话不可信。 “那好,你自己多加小心。”溶月说完,带着一行人御剑飞走了。 偌大的一片地方,除了那些面容恐怖的鲛人,此时只剩下京墨一个。 她躺在礁石上,心中千头万绪,脑海里都是过去跟无定一起生活的回忆,那些平淡不起眼的日子,如今想起来,竟是那样的珍贵。 耳边不知何时传来歌声,抚平了她的焦虑不安,渐渐睡了过去。 半夜,又是一阵短促尖锐的叫声。 京墨被惊醒了,在朦胧的月光下,眯眼看见,鲛人正从血池里捞出一个“孩子”。 很小的一只,也是半人半鱼的模样,不过看起来漂亮极了,银色的鱼尾在月光下尽显光泽,上半身也是软软糯糯,娇柔可爱,一双浅蓝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只是浑身上下包裹着一些透明的黏液,丝毫没沾染上血池的脏水。 他的母亲,正极力高举着,分明是不想让孩子掉入池中。 血池上漂浮着不少木盆,都是村子里的东西,京墨捡了一个,盛满了干净的海水,推向了那个鲛人。 木盆在血海中飘飘荡荡,在无数鲛人的期盼中,到达了那位母亲的身边,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了进去。 轻轻柔柔地逗弄了一会,随后将木盆推向了大海,京墨知道,她是想让孩子回家,回到那个无边无际,自由自在的家。 对于他们来说,明明大海近在咫尺,却仍被困在无间地狱。 第120章 你又能得到什么 在木盆即将飘入大海之际,京墨上前拦住了它。 她一边端着木盆往回走,嘴里自言自语:“离了母亲的孩子多可怜啊,迟早会有办法的。” 将小鲛人放在礁石上,京墨脱了鞋袜,她又寻了一个木桶,来到海边,打了满满一桶海水,随后将它倒入了血池。 清澈的海水没入血池,瞬间与之融为一体,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此时鲛人嘴里发出了短而柔和的声音,好像在说“谢谢”。 京墨眼里多了几分雀跃,又折回海边打水:“长夜漫漫,全当活动活动筋骨。” 鲛人或许是感受到了善意,渐渐哼起歌来,伴着美妙悠扬的歌声,京墨的内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溶月华菀菀带着食盒过来的时候,京墨正躺在礁石上睡觉,清晨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增添了几分神性。 见有人来了,小鲛人甩着尾巴,溅起的水珠落在京墨脸上,她睁开眼: “你们来了。” 看着木盆里的漂亮的小鲛人,溶月华菀菀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从何处得来。” 京墨正在喂小鲛人吃虾,小家伙开心得跃出水面,她指了指血池里面容最为丑陋的鲛人:“那个生的咯。” 溶月点点头,还是感觉不可置信,不过转眼间表情变得严肃:“今早王海来了,他说自己愿意给无定偿命,唯一的要求就是处死这些鲛人,将他们焚烧干净。” 京墨本来吃饭吃得可香,一听这话,将碗重重掷在地上:“他倒好意思提。” 华菀菀一边收拾食盒一边说:“他跟王小年的说法一样,说是放生会惹怒海神。” 京墨不信,她嗤笑一声:“怕是想毁尸灭迹,永绝后患。” 溶月望着血池中的鲛人出神,平心而论,她也觉得鲛人可怜,无端遭受这种虐待,但从理性出发:“他拿整个渡县做筹码,我们也不敢轻易下决定。” “罢了,我去会会他,你们谁帮忙照看一下那些鲛人?记得去海边捡些吃食给他们。” 溶月:“菀菀还要照顾病人,我留下。” 京墨去解决是最好的,其他人,不是修道宗门的弟子,就是妖族的少主,一言一行都会被划分立场,若是有心之人从中挑拨,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丁香院中。 王海正在一字一句跟几人解释事情的严重性。 京墨跨进正厅:“王村长,好久不见,您老人家还活着呢,我还担心昨个涨水,您已经被淹死了呢,可见,您是有福气的人。” 王海哪能听不懂这话里的讽刺,顿时又羞又恼,急的脸都红了。 漆垚站了起来,迎上前去,他脸色苍白,走路似乎也不稳当,怎么看都是一个病重未愈的样子。 “回来了,吃饱了没,身体可有不适,要不要休息会儿?” 他是怕京墨内丹再有异动。 京墨看他问得认真急切,心里的内疚更深了,她将人拉到椅子坐下,语气有几分不自然:“漆大公子,你就别管我了,好好管管自个儿,我命硬得很,用不着你操心。” 京墨承认,这么久以来,她在漆垚那里得了不少好处,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今,他一副拼了命要舍己为人的模样,到让她心里发慌。 京墨不想承他的情,她想让漆垚一直亏欠着。 漆垚察觉到京墨的抗拒和不接受,他的表情瞬间落寞,简单回了一个字:“好。” 主位上的京墨面无表情,她面朝着王海,语气虽然还算温和,说的话却不留情面: “请您老人家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让我们在座的都长长见识,这等用妖血豢养鲛人的法子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声音不算大,但王海听得清楚,他不知逃避还是假装,一个劲儿的岔开话题:“那鲛人放不得,千万放不得,到时候海神一怒,会冲垮整个渡县。” 京墨喝了一口茶:“冲垮就冲垮,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这里的人,过两日也就走了。” 原本吊儿郎当的羞辱王海不在意,如今京墨事不关己的态度却惹怒了他:“你如何说得出这般厚颜无耻的话,这渡县数万计的性命难道就不值一提吗?” 京墨笑了,真想动手打人,但考虑到对方年事已大,还是忍下了:“那也是你王家村害的,我才渡县几日,就要被你无端污蔑,这般黑心,怪不得会想出圈禁鲛人的狠法子。” 王海震怒:“什么鲛人不鲛人的,那是鱼,不是人。” 阿季:“老爷爷,鲛人已生灵智,不是鱼,鱼是没有手的。” 京墨欣赏地看了阿季两眼,随后帮腔:“看来纵使女娲下凡,伏羲再世,也走不出这渡县,大约会被您拿去做成蛇羹。” 王海捂住胸口,大口喘气:“你——你竟敢如此玷污圣人。” “得了,王海,不要再胡编乱造海神的故事了,还是说一说你的背后之人是谁。” “我来听你说话,是给你机会,我完全可以直接放走那些鲛人,然后一走了之。” “你呢,最好不要消耗我的耐心,毕竟,你儿子,还欠我一条人命呢,我的同伴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不好跟你一个小人物计较,但是我,江京墨,你记住了,不是善茬。” 若是实打实比年龄,谁大谁小还不一定呢。 京墨围着王海走了两圈,在他身边低声说着。 王海气的浑身发抖,但依然不肯说一个字。 “若是您不说,那就让您儿子说,他若开了口,便就没有你说话的余地了。”京墨说完,往地上扔了一把匕首。 王海想上前去抢走匕首,京墨一脚踩住:“想要寻死啊,那便去投海好了,死在这屋,客栈老板会怪您不懂事的。” 说完转头看向小松子:“你说是,小松子。” 小松子一贯是候在门口等候吩咐的,听到有人叫他,吓得一个激灵:“是是,死人是不吉利的。” 一旁的王小年被堵了嘴,见王海丝毫没有考虑到他,眼里的怨恨越来越深。 此时的王海恨不得顷刻去了,但身为村长的他又不得不背负起一整个王家村,他整个人都颓了下来:“姑娘,我不说,大家都相安无事,你同伴的性命我来抵,我若说了,你又能得到什么。” “真相,实实在在的真相。”京墨紧紧盯着漆垚说出了这句话。 第121章 你根本不是王海 漆垚微微垂下头,躲避着京墨的目光。 王海:“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京墨不想解释太多:“我看不惯。” 王海苦笑一声,像是认命,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嘀咕着:“明明就快结束了,为何你们偏偏来了?” 在场的没人说话,众人都在等待真相的画卷慢慢铺开。 王小年此时反抗得很激烈,他极力扭动着身躯,嘴里因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又“哐当”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他挣扎着去到王海身边,脖子上的青筋凸起,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好似都要掉出来。 王海将他抱回椅子,又寻了一条绳子将他绑在椅子上。 做完这一些,他坐了下来,双眼失去了神采,语气很慢: “大约十几年前,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渔夫,跟这渡县的大多数人一样,靠扑鱼为生,大海,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宝库。 我父母早亡,故而娶亲一事也就耽搁了,待到三十四五,才娶了小年的娘。 隔年,小年便出生了,一家三口的日子虽并不富裕,却也温馨,但没过多久,妻子病了,常年需要吃药,家里的日子越发艰难起来,我不得不多去海上几趟。 因我常年不在家,妻子又体弱多病,对小年的照顾也就疏忽了,但他从小就极聪明,私塾的先生不止一次夸他是状元之才,我很高兴,海上便去得更勤了。 只是没过多久,村里渐渐有闲话传出,说小年不正常,是个有病的,一开始的我并不在意,还教训了说闲话的几个人,直到妻子亲口跟我说起,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王小年是真的有病。 他从来不跟同龄的朋友玩,喜欢一个人呆着,起初,他只是杀两条鱼,两只鸡,村里的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他也多有宽容,只让妻子赔钱了事。 若遇上我在家,也会打他两顿,本以为他多少会长点记性,没想到变本加厉,他竟打起了人的主意。 他将人家家里尚不足岁的孩子,用木盆装着,任由其在海面飘荡,若不是当时有船经过,那孩子是决计活不下来的。 此举终于引起了众怒,整个村子的人堵在我家讨要说法,我震怒之下,扬言要杀了小年。 妻子承受不住便上吊自杀了,临死前还写下遗书,希望我留小年一命,哪怕将他一辈子锁在屋里。” 说到妻子,王海好像很是自责,他抬手捂住双眼,悔恨的眼泪从指缝中溢出。 “妻子去世之后,我便将王小年锁死在屋里,吃食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给着,有时候出海几天才回,他几乎快要饿死,就这样过了三年,我发觉他不会说话了,连眼神都变得胆怯畏缩。 我心软了,街坊邻居也劝我说算了,就这样,他出来了,此时的我别无所求,只求他像个正常孩子。 两年多以前,捕鱼的时节,整个村子里的男人几乎都出海了,谁曾想,途中遭遇大风,只有几人活了下来,我便是其中一个。 当我劫后余生回到家,王小年却笑着对我说:‘你看,那些当年逼死我母亲的人如今都死了,是我干的,你高兴吗?’ 我气得当场就要打死他,而他却威胁说:‘王村长,若我死了,届时整个王家村都会知道是我害死了她们的男人,你觉得,这渡县还容得下你吗?你离了这而,又还能去到哪呢?’ 我终究还是懦弱,选择了苟且偷生,为了弥补内心的亏欠,我没日没夜出海,去接济那些没了男人的人家,但一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王家村的日子越发艰难。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有人主动找上门,让我豢养鲛人,条件就是红珍珠归我,鲛人的鱼丹归他,我为了一整个村的生计,同意了。” 王海说完这些秘密,仿佛老了十岁,他耷拉着头,一整个精气神都像被抽空了。 “老人家,豢养鲛人的妖血是从哪里来的。”京墨问。 王海的语气有一丝不耐:“有人会在固定时间送来王家村,至于是何人,我并不知道。” 京墨反问:“如此说来,那背后之人你也从未见过?” 王海:“是。” 京墨:“老人家,事到如今,你还要为王小年遮掩吗?” 王海眉头紧皱:“你什么意思,我已据实相告,你还在怀疑什么,那背后之人,我的确不知。” 京墨:“我怀疑以你的智慧,断然想不到如此周密的计划。” 王海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地面。 京墨:“这其一呢,王家村外围种了一大片紫丁香花,用来掩盖妖血的腥臭味;其二,王家村如此重要的地下密室,王小年却可以随意进出;其三,当日我逃出地下密道之时,清清楚楚听到有人问王小年‘东西什么时候到’,可想而知,这妖血平日里都是由他负责运送。” 王海反驳:“妖血异味甚重,自然要隐藏其味,王小年是王家村的人,当然可以自由进出密道,再者,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如何能干运送妖血的买卖。” 京墨:“当日我跟随袁掌柜去到你家,偷拿珍珠的时候被王小年瞧了去,他当时便知我不是来此寻宝的,因而在村口撞了我,主动向我透露鲛人的秘密,试探我的真实身份。” “当夜,我们一行七人,都去了王家村,但只有我与无定二人潜入村子,为此,你们又心生一计,先将武功好的无定处理掉,又假意放我回去,第二日,故意上门挑衅,将我们引诱至王家村,想必当时你们已经设好了埋伏。” “但不幸的是,我疯病发作,整个王家村都塌了。” 王海突然诡异地笑了,笑的京墨都有些心颤,他语气淡淡:“按照你的说法,当日设伏王家村本是天衣无缝,那我又为何临时反悔,放弃王小年呢。” 京墨抽出匕首在手上把玩,随后一刀刺了过去:“本来想不通,但你今日一来,我便想通了。” 王海身子轻提,往后连退几步,脚步之快,不似一位年近半百的老人,轻笑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你说。” 京墨一个飞身向前,又刺了过去: “当日王家村你故意激怒王小年,让他说出杀害无定的事,想借我们之手杀了他,奈何事情未如你意,你不得不亲自过来杀人灭口。” “王小年聪明机敏,是怕他泄露你的真实身份。” “你根本不是王海。” 第122章 我很欣赏你 王海这次没有躲,他柔和含笑的目光坦然地让人心惊,匕首已近在眼前,薄薄的一层刀刃泛着寒光。 却只见他双指轻轻一夹,指尖像是灌输了什么法力,刀刃逐渐像藤蔓一样弯曲,越长越卷,不过一慌神,众目睽睽之下的匕首竟真的变成了藤蔓,正沿着京墨的手背向上攀爬。 他嘴里悠悠吐着几个字:“我以为我已经演得够好了。” 京墨吓得连忙将匕首扔在地上,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恐惧,饶是如此,但身形未动半分,藤蔓绕腕的触感还历历在目,她将微微颤抖的手背于身后: “是演得好,差点将我骗了去。” 王海轻轻一跃,脚尖轻点立于匕首之上,那原本卷曲的藤蔓一点点长大,一点点长高,几息之间又换了形态变成一棵六尺高的小树,他站在枝叶的顶端,俯视着京墨,眼里的赞许不加掩饰: “那你又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京墨后退几步,一个回身翻出袖箭,她目光沉沉,明知自己不可能命中: “从我进屋到现在,你都没有看过王小年一眼。” 两片绿叶拂过,被击落短箭落在地面,碰出清脆的撞击声,王海纹丝未动,脸上露出平和的微笑,似乎是真的高兴:“说实在的,我真的很欣赏你。” 厅里的几人此时也追了出来,阿瞬抽出腰间软剑,脚踏轻风闪身于王海身后,华菀菀指尖翻飞,朱唇轻启:“请神,句芒,降灵,聚木撒花,束。” 漆垚拼尽全力,想一击而中,奈何只是催动妖力便吐了血。 王海衣袖一挥,直接将阿瞬掀翻在地,华菀菀的定身咒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院外墙角正好摆了几坛酒,京墨拾起便往小树上泼,手里的火折子燃烧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只可惜,我们不可能是朋友。” 说完便将火光顺势扔了出去。 生机盎然的小树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借着风势一路向上,似乎顷刻之间就要连人带树整个吞没,然而,一阵轻微的碎裂声,让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火被冻住了。 怎么会,这么快。 根本没有掐诀念咒,仿佛操控法力对他来说犹如呼吸那般随意自然。 听到朋友两个字,王海嘴边的笑意又加深了:“朋友,你怕是没有这个福分。” 说完原本柔和的双眼瞬间凌厉,一道冰刃向王小年直冲而去。 在场的几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与此同时,阿季一个闪身,挡在了王小年的面前,冰刃直喇喇刺入她的胸口。 “阿季!!!” “阿季!!!” “阿季!!!” 京墨感觉时间都变慢了,呼吸也停住了。 然而阿季却浑身不觉,她咬破手指在掌心里写着什么字,嘴里开始哼奇怪的歌,双脚时而交叉,时而踏地,只是这回没人能听懂她在唱些什么。 歌声入耳,王海突然做出怪异的举动,他掉在地上,抱着头,一边说着“杀死王小年”,一边使劲掐着自己的脖子。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华菀菀问得迟疑,不敢向前。 只听见“嗖”的一声,有什么从眼前飞了过去。 待京墨几人回过神来,王海已经挡在王小年的面前,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汩汩的鲜血顺着地板流到了院子,没入了泥土。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京墨心里也是前所未有的无措和慌乱,她头一回想往旁人身后躲。 下一个会是谁?下一个杀的会是谁? 下一刻,一个模糊的影子从众人眼前一晃而过,风中传来悠悠轻语:“王小年,我不杀无罪之人,你的罪你父亲替你受了,但你记住了,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哑巴。” 王小年瘫在椅子上,他嘴里塞着布,胸口剧烈起伏着。 华菀菀赶紧上前将他嘴里的布扯了出来:“别激动,别激动,呼吸,慢慢呼吸。” 他满脸涨红,眼珠突出,一直盯着王海,嘴里反复念着:“金陵城,城中仙,掌中火,往生笺。” 随后隐了气息。 死了。 第123章 鱼丹之祸 漫长的沉默,经久不散的血腥味,以及小松子在暗处绝望恐惧的眼神。 华菀菀甚至都不敢上去探父子俩的脉搏。 漆垚默默走到京墨身后,不知是他靠在她的身上,还是他拉过她靠在自己的身上,总归是依偎。 僵硬的皮肤透过柔软的布料寻到了依靠,浸入骨髓的恐惧慢慢散去,惊魂未定的心也重新跳动起来。 京墨眼神有些迟缓,她望着院子的那棵小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不是幻觉,刚刚发生的那一切居然不是幻觉,居然会有人能随意操控五行法术,甚至颠覆相生相克的天理。 怎么会?怎么会? 哪怕是幻觉都好啊。 眼看京墨的呼吸又渐渐乱了起来,漆垚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伸手揽过她的肩头,远远看去,像是半搂在怀里。 “别担心,待我身子好些,定然可以降伏他。” 京墨回望着,透过浅绿的眸子,似乎看到了他不顾一切的决心。 明明嘴角的血还未拭尽,苍白的脸颊透着一丝灰。 漆垚他——伤得很重啊。 京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没有了彷徨和不安,她抬起手腕,微皱的布料轻轻拂过漆垚的嘴角,抹去了那刺眼的一点红。 “嗯,总会想到办法的,你先养好伤。” “阿季!阿季!”耳边响起阿瞬的声音,不太冷静,甚至有些慌乱。 华菀菀立刻上前。 一探脉搏,“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一道传音符飞了过来,是溶月的声音:“速来王家村。” 望着地上王家父子俩的尸体,京墨不禁有些后怕:“阿瞬,你留下照顾阿季,我跟菀菀过去。” “不行,师姐出事了,我定然是要过去的。”少年的语气坚决地不容反驳。 漆垚:“没事,你们都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京墨还是不放心,若是那人折返回来,他伤得这般重,阿季又晕着,便是连逃跑都不能够。 漆垚:“优柔寡断,举棋不定不是你的行事作风,好歹我也是妖族的少主,轻易动不得,去。” 还不等人开口,少年已经御剑飞走。 京墨华菀菀二人只得跟上。 王家村。 混乱,拥挤,吵闹。 血池的水已经退下去一些,露出些许地面,尚未干涸的血水凝在面上,好似刚铡过脑袋的行刑台。 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其中绝大多数是女人,手里提着刀,鱼叉,提着竹篮,嘴里一声高过一声嚷嚷着: “剖鱼取丹。” 饶是溶月乃修行之人,但面对这么多人的质问,推攘也是无能为力,总不能一剑给解决了。 阿瞬哪能见她受这种委屈,一落地便撞进人群,一贯的凶狠粗暴,他掏出软剑,凌空划了一道,吓得那些人连连后退。 有人愤愤不平:“哪里来的臭小子,有没有点规矩,这是王家村的地盘。” 阿瞬一言不发,隔空给了那人一掌,紧接着便是人跌在地上的呼痛声,咒骂声,他握紧剑柄,并不介意真的伤人。 华菀菀刚想收了法力,解了御剑,京墨阻止了:“直接飞过去。” “这,会不会太过张扬。”所有修行之人都有默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在凡人面前显露真实能力,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和矛盾。 京墨:“有些话,靠说靠劝不如靠做。” 果不其然,看着面前两位御剑腾空的飘然身姿,原本情绪激昂的王家村人不约而同地噤声了: “仙人?是仙人吗?请您帮我们做主。” 京墨语气沉沉,一半是斥责一半是劝慰:“大胆,鲛人乃是海中圣物,哪能容您们随意宰杀,若能及时收手,也算功德一件。” 有人踌躇,有人悔恨,但更多的是反抗: “若不宰了他们,我们拿什么换钱吃饭”,“若是有什么报应,都报应在我身上,我得让孩子活”,“便是仙人也不能阻止我”,“家里的男人前些年死了,孩子又没长成,你让我们怎么活啊”。 “……” 没办法了吗?京墨自个儿也就罢了,但华菀菀溶月毕竟是宗门之人,若真的伤了凡人,这后果怕是—— 京墨犹豫着,她是真的不想动手,正考虑是不是让华菀菀溶月施法吓唬吓唬。 海面一阵狂风吹来,伴着汹涌的浪花,一丈高的潮水直逼眼前。 “大风来了,大风来了,快跑!!” 在场的所有人顿时吓得四下逃窜,华菀菀正想往后退一些, 京墨激动出声:“别动”。 她奋力地揉了揉眼,这两日连绵不绝的懊悔终于在此刻断了线。 无定还活着。 第124章 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结局 人还活着,踏浪而来。 华菀菀还未解除法术,京墨已迫不及待从剑上跳了下来,她怕自己只是看错了,更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刹那间的幻觉,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奔去。 抱住无定的那一刻,她恍然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这个默默推着她走遍千山万水的少年,这个危险关头舍命相护的少年,这个在怨恨难消的岁月里静静陪着她的少年,已经长这么高了。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好像大梦一场,京墨的心跳的厉害,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去哪了,人没事就好 ,饿了没?想吃点什么?” 无定笑着摇头,在原地转了一圈,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尔后望向身后卷起的巨浪,眼神里藏着无限眷恋。 京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禁呆住了,她此生,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场景。 即便是山间初升的霞光万万丈,夜晚璀璨的漫天星光,少年最锋利的剑,少女绝美的颜,统统都不能与之比拟。 干净清澈的海水泛着微蓝,伴着卷起的白色浪花,鲛人珍珠般莹白的尾,薄如蝉翼的鳍,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细碎的光彩;柔软蓬松的长发垂在胸前,贝壳的装饰增添了几分意趣,目光柔和,黑色的眼珠宛如宝石。 生于大海,长于大海,融于大海,她们属于大海,只属于大海,尘世间的一切能带给她们的除了污浊还有打扰。 传闻中的绝世美貌,居然是真的。 京墨不禁沉醉在这梦幻般的景象中。 但是对有些人来说,这不是美貌而是灾难。 “海神来了,海神发怒了,渡县即将大祸临头。”有人惊恐出声。 “是报应啊,报应来了——” 之前吵嚷的要“剖鱼取丹”的王家村人此刻更多的是害怕,畏惧,恐慌,四下逃窜。 溶月面朝巨浪,挡在这些人前头,她已经做好要跟鲛人交战的准备,哪怕心里最清楚不过,这场残忍闹剧的背后,谁才是麾挥下屠刀的刽子手。 但她不能退,也不能躲,她的道不允许她遵从本心。 耳边不断响起鲛人互诉的长鸣,血池里的身影不停扑腾翻滚,飞溅起一波又一波的血浪,锁链禁锢着她们的脖颈,眼角的红泪一滴滴落下,变成了颗颗珍珠。 打吗?要打吗?要怎样打?这样的仇恨不可能不见血,溶月紧张极了,握着剑的手心不停冒汗。 京墨上前夺过了她的剑:“抱歉,借来用一下。” 紧接着,是锁链断裂的声音,鲛人入海的声音。 “你干什么!!!”溶月声音几近失控,她回望着京墨,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在问:你竟然轻而易举就放了那些鲛人,而今我们手上毫无筹码,那渡县怎么办?这里的老百姓怎么办?难道真的放任他们淹了渡县? 没人回应她无声的质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数十道飞跃的身影。 重获自由的鲛人终于从污浊不堪的血池跃入了心心念念的大海,尽管现下的她们是那么丑陋,身上甚至还粘黏着肮脏的血迹,但大海是包容的,族人们也是包容的。 这场久候的相遇没有嫌弃,没有隔阂,没有愧疚,她们相互拥抱着,亲吻着,诉说着旁人不懂的思念。 木盆里的小鲛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海的召唤,只是他太弱小了,尽管使劲摆动鱼尾,依然挣扎在方寸之间。 无定走上前去,将木盆双手奉上,小鲛人轻轻一跃,钻进了大海的怀抱,与他的母亲重逢。 所有的鲛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那些伤害自己的人一眼。 巨浪慢慢退了,鲛人即将回归大海,临走前,他们发出短促的叫声,没人听得懂她们在说些什么,直到,无定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京墨的瞳孔骤然放大。 ------------------- 海面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孩童在问:“阿娘,那些好看的鱼鱼去哪里了?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见不到了,永远都见不到了。” 没有争斗,没有反抗,没有报复,也没有一句告别,触目惊心的开场,悄无声息地结束,更让人惊喜的是无定也活着,什么都没做,溶月却有一种脱力的疲惫感。 “走,我们回去。” 京墨没动,无定也没动,他还像往常一样,无声地跟在京墨后头。 华菀菀:“怎么不走?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我来瞧瞧?” “你走。”京墨说。 “?”华菀菀正觉奇怪。 京墨:“你走啊,还跟着我干嘛,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说完还使劲往后推了一把。 无定踉跄一步,除了摇头还是摇头:“不走,我不走。” 京墨望着他,眼睛一眨都不眨,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你走啊,跟着我有什么用,你又不会说话,我身边有这么多人,横竖也不差你一个。” “往后还有许多荣华富贵等着我,不想多你一个拖累。” “你和你母亲的恩,我已经还了,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便转身不再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很短的一瞬,耳边是有海风吹过的声音。 溶月轻轻说了句:“京墨,他走了。” 京墨浅浅地回了声“嗯”,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华菀菀小跑着追上:“其实无定跟我们在一起也很好,大家都当他是弟弟,并没有介意什么。” “但是我介意”,京墨笑了,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不想他一直当个哑巴。” 脚步更快了。 华菀菀差点追不上:“其实也不用这么急,大家一起吃个饭,告个别,然后……” 溶月上前一把拉住了:“她不是不想告别,一个连看一眼都不敢的人,又如何能说得出告别的话呢。” 落日,黄昏,远去的背影,平静的海面,既和谐,又决绝。 就这样,哪怕没有一个完美的告别,但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结局。 第125章 人生没有重来 回到丁香院的时候,已是傍晚,屋里掌了灯,伴着黄昏的日落,安静祥和。 京墨径直回了房,关了门。 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大家都没休息好,漆垚起初以为她是太累了,便也没叫吃饭,等桌上的菜都凉透了也不见人出来,他才意识到,出事了。 “菀菀,王家村那边出了什么事。” 一说起这个,华菀菀也很揪心:“无定还活着,不过又走了。” 漆垚先是高兴,随后反应过来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走了的意思是?” 华菀菀:“无定是鲛人,不,应该说是半个鲛人,他不是哑巴,他会说话,只不过,说的是鲛人的语言。” 漆垚:“那京墨她——” 华菀菀:“她让无定回了大海。” 原来是这样啊,漆垚心中了然,怪不得会那般难过。 入夜,漆垚推开了京墨的房门。 他以为人在哭,但其实,她不过是在窗的榻上坐着,盯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他静静地坐在京墨的身边,在身旁的小几上放了几坛酒。 此时的京墨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按理说,无定活着,她应当高兴,但实际上她高兴不起来;无定走了,她该难过,但她又不知道自己该难过什么。 漆垚倒了两杯酒:“喝点?” 京墨接过一饮而尽。 很烈很辣,呛得人鼻头发酸。 漆垚没喝,他又给京墨倒了一杯:“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京墨嫌杯子太小,喝的不得劲,她拿起酒坛对着灌了几口,眼睛逐渐蒙上一层雾: “十二年前,我被挖了金丹的那天。” 漆垚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京墨瞧了,觉得好笑:“你害怕什么,不是救了华菀菀吗?这买卖很值当。” 说完又喝了两口。 这是漆垚第二次迫切想逃离一个地方,上一次是江白白挖金丹的那天,剖丹的时候他强迫自己留了下来,但之后,他害怕看见江白白冷漠仇恨的目光,选择了逃走。 如今,他还要重蹈覆辙吗? 京墨一直望着漆垚笑,但他知道,此刻京墨的眼里没有自己。 “那天,我选择从问天峰上一跃而下,本想着一了百了,死了便死了,没成想,被河流冲到了无定的村子。 是无定救了我,当年的他没有如今这么高,也就十来岁的模样,在河边抓鱼,正巧看到了我,便把我拖了回去。 我醒来的时候,是一个老婆婆在照顾我,本以为她是无定的奶奶,没想到却是他的娘。 说来也奇怪,这混妖的成长速度各不相同,四五十年过去了,无定的外表却还是个孩子。 他的娘名唤萤心,原本是修行之人,后来遇到了无定的爹,两人相爱结合,生下了无定,只是她从未提起过无定爹的任何事,只说他是妖。 萤心原本是修行之人,但因跟妖结合,经脉被妖气侵蚀,此后便断了修行之路。 无定长得太慢,所以萤心每隔几年便会带他换个地方住,渐渐从别人口中的娘亲变成了奶奶。 我的到来,萤心很是高兴,因为无定终于有个第一个玩伴。 我从问天峰掉下去,伤得很重,有好几次差点死了,但好在最终还是活着,只是腿坏了一条。 刚坐轮椅的那会,我很不喜欢,脾气也不好,明明知道自己的衣食起居全靠无定母子,偏偏还敢冲他们发脾气。 萤心对我很包容,不管我做什么,她都默默收拾残局,也许是过了一年,或者更久,我记不清了,渐渐地,我开始习惯不能走路的日子。 那是一个特别偏僻的小村子,人也不多,村子里的人几乎不会出去,青菜萝卜是自己种的,鱼是河里抓的,鸡鸭是家里养的,时不时会有货郎过来卖些时兴玩意儿。 我从来没有主动问过萤心母子的事,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 萤心看出来了,她没有劝阻我,她只希望我能看在无定救命之恩的份上,在她死后,带着无定一起走。 我答应了,这个世上,我本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若是能有一个人一直陪着我,不会离开,那也是极好的。 萤心比我想象中活得更久,或许她只是硬撑,她觉着自个儿多撑一刻,便能与我的感情多一分,如此,我的承诺便能让她安心一分。 小村庄的日子很简单,无非就是种种菜,抓抓鱼,喂喂鸡,也许就是这样的生活,让我怨恨难消的心平静了下来。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要是三个人能一辈子待在村子里,也很好,只是,萤心太老了,她终归还是走了。 在走之前,她把自己曾经的配剑赠予了我,也就是我头上的隐容簪,原本它不叫这个名字,它叫醉心,是无定爹送给萤心的定情信物。 我收下了,全当是安她的心,也当是给自己的承诺上一把锁。 我也有想过,跟无定两人待在村子里过完余生,但我终究尘心未了,而无定又不会说话,在他娘走了之后没多久,我便带着他离开了村子。 也算是走过一些地方,路过邺城的时候,捡到了矆睒的角,接下来,便去了泽天宗,遇到了你们。” 京墨说得很平静,甚至还有一点愉悦,但落在漆垚眼里,都是破茧成蝶的疼痛。 从当初痛彻心扉的背叛走到如今风轻云淡的释然,这中间的纠结和折磨,自不必说。 漆垚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正是自己吗? 京墨有点醉了,她眼光迷离,望着漆垚一脸心疼的模样有点好笑: “你什么表情啊,是在可怜我吗?从前的事过了便过了,想那么多干嘛,虽说是你的错,但也不全都是你的错,我呀,也有错,我就是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最后变成什么都没有。” 京墨曾经假设过无数次,若当年自己没有那般争强好胜,步步为营,只当一个不起眼的小弟子,现下应该过得也不错。 只可惜,人生没有重来。 第126章 在渡县最后的日子 夜很长,京墨一边喝酒一边说话,她喝得很急话说得很慢,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着的。 一会是在泽天山修行的日子,一会又是跟无定母子俩在小村庄养鸡抓鱼的日子。 漆垚只是静静听着,并未附和一句,他一直在等,等她提起十二年前的事,等她的责备与质问。 但直到天亮,直到酒坛空空,直到京墨醉到不省人事,她都没有问。 是魔还是障,无从得知。 漆垚走了,京墨在他身后睁开了眼,她目光沉沉,神志清明:我不问,你也别答,我们就这样糊涂一日算一日,真到了撕破这层纱的时候,便只有分道扬镳。 丁香院死了人,总归来说是不吉利的,客栈老板还算讲道理,并未大闹,只要求请法师做场法事,漆垚嫌麻烦,二话不说就买下了院子,价格也公道,零零总总加起来三百五十两银子。 他是有私心的,想着买了房子,便相当于有了安身之所。 京墨或许会愿意留下,毕竟待在这里,跟无定还有相见的可能,这一次在渡县他们是实打实见识了“敌人”恐怖如斯的实力,接下来的追查只会更加凶险,于漆垚来说,京墨留下是好事。 原本打算将院子落在她的名下,但京墨没有户籍,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考虑到这次大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且漆垚还是重伤,几人一合计,便决定先在住在丁香院休整几日。 华菀菀因上次去到李家村看诊一事被传扬了出去,如今四里八乡都找了过来,丁香院几乎变成了医馆。 这人一多,话就多,话多了,传言就多。 “那件事你听说了没?” “哦,听说了,那王家村的人可真惨啊!” “什么惨不惨的,都是他们自己遭的孽。” 京墨手里拿着一个果子,正在啃: “两位大婶唠什么呢,也说与我听听。” 醉酒谈心之后,京墨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她照吃照睡,得空会帮溶月一块做饭,也会帮华菀菀照顾病人。 如何培育红珍珠一事,王家村一直瞒得很死,惹得村外的人十分妒忌,如今整个王家村一夜之间坍塌摧毁,自然有很多落井下石之人。 两位大婶就是其中之一。 胖大婶:“妹子啊,我跟你说,那王家村的珍珠贝是用人血养的,所以才能产出红色的珍珠,如今遭了天谴,整个村子的都没了。” 瘦大婶:“不对不对,你瞎说,是中邪,不是什么天谴,那王家村的村长死状可惨,胸口破了个大洞,据说是被鬼上了身,自个儿杀了自个儿。” 胖大婶:“整个村的房子都塌了,不是天谴是什么。” 瘦大婶:“是中邪,据说这几日王家村陆续有人投海,这不是鬼上身是什么,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去寻死。” 胖大婶:“是吗,还有这档子事,我不知道,总归不要靠近那个村的人,小心沾染晦气。” 瘦大婶:“就是就是,一个村的男人差不多都死绝了,那地方铁定不干净。” “……” 京墨听了几嘴,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她进了正厅,溶月和漆垚都在。 “王家村的事你们听说了没,好像是有人寻死。” 溶月脸色不算好:“这事我知道,我已经去了王家村几趟,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奈何他们根本不信我,只怕海神降罪,主动投海献祭。” 溶月确实尽力了,为此她还专门请了寺庙的和尚前来超度,希望借此消弭王家村人的不安,只是用处不大。 漆垚:“怕海神降罪应该只是借口,如今村子毁了,他们谋生的手段也没了,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因而一时想不通。” 说起王家村,京墨是带了几分怨恨的,但一听漆垚这么说,又不禁同情起来,没钱的日子有多艰难,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曾经被捧上神坛的王家村,如今竟是这般结局,当真让人唏嘘。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几人赶忙出去查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对着华菀菀鞠躬: “小姑姑,多年未见,可还记得侄儿,三十多年过去,你的模样竟未大改。” 外貌二十的华菀菀脸上表现出几分慈爱,她伸手将人扶起:“怎地就你一人来了,其他人呢。” 华青澜:“小姑姑说笑了,我都这般年纪了,难道还不能一个人出来?” 华菀菀:“怪我怪我,多年未曾下山,浑然忘了,你父亲母亲,家里的长辈可还好。” 华青澜:“叔叔伯伯们都过世了,母亲前年也走了,如今家中是父亲掌事。” 一听到这些,华菀菀心里难受得紧,这些年,是她任性,和家中断了书信往来,竟不知才几年光景,就变成了天人永隔。 华菀菀自是愧疚:“青澜,抱歉,这么多年——” 华青澜很是坦然:“姑姑说什么呢,修行本就艰难,需摒弃尘心,你放心,家中父亲叔伯从未怪过你,你这次来信,可把家里人高兴坏了,这不,马不停蹄就遣了我过来。” 华菀菀脸色好了一些:“赶路辛苦了,先休息,我看了这几个病人再与你细说。” 华青澜年纪虽大,但为人热情开明,对溶月几个十分客气,不停感谢他们对华菀菀的关照,倒让在座的京墨一行有些不知所措。 这辈分没错,但事儿做起来总让人有些尴尬。 漆垚:“这次过来,可有什么打算。” 华青澜:“前几日,姑姑来信说,渡县百姓看病艰难,希望家中能出几人,来这边开个医馆,所以就先让我过来看看。” 溶月:“不愧为神医后人。” 华青澜:“真人言重了,华家世代行医,理应如此,不过这开医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来,得打通地方上下关系,二来,也得当地百姓接纳信任,自然了,医馆的位置也不能马虎,我人生地不熟,初来乍到的,还不知道该怎么着手准备呢。” 京墨:“这第二件事你不用操心,菀菀已经提前摆平了,至于医馆的位置,你看这个院子怎么样,漆垚已经买了下来,就开在这,可好?” 溶月:“第一件事也不用操心,修道宗门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第127章 是我,好久不见 华青澜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他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替这渡县的百姓感谢各位。” 次日,一行人便忙着布置医馆,添置东西。 第三日,华氏医馆开张。 华菀菀的心事了了,除了漆垚,其他人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 王海被杀那日的事一直压在众人的心头,如今渡县的事完结得差不多了,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几人准备立刻赶往金陵。 马车上。 漆垚思虑再三:“其实你留在渡县也不错,过点简单的日子。” 跟过去没什么好的,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敌人太过强大,前方过于危险,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像王海父子一样,死的猝不及防。 溶月:“是啊,其实京墨可以留下,毕竟你不是宗门之人,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京墨说不出要去的理由,她也知道危险,她也害怕,但是她就是想去: “谁说我是去帮忙的,我是去游玩的,早听说金陵繁华无比,当然是要去见见世面,况且这一路上的衣食住行都有人负责,若此时不去,什么时候去呢。” 漆垚知道这是胡诌的借口,心知是劝不下她的,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就私心而言,他想跟京墨多待些时日。 \/\/ 金陵,毗邻都城,繁华非常。 只是路途遥远,加上天气渐热,饶是马车宽敞,一连数日的车程下来,也让人不免烦躁。 京墨伸了个懒腰:“马车似乎变小了。”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少了一个无定,阿瞬又坐在外头赶车,怎么就感觉越来越挤。 华菀菀闻言,脸微微红了:“都怪我,难得下山一趟,瞧着有不少珍贵药材,就顺道买了些。” 说起这个,京墨也不好指责,毕竟这一路上病的病,伤的伤,晕的晕,全靠华菀菀一人打点。 只是看着马车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一大堆东西,说不头疼也是假的。 从泽天山下来的这一路上,每去到一个地方,华菀菀就买了一大堆药材,起初京墨只是觉得她图个新鲜,毕竟多年未下山了,哪成想,买了这么许多,要不是漆垚的马车大,估计一行人早就坐到车顶上去了。 溶月:“也不能都怪菀菀,我也买了不少。” 阿季:“姐姐,咱们渡县买的衣裳都好看,我都带着的。” …… “成,横竖就我没买。”京墨也不是不想买,是不知道买什么,这么多年,她俭省惯了,有吃有穿也就没想过别的。 京墨的一如往常,才是漆垚最担心的地方: “你要是想买什么尽管买,不够就再买辆马车。” 若是买东西能让她发泄一二,漆垚求之不得。 京墨佯装生气:“瞧瞧,都怪你纵容,马车才会挤成这样,我们挤挤也就罢了,若是把马儿累死了,到时候谁来拉车?” 京墨浑然忘了,如今是自个儿掌管着钱袋子,几人买东西的钱也都是她主动给的。 漆垚以为她是心疼银子:“没事,都是些用得着的东西,多带些也好,金陵城的东西贵。” 京墨没再回,钱这个事,她跟漆垚是不可能想到一块去的。 还未进到金陵城,只是行至郊外,场面已十分热闹。 官道两旁有不少摊贩,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吃的,用的,一应俱全,很多寻常百姓正在摊前挑选,若不论地理位置,只论热闹程度,这里连邺城主街都比不上。 要说还有什么特别,那便是商贩们统一的话术:“比城中便宜。” 京墨一是闷得慌,二也是好奇,索性下来打探打探消息。 “老人家,这金陵城还有多远啊?” 卖果子的老叟:“不到两里。” 京墨:“这也不算远,怎地聚了这么多人在郊外行商,若是遇上打雷下雨,也不太方便。” 老叟还算热情:“姑娘是头一回来金陵,这城里头住的都达官贵人,豪门显赫,吃的用的都金贵,寻常人家买不起,自然就来我们这儿买咯。” 京墨不信:“那么大一个城,哪能都是有钱人?” 老叟:“那不能够,但也都是在那些大人物手下过活的。” 京墨想起漆垚之前说的金陵的东西贵,之前还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金陵城中。 随便找个家客栈。 住店的一晚掌柜的要价五十两,吓得京墨当即调头走人。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连带口气都有些发抖:“这不是贵,这是吃人。” 五十两,居然要五十两,在渡县,她们一行人租住的院子一日也才五两,后来漆垚将院子买了下来,也不过三百多两,之前的房费那掌柜也是免了的,如今一进到金陵,一间房一晚上就要五十两,这不是吃人是什么。 京墨反正决定好了,打死都不住。 漆垚也是头一回来金陵,之前有听说金陵城花钱如流水,却也没料到奢靡到这个程度,他此番出来,是带了不少银子,但也经不住这般花,一来是人多,二来也不知要在金陵耽搁多久。 溶月是带了钱,但五十两也着实负担不起。 一辆豪华宽敞的马车,一群正当风华的男男女女,在金陵城的大街上,大声商量着如何省钱,惹得路人频频注目。 华菀菀:“不如住到我家医馆?” 京墨:“真的吗?我记得你家仿佛不是在这,应当是在苏杭才对。” 华菀菀满脸疑惑:“你怎知我家住苏杭,貌似跟你们从未提及?金陵离苏杭不算远,故而华家也把医馆开了过来。” 京墨一时高兴过了头,没想到她连这个都上了心。 “漆垚,漆垚告诉我的。” 华菀菀:“但是我也从未向漆垚说过。” 京墨尴尬:“那就是我记错了,应当是拂煦真人说起过。” 华菀菀没再追问,但心里到底落下个疑影。 华氏医馆。 华青珊:“几位是看病还是抓药?” 华菀菀:“青珊,多年不见,医术可有长进。” 华青珊:“你是?小姑姑!!” 华菀菀又露出了慈爱的微笑:“是我,好久不见。” 第128章 我跟旁人住不惯 半个时辰后。 一行人来到一处半旧的院子。 院子位置偏僻,看得出不是主街附近,不过打扫得十分干净。 华青珊满脸愧疚,言语间有些局促:“对不起,小姑姑,许久未见,原本应当好好招待一番,奈何金陵城寸金寸土,小侄无用,只能委屈你们暂住在此。” 华菀菀并未说话,轻轻摇了摇头,让她不必拘礼。 京墨觉得好极了,她一点都不挑,从小到大,她什么样的地方没住过,这已经很好了,更何况还不花钱,每住一天就相当于省下几百两。 “这地方安静,很适合我们。” 在场的除了漆垚是个讲究人,其他的都是将就人,自然没有意见。 华青珊:“这里房间少,可能要委屈各位挤挤。” 京墨:“不委屈不委屈,我最喜欢挤了,暖和。” 漆垚:“……” 华青珊原本还忐忑,她见漆垚衣着不俗,想着不会太好说话,没想到京墨对院子十分满意,倒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那各位请便,若是有事就去医馆找我。” 还有病人等着看病,她不能耽搁太久。 比起渡县的丁香院,眼下这地方确实小了些,三间住人的屋子,没有正厅,外加一间小厨房,一口水井,屋外的院子被马车占了大半,若几人都住下,还要添些东西。 休息了一阵。 华菀菀:“我去医馆看看,屋子你们先挑,我住哪间都行。” 说完便走了。 溶月正在煮茶,见人走了,随口说了句:“菀菀对医术真是上心,赶了一整天的路,也不忘去医馆。” 京墨下意识回:“是啊,她一直都这样。” 溶月不解:“听你这话,仿佛认识她许多年。” 京墨愣了一下,面上有些不自在,嘴里嘟囔着:“我就是瞎猜。” 说到挑屋子,漆垚的脸色不太好,他不是嫌弃旁人,只是一个人住惯了。 更何况,如今同床的还是个男人,这是万万接受不了的,他做好了住客栈的准备。 不单单是漆垚在意,阿瞬也在意,他平素独来独往,哪会跟人同睡一张床,当下宁愿在桌子椅子上凑合,也不愿进屋面对一个男人。 原本没什么交流的两人,因这事倒显出几分尴尬来。 女客这边倒是容易,京墨跟华菀菀,阿季和溶月,都是随和亲善的人,没什么挑剔见外的。 几人有说有笑搬着行李,丝毫没察觉,站得老远,面如菜色的两个男人。 等搬得差不多了,才发现两个大老爷们隔得老远,站在院中一动未动。 京墨:“你们两个干啥呢,自个儿的行李自个儿搬,还想让我们伺候不成,赶紧搞好,待会还要出去吃饭。” 漆垚不是没有挣扎过,但一想到自己要跟一个男人睡,就浑身发毛,他没解释什么,只闷着头往外头走:“你们住,我还是去客栈。” 京墨挡住院门,双手叉腰,表情已有不悦: “你怎么了,耍什么少爷脾气,人家好心好意给我们腾地方住,你说不住就不住,凭什么我们住得,你就住不得。” 这件事上漆垚自知理亏,他没反驳什么,只是撇开了头,语气也有些别扭:“这个你别管,反正我要住客栈。” 京墨反问:“你的钱都在我这儿,你拿什么住客栈。” “……” 这是事实,先前那一袋金子,的确是漆垚此行的全部家当。 僵持了一会,漆垚拔下发冠:“这玩意我拿去当了,住个七八日绰绰有余。” 京墨一把抢了过来:“现下没了,你拿什么住。” 无理取闹,漆垚皱眉:“我去外头住也不碍你什么事。” 京墨:“现下是我管家,浪费银子就碍我的事儿,到底什么原因,快说。” 漆垚不想再跟她拉扯,脚下暗暗发力,想直接遁走。 京墨感觉到了骤然凝聚的妖力,她上前用力抱住漆垚的胳膊:“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我不惯着你那臭脾气。” 柔软的身子贴了过来,惹得漆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跟旁人住不惯。” 京墨呆住:忘了,还有这茬。 漆垚耳后已经红了一大片,他不敢动,怕冒犯了,僵着嗓子:“理由我已经说了,你别再抓着我了。” “不行”,京墨又抱紧了些:“我住马车,你们两一人一个屋,阿季个子小,委屈一下,睡房间的小榻。” 漆垚脸色骤变:“这怎么行。” 京墨毫不在意:“我什么地方没住过,马车又不委屈我。” “可是——” 京墨:“没什么可是,马上把东西搬走,别占我睡觉的地方。” 漆垚没动,阿瞬也没动,让一个女子给自己腾房间,还让她睡马车,若这都能答应,那就不是个男人。 溶月并不知晓京墨的过去,只当她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孩子。 “京墨,你是女子,睡马车不方便,还是让他们两个男人睡。” 阿季:“京墨姐姐,我可以和阿瞬睡,小榻让给你。” “……” “……” “……” 复杂的目光聚集在少年的脸上,平日里桀骜不驯的脸此时也慌乱起来,厉声呵斥:“你闭嘴,别瞎说。” 阿季撇了撇嘴,不知自己哪里又做错了。 夜幕降临,到至傍晚,隔壁院子传来了饭菜的香味。 京墨有点馋了:“不必再劝,今夜先这样安排,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 。” 天色已晚,再僵持不下也是浪费时间,几人默许了京墨的说法,各自收拾了行李看。 宁安街。 灯火通明,恍如白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热闹非常。 华青珊领着一行人来到了登红楼。 富丽堂皇的装饰令人眼花,精致小巧的果子,混着幽幽茶香,还未入坐,便激得人心向往之。 衣着轻薄的女子正赤着脚,在大堂跳舞,娇媚的脸庞,鲜艳的嘴唇,一颦一笑都甚是勾人,柔软白皙的身子就这样展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饶是京墨这等不拘小节的女子看了都脸红。 阿季:“月姐姐,那个跳舞的姑娘跟我一样,脚踝坠着铃铛。” 第1章 舞娘的欺骗 几人循声望去,轻歌曼舞的女子脚踝确实坠着铃铛,只不过是极为普通常见的。 阿季目光炯炯,语气难掩失落:“我也想去跳舞。” 说起跳舞,众人又想起在渡县,阿季怪异的歌声舞步以及她口口声声说的“摄魂术”。 解释起来太复杂,京墨索性换了个说法:“阿季,你若是去台上跳舞,就再也不能吃烧鸡了。” 一听这话,小姑娘委委屈屈闭了嘴。 跟在身后的小二无故笑了笑:“几位客官楼上请。” 几人先后进了包厢。 与诸师其的春露朝不同,这里虽然气派,却并未有侍女奉茶,菜一上齐,便再无人打扰,是个谈话的好去处。 望着满桌珍馐,京墨反而客气了,她倒上一杯酒:“华大夫,让你破费了,先干为敬,谢谢你对我们的关照。” 华青珊连忙推辞,笑着说不敢:“这一桌菜与我无关,是小姑姑挣来的。” 说起这个,华菀菀略微有些害羞:“方才去了医馆,正好遇到这家掌柜,顺手帮了一点小忙。” 华青珊:“小姑姑谦虚,哪里是小忙,分明是救命之恩。” 华菀菀:“不说这个了,吃菜吃菜。” 若是平日里,她必然不会受这么大的礼,但如今身在金陵,一饮一食都昂贵无比,不得不多考虑一点。 不得不说,金陵城果然是金陵城,登红楼的厨子手艺当真一绝,就算是挑剔的漆垚,也挑不出一点错。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几人也未忘记来此地的真正目的。 华菀菀:“青珊,金陵城最近有没有发生怪事。” 华青珊又饮了一杯:“小姑姑所说怪事指的哪些?金陵城大,每日都会发生许多事,其中不免有些稀奇古怪的。” 京墨夹了一块肘子,嘴里没遮没掩:“有没有关于失踪,杀人,鬼上身,暴毙,妖兽作乱的消息。” “……” 华青珊不知该怎么回,已经递到嘴边的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溶月出来打圆场:“她说话直,你别介意,你也知道,菀菀是修行之人,我们是一同出来游历的,看看附近有没有妖邪作祟,顺便驱驱邪。” 这般解释让华青珊放下心来: “原来是这样,最近并未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毕竟这里住的都是皇家子弟,达官贵人,寻常人不敢生事。” 溶月:“不打紧,我们也就是随便问问。” 未曾打听出什么,几人也没多想,像寻常吃饭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些闲事家常。 这一顿,阿季吃得没那么开心,她心情有些低落,趴在窗边,还在想跳舞的事。 楼下突然有人向她招手,是方才台上跳舞的那个舞娘,她朝着阿季笑,脚步轻提,足间铃铛晃动,裙摆飞扬。 阿季心念一动:“我想去方便一下。” 京墨放下筷子:“我陪你去。” 阿季低垂着头,眼神躲闪:“姐姐,我找得到路,想一个人去。” 京墨没再坚持。 菜饭精美,美酒甘醇,茶香沁人。 一行人许久都没享受过这样惬意的日子,不免有些放松。 待酒足饭饱,要下楼的时候,才发现。 阿季还没回来。 几人不免有些着急,但也没往复杂处想,只道她是迷了路。 话说阿季下了楼,便见着舞娘。 她很是高兴,眼里心里都是笑意:“姐姐,你刚刚跳的舞能不能教教我。” 红意面上装作热情,心里笑这姑娘痴傻:“小妹妹,我当然可以教你,只不过,你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阿季有些犹豫:“我不能离开太久,姐姐们会着急的。” 红意亲昵地拉过阿季:“跳支舞能耽误多久时间啊,就在旁边的巷子。” 半推半就间,阿季跟着红意走了。 登红楼。 几人里里外外把酒楼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阿季,当下心里不安起来。 漆垚:“太晚了,拖不得了,使用追踪术。” 华菀菀迟疑道:“你伤势尚未痊愈,使用此法会对身子不利。” 漆垚:“眼下顾不得许多,先找到人要紧,可有阿季的贴身物件。” 几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上哪儿找贴身物件。 阿瞬:“我马上回去拿。” 纵使脚程再快,一来一回也得小半个时辰。 京墨一言未发,坐在椅子上发愣,突然,她站起身来,走到溶月面前,望着她腰间的配饰,莹白的珠子下坠着鲜红的穗子: “这个是不是阿季做的。” 溶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是松辰赠予我的。” 几人又望向阿瞬。 “她说珠子单调,故而帮我做的。” 京墨莫名有些生气:笨丫头,先前在邺城老泼皮买的丝线,竟用在了这里。 溶月取下配饰递给漆垚:“我已贴身佩戴数日,也不知还用不用得上。” 漆垚接过,将珠子取了下来,只留下了穗子,随后在掌心凝聚妖力,灰色的气团越来越来密,紧接着慢慢散去,两匹灰白色的狼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让狼嗅了嗅气味,做完这一切,身子晃了晃,显然是撑不住了。 “你们,跟着。” 京墨心有不忍:“菀菀,麻烦你留下照顾他,我们三个去。” 华菀菀点头应允。 繁华热闹的酒楼突然窜出两匹狼,把众人都吓坏了。 溶月一边追一边喊:“抱歉,宗门执行任务。” 狼在往幽暗的小巷子里跑,跟在后头的京墨心里也越来越沉:这样的地方,阿季怕是不好了。 软香坊。 红意把阿季骗来之后,便哄着她换了舞娘的衣裙。 鲜艳轻薄的衣物包裹着阿季纤细幼白的身子,像是兜着一只颤颤巍巍的小兔子。 红意望着阿季,轻叹了口气,眼神有嫉妒也有得意:“还是年轻好啊,嫩生生的,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学,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得了男人的欢心。” 阿季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换了衣裙甚是高兴:“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跳舞呀。” 红意牵着她走向一间屋子:“别急,马上就能跳了。” 第2章 最爱玩弄年纪小的姑娘 屋子里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红底金绣的大袍,满脸油光,喝得醉醺醺的。 见红意领了人进来,绿豆大的眼从上到下把阿季溜了一遍,嘴角随即弯了弯,透出得逞下流的笑。 “事儿办的不错,拿去。” 他往地上扔了两锭金子。 红意带着笑捡了,正想推门出去,不经意间瞥见阿季脸上淡淡的期待,心突然疼了一下,她福了福身子:“三爷,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还望爷疼惜。” 三爷晃晃悠悠走了过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像是门外房梁上被风吹动的红灯笼,他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贱坯子,拿了爷的钱,还要多嘴爷的事。” 红意听得真切,手中的金子此时有些烫手,她又捏紧了些,原本的那一分心软也消散了,自个儿这辈子做的孽还少吗,横竖也不怕多这一件。 今晚还有一场宴会要赴,她没空在这伤感。 转身离去。 门内,三爷望着眼前局促不安的阿季,心头又热了几分:“这群没用的东西,倒找得准爷的口味。” 他人虽有些醉了,但意识还算清楚,举着酒壶,逼近了去:“小妹妹,过来陪哥哥喝酒,若是把哥哥哄高兴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人来了,肥壮的身子在烛火下落下一大片阴影,将清瘦的阿季一整个困住。 鼻息间都是喷薄的酒气,阿季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大叔,教我跳舞的姐姐怎么走了。” 三爷闻言笑出了声,不知是笑阿季的天真,还是笑自个儿今晚的艳福:“这有什么要紧的,她不教你,我教你,保准教得你满意。” 阿季摇了摇头:“跳舞需体态纤细,大叔你不成的。”说完便作势要走。 此时的阿季心里有些急了,她此番出来有些久了,姐姐们知道怕是要着急,自个儿得赶紧回去。 三爷等了一晚上,才等来这么个好东西,怎么会轻易将人放走,他一把上前攥住了阿季的胳膊。 粗粝的手指下是娇软细腻的皮肤,惹得他心神荡漾:“我三爷的屋,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吗,今夜若是不把我伺候舒服了,休想走出这个门。” 说完手劲又重了些,女子一声惊呼,落在耳里变成了绵绵软软的娇喘,是勾人,是诱惑,他等不及了。 将人拖来床边,扔了进去: “红被,红帐,红衣,今夜就是我俩的洞房花烛。” 轻薄的衣裙禁不住这般粗鲁的拉扯,被撕开了来,挂在身上摇摇欲坠,阿季的手不经意间刮到了床幔的铁钩,一条细长的口子伴着鲜血显了出来。 她疼的眉头微皱:“大叔,我要回去了,晚了姐姐们会生气。” 三爷一边脱衣一边呵斥:“叫什么大叔,叫哥哥,什么狗屁姐姐,爷如今就要快活,你若是识趣还能少受些罪,若是再装傻充愣,就别怪我不客气。” 两匹灰狼突然出现在闹市,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无暇计较这许多,京墨几人紧随在后,跟着穿过七八条巷子,来到了一座庄园,牌匾上是“软香坊”三个大字。 灰狼渐渐消失了,想来是漆垚的妖力承受不住了。 暗红的灯笼照不清路,京墨盯着这几个字心里不喊“不妙”,正想就这么闯进去,门口两个家丁将人拦住了:“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懂不懂规矩。” 阿瞬摸向腰间,应当是想拔出软剑,京墨伸手阻止了。 她咧开嘴:“两位大哥,我等也是来这里玩的,何故将人拦在外头。” 两个家丁:“我们软香坊不是随意进出的地方,真想玩儿,就去找人引荐。” 京墨没工夫也没心情掰扯,她不再拦着阿瞬,低声说了句:“别伤人性命。” 狭长的剑夜里更显锋利,在红灯笼的光照下像是染了血,两个家丁光是看着就慌了,当即大喊:“救命啊,来人啊,有人闹事!!” 不多时,便涌上来一群打手,个个手里拿着木棍,嘴里不干不净:“哪个小兔崽子扰了爷爷睡觉,还不跪下——” 话未落音,紧接着便是求饶声,呼痛声。 动静如此之大,惊动了不少人。 京墨:“把你们管事叫出来,否则我就拆了破园子。” 一个穿着艳丽,白脸红唇的女人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哎呦,哪里来的官人,有话好说,轻易别动手呀。” 老鸨张妈妈是个人精,听京墨的口音便知她是外地人,猜想肯定是手下哪个姑娘不安分,为了挣钱拐了人家的妹子。 但她张妈妈在金陵城中混了这许多年,也不是白混的,若是被几个外地人随意拿捏了,那以后在城里如何抬得起头。 “我们软香坊打开门做生意,规规矩矩的,不知哪里得罪了各位。” 京墨凑到她面前,手里的匕首抵在腰间,眼中带笑: “说什么得罪不得罪的话,我若是找不到人,您就只有死;若是我的人在您这儿受了委屈,那您就会生不如死。” “我数十个数,死不死的您自个儿说了算。” 自从当了这软香坊的管事,张妈妈有十数年没有被人下过面子,当下的脸色难看极了,只是刀架在脖子上,想给靠山传句话也不能。 “三——” “七——” 张妈妈慌了:“不是说好十个数吗?” 京墨冷着脸继续数:“九——” 张妈妈:“都是死人呐,今夜谁从外头拐了人,还不站出来,是想看我死吗!!!” 一个小丫头站了出来,浑身发抖,说话直磕巴:“红意姐姐——带了人进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溶月:“带去哪里了。” 小丫头盯着张妈妈,不知该不该说。 京墨将匕首又往前进了一分。 张妈妈急的惊呼:“香莲!快说!” 叫香莲的小丫头:“带去了三爷的房间。” “三爷”,张妈妈的心瞬间凉到了脚底。 围观的有人说话:“原来是三爷呀,他可不是好惹的,人家是瑞王爷的小舅子,金陵城中哪个敢得罪他呀。” “是啊是啊,三爷最爱玩弄年纪小的姑娘了,说是越嫩越好。” “已经进了屋,多半是遭了毒手,忍了算了,别把事闹大,到时只怕走不出这金陵城。” 第3章 师姐的话你不听了吗 “是啊,算了,三爷是惹不起的。” “……” 有真心劝诫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但没有一个人会把素未谋面的小丫头是何处境放在心上。 “罢了,算了,惹不起”,这些词句充斥在京墨耳边,她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放在平时,但凡开了口的,她少不得要教训一番,但眼下—— 手里的匕首转了半圈,冷冷吐了两个字“带路”。 张妈妈不禁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挪着步子,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腰间湿漉漉的,似乎正在往外渗血。 “女侠,饶命,我带你们去。” 围观的自觉让开一条路。 三人挟持着张妈妈走上三楼。 屋内烛火很暗,门边挂着一块精致小巧的木牌,上头写着:衔珠阁。 里面没有声音。 张妈妈闭了闭眼,心里乱的很,她不过是一个暗娼院子里的老鸨,哪里得罪得起三爷。 明摆着的事,要怎么处理呀。 她哽着个脖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望着京墨的眼神,一半是讨好,一半是求饶,像是在说:已经这样了,我也没法子。 京墨松开了人:“滚,待会再收拾你。” 作势就要破门,溶月往前站了一步,拦在面前,她的担心不比别人少,想得却比另两个多一些:“松辰,你是男子,进去不方便,在外头候着。” 眼下这情况,阿季八成已经惨遭毒手,若再让另一男子进去,场面可想而知。 阿季就算是再单纯,遇到了这样的事,恐怕也难以承受,还是尽量少刺激一点。 京墨:“溶月说得对,你就在外头等,有什么事我会叫你的。” 一脚踹开了房门。 甜腻的香味扑面而来,两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阿季,阿季,在吗?我们找你来了。”京墨脚步很缓,话说得很轻。 走近了些,听到有男人的低沉的声音从床上传出:“美人儿,过来,再让我亲亲。” 京墨瞬间怒不可遏,匕首划破了红帐,落在男人的身上。 他却恍若无觉,不停扭动着身子,时而呻吟,时而低语,说出口的话实在难以入耳。 “阿季!阿季!”京墨大喊了两声。 一个细微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姐姐,京墨姐姐,我在这里。” 京墨溶月两人找了一阵,在墙角放衣箱的地方发现了阿季,不知为何,她被困在里头,出来不得。 “也好,这样也好,没出事就行。”两人刚放下心,打开箱子。 阿季的模样让京墨骤然失控,她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嘴里大喊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溶月立马上前将人抱住:“别冲动,当下还是阿季最要紧,报仇的事慢慢来,肯定不会就这样算了,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屋内京墨叫嚷着要杀人,门口的阿瞬自然是听到了,他没想太多,三步并两步走了进去。 坐在衣箱中的阿季未着片缕,紧紧抱着一团衣服坐在箱子里,堪堪遮住胸前的雪白,她头发散乱,额头上肿起一个包,手臂上有一道大口子,身上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惨白的一张脸,无措的一双眼不知往哪里放,神情既害怕又自责。 阿瞬一言未发,冷漠地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往床边走去。 怀里的京墨还在不停挣扎,溶月腾不出功夫去拦另一个,只得大喊:“松辰,不要过去,不要动手。” 阿瞬并未停下,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掀开了碍事的红帐,床上的男人全身赤裸,还在扭曲呻吟,嘴里不干不净。 他举起剑。 “松辰!!!师姐的话你不听了吗!!”溶月喊得破了音。 一道凌厉的剑影晃过。 几息过后,床上传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啊!!!啊!!” 紧接着有血溅了出来。 京墨被叫喊声给惊醒了,溶月愣在原地,心里只一个念头:“糟了。” 阿瞬收了剑,面无表情走到阿季面前,他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阿季身上,觉得还不够,把内衣也给脱了,将人紧紧裹住,随后一个弯腰将人抱了起来:“回家。” 端午将至,夜里还有些凉,少年光着膀子将人从软香坊带了出来,脸上虽没有明显的表情,却让人不寒而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人敢说一个字,都自觉让开了路。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这少年到底将三爷给怎么了,怎么会叫得这么惨。” 有胆大的进去看了两眼:“三爷啊,变成太监了。” “这帮人怕是走不出这金陵城了。” 屋里的溶月和京墨回过神来,后知后觉。 张妈妈走了进来,只看了一眼便崩溃了,又哭又嚎:“姑奶奶,两位姑奶奶,这可如何是好,便是将人打上一顿也无妨,何至于下这般狠手。” 太吵,京墨拿了块破布将张妈妈的嘴给堵上了,低声说道:“今夜太晚,明日我再找你算总账。” 回小院的路上。 阿瞬抱着阿季走在前头,小姑娘太累,已经睡着了。 京墨和溶月两人跟在后头,各怀心事。 夜已深,华菀菀,漆垚,华青珊等在院子门口,见有人回来,立马迎上前去。 “怎么样,人还好吗?” 阿瞬没有回话,抱着人径直走了进去。 三人不解,京墨突然觉得好累,她按了按头,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进去再说。” -------------------- 华菀菀:“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话还未说完,就重重叹了口气。 华青珊满脸愧疚:“都怪我不好,没照顾好各位。” 溶月:“不怪你,怪我们没看顾好阿季,事已至此,眼下只有多多安抚,但愿阿季单纯,能早些将这件事忘记。” 京墨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她越想越气,觉得阿瞬动手太轻了,自个儿恨不得将人的皮剥了,再放坛子里腌着。 漆垚看了她几眼,提醒道:“阿季糟了这样的事,大家心里都很难过,但此事还远未结束,对方来头不小,我们要早做打算。” 第4章 我没想过善终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就算是个小官也无妨,偏偏是个皇亲国戚。 当今皇帝正愁抓不到这样的机会,顺水推舟瓦解人族和宗门的联盟,更有传言,反对人族和宗门合作的反动势力,背后的掌舵者就是皇帝本人。 如今,若没个大事,宗门之人也是尽量不入凡界,以免被人抓住把柄,搅散这个联盟。 溶月:“松辰伤人,是我的过错,身为师姐,不能约束他的行为,给大家带来麻烦,真是抱歉。” 漆垚安慰道:“这个你倒不必自责,若是我在场,也会这样做,阿季是同伴,年纪小,大家都当妹妹看的,被欺负了,自然是要还回去的。” “事已至此,关键是怎么善后,我有个想法,若明日有人找上门,就说是我动的手,毕竟我是妖族少主,也许——” 溶月:“妖族本就夹在人族和宗门之间,左右为难,这才没平静几年,你若是搅合到这里面去,怕也不好脱身。” 不然为何捕杀妖兽这么大的事,漆垚却只能暗地调查。 他是妖族少主没错,但妖族不看名望,只论种族血统和实力,狼族并不是什么高贵的种族,能有如今的局面,全靠漆垚的父亲费尽心思平衡内部各方势力。 此时,一直未作声的京墨开了口。 “就说是我干的,我是人族,他们怎么赖都赖不到其他人的头上。” “万万不可”,漆垚的声音有点大:“若真让你顶上,以你如今的身份,无异于以卵击石。” 京墨冷静地可怕:“那就看看,谁是卵,谁是石。” 漆垚站起身来:“现下不是任性的时候,你能不能——” 京墨:“不能,那个畜生,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个无辜的小姑娘,还有骗走阿季的帮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要把他们全部都抓回来,狠狠折磨,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说的狠厉决绝,把溶月和华菀菀都吓着了。 “京墨,你——冷静些。”两人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干巴巴说两句冷静。 京墨没再说话,她冷着脸钻进了马车。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华菀菀:“青珊,你也跟着累了一晚上,先回医馆休息,外头有什么大的动静,麻烦你过来通传一声。” 华青珊点头退下了。 漆垚:“你们二位也去睡,我会看着他的,放心,出不了什么大事,眼下是在气头上,才会说出那番话。” 华菀菀:“那好,我去看一眼阿季,她身上还有伤。” 溶月特意等华菀菀走了才问:“比起京墨,我反而更担心的是你,我觉得你为了让她泄愤,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后果都不会顾,漆垚,你须得明白,我们有我们的责任,冲动的代价我们承受不了。” 漆垚往前走了两步,眼神跟溶月错开:“你想多了。” 溶月:“我没有想多,我虽与你们同行时间不久,但我看得一清二楚,京墨要什么你便给什么,她想干什么,就算不稳妥,就算不合理,你也会尽力满足,帮忙善后。 上次在王家村,要不是你深受重伤,要不是我们几个极力阻拦,你早就招来妖兵,将村子夷为平地。 漆垚,你要想清楚,人妖相恋,不会善终。” 漆垚嗖地转过头,声音低沉,隐隐还露着几分野兽的凶狠:“我没想过善终。” 屋内。 阿季躺在床上,她和着阿瞬的衣服睡得很沉。 少年坐在床边,打了热水,细细擦拭着少女的脸颊,手臂,眼里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华菀菀走了进来。 “阿瞬,你去休息,我来照顾阿季。” 少年沉默着,一言不发地走了。 华菀菀不由地自言自语:“这小子,不说话的时候,怪吓人的。” 次日清晨,一行人坐在饭桌上。 没人说话。 阿季感觉出了气氛不对劲,她觉着是因为昨天晚上自个儿乱跑给大家添麻烦了,她站了起来,弯腰: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乱跑了,请大家原谅阿季一回。” 华菀菀试探性地问了句:“阿季,你觉得身子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有,我头有点痛,手也有点痛。” 华菀菀:“除此之外——” 溶月给华菀菀夹了两个包子:“吃饭吃饭,我们就原谅阿季这一回,昨晚的事就算过去了,谁也别再提,别搞得阿季不开心。” 华菀菀心里还有许多疑问,最终也没再问,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对于阿季来说才是最好的。 “小姑姑,小姑姑。” 华青珊来了,众人知道她会来,但没想到她会来的这么早。 “坐下慢慢说。” 华青珊灌了两口茶:“小姑姑,你们快点离开金陵城。” 华菀菀:“可是那三爷要找麻烦。” 华青珊急的不行: “不单单是找麻烦,三爷一家,瑞王爷一家,都说要找人偿命,昨日我们在登红楼吃饭,许多人都见着了,眼下他们正往华氏医馆去,想必不多时,便会找来这里,情况紧急,你们快点走啊。” 阿季:“为什么要走,我们不是专门过来抓坏人的吗?” 看着阿季这样,京墨难受极了,她想杀人的想法前所未有地强烈,似乎就要从胸口喷涌而出。 漆垚:“就算我们飞天遁地走了,他们也会找上你,找上菀菀,这事,从一开始就瞒不住。” 就算没有找上菀菀,昨夜在众目睽睽之下召唤灰狼一事,也迟早会被人查出来的。 京墨:“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等他们来。” 见一个两个都不走,华青珊急的满头大汗: “小姑姑,并非我夸张,这瑞王爷真的不是好说话的人,你们先避避风头也好,兴许过一阵,他就没这么生气了。” 华菀菀:“青珊,你先走,我们能应付得了,我已入宗门,尚还有回旋余地,你若是牵扯进来,那我们华氏——” 华氏有如今的局面,是几代人的心血,几百人的努力,若是因此名声受损,她真的无颜面见祖宗。 第5章 金陵,我说了算 一边是血缘至亲,一边是家族荣辱,华青珊不得不走。 不多时。 僻静的小巷渐渐闹了起来,匆忙杂乱的步伐将老旧的院子团团围住。 不少人听到动静,想出来看一眼热闹,却被这浩大的声势吓得不敢出门。 小院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粗狂的声音在院子上空回荡: “我乃金陵瑞王府中家仆,里头的,若识趣,立马开门,王爷恩准,留你们全尸。” 漆垚眉头微蹙,面露不悦,刚想开口,却被京墨抢了先: “我们能不能留个全尸不劳你费心,还是多关心关心你们三爷,想留个全尸都留不住了。” 说完还堂而皇之地笑出了声,挑衅意味十足。 溶月本就为此事悬心,她不由地扯了扯京墨的衣袖,眼神带着不解和薄怒:如今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伤了人,不求和也就罢了,怎么还有意激怒呢,真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撕破脸? 一个愤怒年迈的声音传来:“放肆,简直无法无天,金陵脚下还有人敢在我面前叫嚣,来人,把门给我砸了。” 木质小门哪经得住这样打砸。 哐当了几声,就被破开,碎在地上。 几个家仆手拿木棍在前面开路,一位衣着华贵大气,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居中央,浑身散发着势不可挡的威仪,表情是上位者的睥睨。 他压根没进院子,满脸满眼都是嫌弃,语气是命令不是商量:“谁动手伤的小三,给我站出来。” 京墨不慌不忙搬了张凳子,翘着二郎腿,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谁是小三,不认识。” 身旁的家仆手里的棍子都快戳到京墨的脸上:“大胆刁民,小三岂是你能叫的。” 老瑞王爷富贵安逸了一辈子,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人,明摆着不把他放在眼里,气得脸都红了:“来人啊,把他们都给我拿下。” 一群人忙慌慌将京墨几人围住。 由于时间太短,根本没有事先商量对策的机会。 溶月心里没底,她不知眼下该战还是该降,对面来的人不少,但都是凡人,对付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只不过,这一开打,事情就会闹大,轻易不会平息。 华菀菀给阿季看了伤,更心疼她一些,好好一小姑娘,没招谁惹谁的,却糟了这样的事。 京墨收了自个儿的二郎腿,慢条斯理整理了一番衣裙,她站了起来,说起话来还是有气无力,让人听了,只觉得这个女子一点都不端庄: “等等,就算这是金陵,我又没犯事,也不能平白无故抓了我,总要有个名头。” 家仆:“还敢狡辩,昨天晚上在软香坊的事,有数十人为证,无论如何,你都抵赖不得。” 京墨:“哪些人证,找出来我看看。” 软香坊的张妈妈原本就跟在队伍后头,此时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一抬眼,就对上京墨似笑非笑的目光,吓得赶紧低下头来。 这位姑奶奶可不是好惹的,昨夜她的腰上确实被扎出了洞。 见老鸨出来,老瑞王爷嫌恶地退了两步,唯恐自己沾染半点污秽。 五大三粗的家仆可没空跟张妈妈磨叽,稍一使劲儿,便将人推了上来:“王爷在此,还不把你看到的从实招来。” 张妈妈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自己是活不到明日了:“昨儿夜里,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她指了指京墨,溶月和阿瞬: “她们三闯了进来,以性命相挟,逼我带她们去三爷的房间,之后……三爷就那样了。” 张妈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余光时不时瞟一眼老瑞王爷,见他脸色越来越黑,吓得赶紧跪下:“天地为证,所说句句属实,还有好多客人都看到了,王爷若是不信,可着人一一去问。” “问问问,问什么问,难道这样不光彩的事还要广而告之吗?” 老王爷说完,大口喘气,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身旁的小厮立马扶住,生怕有个什么闪失: “老王爷,你是享福的年纪,别为这些小辈的事操心,王爷若是知道,定饶不了小的。” 老王爷平复了一下情绪,终于用正眼看向京墨:“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们交出凶手,其他人我可以放过。” 京墨心里冷哼一声:“可我们并非凶手,我们三个进去是找妹妹的,妹妹找到了,自然就离开了,其他的事一概不知,我不知你口中小三是谁,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老瑞王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他觉得自个儿的心症都要发作了。 “你方才还在调侃三爷,如今又矢口否认,动手,将人都给我带走,等去了牢里,上了刑,看你的嘴还硬不硬。” “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们自个儿不珍惜,在金陵,还没有人敢逆了我的意。” 阿瞬将手摸向腰间。 “哈哈哈”,京墨突然鼓起掌来:“好呀,毗邻都城的金陵城,原来是这样的规矩。” “行,行,行,那就把我们都抓进去,到时候可别求着我们出来。” 老王爷甩袖而走。 一行人被绑回了瑞王府私牢。 瑞王府。 小厮正匆忙往书房走去。 “参见王爷。” 瑞王司马连袭爵尚不满一年,正是熟悉藩务的时候,每日都忙至深夜,见父亲的小厮过来,心知肯定出了事,他按了按额头,强打起精神: “进来,什么事。” 小厮:“昨儿夜里,三爷被人伤了,今日老王爷带人将行凶者拿了回来,关进了私牢。” 说起这个三爷,司马连只觉头疼。 三爷有个妹妹,叫如香,是老王妃屋里的贴身丫头,前几年赐给司马连当通房。 如香命不好,刚怀孩子就得病死了,老太太可怜,抬了姨娘的身份,还拿了不少银子给如香的娘家。 原本这事儿到这也就了了,偏偏如香的亲哥哥张三是个混不吝,日日在外欺男霸女不说,还声称自己是瑞王府的小舅子。 老王妃怜惜如香,张三又长了张巧嘴,哄得老王爷眉开眼笑。 几年下来,这金陵城中倒没有能奈何他的人了。 第6章 我非得让那个张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三以往的恶行司马连知道一些,只不过他平日里很忙,哪有空管这种小角色,就算管了,也是被父亲母亲含糊略过。 如今事都闹到家里头来了,不管不行。 喝完了盅里的参汤,司马连觉得精神好了些,他站了起来:“带我过去看看。” 瑞王府私牢。 地方不大,只有几间牢房,还算干净,也无异味,除了京墨一行,并无旁人在押,想来也是不常使用的。 眼下她们男的女的分别关着,外头四个家丁看管,离得有些距离。 几人相对无言。 溶月平日里算是顶顶好的脾气,如今语气有些冷:“京墨,若是有计划,现下就说出来,大家也好早做打算。” 而不是莫名其妙被关在这里,可别忘了此行来金陵城的目的,是为了调查之前渡县出现的那个神秘人,如今一点头绪都没有,平白在这里浪费时间。 京墨知道溶月不满,她自知任性了些,上前挽住了对方的胳膊: “好姐姐,别生气,听我解释,还记得昨日在软香坊,那些看客们说得话吗?” 溶月:“什么话?” 昨日夜里去救阿季,情况那么危急,哪里还有心思去管旁人说了什么。 阿瞬双手环胸,漫不经心地说道:“当时有人议论,这金陵城近一年来陆续死了不少有权有势的人,如今该轮到张三了。” “不过也有人说,张三有瑞王府护着,不可能会出事。” 听到这里,溶月也反应过来了,她的脸色缓和了,隐隐有一分佩服京墨:“所以你是想……” “嗯,与其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如直接进到这金陵城中权势最大的地方,况且”,京墨停顿了一下,略带笑意的眼神瞬间变为锐利: “阿季的事也不能这样算了,我非得让那个张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漫长的沉默。 该劝吗?怎么劝?如何劝?拿什么理由劝?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拔不拔都难受,除了阿季。 她只觉得奇怪,奇怪为何被人关进了这个地方,奇怪大家为什么都不笑了,她莫名有些心慌,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京墨姐姐,什么生生死死,听起来好是吓人,是不是因为我乱跑给大家惹麻烦了,我以后不会,请姐姐们都别生气了。” 听到这,京墨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她的眼底隐隐泛着泪花,上前抱住了:“你很好,你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姐姐们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只不过这世上啊,坏人太多,我教训教训他们,免得让他们再做坏事,阿季,你会理解我的,是吗?” 阿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京墨闭了闭眼,心疼的眼泪没入了发间。 “参见王爷。” 人果然来了,京墨收拾起了情绪,她用手指印了印眼角,拭去了泪痕。 一位气宇轩昂,衣着低调华丽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头着金冠,走得很慢,眉头轻皱,不自觉地用衣袖掩了掩鼻子。 第7章 这哪里是少了规矩,这分明是没有规矩 嫌恶的神情溢于言表。 “倒是跟之前的老家伙挺像的。”京墨这样想着,不自觉地轻哼一声,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像是嘲讽也像是自苦:这些个达官贵人,总是没由来地嫌弃这嫌弃那,仿佛这般才可显出自己的高贵来。 光线昏暗,视物不清,司马连走近了些,才看清楚关着的这一行人,眼中的惊讶不小。 这些人都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不是老实巴交的无知乡莽,也不是摇尾乞怜奉承讨好的商户人家。 这些人见他来了,表情都很冷淡,眼神既不慌乱也不躲闪。 如此平静,倒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司马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话了。 眼前的四女两男。 司马连没细瞧,只是下意识去找当中气势最强的那个人。 这是他的习惯,身处高位,没时间没精力去一点点了解事情的经过,去听下头的人哀求诉苦,只需找到领头的,便可短时间内解决问题。 多年以来他都是这么做的。 瞳孔中印着漆垚的身影。 他看到:这个男人,着青色的发冠,上头镶嵌着翡翠,色泽饱满醇厚,一眼便知价格不菲,往下是淡泊疏离的眼,清润的眼珠像水头顶好的玉,明明是一双温柔多情的眼,却泛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高挺的鼻梁冲淡了眉眼的秀美,偏浅的唇色显示出男人身体似有不足,不过这样的五官拓印在瓷白的脸上,当真是举世无双。 更遑论挺拔的身量和绣工繁复的衣袍。 放在人群里也是不可忽视的存在,绝对不是毫无身份的普通人。 司马连出身高贵,从小锦衣玉食,君子六艺皆是上品,虽不在意颜色,却也自知难得俊俏,整个金陵城想嫁给他的姑娘数不胜数,如今,见着漆垚,他却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有点气恼,想着自己是什么身份的人,金陵城中还有谁能比得过?怎么无端端跟一个阶下囚比较了起来,当真是失了身份。 旁人自然不知司马连心里的这一番计较,只见着人一直盯着漆垚,眼神晦暗不明。 漆垚长相招人,京墨一向知道,只不过旁人眼里的他都是寡言清冷不好招惹的,普通人都不敢靠近。 如今怎么被一个男人…… “喂,那个谁,平白无故盯一个男人看那么久,你想干什么。”京墨心中不悦,语气不好自己都未曾发现。 司马连这才回过神,脸上不自觉地染上半分羞愧,他从未如此紧张,下意识地呵斥道,气息有些不稳,明显是乱了心神。 “放肆!!!” “来人,给我……给我将这个说话的女子抓出来,打二十板子。” 司马连一贯是讲道理的,御下虽严,却也恩威并施,在历代掌管金陵城的瑞王中算得上仁心,即便是有人犯了错,也会给分辩的机会,打板子这样厉害的刑罚轻易不会用,更何况京墨还是女子,可见他确实是气了,急了,乱了方寸。 “是。” 门口两个守卫不敢怠慢,赶忙跑了过来,正打算掏出钥匙打开牢房,将京墨拖出来惩戒。 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飞了过去。 两个守卫愣了一下。 随后。 “你们——竟敢——”司马连刚想开口训斥,脖子上的手骤然收紧,逼得他不敢再说一个字。 那个他欣赏的男人,此时正用力掐着他的脖子,只怪他站得太近,事情发生得太快,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或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牢房的栏杆中便伸出细长的手臂,锁住他的喉咙,锋利的指甲近乎要割破他的皮肤。 不仅如此,抵在腰间的软剑,以及停在眼前的银针,都让司马连愕然。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都疯了吗?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明明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何会甘愿被关在这种地方。 眼前的局面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京墨有些受宠若惊,她想到漆垚有可能会出手,但没想到华菀菀和阿瞬一个出了针,一个出了剑,更难得的是,溶月居然也没有阻止,显得她好重要一样。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面对两个凡人她还是有自保能力的。 “咳咳。”京墨随意咳了两句,想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她给了几人一个眼神,示意差不多就行了。 众人收了手,司马连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几个守卫也提刀走到他的身侧护卫着。 司马连此时才正眼看向这个出言不逊的女子。 红艳艳的束袖装张扬得很,高高的马尾简洁随意,发间别着一只碧玉小簪,跟衣衫不怎么搭,勉强算的上清秀的面庞,脸颊上还有几道伤疤,颜色不深,但也能看得出来。 不是什么美人,但—— 京墨咧开嘴笑了起来: “瑞王爷别介意,我们是行走江湖的人,难免少了规矩,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们计较了。” 司马连在心里想了数十种惩罚人的法子,却被这么一句话给轻飘飘带过,他气得想骂脏话。 这些人哪里是少了规矩,这分明是没有规矩。 想他自一出生便金尊玉贵,哪里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一看司马连那猪肝似的颜色,京墨敛了笑: “王爷,我们等你很久了。” 司马连望向她,未发一言。 眼前的女子从一开始的出言不逊到方才的嬉皮笑脸,再到如今的一本正经,前后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竟转化出这么多的情绪,狡猾至极,世所罕见。 这些人都不正常。 司马连冷静了下来,又端起了他王爷的架子: “尔等长话短说,我时间有限,没空跟你们废话。” 守卫识趣地搬来了椅子,司马连正想坐上去。 “小连,我饿了,我想吃豆包。” 说话的是阿季。 小连?叫的谁?谁是小连? 完全不知所云,只是阿季往日里说话做事都与常人不同,几人都见怪不怪了。 但…… “放肆!!!王爷的名讳岂是你能唤的。”守卫抽出了刀,厉声道。 司马连这回倒没有生气,反正这群人一个赛一个的不正常。 第8章 仙仙 “别生气,别生气,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 “阿季说得对,先吃饭,我们一大早就被抓了过来,眼下腹中饥饿,王爷,边吃边聊。” “守卫小哥,你看你们王爷都默认了,就放我们出去。” 顺坡下驴这种事京墨最擅长了,毕竟她在街上混了那么些年。 司马连没做声,心想这些人能不能要点脸啊,他是疯了才会跟差点杀了他的人一起吃饭。 半个时辰后。 “这道四喜丸子真是一绝,师傅应当是鲁地人。” “是吗?我更喜欢这道酸甜排骨,开胃。” “八宝鸭不错。” “小连,酒酿小圆子好吃,可是我还是想要豆包。” 司马连:“……” 一桌子珍馐,却配上这样一桌子人,闹哄哄的,哪里还能让人有半点食欲。 敢情是完全没把他这个一城之主放在眼里。 要不是还顾及身份,他是真的想掀桌。 司马连冷着脸,一声不吭,手中银筷却重重砸在桌上: “吃完没,吃完就走,瑞王府不是客栈酒楼。” 算是下了逐客令。 近来金陵城越发不太平,达官贵人死的蹊跷,一直未能查其缘由,其它个杂事实在不值得浪费时间。 眼前这些人纠缠的无非就是张三的事,那人本就是个混不吝,教训就教训了。 想来他作为一城之主,不去计较地牢的威胁已算得上是极大的恩赐了。 如此想来,司马连便也没那么气了,高位者的气势又显露了出来。 他话音刚落,饭桌上倒是安静了,只不过,几息过后,又恢复如初。 这些人,这些人—— 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京墨看着司马连想撒气又生生憋回去的模样觉得好笑。 身居高位,锦衣玉食,万人敬仰,却连生气都不能随心所欲,真真是憋屈极了。 将最后一个虾饺塞进嘴里,京墨放平了眉眼,认真道: “近段时间金陵城死了不少人。” 直截了当。 司马连愕然,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件事,下意识嗯了两声。 女子红唇轻启,如葱白的指尖划过杯沿:“可查出什么?” “——多日探查,并未发现异常。” 司马连反应不及,回答得稍慢了些。 他这会子才用正眼瞧京墨,女子不笑的时候眉眼疏离冷淡,表情跟身旁的男子如出一辙,给人硬生生扯出一段距离感,身上着的红衣本应是热烈张扬的,如今却多了两分矜贵。 “这样啊——”女子低声嘟囔着,眉头微蹙,“怎么这般没用?” 什么?这人说什么! 没用!司马连感觉眼皮一个劲儿跳,好像在抽筋,他克制地闭了闭眼,一忍再忍。 这群活菩萨,吃完了就快点走。 漆垚未曾抬头,随意道:“凡人看不出也正常。” 两人一唱一和的,当人面就明目张胆的埋汰。 此时一个小厮缓步走了过来,垂着头,言语间有些踌躇,但还是恭敬道:“王爷。” 司马连:“什么事。” 他心情不算好,语气重了些。 小厮闻言,立马跪了下来,声音也弱了几分:“老——老王爷说三爷受了伤,想请仙仙姑娘来府中侍宴,给三爷压惊。” 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 司马连也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跪在地上的小厮没敢起身,一直低着头,心里也是把张三骂了三百遍:泼皮身子都坏了,还不肯把龌龊的心思歇一歇,搅得王府不得安宁,那仙仙姑娘岂是他能肖想的。 司马连面无表情,眼睛盯着小厮的头顶,手指不自觉放在腰间,细细抚摸着玉佩,心里盘算着张三留还是不留。 “仙仙?” 京墨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王小年临死前念的几句词:金陵城,城中仙,掌中火,往生笺。 不也带了“仙”这个字吗? 她望向漆垚,明显对方也注意到了,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京墨:“既然有宴会,王爷何不把我们也一同叫上,喝喝酒,吃吃肉,咱们哪,正好化干戈为玉帛。” 司马连余光扫了一眼京墨,看她皮笑肉不笑的,丝毫不觉得她有息事宁人的姿态。 这一日日的怎么就不消停呢。 他轻叹一口气,声音小到细不可闻:“罢了,父王想办就办”,随后掏出一块腰牌:“拿这个去九崇天请仙仙姑娘。” “九重天?这名取的倒是机巧,金陵城果然卧虎藏龙,我们确得会会这位仙仙姑娘。”溶月开了口,言语中带有些许讽刺,她一向端方持重,能让她说出这番话,这“仙仙姑娘”当真不一般呢? 宴会定在明日。 司马连这会子估计是累,也有可能是忙,他让管家带京墨一行人去较偏僻的院子住下了,没吩咐优待,想来也是对他们不抱什么期待,权且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管家得令,领着一行人住下了,只留下个十三四岁的小厮,说是供京墨一行人驱使,实则是监视。 不过如今没人在意这些,就当前形势来说不算乐观,京墨一行除了王小年临死前留下的那一句诗,其他的一无所知,虽然眼下算得上风平浪静,但几人心里都清楚的很,迟早还会碰上“那人”。 那样的能力,当世无人能及。 除了阿季,其他人确实难展笑颜。 不大的院子里,几人相对无言。 微风阵阵,天空忽然飘来一小片光亮。 凑近了瞧,是一小颗亮珠,是泽天宗特有的联络方式。 华菀菀眼神微动,上前两步伸手一捏,亮珠消散,传音符中传出拂煦温和的声音: “已至金陵,菀菀现居何处?” “师兄,是师兄,师兄来了。”华菀菀是真的开心,将两人不久前的龃龉忘得一干二净,赶紧告知了地址。 拂煦来得很快,不过一刻钟,便已来到了瑞王府的这方小院。 只不是他来得匆忙,动用了瞬移法术,把盯梢的小厮吓坏了。 “鬼啊!!有鬼啊!!救命啊!!大白天的见鬼了!!唔——唔——” 几人又急忙施了个法,让小厮昏睡过去,且将刚才之事忘却。 第9章 打探 不过月余未见。 拂煦却感觉过了许久,回山里的一路上他忐忑得紧。 在他眼里,京墨狡黠,鬼点子多,但自身实力欠佳,漆垚冷漠,做事不问对错,只凭心意;阿季只是个小孩子,阿瞬易怒残忍;菀菀虽有医术,但心思敏感脆弱,这么多人,唯独一个溶月能让人放心,但到底她是其他宗门的,生死关头,断没有她牺牲自己,保全他人的道理。 眼下看一行人都全须全尾的,拂煦放心下来。 回泽天宗的这一路上他紧赶慢赶,就怕出了什么事,回山里也只待了两日,就急忙寻来了。 溶月将不久前发生的血海鲛人一事细细与他说道,又将其中的利害关系一一挑明。 妖族,宗门,人族,所有人都牵涉其中,还出现了一个实力恐怖如斯的“怪人”,这些诡异蹊跷之事合在一起,这背后之人所图恐怕不小。 拂煦点头,表明了泽天宗的立场。 他这回也是带着师尊濯清的意思来的,势必要将此事彻查清楚。 “各位放心,我会将事情原委禀明师尊,他老人家心中自有成算,只是眼下,我们尚不知对方底细,不宜将此事闹大,还是暗中查探方为上策。” ———— 京墨领着拂煦跟司马连见了一面,算是打声招呼,告诉他明日宴多加一人。 司马连不知在忙些什么,连搭话的时间都没有,眼神只匆匆掠过拂煦一眼,便默认了京墨的说法。 一夜无事。 宴会当日一大早,王府便闹哄哄的。 京墨一行人住的偏僻,但也被波及了,好在小厮还算得力,给备了素粥,小菜,包子油条当早饭。 几人照旧围桌用膳。 “小孩儿,过来,问你点事儿。”京墨摆了摆手,招呼那小厮过来。 一桌子人心照不宣,只等京墨向小厮套话。 小厮走了过来,垂着头:“小人王顺,贵人有何吩咐。” 京墨往旁边挤了挤,算是空出个位置:“来,你坐下,跟我们一起吃。” 王顺闻言立马跪下:“贵人,使不得,使不得,小人的身份,怎么配上桌吃饭呢。” 王顺虽然身份卑微,到底是在王府长大的,察言观色他也会,管家让他盯着这些人,说明这些人有问题,如果自己一个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恐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京墨:“你怕什么,我就是看你一小孩站在门外挺可怜的,招呼你一起吃个早饭,平白把你给吓着了。” 王顺:“多谢贵人好意,小人已用过饭。” 话未落音,肚子便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王顺有一丝羞愧,他们这些当下人的,天不亮就得起床干活,厨娘们得先给主子们做吃食,哪能轮上他们呢,无非就是熬一大锅稀粥,勉强能饱三分肚。 待主子们用得差不多了,若没其他吩咐,他们可得空去厨房问两个馒头吃。 王顺平日里在内院当差,离厨房不远,如今来到这偏僻小院,他谨记管家的话,紧紧盯着京墨几人,生怕有什么疏漏,厨房离得远,他怕一来一回耽误了差事,今日便没喝粥,现下确实是饿的不行。 京墨也没难为他:“我也不问别的,只问一件事,这天还未亮,王府便闹哄哄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顺见她问的不是什么王府隐秘,偷偷松了口气,心里衡量再三,还是开了口: “回贵人的话,是为了夜晚的宴会做准备。” 溶月:“这宴会可是请了许多人?怎地如此大费周章。” 为一个没什么身份的人办的压惊宴,需要如此郑重吗? 王顺:“请了何人就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了,但为了看仙仙姑娘一眼,来的人想必不会少。” 拂煦:“敢问这仙仙姑娘有何特殊?竟引得众人竞相围观。” 王顺愣了会神,像是想起来什么,随后莫名涨红了脸:“小人不知,若没有其他吩咐,小人就退下了。” 说完便打算走人。 京墨叫住了他,随后给了他几个肉包子,王顺谢过便走了。 漆垚:“看来这仙仙姑娘确实不简单。” 华菀菀:“是啊,一个整日在王府里做活的小厮,光是听到仙仙这两个字就失了神,委实奇怪。” 京墨分了分桌上的餐食:“管她什么神神仙仙的,等晚上就知道是猫是狗了。” 漆垚听罢,脸上有些不好看,他别扭地看了一眼京墨,语气讪讪:“不是猫就是狗吗?或许是鸡鸭鱼也说不定。” 京墨词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哈哈——” “……” “吃饭吃饭……” 未赴宴之前,都算得上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直到—— 屋子里传来漆垚愠怒的声音:“你干什么,衣服便罢了,这些红的白的还往我脸上抹,是要将我当成那唱戏的吗?” 京墨没有画眉点唇的手艺,看着漆垚花猫一般的脸,一本正经憋着笑: “我想着好歹也是王府的宴会,咱们不能失了面子,你作为我们这里最有身份的人,可不得打扮得好看一点压压场子吗?” “这是别人的场子,我们是来干正事的。”漆垚站了起来,他平日子穿宽松的袍子惯了,如今穿得这样正式,领口,腰带,袖口板正的很,一点都舒展不开,要是动起手来,都是拖累。 京墨一用力,又将漆垚扯得坐了下来:“反正你不能输给那个什么仙仙。” 说着又将手里的发冠簪子往漆垚头上摆弄。 “好呀,你竟然让我跟一个女人比颜色,你……” 屋外。 “京墨,漆垚,你们好了吗?时辰不早了,那边已经来人催了好几遍,我们该去赴宴了。”溶月在门外催促。 漆垚无奈:“罢了罢了,我自己来,你那砍瓜切菜的手就别往脸上招呼了。” 他使了个法,将衣服配饰发冠妆容齐齐换了,随后拉着京墨: “走。” 京墨看呆了,一动不动。 她知道漆垚长得好看,一直都知道,羡慕过也嫉妒过。 但往日里漆垚都穿得极为简单,妖族的畏惧他,自然不敢冒犯,人界行走,他冷漠锐利的眼神也能吓退一众人。 第10章 是你们不正常 如今这一打扮,又属张扬太过。 京墨倒不知该说他什么了。 漆垚一脸玩味的笑。 “走啊——溶月他们该等急了。”京墨拖着漆垚出了门。 在场的无不惊艳。 阿季:“漆垚哥哥真是比画里的仙女还要漂亮几分。” 阿瞬嗤之以鼻:“花里胡哨。” 阿季反驳道:“哪里花了,明明穿的是白。” 阿瞬双手抱肩,梗着脖子从漆垚面前走过,鲜红的唇色在夜里格外显眼:“花里胡哨的白。” 阿季不服,追了上去,两人边走边扯,一时间还争论了起来。 溶月轻笑,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面向漆垚:“漆公子别介意,松辰——阿瞬也没有恶意。” 京墨:“没事,小孩子嘛,爱吃醋很正常。” 溶月尴尬地点了点头。 拂煦:“走,今晚还有正事。” 几人心知肚明,默契噤声。 不多久,一行人在小厮的带领下来到正厅。 京墨从前在云城当跑腿的,这种宴会也见过几次,这瑞王府的压惊宴,不论是规模还是排场,都挺正常的。 几人都瞧得仔细,会法术的都用上了洞悉术(可辨妖气煞气),但都没看出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特别,这瑞王府的下人倒是挺特别的。 一个个都忙慌慌的,眼神里充满了未知的迫切。 下人们领着几人落了座,在外人眼里,京墨一行是没身份的布衣,自然被分配在不起眼的角落。 拂煦:“这样也好,免得阿瞬阿季见了那位三爷,又起冲突,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调查那个仙仙姑娘,坐在这里正好掩人耳目。” 其他的均点头认同。 随着司马连一声“开宴”,宴会正式开始。 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歌舞杂耍,吹拉弹唱,一个不落,倒也不是不精彩,只是京墨一行的心思都没放在这上头,等了许久,都未见到那位“仙仙姑娘”。 京墨有点泄气,她假装喝醉,凑近了,靠在漆垚肩上,悄声道:“或许是我们小题大做了,单凭一个仙字便断言人有问题,如今想来,确也牵强。” 漆垚刚想说点什么。 门外有人热切而大声地喊出:“仙仙姑娘到——” 原本自然而热闹的气氛瞬间被打破,所有人都不说话,场面顿时紧张起来。 京墨端正身子,连呼吸也放缓了。 一阵香甜的味道钻入每个人的鼻子,随后一只粉白的绣鞋映入眼帘。 —————— 月亮不圆,乌云半遮。 宴会结束后,几人回到僻静小院。 拂煦:“各位可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众人摇头。 京墨感觉自个儿有些神思恍惚,以为是醉意上来了,打算回房休息。 阿季大声说到:“有异常,有很大的异常。” 几人瞬间清醒。 溶月:“那你快说说看,是什么不对。” 阿季站了起来,眼珠子在几人身上来回转悠:“你们不对啊,你们跟平日里不一样。” 希望落空。 华菀菀耐心解释道:“今日赴宴,我们自然要穿得正式些,跟往日不同也是有的。” 溶月:“既然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大家就早点睡,许是宴会上的酒烈了些,我现下有些头晕,想早些休息。” 几人点头默认,觉着确实是酒劲上来了,作势就要回房。 阿季有些不高兴,坐在院子里不肯动,嘴里开始嘀嘀咕咕: “宴会的时候你们就不理我,只盯着仙仙姑娘看,一个劲儿地说仙仙姑娘漂亮,好看,风姿绰约,气质斐然,如今饭都吃完了,仙仙姑娘也走了,你们还是不理我,不跟我说话,不正常,你们都不正常。” 几人停下脚步。 他们几时盯着仙仙姑娘看?又几时夸过仙仙姑娘? 不对劲,确实是不对劲。 夜里的风有些凉,到底还是让人多清醒一分。 阿季本来是垂着头生闷气,不经意抬头,发现刚刚说要回房休息的几人齐刷刷站在她的面前,满脸严肃。 “怎——么了?你们——不是说要休息?” 大晚上的,这样很吓人的。 京墨在她旁边坐下,眼神还带着朦胧,但声音清亮:“你把看到仙仙姑娘的经过慢慢说给我们听,尽量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嗯,嗯”,阿季应着,认真回忆,她也怕错过什么细节,但思来想去,话到嘴边: “我只顾着吃了,也没留意太多,就是那自那仙仙姑娘出现了之后,所有人都紧盯不放,菜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眼神痴迷,嘴里念叨着的,都是对她的赞美。” 阿季跟京墨对视了一眼,接着又说:“我觉得那仙仙姑娘也不是太美啊,哥哥姐姐们都比她好看。” 是啊,他们这一行人,论姿容气质,放在哪里都是不可忽视的存在,更遑论,漆垚,阿瞬,更是数一数二的好模样。 拂煦眉头微蹙,语气也有些生硬: “那仙仙姑娘确实温婉秀丽,是个少见的美人,但我轻易不会对姑娘家评头论足,实属冒犯之举,莫非是我道心不稳?” “温婉秀丽?怎么我见着的仙仙姑娘是肆意张扬,洒脱无拘。”漆垚心头一惊,赶忙说道。 几人面面相觑。 溶月:“我印象中的是清冷孤寂,如天山雪莲。” 华菀菀:“温润如玉,如松如竹。” 阿瞬:“一脸傻笑,看着烦人。” “……” “……” 京墨轻咳一声,脸上隐隐透出一点点红,只是夜色昏暗,才不至于被人瞧见,她没有说出自己对仙仙的看法: “这里头的猫腻大约是找到了,每个人眼里的仙仙都不一样,这姑娘貌似会幻化成每人心中最喜爱的模样,颇有妖族媚术之感。” 华菀菀:“若说媚术,九尾狐当属第一。” 漆垚:“若是九尾狐,我不可能察觉不到。” 漆垚的娘亲是九尾狐,这件事,他从未与人提及,就连整个妖族都认为,他是雪狼血统,虽不高贵,但胜在纯正,且九尾狐族也不肯承认他的身份,毕竟除了容貌,他未继承九尾狐的半点能力。 第11章 姑娘喜静 头好似更晕了。 拂煦:“菀菀,你辛苦些,看看我们身体有何异样。” 华菀菀给众人一一把脉:“并无异样,应当还是酒太烈了。” 拂煦:“既如此,天色已晚,早些歇息,以防万一,我会布置结界,一切等明日再说。” 众人回房。 进门前,漆垚问京墨:“在你眼里,那仙仙姑娘是何模样。” 他大概是有些醉,眸子显得有些惑人,京墨没敢对视,匆忙进了门。 不久,门内传出模糊的声音,话像是从女子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像菀菀那样的。” 只一句,再无其他。 房里有些闷,京墨开了窗,她栖在小榻,望着乌云半遮的月光,如痴如醉: “我怎么敢说出口,我看见的是一匹月下沉睡的狼。” 次日。 一行人用过早饭,便兵分两路。 溶月,阿瞬负责在金陵城内打听有关仙仙的消息,其余五人则前往“九崇天”,亲自面见本人。 把阿季带上也属无奈之举,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仙仙会不会再次蛊惑众人,虽不知当中缘由,但可以肯定的是,阿季是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人。 双方约定天黑之前回到瑞王府。 华菀菀往众人身上撒了一些粉末,又拿出一个小方盒递给溶月:“这是寻路蝶,倘若发生什么意外,它可带领你们找到同伴所在,不过它只可感知方圆十里的花粉气味,再远就没用了。” 邺城也好,渡县也罢,次次都有人身陷囹圄,有了这寻路蝶,到底还是让人安心些。 溶月将盒子细心收好,领着阿瞬先出了院子。 不多会,少年又折返回来,他剐了一眼漆垚,又恶狠狠地盯着阿季,咬牙切齿道: “该吃吃该喝喝,嘴巴可以动,眼睛别乱瞟。” 漆垚无奈,手一摊:“我今日可没有穿花里胡哨的白。” 几人收拾一番,又去司马连那请了令牌,往九崇天去了。 一路上倒也没什么特别,只不过越往九崇天的方向去,越是安静。 来来往往的人照样不少,但说话声音明显变小了,行为举止也都小心谨慎着,怕是惊扰了什么,连孩童都被教育着不要大声说话。 京墨用正常的声量问赶车的小厮:“怎么到了这边,人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 小厮压低声音回道:“贵人小声些,仙仙姑娘喜静。” 京墨放了帘子:“这仙仙姑娘好生厉害,连司马连这个一城之主都比不过。” 漆垚:“若是媚术,万万不可能有这样的威力。” 华菀菀:“或许是蛊,亦或是咒,但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拂煦:“我们需得再小心谨慎些,还记得昨日宴会那股子香味吗?致人神思恍惚或许跟这个有关,待会儿进去前先封住嗅觉”,停了会,又接着说:“京墨,你打算怎么办?是在外界接应还是一同进去。” 在拂煦眼里,京墨还是凡人,自然没办法如他们一般封住嗅觉。 但京墨此时体内已有灵力,她也不知道为何,但此时不宜深究,为让同伴放心:“我用个药包捂住口鼻试试,若是不成,你们就打晕我。” 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 九崇天终于到了。 让人猝不及防的是,面前是一座塔,不算太高,但确确实实是一座塔。 不应该是别院或者酒肆茶坊吗? 那位仙仙姑娘既然是去往高门大户侍宴的女子,理应是贱籍,毕竟寻常女子是断不可能做此等抛头露面之事。 箭在弦上,顾不得犹豫,拂煦给门房递了牌子。 看门的一语不发,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领着人往里头去了。 穿过密集的林子,入眼便是一大片湖,湖中立着一座塔,细长的廊桥连接着两岸,湖面除了几条小船,并无其他装饰,此时无风,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无端看得人心发慌。 几人走在廊上,京墨瞧着倒映在水中的影子,她紧闭嘴唇,恍惚间却发现水中的自己似乎在笑,吓得她急忙错开眼,忙用药包捂住口鼻,深吸两口。 还算是有点用。 京墨没敢再看水面,只紧盯前方,脚步不由加快。 “死气沉沉的,好可怕的地方,我们要不回去。”阿季抱紧京墨的胳膊,不自觉说出了这句话。 前方带路的立马停住了,转过头眼神锐利,语气森然:“姑娘喜静。” 说完又继续带路。 吓人,真的吓人。 “没事,没事,等晚些回去,让你溶月姐姐给你做糖醋小排。”京墨拍拍阿季的背,安抚道。 几人交换了眼神,互相示意不管发生什么,切勿冲动,一切等出去了再说。 感觉走了很久,才终于来到塔下。 几人回望,却发现刚刚走的廊桥消失不见了。 正想出言询问,发现带路的也不见了。 邪门的很。 拂煦思索着,贸然前来果然不是上策,是不是动用法术先行出去。 “几位贵人寻奴家有何要事。”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 几人循声望去。 一位着粉色纱衣的女子坐在二楼栏杆上,斜靠在柱边,身子几乎悬空,她面容白净,未施粉黛,胸前挂着一块玉牌,红得几乎发黑。 并不是很美,若不是身处在这诡异的环境中,也就是寻常女子,容貌不算绝色,只能算上乘。 “请问阁下便是仙仙姑娘吗?我等冒昧前来,多有打扰。”拂煦抱拳行礼。 女子闻言轻笑一声,从二层轻轻跃下。 她走上前来,抚了抚身:“公子有礼。” 距离近了,京墨感觉那股子熟悉的香味似乎透过药包钻进了鼻子,连忙站远了些。 拂煦:“我们兄弟姐妹几人远道而来,听闻金陵城中,最有名的当属仙仙姑娘与这九崇天,故前来一观。” 仙仙:“可有什么是奴家帮得上的?” 拂煦:“烦请姑娘带我们参观这九崇天。” 仙仙摇摇头,笑出了声:“不是我不愿带你们去参观,只是这塔乃小女子的闺房所在,公子果真要进去一观吗?” 第12章 九崇天 “这——” 拂煦一时语塞,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话。 身为男子,当然不可随意进入女子闺房。 华菀菀看出拂煦的局促,沉思两息,上前一步:“好难得来一趟金陵,微末心愿,还望姑娘成全,兄长们自是不便入内,可否我姐妹三人进去一观”。 她眼睛盯着对面的仙仙,心中也有些微紧张。 仙仙又笑了,轻薄的纱衣贴着肌肤,有种飘然之美,心中似乎早有成算。 “自然可以,几位姑娘想看便跟奴家来,不过寒舍简陋,贵人们切莫嫌弃。” 女子说完脚尖轻点,随即腾空而上,一眨眼便已上了二楼,探出如玉的面庞,声音轻灵婉转 : “九崇天没有楼梯,请贵人们自个儿想想法子,奴家先进去给贵人们煮茶。” 说完便进屋去了。 好靓的功夫,不是三两天能练成的。 京墨几人。 华菀菀:“师兄,你与漆垚在此等候,我们去去就来。” 拂煦心中不安,眼中满是担忧:“这仙仙姑娘不似寻常人。” 自然不是寻常人,寻常人哪能有这般功夫。 京墨身体不自觉远离水边:“不管她是什么人,总归我们是要去探上一探的。” 拂煦没说话,京墨说的很对,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刀山火海也是要去看上一眼。 漆垚环顾四周,丝毫感觉不到危险的气息: “无妨,我跟拂煦在下面守着,若是有诈,尽可大声呼喊,也可直接跳下塔。” 拂煦: “这塔没有楼梯,若要上去,必然要暴露我们身负功法,也不知对方是否在试探,若是你们一上去,便深陷险境,无法求救该如何是好。” 也是,刚刚说要给他们煮茶,也不知是不是要命的茶。 京墨拿下捂住口鼻的药包,猛吸了几口气: “师兄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要命的吃食菀菀定然辩得出,这样,每隔一刻钟,我们便出来跟你们打个照面,若是不来,你们便来救人。” 也算是个法子,一刻钟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华菀菀:“那我们如何上去?” “自然是轻松的上去”,京墨话还未说完,便攀着柱子,接力蹬上二楼。 都要进人家老巢了,再掩饰怕是也没太大的意义。 华菀菀紧随其后,施法带着阿季一同上去了。 三人保持一步的距离,先后走进了塔中。 算是很简单的摆设。 一张床,一张榻,以及寻常女儿家的一些物件。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那位仙仙姑娘此时正坐在一张茶桌前,一旁的炉子上煮着水,烟雾袅袅,壶中之水已然沸腾,但她本人似乎毫无察觉,面容沉静,眼睛睁得有些圆,怔怔地望着窗外,如痴如醉,似乎在等待什么。 三人走得很近了,仙仙才收回眼神。 她又恢复之前的模样,嘴角带笑,一双桃花眼情意流转,张口就是:“贵人们真有本事,如此容易就上来了,快请坐”,说完,便不慌不忙给京墨几个斟茶。 华菀菀首先端起茶杯,轻嗅,略吹了几口,随后饮下。 无毒,就是这茶——难喝得很。 实在太苦。 京墨紧接着尝了尝,确实很苦。 阿季刚喝下便一口吐了出来,一脸抗拒:“这是什么东西,这么苦,京墨姐姐,她给我们喝毒药。” 仙仙将一碟子点心推到阿季面前: “我是南边的,喝这个喝惯了,平日也不会有别的人到我这来,因此也没备上别的茶,请贵人见谅。” 话虽这样说,但她神色自然,毫无愧色,倒像是一早就知道会有此说法。 一时无人接话,若不是还有煮水的声音,京墨以为进了地下陵墓。 又阴又静。 坐了约莫一刻钟,京墨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出去廊边跟塔下的拂煦打个照面,却听对面的说: “贵人们来也来了,看也看了,心愿可了?” 京墨站了起来,假装往窗外看风景,声音大了几分:“这塔一共九层,如今才看了二层,怕是终有遗憾。” 才二楼而已,说话声音大些,想必塔下的二人能听得到。 仙仙身形未动: “往上几层不过是我平时练习技艺的去处,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但若是贵人执意要看,也可。” 京墨一时间分不清对方说话的用意,是警告还是应允? 此时的阿季突然大声道: “哎呀,我想起来了,你是宴会上那个跳舞跳得好美的姐姐,阿季也喜欢跳舞,姐姐也教教阿季,阿季不笨,学得很快的。” 倒不用京墨再想其他的说辞了。 “那好。”仙仙应允了,她谨慎且小心,也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 但她也有信心自己不露馅儿,毕竟这座塔任凭谁来看,都十分正常。 自二层向上去照样没有楼梯,不过自塔中央有几条绳子垂下,绳子有两根手指那么粗,每隔一段坠着硕大的铃铛,京墨向上望去,隐约能瞧见塔顶。 那仙仙姑娘一跃,便轻巧地攀住绳子,绳子一动,铃铛便响,丁零当啷的,四周一片寂静,显得声音有些惊悚。 “贵人们跟我来。” 说完,粉色的人影在绳间穿梭着,三两下便窜上去了。 京墨默默地看着,一言不发,心想这九崇天果然是有猫腻,不然怎么会设置这样奇特的出入方式,这绳索铃铛摆明算个机关,若是普通人闯入,即刻就能被发现。 没再细想,三人顺势跟了上去。 来到上头才发现为何要用绳索进出了。 这第三层的墙壁都是密封住的,无门无窗,零星的散布着用来采光的细小窗口,地面上放置着数十张小几,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琴,京墨不懂这些,但也看得出精致。 除此之外,没别的陈设,显得有些空荡。 这样一目了然的布置,想藏个人或者藏个什么东西都不能。 是何用意? 京墨凑近墙壁看得仔细,心想会不会有个什么机关暗门。 “贵人们失望了,这里着实有些单调无趣。”仙仙随意坐在一把琴前,轻柔的抚摸着,随后弹了起来。 第13章 像是中邪 琴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搅得人心神不宁。 眼前的场景突然变换,恍惚间,京墨感觉自己回到了问天峰顶,回到了那个金丹被挖的夜晚。 沉闷的空气,风雨欲来的压抑感,悲痛、绝望、无助、不甘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我小心翼翼依旧落得这样的下场。 很痛,浑身上下都很痛,谁来救救她。 师尊—— 师兄—— 师叔—— 漆垚,漆垚,漆垚—— 痛到不自觉地跪了下来,京墨单手撑地,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口,仿佛是在堵住什么喷涌而出的液体。 另一边。 华菀菀则是眼神空洞,浑身发抖,她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仿若失魂般,嘴里哆哆嗦嗦重复地吐出几个字: “师姐,师姐——” —————————— 塔下。 已经过去了两刻钟。 中途除了听到一次京墨说话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 虽然等候的时间并不算久,但约定好的信号并未给出,漆垚与拂煦有些等不及了,正想飞上去看看,几人却是已经下来了。 只不过,是两人背着另外两人。 仙仙背着华菀菀,阿季背着京墨。 “怎么回事?”拂煦质问询问,上前接过华菀菀,赶忙探了探鼻息:万幸,人还活着,似乎只是晕过去了。 但肯定不是简单的晕过去。 偏这位仙仙姑娘也不解释。 漆垚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抱起京墨,招呼也不打一声,直往外走。 “这——”拂煦不知该说些什么,窗户纸虽然还未捅破,但事已至此,眼前的这位多半是敌人。 但此时此刻绝对不是出手的时机,京墨和华菀菀的性命更为要紧,他只得说句: “姑娘,给你添麻烦了。” 之后便匆匆离去。 仙仙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眼神里不知弥漫着什么情绪,冷漠地吩咐着: “这几日关门谢客,谁来我都不见。” 瑞王府。 九崇天不算远,一来一回折腾下来不过两个时辰,距离天黑还有些时候,溶月和阿瞬还没回。 京墨和华菀菀似乎累极了,睡得很沉,漆垚和拂煦好不容易将二人唤醒,但不到一刻钟又昏睡过去。 但哪怕是醒着的时候,两人的意识也模模糊糊,认不得人也说不出话,只用力的睁着眼,表情痛苦。 像是中邪。 但到底还有阿季这个没事人,事情总算没有糟透。 拂煦坐在华菀菀的床边,眼里的担忧不言而喻,他跟漆垚两人用了不少法子,但收效甚微: “阿季,塔上发生了何事?她俩怎会如此。” 阿季此时正握着京墨的手,双眼紧闭,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词,像是念咒,又像是在吟唱,总之诡异得很。 听到有人叫她,猛地睁开眼,幽暗漆黑的眼珠把拂煦都吓了一跳。 感觉无端端被震慑了一番。 “那个跳舞的姐姐带我们去二层喝了茶,再又上了三层,还弹琴给我们听。”阿季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拂煦站了起来,走在漆垚身边,低声说道: “你觉得是茶的问题还是琴的问题,亦或者是两者都有问题?” 话虽这样问,但心中已经判定是琴的问题,毕竟入口的东西,菀菀自会谨慎。 漆垚:“之前是嗅觉,而今是听觉,却是有问题,但阿季无事,她们是一同上去的。” 是啊,阿季无事,不知是否跟她心思单纯有关。 毕竟菀菀心境不稳不是一天两天。 拂煦又坐回原来的地方,有些丧气,昨日他才刚到金陵,这还没过一天,就出事了,他这个大师兄当的着实窝囊: “我是否应该回禀师尊,请他老人家帮忙。” 毕竟再拖下去的话,唯恐造成挽回不了的后果。 漆垚一直觉着阿季不简单,但这一路上凶险万分,他没空去关注一个来路不明的傻丫头,更何况,京墨还挺喜欢她的。 但这回,或许京墨和华菀菀的性命都系在她的身上,有些人,有些事,是时候要弄清楚了。 漆垚的脸在烛火下阴晴不定: “等溶月他们回来,商量之后再做定夺。” 天黑前,溶月和阿瞬回来了。 他们二人也是忙活了一天,好在是有所收获的,刚踏进正厅,看到漆垚与拂煦坐着,脸色不佳,便知出了事。 溶月敏锐地向四下扫视一圈,发现少了京墨和华菀菀,心下便知不好: “出了何事?京墨和菀菀呢?” 漆垚直起身,走到溶月面前,并未看她:“还活着”,而后绕过,转而向后头面无表情的少年发问: “阿季的来历你应当知晓,说说看。” 有股不容反驳的上位者气势。 漆垚就站在面前,阿瞬需微仰着头,才能与之对视。 这段时间他长高了些,但是比面前的男人还是矮了半个头,身子也比之瘦弱,像是雄鹰面前站了一只小鸡仔。 生生被比了下去。 一股不悦的情绪油然而生。 他从前哪会在乎这些,自有记忆起便受尽了欺凌,只有溶月师姐偶尔关照一二,一个连活着都成了问题的人,哪里还会在乎什么高矮胖瘦? 如今却因为身量的问题莫名自卑了起来。 阴郁的少年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往阿季那边望去。 少女一个人坐在侧厅,面前有一桌子的菜,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但阿季明显没有什么胃口进食,手里的筷子一直在扒拉碗里的菜,却没有送进嘴。 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 想必她刚刚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少年略略松了口气,转身走进院子,他语气不算自然,显然还是不想说: “有个当事人就坐哪儿,又何须来问我?” 除了阿季,其他人跟着一块出来了。 漆垚说得很认真: “京墨和华菀菀现在昏迷不醒,我们用尽了一切能想的办法,均无济于事,她们三人一同上去九崇天,只有阿季一人没事,我观她平日言行举止与常人不同,便想着,兴许她身世特殊,身负奇技。” “这才向你询问,也是为解当下困局。” 第14章 少年与少女的相遇 院子吹过阵阵凉风,树叶簌簌作响。 阿瞬走到了树的阴影里,思索再三,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是在西南边发现阿季的”,他停顿了一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随后又接着说:“当时她全身赤裸,布满咒文,长发及地,模样有些可怖。” “可怖?”溶月不可置信,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何能跟可怖二字扯上关系。 阿瞬点头: “是,师姐你还记得吗?大半年前,师门有个绞杀三头蛟的任务,地点就在西南密林。” “当时师兄弟一共去了七人,皆是金丹修为,本以为对付区区三头蛟是绰绰有余,怎料,来到林子里才发现是五头蛟。” “我不在任务之列,本意是想跟在他们身后是捡些边角的修炼材料。” 听到这里,溶月不免有些伤心,阿瞬的混妖身份注定他这一辈子荆棘坎坷,她能帮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拂煦:“然后呢?” “七人自然是不敌五头蛟,三人不幸身亡,余下重伤。” 漆垚:“那你呢?你是如何逃脱的。” 少年瞬间浑身布满戾气,反问道:“这重要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默。 不多会,少年自嘲一声:“也不是多大的事,原本他们七人都是要死的,我好死不死冲上前去抵挡了一会,这才让他们有逃跑的时间。” 他们跑了,那你呢?你怎么办?那可是五头蛟啊,就算是元婴修为,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溶月不敢问他是怎么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活下来的,这其中的艰难—— 少年又接着说:“有时候,我还挺感谢我这半身妖血,若不是它,我早死了千百回。” “七人之前死战,本命法宝都祭出去不少,那五头蛟也是受了不少伤,但尽管如此,以我的修为还是无法抵挡,没一会功夫便身负重伤,濒死之时,激发了我的妖血,硬生生跟五头蛟拼了个同归于尽。” “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阿季出现了,她救了我,修养了几月,待我能起身了,便带着她出了林子,之后便遇上你们。” 阿瞬只说了一半真话。 他当时拼尽全力,身上破了七八个洞,鲜血淌了一身,怎么都止不住,眼看就要流干了,浑身上下的骨头也都碎了,那五头蛟却只受了轻伤。 正当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阿季出现了。 她浑身赤裸,身上布满看不懂的咒文,又厚又长的头发胡乱地散布在瓷白的皮肤上,咒文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微弱的黑光,像是在吸取什么力量,让当时的阿瞬浑身不自觉的发抖。 那一刻,他觉着自个儿是必死无疑了。 但少女轻轻落在他的面前,逆着光,背对着,嘴里的话像是在撒娇:“胡乱杀生可不好,我要收回你一部分的生灵之力当做惩罚。” 此时的阿瞬瘫在地上,一只眼看不见了,另一只眼只能半睁,他看着五头蛟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了体型缩小了四五倍,只剩两个头,嗖地窜进林子不见了。 从未见过这么邪门的力量。 少女收拾完五头蛟,在少年身边蹲了下来,使劲儿嗅了嗅:“你是人是妖?好像都不是呀?这血的味道不太对,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害怕归害怕,少年的求生意志战胜了其他:“求你救救——我——救救——” 少女睁着眼睛摇头:“不行哦,生死有命,阿季不能违背天道,左右凡人生死。” 什么?这女人竟然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一想到这,不由气血上涌,生生喷了少女一脸的血。 眼前之人,长发,布满咒文的身体,满脸的血,便是地狱的修罗也不过如此。 阿瞬彻底绝望了,他如今已经不奢望这个奇怪的女子救他了,只希望对方能把他的尸体给埋了,免得他曝尸荒野,野狗啃食。 血糊了一脸,落在的少女的唇边,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像是吃到了什么美味佳肴,竟流露出迷恋的神色。 随后,俯下身子,扯开了少年的衣裳,挑了个伤口,自顾自吮吸起来。 柔软的嘴唇碰到温热的血,像是在喝一碗醇厚的浓汤。 那一刻,少年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身上也不痛的,灵魂像是脱离身体浮在半空中,他听到鸟叫虫鸣,微风拂面,阳光打下树的阴影。 能在这样一片宁静祥和中走到人生的尽头也算不错的结局。 只不过。 “喂喂喂,你醒醒啊,醒醒,怎么不醒呢?” 少女轻灵的声音吵醒了沉睡的少年,将他从美梦中拖了出来。 少年伤得极重,但终究没死。 他勉强睁着一只眼,看清了眼前的少女。 少女身上的黑色咒文已经全部消失不见,脖子上绕着一圈一圈的红色布条,瓷白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原本及地的长发,此时也只到了肩膀处,看着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你怎么——不穿衣服,离我远点儿。” 少年的喉咙像火烧的一样,整个身体也像火烧一样,他脖子动不了,他勉强说出一句话,可以视物的一只眼尽力挪开,盯着少女的头顶。 “衣服是什么,我没有衣服,我饿了,哪里有吃的。” 少女看他虚弱的模样,生怕他听不见,凑到他的耳边,大声说道。 低下的身子,滑嫩的肌肤印在他满是血污的胸膛,未束的头发落进了他的鼻子,很痒很痒。 “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少年歇斯底里地叫喊着,耳尖红透了。 少女似乎被吓着了,半是走半是逃,她裸着身子,连只鞋都没有。 “回来,回来。”少年又说。 这地方虽然人少,但也时不时有打猎砍柴的上来,若是被碰到了…… 少女听话的回来了,蹲在一旁,满脸的不高兴。红艳艳的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鲜血: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叫我走,一会叫我回,我饿了,我要吃饭。” 第15章 失魂 算不上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甚至说,是惊险的,绝望的,无助的,难堪的。 但偏偏,此时少年的脸悄悄红了。 幸好月色淡淡,他的表情藏在树影里,没人瞧得见。 “全身赤裸,布满咒文,长发及地,模样有些可怖。”漆垚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总觉得自己曾经在某个地方看到过有关记载。 哪里呢?到底是哪里? “是封印,是力量极强的上古封印,泽天宗的藏书阁有过记载。”拂煦猛然一句,语气笃定,声音比平时大得多,肉眼可见的紧张激动。 上古封印啊,万年以前的上古封印重新现世,一个不慎就是灭世之祸。 也难怪漆垚记不清,若不是因拂煦是泽天宗的大弟子,藏书阁去得多,偶然还要誊抄因年久破损的古书,又有几人会留意这种古老久远的法阵呢。 听到这儿,阿瞬不由心惊,他就知道,阿季的身份定不简单。 当初看到阿季展现收取生灵之力的能力,将众人望而却步的的五头蛟变成双头蛟,他也本能地认为是邪术,之所以没有将此事说出,就是怕众人将阿季当做怪物,毕竟一个异类会被怎么对待,没有人比他更能感同身受。 如今,这个秘密还能瞒住多久。 气氛明显变得紧张,溶月赶紧打个圆场: “不管怎么看,阿季就是一个单纯无害的小姑娘,她有什么能力需要被封印。” 上古封印,那封印的都是危害苍生的大妖大魔,一个未修道的普通人族,寿数有限,何至于要被封印。 说简单点就是,关她个几十年,人就死了,何须动用到封印,毕竟封印所需甚多。 上古封印,肯定是需要动用到修行界所有大能的力量。 一个小姑娘,何至于此。 “不管怎么说,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现世的人。” 漆垚只是想救醒房中的那两位,并没有想清算阿季的是非对错,或许因为他是妖,没有那种守护苍生的信念感,他只想三族不出什么大乱子,平静地过下去。 一个人被封印了成千上万年,纵使有什么罪,也应该消解几分了。 “但看阿季如今的模样,跟阿瞬描述的初见情景也不尽相同,这一路上的相处,大家都看在眼里,她并无害人之心,当然了,她的确身负异能,以后……。”溶月说着说着没声了。 当下的情况,她也不知该如何,她很想说阿季是好人,但小姑娘的身世背负的东西太大了,谁也不敢帮她作保。 “师姐,这个你放心,阿季绝不会害人的。” 阿瞬说得肯定,他不管别的什么,只说自己想说的,只做自己想做的。 众人回望,那个“模样可怖”的曾被上古封印住的本人正在跟一盘肉丸子较劲。 这般心性的人怎会害人。 京墨和华菀菀都昏迷着,阿季并不开心,她是挺饿的,此时却没心情吃饭。 正百无聊赖,一抬头,发现众人都围在桌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吓得筷子都掉了: “我我我……是菜不好吃,阿季才没吃完的。” 回答得诚惶诚恐,看来平日里京墨没少拿这事吓唬她。 横看竖看都是个傻姑娘。 溶月在她旁边落了座,拍着肩膀安抚着:“京墨姐姐和菀菀姐姐如今昏迷,你可知是何缘由?” 阿季弯腰捡起来筷子,工整地放回桌上:“知道,她们失了魂,阿季帮她们招过魂了,没有用。” “失魂!!” “失魂!!” “失魂!!” 异口同声。 听到这个说辞,众人都不淡定了,漆垚更甚,整个人一动不动的,泛着绿光的眼珠冷冷森森,着实有些吓人。 也不怪他紧张,“失魂”的人是魂魄被人强行剥离肉体,是少见的邪术。 此等害人的术法极损阴德,早就失传,更糟糕的是,被施了此术的人就算将魂魄召回,身体也会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轻则呆傻,重则毙命。 拖不得了,一时一刻都拖不得,时间越久,伤害越大。 拂煦看漆垚的模样,知道此时的他是极易失控的,但对待这件事不得不冷静: “阿季,她们二人魂魄在哪儿,你可知晓,是否在白天的九崇天中。” “约莫是那个方向。”声音有些怯怯的。 漆垚听到这个回答。脸色难看,厉声道: “白天你怎么不说。” “不知道,阿季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姐姐们都好好的。”小姑娘低着头躲到了少年的身后,声音有些发颤,她是真的怕了。 “你别对她撒气,没用的是你们俩。”少年将腰间的软剑抽了出来,剑尖直指漆垚。 “够了,当务之急是让京墨和菀菀尽快回魂,阿瞬,把剑收起来”,溶月挡在二人中间: “漆垚,京墨菀菀危在旦夕,我们同你一样着急,现下不是内讧的时候,我跟阿瞬白日里收集了不少有关仙仙姑娘的消息,或许有所帮助。” 拂煦点头,走到漆垚身边,抓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些: “阿季,方才你说会招魂,那你可有法子治好两位姐姐。” “有的,只不过两位姐姐的魂魄似乎被什么力量困在了九崇天,阿季的招魂之术没法成功。” 眼见气氛软化了些,溶月赶紧: “一刻也不能耽误了,即刻带着菀菀和京墨去九崇天。” 第16章 小将军 去往九崇天的马车上。 阿瞬在外头赶车,阿季坐在他的身边,她不敢进车厢,漆垚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要吃人。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时的她也有些怨恨自个儿的无能,若是她再厉害点儿,现在应该在跟两位姐姐一块儿沐浴说笑。 赶车的少年听了她的话,从怀里掏出两个豆包: “你别管他,他就是条疯狗。” 阿季接过包子: “你别骂漆垚哥是狗,小心他放狗咬你。” 车里。 漆垚将京墨抱在怀里,怕她因为马车的颠簸而受伤,拂煦则守规矩的多,只是细心地照料着华菀菀,保持着男女大防。 这四个人怎么看怎么和谐。 反倒是溶月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多余的那一个,主动起了话头: “我和阿瞬白日里在金陵城中四处打探,得知那位仙仙姑娘原本只是一名普通商户的女儿,家境一般,算不上十分富足,倒也衣食无忧,后面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跟家中决裂,转头去做那舞姬歌姬,专门去往达官贵人的府邸侍宴。” 拂煦下意识猜测道: “或许是想借此机会进入官宦之家,一步登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很简单的道理。 溶月摇头: “原本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她主动入了贱籍,正常的官宦之家怎会接纳一个风尘女子入府,即便是做妾都要清白之身,若是攀高枝,还不如当小商户的女儿。” 漆垚下意识回:“那她就是有别的目的。” 一整日都没怎么进食,如今是饿的发懵,溶月倒了几杯茶,但其他二人都不喝,她咬了两口糕点下肚: “正是,我们通过打探得知,近一年来,与她有关的达官贵人死的死,疯的疯。” 拂煦不禁有些困惑,白日里那些百姓的言行他还记忆犹新: “按理说是人心惶惶,但偏偏整个金陵城的人还对她趋之若鹜,言行之中还隐隐透出崇拜之意。” 漆垚撩开了帘子,瞧着离九崇天还有些远: “大约是她杀的人都是应死之人。” 糕点甜腻,溶月喝了杯茶压了压: “正解,确实如此。” 漆垚困惑的地方在于: “但仅凭她一个弱女子就能杀得了那么多人?那些当官的也不是吃素的,怕死得很,走在哪里都是一堆人跟着,哪怕是睡觉,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着人看护着。” 生怕自个儿银子还没花完就去了。 溶月按了按额头,她也是想不通: “这便是整件事的怪异之处,那些达官贵人死得蹊跷,每回死的时候那仙仙姑娘都有不在场的证据,所以就算是她嫌疑最大,也没人能拿她怎么办,更何况,她一介风尘女子,也不会平白无故跟这么多贵人结仇,大家只当是巧合,更有甚者怀疑有人嫉妒仙仙,企图嫁祸于她。” 马车赶得急,有些颠簸,京墨头上的绿色小簪摇摇欲坠。 漆垚不动声色的将它插回原处。 溶月敏锐,发现京墨的这只小簪子从未换过: “躺着的话,还是去掉发饰会舒服些。” 漆垚:“无妨,她将这只簪子看做宝贝一般,要是谁碰了它,她便会找那人拼命。” “……” 这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些。 言归正传。 漆垚又问:“这仙仙姑娘是不是有情郎。” 溶月愕然:“你怎么知道。” 漆垚不以为然:“能和家人决裂,多半是因为男女之事。” 溶月:“你猜的没错,只不过这件事鲜有人知,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打探到的。” 溶月没好意思说,是阿瞬拿剑指着人,逼问出来的。 “那仙仙姑娘原名,步生仙,虽是女子,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中二老也算开明,倾尽全力去培养这个唯一的女儿,虽说只是小商户,到底也是准备了充足的嫁妆,只等找个小官儿嫁与人家做正妻,毕竟士农工商,二老是想女儿脱去这商户的名头。” “奈何这步生仙偏偏看上一个行军打仗的小将军,又偏偏这小将军已经成家,家有正妻贤惠,步生仙宁可给这小将军做妾,也不去做旁人的正妻。” 溶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拂煦追问:“然后呢。” “没然后了,据说自小将军死后,这步生仙便自甘堕落,与家中父母决裂,自愿入了贱籍,将一身的才学当做魅惑敛财的手段,那九崇天便是她修建的,据说花了不下万金。” 溶月与步生仙同为女子,只觉得十分惋惜,她们修道之人,情爱之事看得很淡,若遇到心仪之人,结为道侣,师门与修行也是第一要紧的事,为了一个男子自暴自弃到这种地步,实在让人不解。 漆垚嗅到了这件事的不平凡之处。 “我观那仙仙姑娘不像是这种自甘堕落之人,反倒她眼里有种不顾一切的坚持,那个九崇天,应当不是一个简单的居所,那些死了的达官贵人,肯定跟她有所牵连,那个小将军的死可能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此话一出,原本一出戚戚哀哀的悲情戏码立马调转画风。 溶月当时没想那么多,她知凡人脆弱,生老病死是常事,况且那小将军是行军打仗之人,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拂煦也同意漆垚的说法: “白日里亲见了那位仙仙姑娘,观她面相,的确不是那种意志脆弱之人。” 那种神秘感,飘忽感,不像一个普通的凡人。 当然了,若是正儿八经的凡人,京墨和菀菀又怎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溶月:“你们是猜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跟那位小将军有关?” 漆垚又掀开帘子往外看: “不是猜测,是肯定,肯定与那小将军的死有关,那小将军现在还有亲人在世吗?” 溶月:“有的,那小将军有个妻子,还有个儿子,住在城南的一座宅子,平日里很少外出,我与阿瞬前去拜访,敲门却无人应答,只得不了了之。” 漆垚在心里盘算了个时间,而后说道:“麻烦你去将那小将军的妻子和儿子接去九崇天。” 溶月点头,也没问缘由,她知道,现在时间紧迫,多耽误一刻,京墨和菀菀就多一分危险,她利索地下了马车,往城南去了。 阿季靠着阿瞬,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被溶月下车的举动惊醒了: “月姐姐,天这么黑,你一个人去哪儿。” 上回她就是一个人夜里乱跑出了事,怎么姐姐们还敢出去。 “没事的,我去接个人,很快的。” 溶月的话是对阿季说的,但眼神却望向了阿瞬。 只可惜。 “师姐,万事小心。”说完便赶着马车往前去了。 第17章 她若听到,定然是活不了的 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马车,溶月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曾经的松辰,那个时候她还这样称呼他,此时会与她一同前去接应他人。 然而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如今却只剩下她独自一人站在黑夜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但,溶月向来不是一个会被这些琐事困扰的人。 只见她嘴唇轻启,念动一段口诀,腰间的佩剑便应声悬浮于空中。 紧接着,她轻盈一跃,稳稳地落在剑柄之上,向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此刻,对于溶月而言,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等待着她去完成。 坐在马车上的阿瞬,下意识地将头微微往后一偏,恰好瞥见一抹极速掠过的剑影。 他的心头不自觉涌起一股担忧之情:“师姐想必是失望至极了”他暗自思忖道。 然而目前的形势下,守护好阿季才是当务之急。 必要时,他们得逃。 马车内,时间如同流沙般缓缓流淌而过,漆垚的神情从最初的冷漠逐渐变得异常偏执,仿佛内心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拂煦心中一惊,连忙说道: \"切莫胡思乱想,此次我们必定能够成功救回京墨和菀菀。\" 实际上,他自己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招魂这种事情仅仅存在于古老的书籍记载和传说之中,他们从未亲身经历过。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别无选择,甚至不敢去想象,当灵魂回归后,京墨和菀菀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华菀菀毕竟是一名修行者,相比之下,她可能受到的影响会稍微小一些。 拂煦暗自做好了决定,一旦事情办成,就立刻将华菀菀带回泽天宗。 而对于京墨,她也是因为受到他们的托付和牵连才陷入如今的困境,所以在未来的日子里,应当确保她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 然而,漆垚却始终沉默不语,没有回应半句话。 没人知道他此刻内心真实的想法。拂煦的担忧愈发浓重起来,虽然他与漆垚算不上熟悉,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生怕漆垚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来。 漆垚对京墨的情谊,拂煦全都看在眼中,并为此感到深深地疑惑不解。 他们一路走来,虽然彼此间相处和谐融洽,甚至能够一同经历生死考验、患难与共,然而这一切加起来的时间只不过才短短几个月而已。 对于他们这些修行者来说,这段时光实在太过短暂了。 足以动情,不足以深情。 平日里,拂煦的话并不算多,身为大师兄,他性格沉稳温和,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泽天宗的脸面,从来不曾有过任何失态的时候。 “你的背后,承载着整个妖族,像我们这样的身份,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去,自小便烙印在骨子里。” 漆垚抬起头来,语气中既是自嘲又是讽刺: “对啊,毕竟江白白那件事,你我都没有做错。” “闭嘴!”拂煦情绪突然失控。 即便是华菀菀正处于昏迷状态,他还是非常担心她会听到这些话。 她若听到,定然是活不了的。 拂煦的一声怒吼,犹如晴天霹雳,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宁静,也惊醒了正在门外打盹儿的阿季。 她猛地睁开眼睛,脸上满是惊恐之色,惊慌失措地问道: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将她的头按回到自己的肩膀上,看似是安慰: “别担心,只是两个胆小鬼在斗嘴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继续睡。” 然而,阿季却并不领情,她用力挣脱开来,焦急地说道: “睡什么睡!九崇天已经到了!” 第18章 他的血不想成为伤害阿季的刀啊 一座小塔矗立在不远处。 大半塔身都隐匿于林子之中,幽暗烛火闪烁不定,白日里看着还算庄重肃穆,此刻却显得有些诡异。 “这儿也太安静了。”拂煦下了马车,环望四周,不安地说道,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不会太顺利。 夜晚和白昼的差别实在太大了,虽说白天这里也安静,但好歹有些人气,此刻却只感觉到阵阵鬼气。 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普通屋子里没有一丝光亮,甚至连脚步声和呼吸声都听不到,阴森之余,还泛起丝丝雾气,朦朦胧胧,仿佛要摄人魂魄。 拂煦心里不禁犯嘀咕:难道这里的人都死光了不成? 漆垚坐在车上,眼神冷静而深沉,他垂下眼,看着京墨,用手描画着她的眉眼,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阿季,你上来。\" 阿季顺从地爬上了车,此刻的她不敢忤逆漆垚半点。 另外两个人见状,也默默地上了车。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回京墨和菀菀的魂魄,其他事情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漆垚的目光落在阿季身上,他声音平静:\"你试试,在此处能否为她们招魂。\" 毫无波澜的表情,大抵是想让人忽略掉他长袍下微微颤抖的手。 阿季点了点头,然后跪坐在京墨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 闭上眼睛,开始吟唱起来,声音一会婉转悠扬,如同天籁之音;一会悲戚空灵,像是一首哀怨的挽歌,让人毛骨悚然。 随着阿季的吟唱,周围的气氛变得越发诡异,雾气越发重了,笼罩着整个街道,那朦胧的雾气中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让人不寒而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季的额头渗出汗水,她的吟唱声越来越高亢,仿佛在与某种力量抗争。 气氛像溺水般沉重,压抑得令人窒息。 “咳咳。” 阿季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便瘫倒下去,阿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如何,成功了吗?” 漆垚问得急切,又忙拍了拍京墨的脸,见毫无反应,又使劲儿摇晃她的身体,但仍无济于事。 果然,还是不行吗? 又要一次失去她了吗?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阿瞬,我需要你的血。”少女有气无力地说道,她方才已耗尽力气,此刻躺在少年怀里,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即将离去的人是她一般。 “血,不行。”阿瞬拒绝得很坚决,他也在害怕,害怕喝了他血的阿季,会变成可怕的样子。 到那时,他只能带她逃,但,又能逃多久,逃到哪里去。 “阿瞬,两位姐姐,咳咳——需要我们的帮助。”阿季半闭着眼睛,竭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她知道自己的咒力所剩无几,必须尽快想办法救她们。 “我不过是混血妖,论血统纯正,漆垚不是更好吗。”阿瞬口不择言,内心充满矛盾和痛苦。 为什么? 为何偏偏是他? 他的血不想成为伤害阿季的刀啊! “漆垚!你冷静些。” 是拂煦的声音。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伸到阿季的面前,上头两三道刀伤,皮肉翻滚,显然是下手极重: “拿我的。” 此举令众人皆大惊失色,阿季更是震惊不已,泪水如决堤之洪夺眶而出: “抱歉啊,漆垚哥,你的血并没有用。” 她好自责,为何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 “如此……”漆垚缓缓垂下头去,手上的伤口不断淌出鲜血,但他却好像浑然不觉一般。 “情况已然够多,你莫要再折磨人了。”拂煦于心不忍,急忙施展法术为他治疗伤势。 阿季抽噎不止,声音却越来越小,口中忽被塞入一物,随后一股腥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是阿瞬,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液喂入了阿季的口中。 “喝下,这样比较方便。”说完这句,便默默靠在车厢,望向车外。 此时此刻,浓雾弥漫,连一丝月光都无法穿透。 若是逃,又该往哪个方向呢。 第19章 你们两口子消停点吧 刚刚才喝下鲜血,不消一刻钟的功夫,阿季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立马好了很多。 模样看起来和之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看到这个情况,阿瞬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下来一些。 好歹不用逃了。 然而,但若不是夜色的遮挡,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位饮血的少女双眼深邃幽暗,完全看不到一丝丝的光亮,镶嵌在一张尚且稚嫩的脸上,实在是让人感到心惊胆战,而且在她的脖子后面似乎也若隐若现地浮现出封印咒文的痕迹。 她一言不发,用力坐直自己的身体,一只手紧紧握着京墨,另一只手则同样紧握着华菀菀。 由于并不清楚血液带来的力量究竟能够维持多长时间,所以阿季决定一次性召唤两个人的魂魄。 整个招魂的过程可以说是异常艰难。 阿季的额头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来,嘴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咬紧牙关苦苦支撑着,拼尽自己全身所有的力量继续下去。 没过多久,她的嘴巴、眼睛、耳朵以及鼻子都开始缓缓流淌出血液来。 见到这一幕,周围所有人的心再一次被高高提起。 一定要成功啊!尤其是漆垚,他向来不信神佛,但此时也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此举若把阿季也赔上,他们这辈子或许都会寝食难安。 京墨仿佛置身于一场漫长无尽的梦境里,梦里,她恍恍惚惚、晕头转向地飘了很久, 周围的人也都和她一样,行色匆匆却又形单影只地,没有人说话,也没人具体做些什么,大家似乎很享受这种没有目的地的感觉,京墨混在人群里,跟着众人一起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突然,一股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力量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狠狠地拽走。 她还没来得及骂出声,紧接着,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京墨!京墨!”这些呼喊声交相辉映、错综复杂,让她感到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别叫啦!烦死了!喊魂呢。”京墨抱怨着,一边用手挥了挥,像是想把这些声音赶走。 然而,那些嘈杂喧闹的声音却不肯善罢甘休,依旧不依不饶地在她耳边回荡,迫使她不得不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 等她一张臭脸、一身杀气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就毫无防备地跌进了一个蛮横无理的怀抱。 耳边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责备的语调:“你怎么这么傻?竟会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你真是太蠢了。” 京墨试图挣脱开来,但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却令她停下了动作。 罢了,就让他抱一会儿。 然而,漆垚感觉京墨不再挣扎,心中不禁一沉:糟了,到底还是成了傻子? 他连忙将她推开一些,伸出三根手指在京墨眼前晃动,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地道: “喂,京墨,还好吗?这是几?认得出吗?” “是是是……是你个大头鬼。”京墨给了漆垚一拳,眼神警告他闭嘴,而后发现自己身在马车,又发现多了个人: “什么情况,阿瞬怎么在这,他不是跟溶月打听消息去了吗?还有……” 此刻的华菀菀还没醒,更可怕的是阿季双眼紧闭,七窍流血躺在阿瞬的怀里,少年正在拿帕子帮她擦脸。 京墨一脸杀气:“是谁的手笔,谁欺负她们了。”刚想起身,却顿感头晕目眩,只得坐着喘气,她也终于发现了异样:“我们这是怎么了?” “你们两口子消停点,别吵着人睡觉。”阿瞬语气不满,要不是刚刚阿季说了句太累了,然后才睡过去,他会认为阿季的魂魄反被吸走了。 漆垚刻意将声音压低了,将来龙去脉细细与她说了。 京墨:“那菀菀怎么还没醒。” 或许是已经醒了一个,因而拂煦也不急:“再等一会,话说你们怎么就被吸了魂魄。” 京墨渴得厉害,灌了一大壶茶: “记不清了,就记得跟着那仙仙姑娘上了三楼,之后就留在了一个人很多的地方。” “人很多?可是这里根本就没人啊。”漆垚说道。 白日里倒还有个看门的,如今这夜里怕是只剩鬼了。 第20章 或许是某个隐世妖族 “无人?怎么可能……”京墨闻此心下一惊,竭力回想着上九崇天的场景。 先是摆放着的数十张琴,再来是琴音,有人在抚琴。 是仙仙姑娘。 琴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可见弹琴之人功底深厚,但随后,心脏便莫名地感到一阵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迅速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骨髓,让人难以忍受。 紧接着,仿佛有股神秘力量将身躯撕裂,意识逐渐模糊,陷入无知无觉的境地。 京墨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地,许多人在空地上不疾不徐地来回穿梭。 “不——不是的,头痛,头好痛!”剧痛骤然来袭,脑袋仿佛是有人在用钉锤击打一般,痛得京墨直不起身,用手不住地拍打头顶,祈求能减缓一些痛苦。 “别想了,别想了,先歇息一下。” 一旁的漆垚见了,心又提了起来,赶忙抓紧她的手,又将其按回怀中,轻轻拍着。 坐在对面的阿瞬瞧见两人的黏糊样,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嘴里阴阳怪气: “又来了,至于吗,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这是在哪儿……”华菀菀这会子睁开眼了,她眼神有些呆滞,嘴里含糊不清,环顾四周,努力想要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众人欣喜过望。 不过华菀菀的情况不如京墨,虽也醒来了,但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说话时的声音也是虚弱无力,仿若刚刚从冰窖中走出来一般,可满头大汗又叫人否认了这种猜测。 “菀菀,你觉得怎么样。”拂煦的语速不由地放轻放慢了些。 “师兄,我——坐不起来了。” 华菀菀声音发颤,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清楚的很,如今这副模样,要么是中毒,要么就是瘫痪。可若是中毒,气息应该会变得混乱,但现在只是虚弱一些,若不是中毒,那难道是…… 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心中一阵恐慌。 不,不会的!她还没有找到师姐,还没有和师姐一起游历大江南北,怎么可以就这样倒下呢? 不等她胡思乱想。 “没事的,菀菀,只是脱力而已,过会儿就好,马车里有聚凝丸,吃一颗或许能恢复得快些。” 拂煦拿出了药丸,递给华菀菀一颗,同时也将另一颗送到了京墨的手中。 两刻钟后,华菀菀脸色如常,算是缓过来了,记忆也逐渐清晰。 “这九崇天,甚是诡异,我与京墨不过听了一曲,便被摄去了魂魄,此等邪术应当轻易施展不得,但想必至少也需修炼数百年,那位仙仙姑娘,或许是某个隐世妖族?”华菀菀沉声道,眼中的担忧更甚。 众人皆沉默不语,马车现下就停在九崇天外,溶月去城南接人,不知为何,迟迟未至,此地浓雾环绕,一时辨不清时辰也辨不清方向,他们似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天明。 身处陌生之地,又遭遇如此诡异之事,前途未卜,令人心生不安,若是能知道对手是何身份,也好积极应对。 “若是妖族,也应当是吸人精气,拿人魂魄用来做甚,况且那人一丝妖气都无,猜不透会是什么妖。”漆垚回道。 京墨:“菀菀,你可还记得那曲音的旋律?” 华菀菀摇了摇头: “当时我只觉得那曲子异常动听,却未曾留意其旋律。” “若是能记住那旋律,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线索。” 京墨是音痴,华菀菀只会扎针,不善音律,让这二人从曲子里找线索,着实难为了她们。 “两位姐姐,你们回来啦。” 正当众人困惑之际,阿季突然醒了,她一把将阿瞬推开,猛地抱住了京墨,偏偏身子还未好全,一激动,就从鼻子里缓缓流出鲜血。 第21章 神仙难救 尚未等众人商议出个结果,忽地,狂风大作,如同一头凶猛巨兽,张开獠牙,疯狂地咆哮着。 刹那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仿佛大妖现世一般。 京墨等人乘坐的马车,在狂风的肆虐下,毫无抵抗之力,整个被掀翻在地。 车内的几个人猝不及防,身体和脑袋都重重地磕在车厢内。 “啊——” “发生何事?” “大家可还安好?” 一时间,车厢内陷入了混乱之中。 他们挣扎着,竭尽全力爬出马车,虽然身上有些撞伤,但好在并无大碍。 昨夜是十四,过了子时便是十五。 此时,一轮明月高悬天空,本应洒下清冷的光辉,但却被浓密的雾气遮挡得严严实实,就连刚才那阵狂风,也未能吹散这片白茫茫的一团。 透过浓雾,隐约可以看到不远处九崇天微弱的灯光,若隐若现,更添神秘和诡异。 还未定众人站定,片刻过后,怪风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狂风吹得人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几人手拉着手,互相牵扶着,以免在浓雾里走失。 华菀菀提议道: “如今该当如何,是去是留,不如还是回马车等天亮。”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样更稳妥些。 然而,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只剩下模糊的音节,让人难以听清。 不知是谁大声问道:“什么,听不清,去哪儿……” 就在这时,在呼啸的风声中,突然传来一道清晰的说话声: “躲,何须躲藏,贵人何不再来九崇天坐坐。” 这声音如同洪钟一般,穿透层层迷雾,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惊愕不已,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说话之人是谁。 声音是从好几个方向传来的,让人辨不清。 京墨沉声道: “既请我等入室,何以又起怪风阻拦。” 语罢,须臾之间,风便停歇。 漆垚用力拉扯住京墨: “莫要冲动,那怪地断不可再入。” 京墨低声道: “我诓骗她而已,这怪风实在太大,若不停,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接下来……”还未等她说完。 “莫激动,放松,抬起头,慢慢呼吸。”华菀菀的声音蓦地传来,有些急切。 转头看去,只见阿季正坐在地上,华菀菀正为其诊脉,小姑娘仰着头,胸前的一小片已被鲜血浸湿,阿瞬则拿着布巾帮她擦拭脸上的血。 “出什么事了?”京墨皱眉,眼里流露出心疼。 “我已施针,然而阿季鼻血照样止不住,我实在不知其缘由,只得先喂一颗止血丸,但止血丸一来有副作用,二来功效也只能维持一刻钟,阿季情况恐有不妙,我们得想办法回王府。”华菀菀面露忧色,她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把握的,若她都看不出端倪,那其他的凡人医馆多半也无从下手。 马车里也就一些简单的药丸伤药,阿季的情况,拖不了太久,得用其他药材和法子试一试,血再这样流下去,等止血丸用光后,一个时辰,神仙都难救。 第22章 死人还阳,必遭天谴 华菀菀如此言说,京墨心中难受的紧。 阿季是他们当中最小的一个,从一开始出现就一直在帮他们,原本只当是多个妹妹,想带她一同游历,四处游玩,谁承想,让她一次次身陷险境。 “阿季的性命为重,我们必须想办法回去。”京墨望着这漫天的浓雾,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御剑带她和菀菀先返回,你们慢些无妨。”拂煦言罢,便开始掐诀念咒。 此方法颇为冒险,眼下分头行动并非良策,但为了阿季,也只能冒险一试。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令人心惊的声音再次响起: “贵人说好来坐坐,这就要走了吗?”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这回的风力比之前更加强劲,直接将众人卷到了半空中。 众人躲闪不及,就连拂煦都未来得及施法,一个个被妖风卷入了九崇天。 随着一阵眩晕,众人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仔细观察发现,是九崇天的塔顶,这里弥漫着一股冰冷且诡异的气息,让人莫名不安。 而在另一边,阿季和阿瞬则留在了原地,他们望着被卷走的几人,心中充满了担忧。 ———————————— 人走了,风停了。 阿瞬面沉似水,看着面前着粉衣的女子,眼神凌厉,唰的一声抽出软剑: “你把他们都弄到哪去了,把人交出来。” 粉衣女子神色平静: “你和这小丫头与我无用,逃命去,你若再和我纠缠,大罗神仙都救不回这小丫头的命。”说完便飞身回到了九崇天的顶层。 阿瞬收剑入鞘,抱着几近昏迷的阿季回到马车,他没打算去救京墨几个,毕竟阿季的身边离不得人,一刻钟的时间,什么都做不成啊。 九崇天的塔顶。 京墨四人被手指粗的铁链束缚着,相距两三丈远,被分别绑在四角的柱子上。 几人奋力挣扎,却发现灵力用不了,妖力也用不了。 此时粉衣女子走了过来: “别白费力气了,你们逃不了的。” 京墨带着一点笑: “仙仙姑娘,寻思我们几个也没有得罪你呀,为何将我们绑到此,听你的口气,似乎是想要我们的命。” 仙仙慢慢地走到一张小几前面,小心翼翼地拿了三支香,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那张小几上方供奉着一个牌位,但牌位上却空无一字,让人无从知晓她到底在拜谁。 “我不需要你们的性命,我想要的只是你们的魂魄而已。”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似乎带着无尽的迷茫和困惑。 拂煦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仙仙回:“没打算做什么,只不过希望能够让一个本不该死去的人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来罢了。” 漆垚忍不住叹息一声:“死人复生,必遭天谴。” 听到这几个字,仙仙陡然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盯着漆垚,说话的声音似乎要震破耳膜: “什么天谴不天谴的,如果上天有眼,那么死的人就不应该是他才对!”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一直都是那么善良、那么美好,可最终竟然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来。 京墨收起了一点点的笑意,无比认真地说道: “逝去的人已经离开了,而活着的人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如果一味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痛苦。” 这番话,既是说给仙仙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仙仙闻听此言,轻笑两声,而后道: “几位贵人不必害怕,不会有任何痛感,你们的身体之后我自会妥善安排,待此事完成,我定会早晚三炷香,以谢各位成全。” 言罢,她走到四周墙边,将遮光用的幕布逐一放下。 幕布上绘有繁复咒文,咒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透露出一股神秘而诡异的气息。 几人虽不识得这咒文有何用途,但也知其绝非善物,多半与起死回生、吸人魂魄有关。 仙仙又道: “几位贵人抓紧时间叙叙旧,我须去塔下将法阵逐一布置好。” 说完,她轻盈地转身,走向塔中央的粗绳,如同一只优雅的蝴蝶般顺着绳子去到了下一层。 华菀菀面露忧色,低声对身旁的京墨说道: “我们该如何是好?眼下丹田空空荡荡,半分灵力皆无,如何脱身?咦,京墨,你是如何挣脱的?” 京墨急忙捂住华菀菀的嘴,轻声道: “嘘,莫要声张,若将她引来,后果不堪设想。”华菀菀忙点头,立即噤声。 京墨是在市井中长大的孩子,她看得出这铁链虽然粗大坚固,但绑法太简单,用点技巧还是能挣脱开的。 重获自由之后,几人走进那奇异的咒文,想凑近看看。 在离咒文两三步的距离时,突然听到微弱的说话声。 有人在叫:“京墨,京墨。” 几人大惊,这塔顶空空荡荡,除了他们四人,没有其他人啊,且布置及其简单,一眼望到底,不可能有暗门暗道。 到底是谁在说话。 京墨:“谁,出来。” “是我,我是司马连。” 京墨,拂煦,华菀菀:“你说什么!!!” 第23章 本王赏你们黄金百两 是咒文传出的声音。 几人的震惊不可言说。 司马连,身份尊贵的王爷,此时的他理应待在那奢华的瑞王府中,享受着下人伺候,品尝着美酒佳肴,长大光明的享受着荣华富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而且还被挂在墙上! 幻觉,绝对是幻觉。 有了这个定论,京墨就没把这个说话的咒文放在心上,转身便要离开:“肯定是幻觉,不然此处怎么会听到那个草包王爷的声音。” 拂煦,华菀菀闻言立马心中默念清心诀,试图消除幻觉: “这座塔实在太古怪了,无门无窗,构造怪异,还是赶紧想办法逃离这里才行。” 然而,此时,墙壁的咒文突然传来一阵怒喝声: “草包!谁是草包,粗鲁女,你敢说本王是草包!等本王出去后,一定要狠狠地惩罚你们!喂喂喂,你们别走啊,救本王出去啊!本王赏你们黄金百两……” 着实聒噪得很,丝毫没有白日里见到的王爷气度,果然是幻觉。 京墨率先一步走到了塔中央的绳索处,她趴在地上,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确定那位仙仙并不在下一层,略微松了口气: “看来,这座塔只有这一个出口了,如今没有其他的选择,我们只能从这里下去,少不了会遇到仙仙,也少不了要跟她动手。” 华菀菀指了指绳子:“动手便也罢了,这绳子上头绑着铃铛,只要稍微晃动一下就会发出声响,于我们不利。” 四人眼下灵力尽失,那仙仙身上又有诡异功夫,几人若要逃出去,不适合正面硬刚,最好是悄悄埋伏,争取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时没想到好的解决办法,几人陷入了沉思。 四对一,胜算几何,谁都不能盖棺定论。 况且,最好是活捉仙仙,暂且不论她有什么阴谋诡计,捉住之后,慢慢审问,迟早能够问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来。 几人的沉默让司马连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他们真的不管他直接离去: “你们这些人,枉为修仙者,竟然见死不救,整个金陵城都要毁在你们的手中啊,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司马的的喋喋不休更加催生了京墨想要尽早离开的心思。 见骂人不成,又换成一番悲戚,几个人心中更加确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而已。 他们不过才刚刚来到金陵城几日而已,就被安排背负起整座城市的命运,这种说法实在是太荒谬可笑了些。 原本是是不想搭理的,奈何那声音竟还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便下意识回道: “我们才刚来金陵城没多久,怎么就要承担起拯救整座城市的责任呢?要承担这份责任,也应该是那个草包王爷去承担啊,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墙壁再次发出声音: “首先,我不是草包,再者,整座城里的人都被困在这座塔里面了,你们看不见吗,独善其身,自顾自离去,这事你们既做得出,就不要怕我说道说道?” 闻此,华菀菀京墨互相给了一个眼神,须臾间便心领神会,这人莫不是跟她们之前的一样? 漆垚突然开口问道: “你到底是谁?” 墙壁上传来一个声音回答道: “我是司马连,我真的是司马连,粗鲁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王府的地牢,当时你们差点就把我杀掉了。” 可信度是越来越高了。 京墨接着追问道: “那么现在你是否身处一片空旷的场地上呢?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很多人不停地走来走去。” 墙壁上的声音回应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确实如此,我也觉得诡异呢,这里人走着,但是怎么叫都没反应。” 但,华菀菀心中仍然充满疑惑,因为她和京墨曾经上过一次当,不得不再谨慎些: “既然这么多人被困,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有意识?” 墙壁上的声音似乎也感到困惑,回答道:“我不知道啊,我刚刚上床歇息,只感觉耳边传来好听的曲子,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囚禁在这个地方了。” 漆垚继续追问:“你说你被囚禁在这里,但是我们看不到你的身体,只能听到你的声音。” 墙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它再次开口时,可以明显感觉到它的慌张:“那我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我已经死了吗?” 京墨一本正经的回:“王爷睿智。” 司马连:“……” 片刻后,只闻司马连喃喃自语道:“我尚未娶妻生子,人生尚有诸多遗憾,为何如此短命?好不容易有此转生机会,却早早夭折,可悲可叹。哇啊啊啊————” 白日里那个风度翩翩、仪态威严的瑞王爷,此刻不仅痛哭流涕,更是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地府。 “别哭了,莫要再哭了,待会儿引来其他鬼魂就不好了。”京墨不堪其扰,捂住耳朵,若非无法触及司马连的实体,她定会将臭袜子塞进他的口中。 听闻鬼魂将至,司马连止住哭声,但须臾便回过神来: “我如今已是鬼魂,与众鬼共处一室,又何须惧怕其他鬼魂?你吓人也该有些分寸。” 拂煦是真的看不下去了,行至二人中间,挥了挥手,示意双方停止争吵: “好了,京墨,不要吓唬他了,若真如他所说,整个金陵城的活人魂魄都被困于此,我们必须全力营救。” “王爷,你放心,我们不会弃你于不顾。” 或许是拂煦的眼神中透露出的坚定让司马连安了心。 他没再叫唤,转而神色凝重地交代后事: “若此番金陵城在劫难逃,请各位仙人帮个忙,去京都给皇帝陛下传话,告诉皇帝陛下,司马家有负皇上圣恩,未能守护好金陵;书房的暗格里藏有瑞王的印鉴,你们带着它去京都陈情,陛下自会相信,再者,王府的库房钥匙在……就当是我对你们的报答。” 还未说完,一旁的漆垚阴阳道: “当人的时候不见你说人话,如今当鬼了,反倒说人话了。” 司马连知道对方看不见他,翻了好几个白眼表示抗议,心里想着,之前算自个儿眼瞎,竟还觉得这个男人很不错。 “我们先出去,看看阿季的身子恢复没,待她好些,再想办法把她带上来,这魂魄咒文有关的事儿估计只有她才找出破解之法。”几人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出去,一直待在此地也不是办法,毕竟这些咒文她们看不懂,也破解不了,一个城的命运都在这里,没机会给她们试错。 司马连一听急眼了:“你们别都走了呀,要走也行,至少留下个人陪陪我,粗鲁女,就你留下,待我回到肉身,许你黄金千两。” 京墨可没有什么想留下的心思,揶揄道: “何谈一人两人,整座城的人不都在此吗?再者,若觉烦闷想找人闲谈,也还有仙仙姑娘在,如此机会实属难得。” 司马连正欲辩驳,忽有声音传来,却是自塔外:“京墨,菀菀,你们可在里面?可还安好?” 是溶月的声音。 众人大喜,透过塔身的小气窗,于东南角望见正御剑飞行的溶月,她距此尚远。 “溶月,溶月,我们在此,在塔顶。” 然而无论她们如何呼喊,溶月仿若未闻,在塔外四处呼喊找寻。 “这可如何是好,溶月听不到我们说话。”华菀菀心急如焚。 正在塔外御剑的溶月亦是焦急万分。 今夜城中甚是怪异,万籁俱寂,待她接回小将军的妻女赶往九崇天之时,却被浓雾所困,怎么都走不出去,幸好有菀菀留下的寻路蝶,这才找了过来。 但跟着指引找了过来,却依然找不到人,溶月正犹豫着是不是入塔寻找,塔顶的小气窗突然扔出一个什么东西。 她赶忙过去接了。 是首饰包裹的一小片衣角,上头是红色的两个字:塔顶,勿入。 第24章 炼魂鼎 塔内,无人说话的时候像一口巨大的深井。 刚才,京墨毫不犹豫地撕破衣角,用匕首割破手指,然后东西从小气窗扔了出去,虽说由于眼神不好,失败了几回,东西撞在墙上又掉了下来,好在最终结果是让人满意的。 但,这扔东西的场景着实有点滑稽。 华菀菀和拂煦都不由的笑了,倒是漆垚,表情越来越凝重。 不过值得庆幸的事,在这个地方连声音都难以传递出去,物件却可以顺利抛出。 \"也不知道溶月是否收到了这些东西。\" 京墨自言自语道,似乎在思考着接下来该说点什么? 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准备再割点血。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猛地抢走了她手中的匕首。 \"你的字太丑了,还是让我来。\" 漆垚很是认真,紧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掌心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指尖流淌而下,他顾不上疼痛,迅速拿起布条开始写字。 一气呵成。 他写得快而多,像是有十分要紧的事要说。 “你……”京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有一点发酸,还莫名有点生气,嘴里嘟囔着:才不会原谅你。 挂在墙上的司马连是一点都没闲着,可能是觉得自己八成活不了了,就打算把要说得话一股脑都给说了: \"粗鲁女究竟有什么好的,脸上还带着疤,竟然值得你这样付出。\" 原本只是一句无心之语,但漆垚却猛然抬起头,凌厉的眼神如利刃般直冲司马连,吓得他立刻噤身,这会子才终于想起来前两日在私牢这个男人威胁他的模样。 写完后,漆垚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发冠拆卸下来,用衣角包裹好后也一并扔出了小气窗。 没了头冠的装点,整个人多了份飘逸之感。 \"为何会有这般大胆的猜想?\" 拂煦看清了漆垚所写的内容,心中的担忧更甚了。 布条上的大致意思是,让溶月在周围探查一番,找到聚魂阵的阵眼,让阿季试着破阵。 聚魂阵倒也不算稀奇,百年之前,数十个修行之人企图唤回本派大能,据传言,当时他们所布阵法就是聚魂阵。 只不过没有成功,这十几个人都颠的颠,疯的疯,死的死。 漆垚找了一处坐了下来,兴许是刚刚放了血,头有些发晕:“百年之前,向阳宗的灭宗之事你可有所耳闻。” “自然是知道的,他们动用整个本派之力,企图用邪阵让人起死回生,但功力不济,最终失败了。”拂煦回他。 京墨和华菀菀对此事并不了解,只在一旁默默听着。 漆垚: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结果失败确实不假,但失败的原因不在于他们功力不济,而是在于炼魂鼎的反噬。” 拂煦:“炼魂鼎倒是头一回听说。” “聚魂阵聚生魂,献祭给炼魂鼎,最后一步便是招魂——招回复生之人的魂魄。” 要说漆垚为什么知道的更多一点,大约是因为他的那个花心爹,也曾想过给他的母亲招魂。 第25章 你是个什么东西 华菀菀:“那找到炼魂鼎,将鼎损毁,也是可以的。” 阵眼一般只有布阵者知晓,外人想要找到十分困难,除非是厉害的阵修或者修炼境界高的大能;溶月是剑修,寻找阵眼的任务对她来说艰难了些,因此华菀菀才提议找鼎,理论上来说这样更快更直接。 漆垚犹豫着摇了摇头,细细摸着这里的墙壁,眼里是愈来愈重的担忧: “不用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京墨不喜欢他这样弯弯绕绕的说话:“到底在哪你直说,是不是在这个塔里,在塔里我们就去找啊,趁仙仙还没回来赶紧的。” 还不等漆垚回话,他们所站的九崇天莫名震动起来,墙上的咒文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摇晃着,用来攀爬的绳子铃铛也叮铃作响,声音在塔中回荡着,让人不由的紧张起来。 几人站立不稳,赶紧寻了柱子靠着。 司马连没受影响:“怎么越来越热了”,说着还抬手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 漆垚:“糟了,我们赶紧出去。” 没想到这么快,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再拖拖。 几人勉强稳住步子,往塔中央走去。 原本近在咫尺的绳索骤然断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没有人预料到,眼睁睁看着绳子掉了下去。 华菀菀:“这可如何是好,只能一层一层慢慢摸索着跳下去了。” 方法虽笨,总归稳妥,就是时间要拖着更久一点。 此时头上却传出悠悠的说话声:“各位贵人,来了还想走吗?” 几人闻声抬头。 京墨吓得差点从出口处掉了下去。 漆垚及时拉住了她。 头上悬着的两个人,称得上是两个人,一个是见过几面的仙仙,另一个穿着战甲,从身量上看,是个瘦高男人。 只不过这个男人浑身缠满了绷带,半边身子有粘稠发黑的液体正透过绷带在往下滴,而仙仙,之前清丽可人的她如今只剩下一半的美好。 半张光滑的脸,另外半张几乎没肉,只剩下一层极薄的暗色的皮,皮里渗出跟绷带男人一样的液体,露在衣裳外的一只手掌也是如此,甚至连指甲都脱落了,落在宽大的衣袖里像只正在滴蜡的黑色火烛。 整个画面透露出诡异和恐怖。 “你是个什么东西。”司马连习惯性的发问,随后发现自己的处境,略尴尬的闭了嘴,十分难得的低着头,不敢向上看。 一时寂静。 京墨微仰着头,眼珠却看往别处:“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贵人为何不敢看我,是仙仙的模样不讨贵人喜欢吗?”又是不带情绪的悠悠说话声,让京墨汗毛都竖起来了:怎么人还没死就学鬼说话呢。 “没——没。”京墨是个能言善辩的,此时竟也开始结巴了起来。 她终于看向了在头顶上方飘着的仙仙,同时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漆垚的手:“你抓我们来此处究竟有何目的。” 因九崇天还在微微摇晃,在京墨几人眼里,上头挂着的两个“东西”也随之飘来飘去。 第26章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仙仙垂着眼,从上往下俯视着京墨,她那平日里精致完美的发髻此刻已经变得松松垮垮,不少散落的发丝垂在耳后,脸上平静得像是一湖死水,那颗完好的眼珠里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 像个死人,但又不是死人。 \"贵人,这话你们之前已然问过,奴家也早已回答过了,事已至此,再去谈论这些又有何意义呢?奴家愿再次为诸位高歌一曲,全当是为各位送行。\" 说完,她便轻声吟唱起来。 \"盼君归来同看山花,魂兮,魄兮; 犹记那年花开遍野,思慕兮,顾盼兮; 何日重逢再见一面……\" 歌声如泣如诉,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哀愁。 京墨几人听着这动人的旋律,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渐渐地无法睁开眼睛。 \"啊———————脚,我的脚!醒醒,你们快醒醒——\" 突然,一阵惊呼打破了这片宁静。 发出声音的正是司马连。 几人瞬间清醒过来。 身子异常沉重,仿佛被千斤重担压着一般,京墨还是强打起精神问道: \"又怎么了,又喊什么。\" 司马连声音是掩盖不了的恐惧,嘴唇颤抖着: “脚没了,我的脚没了!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他人的脚也没了……” 绝望,很深的绝望。 墙上的咒文依旧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但如果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它的光芒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华菀菀有些焦急:“师兄,冷静一下!我们现在灵力尽失,处境十分危险,当务之急是找到逃离此地的方法。” 拂煦用眼神安抚着华菀菀,提起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朝着仙仙刺去:“不能让她再接着唱了。” 然而,仙仙轻盈一闪,轻松避开了拂煦的攻击。 她嘴里的歌声并未停歇,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华菀菀深知此举可能只是徒劳,但看到拂煦出手后,也毫不犹豫地冲向前去,漆垚见状,亦紧随其后。 尽管三人配合默契,彼此之间相互照应,但由于失去了妖力和灵力,他们的攻击对仙仙毫无作用。 仙仙在半空中自由穿梭,动作敏捷灵活,宛如一只灵动百灵鸟。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京墨并没有加入到这场追逐之中。 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个漂浮着的全身裹满布条的人身后,不动声色的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紧接着,她果断地点燃了火折子,并将其伸向那个人。 火焰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包裹住了那个人的身体。 布条易燃,不多时半个身子便燃烧起来。 到了这个程度,饶是几人纠缠得再过火也发现了。 这回轮到仙仙发疯了,她硬生生从三人的包围圈中撞了出来,似乎是拼尽了全力,三人被她撞在墙上,瞬间晕死过去。 而她冲到布条人的身边,急忙用手把火拍灭,哪怕皮肉被烫得紧缩起来,也没哼一声。 火灭以后,她缓缓回过头,望着京墨,眼神里似有无穷无尽的恨意,一只完好的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说完便向京墨冲了过来。 第27章 死,马上去死 京墨躲避不及,被狠狠撞倒在地。 “死,马上去死。” 仙仙怒目圆睁,双手紧紧掐住京墨的脖子,这会子她是真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手指不断收紧,透过柔软的皮肉,感受到内里正在流淌着的温热的血。 京墨不知她一个善于吹拉弹唱的弱女子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想要呼出的气被生生堵在胸口,难以释放。 “放————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京墨极力挣扎着,她甚至踢了仙仙肚子好几脚,但对方依旧无动于衷,执意要掐死她。 不远处的菀菀、拂煦、漆垚三人已被撞晕,无人可相助京墨,塔内空空荡荡,只剩司马连在叫喊:“放手!放手!来人啊!救命啊!醒醒,你们醒醒,粗鲁女要被掐死了。” 要死了吗? 快死了吗? 最终还是要死吗? 京墨的意识逐渐模糊,感觉天旋地转,仅剩本能在反抗。 不啊。 不想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呀——”京墨使出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她的手突然抓住了仙仙的手臂,并用力往下一扯。 仙仙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京墨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然而,仙仙并没有放弃,她迅速站起身来,再次向京墨扑去。 京墨来不及反应,又一次被倒在地,这一次,仙仙更加疯狂地掐住了京墨的脖子,想要将她置于死地。 她没办法,胡乱摸了个玩意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仙仙的脖颈处扎去。 “嘶——” 仙仙猝不及防,被刺中后滚落在旁,碧绿小簪一半没入她的皮肉,顺着簪子,鲜红的血像线一样流淌出来。 她终于松开了手。 差点丧命的京墨,急忙爬远了一些,不停地喘着粗气,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 仅仅只是因为她烧了那个“怪人”,就癫狂至此。 京墨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还没等京墨回过神来,那仙仙突然站了起来,她握住脖颈处的簪子,似乎又用力往里戳了戳,鲜血瞬间沾满了双手。 “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杀了她又能如何……这不是我想要的……这不是我想要的……”她如同着魔了一般,嘴里念叨着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语。 陷入了某种难以解脱的自我否定中。 不远处的菀菀几人尚未苏醒,京墨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她一个人逃走显然不切实际,但这个仙仙此刻癫狂得让人不敢靠近。 刚才那样刺她都没死,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京墨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 就在这时,仙仙突然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京墨。她的眼神充满了疯狂和绝望,让京墨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京墨心想,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想办法摆脱眼前的困境才行。 她开始慢慢向墙边移动,试图寻找反击的机会。 仙仙一步步朝她逼近过来。 京墨的心跳越来越快,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的靴子里还暗藏了一把匕首,是她最后的底牌,若不能一击毙命,那么她跟菀菀四人今日铁定是要交代在这了。 第28章 两情相悦 空气中湿湿黏黏,似乎要下雨。 京墨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仙仙,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她。 这个女人,没人能知道她下一秒会做出些什么。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仿佛重重地敲在京墨的心上。 然而,仙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停留在离京墨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阻止我?我和子清是两情相悦。”仙仙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泪水从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滚落下来,她的语气既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甚至还带着一丝恳求。 她究竟在恳求什么? 或许是在恳求一份认可,恳求这个不相干的人能够理解她和子清之间真挚的爱情。 面对这样的质问,京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清楚,但她知道,金陵城的百姓们是无辜的:“不管怎样,金陵城的百姓都是无辜的,他们也有自己的父母妻儿,凭什么为你的一己私欲而牺牲呢?斯人已逝,你当节哀” 仙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京墨的话:“凭什么?就凭他们的命是子清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这才过了多久,你们就忘了他,你们不配活着,都不配活着。”她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痛苦。 京墨早就知道劝不动人的,她的眼神越过仙仙,停留在她身后的漆垚几人身上。 本来还想着再拖延一下时间,但这时九崇天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 \"你们一起去死!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寂寞!\"仙仙说完这句话后,身体便腾空而起,飞到那个穿着盔甲的布条人身旁,并轻轻地勾住他的手指说道:\"再等一会儿嘛,就一小会儿。\" 她的面前,一团人形的白雾缓缓凝聚成型。 京墨被震得头晕眼花,几乎要呕吐出来,而且身上的力气也在逐渐流失,现在的她甚至难以保持清醒。 \"京墨,是你吗?你的模样怎么变了?我的下半身正在消失啊!这可如何是好?难道这就是魂飞魄散吗?\"没有了簪子的法力加持,京墨自然恢复到了原本的相貌,司马连也知道她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所以说出这些话其实只是为了减轻内心的恐惧而下意识脱口而出罢了。 对于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其实早已接受现实并听天由命了,回想这一生,似乎也没什么太多遗憾,但还是不甘心就这样去死。 “快要成功了,就快要成功了,子清,我终于等到了你。” 京墨躺在地上,听着仙仙兴奋雀跃的声音,望着那个人形的白雾慢慢长出了四肢,脑袋…… 她的心中充满了懊悔。 她后悔来到这个地方,更后悔将菀菀等人也牵连进来。 她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平凡至极的人,能够在这世上生存已属不易,又何必妄图拯救他人呢? 是她太过贪心了。 带着深深的悔恨,京墨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置身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29章 逃离 急切的叫喊声窜入京墨的耳中。 “师姐!师姐!快醒醒,醒醒!!!” 伴随着剧烈的摇晃,京墨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头痛欲裂,浑身无力,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空了一般。 “怎么了?”她有气无力的问道。 猝不及防的,一个温暖的拥抱紧紧地环绕住了她。 华菀菀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激动,满是哭腔: “师姐,师姐,我好想你,这么多年,你到底去了哪里?师姐,你当年为何不辞而别,师姐,你是受了什么委屈?师姐……” 面对华菀菀一连串的追问,京墨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眼下的心情,下意识地摸摸头发,才想起来,簪子插在仙仙的脖颈处,只是现下那人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难怪华菀菀会叫她师姐,这是看到真容了呀。 京墨只得一言不发的尴尬着,沉默着,微笑着,眼下的她是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来搪塞华菀菀。 拂煦见到变成江白白的京墨倒是显得镇定许多: “菀菀,现下不是叙旧的时候,这个地方马上就要塌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京墨这才发现,漆垚和拂煦此时正站在她和华菀菀的面前,施法挡住掉落下来的塔顶砖瓦。 不断有东西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便是柱子倒塌的声音,桌椅板凳裂开的声音。 华菀菀袖子一甩,将一块碎瓦挡了出去:“师兄,不能直接从上头御剑飞出去吗。” 这明明是最快的方法。 “出不去,这塔就是一个巨大的炼魂鼎,本身就具有束缚灵力妖力的的作用,眼下我们的功力也只恢复两成,抵挡这些带有诡异力量的砖石碎片已属勉强,想要出去还是得去塔底。”漆垚解释道,他脸色很不好看。 之前吸收了京墨体内雷兽的力量,筋脉一直受损未曾恢复,眼下也不知到底能撑多久。 华菀菀不敢再耽误,忙慌慌收住眼泪,她知道,现在不是纠缠往事的时候,逃离这里才是第一要紧的事,她背起京墨,就要去往下层。 “等一下,等一下,我们就这样走了,那司马连怎么办,金陵城的老百姓呢?”京墨问道。 拂煦:“墙上的咒文都消失了,想必邪术已破,魂魄理应回归本体。” 京墨点点头,由得华菀菀将她带了下去。 两人刚刚落在第八层,还未站定,一些白色的石子便以极快的速度向二人飞了过来。 “啊——” 华菀菀痛呼出声。 她不知被什么东西伤了,正不自觉地捂住胳膊。 背上的京墨挣扎着要下来。 “师姐,别动,我能带你躲过去。” 京墨望着地上的小白点,发现攻击她们的是围棋里的白色棋子。 “这塔实在是诡异至极,这些棋子怎么像有生命一般胡乱攻击人呢,难不成是那仙仙在背后操控?”华菀菀背着京墨躲过了几轮攻击,但每当她想去到下一层,便会被密集的棋子给堵回来。 第30章 放弃 反复折腾了几轮,华菀菀明显有些扛不住了,她的功力未曾恢复,如今还背着京墨,自然不好行动。 好在拂煦和漆垚也下来了,他们同样也被逼到了房间的角落。 “得快点走,上面全塌了,估计这层也快撑不住了。”拂煦使出一道剑风,挡下了一波棋子的攻击,有不少棋子碎裂成两半,掉在地上,但不多时,碎裂的棋子便恢复原样。 几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看来这样的攻击是无穷无尽的。 京墨抬头向上看去,发现头顶上的横梁已经裂开了,隐隐有垮塌的趋势。 华菀菀亦是焦虑不已:“我也想早些离开这鬼地方,但这棋子实在是厉害,光是躲避都很勉强,师兄,我给师门丢脸了。” 拂煦拍拍华菀菀的肩膀安慰道:“你跟京墨先走,我和漆垚殿后,别慌,一切有我们。” 华菀菀在医术上的造诣是独一份的,但别的方面确实有所欠缺,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在旁人的保护下。 几人没敢再拖延,拂煦和漆垚两人护着华菀菀,四人一边走一边挡,终于是到了下一层的出口处。 “拂煦,你护着她们下去,这塔诡异的很,下层不知还有什么厉害的东西在等着。”漆垚的话是从嗓子里逼出来的,他感觉自个已经到了极限,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但为了让伙伴们安心,他只能这样说。 如今的场面一片混乱,谁也没精力去注意身边的人真实情况如何。 拂煦:“好,我们在下面等你。” 说完便护着华菀菀和京墨一同下去了。 果不其然。 下层也有东西在等着,不过,倒也算不上多稀奇,上层的是白色棋子,这层就是黑色棋子。 拂煦掩护着,眼看就要到达下层的出口处,漆垚突然从上面掉了下来,他重重地砸在地上,口头鲜血,脸色白的吓人,身上有好几处明显的伤痕,正往外渗血。 与此同时,上层掉落的白色棋子还在不停地攻击他。 “漆垚!” “漆垚!” 拂煦一个闪身冲过去,想去将漆垚带过来,没成想,刚刚还算“温和”攻击的棋子,此刻却像疯了一般,一刻不停地向几人飞去。 华菀菀背着京墨,除了四处躲避,便无计可施,倒在地上的漆垚身上不知被打出多少个窟窿,身下全是红红的一片。 “不行,再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四个都要死在这,菀菀,你跟师兄先走。” 京墨说出这话是十分艰难的,她不想放弃,也不愿放弃,但眼下还能怎么办呢?自个行动不便,就是个累赘,倒不如认清现实,也算全了一份情谊。 “不行,师姐,我不会丢下你的。”华菀菀拒绝的干脆,她做不到放弃京墨,放弃刚刚相认的师姐。 拂煦的心里千回百转,他岂能不知现在的处境,但让他放弃曾经愧对的师妹,和相交多年的兄弟,他也做不到。 这边的三人迟迟下不了决心,躺在地上的伤势颇重的漆垚突然站在起来: “你带她们走。” 说完,便化作原形。 第31章 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漆垚,你做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京墨的心中疯狂滋生。 他该不会,该不会是想…… 化作原形的漆垚没有回答,他置若罔闻,墨绿色的眼眸此刻显得十分冷淡无情,洁白柔顺的大长尾冷不丁一扫,三人没点防备,结结实实被甩到了通往下层的出口处。 而后轻轻一跃,挡在几人面前,用肉身生生抗下了黑白棋子的攻击。 一颗。 又一颗。 数不清有多少颗。 京墨眼睁睁看着那些棋子穿透漆垚的身体,裹着血肉掉在他们的面前。 “不要,不要,回来——”京墨几近失声,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她的喉咙上。 她不敢想象漆垚有多疼。 是万箭穿心般的疼。 拂煦明了漆垚的心意,他没再犹豫,深深回望了那洁白身躯一眼,作了最后的道别,接着用蛮力将华菀菀和京墨带了下去。 漆垚,留在了第七层,没再下来。 “师兄,我留下,我愿意留下,救救漆垚,求你救救漆垚,你救救他。”京墨抓住拂煦的衣裳不肯放手,一遍又一遍的哀求着,那语气,与当年在问天峰顶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这一回,拂煦依旧给不了她想要的回答。 命运也没给他们悲痛的时间,因为眼下的这一层,也不好过。 漫天的黑雨密密麻麻落了下来,带着墨香,一旦沾染,就是刺骨的疼。 这便是躲都没处躲。 华菀菀背着京墨本就行动不便,如今疼得更加是寸步难行。 拂煦见状,咬咬牙张开了结界,从华菀菀背上接过京墨,再拉住华菀菀的手臂:“拖不得了,你们一定要抓紧我。” 几息之间,三人便到了第四层。 眼看胜利在望,头顶上却传来巨大的倒塌声,头上的横梁被压垮了一大半,上层垮塌的陈设源源不断往下掉,原本一直坚固的墙壁,此时也开始出现巨大裂缝,塔毁人亡就在下一瞬。 还有一层,只剩一层。 然而就在此时,拂煦的灵力耗尽,结界也消失了。 他没有一丝犹豫,将华菀菀和京墨推了下去:“菀菀,你们一定要平安出去,转告师尊,徒儿辜负了他的期望。” 紧接着,用剑划开掌心,念出了从未使用过的法术:血灵之术。 此术以消耗施法者的生命力为代价,短时间内将灵力恢复到巅峰值。 感受到体内澎湃的灵力,拂煦用尽全部力量张开了结界,阻隔了上层的倒塌。 第三层。 被拂煦推下来的两个人被砸得有些发晕。 还没等人彻底清醒,有一道极亮的光冲向京墨,眼看就要撞上,电光火石间,华菀菀急忙推开了京墨。 京墨一个不慎被推得倒在地上,与此同时,掉落在她眼前的,还有华菀菀的手,她瞬间瞪大了眼。 “啊!!!!!” 耳边是华菀菀的呼痛声。 京墨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就看到华菀菀疼的在地上抽气,而她的右手,平手腕处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怎么会这样?”京墨颤抖着爬到华菀菀的身边,因为巨大的打击,不敢碰她分毫。 第32章 “他”又出现了 “还好”,华菀菀急忙点了身上的几个穴位,勉强止住了血,她竭力想扯出一个笑,却疼的话都说不清:“师姐——快——走,是琴弦——是会杀人的琴弦——走。” 京墨什么都听不见,什么琴弦,什么杀人,统统不知道。 她只知道,华菀菀的手没了。 这是一只能妙手回春的手啊,轻易就这样,没了? “菀菀,别怕,师姐陪着你,你别怕。”她回过神来,上前抱住华菀菀,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安慰着,殊不知,自个身上抖得比华菀菀都厉害。 断手之伤让华菀菀疼的满头是汗,她脸色苍白如纸,抽气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师姐——求你了——走,我们——要是都死在这里,门中的师兄弟,掌门师叔他们该有多难过啊,咱们能活一个——是一个。” 但此时的京墨是真的不想活了,她若活了,又有何脸面再回去泽天宗,又有何脸面面对师兄弟,面对师尊,倒不如就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陪着师兄,也陪着漆垚。” 碎裂的声音,倒塌的声音,不绝于耳,预示着这座受人敬仰膜拜的高塔即将走向消亡。 华菀菀躺在京墨的怀里,她一睁眼,就可以看到京墨,看她紧闭双眼的绝望,看她满脸泪痕的痛楚,看她凌乱的发,看她的无可奈何和绝望。 这是她思念了数年的师姐啊,此刻正抱着她。 看了一会,华菀菀突然就笑了,她笑得很满足:“师姐,下辈子,做真姐妹。” 京墨闻言,倏地睁开眼,发现自个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眼中的华菀菀越来越模糊。 “天地万物,斗转星移,瞬移符,去。” 与此同时。 轰隆隆—— 九崇天彻底塌了。 或许老天爷也在为这几人送行。 降下一场雨,冲散了这一整片的雾。 京墨趴在地上,还是被九崇天垮塌波及到,身上压了不少的残瓦断木,不远处似乎有人说话,但她却听不清,残存的意识提醒她,华菀菀,漆垚和拂煦已经被埋塔下,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但溶月几人还活着。 这里的事还没完,仙仙带着那个诡异人偶不知去了哪里。 确实还不到死的时候。 有了生的渴望,京墨的意识也清醒了不少,她挣扎着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万幸的是,虽然受了些皮外伤,索性没伤着筋骨。 “溶月,溶月——” 京墨忍着疼往外走,边走边喊,却无人应答。 “居然能从炼魂鼎里逃出来,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背后响起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京墨不可能忘记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在渡县,杀了王海,逼死王小年。 京墨心跳如雷,对方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千斤重压在她的心头。 “他”为何又出现了。 又是一声轻笑,背后之人打趣道:“你回头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人,若是,你可得好好谢我。” 京墨尽力压下内心的恐惧,缓缓转身。 第33章 想让我来替你办事 对面的男子身形挺拔修长,比拂煦和漆垚还要高出一截来。 身着一袭宽大的灰袍,衣袂飘飘,将头顶也一并遮住,面容更是被掩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灰蒙蒙的眼。 既是面对面,京墨心中的恐惧反而消散了一些,她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眼前之人,惊讶地发现,此人不仅头发是灰色的,就连眉毛、都是这种颜色。 宛如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 然而,与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嗓音听起来却完全不似老年人那般沙哑低沉。 他的身后站着双目紧闭的仙仙以及那个诡异的人偶。 直到此时,京墨方才意识到,这三个人竟然全都悬浮在空中,双脚并未着地!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悄然无声地流逝着,谁也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京墨心里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实力,无论是质问还是贸然出手,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倒不如以不变应万变,说不定还能在保住性命的同时,探听到他此行的目的一二。 也许正是因为京墨一言不发,使得那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失去了耐心,亦或是有其他缘由促使他改变主意,终于,他主动开腔问道: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京墨控制着呼吸和声音,她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应道: “我可以问,但你会如实回答吗?” 男人显得十分随意,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向来只说真话。” 听到这,京墨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听了你的真话后,我还能活多久?” 男人笑了,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他侧身微动,不疾不徐将挂在仙仙身上的玉牌扯下,收入袖中。 然后,他看着京墨说道:“果然如我所料,你和其他人大不相同,竟然能够猜出我的心思,不过,你难道以为不说话就能活命吗?” 京墨回:“你想要我死,我必死无疑,话说与不说都无甚紧要?” 男人眼中的欣赏更甚:“你当真有趣,要不要考虑跟我?” “什么!”京墨惊愕不已,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如今对方却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着实荒谬。 她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是自己发疯了还是对方疯了? 男人知道京墨误解了,好心解释道:“你的那些伙伴们早已被塔身掩埋,这会儿恐怕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难道你不想救他们吗?跟了我,便能让他们起死回生。” 竟是这样。 京墨竟然发出了一声嘲弄的笑声: “起死回生?听你说得如此轻而易举,那为何这位仙仙姑娘以整个金陵的灵魂为祭,也无法救活她的心上人呢?”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话听到这,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此女愚蠢至极,不堪大用。” 京墨见状,刻意流露出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原来是觉得我比较聪明伶俐,所以才想让我来替你办事啊,看起来有很多事情,你这位老前辈并不方便亲自出面呢。” 男人似乎被戳到了痛点,眼中的寒光愈发浓烈,甚至开始弥漫起丝丝杀意。 就在他准备对京墨动手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如闪电般出现在他身体的斜上方。 紧接着,那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挥起拳头朝着男人的脸部猛砸过去。 事情发生的突然,男人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硬生生挨下这一拳;然而,当对方再次试图发动进攻时,他迅速侧身一闪,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对手的攻势,随后,他随意伸出手臂一抓,准确无误地捏住了对方的胳膊,并用力将其甩出。 人影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但仅仅过了一瞬间,她便立刻起身,再度向男人发起猛攻。 京墨后知后觉,待看清来者何人,心中不由一惊,眼前这个身影竟然是阿季! 此刻的阿季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她满嘴是血,双眼猩红得吓人,脸上还浮现着诡异的黑色咒文,目光锐利而可怖。 \"阿季!你怎么了?快快停下!\" 京墨焦急不已,若真惹恼了那个男人,阿季必死无疑。 然而,面对京墨的呼喊,阿季却恍若未闻,依旧疯狂地向那名男子发动攻击。 原本还算平和的场面瞬间变得一片混乱,阿季明显处于下风,但更令人费解的是,她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就算被摔的再狠,依旧能马上站起来,再次攻击。 第34章 把人留下 雨渐渐停了。 两人还在缠斗。 说缠斗其实并不准确,若那男人展现出在渡县的实力,那阿季此刻恐怕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京墨自知插不上手,也没逞强,只在一旁催着阿季停手。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京墨。” 京墨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溶月正搀扶着阿瞬缓缓走来。 被搀扶的阿瞬脸色惨白如纸,步伐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 他的一只手搭在溶月的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脖子,手指间不时渗出几缕鲜红的血丝,显然是颈部受了重伤。 阿瞬的能力并不差,一般的凡人根本无法伤到他分毫,那能将他伤成这样的会是 没等京墨问,溶月便主动解释道: “阿季刚才不知为何突然狂性大发,狠狠咬住了阿瞬的脖子,并且吸食了他大量的鲜血。” 她并没有直接指出阿季饮血后出现的怪异变化,只是语气平静地叙述着事情的经过,但京墨又怎会看不出气氛的微妙?此时的溶月神情冷漠而沉重,她凝视着阿季的目光充满了戒备和陌生,仿佛眼前站着的不再是那个熟悉的伙伴,而是一个可怕的妖魔。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本以为这场你攻我挡的打斗会以阿季力竭终止。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毕竟男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大约是厌倦了,男人一招擒住阿季,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责怪小辈的不懂事:“玩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 被制住的阿季拼命挣扎着,头发凌乱不堪,张牙舞爪的样子活脱脱像一个前来索命的恶鬼。 男人像是见惯了,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只一瞬,刚才还如疯魔般癫狂的阿季立刻安静下来,紧闭双眼,不再挣扎,随后,男人细心地顺了一下阿季杂乱的发丝,并弯下腰捡起了一只鞋——正是刚才激烈打斗时阿季不慎掉落的。 方才降了雨,鞋子在泥里,脏得厉害,但男人对着它轻吹一口气,那些污垢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做完这些后,男人将鞋子重新穿回阿季脚上。 紧接着,冷不丁冒出一句:“另一只也拿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令京墨和溶月摸不着头脑,但阿瞬心里却像明镜一样——自己衣袖里藏着的,可不就是阿季的另一只鞋么! 见人没有动作,男人又补了一句: “不想给吗?” 平静如水、毫无波澜的语气令人难以琢磨其真实情绪。 相比之下,阿瞬是不加掩饰的冷漠,他语气冰冷: “你是她的什么人?” 只见男人轻轻一挥手臂,原本藏匿于阿瞬袖口中的鞋子宛如变戏法般落入了他的手中,紧接着,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回道:“最为重要之人。” …… 京墨和溶月愕然。 她们是有猜想过阿季身世不简单,但没想到跟此人有所关联。 如此一来,阿季岂不是由同伴变为了敌人。 阿瞬往前走了两步,面上尽是桀骜: “你不能带走她。” “你留不下她。”男人正在帮阿季穿鞋,他没抬头。 阿瞬并不打算放弃,他再度向前逼近两步。 就在这时,男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危险,抱着阿季瞬移了几步,眼神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凶狠: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宝儿怎会突然发疯癫狂成这般模样,如今看来,一切皆因你而起。” 京墨自知几人奈何不了这个男人,却也不想阿季就这样被带走:“你叫她宝儿,但她清楚记得自个儿名唤阿季,也许阁下您认错人了。”虽然嘴上这么讲着,但其实内心深处对这个男人说的话信了有五分。 毕竟他们两个人都拥有着超乎常人的特殊法力,这种能力实在罕见。 “错不了,说来还要感谢你们长久以来对她的照顾”,男人顿了顿:“我不喜杀生,但你们也别掺和我的事,最好是再也不见。” 听这语气是要走了,阿瞬没想后果直接上前拦住了此人的去路,他手持软剑,一字一顿说道: “把人留下。” 霎那间,面覆黑鳞,金色竖瞳。 第35章 宝儿将会成为我的妻 就在几个月前,泽天宗。 京墨也见过阿瞬这个模样,那时的阿瞬跟野兽并无二致,他以防御姿态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平常的束缚法术对他不起作用,是阿季上前堵了他的嘴,顺带给了一巴掌,才使人安静下来,不对,是直接把人扇晕了。 “阿瞬!阿瞬!冷静些,把剑放下,回来,师姐带你回远山门。”溶月极尽安抚,纵然此时她心里对阿季的身份有了芥蒂,但并不代表她冷心无情希望阿季去死,但若必须二选一,她会选相识多年的同门师弟。 况且对方只是说把人带走,并未显露出杀意。 这个着灰袍的怪异男人溶月是第一次见,尽管之前菀菀和京墨已经将王海与王小年之死原原本本告知了她,但那种恐惧远比亲身体会来得小,如今真真见着了,本能告诉她应该离远点,这人不是她们几个可以招惹的。 她当然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但若要赴死也必须要有所价值,平白无故地丢掉性命着实太不值得了。 “阿瞬,没想到你竟然叫做阿瞬,这是你原本的名字么?”当男人听闻这个名字后,仿佛一下子领悟到了些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带了一丝戏谑,虽然嘴上提着疑问,但其实内心早已有了答案。 阿瞬压根不在意自己叫什么,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他丝毫没被这些话影响,提剑向前,只是还未走几步,就被定在原处,浑身动弹不得。 怎么会? 按理来说,普通的束缚法术对于已经兽化后的阿瞬根本毫无作用才对啊!京墨心中不解,却不敢表露,眼下并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安抚此人情绪,保下阿瞬的性命。 那男子身材本就高大,加之双脚离地,看过去就高了阿瞬一个头还不止,他抱着阿季,宛如抱着一个孩童一般,缓缓飘到阿瞬身前: “念你对宝儿有几分真心,我不杀你。” 阿瞬虽然身子不能动,但眼神中的杀意饶是几步之外的京墨和溶月都感受到了。 男人未恼,反而是劝诫:“你也不必过分执着于宝儿,你与她而言,不过是闲时用来逗趣的宠物罢了,你可知阿瞬两字的由来? 幼年时宝儿曾捡过一条小黑龙,巴掌大小,觉着稀少有趣,便养在身边,后边还给它取了名儿,就叫——阿瞬。” 听到这,阿瞬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的杀意盎然,此时只剩呆滞。 男人接着又说:“你身负黑龙血脉,可惜沧海桑田,上万年间,这血脉不知被混杂了多少次,到了你这儿,十不存一,便连给宝儿当乐子都是不够格的。” “我与你说这么许多,是怜悯也是同情,早些放下执念,宝儿将会成为我的妻。” 安静听那男人说了这么些个话,京墨一直忍着没回,直到最后一句: “你个老不死的,一把年纪不张罗给自个找块好点的墓地,还妄想娶阿季一个小丫头为妻,这脸皮怕是比金陵的城墙还要厚。” 如此伤人的话,男人也没生气,抱着阿季一个闪身便没了踪影。 他人一走,束缚阿瞬的法力同时也消失了,他像被抽干力气般倒在地上,脸上的黑鳞退却,瞳孔也恢复往日模样。 只是一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溶月上前将人扶起:“松辰,没事的,还有师姐呢,师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第36章 他太独孤了 “一直陪着我。”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难以破解的谜语,使得少年将它在心里反复咀嚼。 耳畔传来溶月略显急切的安抚声,但落在阿瞬的耳朵里,却像是搅动回忆的钥匙,与阿季相遇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不断回放。 自从记事以来,阿瞬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与众不同,这种差异让他对与他人交往产生了深深的抵触情绪。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变得冷漠和孤僻。 他既不受周围人的喜爱,也得不到母亲的关怀。 终于,在一个漫天飞雪的寒夜,母亲将他带到了远山门的山门前,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烧饼后,悄悄地离开了。 徒留他一人。 然而,小阿瞬不哭也不闹,他默默地走进了远山门。 在跟随母亲的那些年里,他甚至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 直到进入宗门后,长老们按照辈分给他取名为松辰。 在远山门的生活算不上糟糕,作为一名不受重视、只做些琐碎杂务的外门弟子,他无非就是无人问津罢了。 对于阿瞬来说,再多遭受一些排挤和欺凌也无所谓,因为这种生活他早已习以为常,毕竟,从幼年时期开始,他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 而溶月则不同,身为远山门掌门的得意门生,她天赋不错,修炼刻苦,有着远超同龄人的修为,不仅如此,还为人亲和友善,虽然年纪尚轻,却已声名远扬,在外门弟子眼中宛如仙人般令人敬仰。 在处理一次宗门内部的小纠纷时,溶月无意间注意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外门小师弟,自那以后,她对这位小师弟多了几分关怀与照顾。 阿瞬非常珍视这段情谊,曾经的他本打算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但在遇见溶月之后,内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渴望变得更加强大,成为内门弟子,想要离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近一些,再近一些…… 无人愿意与他一同执行任务,他就硬扛硬上。 缺少修炼所需的材料,他就捡别人剩下的,不要的。 即便每次都会付出惨痛代价甚至险些丢掉性命,又或是遭人唾弃鄙夷,他依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命运总是如此爱捉弄人。 他,邂逅了阿季——那个极其难缠的小姑娘。 其他人只当阿季懵懂不知事,但只有阿瞬知道她有多难打发。 说实话,起初的时候,阿瞬根本没有打算带上她一起走,毕竟,自己已经够怪异的了,如果再带上这么一个来历不明、行为古怪的小丫头,那岂不是更显得格格不入吗?况且,他在宗门里的地位本来就非常低微,纵然远山门外门愿意接收一些做杂务的弟子,但他显然是不够格的。 然而,阿季却偏偏死缠烂打地紧跟着他,寸步不离,还一声声亲密地喊着\"阿瞬\"。自个已经多次告诉过她,并不叫这个名字,可阿季总是前一秒满口答应,下一秒又照旧称呼他为\"阿瞬\"。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瞬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个称呼,甚至开始认为这就是自己真正的名字。 不知从何时起,他把阿季当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最离不开的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对于阿季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替代品\",而且还是一只宠物的\"替代品\"。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讽刺! 回首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笑话。 “哈哈哈——”阿瞬坐在地上,仰天大笑,那笑声回荡在半空中,尽是无奈。 一旁的溶月看着眼前小师弟变成这个样子,心痛不已,轻声呼唤道:“松辰” 回忆起初次见到阿瞬的那个瞬间,溶月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楚。 当时,人群熙熙攘攘、喧闹不堪,大家成群地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各种事情,此时,唯有阿瞬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远处的树荫下。 他似乎跟树融为一体,周围的其他人都与他格格不入,他们的吵闹貌似还打扰了他的宁静。 他太独孤了,真的太独孤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让人心疼。 而就在这时,一个心思如同白纸般纯净的女孩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她陪伴着他,给他热闹,她会抱着他粘着他,带他体会红尘中的喜怒哀乐。 可谁能料到,连接两人感情的居然是一只宠物…… 溶月越想越心疼,她很想好好开解阿瞬,却不知从何说起。 若一个人,从未吃过糖,便不知道那是甜的。 第37章 师尊,徒儿有错 阿瞬大笑过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溶月轻轻叹息一声,小心翼翼地将人搀扶到旁边安置好,然后转身去找京墨: “你如今的模样倒是更符合你的脾性。” 在溶月眼里,京墨是大开大合,不拘小节,洒脱无羁的性子,从前的模样也不差,只是更显温婉,现在眉眼明艳大气,气质上更加契合。 此刻的京墨正忙着清理倒塌的废墟,由于还未完全恢复体力,她每搬动一块石头或木板都显得异常吃力,来回往返数次就会停下来,喘几口气。 见到溶月走过来,京墨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简单地应了一声:“嗯。”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微笑,却让溶月心头一颤。 因为她从未见过京墨这样笑——一种仿佛对这世间已再无眷恋的淡然浅笑。 实际上,从看见京墨的那一瞬间开始,溶月心中就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她猜测其他三个人恐怕是处境不妙,否则以京墨一直以来的谨慎性格,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隐藏已久的真实容貌;而若非到了万般无奈的紧急关头,漆垚又怎会忍心让京墨独自面对一切呢?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追问结果无异于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插一把刀。 于是乎,溶月便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陪着京墨一同清理着那些来自九崇天遗留下来的残垣断壁和碎砖破瓦。 如今的她,法力仍在,所以在搬运这些杂物时,溶月的速度明显要比京墨快上许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忙碌了许久,却始终未能寻找到华菀菀、漆垚以及拂煦三人的丝毫踪迹。 此刻,溶月体内的灵力渐渐耗尽,她不得不稍稍放慢自己手上的动作。 尽管身体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不堪,但她的目光却不时地偷瞄向身旁的京墨。 只见京墨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她的眼神却显得无比空洞无神,整张脸庞更是毫无表情可言。 面对如此情形,溶月心中暗自思忖道: “这样下去可绝对不行啊!必须想个法子才行……” 就在溶月陷入两难境地、苦苦思索之际,她突然间感受到一股汹涌澎湃的强大灵力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逼近而来。 而且,从这股灵力的数量来看,显然不止有一个人。 “京墨,好像是泽天宗的濯清真人到了,太好了,我们可以向他们求助了。”溶月对京墨说道,言语之中充满了欣喜。 毕竟,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向实力强大的濯清真人等人求援无疑是最为明智且合理的选择。 但,对于京墨而言,却是另一种凌迟,当她听到“濯清”这个名字的时候,仿佛遭受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冰水洗礼一般,整个人瞬间从头冷到脚,浑身发凉。 因为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和泽天宗之间存在着一段非同寻常的过往纠葛 此刻的她,背对着溶月,头垂得很低,一来是实在无颜再见自己的师尊,二来若要说出师兄妹们皆因她而丧命之事,更是难以启齿。 一旁的溶月却已落落大方地向濯清行过礼,并详细讲述起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京墨只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藏起来。 \"京墨。\" 濯清冷冽低沉的嗓音传来,他叫的京墨,而不是江白白。 然而,京墨却只是背对着他,沉默不语。 溶月误以为京墨是由于过度悲伤而精神恍惚,于是再次帮忙解释了几句。 京墨慢慢转过身,但始终不敢抬头直视濯清,突然直挺挺的跪倒在地:\"师尊,徒儿犯下大错,请您重重责罚。\" 濯清对京墨其实就是江白白一事丝毫不感到意外,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语气平静:\"既已知错,那就戴罪立功,惩罚无非是些肉体上的苦痛,却难以消除内心的愧疚。\" 听到这里,京墨终于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全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放声大哭道: \"漆垚死了,师兄也离我而去了,菀菀为了救我,不仅失去了一只手,甚至连性命也丢掉了……\" “师尊,弟子惭愧至极,实在无颜苟活于世!” 跟随着濯清一同前来的,除了他本人之外,还有另外六位来自泽天宗的年轻弟子,这些人都曾与江白白打过交道,对她自然并不陌生。 此刻见到江白白如此痛苦不堪,其中一名弟子连忙安慰道: “师姐请放心,我们必定全力以赴寻找拂煦师兄和菀菀师姐的下落,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会放弃!” 而另一边,溶月轻声说道: “京墨,事已至此,不要过分伤心,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还是先到旁边歇息片刻,一切等找到他们三人之后再从长计议。” 说罢,溶月伸手扶住京墨,将她带到一侧坐下。 京墨靠在墙边假寐,她紧闭双眼,泪如雨下。 濯清则带领着其他几位泽天宗弟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起眼前这片残破不堪的废墟,他们小心翼翼,生怕给拂煦、菀菀再带去一点痛苦。 …… “仙人,此乃妾身夫君尸首,可否容我带回安葬,还他死后一个安宁。” 一位身着素衣、头插白花的小妇人缓缓走来。 她神色平静,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历经岁月沧桑后的淡然。 京墨伤心太过,连累嗓子也遭了殃:“你是?” 话一出口,喉咙处便是一阵刺痛。 正欲挣扎着起身,一旁的溶月连忙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继续休息:“是那位小将军的妻子。” 说完直起身,向着那名小妇人施了一礼:“实在抱歉,方才场面混乱,未能及时照应姑娘,请多包涵。” 小妇人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岂敢劳烦仙人,您能带我寻到夫君的尸首,已是万分感激。” 在世人眼中,妻子将亡夫遗体妥善埋葬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然而 溶月心中却颇为犯难,这些用作招魂法术的尸首,为确保万无一失,理应灰飞烟灭。 沉默是最好的拒绝。 这小妇人也不是个傻的,毕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尸体被用于邪术,她心里明白,就算是几位仙人答应将尸首归还,那金陵城的千万百姓,他们能不能答应? “终究是死后都不得安宁啊。”小妇人摇了摇头,只这一句,便是万般无奈。 或许是因为心中早已有所预料,她并未哭闹,只是拿了一方手帕,遮盖到她亡夫面上,做完这一切,转身就要离开。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似乎已经有了结局。 但京墨却无法释怀。 她忍不住追问:“你的夫君究竟与这位仙仙姑娘有着怎样的牵连?为何她如此执着于令他复活呢?你是否知晓其中缘由?” 一听到仙仙二字,原本准备离开的小妇人停下脚步,她依然背对二人,只是声音发闷: “夫君曾经救过她一命。” 这个解释很合理,英雄救美,古往今来都是佳话。 “恐怕并非如此简单,黄泉碧落,生死相许,无论怎么看,他们之间的关系都非同一般。” 京墨继续追问道。 她的话对于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来说,实在有些过分。 一旁的溶月只当京墨是过度悲伤,因而有些口不择言,于是连忙打算向小妇人赔礼道歉,可尚未等她开口,小妇人已先一步回应道: “我,才是夫君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室妻子。” 第38章 原来,师尊,是真的不要她了 小妇人原本有些微微佝偻的身子,因这句话而挺得笔直。 她是如此在意这个身份。 京墨愣了片刻:“既然这样,那你走。” 在爱情里,谁付出更多,谁又得到更少,往往一目了然。 一个逆天而行,甘愿赴死,一个字正腔圆强调自己才是正室夫人。 但你能说爱的对的就是对的吗? 只可怜这一城的百姓,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索了魂魄。 原本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到了小妇人的耳朵里却变了味,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诋毁侮辱,瞪着眼冲到京墨面前,自辩道: “我和夫君自幼相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我们的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曾经许诺过,今生今世唯有我能陪伴于他身旁,直至生命终结之日,从未改变。” 京墨伸手将人推远了些:“那么,你爱他吗?” 这般简单易懂的问题,小妇人却似乎初次听闻,她目光躲闪,似是为难至极,将头撇到了一边。 \"你走。\" 京墨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了,只觉得小妇人有些可悲。 \"你不相我?我这里有婚书,可以拿给你看!\" 小妇人急忙说道,还真的从怀中取出一份婚书。 鲜红的纸,漆黑的字,将两人的余生捆绑在了一起。 小妇人举着婚书,想从京墨的眼睛里得到一丝肯定,却不想,那双眼睛里只有怜悯。 从最初的狂喜到最后红了眼眶。 \"说到底,你们就是不信我……\" 小妇人喃喃道,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哀怨。 京墨淡淡回应:\"旁人信与不信,于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小妇人闻言,脸上先是浮现羞愧之色,继而又被恼怒所取代,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手中的婚书也因此变得褶皱不堪。 她狠狠地剜了京墨一眼,转身小跑离去。 溶月见人已走远,才说了句:\"无论是自欺欺人也好,还是当局者迷也罢,这未尝不是一种生活方式,有时候,人活得糊涂一些反倒更好,过于清醒往往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痛的记忆是深刻的,越是深刻越是难忘,我不敢忘。” …… 夕阳西下,泽天宗的弟子终于将华菀菀,拂煦,和漆垚找到了。 在场众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及三人现状。 京墨站在远处,始终不敢向前迈出一步去看上一眼。 倒是濯清亲自过来问了一句:“恐怕得在金陵停留几日,你们在何处安歇,可方便我宗弟子留宿?” 两个小辈立即起身。 因为愧疚,京墨不敢与之对视,只得默默低头,一言不发。 一旁的溶月恭敬地回道:\"回禀真人,我等之前留宿在瑞王府,只是眼下不知金陵城中状况如何。” 是啊,也不知司马连现如今怎么样了,城中的其他人又如何。 也不知这场祸事连累了多少无辜之人。 众人收拾了一番,马不停蹄地往城内赶去。 …… 回到城中时天已擦黑,余晖洒在冷清的街道上,更显萧瑟。 往日里喧闹无比、充满烟火气的酒楼此刻大门紧闭,曾经沿街叫卖的小商贩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步履匆匆,偶尔交谈几句: \"昨儿个当真奇怪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一觉睡到了中午,而且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就好像被话本的妖怪吸干了阳气一样。\" \"谁说不是呢!我还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被黑山老妖装进了瓶子里。\" \"你们听说了吗?街头老春家的祖母刚刚去世了,而且是在睡梦中走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真的吗?那我们赶紧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 没有了以往的热闹嘈杂,人虽坐在马车,话也依旧听的清楚。 溶月首先打破了沉默:\"看来虽然聚魂阵已被破除,但困于阵中之人仍然受到了影响。\" 有人因此丢了性命,作为修行者,她心中有愧。 濯清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聚魂阵的厉害之处,但同时心中也有另一股好奇:\"此阵能破,已属极大的幸事,不知是贵派的哪位高人所为?\" 聚魂阵霸道诡谲,变化万千,这般阵法都能够破解开来,如果此人并非布阵者本人,那就必定是个对阵法有着极高天赋和造诣的绝世奇才! 溶月恭敬道:“回禀真人,此阵虽然确实是由晚辈所破,但其实真正发现阵眼所在之处的另有其人,不知道真人们是否还记得,当初在万相会的比试之中,一直跟随在我师弟身侧的那位小姑娘?只可惜如今她已经被人带走了,想要再次相见恐怕很难。”那灰袍男人可不是随便能招惹的。 之前,她与那位小妇人一同被困在九崇天外围弥漫着重重迷雾的陷阱之中,历经千辛万苦方才寻到离开的方法。 然而待到她们终于赶回目的地时,马车上仅剩七窍流血的阿季,以及默默守护在一旁的师弟。 之后众人虽合力破了阵法,可惜最终还是未能保住那座塔以及塔里的人。 “当阵法被破除之际,仙仙便携其心爱的人偶仓皇出逃,依我之见,那时的她应当是前去搬援兵了,而随后现身的那位灰袍男子想必便是她请来的。” 濯清微微颔首,尽管他并未亲睹过这位神秘灰袍男子的庐山真面目,但从拂煦口中听闻过关于此人拥有超乎寻常之能力的描述后,亦深知此人绝对不可轻视,也不知他背后还有没有更为恐怖的实力存在。 谈话间,马车缓缓地驶近了瑞王府。 不出所料,昔日总是敞开着朱红色大门此刻紧闭着,门口甚至连一个看守的侍卫都没有。 溶月站在门外高声呼喊了许久,却始终未见任何人前来应答,正当她犹豫是否要直接翻过院墙去找司马连时。 只见濯清朝前一步挥动衣袖,竟硬生生地将那扇厚重的大门撞开了。 “……” 就很干脆利落,很有一派掌门的风范。 门内传来阵阵哭声。 丫鬟和小厮们步履匆忙地穿梭于庭院之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就连门被撞破这样的大事也无暇顾及。 这可是瑞王府啊。 \"看来到也出事了\"溶月喃喃道。 毕竟以瑞王府一向注重礼法的作风,如果不是遇到了极严重的变故,绝对不会出现眼下这种混乱不堪的局面。 眼前这般情景,溶月也不好意思再去叨扰司马连,于是只是带着濯清等人前往之前他们暂居的那个院子。 这一路上,京墨都没说过话,一进院子便钻进屋子,房门一关,与世隔绝,她不知道的是,门外,濯清一行正想尽办法救治华菀菀三人。 人可以忍受长时间不吃不喝,但\"三急\"却是无法控制的。 京墨自个儿也不知在屋子里呆了多久,她饿到麻木,也痛到麻木了,不知今夕是何夕,只记得进门前天是黑的,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院中昏暗一片,并未掌灯,想来是府里出了事,此类小事无暇顾及。 茅房离院子不算近,京墨回来的路上,遇到几个府里做事的丫头,她们手提白色灯笼,语气中尽是疲累: “这两日真真把我累死了。” “可不是嘛,这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 走在前头的丫头陡然停了下来,后面两个只顾着说话,一时没个注意,直直撞了上去。 “啊哟,要死啊,停下作甚!”两人呼痛怒斥,明显是撞得不轻。 走在前头的那个严肃道:“你俩说话小心点,主人家的事轮得到我们置喙吗?当心挨板子。” 后头的:“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俩说的是马房管事的张叔,今早起来没了,你以为说的是谁?” “算了,算了,走快些,去晚了可要挨罚。” 明显是个小误会,三人也没计较太多,匆匆走了。 等人都走远了,京墨这才从右侧院子闪了出来,放在以前,她定要上前打探一番,如今,她不想说话。 谁死了跟她又有何干系。 回到小院的时候,里头已经掌了灯,正厅有说话的声音传来,京墨顿时觉着呼吸不畅,步子走快了两步,正想进屋躺下,两个泽天宗的弟子从外头回来了,他们手里提着食盒: 一个说:“掌门三餐不落嘱咐我们去厨房拿吃的备上,可白白师姐把自个关在房间,压根就不出来。” 另一个回:“你说话小点声,别打扰师姐休息。” “可是这样也不成啊,师姐如今是凡人,不吃不喝哪里撑得住。” “掌门自有掌门的打算,我们做弟子的按吩咐办事即可。” “我这也是担心白白师姐的身体,现如今拂煦师兄昏迷不醒,菀菀师姐虽也身受重伤,但好在偶有意识,不过可惜的是,手废了。” “活着尚且还有希望,最可怜的是那妖族的少主,死的凄惨,也不知他爹会怎么看待此事,或许会有一战。” “他爹只得他一个继承人,如今人没了,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天下的太平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 “……” 两弟子走远了,京墨站在树荫下,望着天上的圆月出神,她的脑子里不断回想起“昏迷不醒,手废了,死的凄惨”这些词。 良久过后,自言自语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正厅。 两人对坐一桌。 司马连在与濯清道谢,他一身孝服,眼下乌青,或许是经历过生死,此时的他没有上位者的威仪,只有劫后余生的郑重。 京墨走了进来,她先是给濯清见礼,而后又给司马连问好。 “过来坐,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 濯清发了话,跟着司马连的小厮利索地上了一副碗筷。 一桌子的珍馐,没人动筷,边角不起眼处放了一碟豆包。 司马连给京墨盛了一碗汤,身旁的小厮刚开口说点什么,被一个眼神盯了回去:“特意用的百年人参,你尝尝。” 京墨恭敬的道谢,接过尝了一口:“厨子是用了心的。”而后夹起一个豆包,默默吃了起来。 豆包摆在桌上也有好一会了,不似刚出炉时的热腾,望着一个个圆胖的豆包,京墨不禁思及过往。 这甜腻的豆包,阿季是最爱吃的,每回吃饭都要先抢几个放碗里,生怕被谁抢了去,其实也不怪阿季紧张这点吃食,主要是京墨那会老爱逗她,时常将豆包藏起来,还骗她说起的晚了,都被吃完了。 每当这时,阿季总是嘴上假装无事,眼神里的失落却也是挡不住:“也不一定非要吃豆包,别的菜也好吃。” 小丫头委委屈屈地坐在桌边,心里暗自发誓,明日一定要再起早点儿。 但,每每晚到的阿瞬就会将京墨藏起的豆包找到,端给阿季:“吃,不够的话,我出去再买点。” “最喜欢阿瞬了,阿瞬是豆包神仙……” “哈哈哈,豆包神仙,好神仙,顶好的神仙。” “……” “京墨!京墨!真人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司马连的声音将京墨拉回了现世。 “抱歉,师尊方才说了什么。”京墨脱口而出师尊两字,说完便后悔了,她现下的身份着实尴尬。 司马连抓住了重点:“原来你是真人的弟子。” 京墨没反驳,她无言面对师尊,更不敢自称是师尊的弟子,毕竟菀菀和拂煦师兄都是被她害的…… 濯清抿了口茶,将方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明日我便携众弟子回泽天山,京墨留在金陵城中,留意城中动向,若有非常之处,及时来报。” 司马连自知留不下濯清真人,但对方愿意留个弟子在金陵也是极好的,毕竟这次发生的事太过震撼,太过匪夷所思,若不是京墨一行拼死破阵,金陵怕会沦为人间炼狱。 有修仙宗门的弟子在,总归能让人安心不少。 京墨没敢抬头跟濯清对视,她“嗯”了一声,默默夹着菜往嘴里的送,眼泪大约是前两日哭干了,纵使此时心痛难当,却也是一滴没有: 原来,师尊,是真的不要她了。 第39章 人走茶凉 司马连这次前来,一是感谢,二是为金陵求个保障,目的达到了,他心中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他虽有幸在此事中活下来,但有很多体弱的老人孩子去世了,他的父亲也没能撑过去,城中的百姓需要安抚,家里诸事也需他来料理:“时候不早了,我还得为父亲守灵,就先走了。” 濯清自然不留他。 没走两步,像是想起来什么,又折返回来:“京墨,张三死了。” 京墨有一瞬间的愣神,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张三是谁:“是吗,或许这就是报应。” 那自个儿的报应呢,何时会来? 司马连一走,京墨哪里还吃得下,她连忙告退,转身去了西南角的房间。 溶月正在收拾行李,看样子也是要走,瞧见来人是京墨,她的眸子亮了亮,招呼人坐下:“还好吗?可有用饭?” 京墨看了一眼行李,问了句:“什么时候走?” 溶月回:“或许是明日。” “或许?”好生奇怪的回答,京墨不禁反问道。 “松辰他似乎不想回去。”溶月笑了笑,但看得出有些勉强,她知道师弟在远山门过得不如意,但除了回去,他还能去哪呢。 京墨这才记起阿瞬在远山门的道号叫松辰,她也好,亦或是阿瞬还有阿季,三个人,六个名儿,六重身份,当真是可悲可叹又可笑。 有的人不敢做回自己,有的人不愿做回自己,有的人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更遑论做哪一个自己。 “可是因为阿季?” 溶月:“我也不清楚,从阿季离开到现在,松辰一句话都没说过,白天不见人,晚上就在没人的屋顶上看月亮,一看就是一整夜。” 一个不轻易交付真心的人,一旦交付出去便很难收得回来。 京墨没有接话,换做以前,她会说出千百种法子去开解阿瞬,但如今的她连自个都困在局中不能自拔,又如何能开解得了旁的人,她像窗外望去,坐在屋顶看月亮的少年,孤独的像只鹰。 两人就这样坐着喝茶,谁也没再说一句话,明明朝夕相处了数日,临别了,却没了话可说。 有道是世事无常。 夜深了,茶凉了,宴席终究要散。 京墨起身,没说告别也没说再见。 在她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溶月说了句:“你可有去看过他们。” 他们,溶月连名字都没说,用了他们代替。 “不曾。”京墨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艰难说出这两字。 看了又如何,看了又有何用,难道看了他们,人就能好,人就能活? “此事错不在你,你也不必过于自责。” 从京墨进屋的那一刻,溶月就想说这句话,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她也知道,对于京墨来说,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从前的她,不太明白,身为凡人的京墨,为何会跟修仙宗门的弟子亲厚,又为何敢跟妖族少主顶嘴,又凭什么如此相信对方,直到前两日,京墨对濯清真人唤“师尊”。 她才算是明了几人之间的纠葛。 哪怕是换了个身份,换了个脸,也不能斩断彼此之间的信任。 溶月的话,京墨听见了,她说让自个儿别自责。 是自责吗? 京墨也不能确定,眼下的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情绪,是自责多一些,还是悲伤多一些,亦或者是害怕? 与其说自责,倒不如说痛恨。 她痛恨,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看不能救,痛恨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明明每一个人都那么好,每一个人都比她好。 华菀菀修的医道,若她好好地,能救治多少人?如今,能不能清醒尚且两说,那断手是万万不可能好的了。 拂煦,濯清最看重的弟子,泽天宗尽心栽培的未来的掌门人,他若好好的,匡扶世间正义,平衡三界关系,所做之事又何止三两件,就算此次死里逃生,如此重伤,身体上的折损是如论如何都补救不了的,他的余生,恐怕都要躺在床上度过了。 还有漆垚,妖族的少主,他活着一天,妖族就安分一日。 可偏偏活下来的是自个儿,一个到哪儿都没用,压根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这样的她,或许连自责的权利都没有。 “知道了。” 说完这句京墨便离开了。 次日清晨。 昨夜听说濯清要走,司马连一早便过来了,想着送上一送,以示尊重。 京墨没出房门,她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吵闹声,心上像被压了千斤重。 小半个时辰后,一切归于平静,京墨知道,他们都走了。 徒留她一人。 这样也好,这样也罢,让她一个人在这里腐烂,在这里消亡。 但便是这般小的要求也是奢望。 司马连没给她多久安宁,濯清走后不久,他便着人拆了京墨房间的窗。 刺眼的光亮照了进来。 “我认识的你有勇有谋,不畏强权,连我这个一城之主都敢挑衅,现如今,你却关起门来,学那乌龟王八,缩在壳子里。” 京墨没理,她将被子拉过头顶。 乌龟也好,王八也罢,无所谓了,全部都无所谓了。 “你师尊临走前嘱托你护金陵平安,你便是在床上护的吗?” 京墨依旧无动于衷。 司马连索性屏退左右,倒了杯,坐了下来: “这场浩劫,我父王没能撑下来,从小他便教我要正直公正,勤政爱民,我是在他的书房长大了,是非曲直,识文断字,统统都是受他的影响,我一向为有这样一个父亲而感到自豪,他也因我行为处事像他而感到骄傲,但临到头了,他自个儿却范了糊涂,做错了不少事,纵容了不少人。” 京墨依旧一言不发。 司马连见人没反对,便自作主张说起小时候的趣事,大多是有关于他父亲的,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两人抢一串冰糖葫芦,小到偷偷去野外烤地瓜。 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烦了,京墨眼皮越来越重,在听到司马连说得一句“人都会犯错,犯了错没关系,下次别再犯就好”之后沉沉睡去。 被子里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司马连过去将被子从京墨的头顶拉下,而后退了出去。 京墨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泽天山,那里有师尊有师叔,有无数的师兄弟,还有华菀菀,拂煦和漆垚,就连溶月,阿瞬,阿季,无定也都在。 他们端午吃粽,中秋赏月,重阳踏青,过年包饺子。 一起练剑一起研习法术,晨起看日出,落日观晚霞。 春有桃花夏有莲,秋扫落叶冬淋雪。 梦中的一切都如此完美,完美到哪怕知道是梦都不愿意醒来。 …… 再睁眼时外头的天已尽黑。 屋里掌了两盏小灯。 嗓子渴得厉害,胃里也搅着疼,京墨双手一撑坐起身子,突觉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才发现满是眼泪。 明明是美好到极致的梦,为何却会流眼泪? 起床的这点子动静引来了两个院里候着的丫鬟,她们低着头走了进来,语气极尽恭顺:“姑娘醒了,渴了还是饿了,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我们。” 京墨有点受宠若惊,她从没被这样伺候过,自然了,她也不想被人伺候,总觉得失了自由。 兴许是这几日折腾得过了,她不过是抬脚想下个床,不曾想双脚突然间麻痹,竟让她直直从床上摔了下来。 着实有些丢人。 两个丫鬟被吓着了,忙上前搀扶,她们可没心思在意京墨是否丢脸,只觉得自个儿没伺候好人,是要受罚的。 看着两人诚惶诚恐的模样,京墨有些许内疚:“没事,只是脚麻了,过一会就好。” 她坐在桌前,伸手拿了一个茶杯,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地给她斟满了茶。 京墨一饮而下,丫鬟忙不迭又满上了。 喝了整整有半壶茶,胃里那股难受的劲儿才缓过来。 “你们两个”,因不知丫鬟叫什么名儿,京墨就随便唤了。 两丫鬟:“奴婢在,姑娘有何吩咐。” “给我拿点吃的,不需要太多,一盘豆包,再就两个小菜”,说完顿了顿:“再要一盘点心。” 两丫鬟走了一个去厨房,另一个还在京墨身旁候着。 她实在不习惯身旁站着个人: “要不你去把茶壶满上,我待会还要喝水。” 明明是如此简单的要求,丫鬟却显得有些为难,她声音弱弱的,半是恳求半是试探:“等春燕拿了吃食回来,奴婢再帮姑娘把茶水满上可好?” 原来去厨房的丫鬟叫春燕啊。 丫鬟到底年纪轻,一点心思都瞒不住,一双眼时不时的望向京墨,可又不敢直视。 京墨一眼就瞧出来司马连的用意,这是找人监视她呢。 她没有为难下人的喜好,话锋一转:“走了的那个叫春燕,你叫什么?” “奴婢春喜。”丫鬟见京墨不曾为难,悄悄松了口气。 “挺好听的。”京墨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春燕脚程很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将吃食拿了回来。 一样样摆在桌上。 几乎占满了桌子,三四个人吃都绰绰有余。 “怎地这样多,我应当是有说过拿两三样即可。”京墨曾做过乞丐,因而不喜浪费。 春燕慌不择言解释道:“去往厨房的路上遇到了王爷,是王爷吩咐奴婢多拿些的。” 她不过一介下人,自然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王府里王爷最大,王爷的命令肯定是大过旁的那些。 “哦,这些达官贵人啊,就是不知珍惜两字如何写,这么一些个东西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 京墨随口说的话,倒把两丫鬟吓得够呛:这是当她们两个的面编排王爷,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去禀报了王爷,可若王爷听了生气,岂不是她们两个又要遭殃。 “要不你们两个坐下来一起吃。” 两丫鬟吓得立马跪下:“姑娘说笑了,我们是下人,哪里能跟主子一个桌吃饭。” 京墨有些无奈,刚拿起筷子又放了下来:“起来,干嘛动不动就跪,我一没骂你们,二没打你们,叫你们陪我一起吃个饭,不愿意也就罢了,怎么还跪了下来,” “不愿意上桌吃,那就端去别的地方吃。” 数年前,在云城,她也给人跑过腿,那时候,若是主人家赏个什么,她都是麻利地接了,从不含糊,更别说跪下拒绝。 两丫鬟面面相觑,最后拿了一盘最粗糙的点心退下了。 屋子里剩下京墨一人。 她一口菜一口菜吃着,不慢也不快,若是遇到菜咸了,还自顾自倒了杯水喝。 过了一会,感觉身边安静得令人窒息,忍不住唤了句:“春燕春喜。” 两丫鬟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手上还端着刚拿走的那盘糕点,看份量,只少了两三块,估计两人只是各自尝了尝。 “姑娘有何吩咐,是没茶水了吗?奴婢这就去满上。” 京墨:“我一个人吃着没意思,你们陪我一块吃。” 尽管说得这样直白,两丫鬟还是不敢:“姑娘,我们不配跟你一个桌吃饭……” “那就站着吃,这样就不算一个桌了。”京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我说说你们家里的事,随便什么都成,这屋子静得可怕。” 太安静了,就像是人都死光了。 两丫鬟拿了筷子,但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夹菜。 “喏,你们不夹,我帮你们夹。”京墨说罢,一人碗里放了个大鸡腿。 “不敢劳烦姑娘,我们来就好。”两丫鬟虽说是站着,到底也是吃了起来。 看着年岁也不大,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什么都香。 京墨瞧着,竟觉得开心不少,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姑娘你笑什么,可是奴婢的吃相丑陋碍眼了?”春燕大着胆子问了句。 “不是,只是看着你们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春燕脱口而出:“姑娘也给人当过丫鬟?” 旁边的春喜一听,立马用胳膊肘撞了撞春燕,跟京墨解释道:“姑娘别放在心上,她刚来不久,好多规矩还不懂,说话莽撞,但心眼是好的。” 京墨当然不会在意这些:“听这话的意思,春燕是从外面来的,而春喜是长在府里的?” 第40章 徒留一人 “姑娘猜的真准,我是家生子,春燕是管家刚从外头买回来。”春喜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仰着头,眉眼间隐隐透着一丝骄傲。 自小长在府里的人,规矩礼仪自然周全,主人家也会多给一份信任,比起外头来的,的确是强上许多。 春燕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我家住李家庄,家中兄弟姐妹七个,我排第三,父母不幸离世,为了让弟弟妹妹活下去,我自愿卖身入府。” 说完便大口大口吃起菜来。 春喜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大着胆子又给春燕夹了个鸡腿。 京墨瞧着他俩,只觉得这样的感情真好。 相识于微末,互相扶持。 因一些闲趣小事,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聊了一起。 眼看这一桌子的菜就快要吃完了,京墨问到: “司马连派你们两来监视我?” 此话一出,吓得春喜碗都打翻了,她赶紧跪下:“不是不是,王爷只说让我们好好伺候姑娘,旁的再没有了。” 京墨上前将人扶了起来:“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知道司马连的用意,毕竟我孤身一人困在这王府,心里难免多想。” 之前春燕说去拿饭,半路碰上司马连,哪里就会有这么巧的事了,再说他一个王爷,一日要忙的事何其之多,凭什么对她一个不相熟的人如此周到,连吃饭都要关心到。 春燕没得春喜那么重的心思,才一顿饭的功夫,就将京墨当成了善良慈悲的小女娘:“王爷也是受人之托,才关心姑娘的,监视什么的,姑娘说的严重了,那是万万没有的事。” 春燕感恩京墨的一顿饭,也感恩瑞王府的收留,毕竟当初若进王府当丫头不成,那她走投无路只能把自个卖给青楼了。 “受人之托,受何人之托?”司马连找不找人盯着她,京墨一点都不在意,毕竟家里住进来个不熟的人,盯着也是有必要的。 但凡事做得太过周到太过刻意反而不正常。 春喜跪在地上拉了拉春燕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主子们的事,做奴婢的听着就行,话说多了,出错的机会也就多了。 奈何春燕根本不懂这些,在她看来,关心一个人是好事,王爷看中姑娘才会关心姑娘。 “就是今早离去的那位仙人,他拜托王爷要好好照顾姑娘,说是务必让姑娘多留在金陵一些时日。” 原来是濯清的意思。 了解到这些后,京墨便没再问了,她瞬间没了胃口,着人将东西都撤下。 春燕扭扭捏捏道:“姑娘,这些没吃完的能给我吗?我弟弟妹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明日大哥来看我,我想让他带回家里吃。” 春燕的大哥在金陵城中的一家酒楼当店小二,每隔十日会来看妹妹春燕,也会回家一趟。 京墨自然允准,又说让她明日也多拿些放得住的点心吃食,只当是自己要吃的。 春燕听了千恩万谢。 两个丫鬟走了,屋里又只剩下两盏小灯陪着京墨。 白日里,司马连着人将京墨的窗户拆了,现下到了晚上,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一整个屋。 京墨就这样靠着窗望着月,直到天亮。 春燕和春喜来送早饭的时候,发现京墨早已梳妆完毕坐在桌前,她一言不发,沉默的吃完了,没剩下一点。 “带我去你们王爷的书房。” 春喜直觉不妙,觉着京墨肯定是奔着昨晚的事去的,脱口而出撒了个谎:“王爷今日不在府中,早早便出去了。” 京墨不疑有他,便言:“无妨,等他回来我再去见。” 春燕不满春喜为何要撒谎,正要点破,被人拉了出去: “你是想挨板子吗?人家不过是赏你一顿饭,你就要把命送给人家?” 春燕:“姑娘就不是这种人,你想多了。” 春喜:“我是想得多,但我也是为了你好,我也就罢了,若你要是受罚丢了月钱,亦或是被打发到后院洗衣服,那你弟弟妹妹怎么办?” 说到弟弟妹妹,春燕无话可驳: “但你说谎,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春喜:“能拖几日算几日,兴许再过哥两日,姑娘也就把这个事给忘了还有,这几日我们对姑娘多上心点,照顾得好点,这事也就过去了。” 春燕单纯,觉得春喜说得很有道理,便也一块瞒着京墨。 等了一日,也不见司马连回府的消息,倒是春燕和春喜两个来得勤快,一会是送吃的,一会送补汤,一会又拉着府里的裁缝来给京墨做衣服。 见不到人也就罢了,连安生日子也没有了。 京墨索性把院子关了,谁也不让进。 就这样过了三日。 京墨不去找,司马连自个找上门了。 “在府里待了几日,可是无聊了?不若跟着我去外头转转?”他精神不错,完全看不出前几日死了个爹。 京墨也没跟他兜圈子:“当日我师尊嘱托你什么,你且全部说与我听。” 司马连心中早有准备,因为春喜每日都会将这里的事告知于他,他早已在心中编好了理由: “原来你想问的是这个啊,你师尊,也就是濯清真人说你心中郁结,让我多留你在金陵几日,散散心,再者,金陵之前出了那么大的事,也得要个人在这里坐镇不是。” 司马连的话乍一听毫无破绽,但仔细想来却是不对。 京墨失了内丹,这事濯清是知道的,在他眼里,如今的京墨不过是一介凡人,就算金陵需要有人看顾,那也不应该是她。 再说回到心中郁结,濯清是看着京墨长大的,知道她的性子是喜闹不喜静的,让她留下静心散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看来你是不想说实话呀。”京墨的耐心在这三天已经耗尽了,她抽出匕首,慢慢向司马连靠近。 司马连是见识过京墨手段的,在塔中,她将簪子就那般直直插入对方的脖颈之中,别人他或许不怕,但京墨确实有可能做得出:“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别动手动脚,伤了和气。” 好好一个王爷,怎么遭了一场祸事变得胆小如鼠了。 京墨表情有一丝嫌恶,故意将匕首在司马连眼前晃来晃去,晃去晃来,吓他一下: “和气?说真话当然有和气,要是说假话,和气或许就会变成杀气。”说着将匕首又向前抵了一份。 “慢着”,司马连在心里纠结了好一阵,在濯清和京墨之间,终归还是选了京墨,不对,是怕了京墨。 怎地其他修行门派的弟子都谦和有礼,偏生到京墨这儿混成了地痞流氓,连他一个王爷都不放在眼里。 惹不起,实在是惹不起。 “其实我也没跟你说假话,濯清真人的意思就是不管用什么方法,让我将你留在金陵。” 京墨将匕首收了回去,语气发闷:“说点新鲜的。” “其中内情我也不知,只是隐约打听到泽天山似乎有麻烦。”司马连自然不敢说府里遍布他的眼线,一点风吹草动他都知道,毕竟是自个的地盘,多打听点消息不为过。 “什么麻烦?”京墨在嘴里反复唠叨这两个字。 会有什么麻烦呢。 妖族动乱? 但妖族动乱跟她又有何干系,若妖族之王真的因漆垚之死而怪罪于她,那么她躲在金陵也没用啊,妖族善追踪之术,找到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越想越深,不自觉的在司马连的眼前走来走去。 把人都绕晕了:“喂,喂,你想什么呢?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金陵城哪里不好,你师尊既然说让你在这坐镇,那你就安安心心的待着呗,我着人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眼前之人并未回他,来回走了一会又一言不发坐回到椅子上。 见她的戾气收了些,司马连趁热打铁:“同伴之死非你过错,我知你伤心,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去做。” 是啊,对司马连来说,金陵城的百姓才是最重要的,他父王过世,说不伤心是假的,但他没资格伤心。 人前,他不能软弱,人后,他有忙不完的政务,既然坐在这个位置,那就要坐好坐稳,不能让心怀不轨之人把柄,毕竟皇都那位,巴不得他出错,好让其心腹之人接手金陵。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冠冕堂皇,京墨甚至没法将塔中那个话多胆小懦弱的人与现在的他看成一人: “这种事上你倒是看得透彻。” 肯见人,肯与人说话,想来心中郁结少了一半。 司马连慢悠悠剥了个橘子:“看不透也不行啊,我若是跟你一样,不吃不喝把自个儿关在屋子里,那这一城的百姓怎么办?我颓废一日,金陵就乱一日,金陵一乱,受苦的还是寻常百姓。” 橘子肉金黄诱人,京墨伸手将它抢了过来,往嘴里塞: “看不出你还是个好官。” “这橘子还怪甜的,送我两筐。” 司马连望着空荡荡的手心,心情出奇的好:“好好好,能吃是福,想吃橘子没问题,别说是两筐,两百筐都不成问题。” 一个吃完了,京墨又剥了一个:“那个仙仙和她的人偶如何善后的。” 虽说这些事前有溶月后有濯清,轮不到她来操心,但那隐容簪还插在仙仙身上呢。 之前是伤心太过,全然把这些事都给忘了。 京墨一说,司马连便想起来了:“刚刚被你一吓,倒把正经事给忘了,喏,这是你的东西,物归原主。” 细长的簪子,翠绿晶莹,就像柳条儿一般。 京墨接过,用力将簪子折成两半。 “你作甚,这可是我亲自从仙仙身上取下来的,你不要就给我,平白糟蹋好东西。”司马连虽然不懂仙器,但玉石的好坏他还是看得出,这簪子颜色碧绿,水头十足,品质十分少见。 京墨意味深长地笑,随后将断簪往空中一抛。 当簪子落回她手上时却变成一剑一剑鞘。 看得司马连一愣一愣的,直呼:“是仙法,这是仙法。” 仙法仙器又有什么所谓,反正对于司马连来说都一样。 京墨将剑收回剑鞘:“那两个怎么处理的,你还没说呢。” “找了庙里的和尚超度,用火烧了三天三夜,骨灰也被分成十几份,撒在不同的地方。”司马连一直盯着京墨的剑,看样子很想试试手。 “你别看了,这剑你用不了,这是仙器,认主的,一个不小心,还会送命。”京墨没吓他,说的是真话。 “那小宋将军的娘子没给你们惹麻烦。” 一说起这个,司马连牢骚不断:“麻烦,大麻烦,她死活不肯让两人一起火化,还说要带着孩子跟小宋将军一起去死,可怜她的孩子,竟没得到母亲一点留恋。” 那具人偶便是宋子清,他死了许久,仙仙纵使千般小心,万般注意,尸首还是腐坏了,若将魂魄招至一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又有何意义,因此有人将仙仙的生灵之力分了一半给宋子清。 至此仙仙和宋子清同生同死。 不知该说深情还是愚昧。 “后来怎么样了?” 直觉告诉京墨,这个小宋将军的娘子是轻易听不进劝的。 “是你师尊濯清真人前去,劝她吃斋念佛,为小宋将军祈福,她越诚心,小宋将军便能早登极乐,挣脱与那仙仙的孽缘。”司马连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无限的敬仰。 京墨尴尬道:“师尊真这么说的?” 司马连:“那还有假,真人就是真人,那超脱世俗的气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颇具风骨,让人钦佩不已,你能拜在他的门下,成为他的弟子,怕是修了几世的福分。” 京墨内心:呵呵,老骗子,又在这忽悠凡人。 这时一个小厮走了进来,低声在司马连耳边说了几句,大约是哪里哪里又出事了,让他去看看之类的话,司马连又看了一眼京墨,仿佛是有些为难。 “东西我也拿到了,话我也问完了,你去忙你的呗。” 虽说是后宅之事,却也要司马连拿主意,他确实得走了:“那我走了,那个橘子我明早差人送来。” 京墨笑着点头,起身送了送他。 第41章 一手好算盘 第二日。 给京墨送橘子的小厮没见着人,只见到桌上留下的一封信,便赶紧回了司马连。 信上写了几个字:我回家了。 落款:江白白 司马连看完信,不禁叹了口气,心中有些不舍:“到底还是走了。” 与此同时,马房里的人来了:“王爷,家里闹了贼,丢了一辆马车,还是主子日常出行所乘的那辆。” 司马连赶紧将信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一排小字:借马车一辆,白银五十两。 看到这个,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司马连没回话,脸上变幻莫测,似怒似笑,下面的人也捉摸不透,试探着问:“王爷,小的去报官?” “报什么报,金陵还有官比我大吗?就当送她了,你们退下。”司马连将信收进秘匣里,专心处理起政务来。 没几日,王府渐渐传出流言:自老王爷死后,瑞王府日渐衰败,进了贼人都忍气吞声不敢查办。 此时的京墨已经乘坐马车出了金陵,日夜不停往泽天宗方向赶,直觉告诉她,或有大事发生。 濯清一行用了法阵,因而三两日就回了泽天宗。 还在路上,濯清就给各大修行门派传了话,让众人来泽天山商议要事。 无为殿。 修行界大小宗门的掌门都到齐了,一同在殿的还有妖族之王——漆悬。 濯清作为泽天宗的掌门,自然坐在首位,看着殿内闹哄哄的一片,心里纵使有些不满也忍着:“这都是第五日了,各位可有商量出个结果?” 话音刚落,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远山门来的依旧是破妄长老,他向来守旧: “濯清真人,老道也不是不信你,但你说的这事实在匪夷所思,很难让人相信,况且,那封印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想要修补它,恐怕是把在座的灵力都掏空,也无济于事。” 濯清:“但此事已迫在眉睫,若是连我们修行之人都袖手旁观,那天下的无辜百姓该如何自处。” 灵玉派掌门:“我派愿尽绵薄之力。” 枫停阁:“濯清真人,这论法力,我派排最末,但你放心,像什么端茶倒水,洗衣擦地这种活我们还是能干的,也愿尽绵薄之力。” 清禾山守心掌门:“修补封印是一回事,修补之后还要启动,启动之后还要有神兽镇压,之前是雷兽矆晱以雷电之力镇压封印,现如今矆晱已死,又该去哪里寻找代替雷兽的力量?” 其他的小门派也附和着说:“是啊是啊,这雷兽已死,去哪里找其他神兽,即便是找到了,以我们的力量又该如何降服。” 这一层濯清早就想到了:“漆悬,听闻妖族的首领印是上古时期补天石所制,它的力量或许可以用来镇压封印。” 漆悬:“濯清真人果真打得一手好算盘,我儿漆垚相助于你泽天宗,亡于金陵城,现如今,你连我族首领印也要觊觎,真当我妖族好欺负的吗?” 此话一出,在座的各派掌门均心里一震:“漆垚死了?何时死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无人告知?” 第42章 谁让她来的,把她赶走 濯清:“漆垚之死,我亦悲痛十分,金陵之祸我派也损失惨重,弟子拂煦伤重至今未醒,华凌断手以后不能施针,修补封印是天下苍生的大事,我们理应同气连枝,共同进退,还望首领考虑一二。” 漆悬只知儿子已死,却不知拂煦和华菀菀也如此惨烈,他站了起来,甩袖出殿。 清禾山守心掌门:“既然有首领印,确有一线希望,只不过想要说服漆悬,怕是不易。” 濯清:“此事既然由我牵头,说服漆悬自然由我出面,还望各位道友鼎力协助。”说完便站起来,给在场的行了一礼。 在场的诸人都感觉十分尴尬,拒绝的话被堵在嗓子里说不出口,尤其是那些小门派,一个个都是:“濯清真人使不得,使不得,折煞我等了,自当倾尽全力相助真人。” “多谢各位,待我说服漆悬,拿到首领印,再邀诸位详谈,这几日委屈一下,烦请暂住泽天宗。”闹了五日,终于有所进展,濯清稍稍松了口气。 众人又互相客套了几句,而后离去。 濯清一个人坐在无为殿坐了很久。 漆悬走了进来:“真人是在等我?” 濯清就好像知道他会来,所以一直没走:“是也不是,外头太吵,这里安静。” “原本经常溜下山听人说书的濯清真人也会有想要安静的一天。”漆悬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给自己倒了杯茶。 濯清从首座走下来,在漆悬旁边坐下:“热闹了一辈子,临了了,想安静安静。” 漆悬闻言,眉头微皱:“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不想活了。” 修行之人,即便没有得道成仙,活个几百年是很寻常的事,况且,他的修为也不低,何至于说这样丧气的话。 濯清没接话,又问:“首领印带来了吗?” 漆悬:“你我相交多年,我不想瞒你,首领印能吸收天地灵气,每一百年可使用一次,对凡人使用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耳聪目明;而对修行之人,直接提升百年修为,上次使用是在二三十年前,方才之所以与你作对,也是不想将这个秘密公布于众,怕引得众人抢夺。” “原来如此,百年修为,确实诱惑太大,是该瞒着,无妨,总还有别的办法。” 濯清说的轻松,但漆悬明白,他的话越是说的云淡风轻,心里的包袱就越大。 不过也无从安慰起,濯清这个人,从小就是如此,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是自己扛着。 “漆垚的事,抱歉,我没能……”濯清沉默良久,说出来这么一句话。 “不怪你,是我没照顾好他,从前对不起他娘,如今又对不住他,或许这就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漆悬猛地将茶一饮而尽,似乎把它当做了酒。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把茶当酒饮,不知道在较什么劲,外人看了只会觉得滑稽。 有弟子过来,语气不稳:“掌门师叔,白白师姐回来了。” “谁让她来的,把她赶走。”濯清将茶杯一摔,厉声道。 第1章 做回江白白 身为掌门,濯清素有威仪,若门中有人犯错,也是按门规处理,像这般生气却还是头一回。 前来禀报的门下弟子心中一惊,不敢耽误,得令后匆忙退下。 一旁的漆悬看了一眼濯清,倒是见怪不怪的模样,手中倒茶的动作一刻没停:“白白?是江白白,你数年前捡来的小女娃,漆垚中意的女子。” 濯清闻言,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以示告诫。 “人都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如此宝贝这个徒弟。” 如此遣词让濯清感到不舒服,出声道:“差不多得了,别尽说些有的没的。” “行了,我不说了,那么紧张作甚,是非曲直我分得清,还不至于找一个小孩的麻烦,况且,她也是漆垚心尖尖上的人,为了儿子,我不会动她,可怜我儿,至死都没让人知晓那份情谊,当真是个胆小的。”漆悬站了起来,踉跄两步,似是真的喝茶喝醉了,但出了无为殿,又跟往日无何不同。 泽天山,山门。 得了掌门令的小弟子一刻不敢耽误,不消片刻就到了山门。 看到在此等候的江白白,拒绝的话不忍说出口:“白白师姐,掌门近几日都在无为殿跟其他宗门的商议要事,一时半会恐难出结果,师姐要不先在山脚客栈住下,等过两日再……” 小弟子在心里盘算着:掌门师叔一时心情不好,不想见江白白,可以理解,但心里肯定还是放不下的,他待会就去求山里的其他长老,让他们给师姐求情,如此,既不伤师姐的心,也不算违背掌门的命令。 “可是师尊不让我进山?”江白白直言道,她一时一刻都等不了。 这一路上她几乎没睡,只想能早一日回来泽天山,她心中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 小弟子没想到江白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心里也没个准备:“师姐,掌门师叔他不是……你就别为难我了。” “也罢也罢,我听你的,就先在山脚住下。” 江白白说完,便转头走向客栈,她不想问难师弟,反正上山的法子她有的是。 奔波多日,江白白确实累的不轻,她胡吃海喝了一顿,安然地睡下了,只等半夜,摸上泽天山。 小弟子这边,先是去了长青林求见竹沥,却被她门下弟子拦了回来:“师父为救菀菀师姐不眠不休,这才刚刚睡下,师弟行行好,过两日再来。” 眼看竹沥这边不成,转而又跑去求了石林长老。 不曾想,石林长老为了拂煦,跑去蓬莱仙山求药去了。 真真是哪哪都不成。 小弟子没办法,心想着只能再委屈江白白几日。 而江白白这边,吃饱喝足,又睡了半日,精神是出奇的好,她买了身夜行衣,悄悄从小路爬上了泽天山。 她挑了条从前走惯了的,去往长青林的小路。 一路上有不少禁制法阵,都被她一一躲开了:石林长老真够省的,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禁制和法阵都不带换个地方。 第2章 再上泽天山 常青林。 竹楼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江白白原本的目的就是找濯清问清背后真相,并未打算在别处逗留,再者华菀菀多半也在此处养伤。 江白白还未想好要怎么面对她。 此时,竹沥门下的两个侍药小童从竹楼里走了出来,他们手提竹篮,在院子的药架上挑挑拣拣。 “菀菀师姐好生可怜,伤的那般重,师父她老人家真可谓是操碎了心。” “可不是嘛,师父的心血和希望全然都放在菀菀师姐的身上,此番为救她,日夜煎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师姐就是不见好。” “是啊,这几日,我是一丝都不敢懈怠,唯恐弄错药材,耽了煎药的火候。” “听说拂煦师兄伤得更重,几乎没命,你去看过没?” “当然没有了,我哪敢呀,拂煦师兄在掌门的无形殿中修养,谁都见不着。” “也不知他们遭遇了何事,连命都差点没了。” “小声点,要是被师父听到又该揪心了。” “……” 侍药小童拿了药,回了竹楼。 安静了片刻,京墨从一旁的药田钻了出来,刚刚躲得急,她也没来得及寻个合适的遮挡物。 思索再三,终究是没勇气上竹楼,转身往濯清的无形殿去。 乘夜潜行,原以为此行会很容易,但不知为何山里多了好些其他门派的,人多眼杂,江白白又是一身夜行衣,被这些人遇到,到时候可就说不清了。 当务之急是换身合适的行头。 正想着该去谁的房间偷一套,却不知不觉走到了镜心院——自个儿当年住的院子。 “也不知这里如今是谁在住。”江白白心里泛着酸,悄悄摸了进去。 房中并无呼吸声,这是没人? 江白白的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她试着在墙壁上摸索,果不其然,摸到了一颗被黑布盖起来的夜明珠。 房间瞬间亮如白昼。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陈设,就连床铺都是原来的模样。 江白白情不自禁地躺了上去,她抚摸着细软的被子:“还是这床睡得安心。” —————— 日光亮得刺眼,弟子早课的钟声响个不停。 江白白觉得有些烦躁,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外头闹哄哄的:“师姐师姐,快些,快些,今儿个是厉长老的课,去晚了可就惨了。” 厉长老,厉长老…… “等等我!”江白白吓得从梦中惊醒。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泽天山的镜心院。 “怎么就睡着了。” 明明是想夜探无形殿的。 虽说机会并不大,一宗之主的院子哪有那么好闯。 江白白翻出了从前的衣服换上:“怎么这么紧,莫不是我这些年吃胖了?” 而后大摇大摆走出了院子。 她穿的是掌门亲传弟子的衣服,路过的弟子都要唤她一声师姐。 也亏得这些弟子都不认识她。 至于其他门派的见了,也是互相问个好,之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 果然最危险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 江白白也没再耽误,直接走上无形殿去找濯清。 第3章 漆悬 无形殿外。 男子一袭白衣盛雪,身形挺拔修长,双手背后,右手的拇指戴着翡翠扳指。 站在梨花树下,远远看着,竟比濯清还多几分谪仙气质。 江白白要进无形殿,就必须给此人见礼。 这是修行界的规矩。 “可能是某个宗门的长老,来寻濯清议事。”江白白这般想着,走上前去:“前辈安好,晚辈濯清真人门下弟子江白白。” “江白白?”男子念字很慢,又将尾音拖得极长,明明只是一个转身的动作,却让人莫名紧张。 男子身量很高,想要看清他的脸需得仰着头。 江白白背着光,眼神向上慢移,柔白的日光打在男子脸上,笼罩着淡淡的光晕。 “漆——漆——你——活着。”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拂去男人脸上的那层朦胧。 果不其然,却扑了个空。 男子头发微动,往后退了两步,倒也没生气:“不愧是濯清教出来的,胆子果然不小。” 冷冽低沉的声音让江白白清醒了一些,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发现自己的确认错人了: “前辈,实在抱歉,晚辈认错人了。” 说完便向前走了两步,男子挡住了她的去路:“把我认成谁了,莫不是你中意的小情郎。” 明明是轻快的调侃,江白白硬是读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但此时找濯清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前辈见谅,是晚辈失礼了,劳您移步,放我过去找师尊。” 男子似有些不依不饶:“我若不放呢。” 江白白一副豁得出去的模样:“那我可就要喊非礼了。” “……” 漆悬是第一次见江白白。 从前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漆垚把人看得很紧,每回都用不同的理由藏着不给他见。 虽说人妖相恋有违天道,但漆悬丝毫不担心这些。 漆垚很有分寸,正因为他太有分寸,倒让漆悬对他多了一丝怜悯。 人也好,妖也罢,若能遇到个心心念念的人,吃饭都能甜上一分。 修行之路漫长枯燥,有个人陪着也好。 毕竟横竖也不会娶进门,所以漆悬也没把江白白太当回事,对她是好奇多一点,好奇他那个冷漠不爱说话的儿子到底会看上哪种女人。 没成想是个这样的——无赖。 狼崽子到底什么眼光? “胡说什么,还不快给妖族之主道歉。” 眼看场面有点难以收场,濯清适时出现了,他站在江白白的前面,将人遮了个严实。 “妖族,您是——您是漆垚的父亲。”江白白心绪不稳,说话有点结巴,她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不自觉掐着脖子。 怪不得,怪不得两人会那么像,怪不得她会看错。 “免了,我还不至于跟一个小丫头计较,你们有什么事就快点说,说完陪我下棋。”漆悬不计较但并不代表他不生气,尤其是看到濯清那么着急帮江白白解围,还宝贝似的将人挡在身后。 唯恐他做些什么。 那种防备的眼神,看了就叫人不快。 他能做些什么?那是他儿子喜欢的女人。 再说了,这女人就跟刺猬一样,寻常人哪能在她那儿讨得了好。 漆悬自顾自走到棋盘边坐下,不再给那师徒两一个眼神。 第4章 泽天宗留你不得 见了漆悬,江白白心绪不免有些乱。 单就样貌来说,父子二人也只有三四分像,但那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像野兽盯猎物般的眼神,却是十足十的像。 这才一恍惚,把人给认错了。 漆垚,漆垚,从前的漆垚…… “叫你在金陵待着,回泽天山作甚。”耳边传来濯清的声音,将江白白拉回现世。 是了,如今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面对濯清,江白白不敢不尊敬,也不敢耍嘴皮子,她掀了外袍,直直跪下:“师尊,弟子不想待在金陵,弟子想家了,想回泽天宗。” 但打打亲情牌还是可以的,有些事濯清既然选择隐瞒,江白白也没指望三言两句就能让其松口,但她若能光明正大留在泽天宗,天长日久,总能打探出濯清的真实想法。 可惜的是,濯清不吃这一套,他背过身,声音是不容置疑的冷静:“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门下弟子,金陵你留不留不甚要紧,但泽天宗留你不得,快些自行离去,师徒一场,别逼我赶你。” 话说得如此不留余地,是铁了心要把江白白赶出泽天宗。 一时间,无形殿的气氛有些沉重。 江白白不是不伤心,但比起漆垚的离去,华菀菀和拂煦的危在旦夕,相比之下,这几句话倒显得不痛不痒。 她对着濯清磕了三个头,因用了很大的力气,磕头的声音在殿中显得十分明显。 濯清不由收紧了手指。 这一举动刚好落入江白白的眼里,她沉思片刻: “弟子自小无父无母,幸得师尊怜悯,将我带回泽天宗,免我漂泊流浪,今日师尊将我驱逐出师门,弟子不敢不从,但弟子不怨,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请师尊答应徒儿。”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这确实是她的肺腑之言。 濯清细不可闻地叹了声:“你说。” 江白白头低下去,又行了大礼:“只求师尊再宽限几日,容我留在泽天宗,跟诸位师叔师伯道个别,以后山高路远,恐怕再无相见之期。” “三日。”濯清说完,一挥手,将人送出了无形殿。 出来又遇到漆悬,江白白正想为方才自己的无礼道歉,濯清的声音又从殿里传了出来: “外头风大,进来下棋。” 这话明显是对漆悬说的,但江白白觉着濯清似乎不想让两人认识。 既然如此,那她还真的有必要认识认识,兴许能打听到点什么。 但在濯清的眼皮子底下肯定不成,只能改日再说。 江白白也没耽误,她既然求了濯清多给三日的时间,那么换句话来说,这三天她可以在泽天宗的任何地方来去自由,毕竟是要跟众人去“告别”的。 眼下石林长老不在,竹沥那边也不好打扰,其他人,知道内情的可能性不大。 思来想去,江白白选择去膳堂待一日看看。 泽天宗的弟子不算多,一般来说,都在所属山头修炼,通常情况下不容易见着,更不容易说话。 但膳堂就不一样了,这是每个人每日都要来的地方。 这人一多,话也多了,话一多,有些秘密自然就没那么容易藏住了。 第5章 上古封印 泽天宗膳堂。 虽说还未到饭点,来往的人却不少,大部分是外宗的弟子。 若说本宗弟子心里还有几分忌惮,毕竟是本派的地方,言辞不敢太过放肆,那外宗的弟子显然没有这份顾虑,他们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江白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假装用膳。 “哎哎,你们听说了没,出大事了。”看装束,是灵玉派的弟子。 灵玉派的一向消息灵通,有不少人不动声色聚了过来,只等听两耳朵修行界的是非。 “哪有大事,别整天没事找事,当心我禀了师父,再不带你出来。”跟他同行的同门似是看不惯,忙出言吓止。 毕竟在修行界,若是师弟闯了祸,那陪同一起的师兄没有起到监督的责任,自然也得跟着受罚。 “可不是我瞎说,是真有大事,你们知道为何各大修行门派齐聚泽天宗吗?是为了重启上古封印。” 虽说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场的都是修行之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就连没了金丹的江白白,都听得一清二楚。 “上古封印,越说越离谱,如今这灵玉派的话十句里头怕只有三两句是真的。” 原本聚在一起的听是非的有五六个,一听都扯到上古去了,便都兴致缺缺,没再搭理。 “你们别走啊,是真的,我昨夜给师尊掌灯,亲耳听到的。”见没人信他,灵玉派的这位弟子直接搬出了本派掌门。 这可就不一般了。 通常情况下,是非归是非,听听也有罢了,信不信都看个人,但如此直接点名道姓把一派掌门搬出来的还是头一回。 众人又重新聚了过来。 有人追问: “这上古封印是封印什么的?” “重启封印是要如何做?” “据说上古封印必定有神兽镇压,你瞧见神兽没?” 也有小门派说:“跟我们没多大关系,我宗就是个卜卦算命,灵力微薄,也帮不上什么忙。” 灵玉派的这位弟子只是顺道听了一耳朵,其中内情一概不知,当然回答不上这些问题,他脸憋得通红,嚷嚷着有事挤出人群走了。 剩下的骂骂咧咧散了。 但江白白并不觉得荒谬,她甚至猜想,那个灰袍男人就是冲破这个封印逃出来的上古妖魔。 不然他那一身怪异的能力要怎么解释。 既然这位弟子口口声声说是从掌门那儿听来的,说明灵玉派的掌门至少是知晓一部分内情的。 江白白心下一计,往灵玉派掌门的住所去了。 灵玉派的掌门是月玉真人,是唯一一个全力支持濯清的人。 因此濯清也把泽天宗的秘密说与他听。 泽天宗门人世代守护封印,但封印的秘密只有掌门一人知晓。 泽天山的问天峰下就是封印,而雷兽矆晱就是镇守封印的神兽。 从雷兽丢失的那一刻起,濯清就一直试图修复封印,奈何靠他一人之力终究是杯水车薪。 如今封印岌岌可危,谁也不知道待封印破了,里头究竟会出个什么东西。 第6章 藏书阁 眼下为了安抚住众人的情绪。 除了濯清本人 ,也就月玉真人知晓封印的所在。 他这几日哪里都没去,专心窝在泽天宗的藏书阁,试图在这里找寻有关上古封印的只言片语。 只是难为他一个外人,因不能对人言明所求,只能一个人在这成千上万的书册当中翻找。 结果当然是找不到。 此时,一位泽天宗的女弟子走了进来,见人行礼,语气也拿出了十分尊敬:“月玉真人,藏书阁所藏之书甚多,师尊特吩咐弟子前来相忙。” 按理来说这是好事,毕竟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但月玉却半信半疑,因濯清说了,封印一事未有定论,此时说破不利大局,因此除各派掌门以外,其他的长老弟子一概不知。 怎地他自个儿倒先说了,还是跟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弟子说的。 不免惹人怀疑。 月玉的犹豫江白白早准备了说辞:“真人放心,我乃濯清真人亲传弟子,是师尊最为信任之人,我自小在泽天宗长大,对藏书阁十分熟悉,真人可是需要有关封印的书册?晚辈给你拿。” 说完,便走到一排书架前,在最底层不起眼的小角落翻出一本陈旧的小册子递给月玉。 月玉虽然不信江白白,但接个册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定睛一瞧,那书册的封皮印着几个大字——【蛇妖与我娘亲二三事】 属实太过辣眼。 “哪里来的无知小儿,竟敢这样戏弄老夫。”月玉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赶紧将小册子砸回江白白的怀里。 江白白不解,她忙不迭拿起来看,见着封皮的几个大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是晚辈失礼了,还请前辈见谅。” 说完将封皮用力撕了下来,又双手递回给月玉。 月玉气极,看也不看一眼,转身就要走。 江白白见此,一个箭步挡在他的面前,双手举起小册子。 这便是不想看也得看了。 月玉的眼不悦地扫过江白白,而后才落在她手中的小册子。 没想到撕掉封皮的小册子内里还有一层,上面的文字看起来十分古老。 月玉算是对古文有所钻研,但也只能堪堪看懂十之二三。 但仅从这看得懂的二三里头他就能确定: 这本小册子,确实是有关封印的。 月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这偌大的藏书阁竟无人打理?怎地会出现此等荒唐事,真是有伤风化。” 江白白只得用微笑掩饰尴尬。 毕竟她总不能说,是几人幼时捉弄曾师父特意弄的,时间一久就忘记换回去了。 月玉的注意力此时全被小册子吸引去了,他没再纠结江白白的身份,而是席地而坐,当时就研究起来。 江白白嘴角一弯,又去寻了其他有关封印的书册,将它们一一堆放在月玉身旁。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月上梢头。 等月玉意识到该回去卧房就寝时,发现了在一旁打瞌睡的江白白,他又气又笑: “濯清怎会收你这等惫懒之人做弟子。” 第6章 藏书阁 眼下为了安抚住众人的情绪。 除了濯清本人 ,也就月玉真人知晓封印的所在。 他这几日哪里都没去,专心窝在泽天宗的藏书阁,试图在这里找寻有关上古封印的只言片语。 只是难为他一个外人,因不能对人言明所求,只能一个人在这成千上万的书册当中翻找。 结果当然是找不到。 此时,一位泽天宗的女弟子走了进来,见人行礼,语气也拿出了十分尊敬:“月玉真人,藏书阁所藏之书甚多,师尊特吩咐弟子前来相忙。” 按理来说这是好事,毕竟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但月玉却半信半疑,因濯清说了,封印一事未有定论,此时说破不利大局,因此除各派掌门以外,其他的长老弟子一概不知。 怎地他自个儿倒先说了,还是跟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弟子说的。 不免惹人怀疑。 月玉的犹豫江白白早准备了说辞:“真人放心,我乃濯清真人亲传弟子,是师尊最为信任之人,我自小在泽天宗长大,对藏书阁十分熟悉,真人可是需要有关封印的书册?晚辈给你拿。” 说完,便走到一排书架前,在最底层不起眼的小角落翻出一本陈旧的小册子递给月玉。 月玉虽然不信江白白,但接个册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定睛一瞧,那书册的封皮印着几个大字——【蛇妖与我娘亲二三事】 属实太过辣眼。 “哪里来的无知小儿,竟敢这样戏弄老夫。”月玉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赶紧将小册子砸回江白白的怀里。 江白白不解,她忙不迭拿起来看,见着封皮的几个大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是晚辈失礼了,还请前辈见谅。” 说完将封皮用力撕了下来,又双手递回给月玉。 月玉气极,看也不看一眼,转身就要走。 江白白见此,一个箭步挡在他的面前,双手举起小册子。 这便是不想看也得看了。 月玉的眼不悦地扫过江白白,而后才落在她手中的小册子。 没想到撕掉封皮的小册子内里还有一层,上面的文字看起来十分古老。 月玉算是对古文有所钻研,但也只能堪堪看懂十之二三。 但仅从这看得懂的二三里头他就能确定: 这本小册子,确实是有关封印的。 月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这偌大的藏书阁竟无人打理?怎地会出现此等荒唐事,真是有伤风化。” 江白白只得用微笑掩饰尴尬。 毕竟她总不能说,是几人幼时捉弄曾师父特意弄的,时间一久就忘记换回去了。 月玉的注意力此时全被小册子吸引去了,他没再纠结江白白的身份,而是席地而坐,当时就研究起来。 江白白嘴角一弯,又去寻了其他有关封印的书册,将它们一一堆放在月玉身旁。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月上梢头。 等月玉意识到该回去卧房就寝时,发现了在一旁打瞌睡的江白白,他又气又笑: “濯清怎会收你这等惫懒之人做弟子。” 第7章 轮回之井 一语惊醒梦中人。 江白白抬头,满脸是汗,望着眼前站着的月玉,脸上不禁染上一丝羞愧。 这么重要的时候她怎么就睡过去了。 “前辈可有收获。” 月玉:“哪就这么容易,明儿个继续,最晚辰时一刻,你得出现在藏书阁,否则就别来了。” “谨遵前辈教导,弟子不敢辜负。” 江白白心中大喜,月玉这算是信了她了。 “不早了,还不回去休息?”月玉抚平微皱的衣襟,正准备出藏书阁,回首却见江白白一动未动,丝毫没有离去的意图。 “谢前辈关心,弟子把这些散落的书册稍加整理再休息。”江白白垂首道。 月玉欣慰地点点头,嘴上说着“孺子可教也”走了出去。 江白白亲眼见月玉御剑离去,这才放心折回。 她留下不是为了整理书册,而是白日里无意之中发现书里头有个眼熟的纹饰。 只不过当时书册正在月玉手中,也不好硬要过来。 现下藏书阁只剩她一人,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只不过,让江白白没想到的是,不到一日的功夫,月玉竟翻看了这么多书。 “望老天降福于我。” 也不怪她如此,这么一大堆的书,要是运气好的话,拿中的第一本就是她要找的,要是运气不好,今夜都得耗在这里。 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烛燃尽,人未眠。 月玉不到辰时就来了藏书阁,一进屋就看见躺在书堆里的江白白。 她睡得香甜,嘴角似有晶莹蜿蜒的痕迹。 “这都是孤本啊,孤本,无知小儿,还不起开。”月玉绝望的大吼一声,不仅把江白白吼醒了,连她的魄也被吼丢了一半。 “月玉真人,您老人家息怒,弟子这就整理。”江白白一个鲤鱼打挺,忙不迭收好那些散落的书册。 一个时辰后。 江白白拿着一本册子,脸上赔着笑:“书册已整理完毕,弟子有一事想请教真人。” 月玉的气还没全消:“有什么你不会去问濯清?何故来问我。” 江白白的马屁张口就来:“真人学识渊博,震古烁今,弟子拜服。” 摆明就是讨好人说的话,但落在耳朵里偏偏让人觉得舒爽。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月玉的脸色缓和了点,江白白趁机将书册翻开,指着一幅图上的纹饰:“真人可否跟我讲解一下,这个纹饰代表的寓意。” 月玉瞥了一眼,脱口而出:“这是古老部落的图腾,至于寓意嘛,旁边不是写了吗?代表往生。” “往生?倒是新奇,一般部落图腾寓意勇猛光明,这往生二字听起来倒是有些诡异。” “这个部落的职责是守护轮回之井,因而图腾寓意往生。”月玉昨儿个就见过这个图,但他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跟封印无甚关系。 “轮回之井又是什么?” 古老的文字月玉只能看懂一部分,若是想要通读,需得研究一番,但江白白才刚刚给他戴了高帽,说他学识渊博,这点问题都不能解答,那他岂不成了沽名钓誉之辈。 第7章 轮回之井 一语惊醒梦中人。 江白白抬头,满脸是汗,望着眼前站着的月玉,脸上不禁染上一丝羞愧。 这么重要的时候她怎么就睡过去了。 “前辈可有收获。” 月玉:“哪就这么容易,明儿个继续,最晚辰时一刻,你得出现在藏书阁,否则就别来了。” “谨遵前辈教导,弟子不敢辜负。” 江白白心中大喜,月玉这算是信了她了。 “不早了,还不回去休息?”月玉抚平微皱的衣襟,正准备出藏书阁,回首却见江白白一动未动,丝毫没有离去的意图。 “谢前辈关心,弟子把这些散落的书册稍加整理再休息。”江白白垂首道。 月玉欣慰地点点头,嘴上说着“孺子可教也”走了出去。 江白白亲眼见月玉御剑离去,这才放心折回。 她留下不是为了整理书册,而是白日里无意之中发现书里头有个眼熟的纹饰。 只不过当时书册正在月玉手中,也不好硬要过来。 现下藏书阁只剩她一人,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只不过,让江白白没想到的是,不到一日的功夫,月玉竟翻看了这么多书。 “望老天降福于我。” 也不怪她如此,这么一大堆的书,要是运气好的话,拿中的第一本就是她要找的,要是运气不好,今夜都得耗在这里。 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烛燃尽,人未眠。 月玉不到辰时就来了藏书阁,一进屋就看见躺在书堆里的江白白。 她睡得香甜,嘴角似有晶莹蜿蜒的痕迹。 “这都是孤本啊,孤本,无知小儿,还不起开。”月玉绝望的大吼一声,不仅把江白白吼醒了,连她的魄也被吼丢了一半。 “月玉真人,您老人家息怒,弟子这就整理。”江白白一个鲤鱼打挺,忙不迭收好那些散落的书册。 一个时辰后。 江白白拿着一本册子,脸上赔着笑:“书册已整理完毕,弟子有一事想请教真人。” 月玉的气还没全消:“有什么你不会去问濯清?何故来问我。” 江白白的马屁张口就来:“真人学识渊博,震古烁今,弟子拜服。” 摆明就是讨好人说的话,但落在耳朵里偏偏让人觉得舒爽。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月玉的脸色缓和了点,江白白趁机将书册翻开,指着一幅图上的纹饰:“真人可否跟我讲解一下,这个纹饰代表的寓意。” 月玉瞥了一眼,脱口而出:“这是古老部落的图腾,至于寓意嘛,旁边不是写了吗?代表往生。” “往生?倒是新奇,一般部落图腾寓意勇猛光明,这往生二字听起来倒是有些诡异。” “这个部落的职责是守护轮回之井,因而图腾寓意往生。”月玉昨儿个就见过这个图,但他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跟封印无甚关系。 “轮回之井又是什么?” 古老的文字月玉只能看懂一部分,若是想要通读,需得研究一番,但江白白才刚刚给他戴了高帽,说他学识渊博,这点问题都不能解答,那他岂不成了沽名钓誉之辈。 第8章 可万事总有例外 可不能让泽天宗的小瞧了灵玉派。 “旁边的注解都是古老的文字,需得花些时间,你且等等。”月玉如此说着,随即接过江白白手中的书册,拿到一旁细细解读去了。 江白白也没闲着,候在一旁,时不时研个磨,端个茶,递本书。 “松辰,洗骨易髓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咱们先在藏书阁找找,看有没有前辈先祖留下的指引。” 是溶月的声音。 算算时间,两人已有小半月没见着了。 江白白放下手中忙活的,赶紧迎了上去:“溶月,好久不见,你怎会来泽天宗?” 见来人是江白白,溶月不安的情绪也舒缓了几分:“我才要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呢!你不是留在金陵了吗?” “想回就回了,你呢,你跟……”江白白转眼看向一旁的阿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 才十几日不见,少年瘦得吓人,眼睛越发显的大了,眉眼竟是冷漠,黑漆漆的眼珠像是要把人都吸进去一样,他明显看到了江白白,却又当做没看到,自顾自走到书架旁翻找起来。 动作粗鲁而不耐烦,像是在发泄什么。 他的一举一动落在溶月眼里,让人才舒缓一些的眉头转眼又紧皱起来。 她将江白白拉到僻静些的角落,言语中多有叹息:“师尊传话给我,让我来泽天宗,我不放心松辰一个人,便把他也带上了,同是从金陵出发,你如何比我们还早到。” “有事没想明白,回来的急了些。” 江白白是日夜不休的赶路,自然快一些。 她朝溶月笑了笑,心中已有成算。 上古封印,眼熟的纹饰,轮回之井,眼下都是不确定的事,不宜伸张,因而江白白也没跟溶月吐露自个儿的真实目的。 “我刚听你说什么洗骨易髓,是怎的一回事?” 溶月:“你可知晓返骨池?” 江白白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倒是听说过,返骨池可洗去人血脉中的杂质,只留下体里最厉害霸道的一种,换句话来说,就是可助修行者功力大增,但据说去了返骨池的最终都会变成妖孽,是极为危险之地。” 厉害霸道的血脉固然是好,但太过强大的力量也不是轻易就能被控制的,最后意识承受不住力量的反噬崩溃,只能沦为无知无觉四处为祸的妖孽。 因此上百年来无人跨足此地。 溶月:“我亦是如此觉得,但松辰执意要去,我也拦不住,只能劝劝,能拖一时是一时。” “是那日被灰袍男人说的话挑拨的?” 九崇塔倾倒那日她当然在场,灰袍男人说阿瞬的黑龙血脉十不存一,言语间的蔑视不言而喻。 溶月的表情显得有些落寞:“松辰不说我便也没问,但他执意要去返骨池,定是因血脉一事伤了心。” 江白白还是第一次在溶月的脸上看到迷茫和不知所措,她以为,溶月和拂煦差不多,都以秉正持中为毕生追求,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刻在他们骨子的。 但万事总有例外。 溶月的例外就是阿瞬。 第8章 可万事总有例外 可不能让泽天宗的小瞧了灵玉派。 “旁边的注解都是古老的文字,需得花些时间,你且等等。”月玉如此说着,随即接过江白白手中的书册,拿到一旁细细解读去了。 江白白也没闲着,候在一旁,时不时研个磨,端个茶,递本书。 “松辰,洗骨易髓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咱们先在藏书阁找找,看有没有前辈先祖留下的指引。” 是溶月的声音。 算算时间,两人已有小半月没见着了。 江白白放下手中忙活的,赶紧迎了上去:“溶月,好久不见,你怎会来泽天宗?” 见来人是江白白,溶月不安的情绪也舒缓了几分:“我才要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呢!你不是留在金陵了吗?” “想回就回了,你呢,你跟……”江白白转眼看向一旁的阿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 才十几日不见,少年瘦得吓人,眼睛越发显的大了,眉眼竟是冷漠,黑漆漆的眼珠像是要把人都吸进去一样,他明显看到了江白白,却又当做没看到,自顾自走到书架旁翻找起来。 动作粗鲁而不耐烦,像是在发泄什么。 他的一举一动落在溶月眼里,让人才舒缓一些的眉头转眼又紧皱起来。 她将江白白拉到僻静些的角落,言语中多有叹息:“师尊传话给我,让我来泽天宗,我不放心松辰一个人,便把他也带上了,同是从金陵出发,你如何比我们还早到。” “有事没想明白,回来的急了些。” 江白白是日夜不休的赶路,自然快一些。 她朝溶月笑了笑,心中已有成算。 上古封印,眼熟的纹饰,轮回之井,眼下都是不确定的事,不宜伸张,因而江白白也没跟溶月吐露自个儿的真实目的。 “我刚听你说什么洗骨易髓,是怎的一回事?” 溶月:“你可知晓返骨池?” 江白白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倒是听说过,返骨池可洗去人血脉中的杂质,只留下体里最厉害霸道的一种,换句话来说,就是可助修行者功力大增,但据说去了返骨池的最终都会变成妖孽,是极为危险之地。” 厉害霸道的血脉固然是好,但太过强大的力量也不是轻易就能被控制的,最后意识承受不住力量的反噬崩溃,只能沦为无知无觉四处为祸的妖孽。 因此上百年来无人跨足此地。 溶月:“我亦是如此觉得,但松辰执意要去,我也拦不住,只能劝劝,能拖一时是一时。” “是那日被灰袍男人说的话挑拨的?” 九崇塔倾倒那日她当然在场,灰袍男人说阿瞬的黑龙血脉十不存一,言语间的蔑视不言而喻。 溶月的表情显得有些落寞:“松辰不说我便也没问,但他执意要去返骨池,定是因血脉一事伤了心。” 江白白还是第一次在溶月的脸上看到迷茫和不知所措,她以为,溶月和拂煦差不多,都以秉正持中为毕生追求,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刻在他们骨子的。 但万事总有例外。 溶月的例外就是阿瞬。 第9章 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血脉在阿瞬心里是不能言说的痛。 因这血脉他被凡人惧怕,被师兄弟欺辱,也因这血脉博得溶月的一丝同情爱护。 但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希望能出现一个人,不因血脉对他另眼相待。 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他卑微的请求,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她不谙世事,愚笨而天真,身世怪异离奇。 但后来阿瞬丝毫不惧怕这种奇特,他甚至觉得欢喜,欢喜这个世上有人跟她一样与众不同,格格不入。 为此他可以接受另一个名字,他不在乎成为谁的替身。 他也曾想过,若是正主出现该如何。 杀了便是,悄悄的杀了便是。 他可以安心当一个替身,只要阿季能一直在他身边。 谁曾想,这个替身是个宠物的替身,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的替身。 她看中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生来可笑的血脉。 是妄想吗?也可能是报应。 他冷血嗜杀,残忍孤僻。 所以配不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老天爷让他遇上阿季,不过是让他真真切切感受一次得到后又失去的滋味。 江白白和溶月正商量着应对之策,不过是一晃眼,藏书阁便不见阿瞬的身影。 “人呢,怎么不见了,快找找。”溶月很是焦急。 月玉一心扑在古籍上,但还是留意着周边的动静:“你们在找那个身着黑衣的少年?他走了有一会儿了。” 溶月脸色大变:“返骨池,他一定去了返骨池,我去找他。” 月玉真人:“倒也不用这么慌张,进返骨池需持掌门手令,想来他是轻易拿不着的。” 听了这话,溶月安心不少。 掌门手令,即便是她本人去求,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更何况是不受师门重用的松辰。 但…… “我的手令呢,刚刚还在的,哪儿去了?” 是月玉真人,方才他还安慰两人来着,现如今倒成了那个最最慌乱之人。 “上来,站稳了。” 溶月一刻也不敢耽误,急忙御剑,拉上江白白就飞走了。 返骨池。 两人还未走近。 蒸腾在空气中的灵力便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 狭窄的洞穴里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灵玉派掌门的手令就掉在洞门口,想来是使用者一打开禁制就将之丢弃了。 溶月捡起手令就要往里走。 江白白伸出双臂挡在她面前:“如此冲动可不像你,里头是什么情况我们现下一概不知,需得先冷静下来想想法子。” “你别拦着我,说什么我都要进去看看。” “你是远山门掌门的得意弟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师门的脸面,你确定要这样不计后果一意孤行吗?” 眼看劝不住也拉不住,江白白不得已将溶月的师门搬了出来。 果不其然,一提到师门脸面,溶月沉默了。 片刻过后,她双手抱头:“可我也不能放任他不管,若连我都不管他,那他该怎么办?” 江白白看着溶月一点点崩溃,直至绝望,瘫坐在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每个人都应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溶月,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第9章 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血脉在阿瞬心里是不能言说的痛。 因这血脉他被凡人惧怕,被师兄弟欺辱,也因这血脉博得溶月的一丝同情爱护。 但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希望能出现一个人,不因血脉对他另眼相待。 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他卑微的请求,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她不谙世事,愚笨而天真,身世怪异离奇。 但后来阿瞬丝毫不惧怕这种奇特,他甚至觉得欢喜,欢喜这个世上有人跟她一样与众不同,格格不入。 为此他可以接受另一个名字,他不在乎成为谁的替身。 他也曾想过,若是正主出现该如何。 杀了便是,悄悄的杀了便是。 他可以安心当一个替身,只要阿季能一直在他身边。 谁曾想,这个替身是个宠物的替身,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的替身。 她看中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生来可笑的血脉。 是妄想吗?也可能是报应。 他冷血嗜杀,残忍孤僻。 所以配不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老天爷让他遇上阿季,不过是让他真真切切感受一次得到后又失去的滋味。 江白白和溶月正商量着应对之策,不过是一晃眼,藏书阁便不见阿瞬的身影。 “人呢,怎么不见了,快找找。”溶月很是焦急。 月玉一心扑在古籍上,但还是留意着周边的动静:“你们在找那个身着黑衣的少年?他走了有一会儿了。” 溶月脸色大变:“返骨池,他一定去了返骨池,我去找他。” 月玉真人:“倒也不用这么慌张,进返骨池需持掌门手令,想来他是轻易拿不着的。” 听了这话,溶月安心不少。 掌门手令,即便是她本人去求,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更何况是不受师门重用的松辰。 但…… “我的手令呢,刚刚还在的,哪儿去了?” 是月玉真人,方才他还安慰两人来着,现如今倒成了那个最最慌乱之人。 “上来,站稳了。” 溶月一刻也不敢耽误,急忙御剑,拉上江白白就飞走了。 返骨池。 两人还未走近。 蒸腾在空气中的灵力便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 狭窄的洞穴里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灵玉派掌门的手令就掉在洞门口,想来是使用者一打开禁制就将之丢弃了。 溶月捡起手令就要往里走。 江白白伸出双臂挡在她面前:“如此冲动可不像你,里头是什么情况我们现下一概不知,需得先冷静下来想想法子。” “你别拦着我,说什么我都要进去看看。” “你是远山门掌门的得意弟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师门的脸面,你确定要这样不计后果一意孤行吗?” 眼看劝不住也拉不住,江白白不得已将溶月的师门搬了出来。 果不其然,一提到师门脸面,溶月沉默了。 片刻过后,她双手抱头:“可我也不能放任他不管,若连我都不管他,那他该怎么办?” 江白白看着溶月一点点崩溃,直至绝望,瘫坐在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每个人都应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溶月,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第10章 重启封印的关键 返骨池的白雾渐渐散了。 江白白等溶月情绪缓和一些,才将她扶起:“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掌门手令还给月玉真人。” “至于阿瞬,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可能对他来说,与其浑浑噩噩的过着,还不如自在随心一回。” 溶月的脸上还留有固执,她一言不发。 “走,再晚一些,月玉真人该闹到你师尊那去了,你也不想将此事闹大。” 事关远山门掌门的脸面,溶月到底是妥协了。 两人回到藏书阁。 溶月踌躇着,将掌门手令双手奉上,刚想开口解释一番。 哪知月玉真人伸手就将掌门手令拿走了,他目光囧囧,嘴里念叨着:“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江白白心念一动:“看来真人已将古文全部破解,那轮回之井……” 月玉一挥衣袖,将手背到身后:“数万年以前,这世间还未有阴曹地府,当时收容死人灵魂的归属之地就是轮回之井。” “这轮回之井当时是由夏族守护的,夏族人天生通灵,井中亡灵便由他们超度往生。” 说到这,他转身看向江白白:“你之前说的那个纹饰,便是夏族的图腾。” 溶月:“听起来是个久远的故事,跟我们聚在泽天宗有何干系。” “当然有关系,据古籍中记载,问天峰的上古封印禁锢的就是这轮回之井中未往生的亡灵,如今数万年过去,封印松动,倘若我们不能及时修护封印,重启封印,等井中亡灵现世,那将会是世间一大劫难啊。”说到这,月玉已经没有破解古文的轻松,取而代之是深深地忧虑。 封印一事只有几人知晓,溶月虽觉得匪夷所思,但她深知,身为一派之长,月玉真人不会胡言乱语,她需得立即禀报师尊。 江白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声张。 “不知古籍当中可有记录封印之法。” 月玉:“书中并未提及封印之法,想来只有夏族人才知晓此法,话说你先前问我纹饰的寓意,难不成是你曾见过这个纹饰?” 江白白想起见阿季的第一面,那孩子便说自己姓夏,现在想来,一切都合理了。 阿季是夏族人,天生通灵,那么之前发生在她身上的诡异之事便能说的通了。 “你见没见过?事关封印,你需得如实回答。”月玉看江白白不吭声,以为她是想隐瞒什么,故而又多了一句敲打的话。 江白白望着月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弟子并未见过。” 月玉也没再追问,他得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濯清,早日找到夏族人。 “真人且慢,弟子再多问一句,传闻上古封印都需得有神兽镇守,如今世间神兽难寻,那这镇守一事恐怕也难成。” “若无神兽,有神兽内丹也可,内丹至少有八分威力,足以保封印上千年不破。”月玉说完这些,便急匆匆走了。 藏书阁中只剩江白白和溶月。 “阿季就是夏族人,你方才为何不说。”溶月质问道。 月玉真人说了这么许多,她纵使未知全貌,却也猜到个七七八八。 阿季很重要,她是重启封印的关键。 第10章 重启封印的关键 返骨池的白雾渐渐散了。 江白白等溶月情绪缓和一些,才将她扶起:“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掌门手令还给月玉真人。” “至于阿瞬,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可能对他来说,与其浑浑噩噩的过着,还不如自在随心一回。” 溶月的脸上还留有固执,她一言不发。 “走,再晚一些,月玉真人该闹到你师尊那去了,你也不想将此事闹大。” 事关远山门掌门的脸面,溶月到底是妥协了。 两人回到藏书阁。 溶月踌躇着,将掌门手令双手奉上,刚想开口解释一番。 哪知月玉真人伸手就将掌门手令拿走了,他目光囧囧,嘴里念叨着:“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江白白心念一动:“看来真人已将古文全部破解,那轮回之井……” 月玉一挥衣袖,将手背到身后:“数万年以前,这世间还未有阴曹地府,当时收容死人灵魂的归属之地就是轮回之井。” “这轮回之井当时是由夏族守护的,夏族人天生通灵,井中亡灵便由他们超度往生。” 说到这,他转身看向江白白:“你之前说的那个纹饰,便是夏族的图腾。” 溶月:“听起来是个久远的故事,跟我们聚在泽天宗有何干系。” “当然有关系,据古籍中记载,问天峰的上古封印禁锢的就是这轮回之井中未往生的亡灵,如今数万年过去,封印松动,倘若我们不能及时修护封印,重启封印,等井中亡灵现世,那将会是世间一大劫难啊。”说到这,月玉已经没有破解古文的轻松,取而代之是深深地忧虑。 封印一事只有几人知晓,溶月虽觉得匪夷所思,但她深知,身为一派之长,月玉真人不会胡言乱语,她需得立即禀报师尊。 江白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声张。 “不知古籍当中可有记录封印之法。” 月玉:“书中并未提及封印之法,想来只有夏族人才知晓此法,话说你先前问我纹饰的寓意,难不成是你曾见过这个纹饰?” 江白白想起见阿季的第一面,那孩子便说自己姓夏,现在想来,一切都合理了。 阿季是夏族人,天生通灵,那么之前发生在她身上的诡异之事便能说的通了。 “你见没见过?事关封印,你需得如实回答。”月玉看江白白不吭声,以为她是想隐瞒什么,故而又多了一句敲打的话。 江白白望着月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弟子并未见过。” 月玉也没再追问,他得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濯清,早日找到夏族人。 “真人且慢,弟子再多问一句,传闻上古封印都需得有神兽镇守,如今世间神兽难寻,那这镇守一事恐怕也难成。” “若无神兽,有神兽内丹也可,内丹至少有八分威力,足以保封印上千年不破。”月玉说完这些,便急匆匆走了。 藏书阁中只剩江白白和溶月。 “阿季就是夏族人,你方才为何不说。”溶月质问道。 月玉真人说了这么许多,她纵使未知全貌,却也猜到个七七八八。 阿季很重要,她是重启封印的关键。 第11章 最后一天 “容我再想想。” 江白白脑子乱的很,封印、灰袍男人、阿季、返骨池的阿瞬、神兽内丹,所有的事情搅合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无形之中笼罩下来。 溶月:“你到底在顾虑些什么?” 这么大的事怎能说瞒就瞒。 这不是几个人的事,也不是泽天宗的事,这是整个天下的事。 “溶月,让我一个人待会。” 沉默良久,江白白才说了这句话。 溶月观她神情迷茫,也没了劝的念头,她得去返骨池守着,若是阿瞬不幸变成怪物,也能第一时间阻止。 月玉这边,自是这两日所得的结论分毫不差的说与濯清。 虽然夏族人还未找到,但到底是有了切实可行的办法,其他宗门的态度也没那么摇摆不定了,纷纷下场说要襄助濯清,守住封印。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走。 江白白一个人像个雕像一样蜷缩在藏书阁,她从白天看到黑夜,又从黑夜看到了凌晨。 之前跟濯清说好留在泽天宗三日以作告别,如今到了最后一天。 “确实该好好道个别了。” 她自言自语道,像是终于释然了。 无为殿。 每一日,各派掌门都会齐聚在此。 江白白径直走了进来,她郑重地行了大礼:“师尊安好,各位掌门有礼。” 濯清眉头微皱,心情明显不悦:“我与诸位掌门正在议事,你先退下。” “弟子前来正是为了封印一事……” 江白白还未把话说完,就被濯清打断了:“此事重大,不是你能左右的,还不快快退下。” 濯清开口赶人了,其他人也没了顾虑,纷纷责备江白白误事。 月玉没说话,他隐隐约约觉得江白白不会无缘无故闯进来,定是有什么要事。 “我认识夏族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濯清还没说什么,月玉倒是先站了起来,他似是气愤难当,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昨日你怎么不说,早一日说,我们也早一日安排人去接她。” 众人的指责,濯清的驱逐,月玉的质问,江白白好似早有准备,她不卑不亢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夏族人是谁,但前提是我要先见到神兽内丹。”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众人看不明白了。 “你身为泽天宗弟子,怎敢如此在大殿上叫嚣!” “你到底有些企图,莫不是皇族派来的奸细?” “神兽内丹岂是你一个小辈能看的。” “……” 江白白置若罔闻:“师尊该不会拿不出,弟子只是想看上一眼,并无抢夺之意。” 月玉性子急,他迫不急待想知道那夏族人是谁:“濯清你就拿出给她看看,横竖我们这么多人在场,就不信她真敢抢了去。” 他一开口,也有人附和道:“看看也无妨,正好我们也想见识一下,那神兽矆晱的内丹是何模样。” 大殿内一时间吵闹不止,有说绝对不能拿出来的,也有说濯清藏宝不愿献出。 而江白白,濯清两人,一个站在首座居高临下,一下离着数丈远仰头对视。 似乎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第11章 最后一天 “容我再想想。” 江白白脑子乱的很,封印、灰袍男人、阿季、返骨池的阿瞬、神兽内丹,所有的事情搅合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无形之中笼罩下来。 溶月:“你到底在顾虑些什么?” 这么大的事怎能说瞒就瞒。 这不是几个人的事,也不是泽天宗的事,这是整个天下的事。 “溶月,让我一个人待会。” 沉默良久,江白白才说了这句话。 溶月观她神情迷茫,也没了劝的念头,她得去返骨池守着,若是阿瞬不幸变成怪物,也能第一时间阻止。 月玉这边,自是这两日所得的结论分毫不差的说与濯清。 虽然夏族人还未找到,但到底是有了切实可行的办法,其他宗门的态度也没那么摇摆不定了,纷纷下场说要襄助濯清,守住封印。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走。 江白白一个人像个雕像一样蜷缩在藏书阁,她从白天看到黑夜,又从黑夜看到了凌晨。 之前跟濯清说好留在泽天宗三日以作告别,如今到了最后一天。 “确实该好好道个别了。” 她自言自语道,像是终于释然了。 无为殿。 每一日,各派掌门都会齐聚在此。 江白白径直走了进来,她郑重地行了大礼:“师尊安好,各位掌门有礼。” 濯清眉头微皱,心情明显不悦:“我与诸位掌门正在议事,你先退下。” “弟子前来正是为了封印一事……” 江白白还未把话说完,就被濯清打断了:“此事重大,不是你能左右的,还不快快退下。” 濯清开口赶人了,其他人也没了顾虑,纷纷责备江白白误事。 月玉没说话,他隐隐约约觉得江白白不会无缘无故闯进来,定是有什么要事。 “我认识夏族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濯清还没说什么,月玉倒是先站了起来,他似是气愤难当,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昨日你怎么不说,早一日说,我们也早一日安排人去接她。” 众人的指责,濯清的驱逐,月玉的质问,江白白好似早有准备,她不卑不亢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夏族人是谁,但前提是我要先见到神兽内丹。”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众人看不明白了。 “你身为泽天宗弟子,怎敢如此在大殿上叫嚣!” “你到底有些企图,莫不是皇族派来的奸细?” “神兽内丹岂是你一个小辈能看的。” “……” 江白白置若罔闻:“师尊该不会拿不出,弟子只是想看上一眼,并无抢夺之意。” 月玉性子急,他迫不急待想知道那夏族人是谁:“濯清你就拿出给她看看,横竖我们这么多人在场,就不信她真敢抢了去。” 他一开口,也有人附和道:“看看也无妨,正好我们也想见识一下,那神兽矆晱的内丹是何模样。” 大殿内一时间吵闹不止,有说绝对不能拿出来的,也有说濯清藏宝不愿献出。 而江白白,濯清两人,一个站在首座居高临下,一下离着数丈远仰头对视。 似乎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第12章 内丹在我这 到底还是江白白先开了口。 殿里空空荡荡,显得她声音极大,偏嘴角还噙着笑,让人觉得有些不羁,但眼睛又略显湿润: “濯清真人,你根本没有神兽内丹。”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 “矆晱的内丹在我这!” “什么!!!”濯清还未有动作,原本站在原地各派掌门坐不住了。 更有甚者直接亮出了兵器,剑指江白白:“交出神兽内丹,否则休想走出无为殿。” “濯清,此事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封印之事,岂可儿戏,内丹必须留下。” 月玉到底跟江白白打过两日交道,言辞没那么激烈:“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又何必打哑谜吊人胃口。” 所有人都在逼濯清,也在逼江白白。 似乎在他们眼里。 为了一件更大的事去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是理所当然的。 场面一度混乱至极,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反观濯清,哪怕灵剑悬在鼻尖,他一如既往的严肃庄重,丝毫未动容。 良久,才开了口: “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江白白点头。 濯清:“既然你意已决,为师也不勉强,你先退下,想吃什么就吃,想做什么就做。” 江白白一直都强撑着,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懦弱,但“为师”两个字却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两个字她真的等了好久好久。 没再说什么,江白白红着眼走出了无为殿。 竟也没一人拦她。 仰头望天。 天还是那个天,人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人了。 无为殿。 “濯清,你就这样把人放走了,将我们置于何地,又将这天下苍生置于何地。” 濯清摆摆手,示意众人都坐下:“修护封印势在必行,内丹在本派弟子江白白身上也是万无一失,诸位尽可放心,来,眼下还是一同商议灵力分配丹药调度一事要紧,此事不容再拖。” 这么三言两语,竟把这些老顽固都打发了。 江白白。 她出了无为殿,便漫无目的的在山里闲逛,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常青林。 在泽天宗的那些年,她在此处待得最久。 那时的她跟华菀菀都尚且还小,但她幼时在街上撒泼打滚混惯了,头顶有片瓦就能安心入睡, 但华菀菀不同,她害羞胆小,时常不敢一人入睡。 所以江白白就有一半的日子是在常青林度过的。 竹沥此时正在院中晒药,这是要给华菀菀用的,因此她格外慎重,每日都要尽心拣选两三遍。 “多年不见,师叔安好。” 隔着不近的距离江白白出声道。 竹沥先是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喉头似有千斤重,好艰难才开了口:“白白,你——回来了。” 江白白轻松地笑了笑:“是啊,回来了。” 在十几岁的江白白眼里,竹沥是类似于母亲的存在,她会做饭,会缝补衣服,会讲一些简单的小故事,有时不听话受罚,也是她去濯清面前求情。 “师叔,我想去看看菀菀。” 这句萦绕在心头多日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第12章 内丹在我这 到底还是江白白先开了口。 殿里空空荡荡,显得她声音极大,偏嘴角还噙着笑,让人觉得有些不羁,但眼睛又略显湿润: “濯清真人,你根本没有神兽内丹。”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 “矆晱的内丹在我这!” “什么!!!”濯清还未有动作,原本站在原地各派掌门坐不住了。 更有甚者直接亮出了兵器,剑指江白白:“交出神兽内丹,否则休想走出无为殿。” “濯清,此事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封印之事,岂可儿戏,内丹必须留下。” 月玉到底跟江白白打过两日交道,言辞没那么激烈:“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又何必打哑谜吊人胃口。” 所有人都在逼濯清,也在逼江白白。 似乎在他们眼里。 为了一件更大的事去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是理所当然的。 场面一度混乱至极,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反观濯清,哪怕灵剑悬在鼻尖,他一如既往的严肃庄重,丝毫未动容。 良久,才开了口: “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江白白点头。 濯清:“既然你意已决,为师也不勉强,你先退下,想吃什么就吃,想做什么就做。” 江白白一直都强撑着,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懦弱,但“为师”两个字却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两个字她真的等了好久好久。 没再说什么,江白白红着眼走出了无为殿。 竟也没一人拦她。 仰头望天。 天还是那个天,人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人了。 无为殿。 “濯清,你就这样把人放走了,将我们置于何地,又将这天下苍生置于何地。” 濯清摆摆手,示意众人都坐下:“修护封印势在必行,内丹在本派弟子江白白身上也是万无一失,诸位尽可放心,来,眼下还是一同商议灵力分配丹药调度一事要紧,此事不容再拖。” 这么三言两语,竟把这些老顽固都打发了。 江白白。 她出了无为殿,便漫无目的的在山里闲逛,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常青林。 在泽天宗的那些年,她在此处待得最久。 那时的她跟华菀菀都尚且还小,但她幼时在街上撒泼打滚混惯了,头顶有片瓦就能安心入睡, 但华菀菀不同,她害羞胆小,时常不敢一人入睡。 所以江白白就有一半的日子是在常青林度过的。 竹沥此时正在院中晒药,这是要给华菀菀用的,因此她格外慎重,每日都要尽心拣选两三遍。 “多年不见,师叔安好。” 隔着不近的距离江白白出声道。 竹沥先是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喉头似有千斤重,好艰难才开了口:“白白,你——回来了。” 江白白轻松地笑了笑:“是啊,回来了。” 在十几岁的江白白眼里,竹沥是类似于母亲的存在,她会做饭,会缝补衣服,会讲一些简单的小故事,有时不听话受罚,也是她去濯清面前求情。 “师叔,我想去看看菀菀。” 这句萦绕在心头多日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第13章 这谁信啊 “好,好。”竹沥嘴上回应着,身体不由侧了过去,假装不经意地抹了抹眼。 她走快了半步,算是给江白白带路。 虽说常青林是江白白的来惯的地方。 但她还是跟在竹沥身后,细细看着竹楼的陈设布置,眼神里有眷恋,脑海里有回忆。 竹沥在她旁边细细说着泽天宗十多年来的变化,虽然都是些很小的事,但江白白却听得饶有兴致。 竹楼不算大,两人不过闲聊了片刻,就到了华菀菀休养的房间。 “这是我为了菀菀特意辟出来的房间,这地方大,也通风,更适合休养。” 竹沥说着便上前,给华菀菀把脉。 她躺在床上,面色如常,跟平常睡觉别无二致。 “师叔,菀菀如今身体状况如何?”从表症来看,她的情况还不错,脸上无明显外伤, “倒无性命之忧,但每日只有片刻是清醒的。”竹沥的言语间满是自责。 而后,又怕江白白伤心似的,忙补了两句:“放心,没多大的事,菀菀吉人天相,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能清醒。” 问了华菀菀的事,两人又尴尬的寒暄了两句,以往无话不谈的关系,现下却有些不自在。 竹沥一想起,十多年前在问天峰挖江白白金丹一事,就心痛难忍,觉得面对无颜面对江白白。 “你们多年未见,想必有话要说,我累了,先去歇会。” 江白白起身。 “别送,别送。” 竹沥摆摆手,走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还留下只留下江白白和未醒的华菀菀。 整整半日,她都在这里,独自诉说着儿时的往事,希望下一刻,华菀菀能醒来,再叫一声师姐。 天已擦黑。 “菀菀,师姐还得去看看师兄,就不陪你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走遍大江南北,游历四方。” 竹楼外。 竹沥一个人站在院子。 她头微微仰着,不知在看什么。 江白白走近:“师叔。” “就走了吗?要不今晚就在这住下。”竹沥将手覆在江白白的手上,她试图挽留。 “不了,师叔,下次,我还想去看看师兄。” “这样啊,那有空过来吃饭,师叔给你包饺子。” 江白白点了点头,故作轻松地跑出了林子,跟许多年前一样。 无形殿外。 又碰到了漆悬。 上回闹得那么僵,江白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无奈走近唤了声“前辈”。 漆悬半分都未为难,像是把上次的事都忘了:“来找你师尊辞行吗?如今他不在殿内。” “我来看看拂煦师兄。”江白白一五一十的说。 “你见不着,濯清下了结界。” “那我就在结界外看一眼。” 漆悬有些无奈:“你这小辈,怎么就不知道求人呢,来,我带你进去。” 江白白受宠若惊,急忙跟上。 然而。 “是哪间房来着,全然忘了,你且等等,我一间间试。” 江白白跟在他的身后有些无语,她甚至怀疑漆悬是故意来报复的。 话说妖族的追踪术不是数一数二的吗?但妖王本人却是个路痴,这谁信啊。 第13章 这谁信啊 “好,好。”竹沥嘴上回应着,身体不由侧了过去,假装不经意地抹了抹眼。 她走快了半步,算是给江白白带路。 虽说常青林是江白白的来惯的地方。 但她还是跟在竹沥身后,细细看着竹楼的陈设布置,眼神里有眷恋,脑海里有回忆。 竹沥在她旁边细细说着泽天宗十多年来的变化,虽然都是些很小的事,但江白白却听得饶有兴致。 竹楼不算大,两人不过闲聊了片刻,就到了华菀菀休养的房间。 “这是我为了菀菀特意辟出来的房间,这地方大,也通风,更适合休养。” 竹沥说着便上前,给华菀菀把脉。 她躺在床上,面色如常,跟平常睡觉别无二致。 “师叔,菀菀如今身体状况如何?”从表症来看,她的情况还不错,脸上无明显外伤, “倒无性命之忧,但每日只有片刻是清醒的。”竹沥的言语间满是自责。 而后,又怕江白白伤心似的,忙补了两句:“放心,没多大的事,菀菀吉人天相,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能清醒。” 问了华菀菀的事,两人又尴尬的寒暄了两句,以往无话不谈的关系,现下却有些不自在。 竹沥一想起,十多年前在问天峰挖江白白金丹一事,就心痛难忍,觉得面对无颜面对江白白。 “你们多年未见,想必有话要说,我累了,先去歇会。” 江白白起身。 “别送,别送。” 竹沥摆摆手,走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还留下只留下江白白和未醒的华菀菀。 整整半日,她都在这里,独自诉说着儿时的往事,希望下一刻,华菀菀能醒来,再叫一声师姐。 天已擦黑。 “菀菀,师姐还得去看看师兄,就不陪你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走遍大江南北,游历四方。” 竹楼外。 竹沥一个人站在院子。 她头微微仰着,不知在看什么。 江白白走近:“师叔。” “就走了吗?要不今晚就在这住下。”竹沥将手覆在江白白的手上,她试图挽留。 “不了,师叔,下次,我还想去看看师兄。” “这样啊,那有空过来吃饭,师叔给你包饺子。” 江白白点了点头,故作轻松地跑出了林子,跟许多年前一样。 无形殿外。 又碰到了漆悬。 上回闹得那么僵,江白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无奈走近唤了声“前辈”。 漆悬半分都未为难,像是把上次的事都忘了:“来找你师尊辞行吗?如今他不在殿内。” “我来看看拂煦师兄。”江白白一五一十的说。 “你见不着,濯清下了结界。” “那我就在结界外看一眼。” 漆悬有些无奈:“你这小辈,怎么就不知道求人呢,来,我带你进去。” 江白白受宠若惊,急忙跟上。 然而。 “是哪间房来着,全然忘了,你且等等,我一间间试。” 江白白跟在他的身后有些无语,她甚至怀疑漆悬是故意来报复的。 话说妖族的追踪术不是数一数二的吗?但妖王本人却是个路痴,这谁信啊。 第14章 首领印 求人不如求己。 无形殿江白白从前来的并不多,对这里的结构布局不熟悉。 眼看漆悬是指望不上了,她只得破罐破摔似的随便推开一扇门。 透过层层纱幔,拂煦平躺在一片高台上,身上笼罩着各色薄光,这是一层又一层的护身法阵。 江白白惊喜道: “前辈,别忙活了,我找到师兄了。” 漆悬正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听到江白白的话,不可置信地追过来: “这么轻易就找到了,你如何破得了濯清的结界?” “结界在哪,并未发现。”整间屋子就这么大,漆悬过来之前,江白白已经走了一圈,除了拂煦身上的法阵,并未发现有什么结界。 “但我上回——哎呀——” 砰—— 漆悬话还没说完,便狠狠撞在门口布置的结界上。 纹样的能量波动将他震飞了两丈远。 “你这死丫头,存的什么心,何故骗我。” 然后一抬眼,江白白就站在了他的眼前——门的另一侧。 漆悬不可置信道:“怎么回事,这结界连我都能拦住,你怎么轻易就过去了。” 濯清的结界不是不能破,但江白白这也太轻松了。 他与濯清相识多年,两人比了半辈子,从下棋到法力,无一不比。 从结果上来看,有来有回,有输有赢,漆悬自认不比濯清差,但眼前的江白白仿佛狠狠打了他的脸。 打从心底根本无法接受江白白能自由进出濯清的结界而他却被挡在门外的这一事实。 他甚至在想,从前的濯清是不是看不起人,根本没拿出真实水平较量。 \"我就不信了,小丫头你站远点,我倒要看看这结界能挡我多久。\" 说着漆悬便张开双臂,五指成爪,紧接着,掌中开始蓄力。 站在门里头的江白白有些无语:漆垚那么冷静持重的性子,怎么就有个这样孩子气的爹。 “前辈,你别闹了。” 等会动静太大,把人招来可不好,她只想安安静静同拂煦说两句话而已。 江白白上前来劝,刚伸出手。 漆悬蓄力到一半的招式转向了江白白,稍稍一用力将人拽了出来,脸上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小丫头,你跟我过两招试试。” 但这兴奋还维持不到几息的功夫,便语气骤变,眉眼凌厉:“你什么时候窃取了妖族首领印的力量。” 江白白一脸懵,完全不懂漆悬在说什么,但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却在提醒她这人是动了真格:“前辈,请先——放手,我,有事——慢慢说。” 漆悬闻言又收紧了指头:“你别装傻,说是不说,不说的话就别怪我上手段。” “前辈,前辈,求你——听我——” 江白白疼得话都说不清,不断哀求着。 要断了,手真的要断了。 “你们两个在闹些什么!” 一声厚重的责备传来。 两人闻声而望。 是濯清来了。 他步子缓慢,清冷的眉眼紧紧盯着漆悬和江白白,脸上的不悦十分明显。 乘漆悬愣神的一瞬间,江白白赶紧挣脱开来:“师尊,弟子只是想——” “好呀,濯清,你纵容弟子窃取我族首领印的力量,这事该怎么算?”漆悬一个箭步冲到濯清的面前,丝毫没给江白白解释的机会。 第14章 首领印 求人不如求己。 无形殿江白白从前来的并不多,对这里的结构布局不熟悉。 眼看漆悬是指望不上了,她只得破罐破摔似的随便推开一扇门。 透过层层纱幔,拂煦平躺在一片高台上,身上笼罩着各色薄光,这是一层又一层的护身法阵。 江白白惊喜道: “前辈,别忙活了,我找到师兄了。” 漆悬正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听到江白白的话,不可置信地追过来: “这么轻易就找到了,你如何破得了濯清的结界?” “结界在哪,并未发现。”整间屋子就这么大,漆悬过来之前,江白白已经走了一圈,除了拂煦身上的法阵,并未发现有什么结界。 “但我上回——哎呀——” 砰—— 漆悬话还没说完,便狠狠撞在门口布置的结界上。 纹样的能量波动将他震飞了两丈远。 “你这死丫头,存的什么心,何故骗我。” 然后一抬眼,江白白就站在了他的眼前——门的另一侧。 漆悬不可置信道:“怎么回事,这结界连我都能拦住,你怎么轻易就过去了。” 濯清的结界不是不能破,但江白白这也太轻松了。 他与濯清相识多年,两人比了半辈子,从下棋到法力,无一不比。 从结果上来看,有来有回,有输有赢,漆悬自认不比濯清差,但眼前的江白白仿佛狠狠打了他的脸。 打从心底根本无法接受江白白能自由进出濯清的结界而他却被挡在门外的这一事实。 他甚至在想,从前的濯清是不是看不起人,根本没拿出真实水平较量。 \"我就不信了,小丫头你站远点,我倒要看看这结界能挡我多久。\" 说着漆悬便张开双臂,五指成爪,紧接着,掌中开始蓄力。 站在门里头的江白白有些无语:漆垚那么冷静持重的性子,怎么就有个这样孩子气的爹。 “前辈,你别闹了。” 等会动静太大,把人招来可不好,她只想安安静静同拂煦说两句话而已。 江白白上前来劝,刚伸出手。 漆悬蓄力到一半的招式转向了江白白,稍稍一用力将人拽了出来,脸上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小丫头,你跟我过两招试试。” 但这兴奋还维持不到几息的功夫,便语气骤变,眉眼凌厉:“你什么时候窃取了妖族首领印的力量。” 江白白一脸懵,完全不懂漆悬在说什么,但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却在提醒她这人是动了真格:“前辈,请先——放手,我,有事——慢慢说。” 漆悬闻言又收紧了指头:“你别装傻,说是不说,不说的话就别怪我上手段。” “前辈,前辈,求你——听我——” 江白白疼得话都说不清,不断哀求着。 要断了,手真的要断了。 “你们两个在闹些什么!” 一声厚重的责备传来。 两人闻声而望。 是濯清来了。 他步子缓慢,清冷的眉眼紧紧盯着漆悬和江白白,脸上的不悦十分明显。 乘漆悬愣神的一瞬间,江白白赶紧挣脱开来:“师尊,弟子只是想——” “好呀,濯清,你纵容弟子窃取我族首领印的力量,这事该怎么算?”漆悬一个箭步冲到濯清的面前,丝毫没给江白白解释的机会。 第15章 天命 相比于漆悬的暴怒,濯清则冷静多了: “妖族的首领印是随便一个人都能用的吗?” 江白白是听不懂濯清在说什么,但漆悬明显是懂了,他愣了一下,随后嘴里骂着“逆子,逆子”,扬长而去。 “师尊,漆悬前辈这是怎么了?” “与你无关,是他们妖族自己的事,你来无形殿是想看拂煦?那便进来。”濯清说着便走了进去。 江白白在离他几步远的后头跟着。 濯清走近了些,施法加固了拂煦身上的法阵力量。 “师兄他——”江白白声音怯怯的,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拂煦。 是问他还能活吗?还是问他能活多久?这法阵明显是在吊着他的性命,但也撑不了多久。 “就看石林能不能带回蓬莱仙草。”濯清说得简单,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哪怕有仙草,拂煦也不一定能活。 江白白看着毫无生气的拂煦沉默良久: “师尊,封印什么时候开启。” “明日。” 濯清不知要做什么,走远了些。 明日,明日。 江白白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一切居然来得这么快。 她都还没准备好。 离死期竟然不足一日。 “其实你没必要掺和,没有你,我照样有办法开启封印。”濯清又走了过来,清清冷冷的说道。 气氛莫名有些凝重,江白白很想笑一笑,但怎么都挤不出来合适的表情: “师尊,矆晱既然挑中我,那这便是我的使命。” 她之所以闯无为殿,当中捅破内丹一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濯清也没劝什么,只掏出一颗丹药:“你把这个吃了,能增强法力。” 江白白恭敬的接过,而后退下。 走出无形殿的时候,不出意外碰到了漆悬。 他几乎整个身子都陷在阴影里,半垂着眼皮,见着江白白,才将眼皮完全掀上去:“你知不知道,我的傻儿子将首领印的力量都给了你,否则被挖金丹的你如何能活,你又如何能保持不老的容貌。” 江白白的心突突的,漆垚给过她不少东西,但首领印,她是真的不知道,那是妖族至宝,她也仅见过一次,她实在想不起来漆垚是何时做的这些事。 她一言不发的模样更是激怒了漆悬:“你这女人,好狠的心,这么久了,都不来看他一眼,你可知他死的有多惨……” “你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也不想见他,我不见。” 江白白大喊着跑开了。 她知道漆垚对她好,她一直都知道的。 所以不要再说了,真的不要再说了。 让她安然度过这人间的最后一夜行不行。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平白增加痛苦罢了,我当年见到白白的时候就感觉她与常人不同,如今也是想通了,竟是首领印的力量。”濯清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漆悬一听时间这么早便生气了:“当年妖族大乱,好不容易才将漆垚和首领印送出,但这小兔崽子,竟痴傻到此种地步,随随便便就将力量给了旁人,简直愚蠢至极。” 濯清:“或许这就是天命,漆垚选了她,矆晱也选了她。” 第15章 天命 相比于漆悬的暴怒,濯清则冷静多了: “妖族的首领印是随便一个人都能用的吗?” 江白白是听不懂濯清在说什么,但漆悬明显是懂了,他愣了一下,随后嘴里骂着“逆子,逆子”,扬长而去。 “师尊,漆悬前辈这是怎么了?” “与你无关,是他们妖族自己的事,你来无形殿是想看拂煦?那便进来。”濯清说着便走了进去。 江白白在离他几步远的后头跟着。 濯清走近了些,施法加固了拂煦身上的法阵力量。 “师兄他——”江白白声音怯怯的,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拂煦。 是问他还能活吗?还是问他能活多久?这法阵明显是在吊着他的性命,但也撑不了多久。 “就看石林能不能带回蓬莱仙草。”濯清说得简单,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哪怕有仙草,拂煦也不一定能活。 江白白看着毫无生气的拂煦沉默良久: “师尊,封印什么时候开启。” “明日。” 濯清不知要做什么,走远了些。 明日,明日。 江白白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一切居然来得这么快。 她都还没准备好。 离死期竟然不足一日。 “其实你没必要掺和,没有你,我照样有办法开启封印。”濯清又走了过来,清清冷冷的说道。 气氛莫名有些凝重,江白白很想笑一笑,但怎么都挤不出来合适的表情: “师尊,矆晱既然挑中我,那这便是我的使命。” 她之所以闯无为殿,当中捅破内丹一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濯清也没劝什么,只掏出一颗丹药:“你把这个吃了,能增强法力。” 江白白恭敬的接过,而后退下。 走出无形殿的时候,不出意外碰到了漆悬。 他几乎整个身子都陷在阴影里,半垂着眼皮,见着江白白,才将眼皮完全掀上去:“你知不知道,我的傻儿子将首领印的力量都给了你,否则被挖金丹的你如何能活,你又如何能保持不老的容貌。” 江白白的心突突的,漆垚给过她不少东西,但首领印,她是真的不知道,那是妖族至宝,她也仅见过一次,她实在想不起来漆垚是何时做的这些事。 她一言不发的模样更是激怒了漆悬:“你这女人,好狠的心,这么久了,都不来看他一眼,你可知他死的有多惨……” “你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也不想见他,我不见。” 江白白大喊着跑开了。 她知道漆垚对她好,她一直都知道的。 所以不要再说了,真的不要再说了。 让她安然度过这人间的最后一夜行不行。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平白增加痛苦罢了,我当年见到白白的时候就感觉她与常人不同,如今也是想通了,竟是首领印的力量。”濯清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漆悬一听时间这么早便生气了:“当年妖族大乱,好不容易才将漆垚和首领印送出,但这小兔崽子,竟痴傻到此种地步,随随便便就将力量给了旁人,简直愚蠢至极。” 濯清:“或许这就是天命,漆垚选了她,矆晱也选了她。” 第16章 再见阿季 一夜无梦。 日上三竿。 江白白睡得很知足。 她将镜心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都打扫了一遍,特意挑了身最新的弟子服穿上。 前往宗门广场。 因濯清之前有提过正午时分是开启封印的最佳时间,因而江白白认为自己到的也不算晚。 没成想这里早已站满了人。 远远看去是比万相会还要拥挤一些。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江白白走得好好地,突然有人拽着她腾空而已: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叫我一顿好找,知不知道大家等你多久了。” 说话的是月玉真人。 其他人是按照濯清约定的时间,辰时就在这候着了,但偏江白白一个迟迟不来,叫人心焦,她可是至关重要的人。 听了这话,江白白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不知道你们来的这么早……” “找到了,找到了,现在可以开始了。”不等江白白解释完,月玉带着她就落了地。 眼前站满了面色不悦的各派掌门。 一个个盯着她很是不满。 但偏又一句话不说。 濯清见到江白白略有惊讶:“昨个儿给你的丹丸没吃?” 江白白不明所以:“师尊说了要吃,徒儿自当牢记。” 一旁的漆悬突然就阴阳怪气:“又是说错时辰,又是给睡觉的药丸,啧啧。” “都别贫嘴了,快些开始,今日能不能成还未可知。”一位较为年长的长老发了话。 濯清站了起来:“月玉真人,各派弟子今日就由你调遣,务必死守结界,困死灰袍男人。” “诸位放心,定不负重托,问天峰就拜托各位了。”月玉说得很是诚恳。 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普通弟子是不知道上古封印一事的,因此濯清也只是安排众人牵制住灰袍男人,为修复封印争取时间。 其余功力深厚的一一上了问天峰。 如今的江白白不会御剑,是濯清将她带上去的。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江白白:“师尊,阿季,还没找到阿季,这封印动不得啊。” 人没到齐,封印一事岂不半途而废。 濯清回:“不必惊慌,封印若有异动,那人定会前来。” 这是请君入瓮还是瓮中捉鳖? 问天峰。 雷兽矆晱之前的居住地就是封印所在。 上古封印不是那么好修护的,各派掌门,长老轮番上阵,奈何在寻常人眼里看来澎湃汹涌的灵力在封印面前就如同一滴水入了海,坚持成了唯一的动力。 江白白也没闲着,看到有力竭不支的扶去一旁休息,让他们磕上两颗回灵丹,待灵力恢复又继续。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天空中突然传来让人战栗的声音: “辛苦各位了,接下来便可安心歇着。” 江白白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但这回她不怕。 灰袍男人浮在半空,还是之前的那副打扮,声音是愉悦的,眼神是不带一点感情的,他的手里抱着面无表情的阿季。 他微微俯下身子,在阿季的耳边说了几句。 阿季就主动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落在封印中央。 第16章 再见阿季 一夜无梦。 日上三竿。 江白白睡得很知足。 她将镜心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都打扫了一遍,特意挑了身最新的弟子服穿上。 前往宗门广场。 因濯清之前有提过正午时分是开启封印的最佳时间,因而江白白认为自己到的也不算晚。 没成想这里早已站满了人。 远远看去是比万相会还要拥挤一些。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江白白走得好好地,突然有人拽着她腾空而已: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叫我一顿好找,知不知道大家等你多久了。” 说话的是月玉真人。 其他人是按照濯清约定的时间,辰时就在这候着了,但偏江白白一个迟迟不来,叫人心焦,她可是至关重要的人。 听了这话,江白白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不知道你们来的这么早……” “找到了,找到了,现在可以开始了。”不等江白白解释完,月玉带着她就落了地。 眼前站满了面色不悦的各派掌门。 一个个盯着她很是不满。 但偏又一句话不说。 濯清见到江白白略有惊讶:“昨个儿给你的丹丸没吃?” 江白白不明所以:“师尊说了要吃,徒儿自当牢记。” 一旁的漆悬突然就阴阳怪气:“又是说错时辰,又是给睡觉的药丸,啧啧。” “都别贫嘴了,快些开始,今日能不能成还未可知。”一位较为年长的长老发了话。 濯清站了起来:“月玉真人,各派弟子今日就由你调遣,务必死守结界,困死灰袍男人。” “诸位放心,定不负重托,问天峰就拜托各位了。”月玉说得很是诚恳。 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普通弟子是不知道上古封印一事的,因此濯清也只是安排众人牵制住灰袍男人,为修复封印争取时间。 其余功力深厚的一一上了问天峰。 如今的江白白不会御剑,是濯清将她带上去的。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江白白:“师尊,阿季,还没找到阿季,这封印动不得啊。” 人没到齐,封印一事岂不半途而废。 濯清回:“不必惊慌,封印若有异动,那人定会前来。” 这是请君入瓮还是瓮中捉鳖? 问天峰。 雷兽矆晱之前的居住地就是封印所在。 上古封印不是那么好修护的,各派掌门,长老轮番上阵,奈何在寻常人眼里看来澎湃汹涌的灵力在封印面前就如同一滴水入了海,坚持成了唯一的动力。 江白白也没闲着,看到有力竭不支的扶去一旁休息,让他们磕上两颗回灵丹,待灵力恢复又继续。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天空中突然传来让人战栗的声音: “辛苦各位了,接下来便可安心歇着。” 江白白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但这回她不怕。 灰袍男人浮在半空,还是之前的那副打扮,声音是愉悦的,眼神是不带一点感情的,他的手里抱着面无表情的阿季。 他微微俯下身子,在阿季的耳边说了几句。 阿季就主动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落在封印中央。 第17章 师尊,我终于可以永远留在泽天宗了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众人掀翻在地。 由于力量太过霸道,地面上瞬间被砸出数个大坑,扬起数丈高的尘土。 待灰尘散尽,才发觉所有人都重伤吐血,倒地不起。 唯独除了江白白。 她完好无损,没受一点伤。 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倒在身边的各派掌门长老,江白白像被吓傻了一般。 “白白,去快阻止她。”濯清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艰难说出这句话。 “对,对,要阻止阿季。” 江白白踉跄地冲上前去,想将阿季拽下封印: “阿季,阿季,醒醒,求你快醒醒,下来,快下来。” 阿季没有任何回应,她仿佛被定在那里,任凭江白白怎么拖拽,都一动不动。 灰袍男人看着江白白的徒劳无功,又从怀里掏出一些东西,朝阿季扔了过去:“宝儿,将这些怨气注入封印,让封印彻底消失。” 江白白离得近,看清了灰袍男人给阿季的东西: 邺城的柳条儿,渡县的红珍珠,金陵的玉牌。 玉牌江白白亲眼见过,是灰袍男人从仙仙身上夺去的,那另外两件呢,是什么时候? 那些东西明明都被毁了呀。 “我上回还说欣赏你呢,怎么这回变得如此蠢笨,东西自然是宝儿给我的。” 灰袍男人心情似乎不错,虽冷着一张脸,语气却是愉悦的,给人一种灵魂和身体不统一的不适感,他看着慌乱的江白白,心里想必是得意的。 但也没得意多久,山下骤然传来数道光亮,将他团团包围拖拽而下。 是月玉带着众弟子的结界布置成功了。 “原来还有后招呀,那我就陪你们玩玩。”灰袍男人的话挑衅意味十足。 而江白白,此时的她像个疯子一样,一会是拽,一会是抢,但依旧动不了阿季分毫。 万般无奈之下,她张开口,狠狠咬在阿季的胳膊上。 “坏的,你是坏的。”阿季大声叫着,一边用力将江白白甩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只单纯地讨厌这个咬她的人,想要将人丢得远远的。 江白白就这样看着自己眼里的阿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直到加速的坠落感才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扔出了问天峰。 只能走到这里了吗? 就这样死了吗? 真是不值得啊,原本打算做个大英雄。 江白白无奈的感叹着,她慢慢闭上双眼,接受了从峰顶坠落的现实。 一声极大的呼啸声传来,似乎要把风给撕裂。 江白白刚想睁开眼看看,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接住了自己,下一瞬,她就又被带回了问天峰顶。 眼前,是满目的黑。 一条巨大的黑龙正在与封印中央的少女对视。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龙只存在于传说当中,怎么会出现在这? “阿瞬,阿瞬,我好想你。”少女喜极而泣,她极力张大双手拥抱这条黑龙。 哪知,在她拥抱的一瞬间,黑龙变成了少年。 他的发带鲜红如血,一身黑衣桀骜难驯,面覆黑鳞,金色竖瞳,只不过,这次的他没有任何情绪,面无表情的模样倒叫人看了害怕。 江白白艰难的站了起来:“阿瞬,你怎么变成这样。” 是返骨池将人变成了这样? 那这人还会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 少年上前一步,他张开双手想要抱住阿季,却被推了个刚好:“你不是阿瞬,你把阿瞬藏哪去了。” 少年的冰冷面具终于裂开了,他的声音极其痛苦:“我是阿瞬,我就是你要找的阿瞬,你就是你曾经捡到的小黑龙。” “不是的,你不是的,你放开我,我要去找阿瞬。” 阿季挣扎着,她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出现的是小黑龙,一会出现的是给她带豆包的少年,她分不清,她真的分不清谁是谁。 “白白,时间不多了,趁现在。”濯清提醒道。 江白白先是一愣,随后一瘸一拐走向了阿季,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三样东西朝濯清扔了过去: “这些就麻烦师尊了。” 而后转过身面朝几近崩溃的少女,语气轻柔:“阿季,你有不得不做的事,你还记得吗?” 这一句话似是有什么魔力,将少女从混沌带回了清明: “身为祭,魂为祭,万生万物,生死往复,断其源,封其根。” 封印瞬间被点亮,巨大的吸力像被瀑布一般冲刷着三人,江白白只觉得呼吸无比困难,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阿季的身影正在一点点变淡,少年脸上的黑鳞慢慢褪去,金色的瞳孔恢复成漆黑。 “阿瞬,我困了,我先睡了,醒来我想吃豆包。”少女说完这句就彻底消失不见。 江白白觉得自个儿的身体越来越轻,但此刻的内心却是无比轻松自在。 她仿佛看到漆垚在冲她微笑,华菀菀在向她招手,拂煦在催她练功,也仿佛听到灰袍男人绝望的呼喊。 在这一刻,她彻底平静下来,她再也不会有不安和惶恐,她知道了什么是满足,什么是得偿所愿。 最后,她望向濯清,眼神是释然的: “师尊,我终于可以永远留在泽天宗了。” (正文完) 第17章 师尊,我终于可以永远留在泽天宗了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众人掀翻在地。 由于力量太过霸道,地面上瞬间被砸出数个大坑,扬起数丈高的尘土。 待灰尘散尽,才发觉所有人都重伤吐血,倒地不起。 唯独除了江白白。 她完好无损,没受一点伤。 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倒在身边的各派掌门长老,江白白像被吓傻了一般。 “白白,去快阻止她。”濯清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艰难说出这句话。 “对,对,要阻止阿季。” 江白白踉跄地冲上前去,想将阿季拽下封印: “阿季,阿季,醒醒,求你快醒醒,下来,快下来。” 阿季没有任何回应,她仿佛被定在那里,任凭江白白怎么拖拽,都一动不动。 灰袍男人看着江白白的徒劳无功,又从怀里掏出一些东西,朝阿季扔了过去:“宝儿,将这些怨气注入封印,让封印彻底消失。” 江白白离得近,看清了灰袍男人给阿季的东西: 邺城的柳条儿,渡县的红珍珠,金陵的玉牌。 玉牌江白白亲眼见过,是灰袍男人从仙仙身上夺去的,那另外两件呢,是什么时候? 那些东西明明都被毁了呀。 “我上回还说欣赏你呢,怎么这回变得如此蠢笨,东西自然是宝儿给我的。” 灰袍男人心情似乎不错,虽冷着一张脸,语气却是愉悦的,给人一种灵魂和身体不统一的不适感,他看着慌乱的江白白,心里想必是得意的。 但也没得意多久,山下骤然传来数道光亮,将他团团包围拖拽而下。 是月玉带着众弟子的结界布置成功了。 “原来还有后招呀,那我就陪你们玩玩。”灰袍男人的话挑衅意味十足。 而江白白,此时的她像个疯子一样,一会是拽,一会是抢,但依旧动不了阿季分毫。 万般无奈之下,她张开口,狠狠咬在阿季的胳膊上。 “坏的,你是坏的。”阿季大声叫着,一边用力将江白白甩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只单纯地讨厌这个咬她的人,想要将人丢得远远的。 江白白就这样看着自己眼里的阿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直到加速的坠落感才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扔出了问天峰。 只能走到这里了吗? 就这样死了吗? 真是不值得啊,原本打算做个大英雄。 江白白无奈的感叹着,她慢慢闭上双眼,接受了从峰顶坠落的现实。 一声极大的呼啸声传来,似乎要把风给撕裂。 江白白刚想睁开眼看看,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接住了自己,下一瞬,她就又被带回了问天峰顶。 眼前,是满目的黑。 一条巨大的黑龙正在与封印中央的少女对视。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龙只存在于传说当中,怎么会出现在这? “阿瞬,阿瞬,我好想你。”少女喜极而泣,她极力张大双手拥抱这条黑龙。 哪知,在她拥抱的一瞬间,黑龙变成了少年。 他的发带鲜红如血,一身黑衣桀骜难驯,面覆黑鳞,金色竖瞳,只不过,这次的他没有任何情绪,面无表情的模样倒叫人看了害怕。 江白白艰难的站了起来:“阿瞬,你怎么变成这样。” 是返骨池将人变成了这样? 那这人还会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 少年上前一步,他张开双手想要抱住阿季,却被推了个刚好:“你不是阿瞬,你把阿瞬藏哪去了。” 少年的冰冷面具终于裂开了,他的声音极其痛苦:“我是阿瞬,我就是你要找的阿瞬,你就是你曾经捡到的小黑龙。” “不是的,你不是的,你放开我,我要去找阿瞬。” 阿季挣扎着,她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出现的是小黑龙,一会出现的是给她带豆包的少年,她分不清,她真的分不清谁是谁。 “白白,时间不多了,趁现在。”濯清提醒道。 江白白先是一愣,随后一瘸一拐走向了阿季,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三样东西朝濯清扔了过去: “这些就麻烦师尊了。” 而后转过身面朝几近崩溃的少女,语气轻柔:“阿季,你有不得不做的事,你还记得吗?” 这一句话似是有什么魔力,将少女从混沌带回了清明: “身为祭,魂为祭,万生万物,生死往复,断其源,封其根。” 封印瞬间被点亮,巨大的吸力像被瀑布一般冲刷着三人,江白白只觉得呼吸无比困难,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阿季的身影正在一点点变淡,少年脸上的黑鳞慢慢褪去,金色的瞳孔恢复成漆黑。 “阿瞬,我困了,我先睡了,醒来我想吃豆包。”少女说完这句就彻底消失不见。 江白白觉得自个儿的身体越来越轻,但此刻的内心却是无比轻松自在。 她仿佛看到漆垚在冲她微笑,华菀菀在向她招手,拂煦在催她练功,也仿佛听到灰袍男人绝望的呼喊。 在这一刻,她彻底平静下来,她再也不会有不安和惶恐,她知道了什么是满足,什么是得偿所愿。 最后,她望向濯清,眼神是释然的: “师尊,我终于可以永远留在泽天宗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