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有幸,年月并进》 第1章 那座临湖的小院 天下三分,期间天下格局变幻莫测,庆阳在这乱世中独占鳌头270年。北国大夏崭露头角并一举吞并虞宁后对庆阳虎视眈眈。 庆阳历祥瑞33年,玄帝赵景登基,改国号为玄阳,改年号为祥和,新帝登基年为祥和一年。 祥和五年。 这是个临湖的小院儿。 小院儿是用竹子搭的,这刚过而立的男子手巧,将这小院儿搭得有模有样。竹屋一半在岸上,另一半的露台探进湖里,坐在那儿能看得很远,这里的空气中总是带着泥土和竹子的清香,好闻得很。那孩童总是喜欢穿着一件不知道缝补过多少次的衣衫在这露台上的躺椅上懒洋洋地瘫着,摇着蒲扇哼着偷偷去镇上学来的不知名小曲儿,只不过每次都会被他爹爹拿着拇指粗的竹条抽得半院子跑。 而那湖,叫君行湖。给这湖起名的是个文雅诗人,这是他入王都秋闱途经此地时起的,他在湖边一块长相怪异的巨石上拿着软毫写下一句话。 ‘君子之本,知行合一。’ 这也是孩童名字的由来。 孟知行。 他才刚满五岁,就日日被自己爹爹拉着习武。说是习武也就是扎马步,头上膝上都顶着竹筒,屁股蛋子下还杵着一支香,不管是竹筒掉了还是被香烫出个洞,都得挨打,还要加上半个时辰。也正因为如此,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孟知行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他爹的名字。 “孟成和!你想练死你儿子是不是!” 这话每日都会在这小院里响起数遍,而迎接他的自然是他爹的笑里藏刀。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着,孟知行生辰那天,孟成和难得说要去镇上给他买些好吃的,孩童满心欢喜等来的却是爹爹带回来个从未见过的漂亮女子,就是那肚子大得离谱。 从没见过这样的,脸生得俊俏,眉毛像柳叶一样,那双眸子似是能在里面看见柔和的春江水。手细腿也细,肚子却一日比一日大。孟成和对她很好,这让年幼的孩童以为是自己娘亲,也就叫了好久的娘亲,叫一声孟成和就剜他一眼,可他还是要叫,自己娘亲长得如此好看,高兴还来不及呢,爹要白眼给他吃就吃呗。 直到那呱呱哭的小人儿落地,孟知行终于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看着襁褓里的小玩意儿,孟知行好奇得很,心里却只有一个问题,她怎么这么白,白得像爹做得豆腐。没忍住,上手捏了一下,她又开始哭了,孟知行烦得要命。婴儿脚踝处有个很浅的心形胎记,像是皑皑雪地中傲然绽放的花儿。 漂亮女子说这孩子和孟知行有缘,想订下个娃娃亲,孟成和推脱掉了,原因是家里没钱,配不上她。见漂亮女子不放弃,孟成和就给那孩子起了个名字,说若是两人日后还能遇见,便就是真的有缘。 小小年纪的孟知行终于对第二个名字有了深刻的记忆。 知礼,女子应要知书达礼。 生了知礼之后,那个漂亮女子就变得更漂亮了,孟成和给她买了件碧色的襦裙,穿在她身上就像是画本子里说的下凡天仙一样,孟知行也越来越喜欢她了,也包括那白白嫩嫩的小知礼。 那是个元宵节,天才刚亮就来了好多穿着盔甲的士卒,青衣黑甲腰佩刀剑,眼神像是个看不到底的深渊,让人害怕。孟知行躲在竹屋里看着他们将那天仙姐姐带走,孟成和却一直没有出现。 仙女姐姐带着小知礼走了以后,这个小院儿又变得冷清了,闻不到喷香的饭菜气味也听不见小知礼的哭声。 再后来,那日孟知行被加练了两个时辰,夜里早早地睡下了,梦都还未开始做,就被孟成和一把抱起塞进了个没有一点光的地方。 “待在这儿!天没亮之前别出来!” 孟成和说得很急,说完之后也不管孟知行听没听到就冲出了门。 外面响起刀剑碰撞的清脆响声和不绝于耳的凄惨叫声。气味刺鼻,像是孟成和宰杀野味时的味道。孟知行有些害怕,捂着嘴屏住呼吸透过缝隙想要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看到的是屋顶。 外面突然间发出一声巨响,是重物砸到竹排的声音。孟成和被人打进竹屋,重重摔在孟知行上方。 鲜血透过缝隙滴落在孟知行鼻尖上,父亲的眼神从未这般温柔过。 “知行!走,走得越远越好……” 话音刚落,孟成和就被人抓着头发提了起来,随后便有好几人冲进竹屋像是土匪一样将家里砸了个遍。 “大人,没人了。” “嗯…回,把这儿……烧了。” “是!” 一根根火把像是秋日落叶一般落进竹屋,点燃了被褥,点燃了桌椅,也点燃了小小孩童心中的恨意。伴着竹子被火烧得炸裂的声音,孟知行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功高至伟又如何,这天下,还不是我们的?” 四周越来越热了,火像是要烧过来了。孟知行动了动身子,摸到了些异物,像是根木棒,却又透着刺骨的寒意,不知怎的孟知行想要带走它。 他猛地起身顶开了隔板,朝着那露台用上了自己全部的力气狂奔而去。火舌就在他身后肆意横行,像是深山中看见猎物张开血盆大口的大虫。孟知行霍地一跃,迎着君行湖跳了下去。 回眸间,他透过那滚烫刺眼的火光,见到了一面旗帜,红边黑底,上面的字模糊得看不清 再次骤然睁眼,他正躺在床上,早春的寒意没能抹去他额上的细汗,嘴里不断喘着粗气。今日下雨,屋顶漏水恰巧漏在了他脸上。 孟知行调整好思绪,缓缓起身,在他身边放着当年在地窖中摸到的异物,那是柄长剑,护手只有小小的一圈,所以摸着就像是打磨光滑的竹子,长剑剑刃上刻着两个字。 狴犴。传说中龙生九子的老七。 当年刚见到狴犴时,孟知行和他差不多高。过了十五年,如今也早已是趁手的兵器了。 对于刚刚的梦,孟知行也已经习以为常。当年那女子生出小知礼离开后,没过多久孟成和就被抓走了。孟知行带着狴犴躲了好几月,最后在王都布告榜上看到了自己父亲的画像,孟知行年纪小,字儿认识得不多,整张告示他只能看懂五个字。 孟成和,已死。 这五个字,如响雷,如巨锤。让孟知行心头一紧,全身一颤,他在努力克制,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可他走得也很快,他怕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引起别人注意。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干了什么,他挑了个没人的夜晚,将那告示撕走,一直带在身边,带到了现在。 这么多年,他走南闯北,进过山寨,当过义匪,更甚是当过赏金猎人,帮官府抓过逃犯。可做这些就是想找到那对母子,然后好好问问她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她们离开后孟成和就会被抓,就会死。 直至十五岁时,他回到了王都,这里变得更繁华了,街道上满是他没吃过的美食,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琳琅满目。两袖清风的孟知行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个大哥。他叫方肃,孟知行知道他,是统查府四部主执,手下管着全王都的禁军。方肃是个面相不怒自威但性格和蔼的男子,日日穿着束袖袍,在外面套上一件长衫,美其名曰一脱外衫便能打架,实际上是他觉得这样好看,显得年轻些。 他带着孟知行进了统查府,这一带就是五年。 ………… 第2章 屠子 “副执,起了吗?” 听到声音,孟知行揉了揉额角,应了一声。门外那人继续道:“方主执找您呢,让您去竹记吃早膳。” 孟知行起身离塌,随意披上一件玄色外衫,一手提着狴犴一手拿着锦带出了卧房的门。 外面下着雨,不大,但很密也很细。这是头春的第一场雨,这雨下了就表示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柔和绵密的细雨盖在孟知行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对剑眉微动,那双星目微合,冷冽的五官加上宽袍也遮掩不住的修长身段让人望而生畏。目光远眺,山中轻雾缭绕,伴着鸟鸣和山中独有的泥草味道。这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感觉总能让孟知行在这纷扰喧嚣的天下保持清醒。 他深吸口气,回过神看向面前站在雨中行礼的人,道:“辛苦了,还让你跑一趟。” 这话是表达谢意,却用孟知行清冷的语气说出口就显得那么不尽人意。 院子里站着个瘦弱男子,长得不出众也很难让人忘记。他叫骆明哲,是孟知行的近卫。只是这近卫轻功不如孟知行,遇到强敌也只知道往自家大人身后躲。平日里对待孟知行一直挂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这将总是肃着脸的肆部副执孟知行增添了些人间烟火气。 “不辛苦。”骆明哲小跑上来接过孟知行的锦带,孟大人张开双手,锦带便扣在了腰上,“只是副执大人,方主执不是送了座宅子给您吗?为何您还是喜欢住在这山里?” 锦带扣好,孟知行放下双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轻声道:“清静些好……” 骆明哲在他身后帮他理好了衣摆,嘴里还是吐槽:“是,本就话不多,还住的这么清静,小的啊就怕你变野人了。” 孟知行没回他话,他心里清楚,这么多年一个人走南闯北习惯了。住在王都每日天微微亮就吵闹得很。人间烟火气,对他来说奢侈了些,也着实不习惯。还不如在这山中院子,安静,空气中也没那些让他受不了的气味。 山中院子外,马车已经候着了。骆明哲方才一直站在院子中,淋湿了衣衫也就干脆不进马车了,坐在外面和马夫谈天说地。孟知行一人坐在车厢里闭眼假寐。 五年前,孟知行进统查府唯一的目的就是借着这王都首府的势力去调查那对母女。只是这五年间他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找不到一点消息。儿时摘下通告后自己在山中饿了五日,最后猎到一只野兔子,年幼的孟知行还心存善性,分了同样可怜的老道士,老道士知恩图报教他识字,他也终于识得了那通告上的所有字。 ‘孟成和,江州河屋县人士,意图谋反,被捕后在狱中以死谢罪,今日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老道士心善,告诉他这世道污秽肮脏,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想要名正言顺杀一个人,办法有很多,给人安上莫须有的污名是里面最见不得人的手段。孟知行也知道自己父亲一直生活在那君行湖边,没权没势更没钱,何来的意图谋反?不过是与那对母女有关罢了。 莫约半个时辰马车停稳,孟知行重新睁开眼,起身走出马车时已经身处闹市,一旁便是那挂着‘竹记’招牌的包子铺。 天空中蒙着灰纱,好在春雨带着风让人不那么烦闷。 竹记包子铺虽是家早膳铺子却在王都也是人尽皆知,就靠着那系着牛皮襜衣的油腻大叔一手竹笼蒸包名震一方。肆部官员时常彻夜监视疑犯,早晨换班时总来这里饱餐一顿,久而久之那油腻大叔便认识他们了,每次都会送些小吃。 “阿行大人,许久没来了,送你个新研制出来的酸菜包子尝尝鲜啊。” 孟知行还了个浅笑,道:“不必了,竹叔,就两个野菜包。” 孟知行入王都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名字,因为他不知道这天下是不是还有人想要他的命,就连方肃第一次问起,他也只是说叫自己阿行就好。 包子铺的油腻大叔不知道叫什么,大家就都叫他竹叔。竹叔长得膘肥体胖,脸上总是油腻腻的但是心肠很好,对所有人都很亲热。他似乎习惯了孟知行的这般态度,也没放在心里只朗笑着道了句:“好勒。”便没了后话。 店里角落,原本就光线不好,天色昏暗就更难以看清。方肃总喜欢坐在那里,他说做这一行巴不得照不到光,那样安全些。肆部美其名曰是统查府中班底最雄厚的地方,可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肆部官员常年奔波在外,时常与疑犯搏命,一不留神就没了性命,而嫌犯毒辣总是拿着他们家人性命威胁或是报复,所以肆部也被百姓戏称为死部,在内的官员大多都是无父母、无儿女、无牵无挂之人,拿性命博名声博钱财。 孟知行在角落找到他时,方肃正在大口咬着肉包子,面前的豆浆冒着热气,那油流到胡子上也丝毫不在意。他还是五年无一变的装扮,一顶墨色发冠,一身墨色宽衣,里面着束手长袍。搭配倒是显年轻,就是那面相唬人得很,嘴巴周围一圈胡子更是像张着血盆大口的大虫。 “方主执。”孟知行走近后站定,展袖作一平揖。 方肃被吓了一激灵,手里包子都摔回盘子里,他抬眸看见孟知行后赶忙拿起一旁叠好的帕子拭了嘴角才迎了上去。孟知行在方肃的搀扶下坐在他对面,重新落座的主执大人展眉笑道:“你说说你,放着大宅子不住,非得去山里,找你吃个早饭还要差人跑那么远去请,多麻烦。” 竹叔送来了包子,方肃将帕子递到孟知行面前:“擦擦。” 孟知行一顿,先后看了看帕子和那盘子里金黄的油,没有理他径直夹起包子。方肃早就习惯了自讨没趣,毫不在意的重新放下吃自己的饭。不知过了多久,孟知行冷不丁开口说道:“那宅子,不吉利。” 方肃轻蔑一笑,对于这些借口方主执耳朵都听出了茧子。他吃完包子拿出块新帕子擦了擦手:“不就死了几个人吗,你这辈子见的死人还少吗?找借口也这么敷衍。” 话音刚落,原本候在店外的近卫骆明哲快步上前,提剑抱拳:“主执,副执,伍部查到人了。” 肆部除了掌管王都禁军,主执方肃有一队五百人亲卫名唤玄甲卫。孟知行升任副执之后方肃便退居一线做了甩手掌柜,那玄甲卫也就交给了孟知行。玄甲卫顾名思义便是身着玄色盔甲的军人,可这百人军队可不像是他的名字那么简单。王都百姓口中的玄甲卫,面带墨色面具,肆部副执行至何处,他们便在何处,玄甲卫动手必擒匪,玄刀出鞘必见血。而玄甲卫统领,肆部副执孟知行,也被王都百姓赠了个不太好听的恶霸名号,唤做:屠子。 迎着冷冽又柔和的绵雨,十余人在王都街道上驾马狂奔。为首的自然是副执孟知行,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提着狴犴面色冷峻。跟在他身后的便是玄甲卫,众人没有任何交流只有阵阵马蹄。 王都街道错综复杂,更有水路延绵不绝,尽管王都不准快马,百姓听到如此焦急的马蹄声声就知道是玄甲卫办案,但也有未曾察觉的人在其中。就像此时街道中有一身着粉色襦群的女子正满心满眼扎在自己手中的香囊上,根本没注意疾驰而来的军队。 近卫骆明哲大喝一声:“肆部办案!百姓退避!” 粉裙女子错落有致的身形闻声而颤,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孟知行所驾头马已经到了她面前。眼看就要相撞,孟知行紧扯缰绳,战马嘶鸣着偏开马头与那少女擦肩而过。就算如此那快马带来的劲风还是让她大惊从而向后仰去。匆忙间那惊鸿一瞥,她瞧见为首男子的侧颜,清冷面庞好生俊俏''。女子手中香囊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轻轻落在地面。她连着后退数步,花容早已失色,好在她身后还有一人将她托住。 “小姐!”丫鬟面色慌乱,紧张问道:“小姐,您没事儿。” 身着粉色襦裙的女子瞪着那双美极了的桃花眼,朱唇轻喘。她拿手拨了拨被风吹得散乱的发丝:“夏吟,方才可是玄甲卫?” 名唤夏吟的丫鬟点了点头:“是啊小姐,你可有伤着啊。” “无妨。”女子摆了摆手,弯腰捡起已经沾了泥的香囊,毫不介意地用那昂贵布料制成的襦裙衣袖擦拭干净,“走!回府!” 第3章 不速之客 玄阳文人雅士众多,其中不免有不务正业的书生,而他们对这地大物博的玄阳出了个享乐十三评。尽管是些无聊书生弄出来的评榜,倒也能让百姓们津津乐道,而这醉仙居便是那酒楼榜上的榜首,其镇店之宝便是自270年前玄阳初立时流传至今仍未能被人参透的仙人醉。而这仙人醉便是玄阳百酒榜的榜首。十三评独占其二,这让醉仙居声名鹊起,甚至连当今圣上玄帝都多次造访只求一醉。 而此刻,这万千人追捧的玄阳第一酒楼外数十匹战马矗立,数十名玄甲卫肃穆端坐于马背。 “抽刀。”孟知行低声喝道。 寒光乍现,玄刀出鞘。 孟知行轻抬下颌,玄甲卫便动了。骆明哲一步跨出就到了醉仙居门前。还未到时辰这第一楼还未营业,近卫骆明哲一脚踹出,因为上着锁,这让大门轰然倒下。灰层随着雨滴落下,玄甲卫踏入的那一刻,就算它是天下第一楼,就算他是玄帝莅临多次的皇家酒楼,此时都是私藏嫌犯的普通地方。 楼内瓷盏破碎声、刀剑碰撞声连绵不绝,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里面恢复了平静。孟知行这才翻身下马缓步走上楼前台阶站定于门口。抬眸望去,醉仙居大堂上方高挂着一金边红底的牌匾,上书玄帝亲提: 玄阳第一楼。 牌匾上的‘第’错了笔顺,那勾和最后一撇连着笔。孟知行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这错了的笔顺还是在笑这名不副实的玄阳第一楼。 骆明哲收刀入鞘,上前抱拳行礼:“大人,抓完了。” 孟知行从怀中拿出半块镂空鎏金玉佩,上面有个‘皿’字,但其实完整的玉佩应该是个‘孟’字。只不过当年自己的父亲将其一分为二,将另一半送给了那对母女。除了手中的狴犴,这玉佩就是父亲孟成和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孟知行也有个习惯,思考的时候总会摩挲着那半块玉佩,好像这样能让他冷静下来。 他把玩着这块时刻提醒他仇恨的玉佩走上前,玄甲卫也正将三人摁倒在地。为首领队倒握玄刀,抱拳道:“副执大人,藏了十二人,杀了九个,这三个就是头儿。” “弟兄们可有受伤?”孟知行没去管这些嫌犯,先去关心了士卒安危。 领队沉声道:“并未受伤。” 孟知行颔首,继续上前,玄甲卫士卒紧接着抓住三人头发将他们粗暴提起。疑犯疼得龇牙咧嘴表情却依旧凶狠。 玉佩在孟知行手指间似有灵性地来回翻滚,他蹲下身子微合双眼。片刻后起身离开:“不是他们,先带回去,审出来。” 身后十位玄甲卫将士一致抱拳行礼,齐声高喊:“遵令!” 孟知行收回玉佩走出醉仙居,踏出一步后他又定在了原地。因为在他视野里出了一帮不速之客,他们清一色暗红色的飞肩束袖长袍,头戴幞头腰佩刀剑,为首之人是个穿着宽袍的中年男子,与身后那些肃着脸的士卒相比笑意盈盈的宽袍男子看起来好相处很多。 孟知行只停留了一个呼吸就继续抬步下了阶梯。他没去理会那些人径直上了自己的战马,正欲离去时还是被那展着笑的宽袍男子叫住:“副执大人,不解释解释吗?” 孟知行掉转马头,居高临下俯视着那男子,语气冷冽道:“什么风,将大理寺卿吹来了?” 大理寺,如同统查府一样独立于六部之外,玄阳官职中大理寺卿并未列入官品,但是大理寺有检察百官之职,大理寺卿在某种意义上高于玄阳任何官员。而这大理寺卿杜正和脸上总挂着一副慈祥和蔼人畜无害的笑容,可实际上却是玄阳审讯十刑的创造者,自这些刑罚创立以来还未曾有人能从中紧闭着嘴,因此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圈子里叫这大理寺卿为笑面阎罗。 杜正和笑意不减反而更盛,还不等他言语,大理寺兵卒身后响起个能让他笑容凝固的声音。 “哎呀这天儿,阵阵妖风啊。” 玄甲卫之礼,只对他们的将领所施。大理寺兵卒未动,玄甲卫齐齐低头致敬,低喝一声:“主执。” 方肃嘿嘿一笑,朝众将摆了摆手,又去到那笑面阎罗杜正和面前重重颔首:“嗯…妖风!” “你!”杜正和收起笑脸拳头握得咔咔作响,他深呼吸几口气调整自己的心态,“醉仙居乃陛下御赐牌匾之处,意为皇恩,不可这般行事!” 一位是统查府肆部主执,一位是大理寺卿。两人每次见面都是这般看不过眼,又从未真的动过手。而那大理寺卿杜正和更是在口头上一次都未胜过。 方肃嗤笑双眼一合厉声道:“杜正和,你搞清楚,贡品失窃案涉及皇家颜面!是你们大理寺墨迹,陛下才将案子交给我们统查府的。我还没问你为何带着兵在现场,你还恶人先告状?” 杜正和气急,嘴里不断喘着粗气,一字一顿道:“把人给我!” 气氛突然间降到了冰点,孟知行面不改色,从始至终是微眯着双眼没有任何动作,直至此时他才抬手小幅度一摆。玄甲卫将士一声冷哼,手已落在玄刀刀握之上。 方肃勾起嘴角邪魅一笑,并未说话。 两位大人物也不是没到过这剑拔弩张的一步,只是从前到了这般境地大理寺卿都是落败方,还未开始打就被玄甲卫吓退,夹着尾巴逃回去了。今日倒也奇怪,那杜正和非但没怂反而还拍了拍手,数十名士卒齐齐抽刀。 突然间,孟知行冷下眸子盯着远处屋檐。几乎同一时间,那屋檐后飘出个身影,来人一袭青衫,同孟知行一样手中握着长剑,十余丈距离仅是屋檐一次借力便悄然落在了孟知行马前。空中细雨纷飞,来人发丝都未曾被淋湿,大些的雨滴落在剑上都不会有丝毫停留就随着剑身滑落至地面。 儿时遇到的那乞丐似的布衣道士,给他过一本百剑谱,倒也不是什么武功秘籍,只是个归类天下名剑的册子。 ‘剑身如冰,杀人无痕’ 天下第十三的名剑霎落。 手持霎落的剑客倒也彬彬有礼,落地后反持长剑,向方肃恭敬抱拳施礼:“大理寺少卿萧阳羽,见过方主执。” 方肃一愣:“少卿?大理寺何时多出个少卿。” 杜正和斜过眸子不屑看他,少卿萧阳羽也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凶狠目光落在马背之上孟知行的手中之剑。或许是没能认出这是哪把榜上有名的剑,他的神情放松了几分。 “听闻统查府肆部副执阿行大人武艺高强,萧某今日前来只求一战。” 话毕,不等孟知行回话,萧阳羽手中霎落已经调转剑身向他直刺而去。孟知行双脚骤然发力一跃而起,在马鞍之上再续借力轻巧躲过这一剑。萧阳羽早已料到这应对方式,当即调整身形,回转一圈后再挥出一剑。 江湖武者千万,各类兵器数不胜数。就拿兵器之首:剑,来说。剑术中有两派,一派为君子剑,但江湖人更喜欢称其为儒道剑,儒道剑讲究剑气,即内力随剑而出。君子剑招普遍行云流水,招式极美却又暗藏杀机,因为对手根本无法辨认那眼花缭乱的剑招中哪一招里含着内力。而另一派便是那霸道剑,霸道剑顾名思义剑招生猛,自身内力与剑的内力相互制约又相互扶持,从而衍生出一种新的剑气,名唤剑罡,通俗易懂些便是由剑本身散出的内力。 除去剑,百类兵器皆是如此。只是这天下只有极少数人能感受到内力的存在,所以那些武夫只得去追求更高深莫测的剑招。 剑招、剑气、剑罡。千变万化,有时看似简简单单的一刺一撩一砍,实则天差地别。 霎落剑,闻名于江湖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那奇特剑身,它剑身极寒,不管是任何东西落于剑身都无法停留片刻,此把名剑亦是霸道剑的代表。问题在于,萧阳羽方才挥出的那一剑却是地地道道的儒道剑,如此一来剑中少了些霸气,也就使不出全部的威力了。 剑气迎面而来,身在空中的孟知行避无可避,就连下方的方肃都为他捏了把汗。也就是在此时,孟知行双手握剑,剑格与剑鞘分出一指宽。就是这一指,霎时间剑气浩荡凛然,猛地发力,狴犴破鞘而出,仅一斩就悄无声息地化解了萧阳羽气势汹汹地剑气。 剑招微妙,但那些话本子中所说的化繁为简返璞归真倒也没错。 孟知行落地之时,狴犴已经归鞘。萧阳羽甚至还未回过神来,旁人有所不知可他却真切感受到方才这阿行大人的简单一斩,化解剑气后并未停留,那把不知名长剑送出的剑气仍如大浪淘沙一般向他席卷而来,气势更是盛到他无法挪动脚步,都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死亡的他却又感受到那凛然剑气在他面前悄然散得无影无踪。 第4章 叁川雅舍的请帖 江湖之人没那么多搏命的时候,要不然这天下哪还有什么江湖。 仅此一个照面,萧阳羽便有了数,两人差距可谓不是一星半点儿。他稳住不自觉发颤的身子,握紧了正似哀嚎般低鸣的霎落,方才的剑气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差些将剑脱手而出。 孟知行也知道对面没了再出手的意思,便对身后玄甲卫道:“把人带回去。” “是!” 玄甲卫将人押解而去,孟知行与主执对视一眼,方肃没有反应,孟知行也便候在一旁,两人多年共事早已有了默契。 萧阳羽收回霎落回到杜正和身后,这大理寺卿眯着眼深呼吸几轮后又恢复了他往日一贯的无害笑容:“回府。” 方肃得理不饶人,朝着离去的背影挥了挥手:“慢走哈杜大人,有空来肆部喝茶。” 自然不会有回应,方肃也不恼,反而回到孟知行旁边犹豫了片刻说道:“明日辰时你在宫门口等我,早朝后我带你面圣。” 孟知行没去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天空炸开一缕红烟,孟知行反应极快,眨眼间就已经冲出去数十丈远。那是玄甲卫请求支援的信号,而它出现的方向正是玄甲卫押解疑犯离去的方向。 几个呼吸间,阿行大人再临战场,放信号烟的将士已经被砍去了手臂躺在地上痛苦哀嚎,在他四周躺着数具尸体,好在大多都是蒙着面的黑衣人。三个疑犯已经死了两个,尸首分离死状极惨,仅剩的疑犯也正有一持刀的黑衣人朝他冲去,玄甲卫人数不占优,分身乏术。电光火石间孟知行握紧剑柄,将剑鞘猛地挥出。速度快如满弓射出的箭矢,将那黑衣人的刀硬生生击弯。孟知行一脚踏出,狴犴就将其刺了个对穿。再之后便是狼入羊群一般,手起,剑落周而反复。 雨下得大了些,所有黑衣杀手已经被处理完毕。孟知行收剑回鞘,沉声道:“统计伤亡。” 再回首时,孟知行不禁剑眉一皱,他跑到那最后一个疑犯面前,嘴唇发紫,喉头钉着一枚如发丝般细的银针。孟知行不死心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死了…… 统查府前共有石阶三十六,每阶五丈长,皆由碎纹青石所造。庆阳建立之初,那位将军以八千兵马惨胜他国数万大军,一役奠定天下太平的大局,也成了至今为止唯一一个异姓王。统查府乃玄阳第一任皇帝所建,由异姓王所执掌,其身后有一太尉一暗探一医师。这三人也是其余几部的第一任主执,再之外便是那史书上记载的墨鳞卫三十二旗长,共三十六人。而这统查府门前的三十六石阶意为如今盛世皆为前人血汗,这康庄大道乃是前人血肉。 据说这偌大的统查府是那位异姓王的王妃所设计,如今已过两个期颐除了将木料换成石料,无任何损坏。 那庄严府门之上高悬的金边墨色匾额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统查府肆部主执办公房内,茶案上水壶烧得沸腾,在旁边的方帕上摆着的正是那枚毒针。窗被架起,早春的风不断灌入吹得书籍簌簌作响。方肃双手负在身后凝着窗外,天色灰沉,虽有春风不会压抑,但空荡的街道还是显得落寞。 “没留活口?”方肃问道。 孟知行颔首:“嗯。” 方肃叹了口气,转过身坐到茶案旁,给孟知行斟了杯茶后拿起那根极细的毒针问道:“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孟知行看着金黄的茶汤,缓缓转动着茶碗,说道:“今日此类情况并非第一次,杜正和却一改往日作风就算动手也要要回那几个嫌犯。有问题。” 方肃揉了揉鼻梁,眼中已满是疲倦之色:“边境与大夏关系微妙,这批贡品本用于缓和两国关系,结果才出王都便被劫了去。案子交予大理寺,却迟迟未有进展,统查府查出线索消息并未散出,杜正和却收到了消息,这般不计后果想要将人要回去,蹊跷……果真蹊跷。” “伍部已经去查了。”孟知行抿了一口热茶。 方肃起身活动筋骨,说道:“还是得快些,此时瞒不住,陛下多半已经知晓,明日早朝我想法子转圜,想办法诈一诈那杜正和。” “嗯。” 墨色长衫重新披上之后,这总不正经的肆部主执肃起脸道:“明日面圣你也不必去了,我仔细想了想,面了圣,日后就想抽身便难了,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灰暗之地。” 孟知行唇齿微张,却欲言又止。 方肃毫不在意,伸了个懒腰:“早些回家,明日是场硬仗啊。” 寡言少语的副执再作一长揖。 ………… 方府坐落于城西,横穿玄阳王都的母河有无数分支,其中便有一支穿行于方府。风水之说,天然河流入家院,既带财也保安康,这些玄学说法这肆部主执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马车于那樟子松木制成的方府牌匾下停稳,方肃揉着近日总是莫名酸胀的老腰下了马车,走时还不忘吐槽马车颠簸。他刚走上石阶,就感到这理应温馨的家府宅院此时却是戾气深重。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随之出现的只有一个想法,逃!赶紧逃!方肃转身,连步子都还未跨出,府内便传来了一声怒吼:“方老头儿!给我进来!” 府中传出之声,不仅没有戾气,反而脆生生的很是好听。这却能让这叱咤风云的主执大人浑身一颤,他无奈回身,犹豫片刻还是抬起步子让里走去:“我的小祖宗啊,你这又是怎么了!” 跨过门槛,绕过照壁,看到那身着粉色襦裙的女子。若是孟知行在此就能认出正是今日玄甲卫行军差些撞到的女子。 女子盘着长发,身后及腰的青丝正和早春柔和的风翩翩起舞,如墨画般的柳叶俏眉轻蹙,带着些许怒气的桃花眼极为好看,朱唇皓齿就算轻抿着嘴唇也盖不住的酒窝。就算她面带怒意,可那错落有致的身段,襦裙腰间的丝绦将那盈盈一握的腰枝展现的淋漓尽致,远看去胜似仙子临凡,何来戾气一说? 要说戾气的话……她手中有她两个高的关刀应该算是。 方肃被吓了一跳,赶忙小碎步跑上前抢过她手中的大刀:“宋知礼!要疯了是不是!” 谁曾想宋知礼一改方才的俏脸微怒换上一副俏皮模样,顺势攀上方肃的胳膊,娇滴滴道:“爹…我想去统查府看看~” 方肃似乎也是早已习惯了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女儿,白了她一眼,语气却是宠溺:“别老想着统查府,是不是爹宠坏你了?你忘了你娘因为什么死的吗?” 闻言,宋知礼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忧伤。娘…这个从未见过的娘,从小到大也只在自己爹爹的口中听到过。偌大的方府没有一幅娘的画像,宋知礼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没听过她的声音,只知道娘叫宋燕舞,是个极好的人,她为什么叫知礼,也是因为她娘说过,女子就要知书达礼。 方肃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自己这女儿平日里大大咧咧,其实也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娘。她从小便懂事,其实也是个缺了母爱的孩子。方肃轻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柔声说道:“阿礼,对不起,爹又说错话了。” 宋知礼摇了摇头,展出乖巧地微笑:“没事儿爹。” 阿礼自小没了娘,方肃对她就有些宠溺过头了。统查府虽是直属皇室的官府,但总归鱼龙混杂,当年宋燕舞与方肃便是同僚,而两人不顾统查府同僚不可成婚的铁律私定终身。宋燕舞为何而死被谁所杀方肃直至今日未能找到真相。所以在这天下宋知礼只要不靠近统查府,不走了她娘的老路,方肃几乎是女儿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好在宋知礼自小便懂事,平日里也就是玩得野了些,倒也没有犯过错事。 宋知礼将方肃送回了书房,自己老头子平日没什么爱好,不是在统查府就是在书房,甚至有时夜里连卧房也不怎么回,就睡在书房。宋知礼出了书房就遇到了匆匆跑来的夏吟,说到这陪自己长大的丫鬟,宋知礼更多时候是将她当成姊妹,夏吟母亲也是自己娘亲宋燕舞的丫鬟,宋燕舞身亡后她母亲也就没了踪迹甚至不知是死是活。 宋知礼看见她心情好了些,嬉笑问道:“跑这么急作甚呐?” 夏吟从怀里掏出个请帖,落款是定安居也叫叁川雅舍。 这是玄阳最大的乐坊,其中伶人更是妙不可言,是王都风俗男子最流连忘返的温柔乡。至于宋知礼为何会收到定安居的请帖,那自然是喜欢那些舞姿曼妙的伶人姐姐了。 “小姐,叁川雅舍今夜设宴,据说是新来了个花魁。请帖送到福园,我给你拿来了。” 宋知礼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福园是她偷偷租下来的小院子,毕竟方肃在王都各处都有眼线,单单有个假名可不够。 倒也不是说宋知礼没心没肺,只是她坚信生活就是对快乐的消耗。笑是一日,不笑也是一日,那为什么不过的快乐些?方府大小姐喜笑颜开夺过请帖打开,上面所写正如夏吟所说,所邀之人也是宋知礼报的假名:姜书扬。是个一听就很温雅儒生的公子名字。 第5章 起舞弄清影 方肃平日里像个闺秀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其他调皮女娘还在想夜里怎么翻墙出门的时候,方府大小姐都是大摇大摆走出府门。 皓月当空华灯初上,玄阳夜市好不热闹。叁川雅舍前摊贩繁多,年早已过街道之上还是张灯结彩,红灯笼抬头便可入眼,配上那月朗星稀别有一番风味。而那叁川雅舍坐落于城东,门前便是玄母河主流,若想进那雅舍大门须过了这横跨玄母河的登川桥。 方家大小姐宋知礼已经换了身风流儒生灰衣宽袍,外面披着防风用的披风,头发也已经端庄束起。只是她面容太过姣好,就算换了男子装扮那白嫩皮肤还是让人驻足。她立于登川桥上望去,玄母河映着整整六层楼的叁川雅舍,一楼是个大堂,正中间有个造景舞台,周遭围着一圈流动水,上面浮着着香樟木缓烧出的烟雾,二楼至四楼就是雅间,大多都是商贾官员单独听曲儿的地方,五六楼虽同样点着烛火,但不对外营业,据说是账房。烛火透过各色窗纸合着大红灯笼倒进河水里,看着十分雍容华贵。才入夜不久雅舍就开始笙歌,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才到桥中,便有人迎了上来,看到负着双手的宋知礼展着笑作了一揖:“姜公子,许久不见了。” 来人是三川雅舍的掌柜,叫孙玉泉,是个胖男人,岁数不大不过二十出头,这三川雅舍就是他家的,就是搞不明白明明是个公子哥,非得喜欢这陪笑脸的营生。宋知礼与他相识数年两人关系要好,孙玉泉也知道宋知礼的真实身份一直在帮她瞒着。 孙玉泉长得胖得很,宋知礼平日里喜欢叫他胖儿泉。 宋知礼咋舌:“胖儿泉,你这场面工作做得可以啊。” 胖儿泉扬了扬眉,双手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揉着:“那可不,来来来边走边走。” 两人一齐往里走去,他俯到宋知礼耳边轻声道:“小阿礼我和你说,今日这新花魁啊啧啧啧别提多带劲儿了。” “当真?”宋知礼双眼被灯火照得发光。 孙玉泉笑着颔首:“当真,而且雅舍里新进了早春桃花酿,已经给你留好了。” “你先去,还是老地方。晚些时候我带新花魁去见你。” 宋知礼似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孙玉泉看她着憨态模样朗笑出声:“快去快去。” 方家大小姐在叁川雅舍门口恢复成了翩翩公子的模样,手中折扇在手心中旋转,她在门口停了会细细感受着别具一格的人间烟火气才抬步迈了进去。 …… 统查府位置偏僻些,不在主要街道上所以安静很多。肆部副执书房内,未点烛火时候月光打进窗棂,清冷又孤傲。 孟知行盘腿端坐在一张平时休憩用得小方塌上,塌子是方肃搬来的,说是给他午睡用,只不过孟知行一次都没睡过,太吵,睡不着。他闭眼假寐,伍部查消息不需要太久。 敲门声随着骆明哲的声音响起:“大人,消息说杜正和在叁川雅舍有个久定房,先前每月都会去。” 孟知行闻言睁眼,本就透着寒意的双眸借着月光又冷了几分:“备好夜行衣。” “已经备好了。” …… 叁川雅舍,宋知礼有个自己的房间,只有东家亲友或是有权的官员有钱的商贾才能在这叁川雅舍有自己的久定房。 ‘难得壹乐’ 这是宋知礼自己给久定房起得名字。人生在世,愁何其多,忧何其多,唯有一乐最为难得。 房内早就备好了孙玉泉口中的早春桃花酿,据说这是用第一批绽放的桃花酿的酒,不辣入口还有些甜。 轻盈脚步缓步而入,房间里暖和她就褪去最外面披风。外面已经奏响了乐,曲子很熟悉是母亲本家宋姓的乐理大家作得阳春行湖曲。花魁要等场子热了之后才登场,初舞都会舞上一会儿才能结束,现在时辰还早今日那些个狐朋狗友都被扣在家里只有她孤身一人,一时间还真有些无聊。目光挪向一旁摆着的酒,宋知礼馋得舔了舔嘴唇。 王都的夜晚,有华灯初上的热闹也有融在夜里的祥和。 身着夜行衣的孟知行轻巧地落在屋顶,继续往前奔跑而去,每一脚落在屋顶瓦片上都不曾发出一丝声响。杜正和心思细腻,他这位肆部副执若是出现在叁川雅舍定会打草惊蛇,所以只能夜行潜入。 叁川雅舍前面灯火通明,后方确实黯淡无光,只有楼内烛火照得出的些许光亮。一道修长身影踏空而上,轻巧地攀住房檐。孟知行已达叁川雅舍四层,却没能找到能进去的地方,辗转了好几个雅间里面都是莺歌燕舞。 直至东南角,才看到一个烛火昏暗的雅间。孟知行双脚落至屋檐,将窗门打开一条缝,仍然没有发现人影。东南角正对街道不可多留,余亦便翻身进了房间。 雅舍内摆设很简单,一扇屏风,一张桌案上面摆着酒壶和几个倒在桌案上的酒杯。门口衣架子上挂着一件男子样式却只有女子身形大小的披风。还不等孟知行反应,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而出。她手里拿着一壶酒一个酒杯,杯中酒入喉不够爽快,干脆就拿着壶嘴喝。来人双眼迷离,眯着眼睛凑近了些许才看见蒙着面的孟知行。 孟知行正想动手打晕,眼前人先一步开口:“飞天大盗?” 喝醉了,宋知礼也忘记伪装声音,带着醉意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孟知行为之一愣。宋知礼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说道:“我和你说,这里没什么东西值钱,你往上走,上面是账房,里面有当票,可值钱了。” 她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还有还有……少拿点别太贪心。” 孟知行看着面前女扮男装的小女娘竟然不禁哼笑了一声。喝醉了,也罢。孟知行看她这副模样怕是要断片,也就不准备打晕她了,转身就准备离开。 刚走没两步,身后的宋知礼又哎了一声:“新花魁?怎么…刚…刚来就要走?” 孟知行又被她重新拉回桌案旁,宋知礼笑得憨态可掬,倒了杯早春桃花酿递到他面前:“喝!” 看着面前酒杯,孟知行不知怎么的没去计较,而是将酒往身后一倒,配合说道:“好酒,多谢。” 女娘嘿嘿一笑,极为大方地挥手:“不谢,花魁姐姐…胖儿…胖儿泉说…说你跳舞好看,不如给我跳…跳一支…” 面前女娘毫无抵触地靠到了孟知行身上,她身上很香,花香里透着淡淡安神香的味道。俏脸微红,眼神迷离,不输孟知行见过的所有女子。他脑海中闪过画面,小时候那怀胎的女子到她这里也是略逊一筹。 孟知行愣神间,小阿礼猛地抬头,那双好看极了得眸子闪着光,自顾自说道:“让我跳?” 她咂了咂嘴,犹豫了片刻后又突然点头,傻乎乎憨笑道:“好!我跳!” 这是得喝多少…… 宋知礼晃晃悠悠放下酒壶酒杯,正巧楼下开始奏乐。小阿礼眯眼一笑,抬手取下了头上束发的发髻。一时间,青丝如瀑般泄至腰间,没了束缚,长发的香味短时间内充满了小小雅间。 起舞弄轻影…何似在人间… 歌声响起,宋知礼随乐而舞,长发飘逸得像是漫天轻盈飞舞的雪花,脚下清雅地同步步生莲的入凡仙子,细眉妙目,手指腰肢,轻云般慢移,春风般疾旋。舞着歌词里的悲欢离合和曼妙优雅。 孟知行看得入迷,一时间忘了离开。盏茶时分后一曲毕新曲起,小阿礼似是意犹未尽,脚步轻盈上前,手臂攀上孟知行宽厚肩膀,眼神迷离,呼吸间酒意正酣,带着独属于她的花香钻入孟知行鼻腔。 这种感觉让孟知行有些呼吸困难,十多年来孟知行上一次心跳成这般还是知晓父亲死讯的时候,但这次又不一样,他唇喉干涩,喉结艰难滚动。 “书扬。” 敲门声响起,宋知礼停下动作,喝醉了酒记忆混乱,这时候又想起面前人是个盗贼。慌乱之下她将孟知行推到屏风后,然后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自然是孙玉泉,身后还站着个绝妙女子,身着一身红衣,额心点着花钿,面上戴着面纱,杨柳水蛇腰,身材错落有致,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宋知礼憨笑:“来了…等你们好久了…” 可孙玉泉傻了,因为面前的小阿礼哪里还是化名成姜书扬的样子,长发及腰面色通红,连声音也是女子声音。 不仅是孙玉泉,就连身后花魁也吓了一跳,明明说是有个温文尔雅的富家公子哥,怎么变成个俏娘子了? 孙玉泉说时迟那时快推着小阿礼肩膀就给她摁回了房间,又对花魁招了招手让她也进去。花魁进门后重新把门关上,胖儿泉才松了口气。 花魁看着站着左摇右晃地小女娘困惑问道:“东家,你不解释解释?” 胖儿泉揉了揉鼻子:“没事儿,本来就是想告诉你的。这情况也就只能明儿再说了。” 花魁摘下面纱,露出精致五官和姣好的面容,凑进去打量了一番:“这就是你先前在江州认识的好友?” “生得倒是好看。” 说着还想上手去捏捏那白嫩脸颊,孙玉泉赶紧把她给拍开,没好气说道:“这姑娘惨,娘死的早,爹在王都她却养在江州,世道太平些了才接回来的。” 第6章 玄帝,赵景 孙玉泉可能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赶紧住了嘴,换了话题说道:“晚上就让她在这儿睡。” 花魁轻蹙俏眉问道:“那你呢?” 胖儿泉看她的眼神里带了些怜悯,是那种对亏了长得这么好看结果不太聪明的可惜。 “你是不是傻?没看她是女娘?” 孙玉泉出了雅间,房间内没有床,只有一张小方塌,花魁花了好久时间才将她哄去睡觉。 而外面的孟知行也等到了现在才离去,今日玄甲卫行军第一次见面他就有留意到这个女娘,当时只是觉得是个长得好看的女子,今夜再见倒是让他印象深刻。 没有多做停留,孟知行隐去身形继续此行的目的。 入了后半夜,雅舍客人也少了很多,孟知行找了些空子将叁川雅舍逛了一圈都没能找到骆明哲口中所说的房间。 既然三四楼都没有,那也只能在五六楼了。 孟知行站在屋檐外抬头望去,相比于楼下,五六楼灯光暗上许多,根本不像是有人在内,只是为了配合整体烛光所以点了些蜡烛。 确定了目标,孟知行脚尖轻盈一点。身形便悄然落在了四楼。还不等他靠近,里面就传来了关门声。孟知行在外等了些时间,确定没有人了之后才翻身进去。 房间很干净,空无一物,甚至连桌椅都没有。只有一根点燃的蜡烛,檀香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檀香木娇贵,算是珍贵香材,而这里的是老山檀的气味,老山檀来自海外,过海运输更是困难,许多富豪商贾都拿此收藏,只有在家中有贵客或是重大节日使用,而在这风尘之地出现就已是蹊跷。 孟知行拿起蜡烛在房中逛了一圈,桌椅久放不动会留下痕迹,但这却很干净,反而是靠墙旁边有些重物放置的痕迹。孟知行心头一紧立马推开了门想找到刚才离开的人。可是未见过面,熙攘人群怎能找得到。 第二日清晨,绵绵细雨已经褪去,朝阳照拂着大地,地上水洼映出着王都万般景象。 玄阳皇宫建国至今未有改变,白墙金顶,辉煌至极。朝鼓被击响,百官在勤政殿前手持玉板屈身等着他们的皇帝。玄帝赵景自人群后缓缓走来,暖阳打在他身上照出修长人影延绵至勤政殿大门。 宫中太监将勤政殿六扇大门推开,玄帝率先进入,随后百官入朝。 勤政殿内,六根盘龙大柱扶摇而上直至屋顶,龙椅静摆在高台,往下便是两处方形水池,内里养着金色鲤鱼。 玄帝至龙椅落座,宦官邱永元上前一步,尖声高喝:“上朝!” 百官臣服,跪地稽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帝赵景大手广袖一挥:“众爱卿,平身。” 赵景不过二十出头,他身穿了件金色龙袍,腰间系着暗橄榄绿蛮纹角带,留着长若流水的长发,身材结实,眉下是双瞳剪水的虎目,但配上那带着些阴柔的脸庞,既有儒生风范又不是帝王威严,说是人面桃花都不为过。 他环视一圈,沉声问道:“今日,众爱卿可有事奏?” 对于这位皇帝,台下百官是真的有苦说不出。自他登基以来,三日一次的早朝就被改成了半月一次,真有事时只能递奏折,结果就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就算有也只是宦官之首邱永元的决定。 而每次上朝,百官定是有事启奏,但赵景每次都是草草了事,要么就是被臭骂一顿,被质问:什么都来问朕,朕要你们有何用?长此以往百官就不再在早朝时上奏了。似乎着玄帝昏庸无能已经成了这玄阳皇宫最公开的秘密了,若不是有当朝左右相的存在,这天下早就乱了。 对于众大臣的默不作声,赵景很满意,等待了片刻还是没有人开口后,他便道:“既如此” “陛下!臣有事要奏!” 突兀的声音回荡在勤政殿,百官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果不其然,赵景已是怒意上头,脸色极为难看。宦官邱永元及时上前解围:“杜正和,何事启奏?” 杜正和连忙快步走出人群,跪在地上面色严峻说道:“陛下,臣要弹劾统查府肆部主执方肃暴力执法!” 这弹劾原因让站在人群中的方肃都差些没忍住笑出声来,赵景不必忍,所以他嗤笑出声,语气极为不敢相信:“杜正和,你的意思是让朕当和事佬?” 大理寺卿杜正和吓得浑身一颤,赶忙叩首:“陛下!臣绝无此意,只是那肆部主执方肃未经商议,为了抓人砸了砸了醉仙居。” 玄帝赵景双眸一眯,冷声唤道:“方肃,可有此事?” 方肃持着玉板缓步走出人群,展袖行礼道:“陛下,国礼失窃,事关玄阳颜面。臣,无奈而为。” 赵景呼出一口气,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磕着头的杜正和。这次要送去大夏的国礼早已经不能用金银来衡量,而且连国门都还未出就失了窃,案子交给大理寺半月有余连个线索都没有,赵景没有办法才将案子转到了统查府。 统查府的办事风格在场所有人的清楚得很,他们只需要查明案子,其余的一律不管,更何况只是个玄帝亲临过几次的醉仙居。 或许是兹事体大,更何况案子还是大理寺先搞砸的,统查府接了烂摊子都未有抱怨之言,赵景也不好因为人家查案砸了家酒馆就去罚人家。无奈之下他转移了话题问道:“你们阁主还未回来吗?” 方肃接话道:“回禀陛下,是的。” 赵景缓缓点头:“此事到此为止,还有,杜正和,朕说了这案子你们办不好,就只能交给统查府去办,你若是再胡乱弹劾,阻碍办案,朕不介意给大理寺换个大理寺卿。” “听明白没有!” 最后这句话,玄帝很大声,大到说完之后回声久久不能散去。杜正和的后背也早就被冷汗浸湿,颤着声音回道:“臣遵旨。” 赵景冷哼一声,起身离去。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邱永元才开口:“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散去,大理寺卿杜正和还是不敢起身,方肃把玩着玉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嘲讽:“怎么了,杜大人?被吓得腿软了?” 杜正和闻言起身,一脸凶相怒道:“你别得意姓方的!” 放完狠话他还是颤抖着起身,瞪了方肃一眼后才悻悻离去。大殿内重归安静,方肃离开前回眸望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轻叹了口气。 三省殿。 本是皇帝批阅奏折的书房,此时却是香气缭绕,檀香缓升,原本该是放书和奏折的书案上面却是妖娆地躺着一个衣不蔽体而面蒙薄纱的女子,书案两旁也有两个长得极为秀丽的宫女赤脚站立,手中端着水果。 玄帝赵景一回到三省殿就脱去了鞋子,张开双臂展着在勤政殿从未露出过的淫荡笑容快步往前走去:“快过来,让朕亲一口。” 透过薄纱,那妖娆女子妩媚地笑着,笑声似是高山流水勾人心魂。赵景手落在她如瀑的青丝之上,发香随着钻进了鼻子,赵景咽下一口干涩,亲了上去。妖娆女子却是灵巧躲开,一个翻身下了桌案,那双腿更是如蛇般柔软,缓缓地在赵景手中滑过。 可就算她如此挑逗,赵景却是不怒反笑:“调皮是不是!” 他一个跨步就到了妖娆女子面前,一双大手一上一下落在她背后,稍一用劲就将其拉进了怀里:“看你这下怎么跑。” 赵景笑得放肆,手也开始在她光滑的背上游走。 “陛下,右宰执想要见您。” 三省殿外邱永元的声音响起,赵景手中动作一顿,强压下心中怒气,对怀中妖娆女子道:“你去卧龙殿休息会儿。” 妖娆女子这次竟是主动在赵景脸上落下一吻,轻柔说道:“那你可要快些哦。” 赵景看她这般急不可耐,大笑着在她那翘-臀上拍上一掌,女子娇嗔了一声。 “放心,定不会让你等急的。” 女子迈着小步子款款而去,那薄纱罗所制的披帛也在赵景手中轻盈溜走。直至女子消失,赵景的面色再次沉了下去,他一挥手,端着果子的两个宫女也屈身行礼后退去。赵景这才说道:“让他进来。” 话毕,身着深紫色三爪蟒袍的高大男子迈着沉重步伐走进殿中。长发端束,凌厉双眉合着半眯着饱含着深沉的双眸,脸上虽已爬满了皱纹却没有半分年老的孱弱,反而是身形挺拔,看着不怒自威。 殿中站定,这位当朝右宰执恭敬行礼作揖:“臣,参见陛下。” 赵景冷笑一声:“你詹玉山果真是握了实权了,见朕都敢不下跪了?” 赵景这副表情,若是在朝中,那些大臣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了,但是这一套在詹玉山这里似乎不好用。他听完这话只是将身子屈得深了些,继续道:“臣万万不敢。” 这老顽固,脾气像是茅坑里的石头,赵景是知道的。不过他登基至今,这朝中大小事务都是他与左宰执处理,没了他还真是不行。赵景收起脸上的不耐烦,也不再与他说些没用的玩笑话,继而问道:“说,詹宰执寻朕何事?” 第7章 叁川雅舍,花魁,柳慕淮 右宰执詹玉山肃立殿中,一手屈居腰腹间一手负在身后,面色严峻好似傲视群雄:“陛下,统查府主执已消失近三年,臣认为统查府不可一日无主。” 此言一出,玄帝一掌拍向桌案,看着赵景身形修长消瘦,力气却是大得很,这一下就让桌案震颤,上面唯一的笔挂都被震倒掉落在地。 “詹玉山,你是想涉足统查府不成?”赵景语气平静,却又带着阴冷。 右宰执不卑不亢再作一揖:“陛下,臣就事论事,并无涉足统查府之意。” 玄帝赵景微微仰头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詹宰执,做好分内之事就好。” “退下…” “陛下……” 詹玉山欲言又止,赵景语气平缓了些,继续道:“你了解朕的,一句话从不说第二遍。” 轻叹口气,右宰执詹玉山展袖行礼告退。 三省殿内恢复平静,玄帝赵景靠躺在龙椅之上,轻揉着额角。宦官邱永元弓着身子上前将掉落在地的挂笔架子捡起重新放好。 赵景冷不丁问道:“邱公公,你觉得詹玉山这个人如何?” 邱永元将双手收拢回袖间退到一旁,谦逊道:“陛下重用之人,臣不敢妄言。” “重用?”玄帝赵景嗤笑一声,“我看他是想坐那龙椅。” 闻听此言邱永元赶忙作揖制止道:“陛下!” “有些事儿,你看得比朕明白。” 邱永元道:“陛下,詹宰执并无举荐人才之心,统查府主执之事,或许只是想为您分忧。” 宫中这些人总是这般,像是不会说白话一般,都只说一半让别人去猜,赵景被整得心累,干脆摘掉了头上的帝冕:“先皇定下规矩,统查府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只作用于牵制相权,可若是者主执也是宰执的人……” 话不吉利,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三省六部分管王都财、政、工,统查府掌握王都兵权和几乎碾压于大理寺的暗探。不论两位宰执谁握了统查府这把刀,最后都会捅进赵景的胸口。 一入官场深似海,谁都逃不掉,就算你坐着龙椅戴着皇冠。 所以无论如何,两位宰执实权再大,这统查府都必须在赵景手中。 玄帝赵景眯着眼睛,冷意流露。 …… 叁川雅舍,难得壹乐内。 宋知礼趴在小塌上睡得正香,身上盖着的薄被也早就被睡相自由的小知礼踢得不知去了哪里,她一手一脚都掉落在地上,脑袋也摇摇欲坠。 “公子!公子!” 外面响起夏吟的声音,宋知礼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却是一个重心不稳摔落在地。这一摔很成功的让她清醒了许多,可能是醉得多了,她习惯性的揉了揉额角,但是没有任何宿醉后的不适。 小阿礼会心一笑,多半是孙玉泉昨夜哄着自己喝了药。 只不过刚刚的屁股墩是实实在在伤到了,宋知礼呲牙咧嘴揉着自己尾巴根喊道:“这儿呢这儿呢。” 夏吟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又‘噔噔噔’的靠近,到了门口还试探性地问了句:“公子,是你吗?” 宋知礼试了几次,还是疼得起不来,干脆就坐在了地上道:“是是是,快进来。” 夏吟听到确切答案,直接推门而入,兴奋说道:“公子,人查到了!他就是肆部……” 话还没说完,狼狈的‘公子’就映入了夏吟的眼帘。她先是一愣,随后赶紧快步上前将她扶起,进了房间关好了门,也不用叫公子了,夏吟带着些指责问道:“小姐…昨晚是不是又喝多了…怎么又睡地上…” 宋知礼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去管睡不睡地上的事儿,听到夏吟说的前半句,刚才还疼得不行的尾巴根瞬间就好了,蹭得一声起身,满脸笑意问道:“查到了?什么职位?叫什么?” 看着这样没心没肺的小姐,夏吟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宋知礼倒也不恼,反而晃着夏吟的手臂,撒娇道:“好夏吟~说嘛说嘛。” 夏吟反客为主,直接走到桌案旁坐下,在满桌的酒壶里找到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不慌不忙喝下润了润嗓子:“他呀,就是你爹手下最得力的副执,大家都叫他,阿行大人。” “阿行…”宋知礼复述了一遍,紧接着哼笑道,“人看着冷若冰霜,名字倒是活泼” 夏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姐青丝如瀑,连眉心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画上了精美的花钿。薄唇浅抬,双眸都弯得恰到好处,配着花钿,这哪是温雅儒生姜书扬,活脱脱就是那性格跳脱的方府大小姐宋知礼。 “小姐…你…” 看着夏吟吃惊的表情,宋知礼也赶忙跑到镜子前,看到花钿的第一时间她就知道这定是胖儿泉的手笔。 还不等她发怒,房门再一次被推开,宋知礼和夏吟避之不及,和进来的人撞个正着。胖儿泉贪睡,这个时辰定是没醒的,来的人也只能是塌口中叁川雅舍新来的花魁。 花魁换下了舞曲子似的长裙,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抹胸长裙,外面套着件薄衣,香肩若隐若现引人陷入无限遐想。她手里端着白粥,看到活蹦乱跳的两人略显诧异道:“呦,死胖子的药这么管用?” 小阿礼和夏吟闻言一愣,花魁继而说道:“醒了就喝些粥,小女娘生得这般俊俏可别把身子养坏了,不然以后没人给我画花钿了。” “花钿是你画的?”宋知礼轻蹙俏眉问道。 花魁浅笑颔首,又凑近细细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怎么样?姐姐画的可还好看?妹妹可还满意?” 宋知礼有些生气,自己是女娘的事儿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孙玉泉保密,可还是被他出卖了,更何况还是出卖给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花魁是何许人?久经酒场的她对这些小表情看得透透的,看着面前女子俏容升起怒意,她却笑得更盛,端庄坐下之后给宋知礼盛出一小碗白粥,说道:“你别误会,我和死胖子相识近二十年了。” “你骗人…” 宋知礼刚说话,却又被花魁打断:“后来年幼时我跟着父亲去了北边儿,前些日子才回来,所以你不认识我。” 闻听此言,小阿礼面露惊讶,她略显慌忙地在花魁身边坐下,不可置信地问道:“姐姐可是叫柳慕淮?” 柳慕淮面露喜色,笑问:“怎么?死胖子和你说起过我?” 她这么一问,让小阿礼陷入了回忆。她在江州时凭着自己狠辣手段没多久就成了那一片的孩子王。而那时候的孙玉泉可是江州赫赫有名的纨绔,一向以江湖侠士自居的宋大小姐自然要管管这事儿,小阿礼给他的马喂泻药,胖儿泉就给小阿礼学堂作业撕了。两人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自那时开始,胖儿泉每次喝多了都会和她吹嘘自己有个未过门的媳妇,自己不想娶她结果抵不住人家死缠烂打。 一想到这儿,小阿礼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着点了点头:“算是…”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缘分,柳慕淮那年春天离开,宋知礼那年秋天去到江州,两人错过的同时又接力一般的进入了胖儿泉的生活。 而柳慕淮可能孙玉泉会在别人面前说起自己,所以只顾着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面前比自己矮上半个脑袋的宋知礼脸上尴尬的异样表情。 “快坐下,和姐姐说说,死胖子说我什么了。” 这话像是条钢铁链子,紧紧捆着小阿礼,让她无处可逃。看着柳慕淮脸上高兴又求知的眼神,她无助地望向站在一边的夏吟。 好在自己主子平日里就总是犯错,夏吟早就练就了一身高明的敷衍演技。她瞬间进入状态,神情变得紧张不安道:“没事儿,小姐。你就先和柳姐姐聊会天,老爷那边我替你拖延,放心,你一夜未归的事情一定不会让他知道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方才实在是高兴,柳慕淮一时间也忘记了面前的娇俏女娘是女扮男装在家里偷跑出来的。幡然醒悟之后她才赶忙说道:“没事儿,来日方长,你先回去,记得常来玩儿。” 松了一口大气的小阿礼连忙施一万福,笑道:“好,谢过柳姐姐了。” 柳慕淮满心欢喜地摇了摇头,头顶的步摇顺势碰撞发出响声。小阿礼正要离去,却又被她叫住,问道:“以后不用叫柳姐姐,显得见外了些,你和胖子是好友,不嫌弃的话叫我慕淮姐就好。” 宋知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一侧总有个若隐若现的小梨窝,配合着那一笑就弯得巧妙,月牙般的眼睛,总能让人挪不开眼,哪怕是这王都第一的雅舍花魁也不例外。柳慕淮怔愣间,宋知礼开口道:“好,慕淮姐,日后没人的时候就和胖儿泉一样,唤我阿礼就好。” 在叁川雅舍伶人的带领下,重回一身男装的宋知礼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雅舍。而在门口,福园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小阿礼含着笑对着夏吟点了头,她总是想得这般周到。 第8章 不要友好的初见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到这时候宋知礼终于能彻底放松下来。贪玩的她碰上个管得严厉的爹,日子果真是不好过。以前方肃把她送到江州的时候宋知礼还不记事儿,记忆里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爹爹是什么样子她也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从知道自己有个爹之后,不敢张牙舞爪了,不敢逃学出去玩儿了。只不过人嘛,总是管得越严,就越不服管教,再大一些的小阿礼就开始了和爹爹方肃相隔千里斗智斗勇。直至统查府的一匹快马带着信到了江州,她才被接回了王都。 方肃以为在眼皮子底下就能管得住这乡野小霸王,可谓是天真。而到了王都的宋知礼更加放肆,再加上夏吟的默契配合,宋知礼又是化名姜书扬又是在外有自己的福园,在江州的好友又在王都接手了叁川雅舍,生活好不快哉。 马车一路东行到了福园,相比于肆部主执的方府,福园显得小巧玲珑很多,整体都是暖黄色的圆木所造,门前的牌匾也只是简简单单的‘福园’二字,两边各挂着一个小灯笼。福园还不如方府的一个花园大,但里面也有自己的小湖,湖边有个小凉亭,一旁还有个小阿礼自己做得秋千。 生活气息十足。 宋知礼一路小跑进了自己的卧房,再出来的时候已是和昨日一样的粉色襦裙。 昨日小姐急匆匆让夏吟洗干净这身裙子,又着急忙慌让夏吟去查查昨日带队行军的人是何人。这给本就迷迷糊糊的丫鬟夏吟整得转不过脑子,眼下小姐再次穿上它,才终于懂了这是要干什么。 夏吟眼神变得坚毅,郑重颔首后去找了个半身高的木棍回到小姐身边。宋知礼看她来势汹汹,不解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夏吟一愣,解释道:“不是去找麻烦嘛?我带点家伙事儿,显得有气势些。” 宋知礼白眼翻出天际,嫌弃地抢过她手里的木棍丢到一边:“谁说要去找麻烦了?” 听到这话,没想到夏吟反倒是松了口气:“那就好,王都盛传那肆部副执阿行大人冷若冰霜心狠手辣,我还在担心咱两过去会吃亏呢。” “冷若冰霜?心狠手辣?”宋知礼环抱双手,挑着眉重复了一遍,同时一个不太好的想法在她脑海里浮现,“既如此找个麻烦,也不是不行。” “啊?” 心狠手辣,还要去找麻烦?夏吟伸出手在小姐额头测了测温度,想要确定她是不是染了风寒,脑子有没有烧坏。宋知礼却先一步转身离去,躲开了她刚抬起来的手。 统查府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在雨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骆明哲快步走上门前石阶,路过人来人往的大厅,走过宽阔沙场,上了各部主执和副执办公的那栋楼。 孟知行的书房上,高挂着一个‘静’字。骆明哲站定后抬手敲门。 “进。” 骆明哲推开门,檀香味道充盈鼻腔。他下意识抬手在鼻前挥了挥驱散味道,小侍卫不明所以问道:“阿行哥,你这是干啥呢?” 盘坐在小方塌上的孟知行缓缓睁眼:“这檀香是叁川雅舍的老山檀,里面混着安神的药材。” 骆明哲挑眉一皱:“哥,你好歹也是副执,月俸这么多,为何要这么省呢?” 孟知行深吸一口混着檀香的气,重新闭眼道:“有事说事。” 小侍卫骆明哲抱拳作揖,变得严肃起来:“这老山檀,王都中许多人存有,但是这般大批量在手的只有一人。” 孟知行放下腿站起身,接话道:“龙阳镖局掌事,乔龙阳。” 作为王都第一镖局的当家,对檀香有着常人不可睥睨的热爱。早年间行走江湖去的地方多了,便有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檀香收藏,到后来开创了龙阳镖局,那些达官贵人为了结识此人,自然是投其所好。 肆部副执孟知行,看起来像个千年不化的冰块,但是对于王都中有头有脸人物的生活习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以前骆明哲常问他为什么会对这些人这么清楚,孟知行只是一笑了之,只有阿行大人自己知道这都是为了查那害死父亲的大肚子女子而获得的消息。 翻来覆去次数多了之后,骆明哲也不再去问这些不重要的问题,而是接下去说道:“没错,但是,乔龙阳在上月月初就已经带队去出了王都。” “不在城内?”孟知行蹙眉反问。 骆明哲点头:“现如今龙阳镖局交于其二当家邵北管理。” 垂眸思考片刻后孟知行抬步朝外走去:“走,去拜访一下。” 骆明哲见状赶忙跟上两人才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就有一着玄色长袍穿戴着护心甲的统查府士卒迎了上来,慌张说道:“副执大人,有人寻你。” 孟知行先看了一眼自己的侍卫骆明哲,后者也是一脸茫然,便问道:“何人?” 侍卫欲言又止,面色犯难,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大人您自个去看看还是。” 玄甲卫勇猛无双,连王都禁军都不是其对手,眼前玄甲卫这般犯难倒是引起了孟知行的好奇心。话毕他加快了脚下步伐,朝着统查府大堂走去。 推开门,他便看到了站在中央,环抱着双手,面含着笑意,身穿着粉色襦裙的小阿礼。 昨夜一幕幕好似就浮现在孟知行眼前,看着面前笑得得意,那对极好看眸子弯成月牙般的女子,有些出神,但更多的还是不知所措。 宋知礼也注意到了前来的阿行大人,她毫无王都百姓对这位肆部副执的尊敬,迈着步子就走到了他面前,如同当年君行湖边竹屋上风铃一般好听的声音响起:“你就是肆部副执阿行?” 孟知行带着些许无措回过神,抱拳道:“正是在下。” 夏吟说这阿行大人面若冰霜,心狠手辣,这次前来宋知礼都已经做好打一场恶战的准备了,结果眼前高挑男子这般谦逊,这让小阿礼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瞬间消散。孟知行久久不说话,便继续问道:“何事?” 小阿礼眉头一挑,心狠不狠,手辣不辣,现在还无从得知,不过这面若冰霜,不喜言语倒是看得出来。既然他谦逊有礼,小阿礼也收回了之前的计策,直入主题说道:“小女子,名唤” “姜姑娘,在下还有事。” 说实话,统查府里的官员大大小小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日日劳碌的人,平日里就算在路上遇到了长得好看的女子都只能匆匆看上几眼,今日难得有这样好看的女娘主动来统查府,心里都高兴的不得了,都忍不住忙里偷闲偷偷瞄上几眼。结果大家的阿行大人丝毫不怜香惜玉,将自己话题终结者的名号发挥的无比响亮。此言一出,整个统查府前厅都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境地。 宋知礼心里也是像遭受了话本子里所言的雷击一般,将自己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怎么知道我的假名字?啊不对,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赶我走吗?’ 小阿礼开始审视自己面前这个自始至终面色都毫无变化的男子,昨日匆匆一瞥,只见到他侧脸,今日好好瞧上几眼,倒是比昨日看起来更好看了些。对于他的婉拒对话,小阿礼还是笑脸相迎:“本姑娘今日就是想来同你交个朋友。” 孟知行闻言剑眉一蹙,自身温度好似又冷下去几分,看得一旁众多统查府同僚都不自觉低下头去。他侧过身子绕开了眼前比自己矮上许多的女娘径直朝外走去,只对骆明哲留下一句:“阿哲,送客。” 骆明哲不像自家大人那般油盐不进,他先是恭敬应下,随后又无声地向着面前脸上已有怒意的俏丽女娘双手合十以示歉意,最后的最后才装模做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沉声说道:“请,姜姑娘。” 被冷眼相待的小阿礼没去理他,而是看着阿行大人的背影娇哼一声:“请什么请?我要投诉!” 大堂所有人,包括跟着小阿礼一起来的丫鬟夏吟都不约而同地抬眸看向了她。骆明哲更是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 宋知礼正准备说话,走出统查府大门的阿行大人就唤了一声‘主执’。所有人都知道是那肆部主执,现在统查府的代理阁主回来了,都又齐齐收回自己吃惊的眼神,开始忙自己手头上的事儿。 果不其然,方肃的声音响起:“哎哎哎,阿行,你先别出去,先和我一起去趟书房,我和你讲讲今日早朝的事儿。” 孟知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方肃扯着手臂拉回了统查府,方肃一抬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女儿,一瞬间怒火中烧。正准备开骂呢,又想起不能暴露了自己女儿的身份,便收起已经上脸的怒火,转而平静问道:“这位是?” 宋知礼根本不怂,双手在腰间一插,指着孟知行昂首挺胸道:“我来投诉,投诉肆部副执,城内快马,险些撞到百姓。” 方府书房内,方肃坐在书案之后,那双眸子像是能吃人一般盯着正在下面的女儿。而宋知礼就撅着嘴垂着脑袋把玩自己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方肃才开口厉声问道:“宋知礼,你到底想作甚呐!让你别去统查府别去统查府,你为何不听啊?” 第9章 龙阳镖局 宋知礼抬起头,不满说道:“那我差些被撞是事实啊,作为王都百姓,还不许投诉了不成” 小阿礼声音越说越小,方肃却越听越气,等她说话就直接一掌拍得桌案震天响:“你投诉,你投诉找你爹不行啊!非得跑去统查府闹!” 看着自己爹爹这般生气,小阿礼也不再顶嘴,上前乖巧地给他斟了杯茶,问道:“爹,我从未问过你,为何一直不让我去统查府啊。” 方肃眼神软下几分,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女儿最终还是无奈地拿起了那杯茶,苦口婆心道:“具体原因,你不必问,反正你只要知道爹是为了你的安全。所以,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我女儿。” 宋知礼继续不解问道:“可是可是我日日出入方府,别人总会有所察觉啊。” 方肃叹了口气:“你真当你爹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有自己的宅子?” 闻听此言,小阿礼谄笑着小跑到方肃身后给她揉了揉肩膀,娇滴滴说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爹。” 宋知礼有自己的宅子,为了方便出入叁川雅舍又都是男装化名姜书扬,所以方肃只要从中操作一下就能将她转变一个身份。再加上现在世道太平许多,不像以前那般乱,方肃也没了什么仇敌死对头,所以也不会有太多人去关注宋知礼。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知礼也就干脆骑驴下坡,顺着他的话茬往下说:“爹,有些事儿,你越藏反而越容易露出马脚。” 方肃为之一愣,抬头看着笑得不对劲儿的女儿:“什么意思?” 宋知礼停下手中动作,回到桌案另一边和自己爹爹面对面,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姜书扬’三字,说道:“既如此,不如我就用这名字在王都内生活。” 方肃思考了片刻,迟疑说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你是我方肃女儿,你的名字是你娘给你取的,怎么能用别人名字一直生活。” 宋知礼一不做二不休:“那要么就是你辞官,这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那也不行!”这次方肃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拒绝了她,“你娘死因还没查清,我不能辞官。” 父女两人因为这个话题已经不知道吵了多少次,宋知礼也知道自己爹爹的想法。在方肃看来,以前世道乱,不得已才将她送去了江州,现在世道好了,宋知礼自小没了娘总不能有个爹也和没有一样,所有才将她接回了王都。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方肃还是隐瞒了宋知礼的真实身份。 宋知礼年纪不大,但人不傻,距离她回王都已经将近三年,这段时间内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方肃已经花了不少人力物力。方肃知道若是知礼回了王都却不能住在家里,心里会难过,他作为父亲已经考虑到了所有可能性,照顾到了知礼所有情绪,只是所有压力都压在了作为父亲的方肃肩膀上。 小阿礼想到这儿,眼眶里就有泪珠开始打转,她哭着脸委屈道:“爹,我想给你分担些…” 女儿一哭,尽管方肃是个威名赫赫的肆部主执,也会变得心软,他将女儿白嫩小手握紧自己掌心,轻轻拍了拍:“阿礼,爹就是想你快乐些。爹对不起你,没能让你过寻常百姓的生活。” 知礼又哭又笑,抬手抹了眼泪摇头道:“不会的,爹爹最好了。所以我想着就先用姜书扬的名字先生活下去,这样你也轻松些,等娘的事儿真相大白了,一切都好了。” 看着自己乖巧懂事的女儿,方肃心里一阵犯甜,笑意迎面而上。 ………… 统查府肆部副执书房里,孟知行坐在书案之后揉着自己的鼻梁,另一只手上握着那只剩下一半的‘皿’字玉佩。 原本今日的计划被那小女娘闹得心烦气躁,任由孟知行不停摩挲玉佩也冷静不下来,他无奈叹气收好玉佩,看到面前放着热气腾腾的热茶,和笑得谄媚的小侍卫骆明哲。 “阿行大人,那龙阳镖局还去吗?” 骆明哲把热茶推近了些,金黄茶汤内气泡炸开,化作热气翻腾而上。 国礼失窃,大理寺消极办案,统查府接下这个烂摊子已经半月有余,手上线索却是寥寥无几,龙阳镖局可能是现在最重要的线索,实在不能放掉。 孟知行整理好情绪,起身重新拿起狴犴出门。 龙阳镖局,是王都第一镖局,通常都是护送皇宫和王都富商的货物。因此国礼也是交由其护送,只是他们的大当家乔龙阳一月前就接了单子亲自带队出了王都朝着南州而去。二当家邵北胃口大,不顾其余人劝说强硬接下护送国礼的任务。 案子还没有交到统查府之时,孟知行就在怀疑着龙阳镖局,接手之后孟知行第一时间就查了龙阳镖局大当家乔龙阳的行踪,前往南州的沿路驿站都有龙阳镖局大当家的私印,而且统查府快马追上镖师队伍时,乔龙阳就在内。国礼北上,镖师队伍南下,半月时间根本没有来回的可能,至此孟知行才放掉了这条线索。 直至现在,大理寺卿杜正和行为举止让人生疑,在叁川雅舍还有自己的久定房,房内就是乔龙阳最爱的安神老山檀。孟知行是真的很难再将两人剥离开来,多年办案的经验让他知道这两人一定有常人不所知的关系。 黑色雄壮战马在龙阳镖局前停下,还未开门,里面就传来了阵阵练武的高喝。极为普通的大门上挂着的却是红底镶金边的牌匾,上书:龙阳镖局。 说来也好笑,这龙阳镖局里的镖师早年都是土匪,被招安之后依旧忘不掉那些大当家、二当家的称呼,就算现在是王都最负盛名的镖局也依旧是如此。 若不是这一次国礼被抢,龙阳镖局还保持着未有一次失镖的傲人成绩。然而就算这次失了镖,也没有对龙阳镖局有任何不好的影响。因为国礼极为贵重,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任务艰难,更何况龙阳镖局的镖师为了护住国礼,镖师队伍一百三十人只有二当家邵北重伤被救回,其余人全都死在了现场。 这般镖局,怎可辱骂? “哎,木头人。” 娓娓动听的声音传来,拉回了孟知行飞远的思绪,愣神间一根极为好看精致的玉步摇闯进眼帘。垂头看去才发现是才投诉完自己的姜姑娘。 眼前女子,初次见面就毫无礼数,又是投诉又是给自己起外号,孟知行对她实在是没什么好感。再次见面只是冷眼相待,侧过步子绕开她之后径直走上镖局的石阶。孟知行步子慢,让小阿礼两三步就挡在了面前,小人儿张开双臂拦住他去路:“你怎么不理人的?” 阿行大人展袖作一长揖,动作幅度大到让小阿礼都不得不往后退两步。微微屈身后,孟知行说道:“在下正在执行公务。” 小阿礼倒也不恼,转身望去,目光落在那‘龙阳镖局’四个大字儿上。随后脑筋一动,又笑道:“统查府掌管王都百官权贵,这手还能伸到这江湖门派上?纵海院能放过你?” 此言一出,孟知行更是一怔。说实话,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自前朝庆阳开始,这天下不平事就由两大府衙掌管。统查府监察百官,不管是庆阳还是玄阳亦是如此,所以统查府也叫鉴查院。但这泱泱大国,不止有百官权贵,亦有所谓的江湖豪杰。 百官争权,无非是暗斗。可江湖门派可是实打实明里暗里的动刀见血,所以除去统查府外,为那百姓口中公平公正的江湖,还有一门派唤作江山风雨阁。 江山风雨阁处理江湖上所有不平事,就算在王都,就算龙阳镖局内的镖师全部被招安,但其实还是归于风雨阁管辖。 今日若不是面前这小女娘提醒,孟知行这般冒昧的闯进镖局,多半要落个越职查案的闲话。再加上那风雨阁的阁主是个小心眼的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如此一来,想要查这龙阳镖局,还得从长计议了。思绪一阵,孟知行轻叹一口气,再次抱拳:“多谢姜姑娘提醒。” 小阿礼闻言就骄傲地扬起脑袋想要多听听面前这木头人多夸两句。还不等她做好受夸奖的准备,孟知行下一句话就泼了她一盆刺骨的冷水。 “在下就先告辞了。” 宋知礼怔愣之间,孟知行已经走出去好几步,正要上马时又被小女娘拦下来:“哎,木头人,你若真想查这镖局,我有一法子。” 孟知行没有理会,翻身上马。小阿礼有些急了,也顾不得危险上去一把扯住缰绳:“真要查案,晚一个时辰,就可能丢失重要线索,阿行大人当真要走?” 宋知礼眯眼笑着,孟知行居高临下看着。一阵寒风拂过,吹起小阿礼的秀发,抬起阿行大人的衣摆,良久无言。 见他没走,宋知礼也就敲响了龙阳镖局门口的镖鼓。不过眨眼,镖局沉重的镶铁门发出闷响,从内缓缓走出两人。为首的虎背熊腰,络腮胡豪放得很。身上穿着兽皮制成的大衣,眼神犀利。而站在他旁边的就是个娇俏的小女娘,一袭红衣更为妖艳,只不过脸上带着薄纱,看不清真实面貌。 “何人敲鼓?” 小阿礼一怔,对着旁边的红衣女子小心翼翼问道:“姐姐,这是个瞎子吗?” “啊”红衣女子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大汉却怒目圆睁瞪着宋知礼,沉声问道:“谁家小孩?这般无礼?”说罢就欲伸手抓向宋知礼。 小阿礼没想到长得这般壮硕的男子还有这么快的速度,两人原本还有着两三步的距离,只是眨眼间,那大汉的手就盖着宋知礼的脑袋来了。不等她有所反应,只觉一阵风拂过脸颊,再睁眼时,那把造得好看又简单的长剑已经在自己面前挡住了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红衣女子也开口说话了:“阿猛,莫要无礼!” 被唤作阿猛的大汉倒也听话,没再和面前的小女娘计较,只是冷哼了一声之后收回手退回了红衣女子身后。只是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阿猛在回去后,背过去的手还在止不住的发抖。 再看孟知行,只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般,静静站在宋知礼身后。 红衣女子弯着眉眼,笑得端庄,屈膝行礼后,轻声道:“两位,小女子乃是这龙阳镖局的管事,唤我巧兰便好。这位是我的弟弟,叫穆阿猛,方才多有得罪,还请二位见谅。” 穆阿猛冷哼一声,很是不服。宋知礼却是得了便宜卖起了乖:“巧兰姐姐言重了,在下姜书扬,这位是我的护卫。” 穆巧兰双眸微动,看向了孟知行。知礼反应也是极快,稍微动了动身子,遮住了他手里握着的狴犴和腰间别着的统查府令牌。 可孟知行是何许人?是被王都百姓称作屠子冷面官差啊,就算他再兵贵神速,没什么人在他办案的时候看清楚他的脸,但也不是单单靠着令牌和狴犴才能识别的。眼看着穆巧兰神色有了变化,宋知礼赶忙道:“你们这儿可还开门做生意?” 穆巧兰一怔,才发觉自己可能失了礼数,收回眼神,不失礼仪的笑道:“自然。”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道:“姜先生里面请。” 宋知礼扬了扬脑袋,道:“三儿,你去马车里给我把东西拿进来。” 孟知行眼中仅闪过一丝疑惑便恢复了正常,平静地抱歉:“是,公子。” 第10章 天下武者可分九品 穆巧兰和穆阿猛带着宋知礼进了龙阳镖局,孟知行则是走向了她的马车。人还未到,马车上就下来个人。孟知行认识她,是那无理取闹小女娘的丫鬟,好像是叫夏吟。 夏吟怀里抱着个精致的木匣子,上面的纹路看着就让人觉着价格不菲。 看样子是有备而来。孟知行心里想着,脸上表情还是没有一丝变化。站定后作了揖,算是打招呼。 夏吟将盒子递到孟知行面前,道:“阿行大人,这就是我家公子准备的东西,您拿好。” 正巧骆明哲也一路小跑到孟知行身边,阿行大人索性就把腰牌摘下来和狴犴一起递给了他,好在方才在龙阳镖局门口时自己穿着能裹住全身的披风,不然里面统查府的常服可瞒不过人家。 孟知行接过木盒,下意识的用内力往里探了探,不出意外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轻勾起嘴角转身离开。 这被誉为玄阳第一的镖局,大没有坊间传闻的那般豪华霸气,也没有那些个说书人口中如匪窝那样的粗鄙浑噩。反倒是中规中矩,倒有几分军营沙场和墨香学堂结合的美。沙场之上,镖师练武之声直冲云霄,方才在外面却毫无声音。这对宋知礼来说委实是新奇得很,一路上探着脑袋东张西望。穆巧云也不拦着,就是在前方默默带路,有时候宋知礼看得入迷了,也便停下步子等一会。 穆巧云带着姜先生到了间书房,这类的房间此处共有十数个。书房陈设简单,内里只有一张茶桌,上面摆着些茶具。来此托镖的人非富即贵,所以议事的地方总归要私密些。 两人相对而坐,皆无言语。直至第一杯茶涌入茶碗,穆巧云冷不丁开口笑道:“未曾想,这叁川雅舍的座上宾姜先生,居然是个女儿身。” 孙玉泉的妆造本事,怕是这王都都无人可及。自宋知礼女扮男装开始便无人能够识破,谁曾想与这镖局女管事见面不足一盏茶时间就被看得透透的。小阿礼倒也没慌,端起茶碗放在鼻前轻嗅了嗅:“茶这东西,真没意思,规矩还多得很,实在喜欢不起来。” 穆巧云抿嘴轻笑:“只是解渴之物。”这天下处处是江湖的道理,很多人都明白,更何况像穆巧云这般本就身在江湖的儿女,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心里定是门儿清。这单生意,主子是名动王都的豪掷千金的‘纨绔’姜书扬,要想做他的生意,自然是要拿出些本事。见被戳穿的姜书扬表情毫无变化,巧云继而道:“姜先生要托些什么?既往何处?” 若是说,点破其身份是为了让他知晓自己的眼力。那么这一声‘姜先生’就是在告诉他,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是在表忠心,也是在体现龙阳镖局的素养。 “东西拿来了。” 门外传来那位被迫成为自己护卫的阿行大人的声音,房门随之被推开,那精致的木盒出现在穆巧云眼中。 南海黄花梨,穆巧云心中大为惊讶。这黄花梨在玄阳近百年的价格一直是只升不降,到眼下时日已是有价无市,再看纹路外内两层,外面这层黄花梨虽称不上极品,但也是上品无疑,可他的镂空雕法出来的花纹,粗略算算也被刻刀削掉了近十两金子了。 按照寻常章程,理应要看看所托之物是什么,只不过这盒子都价值百金了,里面放了什么似乎都不重要了。姜书扬抬了抬下巴,道:“运往江州海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交给穆巧云,“到来之后,见到这块玉佩,交予他就好。” “东西三日后运出,这三日,我便让我这护卫,守在此处,可方便?” 穆巧云未有犹豫,接下南海黄花梨木盒和玉佩之后欠身作揖:“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姜书扬心满意足:“既如此,我便让他晚些时候来镖局。” 在之后,两人商议了这轮运镖的费用以及运镖队伍的配置之后,姜书扬就带着孟知行出了龙阳镖局。穆巧云将两人送出,离开后那看着膘肥体胖不太聪明的穆阿猛回到了姐姐身边,双眼透露出一丝与他极为违和的阴狠:“阿姐,当真要让那护卫进镖局?” 穆巧云转身走进镖局:“他们二位还未回,此刻拒镖,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既然要来,便来。派人盯着些就好。” “可那护卫实力不俗。”穆阿猛耿直道,“怕是已有一品。” 穆巧云恨铁不成钢,打断了自己这个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的弟弟:“自家地盘,还怕了他不成?” 见姐姐语气不对,穆阿猛也赶紧识相地闭上了嘴,乖乖跟在她身后往内院走去。 而镖局外,姜书扬已经带着阿行大人回到了马车旁。不近人情的孟知行转身正要离去又被姜书扬拉住衣袖:“你这人怎么这般不懂人情世故?” 孟知行一怔,正要开口说话又被牙尖嘴利的姜先生抢先一步:“这镖局本就古怪,我们这般不知有没有引起怀疑,保不齐有人跟踪监视,你此刻走了,不就暴露了?” 这丫头嘴巴只要一动起来就跟那上满了箭矢的连弩一般,停都停不下来,而且她还有些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在里面。不等孟知行细细品味后找到反驳之言,姜书扬就撇了撇脑袋,示意阿行大人上马车。 见后者不为所动,姜书扬的表情有些无语。干脆上手拉着他往马车走,好在阿行大人也没反抗,就这样任由人家拉着上了马车。 车厢不小,对于小女娘来说正好,孟知行进来之后却显得拥挤了些,好在狴犴已经被骆明哲拿走了。马嘶鸣着向前走去,不知目的地在什么地方。姜书扬一刻都闲不下来,继续问道:“方才那管事说,这次运镖的镖师皆是五品上,这五品是何意?” 孟知行犹豫片刻,无奈人家刚刚让自己可以名正言顺的进镖局暗查,此时也不好显得太不近人情。便开口道:“天下武夫可分九品,九至五品为寻常武夫,比如军中士卒。习武多年未曾感受到内力。武夫若是感受到五品,才算是踏入了武者行列。” 小阿礼没曾想面前这个冰块一样的木头能说这么多话,他这么一说倒是来了兴趣:“何为武者?” “通常人身上有720个穴位。一般人体周身约有52个单穴,300个双穴、50个经外奇穴。内力顺筋脉流动,打通穴位越多,体内气海越磅礴,内力便会越强横。品阶自然会高。” 孟知行还算耐心。小阿礼继续问:“那一品岂不是能在江湖横着走?” “大人,方大人急着唤你回府。有要事相商。”马车外传来骆明哲的声音,这让孟知行如释重负,赶忙喝停马车抱拳行礼后逃似的上了骆明哲骑来的马车,等宋知礼追出来的时候已经窜出去不少距离了,留下骆明哲一个人在早春的风中不知所措。 好在骆明哲这小子是个话痨,平日在统查府自己跟着的那位副执大人本就是个闷葫芦,同僚们早就被他跳脱的话题烦的不行。正好自己就骑了一匹马,本来还想着走回去的路太远,现在不仅打了个便车,还有人听他说话高兴还来不及,所以就接上了刚才两人还没聊完的话题:“一品上还有天地玄黄四阶,乃为黄极、通玄、地上仙人和天人。整个天下,人们所知的黄极武者不少,但多在各大名气大的家族中。通玄不足二十人,多为江湖游侠或是武道宗师,至于陆地仙人仅有四人,天人更是闻所未闻。” 小阿礼也喜欢听这些江湖事,干脆就煮了壶茶。一边吃点心一边听:“那陆地仙人是哪四位?既然天人闻所未闻,为何还有这叫法?” 骆明哲一杯茶入喉,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你可知江山风雨阁?” 小阿礼点点头:“自然知晓,江湖第一门派,也是江湖乱事的执法者。” “江山风雨阁现任阁主,名唤任安澜,年岁不过二十八九,已是通玄高手,而他的师傅,江山风雨阁前任阁主,沈君屹,便是那陆地仙人。第二位就是那龙虎山隐世天师,吕齐玄。据说那沈君屹在入了陆地仙人后与那吕齐玄大战了一场,本以为会打个三天三夜,结果两人在龙虎山最高山巅一招定胜负,无人知晓谁胜谁负,只知晓沈君屹打完之后便将自己的剑留在了龙虎山的石碑上,销声匿迹了。所以世人都猜测还是吕齐玄胜了。至于那最后一位陆地仙人,世人只知晓他叫邱仙鸿,其余一概不知。” 小阿礼面露不解:“那怎知他是陆地仙人?” 骆明哲闻言提起嘴角傲娇一笑:“莫约三十年前,大夏不断来犯玄阳,其带兵之人便是那最后一位陆地仙人,司徒知明。何为陆地仙人啊,天人闻所未闻,他们便是武道巅峰,那司徒知明一人可抵数千骑。先帝无奈,只得请那邱仙鸿北上,那一战,大夏皇帝为壮军威御驾亲征。而邱仙鸿一人一剑,斩杀大夏六千余人,与司徒知明过招三百有余,最后离那大夏皇帝不过十步,那一战后,两国便签订协议休战至此。邱仙鸿也不知所踪。” 说到现在,骆明哲也尽了大兴,干脆拿起茶壶对嘴而下豪饮一大口:“至于那天人,全玄阳只记载了一人,那人名唤叶行舟,据说是我们玄阳唯一一位异姓王的师傅,大夏还叫北汗时,天下时局变化莫测,最后一场阳北大战时,叶行舟执剑唤天雷,一人破万军。可借天道之力为己所用,不是天人是什么?” 小阿礼听得如痴如醉,她从小锦衣玉食,虽没了母亲父亲也不在身边,但许多人可望而不及的生活让她对俗世之外的事情了解甚少。如今听骆明哲这么一说,居然也也有了想去闯一闯这所谓的江湖。可又想到自己那古板的爹爹,这想法又只能被扼杀在摇篮里。只不过这江湖在宋知礼的心中就像是雨后的春笋,既顶出了笋尖,就再也摁不下去了。上有张良计,下有过墙梯,小阿礼笑得若有所思,看样子以后难免要去多打扰打扰那副执大人了,骆明哲又怎能知晓自己给自家副执大人惹了多大的‘麻烦’呢? 宋知礼早就打听到了孟知行的住所,原本计划是送那冰块儿回家,孟知行骑马而去后又只能调转马头往王都而去,算算时辰也应该快到了。小阿礼继续问道:“那阿行大人,是什么实力?” 原本还在大吃大喝的骆明哲被面前人一问问得有些懵,因为他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跟了阿行大人这么久,确实还不知道他的真实实力。骆明哲双眉轻蹙,又赶紧一笑了之。 统查府肆部主执的书房内,方肃正襟危坐,对于他这般平日里肆意洒脱的人来说,明眼人都知道国礼被劫案有了新进展。 第11章 背‘棺材\’的人 “案子,别查下去了。” 方才孟知行走进统查府,一路行至这书房,见到所有的同僚人人肃穆。方肃这位肆部主执,平日里嘻嘻哈哈没有正形,他一怒即会使得整个统查府如方才一般。来时路上,孟知行猜到了可能是案子难办,或是遇上了难以解决的麻烦,唯独这句话,这个结果是他从未想过的。自他入统查府以来,小案不计其数,大案也是经手多数,不管是涉及六部尚书还是涉及哪位朝中权贵,一直是秉公执法没有任何一个案子是会让方肃说出这句话的。孟知行没有行礼,更没有褪去身上裹身披风,耿直道:“为何?” 为何? 简简单单两字,也让方肃有些意想不到。虽说这孟知行是个少言寡语不亲近人的家伙,他在自己身边也近六年,一直以来都是遵从命令的。如今这般追问倒是猝不及防。方肃收敛神情:“听令行事。案子只怕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孟知行没多问,微微颔首示意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方肃耳中。心里想着这一根筋的阿行有时候也是个难搞的主儿,只希望他能听了劝,弃了案子才好。刚松一口气,一旁那从不引人注意的屏风后响起了熟悉又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怎么?怕了?” 声音空洞,像是从四面八方齐聚到方肃耳中。 方肃赶忙齐声,作一长揖,将头深深埋下:“阁主,您回来了。” “叫什么阁主,现在这统查府,是你的。”统查府这一代官员从未见过真实面目的阁主并未走出屏风,透着窗户打进来的光也只能勉强看清楚个轮廓,“你觉得,他能听话吗?” 方肃保持着鞠躬作揖的动作,毫不讳言道:“他的儿子,怎能听话?所以,还得请阁主出手。” 屏风后的阁主长叹一口气:“当年,你为何要带他入统查府?现在还得麻烦我。” 虽是抱怨之言,语气中却听不出无奈和怨气,方肃汗颜陪笑:“在身边,总是放心些。” 屏风内没再回话。 “阁主?”方肃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声音。 等他起身快步到声音所发出的地方时,早已没了人影,好似从未有人来过一般。这下悬着的心才算完完全全放在了地上。 王都的天,让人琢磨不透,按着骆明哲的话来说就是比女娘的心思还难猜。方才还照着暖阳的天,现在又灰蒙蒙的下起了棉雨。也好,能让人冷静下来。那块仅剩一半的‘皿’字玉佩在手指间翻转腾挪,又时不时被大拇指腹轻抚。顿时,玉佩被收回,与此同时肩膀被人灵巧一碰。不曾转身也不曾停留,孟知行依旧迈着步子往前走去:“姜姑娘,何事?” 姜书扬面露惊讶,小跑两步超过孟知行,与他面对面倒退而走:“你怎知是我?” 还没等到阿行大人的回答,不知哪里来的拦路石头就绊了姜书扬一下,本就是倒着走,失了平衡就摇摇欲坠。好在阿行大人早有留意,及时出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待她站稳身形,孟知行才道:“在王都,没有人会对我有这般动作。” 姜书扬没太在意,或许是在意了没再提起这般让人有些悲凉的事,转而看着他问道:“怎么?看你有些不太高兴。” 阿行大人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换回女子装扮的女娘,他能看明白很多事,包括这国礼案为什么不能查下去。但是他看不明白面前这个小女娘这般到底是为了什么,谁说这王都的天气比女娘心思还难猜的?天气变化好歹有个过程,好歹还有蜻蜓低飞蚂蚁搬家之类的有迹可循,可这女娘的心思去何处寻痕迹?还不如直接问出口。 “姜姑娘,近日你这般行径,意欲何为?” 那精致双眉俏皮一挑,假装陷入思考。细雨依旧,两人都站在雨中,姜书扬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身处雨中,面前男子不论是衣衫还是长发脸颊,无一处沾了雨水。 都说春雨如风,这雨,落到他身上一指处便悄然散去。真的是来不带来,走不带去。 回城路上马车里,那姓骆的小侍卫说过,一品高手,气海汹涌,内力外放,环于周身,不染世尘,不畏冷暖。先前她还以为那小侍卫带有吹嘘成分,现如今亲眼所见才大为震撼。姜书扬伸手,触碰到那肉眼不可见的所谓内力外放之后,触感极为奇妙,感觉是手伸入水中,可触感相反。他的衣衫果真是干的:“一品高手” 这雨来的突然,路上行人匆匆,小女娃发顶已经有了一层水雾。那些个卖伞的商家生意好了不少,拦下个游街做生意的小贩,买了把油纸伞撑在面前女子头上:“姜姑娘,回答我。” 他垂眸看着,她抬眸看了眼头顶的油纸伞。轻声笑着:“阿行大人倒是心细。” 还是没回答孟知行所问,便转身往前走去。双手负在身后,占据主动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主执下令,案子,不查了。” 说完这句话,孟知行怔愣在了原地。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个有问必答的人,更何况是面对眼前这样的女娘,但不知怎的,这话似是脱口而出。 “为何不查了?”姜书扬猛地转身,表情严肃。 孟知行收回思绪,不知作何回答,良久才道:“不查了就是不查了。” “那你呢?”姜书扬步步紧逼。 “我?” “对,他说不查了,你便不查了吗?” 这话如雷贯耳,似是在睡梦中的人突然惊醒。是啊,他说不查了,就不查了吗?孟知行双眉紧皱,陷入了沉思。为何要弃了案子,其实想想也能明白,虽然未身处朝堂,但也略有耳闻。大夏和玄阳关系本就紧张,两国暗战不断,皆是蠢蠢欲动想要称霸这天下,奈何先起刀兵者,即是犯了天下之大不讳,就算赢了国战,也难以平复民心。所以两国都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开战借口。 而这国礼,便是理由。 奈何身不在朝堂,猜测也终归是猜测。谁是主战派,谁是主和派,不得而知,可以确定的便是此事牵扯甚广。这么多年来,孟知行依靠统查府,从没有停止过查找当年的真相。冥冥中只觉得这次国礼案既然牵扯甚广,定有父亲身死原由的线索,定有当年那对妻女的线索。 得查! 孟知行暗暗下定决心,就从这龙阳镖局开始查! 邵北为何不顾镖局内所有人的反对接下护送国礼的皇命,叁川雅舍杜正和的久订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运镖途中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弄清楚这三件事,局面便能明了了。 老大乔龙阳,老二邵北 天色已暗,龙阳镖局有一条铁律便是太阳落山半个时辰时,便是镖局闭门的时刻。玄阳没有宵禁,所以入夜后的都城华灯初上,西域的表演,商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果真有种小说话本里不夜城的景象。别了姜姑娘,孟知行带着一柄不引人注目的普通长剑孤身一人走在小巷子里。只不过这条落风巷平日里是乞丐们的聚集地,很多商贩嫌晦气都会绕道而走。进入巷中,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屏障,将外面的吵闹隔绝开来。随着深入,声音越来愈小直至连灯火都暗下九分,只剩月光能够照亮面前昏暗小巷。 步伐徐徐前进的孟知行突然间脚下一顿,缓缓抬头。 不过十几步外,矗立一人。身高六尺有余,在巷中显得格外傲然。全身被褐色裘衣包裹,宽大的帽檐遮住半张脸,半低头,便见不到样貌。此人神秘,孟知行却被他身后的武器吸引,它被布条全部包裹,看模样是把巨剑,剑宽足有三个拳头。 月光照下,地上的身影像是背着棺材。 孟知行不曾有动作,虽然不得知来者是谁,但弥漫而出的杀气早已让他有所防备。两人僵持了几个呼吸,那背着巨剑的黑衣人才幽幽抬头,还是看不见上半张脸,只见到一张足以让人汗毛倒立的笑脸面具。 任凭孟知行在那江湖中摸爬十二年,也被面前景象惊得漏了呼吸,只得将手中剑握紧些才平复了内心。 黑衣人哼笑,似乎是对眼前人的不屑,呼吸变得更加沉重。手缓慢抬起握住那巨剑剑柄,只顿一瞬,巨剑被抬起,原本静谧的四周开始有阴风席卷,枯叶沙砾被抬起在半空中毫无规律的跳跃。 眼看那黑衣人的内力汹涌而来,孟知行终于有了动作,眨眼间长剑出鞘,随之而去的便是一道凌厉剑气。 两股内力在中间相逢,风声呼呼作响,凡是被卷进交汇区的东西瞬间便化成了齑粉。 看似两人简简单单的起手,那内力已然碰撞了数十回合。孟知行手中长剑终归只是应急所需,根本承受不住这般激烈的对抗,仅一招便已经嗡嗡作响。 两人皆是持剑于身侧重新站立,黑衣人没了动作,像是被眼前二十出头少年所拥有的内力震撼到。 孟知行眼神犀利依旧,衣摆渐归于平静。 连孟知行都未反应过来的骤然间,又是一道剑气顺着他的鬓角划过。直冲那黑衣人而去,后者反应也是极快,一个回身借助惯力将巨剑挥舞大开,堪堪挡下那一击后踉跄站定,抬头搜寻而去。 那面具的全貌终于展现在孟知行眼中,诡异笑脸,盘旋而上的红色花纹像极了旋涡,最终汇集在那只有指头大小的洞中,透过洞,见不到眼睛,却是很不见底的深渊,孟知行不敢多看。 那离奇的剑气,来去匆匆,现在早已寻不见来处了。 黑衣人却是心中有数,四周定有高人在场。收敛心神,那黑洞单眸死死盯着孟知行,巨剑归于后背,脚尖只是轻点地面便跃至屋顶,消失不见。 孟知行不敢松懈,也不敢表现的太过紧张,半盏茶功夫终于到了龙阳镖局门前。原本还在想着那护卫不会来了,自己又能省下不少麻烦心里沾沾自喜的穆阿猛脸色一变,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将其放进镖局。 孟知行从不失礼,抱拳致谢后才告别离去。 好在白日里已经知晓了那黄花梨木盒所放的房间,眼下才没有耽误太久。孟知行径直到了,用尽最后的气力将房门紧闭。 一口气才松懈,无力感便席卷全身,只能狼狈地撑着长剑半跪在地上。 第12章 隐世的第五位仙人 人影闪过,在门前站定。叩门声轻轻响起,穆巧兰柔和的声音传来:“阿三先生,可在房内?为何不点烛火?” 孟知行感觉到门外不止穆巧兰一人,那大汉穆阿猛就在不远处。不易察觉地呼出一口气,才开口道:“习惯了。” 果真,在门外的穆巧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廊外的弟弟穆阿猛,后者摇了摇头,她才继续开口道:“这几日便要辛苦阿三先生了,我吩咐下人准备了热水,有需要招呼便好。” “好” 这阿三先生白天就不喜欢说话,穆家姐弟自然也就知道他是性格如此。没再交代些什么便缓步离开了。 直到感觉不到气息,孟知行才吃力起身,额头早已布满了细汗,他自嘲一笑,没想到人活一世,名字倒是多到快要记不过来了。 孟知行硬扛着无力感走到床榻上盘腿而坐,父亲剑法秘籍里附带的心法开始流转,气海中慢慢回暖,面上表情才得以缓解。 与那巨剑黑衣人的一个照面,虽未受伤,但为了抵住那一下,自己也出了七八分力。视线落在那柄剑上,孟知行只觉得幸运,那剑指定是扛不住自己随剑招溢出的全部内力的。仅七分力就有了剑鸣,若是全力而出就算第一招险胜半步,怕也是要折断当场。 若剑断了,后果可想而知。 现如今细细回想内力的角斗中,孟知行只觉得面前人气海滔滔不绝,自己还未摸到那黄极境界的门槛,那人却隐隐有了通玄的迹象。好在有神秘人相助,不然就算侥幸逃脱,也要修养数月月才能下地。 再想到那从自己身边划过的剑气,孟知行眉头不自觉一皱。刚才神经紧绷根本没有细细感受,现在才发觉那剑气哪里是从自己身边划过,而是结结实实朝着自己身子而来的啊,只不过在靠近他的一瞬间消散又在他面前重新凝结,这才打了那巨剑黑衣人一个出其不意。 而这剑气,孟知行有所耳闻。他听那收留自己的乞丐说过。说当今世上至强剑招,名唤 阎王借道! “阎王借道”孟知行口中呢喃重复,“当世用剑第一人。” “隐于世的第五位陆地仙人果真是,大隐隐于世啊” 可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一命呢?孟知行是想不通了,据他了解,玄阳的三位陆地仙人,不论是江山风雨阁前任阁主沈君屹还是那被誉为龙虎山迄今为止最强天师的吕齐玄,亦或是那匆匆入世,一战后销声匿迹的邱仙鸿,都不是多管闲事儿的主,还是说这些已经脱离常人范畴的‘仙人’就是闲得没事儿做? 管他呢。 孟知行收回乱飞的思绪,不管是那仙人是闲得没事儿做还是善心大发救自己一命,以他现在的实力是段不可能与他们扯上关系的,更何况今日连面都未曾见上一面。日后就算是在茫茫人海中再遇见他也认不出来,想这么多作甚? 还是自己闲得蛋疼了 已过子时,父亲这套称作‘烟雨任平生’的内力功法也算是上乘了,不过几个时辰,内力也回复的七七八八了,趁着天还未亮,还是要赶紧探查清楚这龙阳镖局才行。孟知行站起身褪去外衫,露出内里的夜行衣,从后窗翻出,融入夜色。 先不说这龙阳镖局背地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反正在明面上确实是个让人第一眼便能放心的镖局。天才微亮,鸡鸣都还未响起,就已有不少镖师在院中练武。昨日一天的接触,孟知行已经能从穿着中看出眼前正在练武的全是镖头,都是些运镖队伍中占据领导地位的人。孟知行此时已经回到了房中,昨夜两个时辰已经搜寻了大半镖局,前院都是接待主顾的地方,定是藏不了什么,就把精力都放在了内院,包括账房,几位所谓长老的议事厅和卧房,本以为起码能找到关于运送国礼的路线图,结果连个屁都没找到,再想往里去的时候便要经过一道拱门,那拱门有四人把手,皆是二品高手,要杀定是能杀,想不闹出声响定时不可能的,孟知行隐隐觉得那院子中定有自己要找的线索,但是眼下也只能作罢。一夜无果,让孟知行有些懊恼,回房后就坐在窗沿后静静感受着院中七人。四人使剑,两人使刀,还有一人使得长戟。其余六人倒是平平无奇,勉强挤进五品行列,倒是那是长戟镖头饶有兴趣,四品初的实力,身高五尺过半,武器却又一个半他那么长,因为重量原因只能手脚并用借于惯性,所以招式也是大开大合,一招一式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后路。 近百招后,那使戟的镖头已经面色涨红,似是到了极限。趁他喘息时刻,其中一剑士突然发难,一脚轻踏地面,藏剑冲向长戟,两人距离本就不远,仅一呼吸便只剩下三四步的距离,那剑士时机抓得巧妙,藏在身侧的长剑适时横斩而出朝着长戟镖头而去。 后者没乱了阵脚,身子一侧拉动长戟又是一脚踢中戟身。这一脚更是力量雄厚,使得长戟在空中画了个圈后宛如开山斧凿般重重砸下。 剑士脸色大变,以最快的速度收剑后撤,奈何长戟落下太快,虽未被击中也被那戟士的内力波及,踉跄后退数步后才勉强站稳身形。 扬起的沙尘渐渐落下,那剑士一手捂住心口,紧咬牙关呼吸急促。 那一剑,是想要了他的命! 这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 但其他人不知的是,那戟士的反击也是在以命搏命。 方才那次交锋,若剑士不退,两人必有一死一伤,而且死的多半是戟士。可剑士只要退了,哪怕是迟疑了一步,便是眼前的结局。 废了 孟知行双眼微眯,心中对那剑士惋惜了几分,看那人根骨,不知道日后会到怎么样的高度。今日这一招面,足以让他后半生都在这般境界原地踏步,不会在长进分毫。 同是使剑的剑士,孟知行心中清楚。剑意、剑招和剑罡,后两者皆可在战斗中磨练,只有剑意,只要崩塌便不会存在。 用剑者只进不退的狂傲说法,虽不如字面意思那般,但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可方才那反击招数,为何这般熟悉。 霎时间,心中响起一声惊雷,孟知行的目光便落在那戟士身上再也挪不开了。暗骂了自己一声蠢才,孟知行这才发觉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昨晚那阎王借道上,完全忽略了那巨剑黑衣人的格挡招式。不就同这戟士刚刚那一招如出一辙吗! 来不及细想那戟士和昨夜黑衣人的关系,院中其余五人已经将其团团围住:“方天画!伤及同门胆大包天!” 戟士方天画默不作声,只是死盯着已经负伤的剑士,右手随意握着枪尾。众人见他杀意渐浓,手中刀剑也握紧了几分。剑拔弩张之时一旁终于响起了穆阿猛雄厚的声音:“干什么呢!” 穆阿猛声音极大,房檐上歇脚的禽鸟都被吓得振翅而逃,几人更是一颤,唯有方天画冷静的收回杀气。 穆阿猛踩着大步走到几人面前:“干什么!大清早不好好练功吵吵什么!” 方才还围着方天画想要给他点教训的几个人立马就摆出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虽然要是真的打下去,保不齐谁输谁赢。只不过其中一人正要开口申冤,穆阿猛就脸色一变,怒容道:“方天画,我说话呢,你走什么?” 方天画倒也给面子,停下脚步将那长戟拆解成两半,变成一短戟一短棍后收回背后:“穆统领,我只是奉了师父的命令,来此助你们运镖,未曾听说还要受命于你。” 面子是给了,只不过不多。方天画说完之后就继续自顾自离开了,穆阿猛盯着背影也没拦他,长舒一口气之后怒气还未完全发泄出去,便将视线转移到不敢离开的六人身上。环视一圈后,那要人命的眼神落在了打输了架的剑士身上:“你是谁队下的?” 剑士不敢怠慢,立马起身抱拳:“回统领,小的三队江储手下。” “江储”穆阿猛冷笑,“带出个什么丢脸的东西” 穆阿猛声音不大,充满了戏谑。那剑士浑身一颤,额头好不容易平复内力而消失的细密汗珠再次浮现,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怕是要传进自己镖头耳朵里,要是面前统领不去找江储麻烦自己可能还只是受顿罚就过去了,可这穆阿猛在镖局里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儿,他要是去找了江储麻烦,拿自己怕是没了好果子吃了。 心里想了很多,面上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希望自己认个怂,说两句好话能浇灭穆统领的火气。 “是是是,统领教训的是,小的学艺不精,回去定勤加苦练,一月后再找那方天画比试一次!定为我们龙阳镖局找回面子!” 这话说出口,穆阿猛脸色终于少了些阴霾。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方天画消失的方向,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后才踩着极重的步子走了。其余五人都松了口气,但那剑士已经在脑子里给自己想退路了,毕竟自己与那方天画之间有多么宽的鸿沟只有他知道,一月后真和他再比试一次,自己赢的机会十不存一。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齐齐落,能留个全尸就是万幸了。 就算在这龙阳镖局赚得银子多,却也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一月后再比武只是缓兵之计,这一个月打不过难道还跑不了了吗? 剑士心里这么想着,也没了刚才的恐惧。收剑回鞘后活动了手脚,就离开了。态度转变快得让和他一起的几个同僚都没搞懂是为什么。 再看孟知行,早已经离开了窗沿消失在房内,不知去向何处。 姜书扬今日心情不错,毕竟昨天才拿捏了那百姓口中的万人屠夫,让其乖乖按着自己的安排行事。回了府,在床上辗转一夜不曾睡着,那骆小护卫口中的江湖深深吸引着她。昨日和骆明哲分开前,说得兴起的小护卫嘴上的门没把牢,告诉了姜书扬自家大人在外闯荡了十余年,见识过这江湖的千奇百态,这让本就被所谓江湖所吸引的姜书扬更加激动,更加想要和那屠子做朋友,让他带自己去看看这天下之大,这山高水远。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精心打扮了一番后就赶紧乘着马车到了镖局,结果正巧见那背着戟的方天画面无表情的走出门。 小哥长得倒是不赖,就是不够伟岸了些。 姜书扬逗笑了自己,径直往里走去,便遇上了那屠子。 第13章 这世子长得倒是不赖 “阿行。” ‘行’字还没说出口,孟知行就眉头轻微一拧,小女娘反应也是极快,把马上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扭成了:“阿三儿。” 阿行大人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唤了声违心的小姐,在感知中,那方天画的气息渐行渐远,一个练戟之人,内力却是柔和,若是混进人群里怕是难找。孟知行就赶紧快步追了上去,化名成姜书扬的宋知礼见状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走出平常人十几步远。 才在心里暗自感叹练武之人果真不同,又想起刚刚匆匆离去背着长戟的人,小阿礼像是想通了什么,一对漂亮眸子瞪得老大,赶紧提起裙子追了上去。 昨日与那背着巨剑的黑衣人交锋,让孟知行修为更加精进了一些,气海里时不时翻涌,正是触摸到黄极门槛的感觉。而那方天画与孟知行修为差距摆在那里,孟知行要是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后者定然是发现不了的。但跟踪总要保持些距离,方天画也在早市里逛起了街,手里提留着不少馒头包子。 “哎呦,这男的长得不大,吃得倒不少。” 方天画走进一家卖碎豆面的铺子,孟知行也索性在他对面的早茶铺子里坐下要了壶茶水。原本想着吓这屠子一跳的姜书扬扑了空,却兴奋问道:“哎,木头,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我在这儿,是不是你察觉到我的内力?” 孟知行不慌不忙翻过两个杯子,把一个放在她面前,又把茶水满上:“你的香囊味道特殊,很难闻不到。” 闻言,女娘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香囊:“这是我爹给我的,据说是个名贵药材。我这个人天生怕飞虫,这药材有驱虫的功效,味道还好闻。” 孟知行细闻了闻,看着面前双手捧着茶水的女娘。 那香囊确实有驱虫的功效,可那驱虫的药材是灵香草,名字里虽有香,本身味道却是常人闻不出来的。而孟知行所谓的气味特殊,指的是香囊中的忆霜草。传闻中忆霜草由一神秘高人所种,在他的温养下,忆霜草的味道在寻常人鼻中只是清香好闻,似是山茶。可在那些个武者鼻里就是个能留下气味经久不散的神奇草药,忆霜草存世的不多,据说只在几位江湖高人手里有,他们都是将其放在亲人身边用来时刻知晓位置,以防被奸人所害。 所以在江湖里,大家都喜欢叫其千里香。 据姜书扬所说,她定是不知道这草药的功效,所以是谁在偷偷监视她。能有忆霜草的人多半不简单,那面前这看似爱玩闹没什么心眼的女娘家里定也是不简单的。 方府内,那肆部主执正高兴地哼着小曲儿,很仔细地整理了一些自己的头发,正要出门就被一下人叫住。 一身布衣的方府下人,面色却是凶狠得很。单膝下跪抱拳恭敬道:“老爷,小姐她又去找那阿行先生了。” 方肃闻言脸色一沉,又只能无奈道:“这丫头我管不住,你让暗里的人退开三十丈。那小子机灵得很,莫要被逮了。” 那下人点头应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大人,那阿行大人也算是自己人了,为何不告知小姐真实身份?有阿行大人在,您也可以省心些不是。” 方肃叹气,脸上无奈加深了几分。他往前走去,暗探也起身跟在身后。行至池塘,鱼儿吐着泡泡,见人就跑。这位统查府肆部的主执,也是现在统查府的待任阁主,此时一脸惆怅和迷茫,就静静地看着湖面,未曾再有言语。 铺子内,方天画大快朵颐,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而孟知行嗅着茶铺品质一般的茶水不动声色的观察。小阿礼也知道面前男人在办正事儿,老老实实坐着,思绪神游九天,倒也没打扰。 吃完了包子豆面,那使长戟的小个子又从怀里掏出本书,书皮虽是上好的牛皮,一看也是历经了岁月。边看着那方天画还不时用双指在半空中悄悄比划,习武之人一眼就能看懂怕是哪个宗门的秘籍。 方才在镖局比武之时他就说是自己师父让他来协助运镖,可在这玄阳,使戟出名的门派倒是闻所未闻,细想想也就只有隐世的小门派,或是哪个使戟的大家收的小徒弟。脑子里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到江湖上有这一号人物,孟知行暗自懊恼,要是老乞丐还在就能问问他了,奈何这老乞丐神龙见首不见尾。 就这样做了近一个时辰,小阿礼终于是不耐烦了,纠结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问道:“木头,这人有什么问题嘛?” 他愣了愣,对于这小女娘私自起得带着玩笑的名字,孟知行倒是没放在心上,自己也不会与这小姑娘计较,只是现在她已经入了局,倒也不好瞒着。捋了捋想法,开口道:“龙阳镖局,经历数十年,明面上是个私营的镖局,其实每年给宫里的大臣、娘娘嫔妃们送过不少东西,有些贵重的宫内禁军和一些守城军士也是派来协助,此次运送国礼,按理说陛下定会派些军队协助,为何这龙阳镖局会在江湖上找人出手?” 宋知礼眼神呆滞地看着面前人,傻笑出声。孟知行没看懂她的表情更是一脸疑惑。没人知道小女娘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木头原来一次性能说这么多话。 怔愣了许久,宋知礼才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方才他说的自己啥都没听进去。孟知行也懂了,但是自己没义务再讲第二遍,正巧那方天画将书收回怀里,在桌上丢下两枚铜板之后起身离开。阿行大人把杯中茶水饮尽,同样放下茶水钱,起身行礼:“姜姑娘若无其他事,在下就告辞了。” 说罢也不理会,等小阿礼反应过来之后,早就找不见人影了。叹了口气,又看了看面前的空茶杯,翻了个白眼,呢喃调侃道:“武功高了不起啊。” 骂也骂了,气也撒了。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宋知礼又不知该何去何从了。亏得她自己今日用心打扮了大半个时辰,谁曾想木头就是木头,屠子就是屠子,心里只有案子,自己这俏女娘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被扫了兴致,正想着回家躺着的小阿礼听到方便脚步飞快的两人:“听说庆王府的世子回都了,马车都到城门口了。都说那庆王为人宽厚,世子也是仪表堂堂,才貌双全。之前就有传闻此次回王都是为了世袭罔替一事,不知如何发展呐” “庆王世子” 小阿礼舔了舔唇边糖葫芦的糖霜,先前在江州的时候就听胖泉儿说起过,玄阳六位王爷,唯有庆王和信王是先帝亲封,信王先不提,‘庆’乃国号,先帝用此做称号就可见那庆王赵舜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了。当时小阿礼听得云里雾里,毕竟她对这些什么王什么王的不感兴趣,而方才路人都说了那世子才貌双全,这可有看头,反正闲着无聊,不如就去凑个热闹。 城中主路,两列马车队浩浩荡荡,不愧是世子的阵仗,若不是那写着‘庆’字的大旗下没有刀剑标志,不得以为是远征的大军回城了? 宋知礼吃力的挤到人群前,才勉强能看见车队。正巧那载着世子的马车行至面前,一股清风抬起车帘一角。内里端坐着一蓝袍男子,长发并未像其他人那般盘起,而是如瀑坠下。棱角分明的侧脸对比那不讲人情的木头,显得柔和了很多。虽在闭目养神,浑身的气质却是难以掩盖,书香气更是油然而生。 宋知礼咬下一口糖葫芦,笑道:“长得是不赖。” 街上人潮拥挤,却安静得很,宋知礼这下意识的评价虽然声音不大,但也没有被马蹄声挡下。 跟车护卫面色一凝,喝停了胯下的马,旁边驾车的马夫也拉紧缰绳。 宋知礼倒吸了一口凉气,抿嘴惊恐想到练武之人五感高于常人的说法,以前还当是个笑话,今日栽了。 护卫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地盯着一脸无措的宋知礼,厉声道:“谁家女娘这般不识礼数,你可知妄议世子是何罪!” 宋知礼反应也是极快,赶忙帮腔高声道:“是啊,谁家女娘,这般无礼!” 周边鸦雀无声,只有无人能看到的马车内端坐之人勾唇一笑。 护卫眼神又冷下几分:“你当我是傻子吗?” 宋知礼憨笑挠头,不知该如何反驳。这时马车内响起了世子声音,平静道:“牧霄,莫要让别人以为我们是个小肚鸡肠之人。” 护卫牧霄赶忙下马行礼:“世子殿下,可” 不等他说话,世子继续道:“更何况这小女娘评价还算中肯。” 这句话语气轻快,让人感觉就像是认识许久的好友在闲谈。牧霄这才作罢,回头看了眼正洋洋得意的宋知礼才悻悻上马。 宋知礼笑了,这一会会儿确实让城中百姓对这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庆王世子多了许多好感。而对于小阿礼来言,这世子殿下倒也有趣得很。突然的,被那木头丢下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哼着小曲儿就往福园而去。 而孟知行这边,已经跟着那方天画出了城,径直往南而去上了一座无名山。路上就算隐约猜出了什么,孟知行也没有停下脚步。 这山孟知行从未来过,一路上草木茂盛似乎也是从未有人涉足,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半山腰有一大片芦苇荡。 本该长在潮湿之地的芦苇,在这高山上繁衍成长,着实令人感叹。 芦苇茂密,孟知行放慢了脚步。方天画率先走出芦苇荡,或者说只是走到了芦苇荡的中心。那中心有一大片空地,背戟之人就伫立在空地之中。方天画解开胸前的结,对半而折的大戟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阿行大人,来都来了,不如现身一见?” 藏身在芦苇荡的孟知行会心一笑,方天画所说也是验证了自己所想,未有犹豫,脚尖轻点沙土,纵身跃起落到了方天画对面。 清风拂面,两人相对无言。直至风抬起沙土差点迷了眼睛。 方天画率先开口,面带微笑问道:“阿行大人,有何贵干?” “你将我带至此处,不就是知晓我的目的吗?”孟知行不慌不忙开口。 其实这一声‘阿行大人’暴露了方天画。毕竟两人在龙阳镖局并不是没有见过面,而他还是唤了阿行大人。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却未戳破,初步表明此人是友非敌。 其次就是方天画的功法内力,戟是凶戾兵器,练戟之人的内力多也是雄厚凶狠才能将戟使得如蛟龙入海。可方天画的内力柔和,与自己的烟雨任平生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凶戾兵器遇上柔和内力,还能有这般成就,可见他在镖局中也是藏了不少真正的实力。 一个不属于龙阳镖局的人进了镖局,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戳破,又隐藏了实力,那这个人的目的也显而易见了。 “你究竟是何人?”孟知行没忍住,直接问道。 方天画笑得十分轻松,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何为不听劝?为何要继续查国礼的案子?” 此言一出,孟知行的眼神中多了些杀气,方肃与自己说的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眼前人是如何知道的? 杀气仅存在瞬间,孟知行模糊回答:“公务。” 收在布袋中的大戟稳稳立在地上,方天画慵懒地靠上伸了个懒腰:“阿行大人,这真相,若有一人不想让天下人知道,那这天下人,便不能知道。” 第14章 宫宴 孟知行心中震惊万分,说实话,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么深的层面,对于他来说,查明真相才是唯一目的。或许他也想了,只是不会相信这一切会和那个人有关系。 犹豫了片刻,孟知行才迟疑问:“陛下?” 方天画轻轻颔首微笑:“阿行大人,江湖若是明刀明枪,那官场就是暗流涌动。江湖若是杀人” 至此,方天画顿住,表情变得严肃,一字一顿道:“官场便是诛心!” 方天画表情语气恢复如常:“阿行大人,你虽身在官场,却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夜色渐浓,春雨还是磨人地不肯离开,从那无名的山回来至统查府,愣是淋了一路。细雨还是冰冷刺骨,也让孟知行清醒了许多。逐渐清晰的思路下,他开始思考过去五年的经历。自从进了统查府,方肃将他保护的很好,没有让他接触到官场的肮脏。换来的也是现在对朝堂没有一丝一毫的了解,也让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懂那日方肃让自己不要继续查案子时所说的话。 无人知晓在那芦苇荡中,方天画和孟知行还说了什么,只是在孟知行走上那三十六阶石阶,站在那沉闷又不失威严的‘统查府’牌匾之下,他似是暗暗下定了某个决心。 一声喷嚏,打断了孟知行的思路。挑起清冷眸子看到的正是着浅色长裙的姜书扬姜姑娘。或许也是因为这雨来的猝不及防,盘在头上的青丝沾满了雨滴。现时节,早晚与白日里不像是同一个地方,现在的温度怕是能让枝桠结霜,穿得单薄的女娘自然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姜书扬也察觉到了阿行大人的存在,顿时喜上眉梢,顾不得夹着细雨的晚风刺骨,蹦蹦跳跳到了其面前:“你是才回来嘛?为何都淋湿了?你不是可以用内力震开雨水嘛?” 见面前人迟迟不说话,她又有些恼怒地撅嘴蹙眉:“你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喜怒不形于色好像早就成了习惯,对于总是冷脸的他来说,第一次情绪被发掘,孟知行立马收敛心神默默摇头,又问道:“你为何在此?” 小女娘无奈耸肩:“凑了个不该凑的热闹,差些被抓走,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又被这该死的雨困住了。” “你那丫鬟呢?”孟知行继续问道。 换成平他定不会说这么多,只是现在要是不找点话题的话,怕是又要被面前女娘扯回刚刚的话题了。 显然小阿礼没有反应,自顾自抱怨:“是啊,夏吟这死丫头,干什么去了。” 这时候孟知行本该可以直接离去,问题是脚下迈不出一点步伐。两人也没多的话题,就这样静静站在统查府门口望着夜里的都城,望着雨水与那华灯初上相互辉映。 孟知行时不时看看她,看他整理自己跑乱的裙摆,擦去自己碎发上的雨水,每次阿礼一抬头,孟知行就把头撇到一边。 这一切倒也祥和。 “副执大人!” 身后响起护卫骆明哲的声音,两人回头望去,就见骆明哲怀里拿着件黑色的裘衣一路小跑到了两人面前。见有其他人在,骆明哲马上恭恭敬敬行礼:“副执大人,姜姑娘。” 孟知行接过裘衣,姜书扬也挑了挑眉头,算是打招呼了。 骆明哲对着自家大人继续说道:“大人,醉仙居还有些文书要整理,马车已经备好,大人稍等一会儿。” 孟知行颔首:“嗯。” 骆明哲再行一礼后快步离开了。 孟知行看了眼手里的裘衣,将它递到了女娘面前。宋知礼秒懂他的意思,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不怀好意地笑了,想要面前人给自己披上。孟知行自然也不傻,见人家这般‘调戏’,自己也不惯着,停在半空的手就要往回收。小阿礼也似乎是知道面前的木头经不起玩笑,眼疾手快的在对方收回手之前夺过了裘衣,老老实实披上。 阿行大人比姜姑娘高出一个头,这裘衣穿在她身上衣摆也是拖在了地上,看着喜庆得很。 马车也很适时的停稳在统查府门口,姜书扬得了寸还想进个尺,连忙道:“阿行大人不如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如何?”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孟知行也就点了头。宋知礼欢喜雀跃,顾不得雨渐渐下大,就冲了出去。过来接孟知行的马夫都为之一愣,又在孟知行的眼神示意后快步追上了跑的飞快的小女娘,将油纸伞遮在了她头顶。 “小哥,先去城东福园,谢谢。”说罢就身形矫健地跳上了马车,俯身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离去,统查府门后有个身影才踏步而出。同样披着裘衣的方肃望着已经远去的马车无可奈何地长叹了口气。 平日里阿行大人雷厉风行,所以马夫也养成了快马的习惯,一路颠簸下车厢内的小阿礼也是东倒西歪。孟知行轻蹙双眉,道:“今日可慢些。” 车厢外的马夫应了声‘是’后,放缓了车速,小阿礼这才放松了些,有了力气说话,道:“今日那人,可有收获?” 孟知行摇了摇头:“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小阿礼哦了一声,略显失望。又继续道:“那今日不回龙阳镖局了?” 孟知行还是摇了摇头,只不过这次没再说话。宋知礼还想再说些什么,孟知行抢先了一步:“姜姑娘,放在镖局之物,你派人取回。” “不查了?”小阿礼语气变得着急。 话音刚落,马车就停下了。 “大人,到了。” 孟知行闻言也直接跳过了她这个问题,就坡下驴道:“到了姜姑娘。” 见着木头下了逐客令,小阿礼更急了。原本就是为了卖他个面子,好让这屠子欠自己个人情,没想到到头来白忙活一场。越想越不服的小阿礼追问道:“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这一问反而给孟知行问懵了,自己是谁?在百姓口中可是万人屠哎,很多百姓对自己都是避之不及,眼前的小女娘还凑上来要和自己做朋友。 只不过今日下午在芦苇荡与方天画的碰面,让孟知行思绪有些紊乱,此时此刻也没有心思与小女娘纠缠,就带着些敷衍回应:“你说是,便是。” 谁曾想这不经意的话却使得小女娘欢呼雀跃,她笑容满面的结下裘衣递到阿行大人面前:“那过两日我请你用膳,你同我讲讲那江湖的故事,可好?” 现在的孟知行果真是有些骑虎难下了,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宋知礼这才满意的告了别,下了车。 车夫等着福园的门重新关上才开口问道:“大人,回静心居吗?” 孟知行嗯了一声。 静心居便是阿行大人在山中的小屋,是他躲世俗纷扰的地方,驾车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推开院门,小屋里没有一点点烛火,他能感受到藏在暗处的几人,是他留在这盯梢的,多年的东躲西藏让他警惕很多。 进了屋内孟知行也没有点亮烛火而是借着月色在书桌后的蒲团下打开了一道暗门,下面就是他父亲孟成和的灵位。在统查府内能以一挡百的阿行大人此刻却双眸空洞似是失了神智,回来路上他终于想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孟成和被杀已经五年了,这五年他动用了所有自己组建的势力去搜寻凶手的下落,但是除了当时藏身在暗格听到的那句话之外,五年没有丝毫线索。 是谁动的手, 是为了什么。 一概不知。 这样的结果这五年来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告诉孟知行他自己都是个废物。可今日,他好像顿悟了,五年他查了所有有可能的地方,那就只剩下那不可能的 宫闱! 那宣判孟成和已死的告示,写得模糊,误导自己误导了五年。只得怪自己太傻太天真。 孟知行低头,看向手中冰冷的狴犴。自己的爹,打他记事起,就不像是有文化的模样, 却有着一柄兵器百解上没有记载的狴犴剑,莫非他曾是宫里的武将? 这想法如雨后春笋一般疯狂生长,再也挥之不去,那么杀自己父亲的人,也就只能是宫里的人了。 ‘这真相,若有一人不想让天下人知道,那这天下人,便不能知道。’ 孟知行握紧了手中剑,剑在鞘内颤抖悲鸣,那柔和的烟雨任平生也杀气蓬勃的由孟知行身上散出,却又被他死死摁在这只能容下一人的狭窄地道内。 这朝堂,是要去走一遭了! 福园。 小院凉亭内,宋知礼惬意躺在摇椅上,两旁各有个炭火旺盛的火炉,怀里盘中放着新鲜水果,嘴里哼着小曲儿,伴着夜雨却明朗的星空,好似神仙。 “小姐,小姐”夏吟嘴里急促唤着跑来,“这么冷的天,您坐外面会受风寒的,老爷知道了有得责怪夏吟了。” 听到自己爹爹的名字,宋知礼真的是一个脑袋两个大。统查府的代阁主,在王都手眼通天,自己做啥小动作都逃不出他的眼睛,总有种没什么小秘密的透明感。就自己现在这模样,就算没受风寒,也会被探子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老爹。 “宋知礼,让你自己在外面野你就是这样的?我看你是活得够够的了是不是?” 宋知礼打了个寒颤,又吞了口口水,慌忙起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喊道:“那个啥,高抬贵手啊,这事儿就不用跟我爹说了”又学着江湖人抱拳:“多谢了!” 说完就拉着夏吟逃回房间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也是近期难得见到暖阳,照着快要生苔藓的青砖上熠熠生辉。街道上叫卖声重新雀跃起来,早餐铺子的白烟至半空后消散,统查府的马车穿过人群至目的地,孟知行早已恢复往日的清冷,下车径直进了府衙。 接到同僚消息,说是方主执已经在书房内等着了。 两人见面后,方肃就进入了正题:“阿行啊,那案子。” “不用说了,大人。”孟知行站得笔直,“既然您不让查,那便不查了。” “你是我手下,我的命令,你还是要” 声音嘎然而止,方肃指着孟知行的手都尴尬地停在了半空,愣了大半晌才忽地反应过来:“不不查了?” 孟知行寻了个椅子坐下,很主动的倒了杯茶水,冷静颔首:“本就不是我们统查府的案子,接了烂摊子还吃力不讨好,查他作甚?” 方肃似笑非笑,又突然大笑出声:“你小子,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案子呢,不查了好,不查了好。不查了你想做作甚就作甚!”方肃好像很怕孟知行反悔一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就带着往外走:“走走走,吃包子吃包子。” 两人走出门外,小护卫骆明哲已经在外候着了。孟知行却停下了脚步,道:“但是今晚上晚宴,我要去。” 脱口而出的‘好’字说到一半被硬生生咽回肚子,呛得方肃咳嗽了好两声。幽怨的眼神落在一旁护卫骆明哲的身上,让后者背脊发凉。孟知行回静心园后只要无大事就没有人会去打扰,今晚宫内设宴的帖子还是昨晚加急送来的,当时骆明哲正在整理汇报醉仙居的文书。所以也定是他今早去接阿行的时候告诉他的。 这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就算了,门也关不紧! 方肃正要想法子回绝,还没开口呢被孟知行抢先一步:“大人莫要用寻常宴会来糊弄在下。” 方肃虎唇再动,孟知行又道:“既然是寻常宴会,去一下也无伤大雅。” 服了他了。 被小子摆了一道,方肃心里叫苦不迭,脸上还是费力挤出个笑脸:“想去便去呗,酉时在府门口候着。” 说罢就快步自顾自走下楼梯。骆明哲胆子也是大,这时候了还敢问一句:“主执大人,那早膳还用吗?” “用个屁!喝西北风去!” 吓得骆明哲闭了嘴,孟知行倒没当回事儿,嘴角还难得勾起了不宜让人察觉的笑容。 第15章 阳谋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这让本就心情烦闷的方主执失了办公的兴致,出了统查府坐上马车就回了家。谁知刚到家门口,马车都还没有停稳,就听见一声厉喝。 待方肃掀开车帘俯身下车,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笑容满面的韩公公。 韩卜勒,是个未有人知道年岁多少的老头,先帝在位期间也无人知晓他,直至赵景上位,他恍如横空出世,历经十余年,现如今是玄帝赵景身边最亲近的宦官,是太监总管邱永元的顶头上司,也是敬事房的掌事。 韩卜勒近十年来不曾出宫,此次出宫方肃眼眸微动,看到了不远处停下马的暗探,面上虽未声张,心中却是瞬间警惕:“韩公公,难得见你出宫,不知所为何事啊?” 韩卜勒掩面细笑,笑声刺耳让人不适:“老奴此次前来,是为陛下口谕。” 闻言方肃赶紧下跪接旨,却被韩公公伸手拦下:“口谕而已,不必这般隆重。” 方肃适当回以笑脸,最后还是做着长揖候旨。韩公公见状不再阻拦而是轻咳两声后道:“陛下口谕,昨日传旨匆忙,今日特地来和方主执说一声,今晚宫宴,带上家女一起。” 不论是内容还是语气,都如同好友间的聊天攀谈,却让方肃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谁都这不是傻子,昨日庆王世子方才回城,先是派人通知是寻常晚宴,待方肃应下之后今日才来告知要带上小阿礼。 统查府阁主消失数年,方肃如今乃是统查府的代理阁主。先前放出消息庆王世子回城是为了世袭罔替,如今看来,怕是要说亲事了。 方肃看天下看世道看得明白,如今六位藩王在玄阳各处龙蟠虎踞,加上大夏屡次来犯已是内忧外患。庆王是先帝亲封,手下封地众多,面上也是与这位当了皇帝的小侄子来往密切。 将宋知礼指婚给庆王世子,既能让方肃对皇室忠心耿耿,又能拿捏了庆王世子,巩固赵景和庆王的关系。 一箭双雕啊。 最可笑的是眼下居然还没有法子可以推脱。宋知礼回城一事,方肃心存侥幸,从未告知任何人,可他还是小看了龙椅上那位或者说是当朝右宰执的能力。 这口谕,乍一看像是好友间的攀谈,其实言语间充满了威胁。似是在告诉方肃,赵景对他身边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今日动了韩卜勒来请,就是给你了最大的面子,并且以往之事一笔勾销。但倘若方主执不要这个面子,后果自己心里清楚。 这手阳谋,将方肃活生生推上了刀山火海啊。 思来想去找不到解决办法,方肃只能希望是自己多虑了。要真是自己所想以前收到消息,说那庆王世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但愿那庆王世子能有骨气拒了这门婚事了。 方肃双眸死死盯着地上青石,长呼出一口气:“臣,遵旨。”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韩卜勒也没有过多停留,带着宫里的侍从回宫了。方肃行至府门口站定,待真的看不到韩卜勒的马车后那暗探才紧随其后,与方肃两人相继进了方府。 “老爷” 方肃抬手打断了暗探的话:“赶紧出城,未收到信号,不可回城。” 暗探未有多言,抱拳行礼后便离开了。 宫内情况复杂,能被阁主安插进皇宫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今日这出戏,明显就是请君入瓮,就是来探探方肃的虚实。韩卜勒是何等人方肃也有所了解,两人谈话间暗探的存在定是有所察觉,方肃知晓这人是活不成了。 詹玉山,下得一手好棋啊! 方肃握紧了藏在宽袖内的拳头,双眼迸发出无可奈何的杀气。他很清楚的知道事态已经快要脱离他的掌控了,现如今又没有办法联系上阁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推开书房大门,方肃便察觉不对,赶忙关上房门走到屏风前站定:“阁主!” 心中大喜是自然的,这种同神兵天降,救人于水火的阁主简直是‘再生父母’了。直入主题,方肃将事情快速重复了一遍后静等着屏风内的回复。 那之前从来只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阁主大人此刻终于缓步行至屏风前,原本低头作揖的方肃忍不住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玄色云翔符蝠纹劲装,腰间系着犀角带,只缀着一枚白玉佩。外披着一件宽大的披风,帽檐低垂盖住面庞。 “有些事,是瞒不住的。”阁主微微抬头,内里是一副面具,依旧见不到容貌,“阿礼既然回了都城,就该会有这一日。” “可”方肃欲言又止。 阁主在茶台后坐下,下人煮的热水还在沸腾。白水如茶,阵阵茶香充斥满屋:“我知晓,你不想让她与阿行相识。可有些事也不是你我就能把握的,若无缘分,五年前你就不会被他所救又将其带回统查府,那两个小家伙自然不会相遇。既然有缘,便就算你我刻意阻拦,也是无用。” 说罢,阁主作了个请的手势,方肃乖乖也在茶台前坐下:“可是阁主大人,那小子如今要入宫,莫非是已经知晓了什么?” 阁主把茶杯放在方肃面前,暖茶入碗后继续道:“随他去,总该经历的。” 方肃是打心底里佩服面前之人。这位阁主,从未在世人面前露过真容。以前本就是个甩手掌柜,直至五年前方肃将孟知行带到了他书房外。自那时起,方肃就知道了孟知行真实的身份,而且面前这位阁主好似很看重他,这么多年将他的身份维护的很好,就算是宫内探子都未有丝毫察觉。 眼下在方肃看来天大的事情,在他眼里也似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是说他不看重宋知礼的。 作为父亲,方肃怎会让自己的女儿涉险。但是在这般境地的王都,自己又是目前统查府代理的阁主。统查府与都城各司的关系又极为微妙,这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 \"让小姐回府上。\" “是,老爷。” 今日一整日平静得很,孟知行一直将自己关在统查府书房内不曾出门,而宋知礼也在去找孟知行的路上被方府的管事拦着带回了府。 暖日缓缓西落,方府两辆马车在统查府前停下,孟知行早已候在门口。还不等孟知行反应为何要分开坐,头辆马车下跃下个娇小俏皮的身影,小阿礼提着裙子就快步跑到自己面前。孟知行没搞清楚情况,方肃也到了面前,小拇指勾着挠了挠自己的胡子,略显尴尬道:“这是我女儿” 闻言,孟知行双眉微蹙,看着昂着头笑得得意的小女娘一时不知晓应该怎么办。 不管如何这一刻也算是明白为什么之前他派人查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娘为什么一点线索都没有。孟知行作一长揖:“主执,抱歉…” 方肃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调查宋知礼的事情,连忙摆手:“作为统查府肆部副执,身边突然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你若是不查查,我就要骂你了。” 孟知行难得露出一丝丝笑容,方肃赶紧介绍:“这啊,是我女儿,……” 那‘宋’字儿刚要说出口,就被小阿礼抢先了一步,十分乖巧地屈膝作礼:“小女子姜书扬,见过阿行大人。” 这小丫头意识到是好,知道瞒着真名。装也是真会装,明明就是个混世魔王,还能装成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只不过方肃哪里知道自己女儿哪有这么多心思,要不是阿行大人听到了孙玉泉叫她姜书扬,小阿礼早就告诉她真名了。 马车上,小阿礼偷偷掀起车帘,一脸幽怨地看着前面那辆马车里映出来的两个人影。车夫出言提醒:“小姐,你这样太危险了。” “闭嘴老拐。”小阿礼瞪了他一眼,“你说我爹和他待那,会说什么?” 老拐愣愣摇摇头:“小的不知,小的就是个车夫。” 宋知礼撇撇嘴,坐回马车里。 另一辆马车里,方肃坐于主位时不时打哈欠。要换做其他事孟知行定不会多嘴一句,可这突然出现的姜书扬居然是方肃的女儿,这让和方肃相处五年的孟知行难得有了好奇心。犹豫了许久,眼看遥遥能见到帝宫的大门才开口问道:“主执,你为何从来没有提过姜姑娘的事?” 回想与阁主密谈那夜,方肃就猜到今日两人碰面之后,孟知行一定会问起宋知礼的事情,他还特意问过阁主的意思。 那夜,月朗星稀,夜风吹进房间誓要将那烛火压灭。阁主沉吟片刻,道:“人皆有道,他的道如何走要让他自己悟。” “眼下我做的事情已经到了重要阶段,阿礼的身份能多瞒一日,便多瞒一日。这几年看来,孟成和这个儿子,怕是比孟成和还要执拗。” …… 收回思绪,对上孟知行的眼神,笑着敷衍:“都过去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见他不说,孟知行也不追问,轻轻颔首后就没了话,方肃这时候巴不得他少言寡语一点,这位副执心思缜密得很,他是真怕再聊几句会被他逮到破绽,想到这儿方肃就有点后背发凉,赶紧闭上眼假装静静养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帝宫门口。 护卫在宫门两次肃穆而立,长枪枪尖傲视苍穹。带队的也算是方肃的老熟人了,朱雀门指挥使邵栋握着别在腰间宫刀刀把,站在正中间,声音庄严:“停车,接受检查。” “哦呦,到了。” 方肃大松了一口气,弯着腰起身出了马车。等孟知行出去的时候方肃和姜书扬已经和邵栋对上了。 统查府五个部门,主执都是威严始于身,不苟言笑。整个统查府,只有这肆部主执允许拥有自己的亲兵,管理宫中禁军。本是个最威严的主执,现在又是统查府的代理阁主。 结果他是最市侩的那个。 好像和谁都能聊得来,在外面对这些同僚的时候,总是堆满笑:“老邵啊,上次福月楼见过后,已经三个月不见了,哈哈哈哈哈,近来可好啊?” 朱衣卫指挥使,隶属于禁军,邵栋也算是方肃的部下,可邵栋平日里就寡言,只见他抱拳沉声道:“见过方大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方大人,今日宫宴,陛下吩咐不可携带佩剑。” 第16章 夜探帝宫 刚刚站定的孟知行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狴犴,方肃瞟了一眼,他知晓这把剑孟知行从不离身,略作思考后道:“不如这样,我们步行进宫,剑…就放在马车里。” 春雨时有时无,此刻又开始飘起细雨。这扇厚重的大门被四人吃力推开,发出沉闷的响声。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满石砖的路,两侧墙上爬满了青苔,沉默又压抑。 三人缓步而入,高墙好似直入云霄,让人说不出来的难受。 方肃抬手置于腹间,防止垂下的广袖沾到地面,宋知礼和孟知行分别随在左右两侧而行。 身后突然响起马蹄声,孟知行立马将小女娘拉到自己身边。马车快速经过三人,又在前方不远处停下,车厢一角飘着宰字旗。方肃哦呦一声,踩着小碎步到车旁,鞠躬展袖作一长揖:“统查府方肃,见过詹宰执。” 车厢侧边的帘缓缓抬起,身着官服的右宰执詹玉山出现在众人面前,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勾起一丝笑:“方大人,许久不见了。” 声音平淡,却又让人有些背脊发寒。不知为何让孟知行有点紧张,下意识握紧了手,突然身后女娘倒吸一口凉气,轻轻娇声:“疼!” 孟知行浑身一颤,赶忙放开了自己方才一直没松开的左手。宋知礼满脸委屈揉着自己的手,阿行大人赶紧道歉:“抱歉,姜姑娘。” 宋知礼微微摇头继续看热闹:“阿行大人,这马车里是谁?” 看了眼车上飘着的气质,又回想刚刚方肃行礼时说的话。孟知行道:“应是右宰执,詹玉山。” “奥~”宋知礼恍然大悟,表情又立马回归平衡,“没听过。” 詹玉山没说让他起来,方肃就这么一直行礼:“宰执若是想,在下天天都能见。” 当朝右宰执听到这话放声朗笑:“方肃啊方肃,你们统查府果真是出人才啊,那百姓口中出了个屠子还不够,还出了个口蜜腹剑啊” 此话一出,方肃不怒反笑:“那腹里的剑不都留给大恶大罪之人了吗,宰执想见,可是难如登天了。” 话已至此詹玉山也没什么要再叙旧的,放下车帘留下一句宴席上再好好聊聊的话之后就继续向前而去。 宋知礼含着笑撞了孟知行一下:“木头,那詹玉山嘴里的屠子,说的是不是就是你?” 孟知行看了她一眼,没理,快步到了方肃身边。 方肃在马车行至远处之后,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双眼微眯看着马车消失在自己视野,察觉到两人到来才又恢复正常。 宫宴所设地在一偏殿,此处是玄帝赵景命人修建专门用来宴请的宫殿,唤作朝暮殿。只不过这个名字被不少大臣在私底下解释为朝欢暮乐,意为整日寻欢作乐。 朝暮殿内乐声绕梁,正中有座三丈高五丈宽的假山,四周是舞姬起舞的木台,玄帝还未出场,已经有几位西域舞姬在翩翩起舞。再外就被无源池水包裹。池水里冒出阵阵白烟,悄然而上,配上整座朝暮殿的装饰和烛灯,颇有些人间仙境的如痴如醉感。 三人刚临近朝暮殿,就有一小公公踩着碎步迎上来:“方大人,陛下有公务要办,将晚宴推迟了半个时辰,你可以先行入座。” 公公离去,方肃带着二人朝着殿内走去,还是忍不住低声吐槽:“哪有什么公务,定是被哪个狐妖娘子缠住了。” 闻言孟知行开口问道:“陛下不问朝政吗?” 方肃神秘兮兮地摇头:“多是两位宰执处理些许杂事。说大事,如今天下和平,几个大洲有几位藩王管辖;说小事,王都内有统查府和大理寺。时间久了自然会无心朝政了。” “那边境之事” 孟知行话不曾说完,方肃就打断了他:“慎言。” 孟知行闭了嘴,三人先后进了大殿落座。方肃在白官里人缘不错,刚坐下就有不少人找他闲聊议事。宋知礼这个时候就略显无趣了,无聊的把玩桌子上的小玩意儿。 四周嘈杂,孟知行静坐在位置上内视自身,前几日与那黑袍人的一个照面留下了些暗劲,那蛮横了内力在经脉里乱窜,虽然无伤大雅但是搅得他难受,孟知行也运行过烟雨任平生想要将其逼出,可这股暗劲像是有自己想法一样不断规避,越逼就越往心脉逃跑,若是真让它跑到了心脉,怕是要有不小的麻烦。 孟知行猛然睁眼朝着殿外一角死盯,左手不自觉探去,却没找狴犴。转过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方肃已经被不少人敬酒,现在脸上已经泛起红晕了。 这气息孟知行再熟悉不过了,就是那晚遇上黑袍人,救了自己的神秘人,那一剑阎王借道孟知行不可能忘记。 察觉到那股突然出现的气息渐行渐远,孟知行只能事急从权起身走出大殿。锁定了个大致的方位,孟知行脚尖在地面轻巧一点就把自己送上了房顶,落下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眺眼望去,那身着夜行衣的人转入一条小道消失不见。 这是孟知行首次进宫,对道路实在是不熟。路上又遇到不少武装到牙齿巡逻的禁军,孟知行小心规避又不能丢失了目标。 跟到一处死胡同,突然整齐的脚步声响起,抬头望去上方无所遁形,若是跳上围墙定会被发现,无奈之下孟知行只能先行隐藏身影躲避。 好在禁军没有细细搜查,停留时又有一只野猫掠过上空吸引走了注意力。 待人全部离开,孟知行却再也找不到那人的行踪。 巡视一圈无果后,孟知行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偏殿烛火通明。该死的好奇心让孟知行潜行到角落,顺着窗翻身而入。 殿内有两位女子妖娆舞动身姿,她们身上竟只有遮住私密部位的衣装,身上缠绕的薄纱轻绡时不时落在坐于主座之人的身上,伴着香气划过。 而那主座之人,身着龙袍,自然就是当今天子。 玄帝!赵景! 第17章 给你寻个夫婿 舞曲过半,舞姬朝着赵景踱步而去,细长美 腿攀上桌案,似蛇般的柳腰拨动心弦。再之后画面太过香艳,孟知行不免有些脸红心跳。 不管如何这是当今圣上所在,孟知行当下只想赶紧撤出去。刚刚挪动脚步,只见有股劲风狂掠而来。孟知行大惊,待看清楚后发现是一柄长剑,它速度极快带着让人忘记呼吸的威压,就算是孟知行这般见惯了血腥的人都难免反应慢了一瞬。 可就因为这一瞬,已经来不及躲开了,情急之下只能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强行接下。 霎时间脚步无声后挪,体内内力就要狂泄而出。也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只手摁住了孟知行的肩膀。 是谁! 孟知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此刻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孟知行的精神已是高度集中,此人都已经到他身后却还无察觉,鬼魅也不过如此!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发出一声闷响。长剑如穿过纸张般穿过孟知行藏身的柱子,随后钉入墙壁。 赵景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扰失了兴致,让舞姬退下后,有个身穿束袖长衫的人去到玄帝面前。赵景轻蹙双眉,带着些许阴柔之气的面上浮上怒意:“发生了何事?” 长衫人单膝跪地,俯首道:“臣察觉柱后有人,才贸然出手。” 玄帝闻言,双眼微眯,声音阴冷让人不寒而栗:“那人呢。” “或许是臣判断有误。” “判断有误”赵景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缓缓起身朝着殿下跪着的人走去,直至走到那人面前站定,被扰了雅兴所带来的怒意让他表情阴狠,幽幽开口,“若朕想杀了你,你会如何?” 长衫人依旧半跪在地上,一手握拳撑地,语气平静好像此时任何事都与自己无关:“陛下让臣死,臣” “不得不死。” “陛下” 电光火石间,殿外响起韩卜勒的声音:“陛下,时辰差不多了,再等下去大臣们怕是要等急了。” 话毕,赵景收回了已经悬在长衫人头上的手转而柔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怒意也随之消散:“起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出大殿,长衫人才起身离开。 大殿内,宋知礼终于发现孟知行消失不见,四周望着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踪影,正准备起身出殿寻找的时候却响起宦官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此言一出,殿内马上安静下来,刚准备起身的宋知礼显得突兀,无奈之下只能重新回座。 赵景拖着鞋懒散走上龙台落座,殿下百官皆跪拜叩首:“陛下万福。” 韩卜勒趁着百官叩首的间隙,凑到赵景耳边低语道:“陛下,世子他告病了,太医说是老毛病犯了。” 赵景略有所思,颔首道:“让他休息。无妨。”赵景不急不缓,仰头喝下一杯酒后朗声:“私宴而已,不必多礼,都平身落座。” 百官再齐声:“谢陛下隆恩。” 至此才全部起身坐好,但无一人动筷,现场落针可闻。宫女不知今日有女娘赴宴,所以给所有人都准备了酒舟。 小阿礼注意到里面的酒,俯身闻了闻,有淡淡的梅子香,馋虫被勾起好奇心趋势她端起酒舟抿了一小口,青梅酒入口清爽,入喉就有些辣了。小阿礼被辣的只得手忙脚乱拿起筷子吃些食物压一压。 这时候龙椅上慵懒撑着脑袋懒洋洋的赵景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太死板,还不如人家一个小女娘爽朗。” 方肃的反应最快,猛地回头看向正在往嘴里塞食物的女儿。殿内百官都被这话吸引视线转移到小阿礼身上,突然被提到,宋知礼只觉有些如芒刺背,放下筷子转向龙座,行礼道:“陛下,你们宫里准便宴席的人也太不小心了,明知道有女娘赴宴,还准备了酒。” 这女儿真敢说。 方肃悄悄哼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既来之则安之,若今晚宫宴真像他猜测的这般,他也有了法子。 高位之上的赵景端正些坐姿,看着长相清秀的宋知礼,声音都温柔了不少:“你就是阿礼?” 小阿礼听完有些慌张地环视,没见到那屠子的身影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后好奇问道:“陛下认识我?” 赵景冁然而笑:“你爹和我还算是好友呢。” 听到这话,方肃赶紧准备行礼却被赵景摆摆手按了回去,阿礼笑容憨态:“陛下,我爹都四五十老头了。” 看着小女娘大大咧咧,赵景也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我是与他做好友,又不是做夫妻,这与他年龄有何关系?” 宋知礼一愣:“也是奥。” 玄帝朗笑:“阿礼,朕给你寻个夫婿可好?” 还真被自己猜中了,方肃正欲起身说话,谁知道自己女儿比自己还要快上一步:“陛下,臣女不寻夫婿。” “陛下,周游先生在寻游谈里写道,玄阳地大物博风光旖旎。更有说道‘高山自有风景在,无限风光入眼来’的豪言,所以臣女日后定是要出去看看的。” 赵景十分佩服地鼓掌:“好!阿礼小小年纪就已博览群书,可出去看看这天下,与成亲好像也不冲突啊。” 宋知礼又比方肃快一步,继续昂首正色问道:“怎么不冲突,成亲了就要相夫教子,我又何来的时间去看看天下?莫非儿时的梦想要等到头发花白了再实现吗?到时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赵景认同地轻轻点头,又道:“那可以只成亲不生子啊。” 一旁候着的韩卜勒面色微变有些吃惊,殿下跪坐着的宋知礼更满脸难以置信:“不生子?且不说臣女我不能理解陛下的意思,那陛下给我寻的夫君也定是不会同意的。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那这亲成得有何意义?” 这话倒是也点了赵景,原先想法让方肃之女和庆王世子成亲,这样就能保证统查府和庆王能在自己手中。宋知礼这么一说也对,就算和世子赵温玉成了亲,只要没有夫妻之实,那庆王要是真想做些什么,单凭这也钳制不住。 话已至此,至始至终端坐在位置上的右宰执詹玉山举杯轻饮,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第18章 庆王世子赵温玉 眼下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了,要硬赐个婚,怕要司马昭之心了,还得落个不择手段的烂名声,不值当。还不如寻个机会让两人见一面,试探试探赵温玉和宋知礼的反应最为妥当。 这磕唠到现在,方肃终于知道自己对女儿多多少少还是有误解在的,以前怎没发现这混世小魔王这般能说会道。 赵景终是暂时作罢,脸上笑容更盛:“一帮大老爷们喝酒,你个小女娘就别掺和了。朕上次见你,你才刚学会走路,今日就是想见见你。见到了也便满意了,接下去你就自己在宫里逛逛。” 刚还想着去找那屠子,现在倒是巧了。宋知礼赶紧谢恩,起身朝着殿外小跑而去。 朝暮殿内只留下百官众臣,赵景看向方肃,又一杯酒下肚:“方肃啊,教出个好女儿。” 方肃起身作揖,讪笑道:“回陛下,小女在家顽劣惯了,敢这般跟陛下说话,待臣回去定会好好教育责罚一番。” “说甚废话,”赵景半信不信,满是嫌弃,“这么多年一直养在江州,好不容易接回身边,你怎会忍心责罚。” 方肃笑笑,没有反驳。 这场宫宴就好像是为他方肃办的一样,先是宋知礼再是方肃,完全没有其他话,搞得百官就这么坐着听,也不敢动筷子喝酒。 赵景继续问道:“如今怎会接回身边?” 方肃道:“还是陛下功劳。以前在统查府日日刀口舔血,就怕牵连着阿礼,如今海晏河清,世道好了,没了那顾虑自然接回身边安心些。” 殿外是片花园,眼下烛火通明,更有萤火虫似隐似现,虽心有疑惑早春为何有萤火虫但眼下心思还是放在消失的孟知行身上,就径直出了朝暮殿。 只不过刚出殿就被巡逻的禁军拦了回去,小阿礼不服得很,说逛逛还真就只能在朝暮殿逛。 百般无聊只能坐到花园凉亭里哼哼小曲儿看看星空。突然眸子一凝,望向不远处。 此时有一男子迈着缓步徐徐而来,身上青衣外衫,头顶玉簪束发,身后长发如瀑坠下,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回想起那日城中一眼,庆王世子赵温玉,温润如玉,名字应就是如此而来。 看着赵温玉和他身后那日凶得很的护卫,宋知礼托着下巴抿嘴淡笑。谁曾想那世子殿下好像也注意到了她,转换方向朝她而来。宋知礼赶紧起身恭恭敬敬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赵温玉在她面前停下,眸色温柔:“你是那日城里的女娘?” 宋知礼惊喜万分,笑问:“世子殿下还记得我?” “定是记得的,”赵温玉轻笑,声音温润而则,“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我的评价是长得不赖。” 被他戳穿,小阿礼有点不好意思:“那日就是随意一说,未过脑子的,殿下莫要在意。” 赵温玉一顿,继而问道:“你的意思是,我长得赖?” “自然是不赖的。”小阿礼脱口而出,可又觉得这么说有些冒犯,支支吾吾半天想不出其他词。 见小女娘有些慌张,赵温玉也不再逗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又瞧了眼大殿,问道:“为何不进去?刚落了雨,有些凉意。” 宋知礼耸耸肩:“里面太无聊,一帮人饮酒作乐,聊得东西我也不感兴趣,就出来了。” 赵温玉闻言稍稍颔首,对身后侍卫吩咐道:“牧霄,去找份吃食,莫要引人注意。” 侍卫牧霄抱拳应下,转身离去,而赵温玉则是转身在凉亭石桌旁坐下。 宋知礼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殿下不用这么麻烦的,而且今日宫宴,你不去陛下会怪罪。” 赵温玉莞尔轻笑:“无妨。” 理了理关系,宋知礼想到什么,在他对面坐下:“哎,我刚刚细想了想,庆王殿下是先皇亲弟,你是庆王世子,那你是不是该叫陛下一声表哥?” 赵温玉闻言倒是规矩回答:“按人情是这样的,但是陛下现在贵为天子,我们都是臣子,自然要叫陛下。” 小阿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牧霄动作快,不过泡杯茶的时间已经备好了吃食,和殿里的一样,只不过梅子酒换成了花茶。说实话,进宫快一个半时辰了,东西都没吃上几口,现在早就饿得不行了。 看着小女娘狼吞虎咽,赵温玉也不打扰,就这样静静坐着,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给她斟了杯花茶放在面前:“你还不曾告诉我名字。” 宋知礼大大咧咧:“姜书扬。” 赵温玉本还想问问是哪家府上的姑娘,但她这般豪迈一下子也问不出口了,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朝暮殿内就有人三三两两结伴而出。 赵温玉此行目的本就是露个面,现在看来也不需要了,转头道:“姜姑娘,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宋知礼傻愣愣点头,目送赵温玉和牧霄离开。 方肃此时已经醉得走路都有些不稳,宋知礼很轻松就在人群里见到了这倒霉老爹,上前扶着。好在进宫前吩咐了下人这才不至于又走出宫。 安置好老爹,趁着他还没睡着,小阿礼慌张道:“爹,屠子人丢了。” 话音刚落,方肃就咂咂嘴正身坐好,神采奕奕哪里有喝醉的样子。这可惊呆了阿礼:“爹,你装的?” 方肃摆摆手,不厌其烦道:“统查府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有多少官员想要找关系找人清,我要是不装醉,非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去。” 顿了顿,方肃瞪了女儿一眼:“你胆子也真大,殿里敢这么说,真不怕陛下要了你脑袋?”气不过又抬手在她脑袋上温柔一拍:“还有,没大没小的叫什么屠子!” 宋知礼对此倒是不以为然,背往车厢上一靠:“陛下哪有这么小肚鸡肠。” 方肃翻了个白眼。 宋知礼继续说:“叫屠子怎么了,那些当官的不都这么叫吗?现在重点是,他人找不到了。” 按着孟知行的身手自保应该不成问题,而且方肃知道自己这位副执做事有度,突然消失应该是有要紧事。 果不其然,方肃刚进统查府就见到孟知行的书房里点着烛火。 第19章 那位神秘人 “真不讲义气,自己一个人偷偷回来了。” 宋知礼环抱双手气鼓鼓走进统查府大门,要想找那屠子好好说道说道,却被身后快步赶上来的方肃一把拉住后衣领:“你老实回家。” 方肃稍稍用力,把小阿礼提得踮起了脚尖。边挣扎边反驳:“我跟你一起回不行吗!” “不行。”方肃直接拒绝,转身把她带出统查府塞进了车里,还吩咐道:“把人送回方府,中途不能停车!” 自己女儿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又威胁道:“小阿礼啊,要是中途下车了,你看看你那福园你还能不能进去。” 那院子是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钱,还问胖泉儿借来不少才买下的,要是真被自己爹收了去那还得了,这下只能乖乖回家了,大不了到家了再出来呗。长夜漫漫哪有回家睡觉的道理。 书房门口,方肃稍作犹豫,就推门进去了。孟知行盘腿坐在软榻上,周身气息静静环绕。 “今晚发生了什么?”方肃寻了个凳子坐下,直入主题。 孟知行并未着急作答,而是先让内息在经脉内流转一周,才徐徐睁眼,几次吐纳后道:“陛下身边,可有高人?” 方肃所以然的点头:“自然,当朝天子,岂能没有高手守护?怎么?遇到了?” 孟知行同样颔首:“前些时日,我遇到个” 一盏茶的时间,孟知行将那夜遇到背着巨剑黑袍人和被神秘人所救的事情全部说出:“今晚宫宴时,那气息又出现了,就在朝暮殿。我随着气息寻去,无意间走到一处偏殿,见到了陛下。正准备离去的时候,被那高手发现,应有” 琢磨片刻,继续道:“通玄了。” 方肃闻言沉吟:“一品高手分四境,黄极金刚,通玄入道,陆地仙人以及天人。通玄,已经不能算是高手了呀。宫内还有这般人,果真是没想到。”说到这,方肃一愣,表情变得凝重,“后来呢?如何出来的?” 孟知行表情变得古怪,眼梢底下泛起些捉摸不透:“那通玄高手的一剑我已避无可避只得动手接下,可是有一人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接下去我便没了意识,再醒时就是在这里了。” 听孟知行说完,方肃也算是了解了全过程,大致就是孟知行又被那神秘人救了。不管怎么说,没有被赵景发现孟知行就是万幸了。 方肃道:“既安全出宫了便好。” 孟知行望着方肃,眼神古怪:“主执,他将我送回了统查府。” 这足以说明,那神秘人对孟知行是有一定了解的,起码知道他是谁,在哪里营生。 而孟知行现在最怕的就是被人有了解,那神秘人能清楚的知道自己在统查府的书房在哪里,保不齐就能知道自己的身份。虽然被他救了两次,但这种感觉就像是头顶挂着把利刃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方肃思索片刻,开口道:“伍部的人,有需要直接开口便是,按你所说,那人是隐世的第五位陆地仙人,他若对你有所图,你现在早就没命了。” 方肃说得在理,自己一个才刚刚摸到黄极门槛的武者,怕是连那人一招都接不住,更别说能活下来了。现在没有想要害他的意思,也算是个好消息了。眼下似乎也没了更好的法子,只能看看伍部能不能查出些消息。 “今晚不回你那院子了?”方肃问。 孟知行轻点下颌,方肃长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不让你继续查国礼的案子,本想着今日晚宴后你自己就能明白,奈何出了这事。” “进宫时,你问我边境之事,我让你慎言。是因为宫内眼线众多,边境之事不归属统查府管辖,说多错多。至于国礼为什么不让你查下去,就是因为宫内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北国大夏自新帝登基后战火连年,不出五年已经吞并了东绍和南覃。五年前淮靖关大战,攻破了虞宁的宫门,现如今只剩大夏和玄阳遥遥相望。近两年北关不断收到大夏来犯,主战派认为大夏连年打仗国库不足,就该一举歼灭,而主和派则是不愿再起战乱牵连百姓。此事陛下决断便是主和,美其名曰不牵连百姓,实际则是不想临朝罢了。现在你可知为何不让你查国礼案了吗?” 其实这段时间孟知行自己心里早已有了猜测,今日这话从方肃嘴里说出来也算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想。陛下主和,那主战派要是想引起战火自然不会让国礼抵达北关送到大夏手上。 方肃见他不语,继续道:“陛下主和,国礼还能失窃,那只能证明主战派的话语人,多半也是位高权重,现在猜测必是左右宰执其中之一。在官场,这两人不亚于你们江湖中的四大仙人,不让你查也算是变相的保护了。” 思虑了许久,孟知行还是问道:“那陛下就任由事态这般发展吗?” “主战主和争论不休,更有传言几位藩王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陛下此时更像是惊弓之鸟,内忧外患。”方肃理性分析,“此次召庆王回都,本是做试探,不曾想来的是世子赵温玉。事态变化已经超出我等想象,不必去纠结了。” 在孟知行看来,他存活于世,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杀父仇人。国家有多乱,皇帝有多昏庸都与他无关,查国礼案也只不过是他身为统查府肆部副执的责任,如今方肃理由充分,孟知行也没了查下去的缘由。 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他早已被卷入这场充满阴谋的战争里。 城东,龙阳镖局,二当家邵北房内。 穆巧兰打开房门,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房间为其擦拭身体,看着满身纱布还有渗血眼里满是痛苦。巾帕浸湿热水,在邵北脸上温柔擦过,穆巧兰口中轻声呢喃:“明日大当家便回来了。” 此言一出,邵北像是突然醒了过来一般,全身肌肉紧绷止不住的颤抖。穆巧兰见状慌了神,赶紧安抚才让他安静下来,之后她又唤了几声邵北,却没有丝毫回应。 因为剧烈挣扎,本就重伤未愈的邵北嘴角又渗出鲜血,穆巧兰为其擦去,精致脸庞上却露出些许怀疑。 第20章 贵客 叁川雅舍,姜公子也算是好久不见,勉强也是个稀客了。胖泉儿对这位‘许久’不见的公子哥也是欢呼雀跃,领着她到了久订房难得壹乐。 刚落座,小阿礼就问:“你那新来的花魁,叫什么来着” 胖泉儿肥硕可爱的脸因为点头而颤动:“柳慕淮,怎得了?” “叫来一起喝点儿啊。”宋知礼俏眉挑挑,不怀好意。 孙玉泉可太了解眼前这位了,带着笑意冷哼道:“我说,你明明是个女娘,为何会与男人一样,喜欢漂亮女娘跳舞?” 忽然一怔,带着恐惧吞咽口水:“阿礼,你不会” 知礼作举起手中折扇作势要打,孙玉泉吓得往后躲了好几步:“我只是喜欢看女娘跳舞,喜欢定是喜欢男子的。” 孙玉泉也怕了这混世小魔王了,连连点头,但还是有些为难道:“慕淮今晚不出场了,明日有贵客。” 宋知礼两眼放光,笑意爬上俏脸:“那不正好,银子都不用花了。” “你这是什么理解能力”孙玉泉欲哭无泪。 突然间房门敲响,刚还在聊的人声音响起:“东家,贵客来了怎么不招呼一声?” 宋知礼听到声音赶紧跑去开门,今夜的柳慕淮因为不用出场身着一身淡绿色平罗衣裙,精致脸庞化着淡妆少了些那日的妩媚,比起浓妆艳抹这种淡雅的感觉更适合她。 瞧着看着自己入了神的宋知礼,柳慕淮含着笑点了点她的额头:“看什么呢,小丫头。” 小阿礼带着傻气地笑笑:“花魁姐姐,我若是男子定要为你赎身,要你做我媳妇。” 柳慕淮被她逗逗得掩面而笑,一举一动尽显知性优雅:“这位贵客,小女子赎身可贵了。” 宋知礼猛地回头盯着孙玉泉,不可置信问道:“胖泉儿,你这儿真能赎身啊?” 孙玉泉面无表情又一次冷哼,柳慕淮拖着小阿礼的手一齐走到桌案旁坐下,柔声道:“东家人好,所有在叁川雅舍的女子都可被赎身的。” 宋知礼懵懵颔首,转开话题:“花魁姐姐,胖泉儿说你明日要接待贵客?怎样的贵客?” 本想着八卦一下,谁知柳慕淮却是摇了摇头:“不知,只是有人送了一笔定金到雅舍,点了我两夜的灯,说是今日好好休息一晚,明日要舞很久。” 点灯是叁川雅舍的规矩,意为揽下舞姬的时间,只为自己而舞。按规矩这段时间内不许在接待客人,违了规矩是要赔钱的。宋知礼知道这规矩,赶忙让柳慕淮回去,可柳慕淮还是摇了摇头说无碍。 孙玉泉见两人没有带着自己玩儿的意思,就识趣地走了,走之前还被宋知礼嚷嚷着端几个菜上来。两个人一个是赚钱的摇钱树,一个是以前江州出名的混世小魔王,谁都惹不起。这东家当得,真憋屈。 这一夜咱们的小阿礼又喝个烂醉,她是实在想不明白这宫里的梅子酒为何会那般辣,叁川雅舍的就很清甜。 第二日,日上三竿,宋知礼才从难得壹乐的软榻上被渴醒,步履蹒跚走到桌旁坐下都等不及倒水就对着壶嘴猛灌。 敲门声和夏吟的声音同时响起:“公子,该起床了。” 宋知礼双眼无神,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醒了醒了。” 夏吟推门进来,闻着满屋子酒气都忍不住捏住鼻子,走到自家小姐身边站好,问道:“小姐,昨晚这是喝了多少啊。” 晕乎乎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我只记得,和那个花魁姐姐喝到天蒙蒙亮,我就睡着了。” 突然想起什么,小阿礼问:“昨夜没被我爹发现?” 夏吟得意摇头:“昨夜老爷回来问你,我说你已经休息了,他便没再多问,回房去了,早晨问你起来没有,我就说你福园有事儿,他又没多问,出门去了。” 听完宋知礼给夏吟竖了个大拇指,又因为宿醉带来的头晕脑涨而揉着太阳穴:“幸好有你啊我的夏吟。” 夏吟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放在宋知礼面前:“小姐,解酒丸,来的路上买的。” 宋知礼伴着水吃下,又休息了两刻还不见好转,就想着回福园补个觉。 还未到午时,叁川雅舍也还未开门营业,通向雅舍的庞大拱桥也不像夜里那般火树银花,只是静静地卧在河上。今日天气好,刚出门就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宋知礼晃眼甚至有些眩光,拿手遮着才得以缓解。 刚上马车就突然想到昨夜的账还没跟那屠子算,就让车夫调转了马头朝着统查府驶去。在夏吟的提醒下,两人把马车停远,然后摸到统查府对面的一家铺子里猫着守株待兔。 直到午时之后,过了饭点,终于瞧见那木头冷着脸走出统查府。 昨夜孟知行是在书房过得夜,这几日先是那巨剑黑袍人又是那使阎王借道的神秘人,然后就是玄帝赵景身边的通玄高手,一下子出来这么多万里无一的强者让孟知行有些危机感。本想着勤加修炼看看能不能将根本稳固些,为冲击黄极做准备,结果发现体内那股暗劲消失不见了。 原本因为它受阻的经脉顺畅无比,甚至昨夜到现在运行烟雨任平生的次数都快要翻了一倍。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救了自己两次的神秘人帮自己驱散了这股暗劲。 不管是天赋多高的武者,想要突破都需要一个契机,现在能做的就是打好基础。不管如何,现在可以说是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一个机会。 刚走下门前台阶,就有一小小的身体挡住了他。孟知行比小阿礼高出一个脑袋,他微微低头看着她:“姜姑娘,有何事?” 鼻翼翕动,孟知行蹙眉问道:“饮酒了?” 小阿礼双手在腰上一插,昂首挺胸:“与你何干!说!昨夜为何一人先跑了!” “你知不知道宫里有多无聊,我一个人坐院子里被冷风吹,还饿着肚子” 她喋喋不休说着,夏吟在旁边捂嘴偷笑。孟知行的注意力却好像没在听她说什么,而是转动右掌运行内力聚于指尖在少女胸脯下方二指处一点。 宋知礼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拍开他的手后退两步后忿然作色惊声:“干什么!” 第21章 叁川雅舍杀人案(一) 夏吟也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毕竟面前这位阿行大人办案时像个索命阎王不顾男女,还被百姓亲切唤作屠子,可他平日里的行为应该也是个有分寸的人,现在怎会这样。 而宋知礼话才说出口,就只觉得方才被触碰的地方升起一股暖流,两个呼吸间便蔓延全身,那宿醉带来的不适感也随之消失。脸上怒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赧然。 孟知行垂眸看了眼被拍开的手,女娘受到惊吓下手没轻没重,对他来说虽然不痛不痒,但心中不免升起一个疑问。 自己为何会这般? 怔愣片刻,才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面前女子是方肃的女儿,才想照顾这些。 勉强让自己接受了这个理由,孟知行抬眼重新正视小阿礼,语气平淡道:“若无事,在下先行告退了。” 此刻的宋知礼有些无地自容,人家好心帮自己还差点背上个流氓的名号,现在自然不好意思拦住他。阿礼懊恼极了,为何每次与他见面都是这般尴尬。 一整日闲来无事,在都城里闲逛。宋知礼是真心觉得这王都没有江州好玩儿,在江州有自己的玩伴,可以上山打野味可以下河捕鱼虾,然后生火饱餐一顿,晚上还能随心随遇在夜市闲逛,在茶楼听曲儿在雅舍看舞。如今到了王都,玩伴就剩下胖泉儿一个,白日还见不到人,晚上爹时不时还要查岗。 索然无味,索然无味。 又混过去一日,今日也没了喝酒的心思,宋知礼难得早早回了家。 夜色渐浓,小院里摆着暖炉,躺在椅子上看看星空也算是惬意。 子时过半,突然有人敲响了府门,随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和马蹄声。原本已经回房酝酿睡意的小阿礼被吵得没了睡意,唤来夏吟问发生了何事。 夏吟似乎也是被吵醒的,迷迷糊糊道:“我也不清楚,好似是统查府的人来了,叫走了老爷,说是叁川雅舍出事了。” 这话一说出口,宋知礼也是完全清醒了,匆忙起床也来不及整理长发,穿上衣服便出了房门。去侧院叫醒了老拐薅着他就一起上了马车朝着叁川雅舍而去。 而叁川雅舍依旧灯火通明,只不过乐舞已经停下,外围一圈是肆部的官兵,里面的客人也都被安顿在大厅有官兵看守。 原本乐舞齐鸣人声鼎沸的雅舍,有了玄甲卫的存在显得十分压抑。 二楼雅间,唤作望月轩。又一大斜窗在寅时前都能抬头望月而得名。如此静雅的包厢内,此时却有一漂亮女子躺在血泊之中,喉间一刀,取了她的性命。 这刀下得十分精准,那鲜红的血都溅到了离尸体一丈远的墙上。女子眼中血丝暴起,双目与嘴睁大死死盯着天花板,面上同被人泼了盆血,身着的浅色长裙上衣早已被鲜血浸湿如同血红色嫁衣,时辰虽过去不久但也已经发硬散出阵阵腥味。手上血最多,看样子是没有立马死去为自救而捂住脖子上伤口所致。 看去就像是冤死后爬出坟墓索命的女鬼。 唯一奇怪的是,从尸体状况来看,双手死前紧紧捂着喉间伤口,才会沾满鲜血,现在的右手却握着腹间衣裙 孟知行同方肃一同站在现场,前者面色严峻,只因为死亡的女子他也算是认识,正是前几日为了查国礼案而拜访的龙阳镖局管事。 穆巧兰! 孟知行在房内缓步检查了一圈,望月轩有一处同墙壁一般大的屏风幕布,幕布后烛火明亮,还有一处舞台用于表演。推拉的木窗被人处理过,孟知行还是能看出有被人用内力动过的痕迹。尸体周围没有明显痕迹更别说凶器,桌面上摆着些吃食,一边是酒一边是茶。其余再没有其他线索了。 这些明面上面的东西方肃自然也能看出来,等孟知行回到面前便问道:“那舞女醒了吗?” 不等孟知行说话,有个女子款步走入房内,女子面色清冷,长发半扎半顺,头上祥云步摇坠下流苏,广袖纱裙仙气十足。见到房内二人屈身微微施礼,语调清淡带着柔软:“方大人,人今夜是醒不来了。” 来人是叁部主执最得意的弟子,副执李时笙。 统查府伍部,壹部检查三省六部,贰部如影极擅暗杀,肆部手握禁军有自己的玄甲卫,伍部的谍网遍布天下,剩余叁部,便是李时笙手上的百医官。 百医官不同于名,并没有百名之多,相反只有寥寥12人,其中还有三人在宫中太医院。但是叁部之人通晓天下百病,可治病可解毒可养身亦可作为仵作,只要关于人体和草药,无一不通。更有些贰部刺客特意请教有哪些杀人方法不易被察觉。 而叁部副执李时笙,在统查府里话少得能和阿行大人有得一拼,有人见到她,不是在熬药就是在钻研医书。 李时笙直起身子,继续道:“穴位被人重击,虽然施了针,最快也要明日早晨了。” 方肃摸摸胡子,自语道:“尸体没有明显伤痕,喉咙处一刀毙命,看伤口厚度,应是剑所致。” 孟知行看了眼桌上的杯子,接话道:“两个杯子都使用过,一杯是茶一杯是酒。” “掌柜的,”方肃四处找着,出声喊道,“人呢?” 话落,孙玉泉胖乎乎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里。这时候的胖泉儿早就没了往日里和阿礼叽叽喳喳的欢快劲儿了,满脸愁容和紧张。跑到方肃等人面前一一作揖:“在下叁川雅舍东家,孙玉泉。” 方肃瞥了他一眼,指着血泊中的人,问:“此人你可认识?” 孙玉泉因为紧张,咽下一口口水才开口:“认识,此人此人是龙阳镖局的管事,我曾寻他们雅舍运过一些东西,与她打过交道。” 方肃点点头,正准备说话,孙玉泉又正好从尸体暴露在自己眼前的惊悚中回过神来,提高了些音量:“大人,昨日有人来雅舍订座,并未留其姓名,只是给了些银两用作定金,今晚她也是带着纱帽入店。” 方肃颔首,问:“尸体是你发现的?” 孙玉泉连连点头:“今晚我才知晓来者是她,本就有些交情,就想来打个招呼,可在下敲了半天门也不见里面有声音,唤了几声房内的舞姬也未有回复,开门便便见到这副情景了。” 第22章 叁川雅舍杀人案(二) “哎这位姑娘,不能上去。” 外面传来吵闹声,宋知礼的声音响起:“别拦着我呀,你可知我是谁!” 方肃和孟知行二人先后走出望月轩行至通道栏杆处垂眸望去,见到被玄甲卫拦在大堂的小阿礼。那玄甲卫也是头疼,多日前面前这女娘闹统查府要投诉自家大人的时候拦着的也是他,如今又见面了。 方肃脸上升起股无可奈何,高声道:“你来作甚啊。” 楼下的阿礼寻声抬头见到自己爹爹也算是抓到救命稻草了,喜笑颜开挥手:“爹,屠子!你们的人拦着我!” 爹???!!! 那侍卫一瞬换了不计其数个表情,怎么就成大小姐了?演画本子呢!那现在是接着拦啊还是放她过去啊!那日投诉后,不少同僚都笑称她为小泼妇,如今小泼妇变成顶头上司的千金小姐了。 这年头,银子难挣屎难吃! 方肃气得扶额,孟知行却轻声道:“放她上来。” 身后才走出房间的李时笙听到这话,微微一怔,脚步也是不经意间顿住,但很快恢复,转身离去。 玄甲卫闻言放下了拦着的手,朝着孟知行抱拳行礼:“是,大人。” 宋知礼还能傲娇地抬抬下巴,作威作福。 三步并两步跑上二楼,孟知行没来得及阻拦就被她溜到了房门口,映入眼帘的就是房内的骇人景象。 只一眼,宋知礼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痴傻地愣在门口都忘记了呼吸。孟知行去到她身边,抬起手遮在她的眼前。 看不见尸体,总算是回了魂,宋知礼闭上因为吃惊长大的嘴,喉咙微动,艰难道:“也没人和我说,这儿死人了啊。” 孟知行没理她,而是对房内玄甲卫使了个眼色,让那白布盖在了尸体之上,才将其抬出房间。 宋知礼把胖泉儿扶起来,俏眉紧蹙:“这是怎么了?” 孙玉泉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这么一闹我生意还怎么做啊。” 想起昨夜花魁姐姐说今夜有人点了她的灯,串联一想,在四周寻了一圈没找到人,快步回到已经被吓得失神的孙玉泉面前紧张问道:“花魁姐姐人呢?” 孟知行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道:“她没事在三楼休息,被打晕了,没多久就会醒的。” 宋知礼这才放心地点头,她看了眼面前的屠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刚才骇人画面又在脑海中闪过,她双眸微微睁大落在孟知行脸上,哑然许久:“刚刚才那是” 话还没说话,孟知行就懂了她的意思,并给了准确的答案。 事情变化太快,宋知礼都有点反应不过来,迈着沉重步伐走出房间,老实站在自己爹身边,方肃又开始唠叨可她早就听不进去了。 孟知行统筹着全场,王都最热闹的雅舍里出了杀人案,明日有得掀起轩然大波。今夜在雅舍内的所有客人包括舞姬,小二以及其他雇工都被带回了统查府做调查,尸体也暂置统查府的敛房内。 此外,一小队玄甲卫由骆明哲带领去到了龙阳镖局,想要找到穆巧兰的弟弟穆阿猛,但被告知出城接运镖回城的当家乔龙阳未归。 今晚一夜,统查府所有人将叁川雅舍所有人审了一遍却毫无收获。客人中有不少人都与穆巧兰相识,都有过生意往来,但据他们所说都没有任何过节和摩擦。镖局内关系比较明了,几位领头的镖局时常有摩擦,出面调节的人都是穆巧兰,所有人都说两位东家也会参与运镖,总会不在镖局内,她像个娘亲一样料理着偌大镖局。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说她不好的,也正因为如此,陷入了僵局。 一个没有树敌,甚至没有人看不惯的女子,会被什么人痛下杀手? 第二日晨光初照,李时笙就派人来报,昨夜那名舞姬醒了。等孟知行赶到时,阿礼已经坐在床边照顾着了。 见到来人,柳慕淮有些迷茫,宋知礼介绍:“统查府的。” 倒是简单明了。 孟知行作揖后道:“柳姑娘,昨夜发现你时,你晕倒在了屏风后,你可还记得晕倒前发生了什么?” 柳慕淮将手中的杯子递给宋知礼,又在其帮助下微微坐起身子,回想了片刻后道:“昨夜起初只有那女子一人,小女子就坐在屏风后准便弹琴,后来敲门声响起,进来一人,小女子就被告知暂且退下。” “我就在隔壁等候,突然听到争吵的声音,好奇下回到屏风后偷偷看了一眼,那后来的男子正巧离开。后来又等了一刻钟时间,我正欲起身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便是在这里了。” 孟知行垂眸细思,问道:“你可还记得那男子什么模样?” 柳慕淮声音发弱,有些吃力道:“不曾见过正脸,穿着一身青衫,手中握剑。” 因为被打晕刚刚苏醒还有些晃神,回想之下那天旋地转的感觉随之而来,柳慕淮轻揉额角面色有些痛苦。宋知礼见状正要打断二人的谈话,柳慕淮突然道:“腰间挂着大理寺的腰牌。” 青衫,提剑,大理寺。 那道身影闪过脑海,孟知行再次作揖告辞,转身离去。宋知礼见状赶紧道:“花魁姐姐,胖泉儿马上就到,我也跟着去看看情况。” 说罢转身就跑,柳慕淮看着跑得飞快的背影无奈笑着摇摇头:“果真是爱凑热闹。” 孟知行带着侍卫骆明哲刚走出统查府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了孟知行此行要找的人。 两人在街头相对而立,那袭青衫衣摆随风而动。孟知行走近了几步,问道:“昨夜,你也在现场?” 大理寺少卿,青衫萧阳羽将手中的霎落剑丢给一旁的骆明哲,表示自己不会逃跑。随后道:“是,但人非我所杀。” 随后而来的宋知礼看到这一幕有些发懵,屠子对面的人她没见过,看架势也是个剑客,隔得太远没能听见两人的谈话内容,只见两人聊了几句后,那剑客就被带进了统查府。 第23章 叁川雅舍杀人案(三) 统查府牢房内,两人被牢门隔开。孟知行看着面前人,道:“你为何会在望月轩内?” 萧阳羽走近两步,看着孟知行眼神坚毅:“你也不甘心不能继续查那国礼案了。” 孟知行深眸微动并未说话,萧阳羽也不急,继续道:“人不是我杀的,不然我也不会这样自投罗网。” “你已经见过尸体了。” 聪明人的谈话从来没有弯弯绕绕,萧阳羽既然自己来了统查府,就表明他已经知晓穆巧兰被一剑毙命,也能想到那真正的凶手有嫁祸之心。 既然要嫁祸,那将计就计才是最好的办法。 萧阳羽没有否认,孟知行摒退一旁的狱卒。他们却在拐角处停下脚步,孟知行疑惑望去,见到一脸窘迫的阿礼小心翼翼走出来。 孟知行直言:“姜姑娘,牢狱重地,闲人免进。” “我不闲!”宋知礼鼓起勇气反驳,“店是我好朋友的店,被打晕的也是我好朋友,这案子我也要查!” 孟知行在矮桌旁坐下,对还未离去的狱卒道:“你们先退下。” 狱卒抱拳行礼后离开,小声议论传来:阿行大人这是怎么了?从前可不这么好说话。 听得宋知礼眉头一挑,阿行大人本人倒是毫不在意,在桌子上倒了杯茶水后说道:“你要查便查,安全在下不会负责。” 宋知礼硬气,坐下后将茶水一饮而尽:“谁要你负责。” 喝完之后又将茶碗豪气的往桌子上一拍,指着狱中的萧阳羽道:“你为何要打晕我的花魁姐姐?” 萧阳羽瞧了一眼胡闹的女娘,继续看着孟知行:“你们统查府都是这画风?” 被无视的小阿礼气急败坏地站到两人中间:“我问你话呢!” 人都站到眼前了,萧阳羽还是选择了无视:“你确定要当着她的面谈?” 孟知行颔首:“无妨。” 顿了顿,又道:“赶不走的。” 萧阳羽耸肩摊手,找了个舒服点儿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墙,手搭着腿,道:“几月前,我还未到王都,在路上碰见了厮杀。” 小阿礼见他不理自己,生着闷气坐了回去。孟知行听到厮杀,便问道:“龙阳镖局的运镖队伍?” 萧阳羽点头:“镖队人员庞大,三车货物有近百人护卫,而截杀的人只有三人。” “那三人,一人使剑,一人使双斧,一人使弓弩。等我听到厮杀声赶到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个人倒下后三人便一人一车离开了。” 宋知礼听得愣神,不禁问道:“你为何不阻止他们?” 萧阳羽苦笑道:“我只是一介武夫,当时也不知晓那是国礼,而且,劫车之人凭三人之力便能杀了整个镖师队伍,我上去无非就是多一具尸体罢了。最理智的便是暂退避险。” “使剑者只进不退!”宋知礼不服气开口! “别拿话本子上的东西糊弄我,只进不退”萧阳羽苦笑变为无奈,“我若是天下第一,我也能说使剑者只进不退” “后来呢?”见话题偏移,孟知行出声制止。 萧阳羽道:“待人走远后,我上去检查,果真让我找到一个活口,我便将其简单救治了一下后一同带回了王都。” 他讲了这么多,孟知行都有两个疑惑在心中,面前这位青衫剑士,拥有百剑谱排名第十三的名剑霎落,师承或是家境定是不俗的,来王都做什么?遇见厮杀,与自己无关却要上去看看有没有活口,还将邵北带回了王都,是为什么? 萧阳羽却好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开口道:“虽然那三人离开时我未阻止,但终归不忍离开,也好在没有离开。那镖师队伍见来人强悍也未有一人逃命,皆是死战不退,在下佩服。能救下一人,已是庆幸。” 孟知行听完表情毫无变化,接着问:“那你为什么来王都?” 萧阳羽笑笑:“家父之命,恕难告知。” 谈话间,骆明哲跑进狱牢,俯身在孟知行耳边低语。完后孟知行便起身准备离开,阿礼见状赶忙跟上,三人走到拐角处,萧阳羽突然问道:“你还会继续查的,对!” 孟知行停下脚步,留下了一句‘自然’后就离开了。 萧阳羽也好像将心里的石头放下,舒了一口长气后转身在干草上躺下。 走出狱牢,阳光照在人身上,那种狱中暗无天日的压迫感才慢慢消失。 孟知行脚步愈发得快:“就穆阿猛一人回来了?乔龙阳回来没有?” 骆明哲摇头:“底下弟兄问了,乔龙阳明日午时才会到,两人约了在城外见风亭碰面,昨夜出事后镖局传了信鸽,那穆阿猛在城门处候了一夜,方才城门一开就直奔统查府来了。” “人在哪?”孟知行问。 “在敛房。” 不过几个转弯,三人就到了敛房。 门口两名玄甲卫守着,里面传来低声哭泣的声音。宋知礼突然有些不忍,虽说这大汉前段时间找了两人麻烦,在镖局闹得不愉快,可如今他失了至亲,可怜至极。 骆明哲停在门口没进去,孟知行和阿礼走进敛房,见到了握着穆巧兰的手,跪在地上的穆阿猛。或许是太伤心,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到来。孟知行想要上前却被阿礼拉住手制止,孟知行看了一眼,也停下了脚步。 穆阿猛雄壮的肩膀止不住颤抖低声哭泣着,口中不知呢喃些什么。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盖在穆巧兰的白布上,半空烟尘缓缓升空好像魂归天人。 “阿行大人,都说肆部有个屠子,办案从未失手,这次应该也是。” 莫约过了一刻钟,穆阿猛情绪内敛,缓缓起身因为流泪而通红的眼珠子目光坚定看着门口二人。房内有些灰暗,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两人后,大汉怔愣一瞬。 孟知行平静张嘴:“职责所在。” 穆阿猛有点吃力得点头,重新看向早已没有血色的姐姐:“我姐是个温柔的人,这一生从未与人起过争执,杀了她的人,定不可能是仇杀。” 第24章 叁川雅舍杀人案(四) “她这辈子,过得也很简单,我和我姐是虞宁人,小时候战乱家里人全死了,她就带着我往南方跑,穿过边境的时候被叛军发现,是二当家带人救得我们,那时候他们还是土匪,后来我们就跟着他们,直到被招安后定居在王都。镖局匾额挂上去那天,我姐说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日,说是终于不用居无定所了。镖局内就我姐一个女子,管事算账也是好手,忙起来后连镖局都不怎么出,也从未去过什么狗屁叁川雅舍,期间定有蹊跷。” 此时此刻,孟知行很佩服面前大汉,从小与姐姐相依为命,今日失去至亲还能这般理性。 “她可有心仪的郎君?”宋知礼突然开口问。 穆阿猛也被她问得发懵,思索了片刻才说:“从未听她说起。” 宋知礼跟着孟知行回到了书房,对于小阿礼来说这木头屠子平日里生活单调,没想到书房倒是不简单。檀香徐徐上升又被窗户吹进来的风揉散,茶桌上的水壶被煮的翻腾,书桌上的书静静躺着。 孟知行没去理会四处参观的女娘,而是走到窗边望着下方熙熙攘攘的街道沉思。 昨日一整夜,加上今天上午。包括相识却不深知的客人在内,所有人对穆巧兰的评价都是不低。这样一个与世无争没有爱情,没有纠纷不注重钱财的人,为何会惨死于叁川雅舍。 孟知行不傻,国礼案牵扯出庙堂两派的斗争,其中关系微妙,他可以不参与。但牵扯到无辜之人,牵扯到统查府的职责所在,他又岂能不管?在放弃这个案子之前,孟知行就已经查到了龙阳镖局,眼下这个情况,也只会与国礼有关。 都不知是躲不开还是缘分使然,兜了这么一大圈,还是绕回来了。 午膳后,柳慕淮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气色也恢复了不少,就同孙玉泉暂时回来东家的宅子休养。 因为目前案子有些焦着,事件中出现的只有萧阳羽一人,孟知行也只能再去找他一次。还是与今早一样,两人隔着牢门相对而坐。只是这一次是孟知行率先开口:“所以,国礼案,你查到了哪里?” 萧阳羽提起嘴角一笑:“阿行大人,你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孟知行不解,萧阳羽继续道:“我怎知贵府会不会拿到我嘴里的线索后,直接将罪名安在我身上,然后一了百了?” 其实他说得有理,他萧阳羽能借大理寺之手查到龙阳镖局,所以庙堂斗争的事情不可能不知道。在萧阳羽的视角里他不确定统查府在整件事情里站在哪个角度。若是站在主战一方,说不准就会了解了萧阳羽的调查进度后将穆巧兰的案子钉在他头上,这样既能掩盖事实帮助国礼案瞒天过海,也能除掉一个敌对势力的大患。 最让孟知行头疼的是,他现在还没法子能自证清白。毕竟两人在今日之前只见过一次,无奈之下只能做信息交换。孟知行道:“国礼护送,乃詹玉山所派,当时龙阳镖局乔龙阳已然出城前往南州,二当家邵北力排众议接下任务,带135人护送国礼北上,出帝都后沿官道直至毫州岩州交接,因山石崩塌转为民道后遇袭,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你所见。” 萧阳羽挑眉颔首:“你如何看?” “我从不信巧合。”孟知行简单明了回答。 “庆王管辖毫、岩、丰三州,此次庆王世子赵温玉回城也是因为此时,大夏之事陛下站于主和,詹玉山主战。可算明了?”萧阳羽问。 孟知行抬眸看他:“放于明面之事,理应保持怀疑。” 他不信詹玉山,这位当朝右相能这明镜般行使,显然萧阳羽也不信,他起身走到牢门前,与其相对:“合作,如何?” 孟知行倒了杯水:“展开说说。” 萧阳羽毫不吝啬,开口道:“我告知你我的调查进度,你带我入统查府。” 孟知行看着他,像在看傻子。大理寺卿杜正和与方肃不和众人皆知,他还能说出这般话。 看出面前人的疑惑,萧阳羽摊摊手:“去大理寺是家父之意,可杜正和为人阴险狡诈,实难共事。不过你的性子倒是对我胃口。” 孟知行骑驴下坡,将碗放回桌面:“可以。” 萧阳羽笑了,席地盘腿而坐:“国礼护送的任务,并非邵北所接,乃是乔龙阳下的令,他与邵北往来书信,在我宅子书房书桌下,你可以去找找看。此外,乔龙阳似乎和杜正和还有往来,只是还未有确凿证据。” 夜深人静,城外林中小屋,孟知行坐于院中,面前摆放着乔龙阳和邵北来往的书信,其内明确说明了定要接下国礼的护送任务,将龙阳镖局改为皇家机构。 孟知行不解,乔龙阳想要将龙阳镖局过往的土匪经历全部抹去才要兵行险招接下任务。这种万无一失的事情,他为何不亲自护送而要去往南方。 将信函收好,孟知行对这位从未见过的镖局大当家是越发感兴趣了。 第三日暖阳初照,孟知行便到了统查府径直去了仵作房,碰巧遇上将白布盖回的李时笙,她与前夜一样的发型和服饰,手脚温柔。 见到来人,两人相视李时笙轻笑点头后继续做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孟知行走到木床旁,看着白布上隐约显现的轮廓陷入沉思。李时笙将工具收回布包,朱唇轻启:“难得有你没有头绪的案子。” 他道:“有头绪的。” “嗯?” “副执!”骆明哲的高喝声传入敛房,身影紧接而至,咽下口水润了润嗓子,指着大门方向紧张道,“龙阳镖局来人了。” 孟知行耸肩对一旁女子道:“头绪来了。” 说罢抬步朝外走去,李时笙难得有兴趣,便也将手中针灸包放在手旁跟了出去。 统查府门口,穆阿猛跟在一面相凶戾的男子身后,昨日那番哭哭啼啼的样子早就不见了。 而为首男子一身黑紫色华服,负手而站双眸落在统查府的牌匾上。 第25章 龙阳镖局大当家 两人来势汹汹门口守卫的玄甲卫已经将手握到了腰间佩刀之上,孟知行带着骆明哲不急不缓行至门口,看到人的那一刻便验证了昨夜自己的猜想。走下石阶在两人面前站定,孟知行道:“可是龙阳镖局当家乔龙阳?” 为首男子将视线从牌匾上收回,看到孟知行时双眼一眯:“正是。今日前来,要回家妹遗体,还望大人莫要阻拦。” 骆明哲一愣:“家妹?” 这话一出口,像是导火索般点燃了身后穆阿猛的怒火,突然厉声喊道:“快!把我姐的遗体还给我!” 孟知行看这样穆阿猛,眼神平静如水,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案件真相还未水落石出,不可归还遗体。” 穆阿猛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孟知行的衣领,怒目而视。一旁的骆明哲和玄甲卫反应极快,眨眼间玄刀已然出鞘,距离最近的骆明哲更是将刀架在穆阿猛脖子上。穆阿猛也是个练家子,左手正要动手却被孟知行轻松摁下。 大汉穆阿猛猛然一惊,孟知行却只是摆了摆手:“将刀收回去。” 玄甲卫令行禁止,将刀收回。 孟知行也没有反抗,就这样任由他揪着衣领。自那日龙阳镖局,大汉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今日也只是面前人没有反抗而已。不知该如何办,穆阿猛下意识瞥了一眼身后的大当家,却被一眼瞪了回来。 面目变得凶狠,大汉怒吼:“既要查案,也不能交给统查府!” “为何不能交给统查府?”方肃的声音幽幽传来,现场瞬间陷入安静。话落,方肃已经到了乔龙阳面前,那对深邃眸子看着后者。被这样一个人盯着,就算是乔龙阳这种在刀剑血海里摸爬滚打的人也有些许不安,方肃拿手顺了顺自己的胡子,冷哼一声,“统查府,监察王都百官,所有不平事皆交由统查府,除去统查府谁还能还你一个公道!” 穆阿猛的手还是没有放开的意思,牙关紧咬死死盯着孟知行,嘴角也因为愤怒而止不住的颤抖。 乔龙阳站在原地,方肃走开后快速内敛心神,淡淡道:“据镖局同僚所说,阿行大人前几日与一个女娘乔装客人入过镖局?” 方肃背对乔龙阳,与孟知行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数。乔龙阳继续道:“家妹平日里极少出门,见到的都是镖局内的兄弟,自从大人去过镖局后,就有了端倪。如此说来,这位阿行大人也有嫌疑。方主执,您说咱们百姓怎会放心将案子交由一个有嫌疑的人来查?” 方肃会心一笑,转过身道:“我们当差的就是为了给百姓解决麻烦鸣不平的,案子要查,百姓的话要听,要不这样。” 笑容消失,变得严肃,方肃大袖一挥:“卸刀,将副执押入狱牢。” 话毕,孟知行很配合的将狴犴交给骆明哲,一旁两位玄甲卫也将其羁押带回府内。此时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方肃朗声道:“统查府自开府以来,从未有过徇私舞弊之事,当年临王殿下时是这般,如今我方肃执掌时也是这般!穆巧兰之死统查府定会给王都百姓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方肃平日里市侩,在百姓口中是个没有官架子的好官,此时这番豪言一出赢得掌声雷动,乔龙阳见事情已经脱离掌控只能冷声放话道:“最好是这般!阿猛我们走!” 狱牢内,孟知行被关在了萧阳羽隔壁成了邻居。见到来人萧阳羽人都傻了,爬在牢门上试图看见孟知行,道:“喂不是大哥,你怎么把自己也玩儿进来了。” 孟知行没理他。 萧阳羽继续叫唤:“不是,你行不行啊,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儿啊。” 见他越来越大声,狱卒出言制止:“叫唤什么!老实点!” 萧阳羽不服,朝着狱卒骂道:“关你啥事儿!信不信小爷我出去撕了你。” 隔壁的孟知行听到这话都没忍住眉头一抖,这人怎么前后变化这么快,第一次见面和昨日谈话都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怎么今日就这么撒泼了。 正巧此时方肃也送走了门外闹事的两人到了狱牢,刚下地牢的门就听到里面叫个不停,便道:“谁啊!都被抓进来了还这么能口出狂言。” 走下台阶,看清楚人,方肃也惊呆了:“哦呦,这不大理寺少卿吗。少年剑客啊。” 听出这老头言语里的嘲讽之意,萧阳羽也阴阳怪气:“这不统查府的小老头吗,地牢阴湿,小心得风寒。” 在自己地盘被抓了还能这么狂妄,这是统查府,自己还能吃亏了不成?方肃也爱逞口舌之快,阴险笑道:“放心少卿,在你得风寒前是定出不去的。” “老头你公报私仇是不是!” 方肃不再理他,让狱卒开了牢门走了进去。萧阳羽眼看见不到人了,立马有些慌:“老头,你人呢!说话啊!” 狱卒闻言投去一个凶狠的目光,瞪得萧阳羽闭了嘴。 终于安静了,方肃翻了个白眼松了口气,低声问道:“你知道他们今日会来?也知道他们会以此事做要挟?” 孟知行颔首,没有否认。 方肃面色有些难看:“那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孟知行道:“没想到能来的这么快。”顿了顿,继续道,“这也表明他慌了。” “此话怎讲?”方肃问。 孟知行道:“今晚我夜探龙阳镖局,一切就会知晓了。” 方肃很佩服地笑道:“你小子套路深啊,自家狱牢都能被你利用。” 方肃起身:“行,既然一切都在计划中我也就放心了,今夜丑时我让狱卒开门,到时就看你的了。” 孟知行再次颔首。 方肃和孟知行都是聪明人,所有行动都会按照事先的计划行事,孟知行会理出意料之外的事情,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这次他忘记了一个人。 福园内,夏吟将今早街头听到的传闻告诉了自家小姐,宋知礼惊得坐直了身子,目光坚毅! 第26章 穆阿猛? 龙阳镖局的马车在繁华街道上缓缓前行,车内乔龙阳坐于主位闭眼假寐,大汉穆阿猛靠窗而坐,犹豫片刻后才开口道:“大当家,现在怎么办?” “你讲的都是真的吗?姐姐真的……” “闭嘴!”乔龙阳声色俱厉,“我也是才知道她参与了国礼的案子,她身上万一有线索被统查府找到了,我们都完了!” 穆阿猛面色凝重:“收到你的快信之后,我进统查府看过姐姐的遗体了,暂时没找到什么线索,但是那屠子和那小女娘来了,我就收手了。” 方肃眼睛睁开一缝:“无妨,眼下那屠子被关起来了,统查府若是想要放出他来,就必须找到凶手。只要那屠子不出来,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 马车在镖局门口停下,穆阿猛先一步下了马车,乔龙阳径直向邵北的房间走去:“派几个身手好的去统查府盯着些,有什么消息尽快汇报。” …… 方肃才出统查府大门,宋知礼就提着裙子疾跑到面前,指着自己老爹鼻子:“方肃!你把木头关起来干什么!你个做长辈的怎么这么不护犊子!” 好好挨了顿骂,方肃心里憋屈死了,只能道:“逢场作戏嘛,案子查清就能放出来了。” “那查啊!”宋知礼呲牙咧嘴。 方肃继续逢场作戏,回头找了找,寻到急匆匆出门的骆明哲,道:“小骆!干什么呢!还不去查案子!不想你家大人放出来了!” 骆明哲惊愕在原地欲哭无泪,看看方大人又看看气呼呼的大小姐,只能配合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说罢就要离开,又被宋知礼一把拉住:“我跟你一起!” 方肃赶紧出手阻拦:“你去干什么!” 宋知礼有点嫌弃地拍开自己老爹的手:“这瘦猴儿看着就不靠谱,我跟他一起还能快些破案。” “啧啧啧啧,”方肃咋舌摇头,“你脸这么大?还能快些破案?” “你想死是不是…”宋知礼眯眼看着,像只动怒的猫。 方肃最后还是没拗过自家的混世小魔王,骆明哲的身手在普通人里也算是上乘,在安排两人暗中保护问题不大。而且案子的事情孟知行有自己的安排,有他托底也放心,所以也就任由着小阿礼胡闹了。 两人重返叁川雅舍,因为发生了命案这两日也是人气低迷,柳慕淮还在养身子,孙玉泉就干脆闭门歇业在家照顾着。得知宋知礼会去雅舍才特地派了个伙计来开门。 雅舍里冷清极了,充满人气的地方只要一两日没人那些小动物们就来找东西吃。骆明哲赶跑了几只胆大包天的老鼠,两人就到了望月轩。 把门打开,里面的血已经被清理干净,但味道难以去除,宋知礼先一步走进房间,拿衣袖遮住鼻子。身后跟进来的骆明哲问道:“现场线索都已经了解了,为何我们还要再来?” 宋知礼没有理他,抬眸从屋顶开始将整个房间扫视了一圈,随后又走回走廊将整个雅舍布局装进脑袋里。 那夜雅舍依旧人声鼎沸,萧阳羽大摇大摆走进望月轩寻穆巧兰定会被人看见,并且他也知晓房内还有舞姬柳慕淮,虽不排除他在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但是在进入望月轩之前无人知晓他还在调查国礼案件,若真要杀穆巧兰,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了就是,为何要大张旗鼓。 再看布局,叁川雅舍房间紧密相连,就算萧阳羽轻功再好,也无法在几个呼吸间走出雅舍再从外围绕回来打晕柳慕淮。种种不合理的情况,已经足以让萧阳羽摆脱嫌疑。 回到房间内,垂眸望去,桌子边是穆巧兰死的位置。闭眼回想后突然问道:“骆小哥,被割喉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正在重新检查发简单骆明哲去到宋知礼身边,认真道:“按照常理,普通人收到伤害,会本能的捂住伤口。像这样” 他做了个双手掐自己脖子的动作演示,这让宋知礼重新陷入沉思当日穆巧兰死相奇怪,被割喉之人理应本能的捂住伤口,她为何会死死抓住腹间衣物。还有就是,她当晚要约见的人到底是谁。 宋知礼灵光乍现,突然回身朝外跑去:“快回统查府!” 肆部主执和副执都是这般模样,又来个同样雷厉风行的大小姐,这职当的属实是有些累了。 龙阳镖局大当家房内,乔龙阳转动书架上的机关,书案蒲垫下缓缓开启一道暗门,他上前将房门从内锁好后俯身下了暗门。 下方是个密室,暗无天日,只有几支蜡烛散着微弱的光。密室不大里面只有一个书架和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笔墨纸砚。乔龙阳坐到书桌旁,双眉猛然紧蹙! 突然,房门被重重敲响,外面一人高喊道:“大当家,阿猛又去镖局了!” 乔龙阳匆匆关闭密室暗门,开门怒目问道:“他去作甚!” 小卒气喘吁吁:“统查府要验尸!” “开腹验尸!” 此话一出,乔龙阳的心跳瞬间加快,呼吸都停滞一瞬,转眼间面目变得狰狞:“赶紧备马!” 统查府门口,百姓们对于这去而复返的大汉充满好奇,远远围观着。而此时统查府匾额下已经有四名玄甲卫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穆阿猛被数名玄甲卫遏制在原地哀嚎:“把我姐遗体还我!混蛋!” 穆阿猛何其强壮,悲伤加上怒火的高喝声更是震落了不少灰尘沙砾。在几乎没有停止意向的拼命挣扎下,原本的五名玄甲卫已经十分吃力,只能不断继续上人,将其死死摁在地上。 可就算是如此这草原大汉也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手指不要命地扣住地上石砖的缝隙,想要从人山中脱离出来,长时间的用劲加上被近十个人压在身下,他早已面色涨红的发紫。 声音也逐渐虚弱:“快把我姐还我” “都给我停手!” 方肃急忙赶来,将玄甲卫一一拨开,重量逐渐减轻,最下面的穆阿猛脸色也终于慢慢转好。 就在大家以为他已经没有力气的时候。穆阿猛已经缓过了气,猛地暴起一拳轰向自己面前的方肃。 第27章 赵温玉出手相助 穆阿猛本就力大无穷,虽无法战胜孟知行这般的人物,也是个正经的四品武者了,而方肃不过是个身手不错的武夫,在普通人里算是佼佼者,但在拥有内力的武者面前还是显得弱不禁风。 事情发生的太快太出乎意料,现场的所有人都没时间来反应,方肃即使及时做出了反应,还是结结实实接下这一拳,几乎是眨眼间,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门槛之上。内力带着崩劲涌入经脉,方肃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喉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匆匆赶来的宋知礼见到这一幕也是慌了神,赶忙上前扶起自己爹爹拿衣袖擦去他嘴边的血,带着哭腔紧张问道:“爹,爹你怎么样了爹!” 都欺负到自己头上了,玄甲卫岂能容忍,玄刀出鞘一拥而上。玄甲卫们也不过是五六品的武夫,但是他们配合极好,身法相比与膀大腰圆的穆阿猛灵巧了不少,这让大汉的攻击落空了不少,就算有人被打中也会有其余玄甲卫补上,不断见缝插针玄刀银光闪过就是一道血痕。 都不至死甚至连受伤都谈不上,只是让人失去继续作战的气力,这都是副执所教。 最后一击刀柄猛击上星穴,穆阿猛只觉一阵无力感瞬间遍布全身,眼中风景快速变换,庞大身躯也是直挺挺跪下。一旁拿着粗绳的士卒眼疾手快,等穆阿猛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死死绑住动弹不得。 骆明哲将手中玄刀对准大汉眉心,语气冰凉:“你可知袭击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方肃此时也得以喘息,剧烈咳嗽几声后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表示无碍。 同一时间,一声嘶鸣在街头响起,快马冲过人群在府门前停下。紫衣乔龙阳旋掌直奔骆明哲而去,后者堪堪躲避但手中绳子脱落,乔龙阳将绳子解开后两人一齐面对统查府众人。 方肃在小阿礼的搀扶下艰难起身:“二位,稍安勿躁啊。” 乔龙阳眼神凌厉,内力外撒威压随之而来,他死盯着这位肆部主执,道:“家妹一生谨遵女子之道,死后却要受皮肉之苦!何来的缘由!” “人之已死,为何要让她再受苦难!你们统查府就是这般行事的吗!”穆阿猛情绪愈发汹涌,双拳紧握颤抖着。 宋知礼见两人丝毫不退语气更是咄咄逼人,心中甚是恼怒,一气之下上前两步站在众人面前道:“穆阿猛,你姐死了!” 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小阿礼俏眉微微皱起,继续道:“你不想查出真凶吗?你想你姐就这般不明不白死去吗?生时劳苦,死后还无法安眠吗?你想你多年后死去,与你父母黄泉相见时,只能低着头懊恼地告诉他们老人家你连杀死你姐姐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吗!” 话毕,现场鸦雀无声,穆阿猛的双拳逐渐松开,眼眶再红,只能微微垂下头不让别人看见。 乔龙阳眼看这女娘要坏事,冷哼一声道:“少妖言惑众!统查府不验尸就无法查案了?统查府破的案都是基于死者死后的贡献吗?这也太荒唐了!” “你!”宋知礼被气得无言。 乔龙阳邪魅一笑:“怎么?莫非我说错了?” 双方争执,四周百姓也在议论纷纷。此事并没有是非对错,只是在双方立场上都有必须要这么做的道理。 统查府前剑拔弩张,百姓中却有一人突然高呼:“这不是庆王亲卫吗?” 此言一出,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那黑底红边的军旗随风飘扬,士卒步伐一致从远至近,最后也在统查府石阶下停下。 马夫手脚利落摆好马凳,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淡蓝色广袖长衫,同样将长发肆意铺下的庆王世子赵温玉不急不缓走下马车。 方肃见到人,赶忙展袖作揖:“见过世子殿下。” 宋知礼看见突然出现的赵温玉愣神,玄甲卫则是齐齐收刀。 赵温玉踱步到众人面前,面带笑意:“好生热闹。” 方肃笑问:“不知世子殿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 谁曾想那世子赵温玉竟是展袖作了一长揖:“方大人,前些日宫宴,我与您女儿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前来是想拜访。” 方肃不明所以,看看世子又看看女儿。 赵温玉含着笑,直起身子将手置于腰腹见,一手背于伸手,足有书生范:“穆巧兰一案,本世子也有所耳闻,这验尸一事一路上也听了个大概。既然统查府乃是当事人与死者家属有所争执,不如就有本世子做个决断如何?” 四周鸦雀无声,乔龙阳得知眼前人是个世子也不敢再造次,只能同穆阿猛跪在地上。 赵温玉丝毫不恼,脸上笑容不减,继续道:“统查府由陛下直接管辖,按照玄阳律法,杀人案件统查府及大理寺有解剖验尸的义务也有权力。” 视线落在乔龙阳和穆阿猛身上,赵温玉道:“死者家属不愿,是想护住死者清白,案子定是要查的,不然王都百姓总会不安,可死者家属的意愿也要尽可能满足,不能寒了百姓的心。既如此不如这样,验尸敛房内只有仵作一人,死者家属在外等候,如何?” 这话说出口,乔龙阳的心也算是沉进了谷底。穆阿猛也不好再反驳,只能应下:“若统查府未能找到线索查清凶手,我希望世子殿下也能给我们个交代!” 赵温玉不动声色轻笑:“自然。”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那在敛房的李时笙便要准备动手了。因为乔龙阳与穆巧兰并无血缘关系,所以只能由穆阿猛一人在敛房外等候。 众人散去为工作做准备,门口只留下宋知礼、方肃和赵温玉三人。 赵温玉再次行礼:“方大人,事情既已解决,在下就先告辞了。” 方肃一怔:“你不是来找” 赵温玉笑着打断了他:“方大人,等案子结束在下再来拜访。” 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下一脸懵的父女二人。虽没看懂这位世子殿下的所作所为,方肃还是忍不住感叹:“这世子殿下果真彬彬有礼。” 此言惹得小阿礼一个白眼。 第28章 探查龙阳镖局 敛房外,数名玄甲卫并作一排肃立,前方是方肃、阿礼和骆明哲三人,最前端的则是穆阿猛。 趁李时笙还在做准备,方肃凑到女儿耳边轻声问道:“你说说你,非得验尸,搞出这么大麻烦。” 小阿礼环抱双手,同样低声回复:“你信我,那穆巧兰肚子里定有东西。” “为何这般确定?”方肃问道。 宋知礼抬抬下巴:“望月轩,龙阳镖局穆巧兰的房间,穆阿猛的房间还有大当家乔龙阳和二当家邵北的房间我们都搜过了,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爹,你细想想那穆巧兰为何要约人到叁川雅舍?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不应该更有安全感吗?而且,一个大家闺秀,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操持这么大的镖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突然去叁川雅舍这种说白了的风月场所,这不毁自己清白吗?” 方肃眯着眼睛看着女儿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一声:“你也知道会毁自己清白?” 小阿礼这才反应过来坑了自己一把,赶紧圆场:“就事论事就事论事。” 方肃也不再偏移话题,分析道:“你的意思是,穆巧兰故意选择雅舍这种地方,就是为了引起注意?” 宋知礼点点头,继续道:“她将地点选在雅舍,我的猜测是一来是因为人多,她也定是知道可能会有危险,能够呼救自保。二来就是若自己没能呼救自保死在望月轩了,凶手也没有办法将自己尸体带走。那么线索自然是放在自己身上最安全。” 落日西垂,敛房的门终于打开,李时笙头上冒着细汗手捧着一块布走出房间。她将手中之物递给方肃,道:“肚子里有一枚机关铁胆,拇指粗细。” 穆阿猛似乎丝毫不在意找到了什么线索,而是第一时间冲进了敛房。 方肃将掌中布包打开,一枚黄铜色的铁胆出现在眼前。李时笙介绍:“此铁胆来源你们可以查一下,做工极其精妙,咽入腹中机关启动死死扣入血肉无法拿出。”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意思就是人不死,东西是绝对拿不出来的。 宋知礼盯着铁胆,问道:“就只有它吗?” 李时笙颔首。 方肃把玩半天都没能看懂这是个什么东西,他知晓这般精细的物件王都内没人能做出来,只能去问问城内老师傅看看有无线索。等方肃带兵出门之后,宋知礼和骆明哲在证物房相对而坐,中间桌案上就摆着方才取出来的铁胆。 看了许久也没看出端倪,宋知礼干脆将其拿起细细端详。骆明哲眉头一挑,心想眼前女娘还真虎,想当年他自己刚入统查府遇到杀人案的时候全程差点把胆汁儿都吐出来,她居然还能这般淡定。 就在骆明哲在心里吐槽的时候,只听宋知礼手中铁胆咔哒一声打开一条缝隙,宋知礼将其旋转打开,内里一张纸条暴露在两人面前。 两人相视一眼,难掩其中震惊。 宋知礼将纸条小心翼翼拿出后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今夜约乔龙阳至望月轩,其书案下暗道内,证据齐全。 骆明哲反应极快,立马起身朝外走去。宋知礼问:“干嘛去?” 骆明哲道:“找主执啊,证据有了把龙阳镖局围了不就得了。” 宋知礼朝外跑去:“哪里来的及,先自己想想那乔龙阳这两日行径定是有所察觉,等你找到方肃,人早跑了!证据早没了!” 跑到院子里,宋知礼随意寻了个玄甲卫:“你去找你们方主执,让他带人去龙阳镖局。” 好巧不巧又是那个士卒,他有点不知所措看向一旁的骆明哲,得到准确指令后马上行动起来。 安排好了之后才对骆明哲道:“我们先过去!” “就我们两个?”骆明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宋知礼懒得跟他磨磨叽叽,自己的马车还在府前,扯着他就上了马车朝着龙阳镖局而去。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西街,宋知礼将马车落在街尾随后和骆明哲两人步行过去。现在已经过了镖局夜禁快要两个时辰,这条街上冷清,只有镖局门前两个大灯笼内点着烛火,大门两侧各有一名小卒守门。 摸到暗处,宋知礼见围墙不高,便问道:“骆小哥,你轻功如何?” 骆明哲这时候已经知道了面前这大小姐想要做什么了,赶紧撒谎道:“我不怎么样,我就是个废柴。” 宋知礼双眸一冷,吓得骆明哲赶紧道:“你这不明知故问吗” “带我进去。”宋知礼命令道。 “谁在这里?” 突然巷子口传来声音,脚步声随之响起。现在真的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情急之下骆明哲只能借力让宋知礼爬上围墙,随后脚尖在一旁木推车上一点,跃上围墙。 宋知礼有天赋,任何地方去过一次脑子里就熟悉,上次来过镖局,今日早就熟门熟路,带着骆明哲七拐八拐躲开巡视的卒子到了那大当家书房的门前。 小阿礼虎得很,推门就想进去,好在骆明哲眼疾手快将其拦下。转到北侧寻了个没关紧的窗户,翻身进屋。 屋子里昏暗,月光照进窗户,落在书案上,别有一番境意。 屋内无人,两人分开在书案旁搜寻暗道。骆明哲将蒲垫挪开,手指在上轻轻拂过,又叩手敲了敲,声音空洞。阿礼将目标转移到书案后的文玩架子上,似乎是很久没动过了,上面落了层细灰,只有最左侧的一个虎头摆件上有一道指印,尤其明显。 捏住虎头摆件,稍一用力便能转动,随着虎头偏移方向,骆明哲手下的暗门打开一道缝隙,手掌穿入将其内机关一开,只听咔嚓一声,暗道的盖板就被轻易打开。 与此同时,阵阵白烟冒出。 两人望着散着微弱橙光的暗道,心里都不禁发怵。 就在两人愣神的这一霎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开白雾,骆明哲一掌落在宋知礼肩膀将其推开,自己迎上那道黑影时却来不及反应,被掐住脖子。 黑影猛然发力,窒息感瞬间遍布全身。 第29章 镖局乱斗 看清眼前人不是别人,正是龙阳镖局大当家乔龙阳,此刻的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面目狰狞像是索命小鬼。 慌乱之下骆明哲想要抽刀,乔龙阳左手又是一掌拍出,玄刀只出鞘一半又被摁回刀鞘,巨大的力量更是让其脱手而出,钉入地面。 乔龙阳笑容阴险,调笑般看着面前弱不禁风的玄甲卫,又是一脚正中腹部。骆明哲只觉被一块滚落的山石所撞,痛苦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门外响起镖局卒子的声音:“大当家发生何事了?” “无妨,你们退下。”乔龙阳强忍怒气,让自己平静。听到这话门外没了声响。 骆明哲捂住额角晃了晃脑袋,视线才得以聚焦。乔龙阳似乎没有与两人纠缠的心思,对着一旁还没来得及起身的阿礼就是一掌,好在她灵巧,险险躲过。 乔龙阳蹙眉咋舌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会打空,不再给机会,抓住宋知礼的衣领将其轻易提起,握掌成爪直冲面门而去。骆明哲来不及喘气,手在腰间掠过,寒光乍现。 暗器打了乔龙阳一个措手不及,抓着宋知礼的手臂被两柄手指大小的匕首所伤。 这下是真动怒了,手上稍稍用力将宋知礼弄晕。转身朝骆明哲而去,后者起身一步踏出,全力一拳紧接而至。 下一刻骆明哲双眸瞪大,眼中难掩绝望。 自己全力的一拳,竟被他单手接下,甚至连身形都未后退半步。此时此刻最忌讳分心,晃神的刹那间一记手刀落下,骆明哲不敢怠慢,双手格挡。 这记手刀,让骆明哲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手骨断裂的声音。只是片刻间,已经感受不到手的存在,下意识用力那钻心噬命的疼痛直冲脑门。 骆明哲咬紧牙关,就算牙齿被咬碎,也不曾哭嚎一声。 正欲继续动手,身后的宋知礼高举花瓶,毫不留情地对着乔龙阳的后脑砸下。呼吸间,花瓶碎片炸开四散在房间内。乔龙阳闷哼一声,嘴角因为愤怒开始颤抖。 两次发出声响,院子外的小卒还是有些担心,壮着胆子又敲了敲院门:“大当家,真的没事吗?” “老子说滚!听不明白吗!” 乔龙阳高声怒吼,吓得门外小厮后退两步摔在地上,赶紧起身跑了。 房间内,乔龙阳都被自己气笑了,将骆明哲像垃圾一样随意一扔,似笑非笑:“不吃点痛不长记性是吗?” 冷淡月光下乔龙阳笑得瘆人,宋知礼看着变成碎片的花瓶,又看看好像没受什么影响的乔龙阳,这还是人吗 再次握掌成爪,内力在手掌心翻滚。 四周空荡荡,骆明哲几次想要起身都以失败告终,宋知礼无依无靠只能向后退去,眼看乔龙阳步步逼近,宋知礼踩到碎片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将手挡在自己面前。 她承认这次是她错了,是她估算错了自己的能力,使得自己和骆明哲陷入这般无望之地。 乔龙阳收爪蓄力,毫不留手地打出。 宋知礼只感到一股寒风拂过发丝,这是直击心底的寒意。 可是 再也没了后话。 房内似乎恢复了平静,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出现在自己身上,脑子中的那股血腥味也并没有闻到,倒是有一股很熟稔气味钻进鼻子。 宋知礼颤抖着将双手放下,月光照着面前高大男子,背影沉默,冷静,又那么熟悉。 乔龙阳凶戾眼神被胆寒取代。 孟知行遏住乔龙阳的手,没有将面前人放在眼里,而是先微微回首,语气中带着责备:“不老实在家待着,胡闹什么?” 清冷月光下,棱角光暗分明,低垂着的长长的睫毛下,像黑水晶一样闪烁着的深邃,双眸带着杀意。 这时候宋知礼没心思去欣赏这万年冰晶的美感,指着暗道道:“下面在烧东西!可能是证据!” 此言一出,乔龙阳慌了神,左手又是一掌拍出却被孟知行轻易躲过。相比于这位大当家略显花里胡哨的招式,孟知行只是掌根直击其下颚,仅仅一招就昏死过去。 宋知礼想要起身,脚踝的刺痛感让她呲牙咧嘴,孟知行只能先一步下暗道救火。 与此同时,方肃终于赶到,大批玄甲卫在镖局门前就位。 密室内,火盆里的火没着起来,但是信函还是被烧了一大半,剩下一些不管有没有用孟知行都将其一股脑收起。 玄甲卫已经到了乔龙阳院子口,孟知行走出暗道,先将骆明哲扶起,问:“还能行吗?” 骆明哲耷拉着手臂,苦笑摇摇头:“小伤,无碍。” 孟知行颔首,回眸望向坐在地上的宋知礼,语气冰凉:“姜姑娘” 面前女子表现得很委屈,坐在地上眨巴着那双眸子盯着。孟知行准备的气话还是没说出口,轻叹气,俯身将其抱起朝外走去。 孟知行比她高出一个头,两人身形相差很大,打横抱起后看着和睦得很。 走出房门,迎面遇上行色仓皇的方肃。 这屠子没骂自己,这爹可逃不了。宋知礼立刻双手勾住孟知行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想要掩耳盗铃。 孟知行停下脚步,方肃看到这一幕都快要丢死人了。上手扒拉道:“下来!你这像什么样子!” 这时候没其他办法,只能摆摆手拨开方肃,撒娇卖俏柔声软气道:“我不下去,疼~” 一个未出阁的女娘,被人抱着还死皮赖脸,方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知行将其重新抱好,道:“摔伤了,我把她送回马车上。” 众人说话间,原本已经被玄甲卫钳制住的乔龙阳突然暴起,一拳一掌将两边士卒打退,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两枚漆黑的圆球。精通机关的骆明哲一眼识出,大吼道:“火雷!趴下!” 骆明哲的高喝声几乎是和火雷爆炸的声音是同时响起的,好在玄甲卫们反应迅速才没有受伤,孟知行也将女娘好好护在怀里。可是这也给乔龙阳有了可乘之机,等孟知行从沙尘中再找到他时,乔龙阳已经上到了屋顶。 情急之下,阿行大人摘下宋知礼头发上的发簪将其激射而出。 受了伤的乔龙阳这个时候还没有站稳身形,眼看就要命中,一道庞大黑影突然出现,轻巧掠过众人后手掌宽的刀将发簪斩成了两节,同时将乔龙阳抓起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从乔龙阳暴起到被大汉穆阿猛救走,不过数个呼吸。 看着这般体型还能拥有这么顶尖轻功的穆阿猛,孟知行呢喃道:“藏拙吗?” 将宋知礼放下,孟知行追了上去。 第30章 别回到从前那样的日子 穆阿猛的速度比孟知行预计地要快上很多,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出了王都的城墙。数丈高的墙大汉轻巧落下,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城外已经有马匹在候着了,穆阿猛把乔龙阳放在马背上,猛甩缰绳,马发出一声嘶鸣后狂奔出去,直至几里外的山脚停下。 取下缰绳将乔龙阳负手绑住,乔龙阳不解问道:“阿猛,这是作甚啊?” 大汉没说话,放生了马后带着乔龙阳朝山上走去。 山路寂静,只有野猫在暗处睁着圈眼监视着两人。夜风带着动物尸体的腐臭味和山里草木泥土的味道钻进鼻腔,到现在乔龙阳心中的不安终于愈发严重,带着恐惧咽下唾沫,再问:“阿猛,这” “大当家,别演了。”穆阿猛目视前方,语气寒冷至极。手中宽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声音,与这静谧的夜格格不符,“运镖危险,我姐让我平日里装得笨一点,在镖局当个武师教教别人就好,可我又不是真傻。我姐书房的纸墨都非上品,给你传信时留下了印记。” 听到这里乔龙阳就想跑,可这都是最后无用的挣扎,穆阿猛把他一拳撂倒,抓住他的脚踝拖行。 “这几日陪你演了这么久,就是想等姐姐遗体回来了,再把你带到她坟墓上杀了。可惜啊,统查府那帮人查案子还挺快,要是你落到他们手里,就完了。” 路上的碎石磨得乔龙阳胸口剧痛,艰难道:“不是的阿猛,你姐姐不是” “大当家,”穆阿猛打断了他,“都这个时候了,就给自己留些体面。” 拖行了莫约半刻钟,两人来到一处半山腰,今日统查府在外查那枚铁胆下落的时候穆阿猛就把姐姐的遗体带出来了,就在这半山腰,遥遥望去是虞宁的方向。 将乔龙阳丢下,手中宽刀随意一挥,惨叫声在山中回荡。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当家看着被挑断脚筋血流不止的脚踝满脸绝望。 穆阿猛嫌弃他聒噪,刀身对着嘴巴又是一下,牙齿尽断的痛感差些让他晕死过去。可穆阿猛不会这般让他晕过去,挥刀砍断缰绳。 又是随意两刀,手筋俱断。 撕裂的痛感瞬间遍布全身,乔龙阳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地上,因为被打断了牙,整张嘴都肿起来根本叫不出声音,嘴里的血已经在脸上蔓延,他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穆阿猛浑身颤栗。 做完这一切,穆阿猛就不再管他,而是去到穆巧兰的坟墓前跪下:“姐,人给你带来了,等下就送下去见你。” 说话间,到了杯清酒,在墓碑前洒下:“你这一辈子,不是在带着我逃命,就是对着账目,从来没过过自己的日子,你房内总会放着花,你说看着心情好,但是这般天气实在是找不到了还记得你同我说总想试试看酒是什么味道,镖局兄弟们能这么爱喝。今天我给你带来了,怕你喝醉,带的清酒,尝尝味道就行。” 晚风萧瑟,穆阿猛闭上眼垂下脑袋。 身后响起细微声音,再睁眼道:“阿行大人,来的真快。” 孟知行瞧了一眼地上被折磨得快要失去生息的乔龙阳后去到大汉身边,同样拿起酒壶斟了杯酒后洒下:“无妨,今日无事,可小酌。” 穆阿猛闻言一颤。 “你要杀了他吗?”孟知行问道。 穆阿猛笑道:“不然呢?” 孟知行回到乔龙阳身边蹲下,掰着他的嘴看了看伤势:“你留在敛房的证据我瞧见了,你想回到逃亡的日子吗?” 穆阿猛拧紧眉头,不曾言语。孟知行继续道:“杀了乔龙阳,你继续背井离乡,不出三日,通缉令就会遍布帝都,不出一月玄阳都随处可见,日后你甚至连祭拜都没法子。”说到这,孟知行停顿了一下,“不如我给你个选项。” 犹豫片刻,穆阿猛道:“你说。” “人,交给我。你,跟我回统查府,我给你寻个职位。” 穆阿猛苦笑,看着墓碑,眼眶内泪珠打转。轻抚着廉价墓碑,心头一股辛酸:“姐,你怎么看。” 风,穿过山谷,将一朵淡粉色的桃花轻柔放在穆阿猛面前。看着这朵桃花,好像姐姐的笑。 穆阿猛释怀一笑:“人你带走,我想再陪陪我姐,明日会去寻你。” 孟知行颔首:“我找城中老师傅重新打了块墓碑,明日会送来。” “谢谢”大汉声音有些发颤。 说完话,孟知行扛起昏死过去的乔龙阳径直离开。等声音彻底消失,穆阿猛终于忍不住,小时候逃亡时的饥寒交迫,在镖局的往事,姐姐的音容笑貌统统在脑海浮现,心中情绪在此刻骤然爆发,额头紧贴墓碑哭得泣不成声。 暂别了穆阿猛,孟知行不敢有耽误,带着乔龙阳回了王都,与城门口接应的玄甲卫汇合。 沉重城门发出闷响缓缓打开,却见城内数十支火把燃烧,近五十名红衣士卒肃立。为首之人身起军马,双手握着缰绳随意搭在马鞍之上,眼神轻蔑看着正准备入城的孟知行等人。 这张老狐狸脸,再熟悉不过。正是大理寺卿,杜正和。 乔龙阳见到杜正和的第一眼,眼神便是一抖。孟知行将罪犯关进全封闭的囚车,只身上前:“杜大人,有何贵干?” 杜正和抚须轻笑:“阿行大人,本官只是恐慌有人劫囚车,特意前来护送。” 孟知行看着他,微微眯眼。杜正和呵呵一笑,解释道:“穆巧兰一案,搞得王都百姓人心惶惶,统查府抓获罪犯之后是要移交大理寺定罪的,本官可不想出了岔子。” 扫视了一圈杜正和身后的大理寺兵卒,全部都是寻常武夫,孟知行抱拳行礼:“那就多谢杜大人辛苦一趟,既已入了王都,便不劳烦杜大人了。” 杜正和挑眉颔首,大手一挥,身后士卒就让出了一条路。孟知行道谢之后就带着身后玄甲卫们继续向前。 玄甲玄刀的士卒们渐行渐远,杜正和才调转马头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眸子里松下几分,却还是带着忧心。 第31章 屠子也会安慰人? 乔龙阳被关入狱牢,与出狱的萧阳羽在牢内相见。 萧阳羽被士卒带到肆部副执的书房,推开门就见到正在翻看从龙阳镖局密室里带回的信函。 狱牢阴冷潮湿,在里面待了四日萧阳羽浑身难受。一边挠着自己乱糟糟的头一边寻了个椅子坐在孟知行对面,随手拿起一封信函查看。 里面内容倒也明了,都是关于截断国礼的通讯。回复的都是一些乔龙阳底下的士卒,还有潜伏在国礼运送队伍里的卧底。 看了几封萧阳羽也大概知晓了,无非就是卧底在食物和水里加了软筋散,只要一用力便会浑身无力,这才让乔龙阳有了可乘之机。三个人面对一百多名使不上力气的人,不如同狼入羊群吗? 可是萧阳羽还是提出疑问,明明软筋散已经奇效,乔龙阳大可以直接运走国礼,为何还是要将这些人杀个干净。 孟知行放下手中信函,蹙眉道:“无非是怕丢了龙阳镖局的名声。” 看着萧阳羽一脸疑惑,孟知行轻叹口气,解释道:“乔龙阳的计划是在国礼任务下来前动身南行,在绕回北上劫走国礼。用135名镖师的血肉换取龙阳镖局誓死护镖的美名和十万两黄金。事成之后若事件平息便回王都继续享受美誉和富贵,不曾想穆巧兰发现了乔龙阳的密室并约他叁川雅舍见面。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 萧阳羽理解了明白话,继续道:“那乔龙阳是如何得知国礼任务会下发?那如今国礼又在何处?” 说话,正在低头看信件的萧阳羽半晌没有听到孟知行的回复,抬眸后才发现怔愣住的肆部副执。目光下移才发现似乎是被手中那封信件勾走了魂魄,萧阳羽抢过信函,上书: 按照计划进行。 最后是一个三头老鹰的印章。 印章中三个头的老鹰眼神凶狠,朝天鸣叫,羽翅高傲打开一副傲视群雄之姿。 萧阳羽错愕:“这是乔龙阳的上家?或许也是透露国礼任务的人?” 孟知行眼眸沉重起来,默不作声地拿回信函收到怀里。 留下信函,无非是想有个把柄我在手中好让乔龙阳能够不轻易被抛弃成为弃子。可乔龙阳上面大人凭仅此一个三头鹰的印章,根本无从下手,只能从乔龙阳嘴里看看能不能问出些线索。眼下因为穆阿猛的手段还未苏醒,又只能等明日。 今夜注定难眠了。 正当孟知行心中懊恼时,房门被敲响,随后一股娇弱声音响起:“阿行大人,你在忙吗?” 话毕门被小心翼翼推开,小阿礼探出脑袋,细柔长辫自然垂下,那双小鹿似的眸子盯着孟知行,道:“我饿了” 现在已近天明,孟知行不解她为何会在这儿。小阿礼道:“我爹被陛下急召进宫了,让时笙姐给我扎了针,让我在这儿等他。” 门只开了一条缝隙,故而宋知礼没能看到另一边的萧阳羽。但是萧阳羽兴奋极了,迅速起身去到她面前像街头扮丑逗乐的一样笑得憨傻:“小姑娘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可否认识一下?” 宋知礼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得一愣,回神之后挑着单边眉毛打量着面前不修边幅还散发着阵阵臭味的萧阳羽。猛地推开门推了萧阳羽一个踉跄差些摔倒,宋知礼拍拍手上灰尘,嫌弃道:“怎么把你放出来了?” 当日狱牢昏暗,萧阳羽本就没看清尾随孟知行一起来的女子。今晚书房内也只有书桌上点着烛火,又没看清忽然出现的女子,再加上那日狱牢咄咄逼人,今日书房低声细语,属实是判若两人。 最后这句话倒是让萧阳羽沉睡的记忆被唤醒了。 揉了揉被门撞得生疼的额头,气急败坏道:“臭丫头,信不信我揍你!” 说罢就举起拳头佯装要打,孟知行却毫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你的剑稍后会有人给你送来,楼下有浴室,去洗个澡。” 看有人护着自己,宋知礼躲在阿行大人身后露出半个头扮鬼脸。萧阳羽半举着拳头不三不四,只能愣愣地点点头。 孟知行转向宋知礼,后者赶紧收起表情。他道:“你回去等着,我让玄甲卫给你寻些吃食。” 宋知礼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似乎是因为目的没有达到,继而道:“我想吃竹记的包子。” 孟知行点头:“嗯。” 宋知礼说得又明白了些:“刚出炉的好吃。” 孟知行还是满脸认真地点头:“我寻个步子快些的玄甲卫。” 人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他还听不懂,身后的萧阳羽都快忍不住笑出声了。宋知礼也终于忍无可忍,甩手气愤道:“你带我出去吃!” 孟知行严肃起来:“你的脚” “无妨!时笙姐施针了!”宋知礼小跑两步证明。 这下孟知行拿她没办法了,只能应下。小阿礼是懂得寸进尺的,看阿行大人走出门去,就赶紧蹦跶着完好的左腿追上去然后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孟知行终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只觉手臂传来一阵柔软,定住脚步垂眸一看,悄悄红了耳根。 搀扶着还有些吃力的女娘出了统查府的门,马车已经在外候着了。上车后孟知行见她心情还不错,教育道:“下次不许再这般冲动了。” 宋知礼知道自己理亏,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道:“我也知错了,若不是我冲动,骆小哥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我应该等你和爹一起的,我下次一定注意……” 听到她这么忏悔,孟知行反而不好意思再说她,就只能转换语气道:“其实,也还好你带着明哲先到一步,不然等我到了证据早就没了。而且你能从死者死后动作判断出她将证据藏在肚子里,还是很有作刑探的天赋的。” 听这位木头一次性说了这么大一段话来安慰自己,宋知礼霎时间喜笑颜开,抬头笑嘻嘻看着面前强装镇定伪装出一副冷冰冰模样的阿行大人,道:“木头屠子,我觉得你安慰人的时候还是蛮和蔼的嘛。” 第32章 狱牢中的乔龙阳 被提醒了一下孟知行或许真的以为自己今日话有些多了,轻咳两声想要掩饰尴尬气氛。两人无言,马车平稳行进,孟知行偷瞄身旁坐在主位上的女娘却被托着下巴的她发现而慌张偏开头。 不知为何,自从知晓她是方肃之女后,孟知行对她的排斥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孟知行自认为自己不是攀关系的人,但是也确实之前对面前突然出现无所畏惧的女娘有所怀疑,真的身份后没了戒心,自然也不会排斥了。 孟知行眼底闪过惊讶,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对她从来没有厌恶或者主动的远离,只是因为不知晓身份带来的怀疑,仅此而已。 孟成和死后,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突然间情绪起伏变大,宋知礼却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木头屠子,明日是我生辰了。” 说话声打断了孟知行乱飞的思绪,他神情内敛轻轻颔首嗯了一声。宋知礼却突然凑过来问:“你想送我什么生辰礼?” 这么多年他从未过过生辰也从未给别人过过生辰,孟知行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想要逃避话题。宋知礼却早就想好了给他的台阶,接下去道:“不如你带我出城去玩。” 孟知行一怔:“出城?” 小阿礼脑袋点得像落在地上的弹球:“我爹不让我出城,说太危险。但是有你在他应该会同意的。” 孟知行陷入思考,宋知礼却不给他机会:“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巳时,统查府门口见。” 孟知行刚想开口,车厢外的玄甲卫道:“大人,到了。” 听到这话,宋知礼逃似的跑出来车厢,看着她手脚麻利灵活的样子哪里像一个瘦了脚伤的柔弱女子,小姑娘演技倒是好。 孟知行无奈一笑,起身跟下马车。 竹叔见到两人都有些惊呆了,小阿礼上前看着笼屉里的小笼包咽口水:“老板,两屉小笼包!再来一碗豆浆!谢谢!” 竹叔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孟知行上去微笑点头示意:“竹叔。” 竹叔把包包子的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笑道:“阿行大人,今日不吃野菜包子,改吃小笼包了?” 宋知礼吸了吸鼻子,打断了他:“大叔,你搞错了,这是我吃的,这屠子吃啥你问他。” 说罢就小跑进了铺子,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 竹叔咂咂嘴,看看小小一只的女娘,又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阿行大人。开玩笑道:“阿行大人,你在哪寻得这么可爱的小饕客。” 孟知行笑笑,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道:“我老样子就行。” ………… 两人吃完便一同回了统查府,刚进府门骆明哲就跑上前说乔龙阳已经醒了,但是因为牙齿被打断说不了话,手筋脚筋都被挑了,后半辈子也算是废了。 听到这位大当家的遭遇宋知礼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那穆阿猛这么凶残,心里还在嘀咕好在人跑了。 突然身后传来浑厚有力的声音:“大人,我来了。” 宋知礼惊得被手里没喝完的豆浆呛到,仓促间回头,看到了刚刚还在吐槽的凶残大汉穆阿猛。 大汉不明所以地看着宋知礼,后者被吓得躲到了阿行大人身后。孟知行倒是平静:“来了?去洗个澡好好休息。” 穆阿猛收回视线落到孟知行身上,摇摇头:“不必,姓乔的醒了吗?” 骆明哲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给他,穆阿猛听完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抱歉,下手有些重了。” 孟知行道:“理解。” 孟知行又回到狱牢,因为受了伤,里面的干草变成了床铺,一旁还有在煮的药炉。 牢房外,李时笙一袭青色长衫裙安静坐着翻看医书,见到孟知行后放下手里的书起身,稍稍施礼,轻声道:“人醒了,状态很差。” 乔龙阳就这样躺着,双目无神盯着牢顶,难掩绝望。一个练武之人,习武数十年,被断去手脚,打回原形变成废人。 其中绝望,可想而知。 孟知行朝着牢房走去,打开牢锁。李时笙很知趣的离开,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脚步一顿后才加速离开。 听到动静,乔龙阳偏过头,见到了孟知行,没想到他却是凄惨笑笑。 孟知行扫过他包满纱布的手脚,和已经干裂的嘴唇,道:“事至此,可有后悔?” “呵呵…” 乔龙阳笑声干哑瘆人,却带着不属于眼下的他,而是胜利者的姿态。 他用手肘撑着颤抖着坐起身子,下一刻猛得扑向眼前人。孟知行没想到他还有这般气力,被推得一个踉跄差些摔倒。 而乔龙阳彻底失去平衡,面朝下栽到地上,孟知行拧着眉头将他翻正,揪住其衣领低声怒道:“你想干什么!” “呵呵呵…” 乔龙阳还是那般瘆人笑着,嘴巴开合说了些什么。 顷刻间,狱牢内罡气汹涌,牢房内被火烧得翻滚的药炉被震碎,放在牢房外桌面上的狴犴感受到狂乱的内力发出嗡鸣蠢蠢欲动。 孟知行抓着乔龙阳的衣领竟直接将他提起,只听一声闷响,乔龙阳被摁在狱牢石墙之上,孟知行转而掐住他的脖子,逐渐发力。 仅一个呼吸,乔龙阳面色就变得青紫,嘴角留下口水,眼珠也有了外翻迹象。 刚刚那无言的开合,换作旁人定看不出什么端倪,只为以为是他在为自己争辩想要有条活路,只有孟知行知道,只有他确确实实看懂了,他在说一个自己那个绝不能被有心之人知道的三个字。 孟! 知! 行! 也正因为他看到乔龙阳知晓自己的名字,他慌了。 十五年! 自从孟成和被抓走死亡到现在,整整十五年!他从未有过任何线索!他却在面前这个死刑犯嘴里听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说明他知道孟成和,也知道当年之事! 可此刻,孟知行怕了。 他第一次有了被人在暗处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的恐怖,这瞬间,体内气血翻涌,那早已沉寂的失去希望的复仇决心再次被大火点燃。 孟知行双眼通红,杀气四散,衣袂被内力罡气吹得呼呼作响,又极力控制:“说!告诉我你知道的!” 松下些力气,孟知行一字一顿,杀意毫不保留地迸发。 下一刻却只听‘咔嚓’一声,孟知行心头一颤,双眸瞪大! 第33章 ‘日后夫君的玉佩\’ 孟知行一阵恍惚,还没从惊愕中回神就感受到香风掠过,宋知礼满脸惊慌上去前用尽全力摁下了孟知行的手。蹙紧眉头质问:“你干什么木头!疯了啊!” 没理会突然闯进来的女娘,孟知行再抬手掰开他的嘴,却只见乔龙阳喉头滚动,嘴角溢出鲜血,想要抬手却无力而为。 仅一次呼吸便瘫软在地失去了生机。 宋知礼看着血色慢慢退下,青紫爬上黝黑脸颊没了呼吸的乔龙阳,看着孟知行害怕的后退两步:“你把他弄死了?” 孟知行此时强行摁下身体里狂躁的内力,狴犴也归于平静,俯下身子检查确定死了之后才起身:“吞毒了。” “毒?” 宋知礼不解,一个断手断脚被关在统查府狱牢的人如何服毒自杀。孟知行却把手伸进乔龙阳嘴里,掏出一颗牙。 牙齿已然中空,里面残余着药丸粉末。 方肃收到消息及时赶来,狱牢外,孟知行、宋知礼和李时笙围坐在一起。见到来人,李时笙才道:“药丸藏在最里面牙齿里,被脆壳包裹,咬碎才会露出里面的毒。” 拿出小铁钳子夹起那颗沾满血的牙齿,李时笙继续道:“毒应是天一聚气散,入体后直冲丹田,一呼聚气一吸散气,虽好解但是根本来不及。” 方肃轻咬嘴唇,轻松道:“无妨,认罪书已经摁手印了,案子已经结了,死对他来说总是归宿,不过早了几日而已。” 孟知行起身想要说些什么,犹豫了半晌还是没说出口。 众人再商议后续与大理寺接洽的事宜,宋知礼却只身离开,绕到了院子里乱逛。 以前方肃总是告诉她外面天地危险,小阿礼一直不以为然。直到这次案件发生,宋知礼才觉得这些事情离自己这么近。就死在她常去的地方,事情牵扯到自己的好朋友,包括柳慕淮,她离死者不过十步距离,若不是乔龙阳没有彻底发疯需要用她脱离嫌疑,她可能也遭遇不测。 而统查府,自己的爹爹方肃,木头屠子阿行。 面对死人,就像是自己面对三餐一般平静。狱牢里,为了真相,那位肆部副执阿行大人能够那般凶狠。宋知礼不圣母,对于杀人犯没有同情心,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对这天下不太了解,对那人性好似连皮毛都没触摸到。 心里想着,脚下没有目的走着,竟不知不觉回到了狱牢门口。望着黑漆漆闪着微弱火光的地下入口,宋知礼不自觉地走下去。 狱牢内值岗的玄甲卫已经在了,见到她都起身行礼:“大小姐,狱牢阴潮,无事还是尽早上去。” 宋知礼没理他们,深陷在自己的想法里,脚下迟钝走到乔龙阳原先的牢房,里面发生的事情又在眼前重演。 那位阿行大人平日里冷冰冰但也举止得体有礼,方才的阿行大人才是屠子这个名字的由来。 呼出一口气,宋知礼双眸一凝。 狱牢泛着难闻水汽的地上,夹杂在干草间,一块洁白泛着点点金光的玉,进入宋知礼眼中。 它静静躺在那,像是泥泞道路上傲然绽放的花。 这一刻她脑袋有点晕,眼前视线开始模糊,宋知礼抬起发颤的手扶住牢门。狱卒见状赶紧上前:“大小姐?可是身体不舒服了?” 宋知礼连连摇头,指着牢门:“快,快开门!” 狱卒还想出言相劝,但是被她交集神情阻止,只能将牢门打开。 宋知礼冲进牢房,不顾地上肮脏地跪倒在地,将那玉佩捧在手中。 半块镂空鎏金玉佩,上面刻着‘皿’字。 手忙脚乱的在身上翻找,终于在衣袖里找到属于她的那半块玉佩。 ‘子’‘皿’ 双手各半块玉佩,颤抖的愈发厉害。借着手掌大的窗户和狱牢内微弱的火光,这两块分开十余年的玉佩终是重新相合。 玉是纯白玉,金是龙凤金。 左龙右凤盘旋而上,围住中间那个‘孟’字。 记忆如玄母河潮水般袭来。 自她记事起,这半块玉佩就伴在自己身边,方肃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年少情窦初开的阿礼就会和江州的同伴们说: “这是日后夫君的玉佩!” 然后偷偷和自己说:“只是我还未能找到他。” 如今年岁渐大,早已没了儿时那股幻想,只是把它当作娘亲遗物日日带在身边。 她也从未曾想过有一日会找到另一半,更不敢想会在统查府狱牢这种地方。 回想方才乔龙阳那一撞,收敛情绪极力控制不争气的眼泪,小阿礼把玉佩小心翼翼收好后起身正欲离开,却又想到什么后将玉佩放回了原处。 狱牢不远处有个小亭子,是平日里统查府的士卒们消遣休息的地方,能清楚看到狱牢入口。小阿礼给自己编了个草圈儿戴在头上,躲着看那屠子会不会来。 按照阿行大人平日里的心细,玉佩丢失定会很快发现。果不其然不过一刻钟,一身墨色长衫的孟知行出现在视线里,行色匆匆下了地道,再出来时神色轻松了许多。 见状,阿礼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外面暖阳照入庭院让人舒服,小阿礼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近几日见到死尸带来的阴霾也被驱散殆尽。 不过半个时辰,大理寺就派人将乔龙阳的尸体接走。户部下的布政司也算是手脚麻利,今日内就将叁川雅舍的赋税查了个明白,当晚就重新开门营业,只不过那望月轩怕是无人再敢入内了。 大汉穆阿猛入了夜就又出了城去到穆巧兰坟前陪着,宋知礼就拉着阿行大人到了叁川雅舍,还未进门,就瞧见那惹人烦的萧阳羽换了干净的行头在门口等着了。 一身宽袖大衫,梳理板正还真有些富家公子的感觉。 见到两人萧阳羽洋溢笑容迎上前恭维道:“大人,明日我是不是就能入职了?” 孟知行点点头。 萧阳羽笑容更盛:“何职位?” 孟知行道:“玄甲卫一队统领。” 一听是统领,萧阳羽受宠若惊,还是忍不住问道:“关多少人?” “十二人。”孟知行平静无比。 脸上的笑散去几分,但也还算满意,起码比在大理寺顶着个大理寺卿的身份当杜正和的走狗要好。 第34章 游戏,开始了 萧阳羽转而看向一旁的小阿礼,见她一身男装表示不理解。 至于小阿礼,看他就没爽过,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就扯着孟知行的衣袖往里走。 孟知行就由她牵着。 萧阳羽看着两人,呵呵冷笑,喃喃自语道:“什么屠子,还不是难过美人关。” 说罢就一起进了叁川雅舍。 花魁姐姐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孙玉泉极力不让她出场,最多就是在细纱屏风后弹弹琴。三人在难得壹乐刚落座萧阳羽就跑出去玩儿去了,说是在大理寺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心里感觉新奇得很。 房间内就剩下小阿礼和那屠子。 桌子上摆着胖泉儿珍藏的好酒,边上还放着几碟小菜。宋知礼为他斟酒,试探问道:“阿行大人,据说你来王都五个年头,无人知晓你全名啊。” 孟知行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环视一圈,回想起在此处第一次与她面对面,面前女娘就醉的不省人事为自己舞了一曲。 没得到回答,小阿礼也不恼,又把空酒杯满上,继续问:“你是哪里人氏啊?” 孟知行这次没喝酒,而是将酒杯推远,带着些审视反问道:“姜姑娘,你好像对在下很感兴趣?” 这话问得小阿礼俏脸微红,年幼时嘴里的夫君此刻就坐在眼前,还问出这般有点越界的话,实在难免心跳加速。慌乱下刚端起酒杯却被身边人摁下,宋知礼不解看着,那屠子夺过酒杯放回桌子:“近几日莫要饮酒。” “为何!”小阿礼不服气,“我又不会喝醉!” 那晚在这里的回忆再次闪过脑海,孟知行一阵后怕,想了个借口解释道:“我问了时笙,脚踝还是有些严重。” “时笙?” 宋知礼往桌子上靠了靠,手撑着脑袋,双眼学着柳慕淮那般媚眼如丝直勾勾看着面前男人:“阿行大人原来也会这般亲昵地唤别人。莫不是对那李姑娘芳心暗许?” 闻言,孟知行剑眉轻皱,小女娘的眼神属实很容易让人深陷得无法离开,他将手按在她眼睛上将其挪开:“莫要胡说。” “只是好友间的称呼。” 宋知礼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既如此,我与阿行大人也是好友,日后你也别叫我姜姑娘了。” 小姑娘伶牙俐齿让孟知行有些难以招架,好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孙玉泉带着柳慕淮走进房间,相互打完招呼后落座。 看着好友这么高兴,孙玉泉忍不住问道:“阿礼,你为何还能这么高兴?” 宋知礼被问得摸不着脑袋,她为何不能高兴? 孙玉泉眉头一挑,猜到她可能还不知道此事。捧腹大笑道:“真不愧是你,天都要塌下来了,还能这般寻欢作乐。” 宋知礼眼神能杀人:“有话快说,装什么老神棍!” 孙玉泉怕了她了,如实告知:“今日下午,商礼院的告示出来了,三日后新学子入院,共13人。” “那又如何?”宋知礼拿起桌上甜糕咬了一口,突然感觉事情不妙,停下嘴里的动作,看着孙玉泉傻愣愣问道:“不会” 孙玉泉在桌面轻轻一拍:“哎没错,你就在里面。” 小阿礼吸了吸鼻子,转而看向身旁的孟知行。 他道:“今日在接洽府衙内事务,不曾了解。” 再看柳慕淮,她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些心疼和好自为之。 小阿礼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见大家都默不作声,她悄悄起身鬼鬼祟祟朝外走去:“此地不宜久留,我得回江州,各位,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刚准备开门却被在外面浪的萧阳羽抢先一步。 差点被门撞到的小阿礼彻底崩溃了:“我就说我爹让我回王都没安什么好心,江州的学子院我都想办法逃了,这次咋办啊。” 孙玉泉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别想着逃,这位阿行大人手里数百名玄甲卫,找你不就跟草地里面找鲜花一样吗?” 宋知礼可怜兮兮看着孟知行。 将刚刚没让她喝的酒喝下,孟知行才张口道:“没收到命令之前,你可以跑。” 变了,都变了。 宋知礼气呼呼回到原来位置上坐下,以前孙玉泉都会帮他的,现在居然会学会说风凉话了。只是在座的谁能知道穆巧兰案结束之后咱们的统查府代理阁主方大人特意来找过一次这位叁川雅舍的东家呢。 想到三日后就要开始坐在那房子里看着桌案上枯燥无趣的书文,小阿礼就没了吃喝玩乐的心思。 回福园路上都没坐马车,孤零零在青石路上走着。 孟知行就跟在她身后。 “你还跟着我干什么,明日统查府无事吗?”宋知礼有气无力。 孟知行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道:“商礼院与其他学子院不同的。” 呵呵惨笑两声,宋知礼继续道:“有何不同?无趣的书籍,死板的夫子,想想都无聊至极。” 见这姑娘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孟知行转移了话题:“明日生辰,我带你去个地方。” 宋知礼脚下步子一顿,两眼放出光芒:“好玩儿吗?” 孟知行仔细想想:“应该算是好玩的。” 天大地大,好玩最大。商礼院什么的等明天过去后再说。宋知礼把这些烦心事抛到脑后,喜笑颜开:“那就如此说定了,别忘了时辰!” “自然。” 醉仙居,这座玄阳第一楼,自被玄甲卫一脚踹开大门后便好像苍老了数十岁。任凭其有仙人醉这般的好酒也无法改变它如今门可罗雀的落寞。 明月高悬,醉仙居内一处包厢内,两人相对而坐,一胖一瘦的两人皆是黑袍。 “乔龙阳的尸体,可有异样?” 另一人轻轻摇头,胖乎乎的身子起身为对方斟酒:“无异样,能确定是死于天一聚气散。” “那东西可知晓在何处?” 斟完酒后,这人重新坐下,道:“已经派人去拿了,送到何处您开口就成。” “乔龙阳和统查府也算是误打误撞帮了老夫。”仰头将酒豪饮而尽,“送到老地方,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稍胖的人赶忙起身展袖作一长揖:“小的现在就去安排。” 他推了推手,对面胖子便转身离开了包厢。 起身行至窗边,遥望夜空,月朗星稀,口中轻叹,随后一声冷笑。 “游戏,开始了!” 第35章 去…你家? 新年已过,春雨也陆陆续续告别这片土地,气温逐渐回暖,或许是知晓今日对小女娘来说是个大日子,所以今日阳光格外温暖。 夏吟给宋知礼准备的那套裙子被一口否决。 千挑万选下,择了身淡青色的宽袖,喜庆红的抹胸百褶长裙,又抓着小丫鬟夏吟花了半个时辰打理了长发。 出门前,她将自己藏在枕下的那半块鎏金玉佩一起带上,才心满意足上了马车。 而孟知行这边已经在自己马车上等候了,骆明哲近期养伤,所以马夫他也就干脆不配了,都自己来。 坐在外面,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里拿着雕琢极为精致的步摇。发簪上数朵玉花绽放,落下的珍珠好似从天而降的晚星。 精巧端庄,又没失了小姑娘的俏皮可爱。 回想那夜穆阿猛劫走乔龙阳,自己情急之下用她发簪当了暗器,正好趁着生辰日子还她一个。 身后马蹄声响起,孟知行将玉簪装回木盒,收进怀里。 宋知礼蹦蹦跳跳下车,阳光落在她发丝上闪出金光,少女在光明下洋溢笑容。青红双色融入天地,仅看着,皆是心旷神怡。 连孟知行这般千年不化的冰块也是如此。 他怔愣在原地,望着前面因为阳光刺眼而用手遮挡的姑娘,都忘记上去迎接。 她看见孟知行,拿下巴指了指自己的马车,笑道:“走啊木头。” 孟知行回神,走上前:“坐我的马车。”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宋知礼还是乖巧点点头,说了声好。 两人先后上车,马车缓缓离开。 直到消失到街尾,统查府那三人才能环抱住的黝黑木柱后,探出一颗不怀好意的脑袋:“傻大个,他们两这是去干嘛?” 话毕,大汉穆阿猛捧着一牛皮纸袋子的肉包子出现,一口一个大肉包,边搅边含糊不清道:“姓萧的,你管的好多…” 萧阳羽斜眼看他,走出柱子:“跟上去看看!” 穆阿猛连连摇头:“我不去,我姐以前喜欢听城西那个瞎子说书,但是只能新年的时候有时间,现在时间多了,我想带她去多听听。” 萧阳羽单边眉头一跳,心中坏主意油然而生,对付他,自己还是有很多办法的:“傻大个,你今儿陪我去,明儿我让那城西瞎子去你姐坟前说两句。” 穆阿猛眼睛一眯,审视地看着面前人,似乎在验证他这句话的真实性。萧阳羽也不磨叽,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到他手里:“这些银子够你包了那瞎子后半辈子了。今日你就说陪不陪哥们儿我。” 大汉把钱收好,勉强点点头。心里却想着骆明哲昨日和他说那姓萧的剑客有不少银子,看样子是真的。 两人达成共识,就做贼似的偷偷跟了上去。 马车上,孟知行闭目养神,藏在外衫宽袖下的手捏着那精巧的玉簪,手心莫名有些出汗。 宋知礼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慢慢路过的风景,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里学的街巷小曲儿,心情惬意。 她突然想到什么,道:“木头,春闱是不是要开始了?” 孟知行不知道在想什么,思绪飞出天外,被她突如其来的话瞬间拉回。收敛心神,点了点头。 小阿礼继续道:“听闻往年春闱都是在商礼院应试,按理说入学也要等春闱结束啊,何为今年如此早?” 孟知行缓缓睁眼,看着还抱有侥幸的女娘,道:“本次春闱影视地点改到了大理寺。由统查府和大理寺统一监管,商礼院自然就空出来了。” 希望破灭。姑娘脸上露出委屈的小表情,眼睛里也失去了神采。孟知行继而道:“商礼院与寻常学子院不同,不会有太多无趣的科目,倒是新增了许多例如骑射的实操项目,倒是对你的性子。” 宋知礼闻言微顿,忽然凑上前挑眉笑道:“对我的性子?阿行大人何时对我这般了解了?” 小姑娘不在意男女,让孟知行不知所措,吞咽口水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接话道:“坐好些,莫要摔了。” 宋知礼笑得那叫一个居心叵测,甚至有些色迷迷的。 马车驶出城门,道路开始变得颠簸,外面风景也从人间烟火气变成了自然之美。细嗅着山野的泥土清香小阿礼长舒出一口气。 莫约过了两刻钟就进了一片密林,好在刚刚入春,树叶不密,不然看着树木的遍布怕是要遮天蔽日了。远远的听到溪流打在石头上的声音,伴着都城里不太能听到的自然鸟鸣,顿时心情大好。宋知礼忍不住问:“这是要去何处?” 行至此处,孟知行也不卖关子了,简单明了道:“我家。” 原本喜笑颜开的宋知礼脸上笑容逐渐凝固,双眼愣愣地看着表情毫无变化的男人,沉默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去你家?” 孟知行到现在好像还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妥,依旧点头颔首。 宋知礼好像也反应过来眼前这块木头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行为有所不得当,无奈轻咬薄唇,解释:“大哥,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去你家。” 孟知行慕然的有些错愕,随后那万年不变的脸上浮现出慌张,急忙辩解:“我的意思是,我院子附近风景好,就带你来逛逛。” 好像和没解释一样。 阿礼倒是重重咬着嘴唇,才能不让自己笑出声来,都带自己回家了,还有啥不能聊的!四周风景秀丽,唯有他们孤男寡女,想想都让女子兴奋,啊不是,羞涩。 强忍下,宋知礼扭头望向窗外,嘴角勾起笑容。 终于到了目的地,相比于来时路上的沉闷,这座山林中的避世小院简直是世外桃源。 偌大的空地在树林正中央,被竹篱笆所围,大小也不亚于城中的福园。小院左侧有一颗粗壮的槐树,另一侧种着一颗桃树,来时路上并未见过第二株,看样子是移植过来的。春暖花开,桃树冒出粉 嫩新芽,其下有一张石桌,旁边有两块雕刻过的石凳。往里走就是三屋合并的木屋了,陈设简单,倒也有几分家的感觉。 第36章 当那朵花重新绽放在眼前 阿礼兴奋地在小院里四处闲逛,好像对眼前的一切都感觉到无比新奇。孟知行在院中井内打出一桶水倒进竹杯里,等女子逛完后递到她手里。也丝毫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惊呼出声:“是甜的!” 接过空杯放回石桌,孟知行道:“山水,自然是甜的。” 阿礼不懂山水为什么是甜的,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孟知行从杂物房寻出两根竹竿:“后面有个瀑布,里面的鱼很肥,钓上来做给你吃。” “你还会做鱼?”宋知礼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阿行大人不置可否,见她有兴趣就放下心,先一步朝外走出。 阿礼跟在身后屁颠屁颠地到了瀑布,水流约有三丈高,冲击而下落入下方溪流,轻灵声响抚育人心。 溪水清澈见底,甚能见鱼儿游动好似在空中飞翔。看到一条同小臂一般长的鲫鱼,惊喜万分:“山间溪流比河流要冷不少,这里竟会有鲫鱼!” 这小姑娘懂得还不少,孟知行不易察觉地一笑,道:“上方是玄母河的分支,有些鱼顺着水流到这里便回不去了。” 宋知礼咂咂嘴,看着一闪而过的鲫鱼眼冒金星:“不知这山间溪流的鲫鱼肉质会不会比寻常鲫鱼鲜美。” 两人并肩在溪流岸边坐下,细长竹竿顶端垂下细线,阳光散在泛起阵阵波纹的水面上,显得一切都那么岁月静好。 嘴里哼着小曲儿,小阿礼摇头晃脑盯着水面,冷不丁问道:“木头,统查府的大伙儿都说你平日里没有朋友?” 孟知行也不避讳,直言说是。 将手中竹竿放在地上用石头垫着,宋知礼偏过头,拿手托着下巴:“为何?骆小哥说你在城中有宅子不住,就喜欢住在山中。人与人是需要沟通的,不然会失了” 她一愣,随即抿嘴自嘲一笑:“是啊,有人情怎会被称为屠子。” 听到这儿,孟知行也回头看她,问道:“你有很多朋友吗?” 微微仰头,挑眉,阿礼思考了小会儿,才说:“在江州,我有许多朋友,村西头的二楞喜欢带我去偷村长家的桃儿,村南的大壮打架的时候冲的比我还快,还有驴娃子,烤得一手好地瓜。” 或许是讲到这些的时候把从前的回忆也带回来了,小阿礼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些:“自从来了王都,就只有胖泉儿跟着来了,其他小伙伴都没钱,来不了。” 好像还没经历过太多事的姑娘,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兴致盎然地再一次看向被称作屠子却内向男子,笑道:“你也可以尝试着去交朋友的。” 迎着孟知行有些困惑的神情,她伸出手认真数着:“我算是一个对。然后还有骆小哥,虽是下属,但是我能看出来他对你不只是上下级的距离感,你可以多试着去和他聊聊闲话。” “除此之外,还有萧阳羽,还有穆阿猛。既然要一起共事成为同僚,那也可以试着成为朋友。” 孟知行轻轻点头,但其实他好像很不能与她共情,自小他就没有朋友,开始漂泊之后对遇见的人只有防备,在江湖中遇到几位老前辈也都是给予帮助,似乎从未上升到朋友这个阶层。 要说朋友,或许身边这古灵精怪同牛皮糖一样的女娘确实能算得上一个。 宋知礼注意力重新回到水面,而孟知行却开始偷偷看向眼中总是闪着光,嘴角总是含着笑的姜姑娘。 可能是没用鱼竿钓过鱼,水面一有风吹草动阿礼就会抬起竹竿看个究竟,结果都是毫无收获。孟知行耐着性子与她讲了好多技巧,可总是眼睛会了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看着隔壁鱼篓里有了不少收获,宋知礼气急败坏,将鱼竿收好,不服气的环顾四周,最后把视线落在狴犴上,道:“你那剑,借我用一下!” 孟知行不解问道:“你要剑作甚?” 小阿礼边撸起袖子边说:“小时候,都是叉鱼,小伙伴们没一个比得过我,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河边输给别人,我不服。” 抽出狴犴剑,孟知行有点惊愕地问道:“你要用我的剑叉鱼?” 宋知礼反问:“你舍不得?” 冰块脸,大木头的孟知行百年难得一见地笑出了声,寻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说:“倒也不是。” 说罢,狴犴的剑刃已经落在石头顶上了,手中稍稍放松,剑刃落下,那拳头大的石块就如同吹毛断发一般成了两半。 终于见到这屠子笑起来模样的阿礼还来不及惊讶,就又被石块凄惨的下场吓得说不出话。 孟知行把剑柄递到她面前,阿礼却是弯下腰盯着好像在冒着寒光的剑锋,倒吸一口凉气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我可不想一剑下去,鱼成两半浮上来。” 直起腰,开始在四周找趁手的‘兵器’ 溪流岸边铺满碎石子,大小不一不太好行走。孟知行一把拉住女娘手腕:“不用找。” 拿起那被抛弃的竹竿,斜着就是一剑,竹竿就成了锋利的鱼叉。 宋知礼崇拜地拍拍手:“好活好活,当赏当赏。” 一切准备就绪,开始大干一场,脱下脚上鞋子,将碍事儿的长裙微微掀起,宋知礼朝着溪流走去。 孟知行将狴犴收回剑鞘,溪流河岸宽,没什么危险,他就回到自己鱼竿后坐好。 可终究是春日,阳光虽暖,但对于流动的水效用不大。冰冷的溪水让赤着的脚有些发麻,小阿礼就退回来一些想要循序渐进。 水珠沿着脚踝雪白肌肤滑落,孟知行余光所及,怔愣一瞬后如同响雷直击身躯。 嗡~~~~ 长而久的耳鸣让孟知行似乎忘记了呼吸。 时间在此时此刻已然停摆,踊跃而下的瀑布也顿在半空,脱离队伍的水珠接着阳光闪出光辉,而孟知行的视线,十分孟浪的落在女子脚踝处,无法挪开。 记忆闪回,那临湖小院里,孟成和带回来漂亮女娘的女娃呱呱落地,白的像爹做的豆腐。 而那脚踝处浅淡的心形胎记,像是皑皑雪地中傲然绽放的花朵。 此刻,就绽放在自己眼前! 第37章 孟大人 “哈!” 一声娇喝,将孟知行从回忆里拉回。 小女娘将手中鱼叉高高举起,顶端正有一条垂死挣扎的鲫鱼。 宋知礼被冻得满脸通红,却是难言自豪笑意:“看!怎么样!鱼竿没有鱼叉好用!” 而孟知行,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现在终于知道自己查姜书扬的底细,什么都查不到,这和她爹是方肃原来没有任何关系。 自己寻了十余年的人,就在自己面前,竟被阴差阳错的绕开。 可是…如今孟知行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人找到了,就在眼前。可她是方肃的女儿,那牵扯进自己父亲的女子就是方肃的妻子。 对于方肃,孟知行自始自终都心怀感恩,可眼下或许成了害死自己父亲的原因之一。 好扯,好放屁… 思绪混乱,孟知行的内息也开始逐渐混乱,胸口起伏跌宕,竟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溪流中的宋知礼,看着表情变得古怪的屠子满脸疑惑,轻声唤了两次都没有反应,就想要回岸上看看,也是常年被溪水冲击的石块早就光滑如冰,稍不小心整个身子就向后仰去。 较小身躯也能掀起不小的水花,孟知行来不及抚顺开始燥乱的内力,就踩着水花冲进来河里。 回到小屋,宋知礼红着脸钻进了孟知行的被窝,而阿行大人则是在院内升起火堆,一边煮着姜茶一边烘烤湿透的衣物。 宋知礼落水的插曲,也终于让他冷静下来。 孟知行多年游历在就让他养成了遇事沉着冷静的心态,苦苦追寻多年,今日终于有了进展是好事。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孟知行微眯双眼,看样子待了这么久的统查府,可能也藏着秘密。 火上水壶开始翻滚,倒了碗姜茶,孟知行去到卧房门口,温和敲门:“姜茶放在门口,拿去喝了。” “好冷…” 房内传来女娘软糯撒娇的声音:“辛苦阿行大人送一下,我已经把自己裹严实了。” 孟知行轻咳:“女娘的名声不要了?” “山里除了你我还有谁?” 说不过她,孟知行无奈地将门推开,只见知礼盘腿坐在床榻上,用被子严丝合缝地裹住自己。 不论如何,事情发生时她都是个连天下都不曾见过几眼的娃娃。孟知行安抚自己,柔声道:“姜姑娘,这姜茶……” “屠子!” 宋知礼打断了他,调整了一下被子,道:“我不姓姜。” 不曾想过眼前人如此直白,孟知行恍惚般站在原地,碗中姜茶也因为颤栗而晃动。 女子笑容爬上脸颊,眉眼中皆是按捺不住的惊喜,藏在被子里的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片刻后,手中握着一物伸到孟知行眼前。 “我也不叫书扬,我叫知礼。” 五指张开,锦绣细绳垂下一块玉佩,女娘笑意盈盈:“宋知礼。” 陈设简单的屋内床头,檀香细烟扶摇而上,西落阳光穿过细烟,精准无误地打在玉佩上,镂空的玉佩没有规律的晃着,金边反射阳光。 刺眼又荒谬。 这枚玉佩,是孟知行见过他爹全身家当中最值钱的一个。当年士卒将那女子带走后,孟成和那日竟将它一分为二,至那时起,另一份他没有再见过。 为何会在她身上… 为何…… 孟知行脚下好像有些虚浮,极力稳住身形,放下姜茶,接过宋知礼手中玉佩,略微颤抖着从自己怀中拿出另一半。 不规则的裂缝就算被孟知行多年摩挲已经光滑,但还是完美契合。 宋知礼好像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笑眯眯道:“阿行大人,其实我们早就相识了。” 将玉佩收进怀里,在宋知礼一脸懵的注视下走出卧房,把已经经验的衣服送还给她,留意下一句在这儿别乱跑,等我回来后离开了小院。 这一切发生的出乎宋知礼的意料,孟知行离开后半晌都没能让她回神。 而孟知行,离开小院后将自己的身法发挥到了极致,在山林中轻盈穿梭不过片刻就到了山脚。将车厢卸下后翻身上马,直对着王都而去。 入夜,马在统查府门口站稳。 下了马,孟知行就察觉到了异样。 平日里虽冷清,但也不会感到这般荒芜。此时统查府大门敞开,门前灯笼都没有点亮,本应在门口站岗的玄甲卫也不见踪影。 夜风如阴风般吹过,让人打颤。 走上石阶,站在门前,方肃已经静站在不远处,双手置于身前似乎等候许久。不等孟知行开口说话,方肃抢先一步:“跟我来。” “他们人呢?”孟知行问道。 方肃已经转过一半的身子顿住,没有重新回过,直接道:“今日无事,给他们休了半日沐,总不能这么紧绷着不是。” 孟知行脚步未动语气冰冷:“是因为有事,才放他们休沐?” 方肃手指掏了掏耳朵,没有否认,继续往前走去:“对你这洞察力,我真的是又爱又恨。” “方大人!” 孟知行厉声喝住了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知晓了宋知礼的真实身份,又见到了不该出现在她手上的玉佩,孟知行已经没法再冷静了。 “我若是真对你有预谋,何必留你在此五年?”方肃再次停下脚步,缓缓说道,“跟我来就可以了。” 他停顿一刹:“孟大人。” 孟大人。 原来方肃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下孟知行反而是冷静了不少,没再多言跟了上去。 走上年久失修吱吖作响的木阶,径直上了三楼四周烛光渐渐黯淡,走上三楼平台已经没了光亮。 借月光看去,属于统查府阁主的书房大门紧闭,显得神秘。 二人没有停留,方肃将门直接推开,房间内仅有一个书架一张桌案。摸黑走到书桌后站定,方肃把孟知行拉到自己身边,随后转动书架暗处机关。 只听咔嚓一声,脚下木板顿挫后,缓缓降落。 机关做得很小,两个人下降后几乎是贴着才能勉强不碰到沿途的石板。 孟知行难掩惊心骇目,进统查府已经第六个年头,阁主的书房就在他书房的正上方,他也来过几次,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若不是今日亲身经历,或许一辈子不会发觉在这日日出入的地方还有这这般精密的机关暗道。 随着机关下降,眼前又逐渐亮起。 橙黄烛光照耀下,盘坐在下方的高大黑袍男子进入两人视野。 第38章 四枚铁牌,四个人 那股熟悉的气息再现,察觉到方肃也对出现的人感到诧异。孟知行下意识地握住剑柄,狴犴也发出嗡鸣,毫不保留释放自身杀气,做好了时刻动手的准备。 就算面对的是阎王借道,就算面对的是当世隐世的第五位地上仙人。 谁知,机关木板停稳后,方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阁主,您也回来了?” 这位名声在外,这五年间孟知行却一面都没有见过的统查府现任阁主轻微颔首,放下手中茶杯后,手随意一挥,颤抖嗡鸣的狴犴竟然瞬间归于平静。 这就是所谓仙人吗? 弹指挥手间就能泯灭战意吗?甚至是冰冷的武器。 可真正让孟知行惊恐万状的,还是阁主的下一句话。 “狴犴,用得可还顺手?” 这一整天,到底是怎么了…… 孟知行心里绝望的呐喊,怎么好像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出乎了他的意料。从前掘地三尺都找不到痕迹的线索,眼下却和雨后春笋似的冒尖。 面前穿着黑袍,被宽大帽檐挡住五官,只有那晚阎王借道的恐怖气息被孟知行感知着。阁主提起茶壶,滚烫茶汤流入杯中,见孟知行不说话,低沉地呵呵一笑,继而道:“狴犴是我送给老师的礼物,没想到还是到你手上了。” 孟知行已经完全平静了。 并不是因为听到了老师二字。 而是因为在这封闭的空间,面对这样一位武道绝顶,他没有把握能活着出去,或者说根本没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但是真相,总得弄清楚,不然死不瞑目。 方肃安静地站在一旁,从书架上存了本杂书随意看着。孟知行在阁主对面坐下,将狴犴置于身边:“你与我父亲,是师徒?” 问得直截了当,连方肃都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直接。反而是阁主毫不在意,轻轻摆手笑道:“我认他这个老师,他却从未认过我这个学生。” 回答让孟知行摸不着头脑,还想继续问,却被突然沉下的气氛打断。 密室的温度好像冷下了几分,三人都不曾言语让这封闭空间显得有些压抑。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不如我们……就从那块玉佩开始说。”阁主的声音打破沉寂,缓缓抬手指向孟知行怀间,“羊脂白玉,金龙凤缀边,其间落着一个孟字,可是如此?” 孟知行静静地听他继续说:“这叫阎王令,是历代统查府阁主所有,陛下御赐,除了当朝天子、当代统查府阁主和阁主弟子,旁人无从知晓。” “如此说,你也有?”孟知行问。 阁主嘿嘿笑着:“没有…” “统查府监察百官,仅有阁主与陛下两人的时候亮出阎王令才会有用。所以陛下定会知晓存在,可先帝去世后,新帝似乎并不知晓阎王令的存在。” 阎王令的作用被他说的不清不楚,但孟知行也多多少少猜到一些,无非是用作能放开说话的暗号而已。 可统查府监察百官,统领陛下亲军和王都禁军。手中实权都与当朝宰相不相上下,这般庞大的巨兽,交给新帝,老皇帝怎么可能隐瞒阎王令的存在? 看出孟知行眼中的疑惑,阁主欣慰一笑,一杯清茶润喉后,娓娓道来: “当年大夏异军突起,吞并北方数国,国之强盛无人可与其媲美。而那时的玄阳,有四人辅佐先帝,四人两人为文,二人为武,对抗内忧外患,才足以让玄阳在这场乱战上得以生存。” 说着,阁主从暗格中拿出四枚铁牌。 第一枚落桌,上书:顾翰生 “顾翰生,14岁中进士,15岁得解元,与先帝乃是自小玩伴,乱局中掌管户部礼部和吏部,编写百官录,改写玄阳例律,推行新币。得以让玄阳财政得以保障,让发国难财的人落入法网。” 第二枚落桌,上书:萧文林。 “萧文林,文学大家,儒生膜拜之人,无数学子将其定为一生的目标。乱局中掌控兵、工、刑三步。以一人之力将朝中有异心之人连根拔起。让玄阳朝堂得以安稳,陛下能够全心投入应敌之策中。” 第三枚落桌,上书:霍高朗。 “霍高朗,镇守北关十一年,就算是乱局之时也未尝一败。玄阳土地没有流失,百姓没有受灾受难,他与他那30万镇北军功不可没。” 多国乱战,儿时偷偷溜到镇上听说书的提起过。 那时天下大乱,北汗、虞宁等国民不聊生血流成河,唯有玄阳就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这天下乱局似乎与玄阳无关一般,城内百姓皆如寻常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正因为如此,更是有不少人不知道天下发生过这般大乱。 儿时的孟知行还以为是说书人夸大其词用作噱头,现在这般看来,玄阳边境得有多少战死后尸体无法归家的战士亡灵在哀嚎。 阁主说话平缓,声音也不大,可字字扣人心弦,孟知行只仿佛身临其境般深陷在北关战场,血腥味充斥鼻腔,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最后一枚玄铁名牌在阁主手中摩挲,将其放在桌面上被两指摁住推到孟知行面前。 “这第四位…” 随着手指移开,上面赫然是‘孟成和’三字。 “孟成和,与顾翰生一样,与先帝乃是儿时玩伴。兵法大圣,用兵如神。北关最重要一战,霍高朗差些战败,是他带三千骑兵深陷敌阵,拖延时间才能让霍高朗的计划继续进行,守住玄阳每一寸领土。除此之外,当年剑道五魁首,孟成和在其三,与那陆地仙人仅有一步之差。在江湖中或可说无了敌手。也正因为孟成和暂时接手了北关兵权,才让大夏暂且收兵。” 听阁主说了这么多,孟知行心里多少会有些猜测,总不可能说了这么多都和自己和父亲没什么关系。他猜到这最后一人可能是孟成和,但是为什么有这般功绩的父亲会落得个避开世俗山野农夫最后被腰斩而死的下场。 第39章 你不入世,如何真正出世? 颠覆了这么多年对父亲的认知,孟知行却出奇的平静。或许是因为今日一天的信息量太大,让他开始慢慢消化。 方肃偷偷看了眼阁主的背影,另外两人好像对孟知行的反应有点出乎意料。 说干了嗓子,黑袍阁主又饮下一杯被煮的快没了味道的茶水。继续道:“祥瑞21年朝堂、边境平静,时局稳固之后,孟成和和霍高朗相继回了王都。顾翰生册封左相,萧文林册封右相,霍高朗封为骠骑将军统领兵权,而孟成和,则是接管统查府,为先帝爱臣监察百官。” 坐得端正的孟知行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双拳紧握,剑眉都拧成了川字。 这原来都是父亲存在过的地方,冥冥之中都是缘分吗?父亲死后十年,他自己也回到了这里。下意识抬头环顾四周,想在这封闭空间里找寻到孟成和存在的踪迹,最后却毫无收获。 统查府上一任阁主,国家元老级大臣,更是先帝的好友玩伴…… 稳朝纲,平外乱。 最后被腰斩? 可笑至极…… 这么多听下来,孟知行对阁主所说之话的可信度还是有一定把握的。他开始止不住颤抖,原本安静下去的狴犴再次开始显得狂躁。 “后来呢…” 孟知行垂下头,强忍心中怒气,强装镇定问。 阁主动作不急不缓,为他倒了杯茶后才接下去说:“先帝仁爱,想要为四人封王,可是在封王诏令真正颁发前,朝中开始出现他们四人功高盖主的传言。不少反对声音出现。天下初定若是朝廷震动,大夏必会卷土重来,那时内忧外患再现,受苦的终究是百姓。四人无奈之下一起告老还了乡。可蹊跷的事情,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四人离开后不过两年,先帝病死于卧龙殿,在没有遗诏的情况下,先帝唯一的孩子赵景继位,不过一年,萧文林和霍高朗相继死于意外。顾翰生至此不知所踪,再后来便是大夏暗探刺杀皇后失败被捕,逼问出是孟成和出卖的消息,才让其被抓捕,最后落了个………” 话没说完,剩下的孟知行都知道了。 皇后是吗? 看样子儿时遇到的那个老乞丐说的没错,要真想让一个人死的光明正大,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是最简单的。 孟知行心里有了打算,目光投向方肃,静等着他说话。 可阁主还是摆了摆手:“你别看他,他知道的比你多不到哪里去。你想问阿礼?” 方肃眯着眼表示不服。 孟知行没有给出回应,阁主倒也不在意,毕竟心里门清。 “阿礼,不是方肃的亲生女儿。” 现在好像没什么消息能让孟知行的情绪有一点变化了。 “先帝病逝时间蹊跷,老师离开王都后我与他一直保持秘密联系,暗中调查此事。而宋知礼,乃是先帝贵妃之女,赵景登基后想要纳其为妾,人家就逃走了。” “先帝原先身边人都被赵景以各种名义抹除,老师猜测这些先帝亲近之人或许知晓些什么,就让我派人将其护送到了他那。再后来,不知为何那贵妃行踪暴露,为了不连累老师,就又偷偷跑了。后来阿礼就被粗布包裹,安置在了统查府门口,怀中揣着的就是那半枚玉佩。” 至此,当年所有事情都已经清楚了。 孟成和乃上一任统查府阁主,因被人陷害告老还乡,先帝病逝后,那四位元勋接连死亡或是失踪。而赵景想要把宋知礼的母亲揽上龙榻不成,便将逃走的贵妃抓回。 贵妃一生都在深宫,只认识现任阁主和孟成和二人,无奈下只能留下阿礼赴死。 孟知行瞳孔震动,眼神惊骇:“那阿礼,岂不是…” 将手中杂书放回书架,方肃轻轻点头:“说起来也算是公主了。” 惊讶转瞬即逝,孟知行整理所有已知的线索,其实发现只是探索了整件事情最边角的东西。孟成和的死因,还是个漆黑的谜团。 孟知行问:“那日小巷和在宫内救我的都是你?” “我探过皇宫多次,皆一无所获。大夏边境作乱,国礼一案或许就是关键,始作俑者可能有所察觉要开始杀人收网。你我三人若要查案,只能再往暗里躲着些。” 说完这些,阁主点头回答他的问题:“不用客气,顺手而已。那背巨剑的人,和宫内护在赵景身边的人,看样子都已经是玄通境了,没想到现在天下玄通境界武者这么多了。知行,你要加把劲了。” 知行… 好多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孟知行都觉得有些陌生。 目光先后扫过两人,孟知行最后看向狴犴,语气有些无奈:“我已到一品,可终究摸不到黄极门槛…” 阁主呵呵笑着,手不停指着孟知行的胸口,道:“烟雨任平生,老师这套独门心法,你还未参透。” “参透?”孟知行不解追问。 阁主放声大笑:“一品之上境界,皆是出尘之人,可老师偏偏不信,为何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心中有眷恋就不可在武学上有造诣?老师说了,想要真正的出尘出世,就定要在这世上走一遭。” 笑声戛然而止,阁主沉下声音,好似一语点破天机。 “孟知行,不入世,你如何才能真正出世?” 第40章 阿礼,我叫孟知行 快马在城中飞驰,凭着统查府令牌轻松出城,直奔林中而去。 等孟知行告别阁主与方肃,回到林中小院的时候,发现院内烛火通明,院落正中篝火熊熊燃烧,还有不少城内买的小灯笼挂在那光秃秃的槐树上。院中躺着穿着四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而一旁井边的书桌上,一胖一瘦一小三人举杯痛饮好不快活。 推开院门发出响声,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阿礼看见去而复返的孟知行眼睛都亮了几分,含笑欢呼:“阿行大人!” 另外两人是背对着孟知行,此时也转身起立,大汉穆阿猛笑得略显憨傻,萧阳羽则是不嫌冷似的举着一把写着‘风流倜傥’的折扇在胸前轻摇:“等你呢,今日小姑娘生辰,请我们吃饭。”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孟知行走进院中,看着晕倒的四个蒙面人,欲哭无泪。 萧阳羽冷笑:“要不是今早在府门口看见你们二人出发,怕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这话说的穆阿猛都为之一愣,萧阳羽也觉得不妥,换了个说法:“喝粥都赶不上喝点汤。总是,本公子带着阿猛尾随至此,结果地上这四个人出手阻拦,我就顺手替你解决了。我说,你好歹也是个副执,怎么这点警觉性都没有?” 阿礼这时候还在帮孟知行说话,跑到他面前,把他挡在身后:“姓萧的,你怎么跟你上司说话的!” 吃人嘴软,萧阳羽识趣地闭嘴。 孟知行一听什么叫替他解决了?赶紧上前探了探四人的鼻息,好在只是晕过去了。 萧阳羽还是洋洋得意:“放心,我知道你要从他们嘴里问东西,没弄死呢。” 入世,入世,入世。 交朋友,交朋友,交朋友。 阁主和宋知礼的话孟知行都听进去了,强忍着揍萧阳羽一顿的怒气,好声好气道:“这…是我安排在小院四周的暗探…” 天空好似有乌鸦飞过,发出尴尬的叫声。 身后传来撕肉的声音,萧阳羽立马骑驴下坡:“穆阿猛!一个人吃独食!给我留点儿!” “哎哎哎,耍剑的,你动手是不是?信不信我揍你!” 对他无语,孟知行叹了口气,用指尖将内力打进几人身体,随着呼吸逐渐浓重,都缓缓苏醒。 阿礼略显不好意思地走到孟知行身边,静静等他送走了四人。 那边两人打打闹闹,丝毫没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两人相对而立,篝火照在少女脸上,她含着笑,微微抬头看着孟知行,月光的清冷,火光的温暖在她身上相融后四散开来。衣袂被晚风轻轻拉扯,最后伴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打在孟知行脸上。 当年那女子离开后,父亲也失踪了几日,或许是保护她们去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父亲这么做总是有原因的。 现在孟成和也好,那不知道名字的贵妃也好,都已不在人世。 如今只有两个孩子相依为命。 孟知行看着面前总是无忧无虑的姑娘,心中多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许久后,孟知行将自己从那情感中回神,将属于宋知礼的另一半玉佩拿出来给她,声音轻柔缱绻。 “阿礼,我叫孟知行。” “我叫,宋知礼。” 两人相视一笑,另外两人端着酒碗招呼着他们。 气氛好像突然凝下去几分,阿礼不知为何有点害羞,就想着逃跑去喝酒。孟知行却突然想到什么,眼看着小姑娘已经转过身去,就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纤细手腕。 知礼被拉得一顿,疑惑回首,眸子落在那隔着衣袖还能感觉到老茧的手上。片刻后抬眸,眼中闪着只有她拥有的无虑光芒,问:“怎么了?” 反应过来的孟知行急忙松开,不知所措的揉手,深呼吸强压不知为何狂跳的心,从怀里拿出那个准备好的桃木盒子,在阿礼依旧疑惑的眼神中打开。 那支玉簪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日弄断了你的发簪,就想着赔你一支,可我不曾买过这些,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这句话阿礼没听进去,满心满眼都是桃木盒里的桃花玉簪。满含笑意,生怕将它弄碎一般小心翼翼拿起递给孟知行,道:“给我带上。” 他怔愣:“我不会…” 阿礼娇怒:“快点儿!” 没了法子,好在没试过,可也见过。学着街上那些女娘将玉簪落入散着沁人香气的青丝。 “如何?好看吗?”阿礼晃着脑袋迫不及待问他。 孟知行觉得自己错了,他不知玉簪步摇的那吊坠是不摇,本是体现女子仪态的饰品,戴在阿礼头上反而显得凌乱。 犹豫片刻,他伸手轻巧掐断了吊坠。 宋知礼反应不及,看着还没捂热就被弄坏的生辰礼,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可惜。无言时,孟知行将摘下的吊坠放回桃木盒子,轻声道:“这个不适合你,我明日将它打成颈链,可好?” 知礼倒是容易被哄,满意点头后害怕剩下的玉簪也被这屠子破坏,就把头上玉簪摘下来藏进袖口,才道了声好。 今晚星空很美,清风拂面也不曾感到寒冷。 那十多年不曾感受过的人间烟火味,与这春日的夜交相辉映,最后暂时消散在天边微微亮起的晨光里。 一夜宿醉,回城的马车里,三个人瘫在马车上,双目无神。 穆阿猛打了个酒嗝,萧阳羽万分嫌弃地快速扇动折扇:“猛啊,你悠着点儿,还有女娘在这儿呢。” 坐在孟知行身边,靠在墙上眼睛半眯半睁的阿礼无所谓的摇手:“你们定是买到假酒了,不然不会这么难受的。” “哥们我寻得城内最好的酿酒师傅买的米酒!”萧阳羽狡辩。 “城西那家?”宋知礼努力睁开一只眼问他。 萧阳羽抬高下巴表示对的。 阿礼撇嘴笑笑:“下次别去了…” 萧阳羽瞪大眼睛猛得转头看她:“别乱说,你看人屠子就没事啊。” 孟知行适时开口:“昨日那酒,尝味道应是酿酒环境不好,才会影响浓度和口感。所以我就没怎么喝…” 众目睽睽,像利剑一样刺向孟知行。 喉咙一下子有点发痒,孟知行咳嗽一声,试图挽回:“回统查府让时笙开点解酒丸给你们。” “呵呵…”萧阳羽完全不给面子,收起折扇转向另一边抱住自己,“迟来的关心比草都轻贱!” 阿礼也有点幽怨地瞧着孟知行,结果这屠子不慌不忙又是两指朝着她腹间摁下。暖流霎时间遍布全身,那劣质米酒带来的恶心逐渐消失殆尽。知道孟知行给自己开了‘小灶’阿礼心情顿时舒畅,还是假装难受得假寐,免得被萧阳羽看出端倪。 马车缓缓进城,刚过王都关卡,就看见骆明哲远远的朝着马车挥手。 城内热闹无比,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那个灯笼上都写着‘柏溪评乐’爆竹声和敲锣打鼓的欢呼声震阵不息,萧阳羽被吸引注意力,掀开车帘正好看见骆明哲。 玄甲卫的常服护甲不仅有护心甲,护腕护肘和护膝都有,虽然那晚乔龙阳的手刀用了全力,但也被延伸包裹整个小臂的铁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量。此外李时笙还为玄甲卫特别准备的药酒,加上那李家祖传的施针手法。不过三日,举刀作战困难,可日常生活足矣。 众人下去后,马车先一步回统查府。 阿礼端详了半天也没发觉能这么快接骨重生的奥秘在哪里,不过人没事了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还是萧阳羽会抓重点,看着街头雀跃的百姓,折扇轻敲手掌,笑道:“没想到啊,这柏溪还真唱到王都来了。” “柏溪评乐!” 宋知礼听到之后突然蹦起,两个眸子在繁华大街中搜寻:“你是说那个新奇的乐团?在哪呢在哪儿呢!” 第41章 赵温玉是个迷弟? 穆阿猛不知道这什么什么评乐是干嘛的,就随口问了一句。是知道萧阳羽好像抓住了什么显摆的机会,嘴角提着道:“柏溪评乐,将说书与乐唱合二为一,能将故事表演的绘声绘色,引人注目。在北方已经盛行许久,就是不曾想还真往南方来了。” 骆明哲举手报告似的道:“据说是庆王世子请来的,今晚在叁川雅舍有演出呢,只不过据说入场费就要百两。” “叁川雅舍!”宋知礼嘴角缓慢洋溢出笑意,以前总听城里人说起这柏溪评乐,没见过又被说的神乎其神,自然向往得很。可如今,他们就在眼前,演出地点还在孙玉泉地盘,这不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吗? 只是自己带着骆明哲私自行动害得人家负伤的事儿方肃还没找自己算账,这次定是不可能让自己出来的,突然又想到一旁还有个自己那市侩爹的眼线,宋知礼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看向默不作声的孟知行,大眼睛把眨巴眨祈求似的。看不得这种眼神的孟知行只能依着她道:“明日商礼院入学礼,莫要忘记了。” 这话一说出口,算是变相默许了。阿礼都还没开始高兴,人群中就匆匆走来一小仆模样的人。在众人面前站定后,弯腰作揖,恭敬道:“宋姑娘,世子殿下有请。” 宋知礼一怔:“赵温玉?” 小仆回:“正是。” 不管如何说,她与那庆王世子赵温玉不过见过两次,今日突然相邀阿礼心里还是困惑:“寻我 干嘛?” 小仆此时才直起身子:“商礼院入学礼,学子需要着学子服,世子殿下去您府上寻你落了空,就让我来寻你。” “商礼院?”阿礼一头雾水,“商礼院与他世子何关?” 年轻小仆笑道:“宋姑娘,世子殿下已任商礼院掌院。” 闻言,孟知行神情微动。 宋知礼不明其中缘由,只是喃喃自语:“掌院,堂堂世子当掌院,倒是有趣。” 小仆笑容不减:“世子殿下已在方府等候,还望宋姑娘尽快。” 听到方府,阿礼就冷汗直冒,转身对孟知行低声道:“你与我同去!” 阿行大人摇摇头:“统查府还有事。” 在压低一些声音,宋知礼有些气急败坏:“孟知行!见死不救是不是!” 孟知行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宋知礼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今晚请你看柏溪评乐!” “我没兴趣。”孟知行倒也直白。 “算我求你!” 这几个字是从阿礼牙缝里挤出来的。 显然,正中下怀。孟知行微微一笑:“那可以。” 说罢就朝着方府走去,留下呆呆发愣的阿礼,过了会才跟上去,环抱着双手目视前方鄙夷道:“孟知行,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屠子笑笑不说话。 方府,正堂内赵温玉着满是书生气的长袍,端坐在院中品茶。方肃则是在一旁欣赏商礼院那白底蓝边的学子服,时不时还感叹现在娃娃上学堂的待遇越来越好了,说完后又开始回忆往昔自己读书的时候要翻山越岭走上一两个时辰的心酸。 赵温玉倒是文质彬彬,听他说完后才道:“方大人,您这辈伟大,将小辈们受得苦都受了,小辈们才会这般幸运。” 这话说得方肃心里甜滋滋的,朗声笑着做到桌子另一边,把茶当酒一样大口饮尽后正准备接着赵温玉的话茬说下去,府门口传来声音,也就只能笑着指向府门处,道:“女儿回来了。” 话音刚落,宋知礼就小跑进了正堂,看见二人后乖巧施礼:“爹。” 方肃见到女儿眼神带着‘杀气’,阿礼就转而再次行礼:“世子殿下。” 赵温玉笑得蕴籍:“宋姑娘不必多礼,在下今日前来是为了入学之事。” 宋知礼轻轻点头,道:“我已知晓,世子殿下本可以将学子服留下,学生寻个绣娘修改就好。” 左手轻抬,站在身后的小丫鬟就将那学子服推近了些。赵温玉依旧含笑让人感到温和:“大了好改,小了可不好改。过几日春闱考生入王都,在下作为考官之一,本就要来拜访方大人,此次也算是顺路。” 知礼懵懂颔首:“辛苦世子殿下,我现在就去试试。” 赵温玉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宋知礼就被丫鬟带着去了自己的院子。 正堂凉亭内,就留下三位男子。赵温玉这才注意到有个眼生的面孔:“方大人还不曾介绍,这位是?” 方肃手掌轻拍额头,有些惭愧,道:“被那丫头气的都忘了,这位是统查府肆部副执,目前玄甲卫统一听他调遣。” 孟知行从不在外人面前失了礼,因为穿着常服,便展袖作揖,面色平静:“见过世子。” 听到是肆部副执,赵温玉笑容更盛,双眉高挑:“你就是那传说中的屠子?” 说罢,当即同样作一长揖:“在下赵温玉。自来王都之后,听闻不少肆部副执的传奇,早就想认识一下,没曾想今日一趟就将想做的要做的都做完了。” 孟知行没兴致去与什么庆王世子攀谈,该行的礼结束后便起身静静站在旁边。方肃了解他性子,打圆场道:“世子殿下莫见怪,这小子就这样,平时话少得很。” 赵温玉倒是不在意:“高人少言,高人少言。” 随后又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一样招呼着方肃落座一起品茶。 房间里,夏吟给宋知礼扣好腰带。 商礼院的学子服做的倒是很符合现在少年的审美,白底蓝边的缎子。虽然阿礼现在不过十七八,身段没开始让她那么傲娇,束腰宽袖反而显得人朝气十足。 夏吟围着转了一圈,眼底放光:“小姐,你这么一穿,还真像个学子。” 听完后阿礼也是笑意盈盈:“那是…” 突然察觉到不对,佯怒挥手打了夏吟:“什么叫像!” 夏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拍拍嘴:“不过小姐,你在江州不是最讨厌上学子院了吗?这次是老爷强迫你的吗?” 第42章 你不能离开我 照着铜镜,阿礼满意地整理着衣服:“不是啊,本小姐心情好,就想着去了。” 夏吟一顿:“为何心情好?因为过生辰?” 阿礼伸出食指摇了摇,神秘兮兮:“不是过生辰,而是和谁过生辰。” 夏吟彻底傻了:“那是和谁过生辰?” “你去帮我把那屠子请到院里。”阿礼没理她,自顾自说话。 自家小姐思维跳脱,夏吟早已习惯,浅浅屈膝行礼后走出房间。 凉亭内,方肃和赵温玉相谈甚欢,阿行大人则是坐在一旁,无聊地手指在狴犴上来回摩挲,静等担任好自己‘保镖’的工作。 直到夏吟将他请走,赵温玉突然没了谈论闲事的心思,双眼微眯直勾勾盯着孟知行离开的方向,而那视线,慢慢下移,最后落在某处。 夏吟领着孟知行进了阿礼的小院,可到了房门口这寡言男子却停了脚步。小丫鬟夏吟看着不再动的他有些不知所措,正巧此时阿礼款步走入院子。 平日里见她,要么是一身女子常服,乖巧俊俏;要么是一身潇洒书生模样,具有灵性还有一掷千金的豪爽。 可如今这女子妆发眉心花钿轻点,较中性的蓝白青衿,在混世小魔王身上看到些书生气,倒是让孟知行眼前一亮。 “好看。” 评价也是中肯。 但阿礼可高兴了,全方位展示了一圈,喜笑颜开:“那是,本小姐天生丽质。” 孟知行还以微笑,对上那满是得意的眸子,恍惚了一阵。原来先前没有发现,她与小时候孟成和带回来的女子,眉眼相似万分。 阿礼却是满脑子都是怎么出方府,她凑到屠子身边,小心道:“我这儿差不多了,你快想想法子,咱们怎么出去?” 孟知行将狴犴抱于胸前,转头抬了抬下巴反问道:“外面那位世子,你不管了?” 朝房间走去,阿礼头也不回,低头研究那难扣难解的腰带:“我管他作甚?” 小丫头倒真的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好像在她的世界里,天大地大,吃喝玩乐才是最大的。孟知行目送着她回到房间,心里不由得有些难受。 那晚和从未曾露面的阁主在密室谈话,商及要不要将真实阿礼的真实身份告知她的时候孟知行和阁主出现了分歧。 阁主的意思是阿礼必须要知道这些,毕竟有关于自己的亲生父母,也有关于她的身份。可孟知行觉得她现在的生活很无忧无虑,一个女子知道这些反而很危险,关于当年事情的真相大可以等他们查清楚了之后再商议要不要全盘托出。 话到深处孟知行还指责阁主私自为阿礼决定人生,可还是被阁主一句:“选择不告诉她的你,不也是在私自决定她的人生吗”强势驳回。 两人对于其他的所有都达成了共识,只有这一点无法统一,对于这件事方肃自然是站在孟知行这边的,虽然她和小阿礼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就算没有时常在身边,也早已有了感情。方肃也早就把阿礼当成亲生女儿看待,皇室本就是个肮脏的地方,他不希望自己女儿卷入这场纷争。 阁主争论不过两人,也只能暂时作罢。 只不过,这一整日,孟知行都在思考,他对自己的观点坚定不移,可还是想试探一下阿礼的反应。 等孟知行回神时,宋知礼已经换回了常服,是件细纹罗纱裙,额头花钿与其很搭配,索性也就留下了。阿礼小跑到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问:“可想到办法了?” 孟知行老实地摇摇头,只是带着她径直朝外走去。 不是他不想办法,而是现在他知晓一切,方肃自然放心自己女儿跟着他,毕竟让宋知礼自己一个人乱跑才是危险的。 路过庭院,孟知行朝还在闲谈的两人抱拳行礼:“世子殿下,在下有事先行离开了。” 赵温玉脸上闪过诧异,倒是没想到他真就如方肃所说一般我行我素:“阿行大人请便,我们下次再聊。” 孟知行这次居然也没驳了他的面子,微笑点头示意后又对方肃行了一礼:“方大人,阿礼我就带走了,她想出去逛逛。” 这话一出,本就半个身子躲在孟知行身后的宋知礼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小脑袋飞速运转想要找到不挨骂的措辞。可谁曾想方肃大手一挥:“去忙你的,晚上记得给我送回方府。” 孟知行再次点头示意转身离开,阿礼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他就退回来一步,轻咳提醒,懵了的阿礼才如梦初醒,僵硬笑着施礼后小跑跟上了屠子。 出了方府大门,长舒一口气,回头看什么时候自己家都快干啥十八层地狱那般恐怖了。侥幸逃脱庆幸之余,阿礼还不忘拍拍孟知行的肩膀,比了个大拇指道:“还得是你啊孟知行,我爹的得力干将他自己果然也是放心。日后我若是想出去玩,就找你帮忙。” 统查府马车远远而来,孟知行停下脚步原地等待。阿礼左看右看想要直接离开却被阿行大人一把扯住后领差点犯恶心。 阿礼有点生气,蹙眉看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屠子,恼怒问他:“你干什么!” 孟知行不管不顾,将其拉回自己身边站好。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道:“方大人让我晚上将你送回方府,为了保证你不闯祸,所以你不能离开我。” 你不能离开我。 多霸气浪漫的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口就这么别扭呢。阿礼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领,不情不愿:“那你现在准备去哪?” 她竟也知晓此事由不得她,还会问孟知行准备干什么。孟知行也不过度惯着,道:“回统查府,龙阳镖局的结案陈词还未写完。” 阿礼有点不可置信地重复:“结案陈词?这东西还需要你来写?统查府没有文书吗?” “有,但是他们不了解全部案情。”孟知行老实回答。 “呵呵,”阿礼皮笑肉不笑,“阿行大人还真是敬业” 第43章 邵北拜访统查府 马车停稳,马夫也是个明眼人,见到有女子在,就将车上那许久没用过都已经落灰了的马凳搬出来放在地上。孟知行见状做了个请的手势,阿礼泄了气,无奈上车。 不过一刻钟时间就到了统查府门口,里面传来阵阵练武的声音。在门口等候的骆明哲见到自己老大回来了赶紧迎上来:“大人,龙阳镖局的邵北来了。” “邵北?” 骆明哲点头:“嗯,在会客室等候。” 对于这个在整个穆巧兰被杀案件中没露过面的龙阳镖局第二位东家,孟知行一直想要见见,知道他来了,便点了点头,带着宋知礼朝着府内走去。 走过用作接待的大厅,后面便是一片不小的沙场,玄甲卫们正在训练。见到孟知行归府都停下手中动作,更有两人脱离队伍跑到他面前:“老大,你回来了!” 知礼落目,发现自己与这说话的玄甲卫还蛮有缘,为了接近孟知行来统查府投诉的时候是他接待的自己,后来在叁川雅舍她要去案发现场的时候,拦着的也是他。 正巧,这玄甲卫也注意到大小姐驾到,原本笑容满面的他瞬间凝固,两次遇见都吃了尴尬的亏,怕不是宋知礼在他这里已然成为心魔了。 孟知行看着沙场上汗流浃背的众将士,思索片刻对面前玄甲卫道:“廖河,绍元。通知大家下午不必训练了。” 身后士卒们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击晕得有些搞不清楚情况,迎上前的两人更是很明显地一怔,下意识问道:“是有案子吗?” 孟知行浅浅摇头:“今日无事。” 说着他将宋知礼拉到自己面前:“你们平日休沐的时候不是都喜欢玩什么叶子牌还有博戏吗?” 两人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绍元挠挠头:“老大,有客人在别说的这么直白。” 孟知行看着他,目光冷冽,语气平静:“不过是消遣娱乐的事,有何见不得人的。今日下午,就将你们拿手的搬出来,好好陪着她消遣消遣,我出书房前不许她离开统查府,不然拿你们试问。” 他带自己来玩儿牌?阿礼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夏吟告诉自己玄甲卫是全帝都最纪律严明的侍卫队,他还能让这些士兵陪自己打牌?阿礼偷偷掐了一下自己,原来不是在做梦。 廖河懂得抓机会,赶忙抱拳,信誓旦旦保证道:“放心老大,我定让大小姐舍不得离开统查府。” 说罢还那腰臀撞了撞一旁已然懵傻过去的绍元,后者反应过来也赶紧抱拳:“放心老大,交给我们。” 交代完,孟知行又转向仿佛置身于极乐之地久久不能回神的阿礼。 感觉一股寒意的宋知礼赶紧天真无邪地笑了:“放心阿行大人,我保证老老实实等你忙完,我要是逃走我是小狗!” 回答还算满意,孟知行喊了声解散,就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离开了沙场朝着会客室而去。 十几名玄甲卫们一拥而上,将阿礼围在中间,疯狂推销着自己发明的新玩法。 “大小姐!摇骰子吹牛会不会!” “骰子有什么好玩的!我王都百官叶子牌!可是统查府里最受欢迎的!” “你们的都什么玩意儿,我我我,独属江州的博戏!正好三缺一!” 新奇玩意让阿礼眼花缭乱,可悲寄出人群的骆明哲和谷绍元却却面面相觑,一直以阿行大人为榜样的绍元脸上难掩失落之色,感慨道:“没想到,老大也败给了权贵,我还以为他是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真男人,居然竟也会为了讨好方主执而让兄弟们放下训练陪大小姐玩乐。” 这话听得骆明哲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一脚正中绍元大腿,疼得后者呲牙咧嘴后才满意道:“你懂什么,大人需要讨好方主执吗?” 谷绍元恍然大悟,也顾不得大腿被踢得发麻。瞪着眼睛惊呼:“对奥!方主执和老大感情固若金汤,不然老大也不可能仅仅数年就当上咱们肆部的副执啊。” 哼哧又是一脚,踢得谷绍元差点跪下。骆明哲呼着粗气,表情凶狠:“你小子瞎说什么,你要是能有这么高的破案率,你要是跟老大这么能打,五年你也能是副执。” 说完就骂骂咧咧走了,脚下步子不停,嘴里还在嘟囔:“还拿老大当榜样呢。” “胡言乱语!” “孺子!” “朽木!” …… 会客室内,大病初愈的邵北见到来者赶紧起身,但因为伤势没有痊愈而差些摔倒。 迟来的骆明哲将其扶回椅子上,孟知行于主位落座:“邵公子,伤势可好些了?” 刚刚那一摔让邵北有些嘴唇发白,凄惨挤出个笑容,摆摆手道:“这么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当回事,只不过我昏迷这几日,镖局发生的变故让我痛心疾首。” 孟知行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毕竟他人事莫掺和的道理他自小就知道,只要做好本职工作,至于为什么,他不会去评价。 骆明哲给邵北上了杯清茶,接过茶杯后二当家邵北轻叹口气,继续道:“巧兰和大当家死了,阿猛离开镖局跟了你,兄弟们也因为大当家做的事走的走散的散,镖局是开不下去了。今日我来呢,就是想和阿猛道个别。” 骆明哲有些惊讶:“二当家要离开王都?” 邵北苦笑着点点头:“营生的行当没了,兄弟们要走,总不能让他们空着手走,分了银子之后也没留下什么。” 打开茶杯,滚烫热气直冲面门,不知道微红的眼眶是不是热气所为。几次都没喝下去,最后才作罢,将杯子放回桌面:“许久没回家了,想家了。” 孟知行的情绪始终没有变化,就只是端坐着,拿起茶杯轻吹着象征性问了一句:“见过阿猛了吗?” 邵北抿着唇,苦笑着摇摇头:“他不见我。” 话毕,孟知行的动作猛地顿下,原本垂眸在茶杯里翻滚茶叶的目光抬起锁定住邵北,多年办案让他很敏锐地察觉到有所不对。 第44章 各个心怀鬼胎 可从萧阳羽在运镖路上所见,还有整件事情发生到现在,这位二当家一直充当在鬼门关挣扎的人。孟知行之前怀疑过他,是因为当时他认为是邵北不顾众人反对接下国礼的单子,但事实并非如此,自那次怀疑抹除后,他无论如何也牵扯不进来。 送别了邵北,孟知行便想着回书房整理案件卷宗,路过沙场的时候,哪怕孟知行见过太多古怪稀奇的事情,也不禁感到吃惊。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玄甲卫,此时围在场边石桌上,高呼着他听不懂的赌场行话。 不知是人群中的谁,发现了出来的老大,小声嘀咕了一句,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就算得了命令,可阿行大人自带的压迫感,是那个玄甲卫入统查府至今,都深刻感受到的。 知道自己的出现让他们不自在,孟知行轻咳嗽一声,抬头看看天,脚下悄悄转移方向,朝着另一边书房踱步而去。 走上楼梯,见到了穆阿猛。孟知行轻笑,上前推开自己书房的门:“怎么?躲人都躲到我这里来了。” 穆阿猛跟着他走进书房,与邵北的谈话,让他多问了一句:“何为不见见?好歹也是…” “就是不想见。”穆阿猛有些赌气得说道,“他不愿去看看我姐。” 原本都已经拿起的卷宗的手在半空停住,抬眸望向穆阿猛,思索半晌,迅速起身离开统查府。 一个时辰后,邵北自己驾着马车在官道上缓慢行驶。原本意气风发的龙阳镖局二当家在国礼一事后,原本乌黑的长发都长出了不少白发。后背靠在车厢,面上嘴唇煞白,目光失神般的注视着前方,手搭在膝盖上,马鞭无力的下垂。 这条官道,树木都还是光秃秃的,不远处有人祭祀,白烟混着烧成灰的黄纸在半空中无居所的飘荡,空中乌鸦盘旋鸣叫,显得凄凉无比。 远远看去,道路中央站着一人。 一手提剑,一手负在身后。 是那屠子,邵北心头发紧。 喝停了缓慢前进的马车,邵北下车勉强行礼:“阿行大人,好巧。” 孟知行看着他,眼神凌厉:“不算巧,等你许久了。” 话毕,风起,黄纸满天翻滚。 “邵二当家,下得一手好棋。” 孟知行往前一步,威压让邵北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我不知阿行大人在说什么。” 与邵北的谈话,孟知行就心有疑问穆阿猛为何不见他,后来穆阿猛又说邵北不愿去祭拜穆巧兰。 一个能将镖局现银全部分给离开弟兄的人,为何不去见镖局中最默默付出的人? 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害怕? 孟知行步步紧逼,邵北靠在车厢上退无可退,阿行大人在他两步远处站定,继而道:“二当家早就醒了?” 邵北想要狡辩,孟知行不给机会:“统查府是什么地方你应该知晓,医师或连宫内御医都不可比拟,她一眼便看出你的状况乃是心病并非外伤。” “我猜测,你觊觎龙阳镖局许久了?想要将那乔龙阳赶下台?所以当你收到乔龙阳的消息,知道要接下国礼单子的时候,你就知道你那心比天高的大当家想要做什么了?只是没想到,他比你想得狠毒多了,原以为只是劫财的你,没想到他会下死手?你也不蠢,装死是个好手,可你也知道了他乔龙阳敢这么做,身后必有人指使。孤零零一人的你,想要考破了国礼案来夺权,只能寄希望于统查府。” 孟知行想了想:“怎么说也是个二当家,镖局内的事情多少知道些。回城后假装昏迷,暗示心细的穆巧兰。本想着她能将证据交给我们,可是你好像也忘了穆巧兰和穆阿猛逃命时被你们所救,她是个感性女子,绝不会想这个家散了,又是意料之外,她私下约了乔龙阳见面,后面的事情,就脱离你的掌控了。” “你去统查府也不是为了什么告别,只是想确认一下穆阿猛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其实你得到答案后应该直接走的,这样或许我还追不上你。” 邵北听他说完,面色反倒是好了不少,嗤笑问道:“我不知道阿行大人在说什么啊?” 抬手掀开车帘,赫然露出里面数个木箱,就算箱子紧闭还是盖不住那些金银和银票肮脏的味道,细嗅嗅,还带着些潮湿和土木味道。轻掩口鼻,孟知行笑得悲哀又讽刺:“穆巧兰啊穆巧兰,半生逃命,半生困于镖局。她若是知晓两位救她于水火的恩人,日日夜夜,每分每刻,一个都在想怎么除掉对方,一个怎么发财当官,只有她劳神劳身,这该是件多可悲的事情。” 孟知行正色,语气严肃:“跟我回去,罪不至死的。” 邵北此时的面色已经变得难看,可还是硬,扶着车轮艰难起身后,推开挡在前方的孟知行:“阿行大人,若无他事,在下要赶路了。” 任由着塌上了马车,马鞭抽下,马儿发出嘶鸣后向前走去。直到见不到邵北身影,只有车厢尾部对着孟知行的时候,他突然道:“穆巧兰心悦于你,将镖局日日发生的事都记在了笔录之上,包括你!龙阳镖局二当家邵北!” 话音刚落,只是短暂急促的呼吸间,雄壮黑影从天而降,带着愤怒和绝望的一拳如泰山压顶般直奔邵北天灵而去。 也算是身经百战,邵北见躲闪已然是来不及了,只得松开缰绳双臂在头顶交叉格挡。 闷响过后,连接马儿和车厢的木桩断裂,那老马受了惊,向前疾驰而去。 沙尘散开,邵北的小臂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弯曲。躲在树上许久的虞宁大汉穆阿猛重踩住他的脑袋,把他嚎天动地的哭喊死死摁在嘴里,变成无声的急喘。 “畜生,去死!” 穆阿猛怒目圆睁,其间血色像是染红的河水激流勇进。 “去你的!”邵北呲牙咧嘴,右脚朝着穆阿猛袭去,脚尖一把尖锐匕首弹出,直对要害。 厉害的怕心脏的,这句民间俗语倒是没说错。穆阿猛被憎恶冲昏了头脑,反应不及右臂中了一刀,顿时鲜血直流。 第45章 邵北真面目 脚尖匕首刀锋带有倒钩,穆阿猛吃痛抬脚后退了两步。邵北抓住机会忍痛起身,与大汉拉开距离,吐出一口带着牙齿的血水,狰狞道:“臭女人,天天不知道想些什么!也敢觊觎我?老子是王都最大镖局日后的当家!她算个什么东西!” 听完这话,穆阿猛眼中愤怒溢于言表,血色更是要翻涌出眼眶,双拳握紧,牙关咬得吱呀作响:“邵北!我弄死你!” 可一步踏出,无力感瞬间传遍全身,近三百斤两,身高八尺有余的大汉穆阿猛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倒在地。 邵北不屑地耻笑:“傻子姐还有个呆子弟,这叫百兽散,一滴就能毒晕狮虎。” “你不许说我姐……”穆阿猛声音绵软无力。 这一切发生的不算快,可孟知行却站在原地从未挪动脚步。 邵北上前在穆阿猛的身边蹲下:“对对对,你姐不是傻子,就是个蠢货!我让她去密室找证据,并非是想让其送到统查府,我想自己捏着。统查府算什么东西,我只要找到乔龙阳身后的势力,将证据给他们,我就能毫不费力的接替乔龙阳的所有,我还能不动丝毫取了乔龙阳性命。可蠢货就是蠢话,都到这一步了,还想着让我和乔龙阳重归于好。” 邵北戏耍般拍着穆阿猛因为急切又愤怒而颤抖的脸:“蠢货啊蠢货。就是我让穆巧兰做的这一切,我就是想让他们都死,你们没证据,能怎么办?” 他卸下脚尖匕首,落在穆阿猛脖子上,对孟知行高喊:“阿行大人,给我找辆马车,不然我弄死他。” 可孟知行的回复牛头不对马尾:“邵北,触犯玄阳律法,挑唆她人行窃,拘捕,故意伤人。照玄阳律法,杖则三十,流放关西。” “你在放什么狗屁?”邵北看傻子一样看着孟知行,话还没说完又是一愣。 孟知行耸耸肩,身后走出一张陌生面孔,莫约三十出头,灰袍乌纱帽,面色郑重严肃:“多谢邵二当家倾囊相告。” 看着邵北带有疑问的眼神,那人展袖作一长揖:“在下刑部杨修明。” 杨修明三字可谓是如雷贯耳,王都之中,有三位百姓戏称的索命鬼,一位是统查府的屠子阿行,一位是大理寺笑面虎杜正和,最后一位就是人称君子阎罗的杨修明了。 百姓口中,杨修明刚正不阿,审讯手段极其残忍,凡进刑部被其审问者,无人能完好走出刑部大牢。 邵北颤抖起身,手中匕首逐渐滑落,穆阿猛却让人意想不到的暴起,一拳正中邵北面门,后者倒栽在地,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的穆阿猛颤颤巍巍走到他身边,手指伸进邵北嘴巴,只听一声脆响,鲜血伴着牙齿脱落而溢出。穆阿猛笑得吓人,轻声道:“你喊我姐蠢货,我掰断你所有牙齿,和你大哥落得一个下场,也算是合理?” 随后凄惨叫声刚刚响起,又被伸进嘴里的手堵住,循环往复。 杨修明咂舌摇头,双手在胸前环抱,看着前方惨状抬抬下巴,道:“阿行大人,这个人,很对我胃口啊。” 孟知行颔首:“可惜是我统查府的人。” 说罢抬步往前走去,杨修明跟在身后低声嘀咕:“要不是刑部没人打得过你,不然我定要抢人的。” 孟知行稍稍加快步伐:“随时恭候。” 或许聪明反被聪明误,事已至此,邵北大可以寻个时机逃出王都远走高飞。可他还是怕日后被发现,想要做个确定,所以才铤而走险去了趟统查府。 本就是罪不至死,如今流放,活下来的希望十不存一了。 刑部的人马带走了邵北,下了莫约一刻钟的细雨,冲走了地上的血迹,雨过天晴阳光照在大地,清风拂面让人畅爽。 孟知行用内力逼出了穆阿猛体内的毒,缓过神的大汉呼出一口长气,还有些虚弱道了声谢。 孟知行道:“一些内力而已,不必道谢。” “我不是说这个,”穆阿猛稍稍低头,面带魁色,“我知晓你未一开始挑明我姐的笔录,就是想让他拘捕,包括后来没有出手,都是为了让我能有机会出口恶气。” 孟知行笑笑,收回手掌,轻声道:“你姐有没有笔录,你不知道吗?” 穆阿猛明显一愣:“你在诈他?” “兵行险招而已,只是他自己蠢。” 穆阿猛笑了,连那句蠢货都还回去了。 ………… 都城统查府呢,阿礼面前摆满了碎银子,旁边那在她这儿吃了不少亏的谷绍元此刻正老实的站在她身边轻摇手中蒲扇。 阿礼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张开双手傲视群怂:“还有谁?” 四周鸦雀无声,廖河更是悄悄把头低下去,躲避这位大小姐的视线。 可是在大家都不动的时候越躲就越明显,还正巧刚刚他跟着谷绍元上前的时候阿礼记住了名字,见这小子要跑,立马抬手招呼:“廖河!躲什么呢?” 谷绍元像个墙头草,立马倒向宋知礼这边,举报道:“阿礼!这小子保证还有私藏!兄弟们!搜身!” 话音刚落,四周原先的同僚就像猛虎扑食一般扑到廖河身上。 两刻钟后,看着被宋知礼揽到自己面前的碎银,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一玄甲卫很会挑时间,摇头不可置信道:“这小子,居然攒了十多两银子,偷偷摸摸存钱,准备娶媳妇呢?” “谁知道呢,我只知道现在是真的一分都没了。” 周围人连连点头。 廖河低头缓缓起身,猛的抬头,一脚踩在石凳子上,对着谷绍元飞起就是一脚:“杂粮!我跟你拼了!” 谷绍元见状赶紧弯腰躲避,结果身后就是抓捕邵北归来的孟知行和穆阿猛。 廖河在半空无法停下动作,还不等他出声提醒,穆阿猛向前一步,侧身后直接将空中的廖河抱进怀里。 像被抱狗崽子一样抱着的廖河这下是真的无地自容,挣脱后就逃跑了。 阿礼赢钱赢嗨了,根本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出的统查府,但是见他回来就是会情不自禁地高兴。起身迎上去:“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第46章 斩女香? 孟知行没有告诉她自己去干什么了,只是模糊说有些急事,想着快去快回。宋知礼点点头,正要说话就被身后叫苦连天的玄甲卫兄弟们的哀嚎打断。 孟知行愣神地看看他们,又看看宋知礼,不明所以。 萧阳羽不知道晃荡到哪里玩去了,突然出现打开这扇掩着面凑到孟知行耳旁轻声说:“你家小娘子,将你手下兵的银子,全赢走了,一个铜板都不剩啊。” 孟知行转头看阿礼,后者笑得骄傲得很,却又转头对人群高声道:“输赢账目全在谷绍元手里,输多少各自拿回去,明日请我吃饭,如何?” 十几个人,银子多多少少近百两,特别是廖河,一个人就贡献了近二十两。对他来说钱能拿回来别说是一顿饭了,在家顿酒又如何? 人群欢呼雀跃,围着谷绍元对自己的银子。阿礼则是对着孟知行双手在身后一负,昂首挺胸静等夸奖。 萧阳羽突然笑眯眯道:“阿礼,明日带你出去玩?” “去哪?”阿礼一听到玩整个人都嗨了,商礼院入学礼的事情马上抛到脑后,也根本没注意到孟知行冷下去的目光。 他凑上前,协商似的道:“金沙赌坊,我出银子,你出力,赢的钱五五开,怎么样?” 赌坊!王都的赌坊! 宋知礼正好一口答应,只感觉身边有点冷,余光一扫,孟知行眼神似剑,悬在自己头顶。已经浮上俏脸的笑意被强行摁下,取而代之的是正色教育:“萧阳羽,赌坊这个地方去不得,十赌九输啊,早些戒断,对你好。” 说罢,还不忘拍拍萧阳羽的肩,在他不可置信的注视下朝另一边走去:“那个阿行大人,时辰差不多了,出发去叁川雅舍。” 丫头倒是分得清局势,让孟知行的火没发出来。无奈摇头笑笑,记忆中那位女子举止有度,谦谦有礼,没想到女儿竟是一丝都没传承到,变成个活泼可爱的混世小魔王。 阿礼先一步走出统查府,萧阳羽还是厚着脸皮在后面跟着,虽然柏溪评月以前在北方不是什么稀奇的乐团,但是深受女子喜爱,都说南方女子其喜琴棋书画乐,今晚的叁川雅舍定有不少俏丽女娘。 兴高采烈晃着折扇往外走,孟知行突然加快步伐挡在了他面前。萧阳羽一愣,正要说话,孟知行冰冷的声音率先响起:“要是真带她去赌坊这种地方,你信不信我折了你的剑?” 说这话的时候,这屠子语气冰冷,似乎感觉折了霎落剑就如同折断路边狗尾巴草一般轻而易举。说完转身离开,丝毫没有给萧阳羽反驳的机会。看着人已经同宋知礼一起上了第一辆马车,才嘀咕道:“想折我的霎落,你也要找得到才行啊。” 偷偷调侃完还不解气,又扮了个鬼脸表示不屑。 穆阿猛幽幽从他身边走过,同样冷冷飘来一句:“有本事你当他面说啊,在这里装什么?” 听完这儿,萧阳羽彻底破防了,拿折扇指着大汉怒骂:“我知道你轻功好!走路没什么了不起啊!” 穆阿猛也不理他,走出门时伸了个懒腰还差点一拳打在门梁上。 “都欺负老子是,行。”萧阳羽快步跟上去,嘴里碎碎念,可又怕这两个没心没肺地丢下自己,“一个面瘫,一个傻大个,你们别逼我!” 华灯初上,久违的叁川雅舍终于再次展现出它火树银花的一面,联通雅舍和主路,横跨玄母河的叁川桥都挂满了灯笼,‘柏溪评乐’四字随处可见。 桥上不少商贾装扮及书生装扮模样的客人络绎不绝,孟知行四人才登至叁川桥顶远远就能瞧见带着小二一同在门口接待新老主顾的胖子孙玉泉。 今日孙玉泉穿得也极为喜庆,毕竟雅舍内刚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柏溪评乐的出现正好拿来冲喜,今日过后王都百姓们只会记得叁川雅舍是柏溪在王都唯一表演过的地方,不会再有人提起望月轩的血腥。 孙玉泉眼睛鬼精,还在目送客人进场,余光就见到了在桥顶朝自己挥手的阿礼,惊喜的是今日还是女娘扮相。 众人朝下走去,阿礼快走几步后放慢脚步,问一旁默不作声的穆阿猛:“来此,果真没事吗?” 阿猛提唇笑笑:“无妨,事已了了,阿姐的仇也全报了。” 走下叁川桥,孙玉泉和身边小二交代了两句就赶紧迎了上来,对孟知行行了深深一礼:“阿行大人。” 孟知行受不起这一礼,抬手将其下落的手臂抵住:“孙掌柜不必多礼。” 孙玉泉也不纠缠,热情带着几人往里走去。 雅舍内已经热闹非凡,一楼大厅内已经坐满了人,甚至二楼雅间的走廊上都已经是肩膀相贴。好在阿礼在此有间久定房,不然此刻就只能站在门口看着。 孙玉泉带着四人走上台阶,三楼久订房的外部走廊被改造加宽至一丈,每间房间正对的走廊都被屏风隔开,只留下三尺左右宽的通道。 难得壹乐的雅座已经布置好了,中间桌子上摆着阿礼平日喜欢吃的零嘴,或许是提前告知了胖泉儿,他还贴心地为孟知行准备了清茶,为另外三位准备了早春桃花酿。 其他几间久定房的客人可没这待遇,孙玉泉面子倒是给得足。 阿礼在前排落座,萧阳羽凑到护栏往下望去,一眼就见到不少成群结队的女娘,个个花枝招展,像花蝴蝶一样围着萧阳羽眸子转悠。他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评乐来的,当即从怀里摸出个香囊挂在腰间。 阿礼一脸惊恐看着这个把自己也打扮成花蝴蝶的可怖男人忍俊不禁,掩着鼻子蹙眉问道:“你这什么劣质香囊?味道这么冲…” 眸子一瞪,萧阳羽惊道:“冲?香囊店掌柜说这可是女娘喜欢的香味,叫什么…什么斩女香!” “呵呵…”宋知礼皮笑肉不笑,“哪家香囊店?我帮你去把它砸了。” 第47章 神轻气轻,可遇不可求 原本还略显惊讶的萧阳羽一听这话就变得谨慎起来,审视着看着义气的宋知礼,还了个呵呵,道:“想要地址偷偷去买就直说嘛,拐弯抹角着干什么?” “滚…” 看着举到半空的酒杯,萧阳羽很识趣地跑了,临走时还把屁 股都沾到椅子上的穆阿猛也拉走了。孙玉泉看着自己好友现在还是个小霸王,都忍不住想笑。 正准备要说些什么,身后有个侍卫走来,手中长剑通体墨黑,剑柄是个虎头,头发高束在颅顶,一身鸭青色束袖长袍,眼神冷峻。 此人神轻气重,脚步也略显沉重,人还未出现在视野里,孟知行就已经注视在他会出现的地方。 神轻气重的武者,气重是因为所练武器招式刚猛,大开大合,神轻则是神隐内敛,看似神轻实则是压制体内因为重武的杀性。所以所见神轻气重者,大多都是具有鲜明的两面性,一面是寻常人,一面就是释放出杀性的恶魔。以至于天下练重武者,大多难以踏入极致一品,升入黄极境界。 当然,面前这位相比于使大戟的方天画来说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孟知行联想到这位隐藏实力在龙阳镖局的人,才想起那日芦苇荡分别后就再没见过了。 见到人,宋知礼也就想起是谁了,正是那日在城里凑热闹见到的庆王世子赵温玉的护卫,牧霄。 此时牧霄也注意到了已经落座的宋知礼,先是一愣却未停下脚步,径直向前走去。 而牧霄的怔愣并不是因为见到了宋知礼。 阿行大人能感觉到牧霄,那牧霄也同样能感觉到阿行大人。 走过两人位置,牧霄在旁站定,自己主子的声音响起。 庆王世子赵温玉今晚着靛蓝色长袍,领口袖口镶绣着银丝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是米白色的祥云宽边锦带,长发倒是如前几次与宋知礼见面时那般丝滑垂落,如同绸缎。 他行至宋知礼面前停下步子,先是朝站在孙玉泉身边的孟知行轻微颔首,再是朝着女娘轻柔道:“宋姑娘。” 知礼也不能失礼,先不提是庆王世子,明日开始就是自己夫子了,也赶忙起身施揖:“世子殿下,您也来看评乐?” 她说完一怔,喃喃自语:“对啊,柏溪都是您请来的…” 宋知礼抬头看他,不解道:“世子殿下,都城百姓传闻您博学多才,武艺骑射也是不在话下,没想到还喜欢这些新奇玩意儿。” 赵温玉闻言提唇,眼里漾起笑意:“我倒是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不过是陛下喜欢,托我带来的。” 宋知礼眉头高挑,连那心形的鼻洞子都撑大了几分,不敢相信道:“那也就是说,陛下也在这里?” 下方响起琴乐,已经开始暖场。赵温玉却是摇摇头:“今日在此表演的并非几位元老,他们都已经在宫内准备了。” 到现在阿礼才知道原来柏溪评乐有不止一支队伍,创建评乐团的几位元老一般都不出山,此次来王都也是为了陛下而来,至于孙玉泉就是捡了个大便宜。 宋知礼半懂半懵点点头,赵温玉却突然问道:“宋姑娘,在下可否坐在这里?” 看着自己旁边那个空位置,宋知礼是特意准备的。赵温玉刚闭上嘴她就看了一眼孟知行,好在它也有些不悦的表情。 阿礼憨憨笑着,上前两步薅着孟知行的袖口拉到位置上:“抱歉啊世子殿下,我爹说,让我不能离这屠子太远。” 孟知行面色毫无变化,赵温玉莞尔一笑,正要说话一旁的牧霄插嘴道:“殿下,客人已经到了。” 赵温玉无奈放下抬起的手:“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 知行阿礼两人分别作揖施礼,送了赵温玉。孙玉泉本想跟上但被世子婉拒,便朝着知礼使了个眼色后就忙自己的去了。 看着他走,知礼才松了口气,把孟知行摁在椅子上之后落座凑上前轻声问道:“孟知行,你为什么不爱说话?” 孟知行看着下方缓缓开启的幕布,并未作答:“开始了。” 本来就是好奇一问,阿礼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下方表演吸引走了,阿行大人宠溺似的笑着,端起茶杯抿一口茶。 原本乔龙阳在此的久定房,如今被赵温玉盘下,改名为‘不说’ 意为:逢人不说人间事,便为人间无事人。 赵温玉坐下身子,客气其实还没有到,他知道是牧霄怕自己下不来台,故意给得说辞。饮下一杯茶,蹙眉细品,感叹道:“没想到这雅舍的茶叶,还能有这般品质。” 牧霄提剑矗立,世子突然又问:“那阿行大人,你看出什么了?” “殿下可要听真话?”牧霄微微垂眸反问。 准备喝茶的手一顿后放下茶碗,瞧着台下不断叫好鼓掌的人群勾唇道:“自然。” 人声鼎沸,牧霄的话清楚地传进赵温玉的耳朵:“神轻气轻,天人之姿。” 雅舍三楼的久定房是个圆圈,赵温玉抬眸就能看见对面的阿行大人,正巧孟知行也被异样目光吸引投眸而来。 孟知行眼神没有恶意,两人视线碰撞,赵温玉轻笑:“展开说说。” 牧霄继续道:“练武之人有种说法,说是神与气,必有一重,才可脚踏实地。绝大多数习武之人皆是神平气平,神重气轻者,大多刚猛,神轻气重者大多内力雄厚无比,而神重气重与神轻气轻者,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了。” “百年难得一遇…”赵温玉笑笑,随后又不动声色问:“那这位阿行大人,现在已经是你口中说的极致一品吗?” 牧霄摇头:“踏入黄极,可遇不可求,这不是日积月累修行就可以达到的,需要机遇。可他也只是一步之遥。” 双眼微眯,赵温玉道:“那江山风雨阁的任安澜,三十达通玄,而这阿行大人不过二二就有望至黄极。查不出来历,横空出世…” 长呼出一口气,最后感叹:“奇才啊…” 第48章 方肃被召进宫 这次柏溪评乐的故事也是王都百姓最熟悉的,邱仙鸿与司徒知明军队的大战。 说书人专业,醒木每次都拍得恰到好处,能将入了迷的看客惊得一颤。加上那鼓声琴乐有时平静如水有时慷慨激昂,屋顶火光照过各色幕布,映出斑斓色彩。 模仿扮相的戏子,音乐,醒木,火光几点相合,深入人心如同身临其境。 气氛烘托,阿礼都忍不住起身欢呼雀跃,双手高举过头顶奋力鼓掌。 邱仙鸿一人破千军,站立于夏帝十步内。 这首民间童谣流传至今,孟知行小时候在临湖小院也时常听起孟成和讲邱仙鸿的故事,只是孟知行不知道这样一位绝世高手,在自己爹嘴里成了牛鼻子老道。 评乐讲得过半,萧阳羽灰溜溜坐回到椅子上,阿礼瞧见他半边脸微微发红,差点没笑出声来。穆阿猛手里端着吃食,坐在椅子上大快朵颐。 察觉到笑意,萧阳羽也无力发恼,叹气屈服道:“宋女侠,帮我将那香囊店砸了……” 这次阿礼反而逗他,问:“这是怎么了,萧大公子?” 萧阳羽手指捏着香囊丝带,呵呵冷笑:“女娘说,我像是只烤熟还没撒盐的鸭子……” 这下彻底忍不住了,宋知礼放肆地捧腹大笑,还不忘调侃:“哪位女娘形容得这般形象?本小姐得见见,认识认识。” “是个卖花的女子。”花魁姐姐柳慕淮的声音响起,一身红裙手持团扇走到阿礼身边靠在栏杆上,笑意难掩地看着萧阳羽。 上次见她,刚刚从昏迷苏醒,毫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很冰冷。今日淡妆浓抹,香气迷人反倒是让萧阳羽眼前一亮。明知故问道:“这位姐姐,不知是哪位啊?” 宋知礼冷眼相待,指着他另一边完好的脸道:“你别犯贱,信不信我让你对称一点?” 萧阳羽翻翻白眼,蔫了。可又是无意之间,他瞧见楼下人群中被同伴带着朝外走的女子。 淡紫色衣裙,上面绣有小朵淡粉色栀子花,虽然价格不高,但与她相配。泛着红晕的精致脸庞,与好友交谈见时不时低头含笑,不经意流露的含羞带怯,淡雅的眸子像水一样纯净。可不知为何,那眸光像是被揉成了碎影。 脸颊依旧发肿,手指轻触还是有刺痛感。 “小女娘,家住何处?女子出来多危险,不如在下派人护送你回去?” 方才这流氓地痞般的‘调戏’让女子恼怒,毫不留情的一巴掌精准落在他脸上。 看着女子渐行渐远消失在视线,萧阳羽还是目不转睛盯着,痴愣愣问道:“慕淮姐,你说他是卖花的姑娘?” 柳慕淮轻摇团扇,转头看向留下熙攘人群,抬抬下巴道:“是啊,就在统查府那条街,姑娘是个苦命人,从小没了双亲,眼睛还失明,一个人吃了十几年苦才在都城定居,开了家花店。” 那被揉成碎影的眸光,原是想要看这天下的期待吗? 萧阳羽双眉紧蹙,不自觉地抿唇,心乱如麻。 随着最后一声惊堂木落下,屋顶火光骤停,叁川雅舍内暗下许多,就有一柱光落在舞台中央,席子身着灰色山水墨画般的长袍背对人群,左手持拂尘,右手持剑,剑尖朝下,红色墨汁沿着剑身花落,坠于地面。 墙面被皮影投出无数人影,口技奇人呼出千万声呐喊。 全场安静,说书人声音响起,覆盖住整座叁川雅舍:“邱仙鸿立于敌阵中,仿佛只身雄立于天地间,手中长剑流转,似是天地变色,大夏数万敌军无人敢上前一步,那司徒知明在数百丈外不知死活,而那大夏先帝跌坐龙椅,幽幽说出那句…” “退兵!” 最后二字响彻云霄,话音刚落全场掌声雷动,直至大幕缓缓闭上都经久不息。 再看小阿礼,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真厉害…” 阿礼这时候还是后悔自己没好好上学子院,导致现在这场合只能说这白话。她拍拍孟知行的手,眼睛紧紧看着紧闭的幕布:“孟知行孟知行,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孟知行顺和地点头:“嗯…” 知礼高兴得不行,一回头瞧见后面两男的,瘦高的那个满脸愁容不主动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壮高的那个捧着个空盘子呼呼大睡,还时不时唧嘴,看着憨态可掬。 无语了… 阿礼上前一人来了一下,萧阳羽躲开让她落了空。吓得穆阿猛一个激灵,空盘子都差点摔地上:“咋了?开始了?” 气到想笑,阿礼假笑点头:“黄花菜都凉了。” 穆阿猛痴呆般:“结束了?这么快?” 萧阳羽切了一声:“你睡了一个半时辰了,猪啊!” 穆阿猛拳头举到半空,孟知行拿起狴犴打断:“子时已经过半了,早些回去,莫要耽误明早商礼院入学礼。” 阿礼再次无语:“阿行大人,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这么乱了的时候泼我冷水…” 孟知行思考了片刻,又道:“明日入学礼,我将欠你的礼物补上。” 礼物? “项链!”小阿礼惊呼出声。 孟知行笑笑:“快走,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阿礼迷迷糊糊被孟知行带上了车,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巴掌一颗枣,不过好歹能收到项链的幸福感暂时压制了商礼院入学礼的压抑。 马车才行进不久,夏吟就匆匆拦在车前,马夫见状拉住缰绳停下马车。车里的小阿礼一个不稳差点栽下去,好在孟知行托住她的肩膀。 不等人出来,夏吟就高声道:“小姐,老爷被陛下传唤进宫了,晚上让你回福园住去。” 阿礼掀开车帘唤她上了马车后陷入沉思,道:“我爹从不想让我回福园一个人住,为何今日会有特赦?” 夏吟耸肩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并说:“学子服老爷说安排人送去了,还说入学礼玄甲卫担任护卫,今晚就麻烦阿行大人陪同。” 第49章 她是个很好的人 孟知行微闭的眸子睁开,面色严峻。 方肃主动让宋知礼回福园居住,还要安排自己在身边,莫不是今晚要发生什么?思索片刻又喊停了马车,上了萧阳羽和穆阿猛的车厢。 里面本就不大,阿猛一人就占去了大半,孟知行上来之后愈发拥挤了,不等萧阳羽抱怨统查府小气,孟知行直接了当开口:“今晚有安排了。” 闻言,二人不约而同严肃起来。孟知行继续道:“稍后我送阿礼回福园,会沿路留下记号,你们二人先回统查府,在避开所有人视线去福园蹲守。” 萧阳羽一个脑子两个大,没怎么听懂。孟知行解释:“福园是知礼独居的小院,你们只管守好,不能有任何人靠近。” 大汉穆阿猛郑重点头应下,萧阳羽摆摆手不屑一顾:“我办事你放心。” 交代完了一切,孟知行不再说话,细细琢磨着方肃交代给夏吟的话。 行车莫约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在一处路口分开按照计划行进。夏吟坐到车外与担任马夫的廖河聊天去了,车厢仅剩孟、宋二人,车外传来某家小店掌柜的怒骂声,听着像是在责备小厮犯了错。知礼掀开车帘,正好瞧见‘成缘香囊’的招牌,忍不住一笑,道:“这就是萧阳羽说得那家黑心香囊店,还什么斩女香呢,他的东西要是斩女,我身上这个岂不是斩男香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车厢里孟知行地回复,阿礼放下车帘才发现他又回到了闭眼假寐的状态。其实孟知行入王都时已经有了极致一品的底蕴,今年是第六个年头,就算他日日晚上以运转烟雨任平生代替睡觉,都不曾触摸到黄极金刚境的门槛。 现在这种感觉,就像是正要破壳而出的鸡蛋,明知只要打破这层蛋壳就能瞧见不一样的天地,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导致如今每次运转内力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回想当年游荡时遇到的老乞丐,嘴里口口声声说着突破境界都需要机遇,却从未说明是如何的机遇。 心中杂乱,孟知行内息也有些乱走,索性就中断了烟雨任平生的运转。睫毛微动,缓缓睁眼,对上的却是在黑暗中带着笑意,依旧闪着光晕的灵动双眸。 一时间都已经忘记了躲闪,阿礼眨眨眼,又凑近了些。只听砰的一声,孟知行的后脑撞到车厢木板。 两人鼻间不过一拳距离,马车缓慢前进,车外灯笼的暖光闯进车内,恰巧同时照亮两人的双眸。 难得见他眼底闪过惊慌,阿礼抿嘴笑着,挑眉大胆调戏问他:“孟知行。” 猛然发现,面前的知礼,是这么多年第二个唤他名字的女娘,上一个就是她的母亲。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女娘,收起自己的外向,这一声唤得温和、安静,毫不夸张地说让他有些沉迷其中。 喉结艰难滚动,像是失了神地嗯了一声。 “我有斩到你吗?” 她挑眉笑问。 双唇微张,有些话已到嘴边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那捶打已久的蛋壳似乎有些碎裂。唤醒了失神的孟知行,神情内敛,抬手在少女额头温柔一弹:“知礼,莫要开这种玩笑。” 见他避而不打,阿礼有些委屈,重新坐好后正巧马车也在福园门口停稳。 两人先后下车,这是孟知行第一次来此,抬眸望去,府门使用暖色木制成,连匾额都规避了寻常的黑木,看起来很温馨。 福园没有下人,只有宋知礼和夏吟两人居住,阿礼自己跑去推开府门,昂首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因为方肃的话,孟知行特意留意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异常之后才抬步朝内走去。 夏吟将府门关上,追上前面两人的步子问道:“小姐,阿行大人,你们可用过晚膳了?” 宋知礼摇摇头:“今晚在叁川雅舍只顾着看评乐了,你不提还好,一提真倒是有些饿了。” “阿行大人呢?”夏吟又问。 刚想说话,又突然想起什么,转而道:“也行。” 夏吟转去了厨房,宋知礼就带着他径直到了自己平日里消磨时光的地方。夏吟在出门前已经在亭子里摆好了水果和茶点,原本仅一把的躺椅现在也有了伴。 知礼在躺椅坐下,向后仰去,双手枕在脑后,道:“我同你说,福园采光极好,特别是夕阳西落的时候,这个亭子可美了,可惜现在太晚了,不如就一起看看星星。” 孟知行同样坐下。 躺椅轻轻摇晃,星空明亮。知礼突然道:“孟知行,按照我的年岁,我出生时,你应该已经记事了?” 同样仰望星空,难得拿出修炼的时间来看这些日日晚上抬头就能见的东西,孟知行轻声道嗯。 “那你可以给我讲讲我出生时的故事吗?” 没了往日活泼的灵气,说这话时,知礼的语气有些让人心疼。 思虑良久,没了避开话题的理由。孟知行环抱双手,将狴犴搂进怀间,道:“我那时五岁,我第一次与你娘亲见面时,你还未出生。” “真的呀!”阿礼突然起身,惊喜道,“我娘亲长得如何?好看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是不是我爹说的那样举止有度?是不是谦谦有礼娴静文雅?” 孟知行剑眉轻拧,是啊,那女子是个怎么样的人?思虑良久,才缓缓道:“她,长得很好看,你和她很像,也是个很好的人。她来后,当时我爹罚我他都会帮着我。举止有度,谦谦有礼,娴静文雅。” 脑海里突然想到什么,孟知行不禁脸上挂笑:“后来你出生了,白白 嫩嫩的,我一碰你就哭。我爹当时总要出门劳作,你娘就会在家做饭,这个时候就是五岁的我,带着刚出生的你。可是我一碰你就哭,每次都恰好都是我爹回来的时候,他就以为我欺负你了,就会追着我打,你娘亲就会放下手头的活来帮我。” 幻想小时候的糗样,阿礼就开怀大笑:“咱俩是不是弄反了呀!你爹真有意思,他在哪里?我想去拜访一下他。” “死了…” 第50章 将计就计 孟知行说这话的时候出奇的平静,换作以前,他定会犹豫一番。只是与阁主密谈后,他知道孟成和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了,或是为国家大义而捐躯。就算孟知行心头有怨,现在也只有找出他真正死因的冲劲。 可又怕知礼察觉到什么,又补充道:“你满一岁的时候,那里闹疫病,我爹感染了,就将你娘亲和你送走了,后来就病死了。” 这么说虽是欺瞒了阿礼,但也把话说满了,让她对为什么会和孟知行分开有了答案。 阿礼轻咬薄唇,有些自责道:“对不起啊孟知行。” 孟知行还以微笑让她安心,起身道:“面应该好了,我帮夏吟端过来。” 宋知礼或许还在懊恼自己说错了话,只是怔怔点头。 孟知行去到厨房,刚好遇见端着面出门的夏吟。接过餐盘,让夏吟早些去休息后回到亭子。 自己这小丫鬟厨艺一直顶好,这次做得三鲜面也是如此,刚端到面前,香味连晚风都吹不散。 迫不及待,拿着汤勺嗦了口热汤,砸砸嘴好话还没说出口,顿时一股眩晕感传遍全身,皱着眉头,左右看了看,又疑惑道:“孟知行~转了转了~” 话毕,脑袋就朝着面碗扑去,最后被孟知行的手托住。察觉到萧阳羽和穆阿猛已经到了暗处,才将知礼打横抱起,朝着卧房走去。 福园房间不多,主卧房也好找,用脚将门顶开,房间里夏吟已经点好了蜡烛,幽幽火光温馨舒适。 轻柔将怀中姑娘放在软榻,又拉过被子盖好,离开前这一眼逗留了很久,看着长发自然落在床边,那双极美的眸子安静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蓬松的鸟羽,浅淡微笑在嘴角蔓延,呼吸平稳而安详。 今晚他总有股很不好的预感。 没做过多停留,转身离去,从后院翻墙而出,呼吸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 庆王府邸内,赵温玉坐在餐房,手中端着白盏,勺子在内慢慢搅动。 护卫牧霄疾步走进来后抱拳行礼,赵温玉似乎有些不满,声音轻而厉:“为何着急忙慌!” 牧霄正色道:“宫内三个探子有两个被当场斩杀,还有一个送来消息,说今晚进宫的柏溪评乐,演了出……” 探子被杀倒不是坏消息,只要没被抓住就好。只不过柏溪评乐是自己送入宫内的,若是被犯了事儿免不得牵连到自己。赵温玉放下手中白盏,问:“演了什么?” “演了那四人辅国之事。” 此言一出,赵温玉反倒是松了口气:“老皇帝有四人辅国,一直是陛下心中郁结,柏溪的人也是蠢。” 牧霄还是有些担心,问:“殿下,会不会连累到你?” 赵温玉沉思片刻,继续道:“宫内又那人在,探子只能是短期用品。今晚就当不知此事,免得和探子牵连到一起,明日商礼院入学礼结束后再进宫。” “可是…陛下那边…” “无妨,”赵温玉打断了他,重新拿去玉盏,“赵景定是没这般心思,只不过那韩卜勒定是会出谋划策,老太监也就那几个法子,如今装不知便是。” 牧霄继续道:“还有一事,斩人前,陛下还将方肃召进宫了。” 赵温玉垂眸,斩人还特地召了统查府现在的话事人,这倒是有些蹊跷。多半也是韩卜勒的主意,这老太监这步棋倒是有些捉摸不透,目前也只能见招拆招了。说实话,赵温玉心底里并不信柏溪评乐的人有这么傻,给当朝天子演出不做一丝调查,这不是一个久混江湖之人能做出来的事。 赵温玉此次入王都的真正目的几乎是众人皆知却不可言语,说白了不过是限制庆王的一颗棋子。有此原因,赵景将气撒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不大,话又说回来,眼下边境关系暧昧,特殊时期还是要特殊对待。 赵温玉摆摆手:“无妨,我自有法子。” 看着自家主子有这般把握,牧霄才松了口气。赵温玉道:“你早些休息,明日入学礼莫要再出岔子了。” 牧霄重重颔首,抱拳行礼后后退两步转身离开餐房。 房内归于平静,赵温玉的神色却开始复杂起来,手中玉盏起落多次,最后还是放回了桌面。 ………… 方府外一处茶坊屋顶,孟知行探出脑袋,在暗处紧盯着统查府的后门。 平日里后门皆是关锁紧闭。 方肃进宫前特意交代让宋知礼回福园,还让孟知行陪同,多半是会有人夜探方府。 可是为何…… 莫不是那夜密谈事情败露? 孟知行眉头紧锁,突然间暗处闪过三台黑影,轻巧翻过方府围墙进入。虽然实力不强,三人都不及穆阿猛,只是三人的身法与阿猛比较,有过之而无不及。 专门做暗探的组织吗? 孟知行不禁心中自问。 三人进入方府后就各自散开,朝着卧室、书房和客房而去。 如此训练有素,也算是验证了孟知行的猜想。 机不可失,孟知行正准备动手,却有一双大手摁住他的肩膀,瞬间的反应让他下意识一掌轰出。 内力翻滚而出如巨龙掠江,然而在拍中身侧之人时却又像杯水入海,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时熟悉的气息传来,孟知行才松了口气。 “内力又有所精进,是否已经触摸到黄极的门槛了?” 阁主依旧是大帽遮面,不见真容。 孟知行微微颔首,阁主转而看向方府,继续道:“方肃既然有察觉,你觉得他不会做万全的准备吗?钓鱼呢,莫慌张。” 孟知行忍不住问:“为何会有人暗中搜寻方府?” 阁主隐藏气息,放低声音:“那夜你入统查府太久,府内又被方肃清的空无一人,你以为赵景在王都这边的没有眼线吗?正巧今夜柏溪评乐在宫里犯了事,赵景传唤他进宫,给探子寻了机会。” “眼下詹玉山似乎有插手统查府之意,统查府必须掌握在赵景手中,不然王都必有大乱。要想获得赵景信任,就要给他机会。那日密谈时统查府内就有暗探搜查,今日再让方府干干净净摆在赵景面前就好。” 第51章 刽子手 “柏溪评乐今晚在宫内,演了老师他们四个当年辅佐朝政时候的故事,赵景大怒下将其全部斩杀,今晚禁军已经将其与评乐团的人都抓了,估计一个都活不了。这般掩耳盗铃,当年之事定有蹊跷。” 看着方府内几人忙活,孟知行问他:“那现在查到什么了吗?” 阁主道:“萧文林,霍高朗还有你父亲都已入土为安,只有顾翰生不知所终,所以现在找他顾翰生才能有线索。此外还有件蹊跷的事就是查到当年先帝仙逝后不久,皇后彭素华也自杀于凤栖殿。自杀前秘密送一宫女出宫。” “那宫女可有线索?”孟知行继续问。 阁主摇摇头:“贪多嚼不烂,顾翰生若是没死,那藏得定是很深,之后一段时间我或许不在都城,等我消息便好。” 方府内暗探已经悄然撤出,孟知行颔首回应,多等待了一刻钟后才先后离开。 现在不只是边境,王都也开始暗流涌动。统查府更是被推上风口浪尖,看样子需要谨慎些了。 ………… 宫内,赵景坐在夜色笼罩下的亭子内。两旁石柱上嵌着火把,头颅一般大小的烈火熊熊燃烧,时不时冒出飞溅的火星。 方肃和宦官韩卜勒站在其后面半步位置的左右两旁,皆是默不作声。 今夜空中云少,明月和繁星的光铺满大地,也将亭子前面空地上近十具尸体照得清晰。 刽子手已经回到一旁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中两掌宽的镶环刀,随后又将其摆在一处桌台上。桌台两边白烛红火,中间是香炉,拿起香,在白烛上点燃后插进香灰。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随后才跪倒在地,许久不曾抬头起身。 距离隔得远了些,借着月光才勉强看清楚祭得是阎罗。一面黑一面白,原本面容肃穆的阎罗却笑得阴暗,让人发颤。 皎洁的月光照在森白阎罗像上,都觉得染了些让人汗毛竖立的惊悚。 广场无遮挡,一眼能轻松看到尽头。那九具尸体身首分离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了,满地血水随着坡度流进地沟,留下猩红痕迹。就算是方肃也少见这般凶残血腥的场面,再看赵景,却是悠哉喝茶,提唇不屑一笑:“方大人,对此事如何看?” 柏溪进王都,虽是赵景下得令,人却是那庆王世子赵温玉所请,赵景很难不联想到这位翩翩公子。 方肃自然也不傻,余光瞧见宦官韩卜勒眼底不易察觉的笑后双掌交汇作长揖,道:“请陛下恕罪。” 赵景眉头微挑,问:“何罪之有?” “臣知晓瞒不过陛下。”方肃将身子又弯下去一点,语气变得郑重,“如今我国边境风雨飘摇,臣知晓这乐团常年活跃在玄夏两国。陛下请柏溪乐团入都一事,臣恐出乱,得知消息后便散出去了探子。” 赵景站起身,身上玄黄色龙袍随风摇摆不知是不是看着血腥场面看累了,伸了个懒腰,道:“方大人这般懂得为朕解忧,何罪之有啊。可查出什么了?” 没让方肃起身,就是对方肃还有所怀疑。他就这样弯着腰,作着揖,继续道:“柏溪一路行来,不曾有人接触。陛下召乐团入城时,世子殿下已然在云州了。此事依臣看来,与世子殿下无关。” 抬头仰望星空,赵景长舒一口浊气:“边境动乱,几位藩王朕都发了圣旨,如今只有庆王派其子入都。其余几位皆没有动静,你如何看?” “不敢揣摩圣意。”方肃轻皱眉头,不敢正面作答。 赵景却是龙纹大袖一挥,双手负于身后:“今夜只有我们三人,韩公公乃朕身边人,你尽管说便是。” 不给台阶,方肃没了办法,只能斡旋道:“玄阳六位藩王,两位居于王都。其余四位,庆王赵琸居于西北,统领西、玉、淮三州。信王赵宜,居于西南,管理岳、原、宜、南四洲。宁王赵谊身在东南,管理云、江、阳四州。宁王与信王手中兵马各有十万,只有庆王赵琸手中兵马二十万随时等候支援手握三十万兵马,镇守临北关,管理管理北、岩、毫、丰四州的梁王赵宗。帝都内兵马五十万,加上近十万禁军。如今庆王世子赵温玉身在王都,庆王赵琸立场已经表面。陛下可高枕无忧。” 赵景慌于朝政,但绝不是世人觉得的那般蠢笨。方肃深知没法子轻易忽悠,只能随意解读一番,然后抛出个引子。赵景果真如他所料,哼笑一声后道:“方大人久居王都,眼界都窄了不少。他赵宗若是反,朕自然不怕他,可玄阳百姓可就遭殃了。” 方肃淡然笑道:“陛下,臣只是个查案子的。自然不如陛下。” 话说得倒是让赵景满意,摆摆手让他起来后继续道:“世人皆认为前朝那四位是朕的郁结,其实不是的。朕只是恨自己没有护好他们,登基后就算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那些反动官员,却再也找不到他们了。再收到消息,已是死讯。明日天明,柏溪之死,百姓定会继续揣测是因此,无人会知晓那柏溪乐团的话事人,在朕面前提起了庆阳,还对先帝不敬。” 方肃面色不易察觉地变动,心中却是冷笑,如今人都死了,为什么死还不是随你说。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还是少不了奉承,并道:“陛下,可要臣去控制着些?” 赵景仰望星空,摇了摇头:“不必,你且退下。朕有些累了。” 方肃没有多言,后退三步起身离开。 方才谈话中,赵景瞧见暗处闪过一道极快的亮光。方肃离开后便问这位伴了自己许久的宦官:“可是传回消息了?” 韩卜勒微微屈身,声音尖细:“是的,没有发现。” 轻叹气,赵景抬步朝着卧龙殿而去:“统查府,只要还在朕手中。那天下的碟报网就在朕手中,可这方肃,如何才能控制得住?” “不如,从他女儿入手?”韩卜勒追上赵景步伐,道。 赵景放慢脚步,看着烛火通明的宫道,多次轻声重复。 “女儿女儿女儿啊” 第52章 庄字旗,庄列荀 第二日一早,宋知礼是被夏吟叫醒的。 阿礼坐起身,脑袋突然的有些发晕,但又稍纵即逝。环顾四周发现是自己房间,又不经意想起昨天晚上和那屠子月下闲谈,怎得记忆到这儿就断了。 刚想问点什么,就被小丫鬟夏吟的催促声打断。急吼吼像是个木偶人似的穿好学子服,又迷迷糊糊坐在铜镜前被梳理好及腰的青丝,最后傻傻地坐上了前往商礼院的马车。 坐到车上,宋知礼终于能问出自己今早想问的事情:“昨夜我怎么就睡着了?” 夏吟正在检查自家小姐包包里的东西,清点着笔墨,道:“昨夜我收拾完厨房出来时,小姐你已经睡下了。” “那”差点说错话叫出全名,阿礼转而道,“那阿行大人呢?” 小丫鬟夏吟耸耸肩,一脸无辜:“我也不知啊,你睡下之后可能就离开了。” 宋知礼似懂非懂地颔首,她自认为自己也不是这般好吃贪睡之人啊,怎么还能聊天聊着聊着睡着了。她愣住,那岂不是丢脸了? 表情变得有些后悔,让孟知行见到自己那般模样。 自福园出来,大街上难得见到不少名门贵族会是富商巨贾的马车。这些大家闺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商礼院开学倒是一个个积极得很。问了夏吟才知道,这些贵女们听闻庆王世子赵温玉担任了商礼院的掌院。不想来的来了,来不了的也托了不少关系来了。 马车在商礼院门口停稳,里面已经陆陆续续进去不少人。 人总是对还没有到来的事情不以为意,宋知礼也是这样,直到现在真真切切站在门口了,才觉得打心里的绝望和压抑。 不情不愿下车,嘟着嘴呼出一口气儿。 就在这时候,瞧见正在带队肃立在商礼院门口的孟知行。 借着自带光芒的男子,宋知礼才看清这‘地狱’的全貌。 商礼院并不像统查府或者大理寺的府邸那般威严又气势磅礴。反而是和福园的风格有几分相似,涂了蜡油的原木搭建出院门,竖立的匾额据说是某位文学大家所题的字,院墙借着大门朝两边绵延而出。 院门大开,站在远处就能看见商礼院内种植的花草。 若不是院门口站着几个面色严肃,不苟言笑的夫子,这地方貌似也没什么可怕的。 赵温玉不在,几位夫子,正中的宋知礼倒也见过。是鸿胪寺卿,貌似和自己爹关系不错,以前来家里做过客。 旁边各站的四位就不认识了,但是看起来比这鸿胪寺卿要吓人。 毕竟谁家的好夫子会将教尺时刻握在手里,路过的学子朝他们施礼都只是回以冷漠的‘嗯’ 小阿礼有点后背发凉,夏吟却提着她装毛笔和墨块的包包走到他身边:“小姐,发什么愣呢?再不进去要错过时辰了。据说迟到的学子要吃掌心板的。” 不自觉下意识的握拳,光是听到手心里就已经冒汗了。接过小丫鬟手里包,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豪情模样朝里走去。 萧阳羽从最晚叁川雅舍出来之后,就一副七魄全无的落寞直到现在。就算换了能展示体态带有护心甲的玄色束袖长袍,都救不了他。 唉声叹气回到孟知行身边,又双目无神的注视前方,看着赴死模样大步走来的宋知礼也只是无力地抬手打个招呼。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肥肥的身影走到宋知礼身边。余光所见吓了阿礼一大跳:“嚯…胖泉儿,你这是咋了?” 同样穿着学子服的孙玉泉机关似的木讷转头,那黑眼圈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一样吓人。小眼睛眨眨:“奥,是阿礼啊,吓我一跳。” 现在的孙玉泉,满身都是水烟枪的臭味加上宿醉的味道,让人犯恶心。阿礼捂着鼻子又问:“你来干啥啊?” 胖泉儿笑得比哭还难看:“昨夜在雅舍表演的柏溪乐团…都被皇上处死了…” “啥?” 阿礼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没听错,一个不少,都死了。据说是冒犯了陛下。今天太阳都没看到。现在的叁川雅舍,被推上风口浪尖了,不知这商礼院能教授如何解决此类问题,过来学习一下。” 白皙脖子上珠子滚动,阿礼继续问:“那雅舍那边怎么办?” 孙玉泉耷拉着脑袋摆手:“慕淮看着呢,没事儿,而且现在哪还有什么客人,全当放假了。” 说话间两人走上石阶,和萧阳羽碰面。 三个病友相见,在他们身上看不见一点精气神,甚至有些幽怨在阵阵发散。 孟知行看得皱眉,正要上前,就听见街头传来阵阵高呼。 “庄夫子!孔夫子在下拙作,您瞧一眼!” “庄大家,在下乃罗先生之徒,可否面谈!” “庄先生!” “庄夫子!” 门口几人和还未进商礼院的学子夫子们皆是投眸望去,孟知行与萧阳羽对视一眼,似乎在问怎么回事。 萧阳羽有些慌张,解释道:“不知啊,得到的命令是巳时,为何这么早就到了?” 孟知行眉头轻皱,原本已经要伸向怀中的手又离开,提着狴犴快步跑去,萧阳羽见状也来不及顾及自己复杂的情绪,跟上了他的步伐。 此时三辆马车缓缓行进,为首马车挂着白底黑边的旗子,上面写着庄字。而后面的两辆马车相比头车要小上不多,其余倒是一模一样。 孟知行和萧阳羽两人在车前停下,玄甲卫也在两旁拦住了有些狂热的学子。 孟知行提剑抱拳,恭敬问道:“车内可是庄列荀,庄先生?在下乃统查府肆部副执,负责您的安全保障。” 闻言,车内一阵响动,随后车门缓缓开启,一身白衣白发的老者出现在众人面前。有玄甲卫镇压,倒是没有人上前,只是他们的目光愈发灼烈。 看见他下车,后面两辆马车上先后下来两人,一人青衣,略显朴素。一人蓝衣服,看料子倒是华贵不少。 此外还有个书童模样的小生紧紧跟随在两人身后,一身布衣相比朴素的青衣儒生都寒酸不少。 庄列荀缓步走到孟知行面前,端庄施礼:“原是阿行大人,实在抱歉,老夫原想着低调入城,不曾想走漏了风声,引起这般险些失控的场面。” 第53章 这文学大家,有些小气 这位庄列荀便是这商礼院匾额的题字之人,也是商礼院前任掌院的老师。 玄阳最开始便是以文治国,所以在百姓看来,读书人,能通过读书,悟出人生、追求和未来。 在这些儒生看来,第一重境界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思是博览群书,明确目标。 第二重境界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意思是要坚定不移地追求学问,废寝忘食地学习。 第三重境界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意思是在专注于某一领域后有所突破和创新。 总之,通过读、品、悟的过程提升个人修养和能力才是读书的最高境界。 在世人眼里,确切的说在绝大多数儒生眼里,庄列荀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靠着研习书籍,悟出内力,跻身黄极金刚境界的儒生。虽不通武学,但也是个确确实实的黄极境高手。 对于这般的人,孟知行是打心底里佩服的。他将庄列荀行礼的手托住,道:“庄先生不必多礼,这些都在在下职责之内。” 庄列荀轻微一笑,身子微侧,先是那穿着华贵的男子,介绍道:“这位是老朽的学生,名唤施乐咏。” 施乐咏抖抖手,将手腕上的金镯子藏进宽袖后才微笑作揖。 随后是那略显朴素的儒生:“这位老朽前些年才收的学生,曹博远。” 曹博远倒是安安静静,浑身上下看着就是书生气十足,他同样微笑作揖,还恭敬唤了声:“阿行大人。” 按照惯例,孟知行下意识的将目光挪向比二人站得后一些的布衣书童。却没有等来庄列荀的介绍,而是听他转而道:“阿行大人,既然遇上了,不如同行啊。” 孟知行见那书童眼神有些尴尬的逃避,头也微微垂下,便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还以勾唇:“自然。” 他们见面时,爱凑热闹的宋知礼和孙玉泉已经跟着到了街头,在一个卖糕点的小摊上边吃边看。咬下杏仁糕,阿礼问道:“那几个谁啊,让屠子都这般对待。” 统查府对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但按着手中实权来看,一个统查府的副执官品不低于朝中三品大臣,只不过整个统查府只有孟知行和李时笙两个副执。 孙玉泉选了半天,没选到自己想吃的,恼火地哼了一声,才接话道:“庄列荀都不认识?那可是全天下读书人眼中的神话人物,不知有多少学子儒生想要拜在他门下。” 说罢,胖泉儿指着施乐咏道:“施乐咏,大弟子。扬州乡试解元。当年先帝在世,各试改革后,秋闱乡试,便在各州内举行,各州乡试前三甲,才会来王都进行春闱。扬州虽归属于陵州,但是我全玄阳乡试最难的城了。扬州乡试解元,怕是冲着春闱解元来的。” “再看那个,穿着朴素些得,叫曹博远。扬州乡试亚元。另外,坊间最受欢迎的画本,光影,就是他写得。” 这揽子话一骨碌全倒出来,宋知礼愣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只听到最后一句话,俏眉轻蹙,不服问道:“什么话本?本小姐都没看过,还能说最受欢迎?” 孙玉泉不给面子,一脸你算个啥的嫌弃表情:“还你没看过,宫里那些娘娘都不一定能买得到,还你没看过呢。” 停下疯狂进食的动作,阿礼呆滞抬头不可置信看他:“真这么受欢迎?你那有没有拿来我看看。” 胖泉儿憨憨笑着挠挠头:“倒是有誊抄版,你要就拿去。” 阿礼看不起他,切了一声,转身朝着商礼院走去。胖泉儿见没热闹看了正要走又被小贩拉住衣袖:“这位爷,没给钱呢。二十文。” 孙玉泉小眼睛都快瞪得有铜板这么大:“我又没吃!” 小贩也不跟他废话,简单明了道:“那你把那女娘叫回来。” 把宋知礼叫回来?怎么可能…… 孙玉泉没办法,掏了钱。 庄列荀和他的学生各自回了马车,只有那书童跟在车外,孟知行和萧阳羽随行带队维持秩序。 萧阳羽双臂在胸前环抱,扭头看了一眼那书童后轻声道:“屠子,这文学大家,好似有些小家子气。” 孟知行目视前方:“此话怎讲?” “那两个学生,一个穿戴华贵,那金镯子,怕是整整一两黄金才能打出来。在看另一个,全身加起来都不过一两银子。而那个书童,看着都像是两个学生东拼西凑起来的衣服。” 看着萧阳羽头头是道地分析,孟知行其实自己也有所察觉,只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要管的。 今日的商礼院入学礼,明日春闱学子入城,后日就要开考。五日春闱只要不出事,便是万事大吉了。 萧阳羽见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居然还有点想念那身子匪味儿还没散尽的大汉穆阿猛。 商礼院的入学礼,与其他学子院倒是没什么不同,在一处空地集合,五位夫子各负责一堂,每堂有十五名学子,正巧七十五名。 赵温玉到此刻才出现,人群中一些有机会接触到他,又爱慕他的都开始窃窃私语,却又被自己的夫子瞪回去,噤了声。 一堂的夫子身后的队伍明显比其他队伍短了些,因为宋知礼和孙玉泉看热闹错过了时辰。 等两人进商礼院的时候其余人已经按部就班了。 见台上赵温玉正在说话,阿礼就带着胖泉儿偷偷摸摸藏在假山后面,想要趁着夫子回头的时候回到队伍里。 “完了,咱们夫子是以前赵景的老师!”孙玉泉一脸生无可恋。 宋知礼看着那满是怒容的夫子表示不解,胖泉儿继续解释道:“赵景至今无子,这傅正平就失了业似的,赵景就派他来这儿了。本是太子太师,现在成了教书先生,落差能不大嘛,要是被抓到,这掌心板是躲不开了。” 宋知礼刚心里抱怨,结果不曾想胖泉心宽体胖,假山藏不住两人,大屁股被夫子瞧见。 只听一声怒吼:“那两个!给我出来!” 两人后背冷汗蹭得冒出来,面面相觑,知道自己完蛋了… 第54章 ‘被贬下凡\’的太子太师 被打断发言的世子赵温玉面上没有丝毫不悦,那傅正平却是持着教尺指向假山:“听不见吗?让你们两个出来!” 语气愈发严厉,躲藏着的两人自知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去。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倒是蛮有搭档的模样。 对于孙玉泉在场的男学子定是知道不少,大名鼎鼎叁川雅舍的老板,说不定不少学子都与他有私交。至于阿礼,大家伙也只是看着眼熟,有些像那孙掌柜的座上宾,姜公子。 本来无聊至极的入学礼,现在倒是有热闹可以看,有趣了不少。 赵温玉刚要抬手阻拦,可那不可一世的太子太师傅正平已经踩着极快的步子走到了两人面前:“像什么话!入学礼都能迟到!” 小阿礼这种情况遇到的多了去了,当即恭恭敬敬欠身行礼,把头低的老实乖巧:“夫子,学生知错了。学生定谨记夫子教诲,严以律己。” 这套话术,在江州,宋知礼百试百灵。 但是这次她错了。 傅正平本是宫内太子太师,早已养成一副高高在上的夫子模样,别说商礼院里这些个夫子,就算是庄列荀站在面前他同样不放在眼里。如今到了这地方,他就感觉自己是被贬下凡的神仙,本就一肚子恼火,所以怎么会被这几句敷衍话语蒙混过关。 “不痛不记,宋知礼,你莫要以为我不知你是何习性。”傅正平肃着脸,冷冷说道,“伸手。” ‘他调查我?!’ 阿礼心中震惊,脑子里疯狂闪过在王都熟悉的几人,最后将那罪魁祸首落在方肃脑袋上。 表情成了小苦瓜,在劫难逃,只能老实把手伸出来。 教尺高高举起,女娘被吓得紧闭,落下时却被一只手钳住。 银白长袖在阿礼鼻尖掠过,阵阵沉香气味顺势钻入鼻腔。随后轻柔淡雅的声音响起,带着谦和道:“傅太师,入学礼才刚刚开始,又念在是初犯,不必动手?” 阿礼偷偷睁开一缝,瞧见是赵温玉免不得松了口气。 被阻止了动作,傅正平显然有些诧异,可见到是赵温玉心底竟也坦然,毕竟若是他人阻拦,他会觉得自己已经没了任何太师的尊严和风骨。 只不过,终究只是个世子,若是他爹赵琸,或许还能拿个面子。 傅正平不屑一笑:“赵掌院,如何教学生,似乎你还管不到我头上,陛下都是这般教大的,你又何必质疑老夫?” 赵温玉和煦笑着松手,正好展袖,却只闻一声破空,紧接而来的便是竹板入肉的脆响。 本来都松气儿的知礼在没有丝毫防备的情况下挨了一下,心头的震惊,和掌心的疼痛交汇爆发,一时间都忘了该哭还是该喊疼。 “傅太师!你!” 傅正平冷哼一声,收回教尺对着一旁的孙玉泉又是一下,随后才转身离去:“一人一教尺而已,掌院不必这般悲天悯人!” 全场鸦雀无声,傅正平此人小肚鸡肠,在一些官宦府邸中常被用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太师变夫子,又被个后生管着,能不心里憋屈吗? 赵温玉其实心中也明了,所以才没有用夫子,而是用了傅太师的称号,不曾想这老头竟这般不识好歹。 眼下打也打了,他觉得的风骨也有了,才心满意足地回去。赵温玉轻叹,看着迟迟没有收回去已经发红发肿的白嫩纤细的手,赵温玉皱着眉头,轻声道:“结束后在此等我。” 说罢才匆匆回到众人前。 原本学子里还有几个三品四品大臣的儿子,同样自视甚高的他们瞧见傅正平这般模样都泄了脾气,老老实实听完了正常入学礼的夫子训话。 商礼院明早才会有第一堂课,所以入学礼结束后众人也都先后散去。孙玉泉这段时间大事小事儿一堆,还是没有烦心事滚滚来,本就心里郁闷,结束后就落荒而逃了。 赵温玉让宋知礼留下,阿礼本想要拒绝的,结果人家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如今这般不告而别总觉得不太礼貌,权衡之下还是听话的在原地等候了 等人全部走完,那袭银白长衫的世子殿下才匆匆赶来。 阿礼还是端庄行礼:“掌院,不知你让学生留下有何要事?” 赵温玉抬手想要看看被打的掌心,到半空却又停住,转而问道:“你这手,还疼吗?” 宋知礼下意识握拳,火辣的痛感让她倒吸凉气。赵温玉从袖口拿出一个小小的羊脂白玉瓶,犹豫片刻才递给她:“这是消肿的药膏,你回去记得涂上。好在傅太师打得是左手,不然明日连笔都握不住。” 阿礼撇撇嘴,心里忍不住吐槽,握不住才好呢。看着手里连瓶子都价值不菲的药瓶子,一愣后慌张送回去:“掌院,这个有点贵了,我自己去买就好了。” 赵温玉轻笑着,用手臂挡开了阿礼伸过来的手:“拿着就好,不值钱。” 两人推搡客气的时候,门口传来踩木板的脚步声,穿着护心甲统查府常服的孟知行提着剑大步而来。 站到两人身边,垂眸瞧了一眼被阿礼偷偷藏在身后的左手,问:“手怎么了?” 阿礼正要说没事,可是才张开嘴,赵温玉抢先一步:“今日被夫子打了掌心板,有些发肿,我给阿礼送了消肿的药膏。应该没什么大碍。” 赵温玉说话间,孟知行的目光就从没有离开宋知礼,就这样看着。等赵温玉说完,他才沉声问她:“疼吗?” 本来没什么大不了,打就打了呗,又不是没被打过。可孟知行这么关心,一想到入商礼院第一日就挨了打,心里不知为何就好委屈。 稍稍抬头,那总是冷冰冰的眼底流露出一丝着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有些……心疼。 是因为小时候吗? 阿礼有些恍惚。 可不管如何,孟知行来了,知礼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珠开始不争气的在眼里打转,强忍着哭出来的委屈,把手伸到这屠子面前,可怜巴巴道:“我就说我不来我不来,你还帮着爹哄骗着我来。你看,都成什么样了?” 第55章 兄弟见面,格外客气? 终究是个小姑娘,再坚强独立,有人护着的时候也会变成个娃娃,更何况前几日才及笄。 孟知行抬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的,有目的性的握住这只手,连阿礼都有些在意料之外。那冰凉的触感与火辣的疼痛交错,痛感却如同倾倒木桶里的水,消散而去。 她怔愣失神,孟知行却朝着一旁的庆王世子稍稍颔首:“世子殿下,告辞。” 宋知礼面对两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属实是让赵温玉有些尴尬,孟知行话毕后那眼睛还是直勾勾注视着牵在一起的手,直到两人离去才恍然回神。 牧霄快步走开抱拳道:“殿下。” 赵温玉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阳光照得庭院白茫茫一片,他点头,目光不移脚步先动:“走,进宫。” 孟知行带着知礼上了马车,打开赵温玉送的羊脂白玉瓶的盖子,将药膏送到鼻前嗅嗅,随后又将其复原放在一旁,从怀里重新拿出新的膏药。 “为何不用世子殿下给的?”宋知礼不解问道。 孟知行自顾自打开小竹筒的盖子,顿时一股药香肆意:“普通药房的药膏,装进了羊脂白玉的瓶子,这位世子殿下果真是奢侈。” 被戳穿了小心思的赵温玉在路上打了喷嚏,让牧霄还以为自家主子染了风寒。 马车内,知礼抿唇浅笑:“那你这药膏一看价值不菲,却用着自己做的竹筒装着,阿行大人可真节俭。” 见她调笑自己,孟知行原本轻缓温柔的手突然发力疼得知礼呲牙咧嘴。动作重归平缓,孟知行若无其事:“我还以为你不疼了呢。” “阿行大人这么睚眦必报?”知礼心里其实高兴,因为她能很明确感觉到面前这总是一个表情的屠子好像有些人味儿了。可面上还是佯怒,不想让他碰自己手,结果被牢牢抓住挣脱不了分毫。 孟知行专心上药:“送你回福园,今晚莫要乱跑了。” 结果宋知礼也不应她的话,抬起右手招了招。孟知行疑惑看着,她笑道:“礼物。” 屠子遇上小霸王,他拿她没办法,伸手入怀拿出那个眼熟的桃木盒子。 颈链或者叫璎珞。 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精致的桃木盒子里。 本为步摇的桃花吊坠摇身一变成了璎珞,简单精巧,又是那么的端庄富有灵性。 这次不用阿礼说话,孟知行将它轻轻拿起,戴在她脖子上。 那锁扣孟知行总是研究不明白,无奈之下只能凑近些看着扣。炽热的鼻息打在宋知礼耳旁,让未经世事的女娘心跳加速。 孟知行身上也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但不是赵温玉那沉香的气味。 清新,淡雅,与他的性格如出一辙。 桃花坠在她颈前,落在她锁骨正中间,白皙肌肤衬得这精致桃花栩栩如生。 孟知行收回在旁人看来十分孟浪的眼神,问她:“喜欢吗?” 宋知礼低头看了一眼,看不见全貌,但定是好看,定是喜欢的。 她眼含笑意,连连点头。 “往后几日,春闱考试期间,你上学莫要迟到。” 自从知道宋知礼的真实身份,不知怎的孟知行总想管着她,这次也是不例外,连着嘱咐了好几句才作罢。 他每嘱咐一句,宋知礼就笑着看着他点头重重嗯一声,若不是知晓她什么性子还真就给她这乖巧模样欺瞒过去了。 见孟知行不信,阿礼连忙转移话题,装得委屈:“那我岂不是好几日见不到你了?” 药膏已经上完了,孟知行将竹筒放在她的手上,才道:“统查府主要负责外围巡查,不同于内场的大理寺完试前不得出门。但是忙完了也得半夜了。” 知礼无奈叹气,表面上觉得可惜,实际还不是为了打探这屠子的时辰,免得被抓个正着。 这边统查府的马车缓缓朝着福园而去,另一边王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三省殿外。 赵温玉在牧霄的搀扶下跃下马车,望着充满威严的卧龙殿表情却是毫无变化,稍微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后让护卫在此等候,就独自一人朝里走去。 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远远见到来人立马进去禀报,等赵温玉行至殿门时太监已经收到了让他入殿面圣的口谕。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绕过三省殿龙腾四海殿屏风,终于是见到了坐在书案后的当今玄阳皇帝,赵景。 只是意料之外的是,昨夜收到消息被急召进宫的统查府肆部主执,此刻却还在宫内,与宦官韩卜勒一起立于书案前左右两旁。 先帝与庆王赵琸是兄弟,那赵景其实也是赵温玉的堂哥。只不过现在两人身份不同,赵温玉还是跪在堂下,叩首道:“拜见陛下。” 书案后的赵景手中三指粗的硬毫重重一点,那‘思’字傲然显现在宣纸之上。笔归于笔架,赵景满意颔首后才大惊上前:“温玉,你这是作甚!” 将跪在那的赵温玉扶起,赵景责备道:“我与你乃是堂兄弟,你这般跪着,岂不是让我难堪?” 这糖给得不错,赵温玉心中嗤笑,起身后还是作一长揖:“陛下,如今君臣有别。如今你已是真龙之躯,臣只愿为陛下排忧,不奢望与攀附。” 这颗糖还得更好,还暗表明了柏溪乐团之事与自己无关。 闻言,赵景朗声大笑:“堂弟,折煞我也,折煞我也啊。” “陛下,”谈笑间,赵温玉突然变得肃穆,语气更是愈发严肃,“臣知晓陛下召我进宫何事,今日城内已然传开,但请陛下放心,臣代表父王归京,既是想要辅佐陛下,为陛下分忧,也是替家父表明衷心。” 话毕,赵景笑声戛然而止,三省殿内落针可闻。 未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将一侧烛火吹灭半数。方肃见状赶紧上前处理,实则是为了留出空档让两位谈话。 方肃自知,让他在这儿,是为了皇室清白。可有些话,还是听不得的。 赵景凑近几分,勾起嘴角轻蔑一笑:“堂弟,这话要是挑明了说,或许就变味儿了。” 第56章 庄欢喜?好欢喜的名字 “可陛下,若是连亲近之人说话都要藏着掖着,那岂不是真的变味了?” 赵温玉寸步不让,两人在这偌大三省殿中竟也有了些争锋相对的感觉。两人同样不喜束发,赵温玉一身银白色束腰宽袖长袍,外面穿着抵御早春冷风的裘衣,书生意气勃发,赵景一袭金色龙袍,五爪金龙傲视天下,却隐隐散着一丝威严和阴狠。 “陛下,二十万庆王军,随时等候陛下调遣!” “韩公公,让庄列荀先歇着。”方肃点燃被熄灭的烛火,大殿内亮上许多。赵景盯着赵温玉吩咐完后,哼笑:“堂弟,中午一起用膳,明日开始怕是要忙好长一段时间了。” 赵温玉这次只是浅淡微笑作揖:“遵旨。” ———— 萧阳羽将庄列荀和他两个弟子送进宫,再出来时入学礼已经结束,骆明哲带队回府,孟知行也不知去处,闲来无事也只能在街上闲逛。 昨夜没睡好,忙的时间不敢打哈欠,现在忙完了一路上哈欠连连的好几次都差点撞到来往小贩和行人。 突然前方驶来一行运送货物的车队,上面同样挂着庄字旗。 是庄列荀的车队? 萧阳羽往旁边靠了靠,马车行进很快,被一块石头惹得颠簸,一箱货物被抖落。闹市叫卖声络绎不绝,木箱砸在地上的声音被掩盖,不等萧阳羽出言提醒,已经有一帮乞丐蜂拥而上将其一抢而空。 看样子是干红枣,也不是很值钱的样子,萧阳羽便作罢了。 只是那些乞丐在跑走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了一家花店摆在门口的花瓶。 店内女子匆匆跑出,茫然张望却早已找不到人影,只能无奈地蹲下摸索着收拾残局。 萧阳羽心中着急,刚想要上去帮忙,瞧见那张脸的时候还是犹豫了。 是那晚扇了自己一巴掌的失明姑娘。 今日一身海棠紫的抹胸长裙,外面披着一件外衫。妆容依旧精致,只是额间的花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蒙在眼前的薄纱。 “嘶…” 萧阳羽还在迟疑,那姑娘却不慎被碎片割碎了手指。萧阳羽没再犹豫,跑过去就要握住她还想自己收拾的手。 可失明的人其他感官会强于普通人,不等萧阳羽到跟前,那姑娘依旧慌张起身双手置于胸前一副防御姿态。 萧阳羽停下脚步,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那薄纱下的眉头微皱,微微侧过头,鼻翼翁动。萧阳羽掌心出汗,在腰间擦了擦,才蹲下帮他收拾。 “怎么又是你?”那失明少女有些嫌弃。 萧阳羽却是喜出望外,站起身笑问:“你还记得我?” 察觉到他靠近,姑娘往后退两步,又差点撞倒桌上的花瓶,好在反应快:“煮熟了还没撒盐的鸭子,当然印象深刻。” 她对我印象深刻! 自那日相见,这位见面礼是一个巴掌的漂亮女娘就在他脑海挥之不去,就算是看不见这天地他也毫不在意。如今听到这话,萧阳羽高兴的有点想飞,根本没听出好赖话来。要是这姑娘能看得见,定会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 收敛点情绪之后,萧阳羽才尴尬挠头:“我其实也是被香囊店的掌柜给骗了。” “关我何事!”姑娘对他防备很深,“你来作甚,赶紧走。” 好歹也是在风流场所来去自如的萧公子,面对现在这情况,也有自己的解决办法。他先是不急不缓把地上碎片收好,才道:“姑娘,家有搬迁喜事,订些花篮。” 开店之人,哪有拒客的道理。更何况她孤身一人,还有店租金还有日常支出,没理由没底气让她拒绝这么大的单子。姑娘微微屈膝行礼:“抱歉公子。不知公子想要何种样式的花束?” 见她服软,萧阳羽眉头微皱,心中五味杂陈。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放在她手心,道:“我叫萧阳羽,花束按照百两,你看着配,五日后送到统查府,可行?这十两是定金。” 握着手里沉沉的银锭,姑娘有点慌张:“萧公子,寻常人家搬迁,十两足矣了。” 萧阳羽眉头一挑:“我是寻常人家吗?” 噎得姑娘没了后话。 “那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收了钱跑了?”萧阳羽步步紧逼,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姑娘怕失信,慌张地把手中玉镯摘下塞给萧阳羽,道:“不会的,萧公子,我叫庄欢喜。你若真不放心,这镯子你收着,等收到货了,再还给我。” “庄欢喜?” “嗯?” “好欢喜的名字。” “嗯,公子玉镯你要收好,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 今日下午已经有不少学子陆陆续续进城,但大多都是些贫苦儒生,来的早是为了能抢到便宜些的客栈。 第二日正日,王都可谓是热闹至极。各个州的乡试三甲先后而来,在大理寺门口进行考生登记。而统查府和大理寺两家从不对付的衙门难得合作,就算两边的士卒看对方都不顺眼。 孟知行没空去替方肃盯着他女儿,好在骆明哲可以以旧伤未愈为借口,脱离这次任务去盯着方家大小姐。 又是一日晚,考生登记已经全部完毕,孟知行回到统查府的时候正好碰到回来的骆明哲,听到宋知礼一整日都老实,他才点点头回到书房。 推开门,方肃不知何时出宫,已经在他书房内等候。孟知行在门外就已经察觉到他的气息,没有丝毫意料之外,抱拳唤了声大人。 方肃关上正对街道的窗户,问:“这几日,可有发生什么?” 孟知行道:“你进宫那晚,方府已经被搜过了。福园我派了其他人去盯着,没有人去搜查。” “那看样子,赵景还不知福园所在。”方肃道,他一顿,“是让新入府的那两个人去盯的?” 孟知行点点头。 “人干净吗?你就拿来用?”方肃难得见他这般信任别人,还是两个才认识不久的人。 孟知行还是点点头:“查过了,一个干净,一个有些背景,但是不重要,等他想说时他会说的。” 第57章 春闱考试正式开始 “明日春闱将正式开考,大理寺负责内场,统查府负责外场,切记莫要出现问题。不然杜正和那老小子抓到把柄又要开始做文章了。”方肃随意寻了个凳子坐下说道。 孟知行对于小老头一样争斗多年的两位,总是保持着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只要那大理寺卿别妨碍到自己办公务就成。 这是孟知行第一次参与春闱的护卫工作,从前都是禁军和大理寺联合。对他来说心里也没底,只是通过对于以往春闱的了解,外场工作主要还是防止有人在场外提供答卷消息。相比于考试现场,还算是轻松。 随后两人又聊了一下主要的分工安排以及阁主取向,直至夜深。 宫内,昨日进宫用了晚膳的庄列荀被赵景授予一幅国画,不知为何心情大好。回到醉仙居的客房之后便将自己关在门内,说是研习这国画其中奥妙。 地字一号房内。 烛火通明,房中榻上大方桌摆满了佳肴,连那数十两一盏的神仙醉都是按着壶来摆放。施乐咏坐于主位,左右怀中各有只穿深红色薄纱笑靥如花的女子。两人一人投喂盘中葡萄,一人又适时将那壶嘴送到嘴边,房中时不时传出戏谑调笑。 而他楼下的人字房,曹博远正在挑灯夜读,房内烛光幽幽。那小书童轻轻叩响房门,道:“博远兄,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碗面,你已经一日不曾用膳了。” 话落,曹博远手中软毫一顿,下意识摸向肚子,只感到空荡荡。本来沉醉于书籍没有察觉,被他一提醒,腹部反而传来阵痛。 “胃心痛又犯了…”曹博远顾不得笔尖墨汁坠入纸张,艰难道,“锦尧,门没落锁…” 或许是门外的范锦尧听出曹博远语气中夹杂着疼痛,没有迟疑就赶忙将门推开。 此时曹博远已经捂着腹间唇色发白了,范锦尧将食盘放在一旁,上前将其扶到桌旁坐下:“你这胃心痛这般没有规律,若是春闱期间犯了该如何啊。” 曹博远喝下些许面汤,暖了胃,面色缓和不少:“本次春闱,书童有专门休憩的场所,也在内场,你带着些老师好友送的红枣,我身上也带着些,总归有用的。” 范锦尧思虑半晌还是点了头:“红枣而已,理应无碍,总不能为了考试不顾考生性命。” 曹博远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锦尧,其实我不止于此瞧见夜深后你房间烛火未熄,而且老师出的考题你也有试着解答,我看过,你解答得很不错,有些题连乐咏都不及你,可为何你连秋闱都不参加?” 此言一出,范锦尧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就算是转瞬即逝也被曹博远察觉。范锦尧憨笑摆手:“我那是答着玩,上不了台面,博远兄你快些吃,我去给你和乐咏兄准备热水。” 说罢就匆匆离去了。 曹博远看着缓缓关上的房门,心中略有疑惑但也不以为意,或许人家范锦尧志不在此呢。 第二日清晨,青石砖的道理刚刚洒下阳光,考生们就徐徐入了大理寺。 孟知行和穆阿猛站在大理寺门口,远远瞧见被众人簇拥着前来的庄列荀大弟子,和前日初见时一样,穿金戴银,丝毫没有世人眼中读书人的模样。 而一旁的曹博远,依旧一身素衣。身旁跟着的书童为他背着学子书箱。 说来倒也怪,得了乡试解元的大弟子看着就华贵,反而是朴素些的亚元二弟子有书童相伴。 孟知行多看了两眼,却被那曹博远察觉,径直走到他所站的这道口子。 书童范锦尧将背囊取下,曹博远从怀中抬出几颗红枣,和一张王都医馆所开证明。因为胃心病,需要补血,带些吃食。 负责检查的大理寺士卒没当回事,让他们过了口子。 曹博远朝着孟知行稍稍颔首,一旁的书童也是浅浅鞠躬,算是打过招呼了。 施乐咏比他们慢些,那些个金银不许带入考场,他就将其全散给了两旁簇拥着他的青楼女子。 尽显骄奢。 穆阿猛看不起这种人,冷哼一声,却换来施乐咏鄙夷的目光。阿猛脾气暴,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动手,便不去管他。 小插曲不伤大雅。 随着两扇沉重红木门合上,大理寺内钟声敲响,为期五日的春闱考试正式开始。 大理寺外,统查府玄甲卫十步一双人岗将其围绕。对于经历过生死的玄甲卫士卒来说,维持秩序这种轻松的活都有些不放在眼里。 来往想要路过或者是靠近的商贩马车都被喝退。 午后,四月的暖阳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商礼院内,掌院不在,一堂夫子傅正平自然而然成了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 可傅正平讲课极为枯燥乏味,其他学子碍于他手里的教尺,不是‘头悬梁’就是‘锥刺股’生怕被抓个正着挨了掌心板。而宋知礼坐在桌案后,将书本立起挡住面容后托着下巴就开始打瞌睡。 刚刚进入浅眠,教尺砸在桌案上的尖锐响声让她一个激灵差些岔气儿。其余学子也都立马强行精神起来,目光炯炯看着傅正平。 “你们这帮人,日日就知道吃喝玩乐。商礼院为何要叫商礼院?商礼商礼,从商知礼!” 知礼? “到!夫子!怎么了!”阿礼赶紧起身问道。 这丫头突然站起来,看得傅正平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那教尺颤抖着指向她:“宋知礼!你再扰乱秩序,我罚你蹲马步!” 宋知礼憋屈,刚刚被吓醒本就七魂六魄仅剩半数,现在又无缘无故被教育得没法子反驳,只能扭捏做好,心里问候他傅正平祖宗十八代。 傅正平在上说着什么从商该如何为人,礼仪要时刻存于心,在外不得失了玄阳礼仪之邦的学子风骨。 阿礼心想,日日把风骨挂在嘴边的人,才最没有风骨。 听他放屁不如想想晚上去哪里消遣,反正等孟知行忙完都要近午夜了,总不能被抓个现行,最近几日,时刻被方肃和孟知行的管教,心里都快生出阴影了。 哎!宋知礼灵光乍现,上次萧阳羽说的赌坊叫什么来着? 金沙赌坊! 第58章 金沙赌坊 今早方肃出门前,她瞥见一眼爹爹放在桌上的纸张,上面是今日大理寺值班的士卒名字,上面没有萧阳羽的名字。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得巧不如凑了巧。 叮~~~ 晚钟敲响,商礼院下了学。 宋知礼像风一样灵巧穿过人群,冲出商礼院大门向往着自由而去。 傅正平才走出课室,就已经不见那丫头的影子。 “上课是条虫,下学成蛟龙了……” 不用面对那具有风骨夫子的冷视,没了教尺的威胁,闻不到纸墨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这世界都美好了。 阿礼沿路哼着曲儿,蹦蹦跳跳到了统查府门口,那庄严门面,此时却显得冷清,也确实,常驻府衙的玄甲卫不过三十,其余的不是在外拉练,就是在大理寺。 刚上石阶,身后就匆匆来了一身影,快速路过知礼后看着背影,阿礼突然叫住他。 “廖河!” 廖河停下步子,转头看到后赶紧抱拳:“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无事儿,闲逛。”怕被告密,自然不能说真实目的,“萧阳羽可在?” “萧头不在,今日出城办事,明日才能回来。” 得,白琢磨一下午…… 只是转念一想,这屠子心思深沉,保不齐下套套路自己,正好晚上打个幌子试探试探。 在统查府孟知行的书房里待到入夜,宋知礼大摇大摆地朝着那金沙赌坊走去。 真不愧是全王都顶尖的赌坊,门口那两个红底金绣的大灯笼都让人觉得奢华,面上两个财字在火光的照耀下都显得那么迷人。宋知礼站在门前,不动声色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没有人跟着自己,但她也知道玄甲卫也不简单说不准就在暗处盯着呢。 钓鱼还得下饵。 虽没来过赌坊,总不至于被吃了。 宋知礼抬步朝内走去。 相比于外面看着的奢华,里面可谓是金碧辉煌了。正中间一丈多宽的假山矗立,从山顶落下的应是名贵的沉香,假山四周活水环绕,沉香浮在水面上久久不肯散去。假山四周便是一张张方桌,四周赌徒叫喊声络绎不绝,一阵高过一阵。 这造景是将朝暮殿搬来了吗? 继续朝里走去,便有个穿着衣不蔽体却带着面纱的妩媚姐姐迎了上来。见是女娘,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立即恢复如常,专业性笑着:“哟,生面孔啊,小妹妹可是第一次来?” 阿礼也是个不怯场的女娘,当即摇摇头忽悠她:“姐姐莫要乱说,我可是这金沙的老顾客了。” 那带着薄纱的妩媚女娘带着她朝里走去,裸露在外的腰肢扭动连阿礼都忍不住注目多瞧上几眼。女娘听她说完随即咯咯笑着:“小妹妹莫要欺瞒我,我燕莎这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全帝都都没人能比,你这长得细皮嫩肉的,若是真来过我这金沙赌坊,早就被剥皮生吞了。” “剥皮生吞?” 见阿礼震惊的模样,燕莎才明白这小姑娘应是没听懂赌坊的行话,便笑问:“小妹妹想如何玩?今夜老娘无事,倒是能带着你些。” 两人在一处赌桌旁停下,一个眼尖的赌徒见到燕莎惊呼出声:“呦,莫大老板今日舍得出你那江湖赌桌了?” 在宋知礼再一次的过度惊讶表情中,莫燕莎扶腰朗笑:“近几日王都春闱,江湖事闹不进来,我也难得清闲。阴老三,今日莫要在有第六根手指,不然定砍了你生崽的玩意儿。” 话是莫燕莎笑着说得,抖也是那被叫做阴老三的讪笑着发的。 宋知礼才知道今日属于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今日忽悠到这金沙赌坊的掌柜身上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这莫燕莎作为一个女娘经营这么大的赌坊还能游刃有余,果真也不是一般人。 就在宋知礼思绪乱飞期间,莫燕莎戳了戳她眉心:“小妹妹,在这儿可不能发呆。” 说完她先一步向前走去,阿礼回神后赶紧跟上去笑眯眯道:“燕莎姐,你这儿可有后门?” 莫燕莎脚下步子微顿:“你这小姑娘,怎得还犯事儿了?” “啊?”宋知礼摸不着脑袋,呆呆看着。 莫燕莎知道又是自己想多了,忍不住剜了阿礼一眼:“姑娘,你来赌坊找什么后门?” 阿礼嘿嘿讪笑:“过些日子,或许要再来,今日是来探点的,可是家里管得严,你懂燕莎姐。” 原来是个不服家中管教的纨绔。 莫燕莎心里暂时下了个判断,只是女纨绔倒是少见:“走,我带你去。” 阿礼甜甜道了声好,乖巧点头,看得莫燕莎都有点懵。 两人向着暗处走去,突然间二楼传来兴奋高呼:“来来来!庄家全赢!把银子拿出来!” “你看清楚,你才六点,哪里来的全赢?” “喝多了,拿钱的是你。” 楼上传来吵闹声,第一句高呼的这声音有些熟悉,宋知礼驻足回眸望去,透过栏杆缝隙正好瞧见一张模糊的面孔,好似是那庄列荀的大弟子,施乐咏。 可是春闱期间不是不许出大理寺吗? 莫燕莎不知何时折返回来,让自己手下的人上去处理,又回头道:“看什么呢,小妹妹,快走了,姐姐还要做生意呢。” 宋知礼快步跟上,又问:“燕莎姐姐,二楼那是怎么了?” 莫燕莎语气平静:“赌瘾上头了,看错了牌,见怪不怪了。” 宋知礼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追问她:“那那人你可认识?” 莫燕莎细细想了想,片刻后才道:“不认识。”这风姿卓越的赌坊老板娘语气一顿,突然凑近宋知礼,盯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勾唇一笑,“但是小妹妹从我这里买消息可是要花钱的,下次再问,百两一问奥。” 说完她就继续朝前走去,阿礼摸摸口袋,识趣闭上嘴。 莫燕莎虽走在宋知礼前面,但也察觉到她这憨态,忍不住掩嘴无声轻笑。 女娘倒是有趣的很。 出了金沙赌坊,阿礼也算是长见识了,不过在里面时那些赌徒说得黑话她还是一知半解,还有那阴老三说的什么江湖赌桌,都让她充满好奇。 看样子也只能寄希望于萧阳羽了。 第59章 春闱命案(一) 或许是第一日的平静让大理寺的士卒们有些懈怠,第二日的考试场地内巡逻的人都少了不少。 春闱考试每位考生都有自己的小单间,面对着中间一条石砖路,巡考的夫子便在此来回监考。 今日考题以国作词,监考夫子正是那文学大家庄列荀,以及从前与傅正平为同僚的太傅,名为马郁。还有一位是宫内学士姜理祺。 庄列荀坐于高台统筹全场,马郁同姜理祺一起在场中巡查。 马郁昨夜不知干什么去了,巡查期间哈欠连连,脚下步子也是不急不缓,可就在他路过其中考间时,却见一学子埋头睡觉。 本来春闱考试,除作弊及扰乱考场秩序者外巡考老师不得有其他干涉。可马郁瞧见自己没得睡他倒是睡得挺香就气不打一处来,手中教尺猛砸桌案。 这突兀响声扰乱了其他考生的心智,所有人都投来愤怒的目光,连正在大理寺卿书房内品茶的赵温玉都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场内。 庄列荀和姜理祺都已经到了马郁身边,却见那考生已经一动不动。 几人相视一眼,因为趴着看不清面容,可看着体型和穿着,庄大家眸子一凝,赶忙伸手一推。 结果施乐咏却像是没了支撑的桥梁,整个人向后倒去。 面色发白,双眸瞪大,早已没了血色。 庄列荀呼吸变得急促,绕过桌案到考间内探了探鼻息,下一刻就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艰难咽下口水,双唇止不住的颤抖:“死……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考场内开始哗然。 春闱考试,还是在天子脚下,居然会有考生死在大理寺! 荒谬至极。 负责场内的大理寺士卒反应迅速,上前维持秩序,并将现场牢牢围住。考试不得已暂停,考生统一归拢到大理寺内部不得外出。 赵温玉也不曾想到会在眼皮子底下出现这种事情,当机立断让人去请了在外场的孟知行。 考试会场已经清理干净,孟知行带着穆阿猛与赵温玉会面。 施乐咏的尸体已经传开阵阵恶臭,却不是身体发散而是胯下。 倒也是见怪不怪。 庄列荀到此时还是无力起身,双眸就这样盯着自己的弟子,原本还夹杂着黑发的头顶如今雪白一片,嘴里无声的念念有词。 “阿猛,将庄先生带下去休息。”孟知行道。 赵温玉上前阻拦:“没用的阿行大人,不论谁来,想带走他都会发疯的。” 闻言,穆阿猛看了自己老大一眼,得到认可的眼神后,悄无声息走到庄列荀身后,一记手刀就让他晕死过去。 赵温玉见状眉头一挑,果真是只知道办案的屠子,丝毫不顾及其他,心中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穆阿猛抱着庄列荀离开,孟知行才有了进入考间的空间。 面色发白,嘴唇发绀,双眼瞪大,眼珠外凸。 已无心跳、呼吸和脉搏。 死的不能再死了…… 捏住下巴轻转脑袋,却发现在颈间有一笔杆大小的洞口,可不知为何没有鲜血往外流出。 面上象征,皆是中毒所致。可颈间伤口正中喉咙,虽没有鲜血外流,但也是致命伤害。这些奇怪现象,甚至连经验老道的孟知行都无法初步判断死因,还有为何,凶手既要下毒,还要动手?这般多此一举。 骆明哲此时已经询问完场内考生及夫子回到孟知行身边,不等他汇报,孟知行先道:“去请时笙来。” 抱拳应下后,孟知行又交代莫要引人注意,才放心让骆明哲离去。 大理寺,春闱,王都。 这里发生命案,无疑是打了皇室的脸面,好在春闱本就是封闭,消息无法传递,不然按着王都百姓的传化能力不过半个时辰,就传进宫里了。 可是让孟知行没有想到的是,骆明哲还未到统查府,街道上便有乞丐高呼:“春闱考试死人了!” 等玄甲卫来报,李时笙到大理寺时,寺外早已围满了人。 骆明哲带着她穿过人群走上石阶,在门口遇到了收到消息的孟知行。 百姓见到这屠子,害怕归害怕,还是有胆大的高声问道:“阿行大人,死的是谁啊?大理寺和统查府联合还会死人呐?” 有了出头鸟,就有了更多人冒头。 “是啊阿行大人,考生死了吗?谁啊?” “死相如何啊?按理说封闭的考场抓人应该很容易?” 孟知行没去理会,让人坊李时笙进去后,冷眼环视下方:“各位,若想看,大可以上前,让在下看看,看官们有多大的胆子。”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孟知行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清场。” 李时笙在施乐咏尸体旁蹲下,身上挂着的木箱打开,那琳琅满目如同刑具的工具展现。 杜正和不在此处,玄甲卫接替大理寺士卒封锁现场,赵温玉便和孟知行回到高台静候消息。 牧霄端了壶热茶,却被满脸愁容的赵温玉劝退。孟知行见他这般,仅仅瞥了一眼,不曾说话。结果赵温玉却是抿唇道:“春闱考试出了命案,如今消息又不知为何散了出去,陛下知晓后又要大怒了。” 孟知行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被玄甲卫围住的考间。赵温玉似乎是不死心,继续道:“阿行大人,你说这人死发现才不过一刻钟,消息是如何传出去的?” 话音刚落,骆明哲带着两名玄甲卫押着一名步履蹒跚的跛脚乞丐到了两人面前。骆明哲抱拳:“大人,最初的消息,就是从此人口中出去的。我们找到他时,正在饭馆里吃饭。” 动作如此之快,赵温玉都忍不住赞叹。而孟知行则是微微偏头,绕过骆明哲看向那已经在发抖的乞丐。 “说。”孟知行言简意赅。 玄甲卫松了手,老乞丐瘫倒在地上又慌乱的起身跪下:“大…大人,前日有人给了我十两银子,告诉我,只要见大理寺内外有玄甲卫出入,便让我在城内散播消息,说是死人了。” 骆明哲跟了孟知行多年,知道这不是自己大人想听的,没有丝毫犹豫玄刀出鞘抵在他脖子上,厉声问道:“谁给你的银子!” 第60章 当朝宰辅张康宏 老乞丐这辈子行乞,拳脚相加过,也被棍棒教育过,就是没有背着明晃晃冒着寒意的玄刀架过脖子。当即就吓得尿失禁,胯下一片黄,惊恐之余连连磕头:“大人,我不知道啊大人,那人来时已是后半夜,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我不认识啊大人。” 见这样都没能说出点东西,怕是真的不知道了。骆明哲看了一眼自家大人,收回了玄刀。孟知行道:“不干净的银子都敢收?不怕有命拿没命花?” 老乞丐才停下来,听到这话又开始磕头:“小人知错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头磕的发出阵阵闷响,孟知行轻叹口气,挥挥手让他离去了。 见刚有线索就断了,赵温玉不免有些泄气,看向考间,抱希望能有些线索。 而大理寺内,考生们围坐一团与自己相识的人窃窃私语。 有些人在猜测杀人者是为何,有些人在为庄列荀伤心失了个好弟子,但是更多人在庆幸,毕竟事不关己,而且扬州乡试解元死了,他们就少了个强力的对手。 而在人群角落,曹博远面色凝重,望着紧闭的大门眉头紧锁。 范锦尧寻了杯水端到他面前,见他这副模样便问道:“博远兄,你这是怎么了?” 曹博远肉眼可见的掩盖慌张,笑的有些苍白:“不知乐咏兄怎么样了,老师他……” 范锦尧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将手中水杯塞到他手里,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博远兄,与你无关之事,莫要放在心上,不然只会徒增烦恼。” 曹博远我这水杯,温暖从手心蔓延至全身,他抬头看着肃立的范锦尧,笑着点了点头。 将最后一把刀具收回木箱,李时笙将白布拉上盖到头顶,从一旁骆明哲为她准备的水盆里拿出方巾擦拭沾染了血液的手。 孟知行与赵温玉上前,李时笙道:“死了不过半个时辰,死因是颈上伤口,看样子仅有一寸入体,由尖到粗。避开了主要血脉,直入喉咙。这种手法本不会立马致死,但是死者还中了毒。” “什么毒?”赵温玉急不可耐问道。 李时笙落眼于他,得孟知行颔首后才继续道:“驱魂散,江湖上盛传的毒药,可是对药量把控极为严格,这次下毒的人显然不懂其药性,量不足以致死,但也导致死者出现幻想,自动规避了痛觉和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可是同一人所为?”赵温玉还是很急切,他希望趁早破案,能不让赵景发火。 李时笙连续两次被打断,面色有些不悦。孟知行赶紧接过话茬:“致命伤手法精准,下毒却连剂量都把控不好。应该非一人所为。” “可是…”赵温玉顿了顿,“春闱期间,考生不许离开大理寺,饭食也是同一用膳,为何会中毒呢?还有这位姑娘所说的致命伤,凶器又是什么?听她描述像是削尖了的笔杆。” 手掌来回摩擦,突然想到什么,这位世子殿下兴奋抬头,“考生入场随身物品都有登记!我这就去查查谁少了毛笔!” 说罢也不顾几人还有没有话要说转身就跑,李时笙看着有点好笑的背影,面无表情:“这谁?” “庆王世子。”孟知行道。 “傻子?” “嗯…不知道…” 玄甲卫已经将尸体抬下去,大理寺有敛房,没有破案之前只能停放在那。看着被搬离远去的白布,孟知行道:“你觉得凶器是什么?” 很显然,孟知行不会相信凶手会蠢到这种地步,拿登记在册的工具杀人。 李时笙琢磨片刻,轻轻摇头:“不好说,这种工具可以动手制作……”突然停下分析,抬头撇嘴看着孟知行,哼笑道,“而且,我的职务是验尸,你的职务才是破案。” 总是一身青衫的李时笙将工具箱重新背在肩上,纤细手指在上面轻轻敲:“我完事了,再见。” 孟知行没有阻拦,她和自己一样,话少,孟知行与她同僚多年也是知晓性格的。 思绪回到命案,没有凶器,也只能从他的人际关系入手了。可据了解,施乐咏本就是扬州人士,期间和他老师庄列荀来过王都数次。每次都是学术上的讨论,按理说不会留下仇人的。这次入城,也就只有庄列荀,还有二弟子以及那个书童相伴。 回忆庄列荀师生入城后的全部行程,孟知行都派出人手前去调查,自己则是去到房间等候庄列荀苏醒。 再看赵温玉,自然是什么都没查到的。眼看着赵景的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只能兵行险招,心一横上了进宫的马车。 ————————————— 又是熟悉的三省殿,王都的天气像女子的心情般捉摸不定,今日又是灰蒙蒙的一片。 宫外下了马车,赵温玉脚步匆匆,等赶到三省殿时,却见熟悉背影,已经跪在殿外等候。赵温玉微愣,上前一起跪下,高声道:“陛下,赵温玉求见。” 原本被拒之门外,跪得久了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方肃被这一嗓子喊清醒了。赵温玉便笑道:“方大人,英雄所见略同啊。” 方肃咧嘴笑笑,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在里面作画呢,我等了两刻钟了。” 赵温玉眉头一挑:“陛下还不知此事?” 方肃面色凝重连连摇头:“陛下只是荒于政业,左宰辅沉迷佛道养生,右宰执掌管宫中多数事物。可陛下在王都依然手眼通天,不然怎么坐得住那龙椅?” “二位,背后妄议陛下,怕是不想要脑袋了?” 沉重沙哑嗓音从背后响起,吓得方肃一激灵,猛的回头才发现是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来人一身僧衣,却还留有青丝,手中佛珠轻轻拨动,面色严肃。 方肃赶忙起身,展袖作一长揖:“见过张宰辅。” 还跪在地上的赵温玉吸了吸鼻子,好像还没分清楚情况。而这位世人口中沉迷佛法的当朝右宰辅却先瞧见那翩翩公子,眉头错落,问:“庆王家儿子?” 没想他能认识自己,赵温玉下意识反问:“您哪位?” 留有青丝的僧人轻扣手中佛珠,眯眼笑道:“张康宏。” 第61章 春闱命案(二) 三省殿内。 赵景搂着一美俏娘,手中软毫挥动。宦官韩卜勒踩着碎步上前,尖细声音轻柔道:“陛下,宰辅回城了。” 手中毛笔一顿,乱了那画的意境,啧了一声,赵景拍了拍俏娘的屁股,那女子也是识相,勾人的眼神弯了弯,转身离开了。 无奈放下毛笔,赵景落座于龙椅,有些出奇地道:“张康宏,他舍得出那青莲寺了?” 韩卜勒迟疑一刹,猜测道:“或许是为春闱命案而来。” 闻言,赵景捏了捏鼻子,长叹道:“春闱命案…不过才两个时辰,他就收到消息赶回来了。这王都,他的眼线不少啊。” 这是个送命题,韩卜勒自然不会傻傻接话,转而问道:“可要让他进来?” 赵景坐直了身子:“不然还能如何?将堂堂宰辅置于殿外不理吗?春闱命案,那些个自视甚高的文官又要作妖,再来这一出,朕不得被他们唾沫星子溅死?” 韩卜勒不敢再触霉头,行礼后出殿将三人一同带了进来。 赵温玉与方肃两人当即跪下,只有张康宏依旧站在殿中。 方肃先道:“陛下,春闱命案,统查府该担首责,请陛下放心,臣定会将命案告破,堵上那悠悠众口。” 不给赵景说话机会,赵温玉紧接着再道:“陛下,春闱命案,怪臣未能做好防范工作,请陛下责罚。” 见两人这般激进,赵景也不急了,投眸看向张康宏,看看他还有什么要说的。结果张康宏却是眨眨眼:“陛下看我作甚?” 赵景倒也不废话,直接问他回来干什么。右宰辅张康宏轻拂自己的公羊胡,还是习惯般的拨动手中佛珠:“陛下监国,韩公公照顾陛下起居,詹宰执辅国。臣难寻的自己在这朝堂的作用,只能久居青莲寺祈祷玄阳万年昌盛。如今大夏边境作乱,不少江湖门派也是蠢蠢欲动,一些江湖事牵扯到王都,本就难免,出了命案查明真相便好,可那些文官总爱彰显自己,臣知晓陛下心烦,便回来了。” 叩首面对地毯的赵温玉闻言一笑,他真的不识这张康宏吗?作为庆王世子,久居西北就对朝堂一概不知吗?赵温玉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仅认识张康宏,更是知道这位宰辅是朝堂上有名的铁嘴钢牙。 来时路上还在心慌的赵温玉,见到张康宏第一眼,心中石头就放下了。 赵景生活放纵,最烦朝堂争论,春闱考试命案,文官可借此大做文章来刷自己的存在感,如今张康宏回朝,赵景有了嘴替,自然就没了发怒的理由。 果真如赵温玉所想,赵景给张康宏赐了座。可是该走的章程还是要走一下,赵温玉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不痛不痒,方肃被要求五日内破案,对于孟知行的能力方肃也算是放了一百个心。 ———————— 天色渐晚,床榻上的庄列荀终于睁开了眼。期间孟知行很多次都想责备穆阿猛下手太重,可是又没说出口,毕竟无论如何也是个极致一品上的高人,谁能想到被一个一品武者用手刀劈得睡了大半日。 庄列荀眼神逐渐聚焦,思绪回归脑海之后眉头紧皱,不曾想心头转来剧痛,本能反应抓住胸口面目逐渐狰狞。 孟知行一眼就看出这是武夫至三品却没有内功心法平衡内力导致的心火乱窜。 “扶他起来!” 孟知行运转烟雨任平生,穆阿猛将其扶起,随后一掌拍在他肩头。只听闷哼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口鲜血喷出。血滴如细雨般落在床榻、被褥和墙上。 心火窜起,拍灭就好,问题不大。 孟知行见他神色逐渐恢复,松了口气:“庄先生,还望节哀。” 庄列荀还是喘着粗气,无力的抬手摆了摆:“乐咏,是我…最心疼的弟子…没想到……” 话没说完,这位文学大家不争气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可孟知行却在他眼底捕捉到一丝心虚,双眸警觉眯起,心中不免怀疑此事与他是否有关。 可不论怎么说,现在他的状态不适合审问细节。正好穆阿猛出去一趟,回来告诉他那二弟子已经在外等候了,孟知行别了庄列荀,与大汉一起出了门。 曹博远和范锦尧见到他都是规规矩矩展袖行礼。 四人去到大理寺接待客人的茶房,相对落座。穆阿猛先前学了些茶艺,也有模有样操作起来。孟知行看着目光都有些落寞的两人,便问到施乐咏平日里的为人。 曹博远正要开口,而大拇指在桌下相交打转显得十分紧张。一旁的范锦尧见状率先开口:“阿行大人,在下是乐咏兄和博远兄的书童,唤作范锦尧。平日里乐咏兄爱出门闲逛,我便是与博远兄相处时间较多。可乐咏兄是个很好的大师兄,处处为我们着想,而且文学天赋异禀,我等都十分羡慕。” 三杯热茶先后放在众人面前,孟知行敏锐察觉到话语中信息,直接问道:“你的意思是施乐咏是个不靠研习,只靠天赋就能获取扬州乡试的解元?” 此言一出,范锦尧难掩怔愣,想要用笑意掩饰:“或许大师兄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偷努力。” 孟知行没有接过他的话,而是突然转了问题:“那庄列荀,是个如何的人?” “老师自然是极好的!”曹博远突然道。 孟知行眼神犀利,盯得曹博远突然心虚。范锦尧又是及时接话,笑道:“先生是天下儒生膜拜之人,我们能拜在他门下,已是万里挑一的幸运,老师愿意将毕生所学教予我等,他自然是极好的人。” “阿行大人,”范锦尧持续笑笑,补充道,“博远兄一直以老师为骄傲,或许您方才直呼老师大名,让他有些过激了,莫要见怪。” 孟知行轻笑,抿了一口茶。 之后,孟知行又简单问了一下从扬州一路过来,几人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和施乐咏有没有仇家什么的。 可得到的都是模糊的答案。 孟知行见两人似乎也不知道会对细节便让他们走了。 穆阿猛送他们离开,他没看懂局势,只知晓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故而有些烦躁。 可孟知行却是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剑眉拧起,厉声道:“去查查这二人。” 第62章 金沙吃人不吐骨 穆阿猛张口欲言,孟知行解释道:“两人表现的太平静了。按照庄列荀虽说,施乐咏跟随他多年,而曹博远和范锦尧是近些年才收的弟子,近五年的消息相处,不论如何都有感情。” 大汉恍然大悟:“如今施乐咏身死,两人这般平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施乐咏与他们关系一般人要么,关系极差。” “阿猛,可以啊,”孟知行起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分析道:“这二人与庄列荀的反应,可以说是两个极端,或许这师徒四人之间的情感,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说到这穆阿猛就理解不了了,眉头高低起伏,手指挠挠鼻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孟知行说什么就做什么便是。 ———————— 说来也是奇怪,大理寺春闱期间死了人的消息已经在城内传了半日了,可原本小道消息灵通的小霸王阿礼这次却没听到一丝丝风声。 她特意回家沐浴,还换了套显得成熟些得更像是女侠的青黑色束袖束腰的长衫,把青丝也利落的高竖在颅顶。 马车停在远处,悄咪咪摸到统查府附近,却见府门口一大批玄甲卫拖着疲惫的身子朝府里走去。瞧见个熟悉身影,宋知礼将他喊了回来:“廖河,你家大人今日在府里吗?” 廖河神魂分离般摇摇头,刚要说死人了的事情,又想到孟知行特意吩咐的谨言慎行,又改口道:“今日春闱,怕是要忙到后半夜了。” 宋知礼嘴角笑意逐渐显现,正合她意。 廖河见她傻笑不说话,本就因为命案跑了一天,就想着快些回去睡大觉,结果又被知礼拉回来。 “萧阳羽,在府里吗?”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可谁叫面前人是赢走自己全身家当又全数归还的‘女侠’呢。廖河咂嘴打了个哈欠,道:“在府里呢,早回来了,怕不是已经睡了一觉了。” 阿礼笑得不怀好意。 一刻钟后,萧阳羽笑眯眯地上了大小姐的马车。至于什么笑眯眯,全靠已经近两日没有离身的那块玉镯。 从方才阿礼让廖河把他叫出来,到现在前往金沙赌坊的路上,他只有一个动作。 双眼幸福流露时时刻刻落在那枚玉镯上,笑容像是雕刻出来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不纯纯被人下蛊了吗? “你脑子坏了?” 宋知礼精准打击。 平日里一点就炸的公子萧,这时候却哼笑着,摇摇头道:“你不懂…” 将玉镯送到鼻子前,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呼出:“你不懂爱情的味道?” 宋知礼右眉一挑,看着不知他从谁家女娘那诓骗来的手镯,冷笑道:“我是不懂爱情的味道,但是我知道你哄骗人家玉镯,被人发现了免不了一顿毒打。不过话说回来,消肿药膏的味道我还是懂的。” 谁能想到,萧阳羽竟然是宠溺一笑,将玉镯温柔收回怀中:“你这小女将,说话果真恶毒。” “你这蠢蛋,笑得真不要脸。” “小姐,到了。”老拐的声音传来,阿礼直接起身下车,不想再在这狭小空间面对他。 萧阳羽下车后伸了个懒腰,阿礼问道:“上次说的,可还算数?” 公子下颚一抬:“自然,我出钱,你出力,赢的银子五五分账。” 宋知礼在她背后一拍:“靠谱!” 萧阳羽顿时痛得呲牙咧嘴。 今日阿礼才走进赌坊,莫燕莎就注意到了他,让跟她低语汇报事情的小厮退下后巧笑倩兮。 走下台阶,绕到她身后,轻轻拍阿礼的肩膀:“小丫头,今日是走后门还是上赌桌啊?” 萧阳羽腰间锦带上插着折扇走到宋知礼身边。 阿礼顺势将其拉到自己身边,挑眉昂首道:“自然是上赌桌。” 莫燕莎含笑缓缓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无人能察觉的不怀好意。 大理寺客房内,玄甲卫翻查了春闱期间所有的饮食,都没有发现下毒的踪迹。正巧此时穆阿猛重新归来。叁部查消息的速度在整个帝都都无人可比,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查到了线索。 穆阿猛将装有消息的竹筒交给孟知行。 打开后上面写着:昨夜施乐咏出大理寺,在金沙赌坊豪掷千金。 “金沙赌坊……” 孟知行口中呢喃,大理寺饮食没有问题,李时笙尸检也没有发现有明显伤口,本来还想着凶手是如何下毒,看来现在倒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正准备起身去赌坊调查,骆明哲又匆匆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喉结艰难滚动后指着门外焦急道:“大人,大小姐她…她…” “她怎么了!” 孟知行语气着急,骆明哲深吸一口气:“大小姐和萧头去金沙赌坊赌钱去了!” 孟知行闻言眉头顿时紧皱,语气慢慢冰冷下去:“阿猛,去赌坊!” 穆阿猛点头,道:“大人,金沙赌坊一些特殊,若要调查的话,还是换上常服。” “不必。”孟知行淡然。 “可…” 穆阿猛正要解释,孟知行又接着道:“集合一队二队,今夜……” 话至此,眸底已然冰冷无比,随后一字一顿:“抓赌!” 而此时的金沙赌坊内,今晚客人已被全部驱散,赌坊大门紧闭,内外各有十名打手严阵以待。 而场子中央原本舞姬热场的平台被放上了一张一丈长的赌桌,莫燕莎和宋知礼各坐一头。 只不过宋知礼面前筹码寥寥无几,而莫燕莎面前却是盆满钵满。 原来,阿礼进门前,小厮在老板娘耳边低语的正是宋知礼的身份和家世。 在王都有一处自己的宅子,与叁川雅舍的老板是自小玩到大的好友。虽然不知是谁的女儿,可前些年从江洲而来,就没有缺钱的时候。 应是江州富商的女儿。 这样的富家纨绔,不宰一笔,岂不是对不起这金沙赌坊吃人不吐骨的称号了? 萧阳羽此时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可是规矩在此,旁人不能上赌桌,是他太天真,应该早些猜到这些江湖赌徒不会遵守规矩的。 第63章 春闱命案(三) 宋知礼皱着眉头,轻咬薄唇看着面前仅剩的筹码。而赌桌那头,莫燕莎一手托腮一手在骰盅上轻敲。翘起二郎腿,那红色纱裙轻拂肌肤般滑落,露出娇嫩细腻光滑柔软的腿。 “小妹妹,再输一把,你们连借的筹码都没了哦。” 是的,萧阳羽这次只带了百两,可现在已经输了近万两了。至于金沙赌坊为什么会借钱给他们,自然是因为有恃无恐。 这单纯猜大小的游戏,只是每轮赌注都要翻倍于上一轮,一共玩十局,五十两起步。起初宋知礼还在犹豫,可莫燕莎刻意让了她几手后鱼儿就上钩了,第七把仅一把就将赢来的筹码全数归还,第八局就已经输出去近七千两,如今还有最后两局,若是全输的话,三万两…… 莫燕莎坐庄,能随时改变骰子点数,宋知礼坐庄她又能将骰子点数听得清清楚楚。 这赌局,宋知礼就没了赢的机会。 莫燕莎不再给机会,手中骰盅高举,骰子在半空中激烈碰撞,声音像极了索命小鬼催命的声音。 三万两白银,若是还不出去。两人清楚自己面对的,将是什么后果。 孟知行…你在哪儿啊… 知礼额头布满细汗,偷偷看一眼台下被几个男人围住的萧阳羽,心里叫苦不迭。 啪! 轰! 骰盅落桌的声音和玄甲卫踹开赌坊大门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玄甲卫的反应有多迅速?在赌坊打手还在惊吓中的时候,玄刀就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见到救星,宋知礼高兴得不得了,可惜碍于身后两个大个儿的威胁,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眼神带着些许自豪和挑衅,好像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似的看着对面的莫燕莎。 孟知行缓步走进赌坊,先是瞪了一眼小阿礼,然后才是与那金沙赌坊的老板娘眼神相撞。可谁曾想这莫燕莎似乎对于这场面不太有情绪变化,只是挑眉依旧勾人地笑:“阿行大人,稀客啊。” 孟知行闻言,浅笑,微微鞠躬后视线再次回到小女娘身上,笑容消失,语气似是要杀人:“过来。” “好嘞哥!” 宋知礼还是分得清局势的,孟知行再生气,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现在明智的人都会选择抱紧统查府肆部副执的大腿,脱离这个‘阎王殿’ 可是刚起身肩膀两边就有两只大手将其摁回椅子。 孟知行双眸一凝,浑身罡气骤然爆发,一字一顿:“放,开。” 内力如巨浪般掀翻阿礼身后两人,而宋知礼只觉得一股清风拂面,温柔和煦。 见这人已经欺负到头上来了,赌桌四周的打手就要动手,可是莫燕莎抬手制止了他们:“跟这帮人动手,你们怕是几个月下不去床了,把那两个带下去。” “可是…” 手下好像不服,被莫燕莎剜了一眼也就老实了。 孟知行抬步走上平台,提着阿礼的后衣领丢给了萧阳羽:“把她带回马车上,我回来前若是跑了…” “你放心,我没了她都跑不了!” 看样子所有人都分得清局势,桀骜不羁萧阳羽也是这般。 “等等。”莫燕莎再次出声,妩媚眼神含笑看着孟知行,“赌局没结束呢,规矩不能破了。” 莫燕莎缓缓起身,去到萧阳羽身边,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从他怀里拿出了那枚玉镯,萧阳羽慌张伸手,莫燕莎却已经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两人相隔十余步,萧阳羽也已经是一品身手,却没有丝毫察觉。 什么离奇的功法… “这个不行!”萧阳羽惊惶出声,一个踏步上前,抓向莫燕莎。 可这位老板娘脚尖轻巧一点便上了二楼,看着萧阳羽笑得更加勾人:“萧公子,愿赌服输可是江湖规矩。” “我管你什么江湖规矩!” 萧阳羽动了怒,右手在腰间叩住猛地拉出,霎落剑寒光乍现:“今日这镯子你若是敢收,我就拆了你这金沙赌坊!” 莫燕莎瞧这架势,依旧不急不缓,懊恼问孟知行:“阿行大人,你们统查府就是这般行事?” 发生这一切,孟知行一直在冷眼旁观。 江湖规矩不能破,可他孟知行也有自己的打算。屠子开口道:“镯子还请莫掌柜保管一日。” “可以。”莫燕莎调皮歪头,思考道,“相比于这镯子,我还是喜欢现银。只不过三万两现银怕是难搬,不知阿行大人需不需要帮手?” “不劳莫掌柜费心了。”孟知行抱拳。 萧阳羽没法子,只能带着阿礼回马车上等他回来。 赌坊内,玄甲卫和打手各站一边,孟知行和莫燕莎回到了掌柜的书房喝上了热茶。 孟知行终于能开门见山:“莫掌柜搞这一出,是为何?” 莫燕莎假装没懂,反问一句。孟知行将茶碗前推:“莫掌柜用着叁部资源,开了这家金沙赌坊,还真的将自己当成掌柜的了?” “阿行,都是同僚,说话莫要这么难听嘛。”莫燕莎恼怒叹气,“叁部消息全在我这儿中转,当时我提出这想法阁主可是很赞成的呢。” “不知阁主,有没有让你将金沙赌坊发扬光大?做成个吃人不吐骨的行当?”孟知行犀利回应。 莫燕莎不以为然,将他不喝的茶水倒掉,自己柔饮小口:“我不将它名气打出去,统查府何来那么多江湖消息?十年时间,我将这金沙赌坊开遍了全玄阳,甚至开去了大夏。江湖消息,有半数都是我金沙赌坊提供的。阿行,你大有一副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感觉。” 女子伶牙俐齿,孟知行甘拜下风。转而问道:“施乐咏,昨夜果真在此?” 莫燕莎得了便宜还卖乖:“百两一问。” 孟知行默不作声,将狴犴放到了桌面上,然后自己拿起茶壶倒上一杯热茶。 莫燕莎嘴角颤颤巍巍笑笑,算是怕了这屠子“在此,二楼雅间,昨夜赌到后半夜,好几次看错了点数。到最后甚至将全场的酒水点心钱都付了,加上自己昨夜输的,近千两黄金了。” 房间陷入寂静,孟知行手指有规律的轻敲桌面,陷入了沉思。 第64章 春闱命案(四) 马车上,阿礼逼得萧阳羽说出了玉镯的来历。知道是那天赏了萧大公子一巴掌的女娘所有,宋知礼比了个大拇指,佩服他有这般让人‘心痛’的受虐倾向。 在萧阳羽鄙夷的白眼下,知礼还是有些担心的问:“那镯子没了,怎么办?” 他摆摆手,瘫靠在车厢上:“无妨,收货日是后天,我有法子。倒是你,昨日施乐咏死在春闱考场,陛下下旨五日内破案,你家阿行大人本就因为案子心烦,如今你又给他整这出。” “啥?”宋知礼一个激灵,“施乐咏死了?” 萧阳羽不置可否地点头。 宋知礼立马起身下车,萧阳羽见状赶紧吹上去,要真让她跑了,那屠子的火怕是要着到自己身上。 阿礼用出全身气力,重新跑回赌坊内,正好遇见和莫燕莎并肩走下台阶的孟知行。 “屠子!昨夜!施乐咏在赌坊内!” 孟知行闻言眉头一皱:“昨夜?你也在此?” 知礼怔愣,傻傻反问:“这…是重点嘛?” 孟知行没理他,和穆阿猛道:“去查查昨晚大理寺值班的是谁。” 阿猛抱拳领命后带着两人离开。孟知行又对莫燕莎抱拳道:“莫掌柜,在下先告辞了。” 莫燕莎笑笑点头。 或许真的是有些生气,孟知行略显粗暴地拉起知礼的手往外走去。 把她丢进马车,萧阳羽憨笑着想要离开。孟知行叫住他,道:“统查府兵器房许久没打扫了,明日你去打扫一下,把兵器都擦擦。” 得,把庄欢喜的手镯给抵押出去了,现在还惹得一身苦力活。 孟知行上了车,没等萧阳羽马车就走了。 今夜不知为何,夜市没几个出摊的小贩,也没什么出来闲逛的百姓,回去路上就显得很寂寥。 宋知礼犯了错,不敢坐在主位上,就缩在一旁提心吊胆。孟知行瞧她一眼,却没有动怒,而是问道:“昨夜你见到施乐咏,他在做什么?” 陷入回想,阿礼道:“昨夜见他,在二楼雅间,很高兴,说自己通赢,但是又好像没赢。” 阿礼回忆了很多细节,与莫燕莎说得没有很大的出入。 根据他们虽说分析,理应就是中了驱魂散的状态。 也就是说那时候施乐咏就已经中毒了。 若是考生以外的人下毒,就是大海捞针了,那若是考生下的毒,理应不出半个时辰就有消息了。 “孟知行。” 阿礼突然叫到,孟知行嗯了声。 “孟知行。” 阿礼又重复了一遍。 陷入沉思的孟知行抬眸看她:“怎么了?” 阿礼甜甜笑笑:“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 “莫要以为说句好听的话,今晚的事就能过去。” 孟知行没给她台阶,阿礼正要说话,外面响起口哨声。口哨声极像夜莺,是肆部的暗号。孟知行叫停了马车,嘱咐骆明哲将其送回福园后,转而向着统查府而去。 车上的阿礼抬出脑袋,看着渐渐变小的男人背影,撇撇嘴。 不过盏茶时刻,孟知行已经回到统查府,在早一步回来的萧阳羽带领下径直去了地牢。 牢狱入口,遇到等候的大汉穆阿猛,三人一起朝下走去。阿猛道:“据值夜的大理寺士卒口供,昨夜共六人给他们偷偷塞了钱出寺,五人都与施乐咏没有关系,只有……” 三人到了狱牢,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 孟知行双眼微眯,浅笑道:“曹公子,别来无恙。” 没错了正是庄列荀的二弟子,曹博远。 曹博远展袖作揖:“阿行大人,又见面了。” “昨夜出大理寺做什么去了?”孟知行直入主题,丝毫没有废话。 曹博远和煦笑笑:“闲来无事,出寺闲逛。” 孟知行坐在矮凳上,给自己倒了碗水:“曹公子好雅兴,花了百两银票出门闲逛。” 曹博远还是和煦笑着,正要说话,孟知行又道:“驱魂散虽是江湖盛行,但是在王都和陵州,只有一些游侠和江湖门派有所存货。这些消息,想查不过就是花些时间。毕竟没有什么江湖门派会想要和皇室作对。” “阿行大人,莫要着急啊,可否听在下将话说完?”曹博远不紧不慢,寻了个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坐下。 孟知行比了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驱魂散是我所下,就在金沙赌坊,毒药是从江山风雨阁门中弟子所得,大人大可以去查。只是我没能想到,”曹博远一些咬牙切齿,双拳握得作响,“驱魂散对药量把控这般严格,我没能一招得手。无奈只能在考试期间再次动手。” 孟知行侧首,问:“你为何要杀他?” 曹博远那阴狠表情骤然消失,笑容爬上脸颊:“谁叫老师偏袒他,一个日日只知道寻欢作乐的废物,居然能在扬州乡试夺魁?我十余年寒窗苦读,竟比不上他在窑子里待着?定是老师与那乡试考官串通,拿到了题目。” 为了不背上弑师的骂名,只能杀了施乐咏嘛? 孟知行心中猜测,目光却愈发寒冷:“那在考试期间,你是如何动的手?” “避开视线而已,有何困难?”曹博远摊手反驳。 孟知行步步紧逼:“我是说,用什么杀了他!” “毛笔,削尖些就行,踩在鞋底,大理寺那帮夯货自然发现不了。” 听着曹博远从容不迫的回答,孟知行轻轻颔首,说的倒是有理有据。他又问道:“那你为何第二日才动手?” 曹博远面色顿凝,好像这问题让他有点猝不及防。可面色也很快恢复如常,他平静道:“没找到机会,不然我定不会让他考完第一日。” 孟知行笑得有些神秘莫测,他将碗中白水一饮而尽,将碗重新置回桌面后起身离去。 随着牢狱年久失修的大门发出刺耳声响,曹博远那从容不迫又和煦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牢房门前,双眸视线落在桌案上那空空的碗上。 夜空月朗星稀,萧阳羽快步跟上孟知行的步伐,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道:“这…就破案了?” 第65章 春闱命案(五) “萧公子,平日里少看些女娘。”孟知行没好气道,“只不过是想替凶手顶罪罢了” “顶罪?” 孟知行放慢脚步,道:“他早就做好应对我问题的说辞了,只不过最后那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意思?”萧阳羽眼神清澈愚蠢。 “在他准备中,我最后一个问题应该是要问凶器如何处理的,他可能早就备好一切了。” 萧阳羽眼睛瞪得巨大:“就因为这个?你就能断定他是在替人顶罪?” 孟知行道:“人下意识的反应,是无法控制的。阿猛,你辛苦一下,再去查查范锦尧,看看他与施乐咏有没有过节。” 穆阿猛点头应下,这又让萧阳羽懵了:“为什么是范锦尧?” 孟知行面的不悦,看着他道:“玄甲卫做的人物关系图不曾看吗?整个王都,与施乐咏有密切关系的时候师徒几人。” 萧阳羽不服,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是庄……” 孟知行的眼神,就好像在说我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胡话。 萧阳羽也识趣的闭上嘴。 ———————— 天光出照,萧阳羽顶着大黑眼圈生无可恋的走出兵器房。熬了个大夜干苦力,现在哪里还有一点萧公子的潇洒模样。 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打结,手掌黢黑。 “萧头,府外有人找。” 廖河小跑高声喊着,萧阳羽也高声问他:“谁啊?” “不认识,是个姑娘,长得可妙。”廖河哈哈大笑,让院子里晨练的同僚们不少都纷纷投眸。 萧阳羽却是闻声一颤,自言自语道:“今日不是才第四日吗!” 廖河傻乎乎道:“什么第四日?” 萧公子没理他,抬步就朝着府门跑去。 今日不知怎的晨早的太阳就有些毒辣,门外庄欢喜一身做农活的素衣,袖口挽起露出雪白肌肤,长发也盘得利索,印花布带圈在额头也挡不住流下的汗珠。 在她旁边是个不高的伯伯,正在打理着推车上新鲜绽放的花朵。花洒壶散出水花,大伯抱怨道:“王都这天气,果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庄欢喜有些难为情:“林伯,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林伯听到话才发觉可能是自己说话没过脑子,让这丫头误会了,赶忙道:“欢喜,你莫多想,大伯不是那个意思。” 庄欢喜咧嘴甜笑:“林伯,这笔生意做完,我就能将店铺的银子还清了,还能有闲钱给你打口井,这样你就不用每日上山挑水了。” 和女娘相比,皮肤黝黑的林伯脸上难掩心疼:“欢喜,林伯挑挑水挺好的,银子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庄欢喜还想说话,府内就传来了萧阳羽的喊自己名字的声音。她欠身施礼:“萧公子,您要的花。” 萧阳羽跑得气喘吁吁:“不是定的是明日送来吗?” 林伯接话道:“萧公子,明日乔迁之喜,今日就要做好准备。这些花,欢喜都在底部加了水,能放好几日不枯萎呢,您大可放心。” 忘了这茬了! 萧阳羽脑门一拍,懊恼至极,今日收了货,若是还不出镯子,不是完蛋了?脑瓜子极速旋转,萧阳羽道:“庄姑娘,能否拜托你件事?” 庄欢喜微愣,随即道:“萧公子请说。” “今日我府内无人,能不能拜托你和这位老伯,帮我布置一下,两人一日十两工钱。” “这钱收不得。” 庄欢喜和林伯不约而同地连连摆手,老伯道:“咱们开门做生意的,自然要帮客人布置。” 萧阳羽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城东静园,那座院子我买下来了,辛苦二位了。” 说完,又对女娘道:“欢喜,布置好后,在静园等我,我将钱和镯子一起给你。” “那个啥,在下还有案子要查,就不送二位过去了,今日辛苦二位!” 萧阳羽抱拳鞠躬,然后逃似的跑了。留下两人还没反应过来。 没有一会儿,萧阳羽就骑着快马冲出了城门。 ———— 仅仅两日,庄列荀头上原本黑白交错的头发,已经全数花白。他静静地坐在窗前桌案旁,那里摆着施乐咏从前写得杂事录。 范锦尧叩响房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将手中食盘放在一旁:“老师,吃些东西,这两日你……” “博远呢?” 庄列荀打断了他,范锦尧面色沉重:“被玄甲卫带走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乐咏之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话毕,庄列荀胡须、发尾和衣摆无风自动。虽是读书读出来的黄极金刚境,心中内力杂乱,可释放后寻常人依然难以抵挡。 一阵风扑面而来,拂面而过。 窒息感瞬时间笼罩全身,范锦尧憋着一口气,艰难道:“老师,学生不知啊。老师为何会…会怀疑到学生。” “你只是一个书童!”庄列荀一声低喝,可范锦尧身上的威压却是悄无声息的消散。 范锦尧展袖行礼,呼吸快速:“老师,博远应是……” “出去。”庄列荀语气里充满疲惫。 “是,老师。” 尽显疲态的眸子抬起,通过窗户眺望远方,眼底饱含情绪,又多次轻叹,像是那百余年伫立在一处,即将倒塌的石像。 小阿礼有了前科,出宫回府的方肃收到消息后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安排一个眼线时时刻刻跟着他。 商礼院上课也是如此,阿礼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身后廖河就正色持刀站着。 昨夜玄甲卫搅了金沙赌坊的消息早就传遍全城,学堂内同窗们都知道昨晚宋知礼就在赌坊,不少人猜测从未被查过的金沙赌坊这次让玄甲卫这般大动干戈,正是因为宋知礼。 是也不是。 不管怎么说,堂内这些商贾啊,大官啊的子女,在家中豪横,出来之后也不敢过于高调。宋知礼闹了这么一出,加上平日里在商礼院不是插科打诨就是惬意小寐,也算是坐实了他江州霸王的称号。 廖河也是死脑筋,在他眼里宋知礼是女侠,可大不过顶头上司。阿礼要么威逼,要么利诱,结果这玄甲卫就是油盐不进。 被跟了整整一日,小阿礼真的心累了。本来约好去叁川雅舍玩会儿,现在也没了兴致,气鼓鼓的回了家。 第66章 春闱命案(六) 傍晚,夕阳西落,萧阳羽踩着闭门号回了王都。和今日在城门执勤的禁军打了个招呼,就准备直冲金沙赌坊。 轻拉缰绳,正准备提速,余光却见一乞丐带着几个小乞丐穿过道路。 那乞丐,甚是眼熟。 “兄弟们,这笔意外财留不得,今夜咱们就去福禄园吃顿好的!” 乞丐们一阵哄笑让马有些躁动,萧阳羽温柔拂过他的鬃毛,忽然想起,那日与庄欢喜再次见面,庄列荀的马车掉下一箱红枣干,被一群乞丐哄抢,而眼前这几名那日都在。 意外之财? 萧阳羽只是一瞬犹豫,立刻翻身下马。 四个乞丐在小巷内转角,为首之人的胸膛正好接到萧阳羽的一脚。 这脚势大力沉,为首乞丐直接飞出,砸倒了身后三个小弟:“哪个不要命的敢踹你乌爷爷!” 哀嚎着撑起身子,目光聚焦,瞧见了正在随意拍打衣衫灰尘的萧阳羽。 人不认识,可身上衣服一眼就能看出。玄色偏紫,乃是玄甲卫旗长。乞丐瞬间换上一副讪笑嘴脸:“大人!这位大人何事啊?” 萧阳羽上前两步,吓得几人又往后挪了些位置。萧阳羽啧了一声,又上前两步,这下几人不敢再动了。他俯下身子,似笑非笑:“乌爷爷?我叫你,你敢应吗?” 那姓乌的乞丐赶紧跪下:“大人,小人说笑呢。我哪里来的胆子敢让您这么喊我呀,这不倒反天罡吗。” 萧阳羽满意起身,活动活动关节:“我问你,你说的意外财,是什么意思?” 话说的有些直白,让几个乞子都下意识捂着:“大人,乞丐的钱,你也要啊?” 萧阳羽拳头举到半空:“本公子没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你们只要告诉我怎么来的就行了!” 乞丐半信半疑,也还是偷偷松了口气,道:“前些日子,我们兄弟几个在街上捡到些吃食,可是昨夜有人来寻,说是一两一个回收。本来做我们这行的,吃食都会剩这些,就卖回给他了。” “哪里捡到的?什么吃食?谁来收回去的?” 乞丐被问得发懵,愣愣道:“就一些红枣干,但是很大,个个有三指那么大。就在大人您统查府那条街上,谁来收……就不知道了,来的是个老头,不曾见过,是个生面孔。” 萧阳羽伸出手:“银子拿来我看看。” 乞丐一听又戒备起来,警惕地摇头。萧阳羽白眼翻出天去又只能无奈道:“我看看,不拿你的!” 乞丐还是摇头,没了办法,寒光一闪。 几个呼吸后,霎落剑直挺挺立在地面上,乞丐老老实实抱头蹲在一旁,萧阳羽则是仔细端详着手中银锭。 翻转底部,萧阳羽眉头一颤,上前抓起为首乞丐,厉声道:“跟我走!” 一刻钟后,这枚银锭已经摆在了孟知行的书桌上。而阿行大人目光落在上面,问道:“扬州的银锭?” 萧阳羽点点头:“其实每个地区的银锭,底部都有不一样的符号,而扬州的银锭,是有陵州官刺符号的。这一点户部就能作证。而据乞丐所说,那人用银子是买庄列荀入城时遗落的红枣干。” “用扬州的银锭,买从扬州而来的货物。”孟知行喃喃自语,又问,“那为什么是红枣干?” “不是一般的红枣干。” 萧阳羽从怀中拿出一物,是乞丐私藏的那所谓的三指大的红枣干。他道:“这是西域美枣,从前北汗的国礼中都有这类水果,美枣与咱们玄阳的枣子,最大的区别就是…” 萧阳羽扒开红枣干,露出里面的枣核。孟知行此刻的表情,与看到银锭时萧阳羽的表情如出一辙,眉头止不住颤动。 因为这西域美枣的枣核,足有半指长,两头尖细无比。脑海中闪过施乐咏颈间伤口,与这枣核如出一辙! 两人对视一眼,若眼前此物就是凶器,那真的有些让人细思极恐后背发凉了。 回想那日考生入场,范锦尧说曹博远有胃心痛,要带些补血的吃食。 这面对孟知行询问,总是临危不乱的小书童。 可是证据呢? 乞丐说,回收红枣干的是个老头… 兜兜转转好像又陷入了泥潭。 萧阳羽突然大惊:“完了!” 孟知行被他大惊小怪惹得不悦:“干什么!” “忘记正事了!”萧阳羽转身就跑,顾不得孟知行还有没有后话。 王都已经真正的入春,晚风湿润,带着让人身心愉快的泥土味道。 萧阳羽急匆匆跑到自己的宅子,手撑在门框上大口喘气。门口摆上了鲜红的花,大门往里都有各色各样的新鲜花朵点缀,显得喜庆大方。他抬眸看去,院子里竟是烛火通明透亮。这一时间他突然恍惚,喉结滚动往里走去。 “庄欢喜?” 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房间内却响起回应:“萧公子?您回来了?” 寻着声音,萧阳羽走进房间,看见那俏人女娘。庄欢喜还是白日里的装扮,只是她此刻正将手中抹布从水盆中拿出来,拧干了水。萧阳羽愣愣问她:“你这…” 庄欢喜笑笑,摸索着把布挂在一旁,把手在腰间随意擦干,也是寻着声音走到他面前:“萧公子你也真是,明日就是乔迁之喜,这院子还不打扫,明日搬过来如何住人?” 萧阳羽伸手扶她,却被她下意识躲开。男人不禁笑道:“扶你去休息一下。” 两人在桌旁坐下,萧阳羽想给她倒杯水,结果没水,甚至连茶壶茶杯都没有。气氛一下子尴尬到了冰点,懊恼地挠挠后脑勺,忽然瞧见房内院内的烛火,想问又不敢问。 庄欢喜心思细腻,瞧不见世界却瞧见了人心。女娘温柔声音响起,将这这空荡荡的房间增添了些温暖。 她道:“没人会希望回家时,漆黑一片的。” 萧阳羽突然动容,那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脸上流露出悲伤。他没问,庄欢喜答了。他怕再被看穿,将玉镯拿出来转移话题,把桌子放在她掌心,又拿出两张张百两的银票:“这是货钱,还有今日你和林伯的工钱。” “不用这么多。”庄欢喜摸索着,发觉很多之后惊慌出声。 “收着。”萧阳羽语气不容置疑。 庄欢喜笑出声:“萧公子就是这般勾搭小姑娘的?” 她想了想,补充道:“有些老套,可若是萧公子长得好的话,或许有不少未经世事的姑娘被你蒙骗。” 此时此刻,庄欢喜要是看得见,定会嘲笑脸红得不成样子的萧阳羽。 第67章 押我巡街 孟知行乘着夜色,回到了大理寺。 春闱考试的学子已经被驱散,考试暂停,大理寺也被短暂的封禁。杜正和这段时间在哪,在干什么没有人知道,大理寺没了领头人,这案子自然落到了方肃手里,从而导致如今守在门口的都是玄甲卫。 孟知行毫无阻拦的进了大理寺。 里面为了春闱而准备的陈设都没有改变,散步似的走到施乐咏的考间。 想象中像是发生在眼前。 施乐咏正在答题,凶手走到他身后,那枣核精准打进喉管,一招毙命。 等等…精准打进喉管? 天白亮起一丝丝亮光,统查府敛房内。施乐咏身上的白布被重新盖上,李时笙转过身在孟知行对面坐下,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摆着那散发着腐臭,还带有血迹的枣核。 “身上没有其他伤口,能确定这就是喉间伤口的凶器。” 听完李时笙的总结,孟知行道:“那如今也差不多了。” “是谁!” 外面突然响起玄甲卫的叫声,孟知行反应迅速,呼吸间已经出门,借着天边鱼肚白瞧见翻身跃过围墙的黑衣人。 孟知行借力上墙,追了上去。 天白亮光有限,好在黑衣人气息浓厚,孟知行倒也不至于跟丢。 可那黑衣人似乎对王都街道不是很熟悉,好几次拐进死胡同,甚至一个转弯差些栽进玄母河,都靠着那刚入门的轻功勉强避险。 再看孟知行,就像是刻意放水般,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任由他逃跑。 经过几个弯道小巷,黑衣人再回首,已经不见孟知行身影。暗暗松了口气,又不放心的在小巷子中七拐八拐,愣是多绕了两刻钟才在太阳露出尖尖时从客栈后墙翻身而入。 黑衣人径直去了庄列荀的房间,这次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庄列荀还在那窗边的桌案上,趴着沉沉睡着了。 突然,床边暗处,那统查府副执的声音响起:“范公子,你可真小心啊。” 刚刚摘下蒙面黑布的范锦尧大惊失色,转身就想要逃走,可那客栈房间的门被一股无形力量关闭。范锦尧反应极快几乎同一时间,腰间匕首已经悬在了庄列荀头顶。刀尖划过白发,微风就将断开的发丝吹起。 孟知行不慌不忙,走到放在茶壶茶碗的桌子旁坐下。范锦尧不敢放松,回想来时路上,看着这名动王都的肆部副执追不上自己,他还在心里嗤笑百姓口中的屠子不过如此。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被当狗遛了一圈,想到这儿,表情就不免变得凶厉,紧握匕首的手也止不住颤抖。 狴犴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响,在这漆黑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突兀。范锦尧喉结滚动,问:“你,想做甚?” 孟知行道:“本还想着,你杀人没有铁证。如今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范锦尧还想狡辩,孟知行不给他机会:“曹博远应是猜到是你所为了,想要一个人扛下罪责。” 带着戾气的表情松下几分,眼睑抖动。孟知行继续道:“范公子,不必紧张,不如坐下聊聊。” 戾气转为警惕。 孟知行不屑笑道:“范公子,你那连入门都算不上的轻功,我还不放在眼里。” 匕首收回寒光,两人相对而坐。黑暗中,月光照成一柱,在范锦尧脸上,半黑半白,半暗半明。 “聊什么?”范锦尧问他。 “聊聊你和施乐咏的关系。” 孟知行言简意赅,范锦尧也不必再藏,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失神般说道:“其实,我才是庄列荀第一个学生。只是世人都觉得他是个圣人,无人知晓他是披着儒生皮囊的鬼。” “我跟随他数年,却毫无施展才华之地。所写文章,所着诗篇,皆是他庄列荀。可这老头倒是有钱,小时候我父母感情不合,我娘撇下我和妹妹跑了,我爹重新娶了个老婆。那娘们天天欺负妹妹,我就带着妹妹跑了。生活拮据,遇到他之后,虽然被顶替,可他给的钱也多。能养活妹妹,我也没什么多话。后来,施乐咏和曹博远相继拜入师门,本就没有学生身份的我,自然而然成了书童。” 说到这儿,他突然一顿,继续道:“只是身在暗处,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我便在准备秋闱。有一日,他给了我十两白银,让我写了篇文章,我没多想。可乡试前我妹妹她……我妹妹她失踪了…” 黑暗中,骨头作响的声音传进孟知行耳中。范锦尧停了很久,似乎在调整情绪,深呼吸数次后,声线颤抖,变得沙哑:“找到时……找到时……” 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可明明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对范锦尧来说却像是过了许久。终于他泄了气,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滑落:“找到时,已经失了身。衣不蔽体,双目无神……” “我没救回妹妹,也没赶上乡试。放榜时我才知道,庄列荀让我写的文章就是乡试的考题。” 他又仰起头,不想让那不争气的玩意儿落下。 “妹妹清醒后,没了笑,失了生气。我不放心,日日跟着她,就怕她做傻事,可是我还是没看牢她。那夜她吃了砒霜,死在床上,死前穿了她心心念念一直舍不得买的裙子。” “一旁的手书,写着施乐咏的名字。” 至此,话毕。 范锦尧没了话。 房间内沉默良久,孟知行却问:“你是如何用枣核杀了他的?” 对于孟知行平静到出奇的态度,范锦尧也没有丝毫惊讶。他不奢望有人听到这个往事能同情他,他也不希望被同情。 范锦尧伸出手,掌根处也有个细洞。大理寺安防还是严格,无法带进其他工具,只能用掌根骨头将枣核顶入喉咙。他苦笑,道:“下毒也是我所为。” 孟知行摇摇头:“你知道我不会信的,而且,下毒案,罪不至死。” 范锦尧不纠缠,将话挑明:“可儒生背上案子,这辈子都完了。阿行大人,反正在下已是必死之身,不如罪加一等。” 孟知行没有说话,范锦尧便直接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砸在地面发出闷响。这总被说没有人情味的屠子第一次有了恻隐之心,或许他认为,一个人能为了保护重要之人能豁出性命,令人敬佩。 屠子起身,朝外走去,话已至此,离开算是默认,也同样给了范锦尧一个体面的结局。 孟知行的手刚触碰的房门,身后又响起声音:“阿行大人,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停下动作,孟知行听他说完。 “今日,押我巡街…” 第68章 撕开虚假的面具 竹记包子铺,方肃又躲在角落里吃肉包吃得满嘴流油。只听一旁穿着粗布衣的百姓闲谈,说是那屠子抓住凶手了,等下巡街后就要转交给刑部了。 方肃手中筷子停在半空,那深邃眸子重重一眨。 “来了来了,统查府的押送队伍过来了!” 外面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早就听闻凶手是那儒圣庄列荀弟子的书童。那文学大家门下弟子不和的消息如暴雨倾城般山雨欲来。 包子铺里吃饭两个农家人,也顾不得没吃完的夜菜包子,慌里慌张地将碗里豆浆喝完,起身跑出去看热闹去了。 方肃慢条斯理,将那吃的只剩皮的包子在辣醋碟里滚一圈后塞进嘴里,然后擦擦嘴才起身向外走去。 正巧遇见玄甲卫车队缓缓而来。 孟知行在队首,胯下乌骓优雅踏步。两旁乃是骆明哲和穆阿猛带着两支队伍,将那中间的牢笼车厢包围。范锦尧的囚服很不合身,袖长盖过了手臂。他盘腿静静坐在车内,任凭旁人言语攻击都不为所动,仿佛在等什么。 要换在其他地方,碰上这样的囚犯,这些百姓高低要贡献些臭鸡蛋和看白菜,不然心里这口气都咽不下去。只不过在王都,护车的是玄甲卫,领队的是屠子,这些百姓只能老实看看热闹,过过嘴瘾。 队伍缓慢行驶,那被称为踏雪无痕的乌骓突然停下脚步,朝着前方发出嘶鸣。孟知行轻拉缰绳安抚,也投眸望去。 大道已经被清理,可在路中,一白衣白胡白发的老者手持棍棒而立。 “庄大家?是庄大家吗?” 群众低声询问,却一石激起千层浪。 见庄列荀手持棍棒,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没文化的人开始起哄,让他清理门中败类。只是这些喝彩都在孟知行冷眸注视下消散。 孟知行注目在前,语气冷漠:“庄先生,统查府执行公务,还请退避。” 庄列荀却同没有听到一般,在因为返潮而湿漉的青石砖地面上一步一脚印:“范锦尧,你可知什么是尊师重道!你可知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是仁义道德!” 全城无声,庄列荀中气十足却带着万分悲伤的怒吼迟迟无法在自然中消散。 盘坐在车内的范锦尧听到他的声音,终于缓缓睁眼。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范锦尧先是将目光从周遭百姓中扫过,最后落在那所谓的老师身上。缓缓开口:“教学识者为师,教为人者为父。师父,您有多清高?有多伟大?句句不离尊师重道,礼义廉耻,仁义道德。怎的师父?百姓称您为儒圣,您就真将自己当作大圣人了?其实师父,您只不过也只是披着圣人外皮为非作歹的普通人罢了。您也做过错事,杀过好人。不然师父…” 他停下,庄列荀眼中依旧充满慌张,可他却眼神坚毅,不屑一笑后朗声高喝:“为何至今不敢向世人承认那施乐咏,就是您的亲生儿子!” 一时间,现场哗然,方肃躲在人群中连连咋舌,心中暗暗感叹贵圈真乱。 而在这嘈杂中,范锦尧依旧平静言语,可那话就像是能够穿透万物一般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其实先生也怕破了自己早年在灵石寺留下的那句‘圣人怎会入世,怎会被凡尘万千所扰’?口口声声说过世间繁华却留本心才可超凡入圣,结果自己却被红尘迷恋,您是有多怕那儒圣外皮被剥掉,无颜再面对世人啊?您看,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你又有何脸面。” “教我做事啊!” 话毕,天上飘下不计其数的纸张。 一儒生随意捡起观察,嚯得一声大笑:“纯,本,吾,智。蠢笨无知啊!这不是庄先生数年前所写的诗吗?为何当时没有读出还有这层隐晦的斜连啊。” 庄列荀面色已然发白,范锦尧耻笑:“师父,弟子所做,乃是讽刺。怎么您会认为是好诗?这天下儒生,只不过都被您那儒圣的称号蒙蔽了双眼!一叶障目!愚蠢至极!如今天下人可知晓这所谓的文学大家,是何人了?如今天下人可知晓这所谓的儒家圣人,有多侮辱那些早已仙去的儒家前辈了?” “醒醒,你们这些读书人,日日将自己关在那说是有黄金屋说是有颜如玉的书里!能学到什么!” “施乐咏该死,骄奢淫逸,不思进取,不顾玄阳律法,侵犯人权。庄列荀也背不起这儒圣名号,他也不过是个入了红尘,只会过分宠溺其子,只会纵容其子藐视玄阳律法的普通人。” “今日,我身死于此!仅有一话留于人世间!” 寂静,长久的寂静,周遭围观的玄阳百姓都被他这一长段话击中后脑,听到这般颠覆认知的真相,他们都呆愣了。 而这对明面上算不上师徒的师徒,隔着囚车隔着玄甲卫,遥遥相望,范锦尧冷冷哼笑,下定了某种决心。 “纸上得来终觉浅,” 至此,一手抵颚一手扣在颅顶。望着那虚伪的师父,看着那让人不甘的天下。他笑了,笑得释怀,笑得轻松,笑容逐渐融化,坚毅重卷而来。 这一句,不像话本中那些伟人临终前的豪言壮语响彻云霄,但也平静的铿锵有力直入人心,誓要响彻这天际。 “绝知此事要躬行!” 全场寂静,那声骨头断裂声后,落针可闻。 庄列荀这一辈子,从未想过会毁在一首普普通通的诗句上。 蠢笨,无知。 果真是蠢笨无知啊。 孟知行从始至终都没有动作,只是偷偷将手握在狴犴剑柄上。 起初只是猜测,范锦尧为什么要在大理寺春闱期间动手。至此也算明了了,要不是借着春闱的场合,就算范锦尧将这几日所做的一切都做了,也无法撼动庄列荀的地位分毫。 春闱期间杀人,是为了引人注意,让庄列荀没法将它压下去。范锦尧算到了大理寺可能会刻意遮掩,甚至找了乞丐散布消息。 原来他从来不甘隐藏在暗中,庄列荀对他所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范锦尧知道玄阳文学已经被带入到畸形的成长,必须要有些血腥才能让他们醒悟。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结局。 施乐咏害死了他妹妹,他杀了施乐咏复仇。他死于玄阳王都,让百姓见到了他庄列荀的真面目,这消息无人能够掩盖,不日便会传遍整个玄阳。道路终将被改正。 只是那骨裂的声音,死死钉进了在场那些儒生的心头,终不会消散。 而那‘绝知此事要躬行’ 不知会点醒多少书生。 第69章 扬州行 外面闹得惊天动地,福园里的宋知礼却是在院子里踩着石板唉声叹气。 自从金沙赌坊事发,那屠子嘴上没说什么,却是一次都不来找她。商礼院也已经请了两日的假,本来想着既能在家躲清静,孟知行要是知道她没去学堂,又能让他找过来。 结果…… 越想越气,嘴里骂着屠子不是好人,还对着草丛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就是一脚。 这时候夏吟急匆匆跑进来:“小姐,外面闹翻天了。” “关我屁事……”本就郁闷,对啥事都提不起兴趣。 “不是的不是的!”夏吟喘着粗气,拿起院中石桌上的茶壶就是一顿豪饮,缓过气儿之后才把大街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自家小姐。 宋知礼听得惊掉了下巴,倒不是佩服孟知行不到五日就抓到了凶手。而是佩服那范锦尧以命入局,至死不休的豪气。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惜了,没见到那场面。” 夏吟表情古怪:“小姐,死人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期待在那?” 宋知礼现在脑子满是孟知行和骆明哲和她说过的江湖故事,代入范锦尧所作所为,他也算个江湖侠客了?死得其所,魂断亦值得。 她收拾收拾心情就要出门,又被夏吟拦下:“现在阿行大人定是忙得焦头烂额,小姐你就别去添麻烦了。” 阿礼心中不悦,什么叫添麻烦?但是细想想,命案刚破,凶手死了,还闹出震动玄阳文坛的大事,现在怕是整个朝堂都要炸了,阿礼现在过去能不能见到孟知行都不知道,更别说其他的了。 统查府方肃书房内。 方肃眉头紧皱,范锦尧这出戏,没有给统查府带来什么麻烦。玄阳中江南文坛和北漠诗人各成一派,江南以温柔意境为主导,北方大漠则是以景以人为主调。两方谁都不服谁,反倒是这次范锦尧底前这一段话可能会让两派关系有所缓和。 让方肃默不作声的,是孟知行摆在他眼前的字条,上面写着:扬州西南城门,出城十里见望山亭,转而东南直入水杉林,见一小院。 这个地址,不知道代表什么。 方肃沉吟片刻,问:“要去看看吗?” 孟知行颔首:“扬州而已,不远。” “出王都,出帝都入陵州,扬州在陵州最南边,这么一来回,怕是要一整月了。”方肃算着教程,有些懊恼。统查府现在多半是孟知行在管着,他要是一走,自己这甩手掌柜的好日子不就到头了? 孟知行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着这个地址,孟知行总有些惴惴不安。他犹豫片刻,继而道:“最多二十日。” “半月。” “成交。” 方肃愣住,好像落进这小子的圈套了。是啊,按着他的脚程,骑马他都嫌慢。一整月是他按着官道货运来算的,孟知行可不是镖师,甚至这小子都不用怎么休息,五日就能到地方。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虽然在孟知行面前方肃不是没当过老赖,但是信任度这个东西总有花完的一天。不就半月吗?忍忍就过去了。 把牙咬碎,咽进肚子里:“什么时候启程?” 孟知行本想说现在,可又想起福园里可能还在生闷气的姑娘,道:“明日一早。” “要带人吗?” 孟知行想想:“把阿猛带着,萧阳羽留给你。” 方肃不满地呵呵一笑:“给我留个爷?” 孟知行笑笑,不置可否。 在庄欢喜花店不知辛劳打下手的萧阳羽突然打了个喷嚏,让一旁正在擦花瓶的欢喜有些担心:“萧公子,可是染了风寒?” 萧阳羽搓搓鼻子:“自从练武后,就没染过风寒了。” 庄欢喜忧虑更重:“莫不是这两日给我帮忙累着了?要不萧公子你早些回去,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或许是生活所迫,或许是面对大客户。加上这次生意短暂的相处,她发现面前这不知容貌的男子好像没有第一次叁川雅舍见面时觉得的那么不要脸。只不过他总是一副无所事事阔公子的模样,庄欢喜对他实在是没什么好感。 就想来帮忙擦花瓶,只擦外面里面瞧都不瞧一眼,害得庄欢喜还要拿回来返工。可不管她是明说还是暗示,这位萧公子总是当作听不见。 “我不回去。”萧阳羽有股闹脾气小娘子的模样。 庄欢喜拿他没办法,只能道:“今早春闱命案的闹剧你可知晓?” 萧阳羽不当回事的点点头。 庄欢喜继续道:“那案子现在算不算结了?” 萧阳羽怔住,是啊,凶手死了,这案子算不算结了?要是没结,统查府岂不是忙做一团了?要是忙作一团,自己在这和漂亮女娘聊天打闷躲清闲,岂不是又要挨罚? 喉结艰难滚动,小心翼翼放下手中花瓶,缓缓起身:“庄姑娘,我觉得我还是得回去一趟。” 心中大喜,面色毫无变化,庄欢喜平静道:“快去萧公子,公务重要。” 萧阳羽连连点头:“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你独自干活小心这些。” 说完,也不给庄欢喜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跑,留下庄欢喜一人风中凌乱。 晚些?还来啊? 等萧阳羽赶回统查府,屠子早就不知所踪了。在府里找了一圈,正巧碰到了在往里收衣服的穆阿猛。看到从不自己洗衣服的大汉这么反常,就多嘴问了一句。 结果就得到了他要去扬州出公差的消息。 萧阳羽大惊,这般公费游玩的好事怎得落不到自己头上!大怒之下正准备去找孟知行问个清楚,一出门却遇到了玄甲卫,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方肃的书房。 掰掰手指头算算,进统查府也快一月有余了,期间都是和屠子行动,这所谓的代理阁主确实一面都不曾见过。 去的路上萧阳羽就猜测阿行不在,怕是要让他带为监管肆部,想想都刺激。 推开门,窗户大开,窗边摇椅轻摆,上面躺着的人闭眼哼着小曲儿,好不快活。 第70章 王都还有百姓吗! 萧阳羽单边眉头一挑,代理阁主就这风范?与他心中高深莫测的大侠形象属实有些大相径庭了。 整理情绪,展袖作揖:“主执。” 方肃想被吓了一跳,曲声戛然而止,缓缓睁眼深呼一口气:“来了,坐。” 萧阳羽环顾四周,桌案上,凳子上,地面上到处是书籍和案件卷宗,哪有什么坐的地方。叹口气儿,搬来一摞才坐下。 摇椅不动了,但方肃也没起来,就这么半躺着,慵懒道:“阿行要出城,你知道了?” 萧阳羽嗯了一声。 方肃道:“阿行走之后,那帮小兔崽子里总有人要无法无天了。” 他说的应该是小谷、廖河还有骆明哲这几个兵痞刺儿头。 萧阳羽继续嗯了一声,脸上已经开始附上笑意,按着这话题说下去,代管肆部的命令马上就要出口了。 方肃挠了挠自己胡子,继续道:“你带着他们去拉练,去山上待个十几半个月,让我清静清静。” 萧阳羽笑意更盛:“嗯。” …… 他愣住,反应过来后直直盯着重新闭上眼的方肃:“嗯?” “去准备准备,明日傍晚出发。”他突然想到什么,又说到,“记得带窜天猴,免得有什么急事回不来。” 窜天猴,是玄甲卫传递信号的小型烽火台。 萧阳羽一副牛便崩脸上的表情,不是代管玄甲卫吗!怎么变成野外拉练了!待半个月!命不得送半条了!老头你疯了! 心里问候了许久,萧阳羽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不等他重新行礼,躺椅上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 卧龙殿。 那足以容纳五六人的龙塌,赵景在上闭眼休憩,一旁两名绝色宫女手法轻柔,在臂腿间游走按摩,而那宦官韩卜勒双手置于腰腹,微微低头屈身。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赵景声色慵懒,惬意地长舒内息,咋舌道:“这范锦尧倒真是个才子,可惜了。” 韩卜勒附和浅笑:“是啊,这一句,怕是要让不少儒生,断了读书的念头了。”说到这儿,宦官惋惜道,“只是那庄列荀,这般年纪,毁了名声。” “或许从前他当得起儒圣称号,可自他鸠占鹊巢开始,便失了读书人的本心,这般徒子,韩公公倒也不必惋惜。” 雄厚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听到声音,赵景睁眼看去,瞧见那宰辅张康宏大步流星而来,直至殿中后缓缓展袖作了长揖。 眉眼舒展,赵景把头靠在那美艳宫女花白的大腿上。韩卜勒深叹一口气,道:“可终究是这天下唯一一个儒生入武道的人,今日后怕是不复存在了。” 重新站直身子,张康宏道:“自信些韩公公,今日范锦尧自杀后,庄列荀在人群都注意在范锦尧身上时,遁出了人群。老夫入宫前,暗中观察过,已无内力了。” “哎……” “行了行了。” 赵景被这太监唉声叹气的样子惹得烦躁:“不就一个儒生?那范锦尧说得没错!纸上得来终觉浅!玄阳国力强盛!不差他一个庄列荀!” 韩卜勒赶忙跪下连连称是。 赵景又躺下,可眸子一顿:“张康宏,你当真只是为了春闱命案而来?” 此话一出,卧龙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韩卜勒长跪不敢起身,一旁伺候的宫女们都停下了手中动作。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赵景突然这么问的目的是什么,一下子气氛变得无比紧张。 在看张康宏,不紧不慢道:“来着了不是?明日早朝,那些个文官怕是要将玉板都砸了。” 赵景哼笑,摆摆手,宫女重新恢复动作:“詹玉山知道你回来了吗?” “不知。” “明面上不知?” “明面上自然不知。” 伸个懒腰,赵景困意来袭:“这王都,不知还有多少百姓啊。” 这话意思是王都各方势力太多,都是眼线。 张康宏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不都是陛下的百姓吗?还能跑了不成。” 朝中官员都知道,宰执詹玉山心狠手辣,而宰辅张康宏是出了名的铁齿铜牙。而朝中之事,心狠之人唱白脸,而那说话总是绕弯的铁齿唱红脸,将那些刺儿头治得服服帖帖。 在赵景看来,一个读书人,无伤大雅。 明日那些文官要是闹,就让詹玉山和张康宏去应付。 ———————— 等孟知行处理完春闱案等卷宗,已是深夜了。今日下午去了趟大理寺,居然还阴差阳错没碰到萧阳羽,少了不少事儿。 吹熄书房烛火,同骆明哲一起出了统查府之后就让他离开了。 望着朗朗星空,孟知行伸了个懒腰朝着福园走去。近几日杂事太多,烟雨任平生的修炼都落下不少。下意识自查内息,那黄极门槛破碎的感觉自从那次和宋知礼分开后就没再出现过,这让孟知行懊恼不已。 再回想那日阁主说的话,入世,孟知行不懂何为入世。 他只知道,自从和阿礼相认后,感觉烟雨任平生在体内的流转越来越不顺畅了,这是内力在逐渐变醇厚的感觉,这种感觉在第一次感受到内力时孟知行就感受过了。 是因为人?还是因为事? 孟知行越想越乱,干脆不再去思考,回过神抬眸却已经到了福园。 门口两个小灯笼发出玲珑火光,里面传来笑声。 孟知行凑近些,听到了孙玉泉和宋知礼的对话。 福园小院,两位好友相对而坐。石桌边上酒壶七倒八歪,石桌上的菜盘子都已经空空如也。 孙玉泉脸颊通红一口酒气从肚子里翻上来,让他恶心的直皱眉头,唧唧嘴,又打了个嗝,指着从宋知礼手里荡下来的鎏金玉佩,不清不楚道:“这…不是你……不是你夫君…的…的…的…玉佩吗?” 宋知礼的脑袋在空中打圈圈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对…对啊!夫君的…你们以前都不信,但是我…但是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 门外正要推门而入的孟知行动作怔愣,看着门锁不知该不该推进去。 第71章 你…喜不喜欢我? 三思后推门而入,声音没有引起两个烂醉人的注意,连夏吟都不知去向。 福园不小,也不大。推开大门就能见着小院里的凉亭。孟知行来过,寻着声音也就找到了两人。 就推个门的功夫,孙玉泉趴在桌上已经睡死过去了。而阿礼,终于瞥见已经身在院中的孟知行。 阿礼想指他,但手指不听话,不知道指哪里去了。眼神飘忽,看着孙玉泉,语气里还带着点骄傲:“你看,来了。” “我滴…” 下一瞬,身子突然腾空而起,连最后那的一个‘娘’字都没说出口,孟知行就已经把她打横抱在怀里。 “你好厉害哦孟知行。”阿礼带着醉意憨憨笑着。 “嘿嘿,”冰凉指尖戳了戳那高挺的鼻尖,声音搞怪喊道:“孟知行?孟知行?孟知行!嘿嘿嘿……” 抱着她朝着卧房走去,孟知行由着她闹,责备道:“宋知礼,你就一刻都不能消停吗?” 这话一说出口,宋知礼撅起嘴,语气软糯委屈:“我又没去赌钱,又没去打架,也没去乱七八糟的地方瞎混。我就是在自己家与好友喝个酒,怎的就不消停了?” 孟知行没了话,嗯了声。 阿礼忽然开始挣扎想要逃离,却被孟知行稍稍用力就牢牢锁在怀里。知礼也算是酒壮怂人胆了,强硬道:“你要是嫌烦,你走呗,管我做甚?” 孟知行没开口,自顾自走着,只是脚步出奇得慢。 “说话!” 这女娘突然强硬起来,出乎了孟知行的意料,怕是绝不会怕的,就是怕她闹起来。便索性哄她:“没有烦。” 知礼那柳叶眉猛的一拧:“大点声!” “莫要得寸进尺!” 好,酒壮怂人胆,壮得也有度的。阿礼还是认怂了,双臂搭上孟知行的肩,双手在颈后相交,半拥半靠着想要睡觉了。 发香充斥着孟知行鼻腔,让他心跳按耐不住的加速,呼吸也是止不住的变重。 又一次拿脚顶开房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才想起身,阿礼手突然发力,不让他走,就算下一刻就慢慢放下了,孟知行还是弯着腰怔愣在那里。 知礼摸了摸,没找到。孟知行温柔抓住她的手,把刚刚顺手收起来的那枚玉佩放在她手心。 宋知礼睁开眼,月光下媚眼如丝,喝多了酒喉咙干,声音软软绵绵又带着些许沙哑:“看,这是我夫君的玉佩。” “只是…我还未曾见过他。” 喝多了,说起了胡话。这酒后的样子孟知行早就见过,就在叁川雅舍,一会儿把他当花魁,一会儿又给他舞了一曲。或许这次也是酒后胡言,孟知行没有当真,准备起身。 纤细而柔嫩细腻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月光翻过窗棂闯进屋内,似乎将那漫天繁星送到了女娘眸子里,她这样看着,看着只存在在自己儿时幻想里的夫君。 “孟知行,你…喜不喜欢我?” 这句话,威力不亚于那日知道宋知礼的真实身份。 那熟悉的恍惚感瞬间充斥全身,那心中的蛋壳,裂缝如同雨后春笋般疯涨,又好似悬崖边的巨石摇摇欲坠。 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抓着他衣领的手再次发力,阿礼的脑袋也配合着微微抬起。 双唇相依。 这种感觉,很神奇,好像表达了这已经醉酒女娘心底的秘密。 宋知礼完全占据了主导,孟知行就像任人摆弄的木偶,没有了反应。相伴宋知礼多年的千里香,不知用了什么让人如痴如醉的发香,加上好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就这样层层包裹着孟知行,限制了他的行动,击溃了他的思考能力。 这一刻,孟知行下意识想到的居然只有一个词。 好软…… 嘭! 那限制他的蛋壳全然破碎,而被那蛋壳压制的内力就如同冲倒了堤坝的洪水,在体内疯狂翻涌。 仅仅一个呼吸,好似脱胎换骨。 沉迷在温柔里的孟知行骤然回神,惊慌失措地起身。知礼无力的躺下,脑袋还在床板上砸了一下。顿时痛得蹙眉娇哼。 孟知行呼吸急促,手指轻触唇间,喉结艰难滚动,无措地转身逃出了卧房。 翌日。 晨风刺骨,吹得孙玉泉浑身一颤。酒壶破碎声让胖泉儿没了三魂七魄。 被吓得面色发白,好久才堪堪回神,东张西望没找到宋知礼的身影,垂眸看见已经掉在地上的酒坛子。胖泉儿五官都拧到了一块儿,十分后悔:“哎呀!又被灌醉了!早知道不喝了!这下又要被笑话好几月了!” 正巧,阿礼揉着后脑勺迷迷糊糊走到他面前。胖子手忙脚乱从怀里搜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到她怀里:“我的好阿礼,昨晚之事,烂在肚里,可好?” 知礼眨眨眼:“昨晚?昨晚什么事情?” 孙玉泉松了口气:“哎,上道,今晚叁川雅舍,我让慕淮再和你喝一顿,我请!” 昨晚…… 晚风…月光…玉佩…抓衣领…夫君…亲嘴… 阿礼突然震惊又茫然地看着孙玉泉。 夫君! 亲嘴! “孙玉泉!你完了你!” 阿礼转身就跑。 ————————— 庆王府。 赵温玉坐在书案后,手中书籍轻翻:“你说今日早朝,我要去吗?” 牧霄微怔:“殿下,是因为春闱命案和庄列荀吗?” 赵温玉放下书,抬眸看他:“你对这个事,怎么看?” 牧霄没有犹豫:“畜生。” “你的评价倒是中肯。”赵温玉笑笑。 “本就是。”牧霄冷哼道:“拿着自己学生的成果博名声,得亏他还是这天下唯一一个文人儒圣。” 赵温玉不置可否,重新看书:“今日早朝,怕是热闹了。若是无事,也可去看看。” 牧霄道:“真有一事。” “何事?” “统查府那阿行大人,今早寅时出城了。” “出城?”赵温玉面带疑惑,突然道:“没派人跟着?” 牧霄摇摇头:“没有,他警觉性太高,不敢派人。他出城后一路南下了。” 赵温玉起身,在房间踱步,思考良久后低声自语道:“无妨,南下无非是陵州。” 第72章 把他亲跑了? “出城!?” 阿礼一掌砸在自己爹爹的书案上:“什么时候的事情!” 宿醉早醒,是阿礼的小毛病,喝得越醉,醒得越早。今天早上等她收到消息赶到统查府的时候,连府门执勤的士卒都好像还没睡清醒。当即就改变了目的地去了方府,让自己爹爹那闷葫芦一样的管家给他拉出了被窝。 方肃披着外衫,用指腹轻轻抚顺胡须:“今早天蒙蒙亮的时候,骆明哲说就已经出城了。” 不会是亲他一下,给他亲跑了? “去哪里了!” 方肃眯眼,怕自己这个明面上的女儿,实际上的祖宗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不说是?我自己有办法。” 看着转身就走的女儿,方肃打了个哈欠,咂咂嘴道:“玄甲卫出城拉练去了。” 阿礼脚步骤停,正要说话方肃又补充道:“萧阳羽带队。” 背对着自己爹,阿礼牙齿咬得咔咔作响,然后又无可奈何地转身,换上谄媚笑脸,边揉肩边柔柔道:“爹爹~你看,人家就是你部下,我是你女儿,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呢。” 力道刚刚好,方肃舒服地眯眼,听她话又眉头轻皱:“哪里胳膊肘朝外拐了?” “他出城玩去,不跟女儿说,还不是拐啦?”阿礼脆生生道,“我以前总以为爹爹对我最好了,没想到我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儿还是比不过得力干将。” 深情并茂说到这儿,还不忘演得委屈巴巴:“哎,胖泉儿给我送了两盒江州上好的毛尖,还想着拿给爹爹呢。” 这一说方肃可就急了,抬手在她手背上一拍,疼得阿礼缩手。道:“什么出去玩,他那是去扬州办正事儿!而且,毛尖江州的哪有云州的好!” 目的达成了,宋知礼马上恢复原样,朝着爹深深鞠躬,得意笑道:“谢谢爹。” 方肃也笑笑:“没事,王都四个城门的指挥使我都打过招呼了,你飞都飞不出去。” 好嘛,忙活半天还是没玩儿过这老狐狸。知礼苦着脸撇嘴唤道:“爹~” 方肃慢悠悠起身,上前搂着她肩膀朝外走:“有公务在身,你就老实在王都待着,而且,你什么时候这么粘着那屠子了?” 阿礼环抱双手,细细想想,昨夜发生了这么让她丢脸的事情,本就可能见面时候尴尬,出城了也好,或许半月后就能将此事忘记了。而且这次来,是因为孟知行被自己亲跑了,那既然没跑,倒也不用追上去找不自在? 想到这儿,佩服自己佩服得重重点头,抬眸瞧见方肃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又连忙解释:“谁粘着他了,就是觉得塌冷冰冰的挺好玩儿的。” 方肃信她个鬼,将她带出了房门,趁着知礼不注意马上溜回房间,房门一关,木锁一落。 哎,这下清静了。 阿礼一个人风中凌乱,看看紧闭的房门,看看冷冷清清的院子。好不容易的商礼院休沐日,得,又剩下自己了。 ———————— 南下官道,孟知行骑在马上出神。手指抚过自己的唇边,又轻轻抿着,似乎是在回味昨夜那意料之外的一吻。 或许是发现自己想得太龌龊了些,剑眉一皱,丢开杂念内敛心神检查内息。 昨夜那一吻,似乎是让他突破了极至一品的屏障,成功进入到了黄极金刚境。 可这也让孟知行第一次对自己的实力有所怀疑,回想从前,内力内凝开始,每次突破所剧增的内力会被烟雨任平生带着在筋脉内流转,那种撕裂的疼痛会持续一日或许更久。为什么这次只是爆发,却没有那筋脉被内力撑开的疼痛了呢? 抬起右手,上面有多年握剑带来的老茧。 手指微动,内力似乎具像化一般在掌心流动。果然,气海内力相比于昨夜之前剧增了数倍。而就在内力流转期间,狴犴也在剑鞘中嗡鸣。孟知行眸子凝住,双指成剑,微微一抬,剑鞘就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这一刻,严重震惊无以复加。 看看天色,已经接近晌午,路过一家驿站,将马交与店家看管,简单吃了点食物后就加快了速度。 烟雨任平生的内力功法,能让孟知行脚下步伐灵活多变并且轻如鸿毛,在草木茂盛的林中就像是鱼入水般,转瞬便消失在视野中。 往后三日,宋知礼就像丢了魂一样,以前自由自在,日日闹得精疲力尽。后来爹管着,孟知行管着,攒了一身子力气。在孟知行离开王都,萧阳羽带着玄甲卫入山林后,方肃成了个空杆子,好像也开始摆烂了。这无异于放虎归山,这三日,宋知礼商礼院也不去了,书也不看了,日日不是叁川雅舍就是醉仙居,正巧南方戏团来王都巡演,她还凑了不少热闹,将那日孙玉泉给的一百两封口费全数打赏给了戏子。日日玩到后半夜,回家倒头便睡,连夏吟都找不到她人。 这夜,宋知礼在自己的难得壹乐里和花魁柳慕淮对酒当歌。楼下小厮却急匆匆赶来:“宋姑娘,楼下有人寻你。” 酒是好酒,但是不易醉。这是柳慕淮自己酿的,还未对外销售。阿礼还以为是方肃杀过来了,正要逃跑,却听到小厮说是个女子。 女子? 这都城自己认识几个女孩子?柳慕淮,李时笙。好像便没了? 阿礼正要回绝,又看小厮眉宇间透着紧张,便道:“让她来。” 话音刚落,一袭红衣映入眼帘。 见到人,阿礼就没了好眼色。 是金沙赌坊的老板娘,莫燕莎。 那夜后,萧阳羽跟她说过。这些赌徒,要么会在骰子里做手脚,要么就是耳力惊人。而那晚,看阵仗怕是两个都有了。 柳慕淮也喜欢穿红衣,但是不如莫燕莎穿着这般衣不蔽体。而且,柳慕淮入山水水墨画,虽身在风尘之地,但也清新自然。再看莫燕莎,明明家财万贯却像个卖身又卖艺的女子。 下三滥手段见不得人,赌品见人品,阿礼冷冷哼道:“你来作甚?” 第73章 放虎归山了 莫燕莎倒是毫不在意她异样的眼光,杨柳腰扭着款步走到阿礼面前,轻柔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阿礼厌恶地把她的手拍开。却听见她说:“你是方肃的儿子?看不出来啊,长得一点都不像。” 都查到她爹了? 阿礼气急:“莫掌柜,欠你的银子,已经有所抵押了,怎得还要寻到家里去?” 柳慕淮一听,起身拉着阿礼手问道:“怎得欠人钱了?多少?姐姐先帮你还上。” 柳慕淮对面前人也是有些了解的,毕竟金沙吃人不吐骨的江湖故事她也听了不少。 结果莫燕莎却咯咯笑道:“行了行了,钱呢,那姓萧的已经还清了,镯子呢也赎回去了。” 三万两,萧阳羽全给了? 什么家世? 藏起震惊,阿礼审视面前不请自来的客人,问道:“那你来干什么?” 莫燕莎依旧笑得美艳,身后她的小仆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交在她手上。莫燕莎又把银票放在桌面上:“数数,三万两。” 看着桌面上厚厚一沓,阿礼越来越搞不懂情况了。莫燕莎继续说:“本就是逗你玩儿,钱自然不能收。” 阿礼不敢收,怕又有什么套路,甚至拉着柳慕淮往后退了两步:“是不是阿行找你了?” 莫燕莎不解一愣:“关那面瘫何事?我只是怕他手里那把剑,从来不给他面子。” “钱,你收着,拿去还给萧公子。日后若是想来玩,尽管来,无人敢在金沙赌坊动你一根汗毛的。” 说完之后,莫燕莎转身离开,潇洒自在。留下宋知礼和柳慕淮两个人面面相觑,还没搞清楚情况。 外面突然传来极重的脚步声,孙玉泉拖着肥胖的身躯姗姗来迟,靠在门上喘着粗气,紧张问道:“莫燕莎来了?那女魔头来干什么?欺负你……” 话说到一半,瞧见桌上比自己脸上赘肉还厚的银票,差点骂娘:“咋地,你们把女魔头抢了?” 孙玉泉看见钱,无限接近去饿极了的大虫见到肉。阿礼赶紧把银票收好,剜了他一眼。柳慕淮也上道得很,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把他赶出了门。 对于莫燕莎的突然来访,宋知礼定是不知道为什么的,毕竟她不知道莫燕莎的身份,不知道这吃人不吐骨的老板娘就是卖了方肃个面子。 但是对阿礼来说,钱回来了,就是好事,三万两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再看萧阳羽平时那大手大脚的模样,宋知礼都动了将这钱揣进自己口袋的心思。 当然不能这么做,但也不免给自己找了个乐子。宋知礼出神不怀好意的笑笑。 王都附近某座山上,一群玄甲卫躺在地上生无可恋。萧阳羽把黏在自己身上苍耳子摘完后无力地一起躺下。 “我说萧头,是不是又是你惹方大人不高兴了?” 廖河抱怨起来,谷绍元也赶紧搭话:“是啊萧头,我们都好久没出来拉练过了,上次还是一年前呢。” 萧阳羽冷笑:“呵呵,我要是惹那老头不高兴了,他罚我一个不就好了?干什么带着你们一起?” 骆明哲嘿嘿憨笑:“那可不一定,我们方主执,有时候小气得很。” 此话一出,引得哄堂大笑,气氛好了不少。 其实这帮玄甲卫,都是没了家人没了依靠的人间弃子。加入玄甲卫起初可能是为了能吃饱饭,可能是为了穿暖衣,反正没有一人是真的为了保卫王都和平而加入的。 毕竟命嘛,谁不珍惜? 这帮人,在全世界都不要他们的时候,在统查府聚合,相互取暖,相互依靠。这么多年早就成了彼此的家人。 阿行大人来得晚,方肃以前对他们很好,给他们买衣服,请他们开小灶。后来,王都治安越来越好,玄甲卫也成了有正式编制的部门,成了王都参与征兵的少年最想去的地方。 说实在的,都已经出了城,天高海阔,就算他们在外面玩个半月再回去,也没有人知道。可谁叫下命令的是方肃? 玄甲卫这帮小伙子,谁的话都不听,很可能连圣旨都当作草纸来用。 却只听方肃和阿行副执的话。 因为方肃收留了他们,而阿行,永远冲在最前面。 “其实,我给你们准备了惊喜。” 大家大笑着都累了,萧阳羽冷不丁出声引得大家都撑着手投眸。 萧阳羽拍拍手,草丛里走出两个汉子。一人手里左手鸡鸭右手野兔子,另一个推着小车,上面码着四大坛子酒。 在大家满脸震惊的时候,萧阳羽扯过廖河身上的大袄盖在自己肚子上:“宰鸡宰鸭宰兔子,生火烤肉倒满酒!能吃了叫我!” 安静持续了五六个呼吸,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又突然爆发,欢呼声在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惊得树上歇脚的鸟儿四散而逃。 ———————— 第五日。 扬州与江州相邻,也与江州一样多雨,特别是春季。江州被南方文人儒生称为江南,而扬州堰河,则是玄阳有名的小江南。 堰河,位于扬州最南边,扬州城的西南城门,就在这里。也是孟知行此次扬州行的目的地。 堰河以水杉出名,水杉木有极好适应性,也是众多木材中出材率和利用率最高的,水杉木价格适中,是玄阳大部分城中家户的首选。所以,堰河的木匠也是玄阳最密集的。 更有人调侃在堰河,三人行必有木匠。 孟知行换了套比较低调的衣服入了城。 不愧是堰河,城内随处可见木材、家具和雕刻刀具的店铺。相比于王都满街食物、香料、香囊,味道杂乱,堰河满街都是木料原材的味道,倒是让人身心愉快。 那句‘绝知此事要躬行’已经传到了堰河,路上不少文人都在谈论这绝句的深层意思。 孟知行每每见到都会驻足停留一刹,只是点头之交,如今范锦尧不在人世,但他留下了属于他的东西。 边走边算时日,午膳后出城,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那纸条上的目的地。寻了家面馆,孟知行拿出那张范锦尧留下的纸条,反复看了很多次。 第74章 水杉林 手中动作停顿,感受到穆阿猛的气息,孟知行将纸条收回袖口。 其实带穆阿猛是有原因的。 萧阳羽实力在大汉之上,可穆阿猛的轻功要高于萧阳羽不少。此次出行,孟知行总觉得庄列荀的事情还未结束,这个地址多半与这位儒圣有关系。要是有人跟踪,或者有眼线,藏在暗处的穆阿猛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堰河还得是堰河,面都被木材腌入味了。 随意扒拉两口垫了垫肚子,孟知行就离开了。人群中,两人擦肩而过,穆阿猛之前先一步去了纸条上的地址,带回消息说只是个寻常小院,没有暗哨。 孟知行得到消息,出城后加快了速度。 今日一日都在下小雨,夹带着春风让人有些发冷。 出城十里,在山脚下见到一破败不堪的亭子,年久失修,有一根承重石柱都已经倒塌,其余五根也有了裂缝,看着摇摇欲坠。 “望山亭吗?” 孟知行心中自问,步入亭子,遥望而去,整日的细雨,让山顶蒙上一层薄纱。静谧,清冷,与寻常见到的王都云泥之别。倒与自己成为的小院如出一辙。 深吸一口气,转向东南,走出亭子,内力自然而然散出震开雨水。 渐渐的,风中气息变得潮湿,四周水杉木开始占据视野中的绝大部分。感觉越来越近了,孟知行脚下功夫发挥到极致,不过一刻钟,终于进了那所谓的水杉林。 孟知行承认,自己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 四周貌似是一片死湖,看样子不深,不过三尺。棵棵水杉相隔半丈多,杂乱透着整齐的立在那,脚下是人造的平板木桥蜿蜒曲折深入其中,工艺不算精湛,但也算精巧。 春季的水杉,枝顶透出深绿色叶芽,今日落雨,本就昏暗,水面上飘着白雾,雨水挤过还未长密的水杉,砸开白雾落入湖中。 眼中所见,皆是沉默孤独却又透着生机的死寂。 孤独这东西,你在意它,他就只是孤独。可若你接受它,享受它。 它便是自由。 面前这一切,能让孟知行与其共鸣。 没时间去细细感受这静谧安详,远处响起雨水砸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定眼看去,木桥深处,有一人影破开飘荡在半空的水雾走来。 来人一袭白裙,莫约已到不惑,却是体态优雅知性。她手中提着空篮子,打着伞,缓步而来。她也看到了孟知行,眼中流露出惊讶,或许没想到会有人来此。 孟知行正要开口,刹那间,一股飓风掠过,凌厉冷冽剑气劈开水雾迎面而来。速度倒是不快,孟知行轻巧侧身避开。 只听斧子入木之声,身后水杉被那剑气砍出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蒙面人持剑现身,剑尖直逼女子而去,誓要将其捅个对穿。孟知行见状一脚踩在木板桥上腾空而起,因为距离较远,在半空时借助水杉才得以靠近。 眼看追不上那冒着寒气般的剑刃,孟知行手握狴犴剑柄,一剑斩出。剑鞘发出破空声,吓得那蒙面人只能作罢躲避。 剑鞘砰得一声扎进木板桥,孟知行也终于赶到。 狴犴剑没有剑格,说是剑其实是单刃剑,外形酷似早年野史里记载的唐刀,刀背只开了一半的刃。剑刃和剑柄通体乌黑,像个沉没在黑暗中的杀手。 狴犴直指堪堪稳住身形的蒙面人,而那刺客见状不妙,吹响一声口哨,瞬间四面八方一轮弩箭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点属实是有点出乎意料,毕竟穆阿猛已经来探查过了,这些人如果早就埋伏在这儿,却能让穆阿猛没能发现,那这些人隐匿身形的本事,足以让他佩服。 虽没有在意料之内,孟知行还是没有丝毫慌张甚至有些兴奋。气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冲入了黄极金刚境,正好拿这些人来试试。 手掌游走翻转,内力似不要钱般倾泻而出,随后猛地拍向地面。一声巨响,孟知行四周掀起水幕,那些弩箭穿过后便没了气力,直挺挺落入水中。 孟知行眉头一皱,这些弩箭好像不是被人射出的,看速度和力道,更像是机关。提唇不屑一笑:“虚张声势。” 说罢,下一掌已经是对着那蒙面人而去,烟雨任平生轻柔,但藏在其中的杀气只有与孟知行正面交锋过的人才知晓。 而这黑衣人,显然就是被那温和的掌风欺骗了,竟然也是一掌迎了上来。 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必无可避,孟知行邪魅勾唇,见到这副表情蒙面人就知道是自己大意了,可眼下已经没了其他办法,内力不敢留存,全部聚在了手上想要跟他搏命。 显然,还是太天真。 两掌根本没有接触,黑衣人只觉得自己撞到了一块很有弹性的巨石,无法撼动其分毫,又被他丢垃圾似的弹得倒飞而出。 不止于此,蒙面人狠狠撞在水杉上,居然轻而易举地把水杉撞断,这掌力道可想而知。 身体砸进湖里,没了声息。 孟知行眉头紧锁,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无法相信自己这一下的威力。有些懊恼,没收住力,弄死了人,本来还能问一下是谁的人。 孟知行回头看了一眼白衣女子,也不怕她逃跑。去把蒙面人拖上水面,揭开黑布,发现自己并没有见过他,简单搜了身也没找到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最后掰开他的嘴,从他大齿处摘下一颗毒药。 是个死士。 掰开外囊,里面的药粉没见过,孟知行没敢闻,还是收起来回去问问李时笙。 站起身,去到那白衣女子面前,没等他说话,白衣女子先开口了:“你是王都的官?” 声音不大,却如清泉般好听,女子保养得极好,若不是孟知行能看骨,普通人定是看不出年龄的。 孟知行没有反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反而是心里有了答案。这人定是和庄列荀有关系,王都春闱命案等一系列大事,经过这几日传到此处不足为奇。 所以孟知行直截了当问她:“庄列荀与你是什么关系?” 女子笑笑,眼波流转:“救命恩人。” 第75章 当朝宰执詹玉山 “救命?”孟知行冷眸看她。 方才孟知行那掌算不上惊才绝艳,在普通人眼里也算得上摧枯拉朽压倒性胜利。而且那具尸体就在女子不远处,可她没有半点发怵,反而轻笑道:“这位大人,你似乎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孟知行这时候才看清楚,面前白衣女子面容憔悴,相比于常人缺了不少血色。孟知行没有怜悯,把柄通透玄黑的狴犴落在她肩头,未触及皮肤却有阵阵寒意钻入体内。 白衣女子眉头颤抖,又释然笑着:“狴犴?多年没见过他出鞘了。” 体内那似有似无的屏障突破后,不止实力大有涨进,丹田处更有一股股寒气扩散开,能让他随时保持冷静。所以现在的孟知行只要自己不想,面上就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冷声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白衣女子像是没听见,或者是装作听不见。抬手指尖轻触剑刃,只是一碰,鲜血就从伤口中流出。她不在乎,将手指放进嘴里,吸掉鲜血:“狴犴剑自成一体,剑柄剑鞘剑身都出自一块寒铁,而那块寒铁乃是先帝在世时从天而降,当年不少江湖侠客,或是教派向先帝求这块寒铁,陛下却将其赐给了当时的身边好友,好像叫……孟成和。” 白衣女子浅笑依旧:“剑成后我有幸见过,不会认错的。” “你到底是何人?”孟知行冷静发问。 “我存于世,仅仅是为了有事未完成,不然早就追着主子就去了。”白衣女子缓步上前,有些费力的把尸体踢进水里,这次尸体缓缓沉了下去,触碰到水底淤泥的那一刻,好像被一张巨大的嘴巴吞下了下去,再无半点踪迹。 做完这一切,女子语气平淡,毫无波澜继续道:“在我没等到要等的人之前,没人能让开口,死也不行。” 女子挥挥袖口,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孟知行注目看着,突然之间瞥见她手腕处一条红线。 说是红线其实是刺青,只是栩栩如生,手腕交汇处还有一刺青的凤铃。 而当年乱局之时,那些风尘女子中传着有:下海系红绳,上岸断青丝的俗语。意为下海接客,系了红绳不至于一丝不挂对不起爹娘,上岸后断去青丝,意为从头开始。而很多去青楼的客人,就是看不惯这手腕脚腕或是腰间的红绳,常常闹出乱子,那些青楼掌柜就会以刺青代替。 上岸青丝能再长,身间红绳不可断。 世间归于平静后,玄阳没了青楼,取而代之的是卖艺不卖身的雅舍。而这些刺青就成了她们见不得人的伤疤,无法嫁人,甚至没法子赚钱养活自己。 听闻当年皇后彭素华有颗善心,有不少无奈下了海的风尘女子被她所救。为了抚平她们的伤疤,寻人找了最好的刺青师,将那红绳改成了凤铃。 孟知行瞧见这和皇后彭素华有关系的女子,又想起那夜在方府外阁主和自己说皇后在自缢前偷偷送出宫的宫女,眉头紧皱。 狴犴收回剑鞘,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在下,孟成和之子,孟知行。” 那白衣女子笑容转瞬即逝,轻蹙淡淡的新月眉,继续问他:“可有官职?是何官职?” 孟知行道:“统查府肆部副执。” 脸上闪过些许失望:“倒也还好,只是还不够些。” 孟知行被她问的云里雾里,不等说话白衣女子便道:“叫我菱姨就好,跟我来。” 说罢就转身朝着来时路走去。 这条人工修建的木板桥比孟知行想象的太长,越往里走,水雾越大,让人觉得浑身都湿漉漉的。走了大概小一刻钟,才瞧见那尽头的木屋。 不大,就一间卧房,草棚延伸出去成了膳房。它藏在雾里,若隐若现,很生动了印证了小隐隐于野的老话。 菱姨把手里菜篮放下,让他在外面等着后就进屋去了。不过几个呼吸,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个小木盒。 瞧见那做工一般的盒子,孟知行心头一紧。 而木盒打开后,验证了孟知行的一瞬心悸。里面是几封信,信上盖着烛章,是那三头鹰! 菱姨动作很小心,边拿边道:“当年先帝与彭皇后很恩爱,先帝身体一直健朗,有一日原本的早朝先帝却未上朝。当时的宦官瞒得紧,只说是风寒,可彭皇后心细,瞧见被太监偷偷带出卧龙殿倒掉的血水。当晚我便被秘密的送出了宫。那日后王都就好像变了天,赵景登基,彭皇后自缢于凤栖殿,朝内官员明着没什么,暗里却被大换了血。” 将信函递给孟知行,菱姨叹了口气,道:“这是出宫时,皇后给我的。这东西带来不少麻烦,我潜逃数月,还是被杀手发现,重伤时被庄列荀所救,他就带我到了此处。” 孟知行接过信件,犹豫片刻还是说:“可庄…” 菱姨笑笑:“他是怎么样的人,与我无关,也与这天下无关,不是嘛?” 孟知行没接话,打开了信函。 第一封:赵景已经动手,按计划进行。 第二封:那四人,不可留。 第三封:萧文林已死。 第四封:霍高朗已死。 看到第五封,孟知行还是一颤。 孟成和已死。 每每看到有关于父亲的字眼,孟知行总会想起那晚突如其来的兵卒,想起那红字黑底的旗帜,和那句: 功高至伟又如何,这天下,还不是我们的? 孟知行缓慢又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心绪转而看向最后那封信函。 最后一封,没有三头鹰的烛章,甚至所用信封和信纸都不同于前面几封那么廉价,而是用了王都盛行的飘金纸。前几封信都因为过了多年微微泛黄,只有这封飘金纸的信崭新如初。 上书:顾翰生坟墓已发现,验骨正是本人。尽快架空赵景。 线索不多,都是孟知行已知的,至于上面说的顾翰生死了,孟知行还是保持怀疑态度,毕竟尸骨验人可能性极大。 而最后那封信,没有三头鹰烛章,寄信的人不知是谁,而那架空赵景…… 能架空当今圣上的,只有一人。 便是当朝宰执,詹玉山! 第76章 去见个老朋友 孟知行将所有信函收好归还,菱姨却摇头道:“你留下,这东西折磨我十几年了,我累了。” 确实,这些东西,线索直指詹玉山。赵景、詹玉山和那三头鹰,起初好像是合作关系,可最后一封信表达的意思很模糊。若现在的王都真的是暗流涌动,那詹玉山的位置就很暧昧,明里要提防赵景,暗里还要预防三头鹰和这几封信流露,看样子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执,身后也是一条鲜血浇灌的路。 不管如何说,现在起码是有目标了,不会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将信件收进怀中,孟知行问道:“那当年皇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菱姨闻言还是轻叹摇头:“我不过是边缘的宫女,哪能知晓那么多帝王家的事情。只是期间定有阴谋。四位辅国重臣为何离世,先帝为何突然病倒,这都是需要你去查的。” 孟知行眼神微动,垂下头:“不,我只是想找到杀死我父亲的凶手为他报仇。” 孟知行没有国仇,只有家恨,在他眼里这玄阳未来走向何处与他毫无关系。 可菱姨听到这话确实笑了笑,问他:“若是杀你父亲的是当今圣上呢?” 孟知行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毅,脱口而出:“我说了,为父亲报仇,还父亲一个清白,不论他是街边乞讨的人,还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这一刻,菱姨不知为何湿了眼眶,她上前如同注视自己孩子般看着孟知行,迟疑片刻还是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声音轻而柔:“知行,我想你父亲为你取这个名字,意思是君子立世,当知行合一。往后路很长,也很难走,你要坚持。” 很长?很难走? 在父亲离世后,这样的路他已经走了十六年了。 孟知行看着面前素未谋面的女子,倍感亲切,那粗糙如同军中汉子的手触碰到他脸颊的时候也不曾闪躲。等她说完,孟知行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道:“菱姨,你往后该如何?” 他顿了顿:“不如我带你去王都。” 说完,孟知行又感到不妥,毕竟菱姨现在还是被很多杀手盯着,若是回王都怕是危险重重。 正准备要再说些什么,菱姨笑得愈发和煦:“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你快些回去。” 孟知行没多问,后退两步郑重作揖后告了别,踏着木板桥朝外走去。 回程路上,脚步在木板桥上略显沉重,粘在沿边的水珠垂落入水。几缕阳光透过密布的乌云打在枝头,却没能给这灰暗的小天地带来温暖。 什么是想做的事情? 孟知行心中自问,突然,脚下步伐停下,呼吸一顿后转身像离弦之箭般冲出。 仅仅呼吸间,已经回到木屋,却见那正对北方的躺椅上,菱姨闭着眼,睡得安详。一旁木桌上,摆着小葫芦的药罐子,是毒药。 是啊,见面时她就说了,若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她早就随彭皇后而去了。孟知行轻咬舌尖,想要用疼痛去掩盖自己没有捕捉到信息的失误,想要让自己对菱姨的死没有那么多负担。 他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发现,以前那毫无感情,没有怜悯之心孟知行正在渐渐消失。 木屋内传来响动,孟知行顿时警觉。房间内走出一同样白衣的老者,是王都命案后就消失无踪的儒圣庄列荀。 他手中拿着薄毯,看见孟知行却熟视无睹,脚步轻和走到菱姨身旁,为她盖好了毯子。 做完这一切,庄列荀走到孟知行面前。 年岁已高的儒圣,原本挺拔的身姿已经变得佝偻,与孟知行相对而战,已经矮上不少。不论如何也是往日大家,孟知行还是施了礼,恭恭敬敬唤了声庄先生。 庄列荀也没有回避,年轻时他确实也艳压群芳,独占那文圣名头至今。人老了,没了对名利的追求,做的混蛋事也都是为了儿子。 两人相伴朝外走去,或许是太多年没人能听他说说心里话,庄列荀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和他说了很多。 大到文学的根本,小到自己是如何有了施乐咏,或者说是庄乐咏这个儿子。可孟知行发现,说文学时,庄列荀平静又理性,只有说到儿子的时候,脸上浮满了笑意。 或许,要是他庄列荀是个普通人,又或者说他没有被自己年轻时说的那些混账话蒙蔽,他也会是个好父亲。 走出水杉林,天上的乌云散了,暖阳普照大地,将这漂浮在半空的水雾吹散。 孟知行有些恍惚,又有些释然。 手掌抵在胸口,那里是信函所放之处,也是心。 庄列荀望向外面广阔天空,停下了脚步:“阿行大人,你去。” 孟知行看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展袖,再做一长揖。 无言,转身离去。 这位独占文学鳌头数十年的儒圣,终是决定脱离这天下,将自己画地为牢在此了。 ———— 孟知行全力前进,不过半个时辰就能瞧见那堰河镇了。 稍作休息,劲风吹过,阿猛出现在他身边。其实这一路上他都在,只不过孟知行进入水杉林后他就很自觉地留在了外面。 他静静站在老大身边,关于林中之事他什么都没问,而是问道:“回去吗?大人。” 孟知行思考片刻,摇摇头道:“不,去溪河。” “溪河?”穆阿猛难得发出质疑,又很快正色,“好,走。” 孟知行拍拍他肩膀:“无妨,就是去见个……” 他突然顿住,脑海中闪过阿礼的笑貌,道:“见个老友。” 扬州城终于见了阳光,王都却开始阴雨连绵。这天气就好像是在玄阳散步的少女,神出鬼没又喜怒无常。 福园里,阿礼卧房的床边,女娘托腮靠在书案上,一旁放着小丫鬟夏吟给她煮的果茶和特意去福记买的糕点,只是这些都没动过罢了。 夏吟把自家小姐的衣服洗晒好之后收回卧房,就瞧见那独自孤单的知礼。抿嘴忍着笑,将衣裙收紧柜子后,再到她身后想吓她一下,结果阿礼背后长了眼睛,语气平淡:“夏吟,别搞小动作。” 第77章 世子殿下怎么了? 夏吟上前去把茶壶放回炭火炉子上保温,还不忘调笑道:“怎的小姐?成望夫岩了?” “我望个屁。”阿礼撇撇嘴,“我只是在想,那屠子现在会在干什么。” 夏吟左眉一挑,脑中闪过灵光:“小姐,你觉得阿行大人为人如何?” “就那样呗,”宋知礼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天到晚就只有一副表情,人还无趣得很。” 夏吟很认同地连连颔首:“我也这么觉得,你说这么无聊的人,户部侍郎家的小闺蜜怎么还能看上他呢?” 闻言,阿礼一惊。 小丫鬟继续道:“她还托我待阿行大人回城后帮忙邀他赴宴,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谁?户部侍郎家小闺女?”阿礼收拾情绪,试探着问道。 “是啊,就是那个去年陛下举办诗词宴时,夺得魁首的严文韫,据说不仅琴棋书画诗样样精通,人长得更是倾国倾城呢,”说到这,夏吟掰着手指边数边道,“不少大臣啊侯爷啊富商啊家中子嗣都对她暗生情愫呢。” “暗生屁个情愫!”阿礼急了,其实瞪了小丫鬟一眼,“我和你说夏吟,你若是敢去邀他,我就让你流落街头!” 谁曾想说完这话,小丫鬟非但不慌,还十分认真道:“小姐!那严二小姐可是出了一百两银子呢!就为了和阿行大人共进晚膳!” “一百两?一千两都不行!”阿礼严词拒绝。 夏吟寸步不让:“这钱不赚白不赚啊小姐!” “我说不行就不行!”阿礼更加强硬,气得都快要跳脚了。 “你七我三!” “我十你零都不行!” “为什么!你是不是喜欢人阿行大人!” “废话!不然这钱傻子才不赚!” ………… 夏吟被赶出了卧房,阿礼关了她禁闭,让她今日内都不许出房门。小丫鬟倒是无所谓,毕竟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了。 只是没想到与那阿行大人相识不过数月,便真就喜欢上了。 关在房间内的夏吟又细想了想,自家小姐自小就喜欢看那讲所谓爱情的话本。现在又刚刚过了二九年化,难免对那男女之间的情感有所好奇和向往。 而终于回归平静的阿礼,满脸被戳穿小心思的无奈,又回到一开始的动作,满脑子都是那晚醉酒后模糊的记忆。 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这般想他,是心悦于他?可如何才算得上喜欢呢?话本里写得总是轰轰烈烈,可两人也没经历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啊。 莫非就是那一吻? 阿礼轻抿嘴唇,舌尖扫过,想要回忆那晚的感觉,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突然就更加懊恼了。 “若有下次,这度要把握,才能得出结论。” 阿礼自言自语,但其实还有后半句没说出来。 既要酒壮怂人胆,也要记得发生了何事。 被自己说的想的惹得脸红,知礼赶紧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可还是忍不住道:“出去整整六日了…何时才能归啊…” ———— “都六天了,啥时候能回府啊,我快不行了……” 廖河和谷绍元两个人已经叫苦不迭整整一天了,这小怨妇一般的抱怨让萧阳羽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是你说这两个人,叨叨归叨叨,干得却比谁都起劲,好像生怕被人比下去似的。 前几日都有太阳,累归累,起码身上干净些。如今一下雨,土地泥泞,汗水雨水混到一起,湿答答黏糊糊,自己都能闻到自己身上那阴潮的臭味。 萧阳羽那接近一品的实力,其实也是能把雨水震开的,只是他觉得内力这东西,省着用总归是好的。 而且这些个汉子看见萧头与自己共患难,心里都暖暖的。 距离半月的指标都还没有过半,心里的承受能力却快要见底了。特别是那晚大吃大喝之后,每个人都感觉身体里的堕虫被勾引起来了。 没法子就只能咬着牙继续练呗。 回到福园,外面停了辆华贵马车,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庆王世子的。 牧霄看看紧闭的福园大门,又看看静静坐在马车里没有下车意思的殿下,一个脑袋两个大,愣是没猜到自家殿下想干什么。过了大半晌,他终于有点热不住了,问道:“殿下,你这到了宋姑娘宅子前,却不下车,是为何啊?” 赵温玉有些左右为难,迟疑问道:“我这般冒昧来访,对于女子,会不会不太好?” 护卫这才明白,自家殿下是怕伤了女娘名誉。两人面面相觑,可赵温玉周遭本就没有女子好友,如今更是远在王都,去哪找能够传信的女娘? “那等明日商礼院时,殿下问问?”牧霄道。 赵温玉蹙眉眯眼摇头:“她都五六日没去了。” 牧霄又想了想:“不如去方府?让方大人传个话?” 赵温玉想都没想就回绝了:“找女娘冒昧,找女娘她爹不是更冒昧?” “那这该如何?”持剑护卫,还要兼并军事,果真是有点为难牧霄了。 赵温玉招招手让他上来,牧霄上车后在一旁坐下,世子殿下手肘往膝盖上一杵,摆烂道:“你盯着些,总不能门都不出。” 是的,方家大小姐,归真一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妥妥一枚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 天都黑了。 扫街的小商贩都不知道经过几次,马都饿得在石砖缝里用舌头抠草填肚子。 牧霄是彻底没了耐心了,他什么时候见过自己家这位主子这般模样?一个女娘而已,怎得还让他愿意花费半日时辰来候着? 一怒之下,护卫起身下车,一个箭步冲到了福院门口,对着那原木大门就准备一拳。但是下一刻手腕就被赵温玉抓住了,世子殿下脸上难掩慌张,紧张问道:“你干什么!” 牧霄笑笑,迅速抬起左手不要命似的哐哐砸门。 里面传来小丫鬟夏吟的声音,牧霄看向自家殿下,要是眼神能杀人,牧霄现在可能已经魂归故里了。 第78章 女人太可怕 夏吟打开门,见到了牧霄。 “牧护卫?” 牧霄抱拳,面色有点难堪,因为就在开门的前一刻,自家殿下还是逃回马车去了。留下他只能支支吾吾道:“那个,夏姑娘,我家殿下想请你家小姐,去醉仙居……去……” 说到这,他终于知道赵温玉为什么不敢了,因为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正当理由啊! 好在夏吟眼睛亮,不等他说完话就直接道:“醉仙居?牧护卫,还请转告世子殿下,小姐待字闺中,这般行为还是有点冒昧了。” 说完施礼后正要关门,牧霄立马撑住门,紧张道:“我家殿下知晓冒昧,所以派我来的。” 夏吟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吃惊瞪眼:“你来就不冒昧了?” 小丫鬟一愣,眨眨眼,试探问道:“你家殿下不会……” “不会什么?”牧霄眼睛中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不会看上我家小姐了?”夏吟耿直问他。 牧霄眉头高挑:“你胡说什么,吃个饭怎么就看上了?莫要诋毁我家世子殿下,不然你理应知晓该当何罪的。” 夏吟翻个白眼,嘁了一声:“当就当呗,你自己悟去。” 说完就赏了碗闭门羹。 看这个小丫鬟狂的没边儿了,牧霄小声骂了声泼妇。然后就是一拳砸在门板上的闷响,吓得牧霄差点崴脚。 惹不起惹不起。 吃了亏,回到马车,赵温玉眼神幽怨。牧霄耸耸肩:“与我无关啊,殿下。那丫鬟说你看上那宋姑娘了,简直是胡言乱语。” 赵温玉重回平静,整理了自己的衣摆,道:“她说的没错。” “我就说嘛,殿下你……”牧霄突然闭上嘴,眼神缓缓挪到他身上,透露着不可置信,“她…说得…没错?” 赵温玉扬眉点点头。 牧霄脑袋点得停不下来,嘴里还小声嘀咕,倒也不是震惊自家殿下真看上那方家大小姐,而是百思不得其解那丫鬟是如何看出来的。 得,反正吃了闭门羹了,牧霄本来也不是喜欢八卦的人。他也不会去管赵温玉是为什么看上那宋知礼,是什么时候看上的。 赵温玉也不气不恼,好像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局,除了牧霄刚回去的时候有些恼火,随后就平静的吓人。 庆王府的马车在夜里缓慢前进,赵温玉突然问道:“那阿行大人,到何处了?” 牧霄道:“昨日入陵州,随后就没消息了。” 赵温玉双眸一凝:“你说他突然去陵州是为何?” 牧霄轻轻蹙眉思考,犹豫许久终于开口,但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他,会有影响吗?” 赵温玉颔首,又摇头,给了个保守答案:“我还不敢确定,但你也说了,他是个可遇不可求之人,我们不能有半点差池。” “如今玄阳局势变幻莫测,先不说江湖中,单是官场,北关日日如临大敌,宫内主战主和两派明争暗斗。要想达成目的,只能处处小心。” 夏吟回了小院里,看见自家小姐房里烛火已经熄了,也就没特意叫醒她告知庆王世子派人来访的消息。 ………… 次日清晨,堰河和溪河相邻,溪河以小河流众多,交错分支而得名。此地盛产河鲜,比如虾米螺狮还要两三指粗的小鱼。 河鲜出产会比较靠近北边甚至是大夏,所以溪河镇的百姓生活也算是安居乐业。只不过孟知行同阿猛一起没有入镇,而是去了山脚下的小山村。 山村名字简单,就叫小渔村,村口的木架上刻得歪七扭八。村内一眼就能望到头,不过三四十户人家,家家院内都摆着鱼笼鱼网,墙边架子挂着晒干的鱼虾。 鱼腥味、咸味充斥着鼻腔,若是闻不惯得人多半会犯恶心。 村里平常不来外人,一路上村民们都投来疑惑的目光。凭着记忆,孟知行走到了最里面,那是村里最破旧的小院。 在院子里,一佝偻身子的老头坐在矮凳上,颤颤巍巍地缝补手中鱼网。 孟知行和穆阿猛停下步子,老头手中动作也同时停下,抬眸便看到了他。老头眯着眼,似乎看不清,四目相对孟知行平静道:“老孙头,鱼网破了,重新买一个。” “哟,”老孙头惊喜出声,放下手中东西起身踩着快步上前打开院门,“小孩儿,这么多年不见了,要不是你手里这把剑,我还真没认出来。” 将两人迎接进不大的院子,老孙头又止不住打量他,粗糙的手不停在那看着就不便宜的衣服上轻轻摩擦,生怕弄坏了似的:“啧啧啧,小孩儿,看样子这些年混的不错啊?这料子不便宜?” 老孙头是当年孟知行失亲入江湖后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他将告示上的字念给孟知行听,也是他告诉孟知行官场的肮脏。当年孟成和的名字怕是无人不晓,当年还是个乞丐的老孙头本就江湖阅历不少地方加上小时候的孟知行也没什么心眼,就将自己和孟成和的关系全盘托出了。老孙头也是个讲义气的人,孟知行拿不多的银子请他吃了饭,他就把知道的这些跟饭菜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穆阿猛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一旁桌子上,孟知行带着老孙头坐下:“知道你喜欢,给你也带了两身,只是怎么觉得你矮了不少?” 老孙头昂头大笑:“哪里是我矮了,是你小子长高了不少。” 老孙头像是过年收到压岁钱的孩童般好奇地翻着桌上的玩意儿,嘴里还是忍不住问:“怎的?你的事处理完了?” 穆阿猛很敏感的警觉,孟知行却毫不在乎地笑笑:“没呢,有些麻烦。” “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老孙头拿起衣服在起身比划着大小,“你啊,天赋异禀,只要能找到,就不是大事。” 孟知行无奈:“也就是找不到。” 老孙头摇头笑着,将衣衫叠好收回布袋里,自己则是回到矮凳上坐下继续缝补:“东西坏了,你们这代人就想着换,我们只想着修。不是老一代人穷,而是你们年轻人心浮气躁,总想着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就像这鱼网,你可知新鱼网如何调试网口大小?新鱼网要花多少时日才能让溪河里的小鱼小虾不畏惧它的味道?” 穆阿猛不禁问道:“鱼而已,怎会这般聪明?” 老孙头朗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的祖祖辈辈与这河里的鱼虾打了近百年交道了。万物有灵,莫要轻看了它们。” 第79章 有些道理,不用弯弯绕绕 穆阿猛就是个糙汉子,哪里听得懂这些什么万物有灵的含义。倒是老孙头怔愣住,剜了大汉一眼:“话题都被你带偏了。” 看向孟知行继续道:“老头子我的意思是让你莫要急躁,雁过留痕,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孟知行点点头,老孙头没读过书,小时候就以乞讨为生,但是他懂得道理很多,常常会说出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聊了很久。老孙头还把家里唯二的老母鸡宰了,炖了锅汤给他们喝。糙汉子没心没肺吃得大快朵颐,老孙头看着现在年轻人胃口好也笑得开怀,只有孟知行知道,这帮捕鱼为生的百姓对于家里的鸡鸭有多珍若珍宝,心里盘算着去拿重新买些鸡崽子送回来。 一日过得很快,午膳后老孙头带二人出去捕鱼。穆阿猛轻功好,踩着水面就要撒网,却被老孙头制止,说是会坏了规矩。没了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在木船上撒网。 下午收成不错,捕上来的鱼虾在晚上又是一桌子好菜。老孙头平日里和乡亲们关系一般,没什么人说话,难得来了客人,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晚饭时候就着自己酿的米酒就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说自己年轻时如何游历江湖,结交好友。这些故事孟知行小时候跟着他的时候就听过了,当然小时候就知道他在吹嘘。只有穆阿猛听得津津有味,连连鼓掌。 饭后,老孙头其实想要留两人过夜,但奈何家中拮据,只有一张小破床。 孟知行心里门儿清,起身告了别,并说有空就会来看他。都是些安慰人的话,老孙头听得高兴,也不会当真。他知道面前的人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也不愿孟知行把太多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老孙头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不想耽误了别人。 月朗星稀,空中弥漫着水汽,三人告了别。 孟知行没走,在角落里看着。看着老孙头将没吃完的鱼虾和中午的鸡汤收好。孟知行知道这些吃食老孙头自己还能吃好几日。 但是啊,老孙头佝偻着背,收拾着院子,心情还是极好,嘴角洋溢着笑,嘴里哼着捕鱼小调。 晨光照在初露上。 老孙头打开门,却见院中不知何时被人做了个桌子那般宽的小栅栏,里面刚破壳的鸡鸭雀跃,叽叽嘎嘎叫个不停。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孟知行那小子的杰作。转而看向一旁,又有一卷银票被困在栅栏边上,展开后里面还有张字条:老头,我知晓若是我在,这些你定不会收的,所以才出此下策。日后对自己好些,阿行告辞,来日再见。 老孙头看着手里百两的银票,又看着十几只鸡鸭,笑着摇摇头:“这小子……” ———————— 又过五日,在官道上,遥遥能看见那王都巍峨的城门。 出去十多日的二人寻了个路边的茶摊要了壶不知名的浓茶后落座休憩。听见旁边赶路歇脚的农夫闲谈,说是那钦天监颁布,夜观星象玄阳百年昌盛。 坐在一边陪着丈夫出门的农妇喜笑颜开:“昌盛好,昌盛才能有好日子过。” 孟知行与他们不同,百姓能见到的只是有些人想让他们见到的,就如同那日在芦苇荡方天画和他说的一样。 钦天监,百年昌盛。 孟知行站起身子,高大身躯立于天地间,眺望那王都城,现在看来,竟有一股浓浓的黑雾笼罩在上方。 “走,回城。” 穆阿猛从怀中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角后,跟上了自家大人的步伐。 统查府内,出去拉练了十几日的玄甲卫也终于结束了自己的苦日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萧阳羽倒是与他们不同,回来之后迅速的沐浴更衣就要出门,却在门口遇到了方肃。 今日的方主执换了身较为休闲的长衫,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亲切。只是萧阳羽看他还是没什么好脸色,毕竟刚坑了自己一手。 礼貌性的抱拳行礼,刚要走又被叫住:“阳羽啊,你同我一起去趟南门。” 萧阳羽顿住,反应迅速:“面瘫脸要回来了?” 方肃不可置信:“好歹也是你上司,你都这般称呼?” “不然如何?”萧阳羽耿直提问。 方肃也不跟他纠结称呼问题,直接道:“别磨叽,走。” 虽不情不愿,但也没法子。 福园里百事通夏吟急匆匆跑进大小姐卧房,兴致勃勃道:“小姐,老爷带着萧公子朝着南城门去了。” 日上三竿,宋知礼还躺在床上睡觉。商礼院去一日休一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在福园的时候就天天睡到午后,头发也不梳理,平日里喜欢的衣裙也不宠溺了。 听到自己爹去南城门的消息,宋知礼失了魂一般的坐直身子,语气无力:“去就去呗,你可知晓,商礼院前些日子发了通告,学子要参加野外拉练,我得让自己病倒,才能躲开那惨无人道的拉练。” 夏吟听见这话倒是稀了奇了:“我还以为小姐你是因为阿行大人所以才茶不思饭不想的呢。” 阿礼重新躺下,身子摆成个大字形:“开什么玩笑,男人而已,怎会让本小姐那般?” “等等,你说我爹去南城门了?”阿礼突然反应过来,目光炯炯盯着屋顶。 夏吟点头:“是啊,同萧公子一起。” “他去那干什么?” 阿礼这句话属实是有点明知故问了,但小丫鬟还是耐心道:“多半是因为阿行大人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拂过,床榻上就没了宋知礼的影子。 隔间里传来声音,道:“夏吟,给我梳理下头发呗?” 夏吟眉眼含笑,屈身行礼,应了声是。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自家小姐有时候嘴是真的硬。 南城门。 今日的指挥使也是方肃认识的人,借此关系也是顺利登上了城门。 孟知行出发前寄养在驿站的马被他拿回,正骑着慢慢前进。 第80章 回都 穆阿猛也回到他身边,庞大身躯连胯下的马都比孟知行的乌骓雄壮不少。 今日的城门指挥使叫罗遵,他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常常与方肃约在小酒馆小酌闲谈。方肃站在城墙上,双手收拢进袖置于腰腹,笑眯眯看着渐行渐近的二人。 罗遵握着水袋慢悠悠晃到他身边,探头眯眼看了许久才咦了声道:“这不是你们统查府那屠子吗?怎么出城了?” 方肃哈哈道:“我也不知啊。” 罗遵看着孟知行,快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知不知道,这阿行,现在在王都可不得了哎。” 方肃闻言眉头挑起,环抱双手看他,问道:“怎么不得了?说来我听听?” 罗遵打个嗝,顺了顺气儿,才继续道:“百姓们都说今年王都不太平,才过完年就发生了两次命案。都说得亏了这阿行,断案如神,将凶手绳之以法,才能让王都太平下来。” 方肃嗤笑,抢过他手里牛皮水袋,打开盖子闻了闻,那白酒味道直冲脑袋。方主执把东西塞回去,嫌弃道:“你又是在哪喝多了,听谁胡说八道听来的?破个案,本就是职责所在,怎么还成了稳固王都太平的大人物了?” 指挥使罗遵把装着酒的水袋像宝贝似的搂在怀里,神色有些着急:“你别不信哎,龙阳镖局的案子,本就不普通?后来还牵扯出那乔龙阳和邵北的关系来了。据说那杨修明杨大人到现在还在查龙阳镖局背后的人呢。一个招安的匪窝,还能扯上朝中大臣,轰不轰动?就更别说那春闱命案了,春闱考试前,那大理寺卿杜正和就因病缺席,随后就出了杀人案子,再有那儒圣庄列荀还有那死前明志,点醒无数读书人的范锦尧。哪一个不是轰动王都甚至是整个玄阳的人物?” “桩桩件件,都是阿行带队破案。现在他,威望正盛啊。” 话毕,罗遵还神秘兮兮地重重颔首后,才觉得口干舌燥闷了口酒。 两人谈话间,萧阳羽就靠在城墙上,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听完他说得这么多,方肃也不得不正色起来。他承认是自己想得少了。孟知行本就身份特殊,若是引起赵景的注意,怕是会有麻烦。 不知此次出行有没有收获。 看着两人接近城门,方肃拍了拍罗遵的肩膀,避开了话题,笑道:“有机会喝点?” 罗遵听到喝酒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后了:“行啊,后日休沐,明日如何?” 方肃此时已经走到了下城墙的楼梯,背对着他摆摆手:“行啊,你看着安排就好。” 走下城门,正准备往前迎迎,才抬眸,就见到了自己的女儿。 方肃轻笑,停下步子拉住正要上前的萧阳羽,两人在一旁候着先看看热闹。 孟知行下了马,门口例行检查的士卒自然认识他,纷纷抱拳唤了声阿行大人。孟知行有些懵,因为他不记得自己与这些人有交集,但也各个抱拳回礼。 走完程序,孟知行暗暗松了口气,目光一凝,在人群中准确的落在那娇小身躯上。 那天青色抹胸襦裙在人群中却是扎眼,少女眉眼弯弯含着笑,双手负在身后,踮着脚尖努力透过人群,将自己的眸子落在孟知行身上。 见到小阿礼,孟知行下意识地抿唇,原本因为这几日奔波而忘记的记忆重新席卷而来。可现在好像没什么办法,孟知行偷偷深吸一口气,往前走去。 两人相对而立,在嘈杂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乌骓低声嘶鸣,穆阿猛很识相的一手牵一匹率先离开。 相对无言,孟知行还是率先开口问道:“今日商礼院休沐?” 阿礼一听,眉头错落,有些抱怨道:“我们也算是小别重逢,怎得总说些不高兴的话?” 孟知行如站针毡,抬步往前走去。阿礼以为这屠子又生气了,赶紧跑到他身边道:“生病了,在家休息……” “为何生病?”孟知行停下脚步,内力没让阿礼察觉地钻进了她体内,探查一番后表情变得严肃,“居然生病了,为何不在家中休息?” 阿礼像是犯错了的孩童,乖乖跟在孟知行身边:“这不知晓你回来了嘛,就想来看看。” 孟知行眼眸微动,好几次欲言又止。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对于宋知礼的保护欲,是对于童年妹妹的感情,还是对于她宋知礼,作为一个女娘的心悦。 两人都很默契地规避了那晚的话题,今日暖阳,但空中片云杂乱,时不时遮住太阳,让王都变得阴沉。 孟知行和她漫步在在王都街道,看着眼前这般繁华,明明在此生活了十几年,出门一趟回来后却没有丝毫归属感。 两人身后,方肃和萧阳羽偷偷跟着。看着两人别扭的样子萧公子忍不住道:“这两个人咋了?” 方肃不明所以,反问道:“什么咋了?” 萧阳羽眼中闪过惊讶:“你女儿你不知道?” 方肃呵呵冷笑:“宋知礼,只有在问我要银子的时候,才是我女儿。” 知道是玩笑话,萧阳羽却不敢笑,甚至不敢接下去聊这个话题。只能转而道:“方大人,那春闱考试,之后该如何?” 方肃打了个哈欠:“入宫考试,与我们无关了,累了,回府小憩一会儿,有什么事你跟阿行商量就行。” 说完就转了个身,朝另一边走了。 看得萧阳羽一愣一愣:“不是……这不耽误我事儿吗!” 说罢,他也无能狂怒,对着方肃背影挥了两拳,随后看了眼已经找不到人的阿行和宋知礼,不怀好意笑笑,转向统查府去了。 孟知行余光偷偷看着身边总是被街边商贩吸引的女娘,孟知行心绪愈发杂乱。做了几次心理斗争后,孟知行才突然道:“阿礼,送你回福园。” 小阿礼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要,我想跟你待一会儿,你不用管我。” 又归于无言,宋知礼突然发现,这一别后,好像两人之间有了隔阂。 第81章 女人是书,男人似猪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回了福园。 夏吟看见阿行大人热情地迎上去打招呼,又看见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的小姐,脸上开始疑惑。她不同自家大小姐,没那么多话要经过脑子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阿行大人,你们吵架了?” 三人站在门前,孟知行被问得懵住,玄黑色束袖长袍下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颤动,却还是强装镇定道:“不曾吵架。” 他转向阿礼,瞧见女娘轻轻嘟着嘴,眼神相遇时又逃开不知道看向哪里。孟知行嘴唇微启,犹豫一瞬后才道:“只是这次出行,有些累了。” 阿礼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怒气:“你跟我过来。” 如今时节,春色已浓。 福园小院被夏吟打理得很好看,膳房内飘出糕点香味,院中花香四溢,各类鲜花争艳,阳光落在晨露上有时候还有些刺眼。 知礼在前,脚步踩得飞快,径直走进亭子里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白水一饮而尽。孟知行跟着,想在一旁石凳坐下,却被阿礼的脚抢先一步。目光落在气呼呼的女娘身上,她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抬抬下巴,问:“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不理。”孟知行走到她对面,那里够不到。坐下后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出行有些累了。” “忽悠鬼呢?”阿礼毫不留情地戳穿,面色有些犹豫,可还是鼓起勇气道,“不就是唤了你一声夫君,然后然后亲了你一下?” 说完,她还是有些发虚地眼神躲闪。而孟知行不受控制地怔愣,微微张嘴欲言又止。可是这小动作被阿礼捕捉到,灵动的眸子渐渐睁大,脸上又上去些不敢置信:“难道难道还有其他?” 那晚,清冷月光下的脸,含着热泪的眼眶,眼珠子紧紧盯着孟知行。那句‘孟知行,你喜不喜欢我’,此刻当事人定是不敢说出来的。 阿礼继续狡辩:“喝多了酒,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不是本意的。但是我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我酒品还是很好的,那晚就是个意外。” 就这样过去,挺好的。 孟知行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阿礼有点急,都快要爬到桌子上了。 “我知道你酒品好,那晚之事我没放心上。” 话毕,亭内安静无比,春风拂面,吹乱女娘的发丝。 她有些失落。 孟知行低头饮茶,没有察觉到小女娘眼底闪过的情绪。阿礼收拾好心态,转而道:“孟知行,你可知你现在在都城可是出了名了。” 手中茶杯在空中一滞,微微蹙眉不知她所说何意。知礼重新坐好,双手捧着茶杯,道:“龙阳镖局一案,导致杨修明杨大人彻底彻查了那些被招安进王都做买卖的商贾,发现不少都背地里坐着见不得人的勾当,顺藤摸瓜下去,你猜猜查到了谁头上?” 孟知行摇摇头,阿礼也不吊人胃口,道:“我爹的死对头。” “杜正和?”孟知行问。 阿礼颔首,继续道:“他或许是知道会查到自己,所以在春闱考试前便以身体抱恙为由出去寻医去了。” 杯沿轻轻蹭着唇间,孟知行思考片刻,问:“那国礼案与他可有关系?” 女娘耸耸肩:“那我就不曾知晓了。但是这些招安商贾油水遍布王都,甚至一些周边州镇的府衙官都有涉及,你出去这半月据说是抓了不少人。杨修明也是个好人,不贪功,对外全说是你的功劳。” “再加上后来春闱一案,陛下五日期限破案,范锦尧自刎于囚车,你出手阻拦庄列荀让范锦尧留下了那句点醒无数学子儒生的话。两者这么一碰,你不就出了名了?” 孟知行默不作声,听她说完了全部后才将手中茶杯放下。一个小女娘能知道这么多,一来定是偷听了方肃的谈话,二来怕是都城里都已经传开了。 杨修明是好人?将功劳归功于孟知行?不过是聪明人都知晓国礼案定不会这么简单,这么大的盘子是仅仅一个大理寺卿就能操纵的?杨修明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好官,对于违反律法之人之事不会放过,但也无非就是知晓背后还有大人物,又不想委屈了自己心中的大义才将功劳送给了孟知行。 可是就是因为杨大人此举,那藏在暗处的大人物,或许真的会盯上自己。好在之前已经和阁主碰过面,也知道了他在统查府的这些年阁主与方肃二人一直在掩盖他从前的痕迹。在朝中,怕是没有人能查到什么,除了 龙椅上那位。 天知道这位日日淫荒无度的天子,到底有些什么样的底蕴。 阿礼注意到他的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了?” 孟知行回过神,摇摇头,又想了想,才道:“阿礼,你莫要生我气,我真的只是有些累了。” 或许是被他突然转变的语气惊到,阿礼反应了一会儿:“怎么会,你想多了。知晓你累了,赶紧回去休息。” 女人像书,男人似猪。 要是猪能看懂书,那才是稀奇了。 孟知行就是这样,眸子凝着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什么端倪,点了点头,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第82章 树大招风 可能是因为赌气,阿礼没有送那屠子出福园。而孟知行出门后便径直去了统查府。 肆部副执阿行大人回城了消息像开闸放水般在王都游走,遍布大街小巷。不少人都聚集到统查府门口想要看看这屠子,却又不知道看些什么。 庆王府内,庆王世子赵温玉在花园湖边负手而立,面色忧愁。凉亭内石桌上摆着的菜肴一筷子都没动。 牧霄提剑而来,看了眼饭菜后走到他身后,抱拳道:“殿下为何不用膳?” 赵温玉悠悠回神,缓步走到亭内,夹起蔬菜顿了顿之后又放了回去,轻叹口气道:“没什么胃口。” 牧霄想想,近日好像也没什么能让自己这心思缜密的世子殿下烦恼的事情。脑子中突然想起那小丫鬟的声音,这才恍然大悟:“殿下可是因为方家小姐?” 没回避话题,赵温玉又起身面朝池面:“都城人都知晓方肃爱妻死后,那女儿便跟了母姓。而知礼自小养在江州,一副野孩子的开朗性格,与我见过的那些娇柔做作的女子丝毫不同。竟也让我犯了难。” “殿下若是心悦于她,不如去找陛下赐个婚。庆王的面子,陛下总会给的。” 话音刚落,牧霄立马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赵景唤庆王回城,庆王不归,就让自己的儿子回来。现在赵景正想着怎么把人捆死在王都用来牵制庆王势力,现在去找陛下,不就是把把柄送到他手里吗? 赵温玉知道牧霄已经想到这一点,也没训他,而是道:“大业未成,儿女私情有,自然是最好,但若是挡在了我的路上,那就不论是谁了。” 赵温玉,翩翩公子,一身靛青色长袍与背后如瀑布般落下的长发在风中柔和起舞,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和至极,却让护卫牧霄感受到了其中的杀气。 风止,湖面归于平静。赵温玉道:“那阿行大人,还是没有线索吗?” 牧霄正色:“据调查,他出生于未州,因为疫病,自小没了父母,流浪四方,干过不少营生,赏金猎人都涉及过,后至王都救下方肃后跟其进了统查府。” 大拇指轻抚指关节,世子殿下双眼微微眯起:“自小流浪,那这一身武艺从何而来?” “江湖中有不少云游的前辈,或许是遇见了,见他根骨好,收其为徒也是有极高可能的。”牧霄认真解释道。 赵温玉却还是摇了摇头:“江湖事,你知晓的比我多,如今那些境界超凡脱俗的高手,哪一个没有门派归属?按着他阿行的根骨,若是有门派内前辈发现,怎会让他入世?定会像块宝似的藏在宗门内培养。而那些云游的前辈,收徒定是江湖大事,不可能丝毫消息不走漏的。更何况,他的武学招式,内力功法,你可见过?” 这下换成护卫摇头了:“内力功法不曾见过,只知晓气味柔和,江湖中此类内力极多不好判断。至于武学招式,属下不曾见过他动手,有也是一些寻常制敌招数,也无法判断。” “根据你找到的线索,他五六岁便开始流浪,能查到的线索却是极少。”赵温玉顿了顿,继续道,“干过不少营生,却没有消息” 牧霄蹙紧眉头,有些紧张道:“殿下您的意思是,是有人刻意抹去?” 赵温玉颔首:“我自有办法试他一试。” 卧龙殿内,玄帝赵景衣衫不整打着哈欠走下龙榻,朗声道:“韩公公,上酒来。” 话毕,一旁屏风后宦官韩卜勒带着几个小太监疾步而来,几个食盘里摆着酒和菜肴。韩卜勒笑容满面道:“陛下,近日都城内百姓对于统查府破案时效呼声极高,城内融洽至极,陛下又可省下不少心思了。” 赵景在一旁卧榻上坐下,手肘撑着护手,接过韩卜勒递来的酒一饮而尽,畅爽呼气后道:“方肃这个老油条,能力自然是没得说。只要他归我所用,王都就出不了乱子。” 闻言,韩卜勒的笑容逐渐凝固。赵景见他这副模样也是眉头一拧。宦官见躲不过去,只好讪笑道:“陛下,百姓夸得不是方大人,而是统查府肆部副执,阿行。” 赵景挑眉:“就是那个屠子?” 韩卜勒点头,赵景却摆摆手没有放在心上:“管他是谁,只要方肃是我的人,其他人翻不出什么风浪。” 赵景能这般有恃无恐,自然还是因为此处是王都。任他方肃手中暗网遍布天下,任他玄甲卫骁勇善战,可面对王都十万守军,还不是螳臂当车? 韩卜勒也不傻,伴君如伴虎,何况面前的更是一只喜怒无常的大虫,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会顺着赵景的话接下去。随后夸奖了几句陛下荣福其天,玄阳万年昌盛后哄得赵景放声大笑,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吃饱喝足,近日无事。韩卜勒又道:“陛下,明日便是商礼院与国子监联合出游了,陛下可有兴趣一同去瞧瞧?老奴觉得,那庆王世子提出的这出游活动甚好,既能锻炼王都年轻一辈的身心,还能检验那国子监夫子和商礼院夫子的教学成果,野外的一些赛程,老奴瞧了瞧也是有趣得很。” 才躺下的赵景一听也来了兴趣,就问了有什么活动。韩卜勒道:“回禀陛下,七日的出游,礼、乐、射、御、书、数尽在其中。此外还有三日的野外生存,和最后的蹴鞠比赛。商礼院由赵温玉带领,国子监由宫内大夫带领,统查府全程陪同保障安全。” 赵景边听边点头,手指摸了摸嘴角,笑道:“倒是有趣,既然无事,去看看也无妨,正好让朕也看看那屠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韩卜勒跪下叩首,又做了个大揖:“老奴知晓了,这便下去安排。陛下今日就好好在卧龙殿内休息,若有事,传唤老奴便是了。” 赵景挥挥手让他退下后,心满意足地搂过一旁美人,那龙帐也随之落下。 第83章 这便是最纯粹的爱情 一日无事,直至艳阳西落,染出天边一片橙红。 ‘难得壹乐’内,这间许久没有被自家主人光顾的酒屋终于迎来了宋知礼。 今日微风拂面,久久不散,玄母河波光粼粼似女子弹琴,两旁的杨柳展现着完美曲线伴舞,配上着落日夕阳,按理说是小酌怡情的好时辰。可宋知礼却只是坐在窗边,整个身子蜷缩在椅子上,脑袋靠着窗棂,怔怔看着天边。 柳慕淮温柔开门,看见她这样子也是一愣,随即抿嘴笑问:“这是怎么了?给我们的混世霸王都弄成这般沉闷模样了?” 晚霞的光,如薄纱笼罩着小女娘已经慢慢褪去幼态,显现出别样美感的脸。眸子眨着,牛头不对马嘴回答:“看这模样,明日是个好天气。” 花魁款步行至女娘身边,抬眸望去,暖橙光韵覆盖千里无边:“是啊,云吃火有雨,火吃云天晴。明日是个大晴天呢。” 垂眸落在阿礼身上,见她没接话,柳慕淮又问了一遍:“你这是怎么了?” 阿礼微微撅嘴,下巴靠在手臂上摇了摇头。 柳慕淮好像看透了一切,调侃道:“女娘满脸愁,不是因为家中不和睦,便是为了……男人。” 宋知礼像是被抓住了小辫子,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辩解道:“慕淮姐,此话属实是有些武断。” “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猜对了。”柳慕淮在她另一边的椅子上落座,“我平生阅人无数,莫要糊弄我。” 阿礼知晓先前那句话是玩笑,就是想让她自己说出来。女子间容易敞开心扉,也或许是阿礼如今确实不知道该找谁解开心中疑问,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道:“慕淮姐,你可有心悦之人?” 阿礼冷不丁的问题逗笑了柳慕淮,她道:“我的营生,怎敢有心悦之人?” “你的营生怎么了?”阿礼不服不忿,“叁川雅舍又不是青楼,你也只是个乐师,只是个优伶,又不曾做过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何不能有心悦之人?” 话音刚落,柳慕淮笑意中闪过一丝苦涩未被宋知礼察觉。她转开话茬:“阿礼,你可是因为那阿行?” 阿礼愣住,倒也没否认:“我只是不知晓……” “不知晓何为心悦,是吗?” 阿礼点点头。 柳慕淮若有所思,突然道:“听闻你们商礼院掌院,在院中对你照顾有加?入学之时,他还为你与那傅正平闹了不愉快。” 宋知礼陷入回忆:“你是说世子殿下?那又如何?” “你觉得那庆王世子,为人如何?”柳慕淮问。 阿礼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又博学多才,自然是极好的。” 柳慕淮认同颔首,接着问道:“那若是庆王世子与阿行大人同时来寻你,在没有其他原由的情况下,你会先见谁?” “自然是屠子!” 宋知礼坚定不移。 柳慕淮扬着眉,含着笑。阿礼却轻蹙眉头:“这比你刚才说的还要武断。而且我与世子殿下相识不过一月而已。” “那你与阿行相识,也不过数月啊。”柳慕淮笑意不减,“爱情,是很虚幻的东西。有一见钟情,也就日久生情,但其实,很多事情在见到人的第一眼,心中便有答案了。总有些人,莽撞的闯进你的生活,虽像是春日温柔,可又是掠过峡谷的风,带起碎石,砸入山体,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乍见心欢,小别思恋,久处仍能怦然。这便是最纯粹的爱情了。” 听完这番话,小女娘又陷入了沉思。柳慕淮不知阿礼小时候的事情,亦不知道玉佩和那临河小院发生的事情。可听完柳慕淮的话,阿礼似乎豁然了些。 初尝的所谓的爱情,也只能自己能品出些滋味了。 夕阳还未自己完全隐藏,街上已是火树银花,生怕错过些什么,街道上眼下还是饭后散步的人较多,一些卖小饰品的商贩现在是他们收成最好的时候。 那家没名字的花店里,萧阳羽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些今日没卖出去的花浇水。只是那眼睛,直勾勾盯着女子背影出神。 或许是听到他半天没动,庄欢喜埋冤道:“萧公子,你若是有事便去忙,你这般浇花,非得浇死了不可。” 听到这话的萧阳羽才猛地回神,看见都快被淋蔫了的花儿,萧公子手忙脚乱的收拾:“不好意思啊庄姑娘,突然晃神了。” 庄欢喜放下手中剪子,笑问:“可是外面走过漂亮姑娘,让萧公子不忍收回视线了?” “是,也不是。” “莫要糊弄了。”庄欢喜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天色不早了,萧公子早些离开。” 看着街道上逐渐褪下的日色,萧阳羽不舍地点点头:“那明日我再来寻你。” “明日?”庄欢喜回过身继续剪花枝,“明日统查府不是与商礼院还有国子监一起出城?” 萧阳羽愣了愣神才猛然想起这等大事,还想起今晚有集议,略显慌张地抬头看看天色:“我还有事,庄姑娘您先忙!” 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那俏女娘看着消失在街尾的男子无奈叹气。 或许在萧大公子眼里,庄欢喜是个突然出现在其世界的新鲜事物,对他来说充满好奇。可在庄欢喜看来,这世界无非就是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好似没有什么能让她这片沉寂湖水荡起涟漪。更会觉得这突然出现,没有什么距离感的人,有些闹心。 统查府,集议厅。 “杜正和小时候,新的大理寺卿还没有人选,所以首次的商礼院和国子监出游,由宫内禁军和咱们负责。主要范围在皇家猎场之中,虽在城外,倒也安全。” 方肃说完,吹散杯中热气,呷了口热茶。 廖河憨憨一笑:“闲差闲差,总比上山拉练轻松。” 说毕,小个子顾绍元瞪了他一眼:“莫要乌鸦嘴!上次春闱你也说闲差!” 众人觉得小个子说得有理,纷纷投来杀人目光。廖河也自知理亏乖乖闭了嘴。 第84章 双院拉练 廖河闭嘴,吸了吸鼻子。骆明哲接话道:“太学院其实与商礼院相同,主要授课内容也基本一致。可是太学院中全是一品二品大臣之子,送去太学院的目的更像是为其日后接班做准备,所以坊间传闻太学院内多是纨绔世家子,大多心高气傲。而商礼院中虽也有官宦子弟,但定会被太学院学子压了一头,更别说那些商贾子女了。所以这差事,外不知有无危险。可内,定是不得安生的。” 说完之后,四周鸦雀无声,骆明哲抬眸望去,瞧见众同僚皆是震惊。要知道这些话若是传到那些所谓纨绔子弟的耳朵里,怕真的是不得安生。虽然他们头上有方肃和阿行顶着,只不过朝中之事,这些统查府士卒不懂归不懂,可也多多少少听闻过些脏事儿。 说来好笑,这帮心思单纯的士卒,不惧生死,却要在这王都内谨言慎行,生怕给方肃添了麻烦。 这便是人言可畏。 只是骆明哲说了这么多,方肃、孟知行还有萧阳羽脸上都没有丝毫变化。萧阳羽更是有些疲倦地舒了口气:“那些纨绔世家子无非是没受过毒打,教育一顿便好了。” 大家更震惊了。 都这般熟悉了,大家也有话说话。方肃还是好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般,最开始说完之后再无一言。 阿行大人翻看宫内传令,思考片刻后道:“本次出行,学子不得出规定范围,若有不听劝阻者,按规定行事便可。各位…”他收起传令,抬眸望向众人:“莫要委屈了自己。” 直到此刻,方肃才轻轻拍了拍桌子,起身道:“不论是太学院还是商礼院,所行之事皆是教书育人,所教之事,先是为人处事,再是学理知识。” 有这句话便足够了,目送主执大人伸着懒腰踩着随意步伐离开。 集议厅内再次陷入平静,眼看天色不早,明日各项事宜也已经安排得差不多,孟知行也挥了挥手让他们回去休息。 厅内留下孟知行,穆阿猛和萧阳羽三人。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暖阳初照,倒是个好日子。 商礼院学子早已集合完毕,宋知礼姗姗来迟好在没有迟到,不然傅正平又没有什么和善眼神了。 “差一些你又要挨说了。” 众人吵闹间,赵温玉默默走到宋知礼身边,轻笑调侃。 小阿礼也没在意,耸耸肩无奈道:“平日里的时辰已是让我半条命了,今日还要早了半个时辰,这下好了,另外半条命也没了。” 赵温玉笑容变盛:“不是的。” 阿礼一愣,赵温玉继续道:“这七日都是这个时辰。” 宋知礼缓缓挑眉,恍然大悟般奥了声,挠了挠脸颊:“我突然想起来,家中有事,或许要告几日假。” 赵温玉右撤一步,抬手轻松拦下小女娘,吓唬她道:“方大人特意嘱咐了,让在下看好你,免得让你惹事生非。” 宋知礼气恼,甩了甩蓝白学子服的衣摆:“没曾想世子殿下竟也成了我爹的帮凶。” 闻听此言,庆王世子倒也不怒,反是笑笑追上阿礼的步子:“这次太学院不同商礼院,里面多是些朝中大臣的子女,嚣张跋扈惯了,方大人也是怕你受委屈。” “呵呵,”阿礼皮笑肉不笑,“我受委屈?莫要开玩笑。” 话音刚落,阿礼一怔,猛得回头看向赵温玉。后者温柔笑笑,轻盈颔首:“知晓你不会找麻烦,但是你宋知礼的名号可不止在江州家喻户晓,要是那些纨绔找了你麻烦……” 话不用说太绝,懂得都懂。 宋知礼不惹事也从来不怕事。给予微笑,还以微笑;献上刀兵,还以刀兵。早就是阿礼的人生信条了。 “各位夫子,整合各院学子。” 突然的高喝响彻商礼院的角落,话音还未全部落下,学院大门口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玄衣玄刀的玄甲卫肃穆而入在小路两旁站定。 随后,孟知行带头,萧阳羽和大汉穆阿猛紧随其后,三人在院中站定,静静等着各院的夫子。 莫约半盏茶时间,在孟知行面前,七个斋院的学子们都已经集合完毕。孟知行抬抬下巴,骆明哲把竹筒各个下发。 “在下不喜言语,本次出行所有规定都在竹筒内,若有人违反,不论家世背景,一律依法照办。还望各位谨记。” 孟知行这段话说得极为平静,那些平日里目中无人的学子听见后只觉背后发冷,不敢搭话。而孟知行说完后直接大步流星而去,萧阳羽心中咋舌没想到这面瘫还能这么狠,见众人不动,轻咳两声后高声道:“给你们两刻钟时间,城门外集合,没到的人,步行前往营区。” 直到玄甲卫全部撤出商礼院,原本落针可闻的队伍才开始窃窃私语。 在宋知礼旁边的胖泉儿那胳膊肘撞了撞她,轻声道:“这阿行大人今日怎么同那日办案时一般严肃?” 队伍零零散散往外走,阿礼道:“你懂什么,不凶一点怎么压得住这帮人。” “这话说的。” 陌生的声音让阿礼和胖泉儿回眸,发觉是兵部尚书的公子厉良才。 这位厉公子与赵温玉口中那些皇家近臣子女相比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日里宋知礼和厉良才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不知怎的让他接了话茬。 厉良才环抱双手,趾高气昂:“说白了就是个察子,有何好装的。” “啧啧啧,”阿礼气势丝毫不输,胖泉儿想拦都没拦住,“人家好歹是个察子,那厉公子你呢?不过是个拿着自家父亲钱财狐假虎威罢了。” “宋知礼,找死是不是!”厉良才目露凶光。 宋知礼摇头晃脑:“竹筒没看吗?私下斗殴臀仗十呢,不知道厉公子这小身板扛不扛得住啊。” 这话说得厉良才一愣,他确实没看竹筒,毕竟拿到手就扔了。可十下臀仗是不好受,厉良才也索性不与她逞口舌之快,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走着瞧之后就快步离开了。 第85章 沈尽渊 浩浩荡荡的队伍临近城门,就算是王都,城门内外景象也全然不同。清晨街边早膳的商贩门店飘出阵阵白烟,伴着大肉包的香味弥漫在空气。 厚重城门大开,城墙门洞外,太学院的人还没有到,玄甲卫和宫中禁军已经整合完毕,就那样面无表情的站着。 孟知行身着墨色长袍,狴犴挂在马背。在他旁边的是个陌生的脸,可他一身黄铜盔甲,还未褪去青涩的脸生的黝黑,眼角眉梢一指长的伤疤看着瘆人。 “这人不会是沈尽渊……” 被街边香味勾得六神无主的宋知礼一滞,收回思绪重复了一遍这从未听过的名字,道:“谁啊?” 胖泉儿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敬佩,娓娓道来:“皇家禁军,其内的军人都是真实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主儿,而这沈尽渊不过二十有五,已经是旗长了。” 宋知礼听得云里雾里:“很厉害吗?” 见她没什么兴趣,胖泉儿也热脸往上贴,耸肩哼了声:“你啥都不懂,这皇家禁军的旗长可比阿行大人那肆部副执要厉害许多。禁军旗长,实打实的四品武官,而统查府副执,还没进编制呢……” 最后一句话,孙玉泉说得如蚊吟一般,因为被宋知礼那吃人眼神瞪得。 “这帮学生,果真让人讨厌……” 因为日日练兵,沈尽渊的声音有点沙哑,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愤怒。瞥了一眼自始自终没有说一句话的肆部副执,这位年轻的禁军旗长冷哼一声,轻拉缰绳调转马头回到禁军队伍中去了。 孟知行看着渐渐走近的商礼院队伍翻身下马,骆明哲熟练地接过马绳后目送他远去。 在廖河等人的引导下,学子们陆续上了那由四匹雄壮大马才能拉动的巨大马车内。 宋知礼刚要上车,被一只大手拉着。怔愣回头,撞上了孟知行的眸子,阿礼挑眉不自觉笑起:“怎么了?阿行大人。” “今日早起,是不是未曾用膳?”孟知行问她。 谁知阿礼憨憨笑道:“不早起也没有用早膳的习惯。” 孟知行刀了她一眼,从怀里拿出牛皮纸包着的食物:“里面是糖糕,今日不轻松的。” 听到不轻松,阿礼撅起嘴满是不高兴但也老老实实接过他手里的糖糕上了车。 而这一幕全被一旁的赵温玉收入眼底,毫无变化的表情下闪过一瞬的阴冷。 同样看见的还有那冷着脸的沈尽渊,都是练武之人,不入世的武者心境自他触碰到兵器的那一刻起就种进了心底。禁军中常常说统查府之人杀伐果断,特别是肆部兵将更是杀人不眨眼,可如今在他看来这般矫情的武者,多半也不是什么可敬的对手。 半个时辰,马车再次停稳之际,下车后望见就是连绵至百里之外的树林,已是深春,新芽已经长成,郁郁葱葱一望无际。 营地是大片空地,正中营帐被四周军帐包围,相比之下庞大许多,帐帘呈墨黑色,各有两条金丝所纹的五爪金龙,猜想是天子狩猎时的住处。 阿礼在商礼院里没什么朋友,索性也就随意找了个床铺坐下,展开怀中一路抱着的糖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大家都饿着肚子,一看有吃的那些富家千金也忍不住吞咽口水。阿礼看着抿嘴一笑:“要不要一起吃些?” 周边三人一拥而上。 “饿死我了,你们可不知我爹今日天没亮就给我从床榻上拉起来了。” “谁不是呢,自己在朝中当官早起惯了,现在有这机会早上叫我起床时笑得合不拢嘴了都。” “阿礼阿礼,听闻你在王都有自己的住处可是真假?” 最后问宋知礼问题的女娘阿礼倒是有印象,好像是宫中学士的女儿,叫阮雅。 此言一出,另外两位女娘皆是震惊:“真的假的?我早就想脱离我爹的魔爪了,可惜逃不脱。” “文汐你就知足,好歹你那侍郎爹不怎么管你,不像我,被管得死死的。”礼部侍郎魏大人的女儿魏茉伊连连叹气,手里的糖糕都没了味道。 吕文汐道:“那又如何?自从先帝早些年说了男女理应平等的话之后,我出生后在家中便被当成男子养,人家女娘学琴棋书画,我除了这些还要练武!你见过谁家女娘弹琴的手拿来握兵器的!” 阮雅耸耸肩:“真羡慕你们家爹爹在朝中做官的,不想我爹,没什么文化,就知道让我雨露均沾。他也不赞臣什么男女平等,只觉得女子就该不出深闺,若不是商礼院,我怕是出嫁前都不会踏出家门一步。” 平日里阿礼总是拿商礼院当地狱般看待,巴不得远离些,所以只要一下学,就逃似的跑了,哪能有机会听这些千金大小姐抱怨日子难过,今日误打误撞听她们抱怨这么多,倒也没想到方肃对自己都那般严厉了,结果与她们想你竟还只是小巫见大巫。 抱怨完话题又扯回到福园,得到阿礼确定我回复之后这三个小女娘眼中羡慕地都快要溢出来了。在她们看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没人管束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阿礼若有所思,好像是自己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四人聊得火热,突然外面吵闹起来,宋知礼将糖糕放在床头朝外走去。 再怎么说也是女娘,她们的营帐在另一处与男子们分开,绕过几个大帐便见到了发出吵闹的人。 黑白相间的学子服,想来是太学院的学生。 太学院学子不比商礼院这般热闹,里面都是些太傅、少保或是尚书,要么是武将家的子女,所以不过二十人左右。这些朝中二品大臣的心头肉,在家里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了太学院也丝毫没有收敛,平日里皆是摩擦不断,在王都窑子赌场里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而这次争端,带头的是个凶神恶煞的男子,虽然长得瘦弱可他身旁那个在同龄人里高出一个头的壮汉很难让人不注意。 壮汉默默跟在男子身后,面无表情双拳却握得发紧,好像已经准备好随时出手了。 在嚣张男子对面的是商礼院的同僚,好像是某个参知政事的儿子,宋知礼有些想不起来了。就在回忆间,身旁响起吕文汐的声音:“这不是郑参知的儿子吗?怎得和蒋瑎吵起来了?” “蒋瑎?” 第86章 冲突 吕文汐看着现场点点头:“蒋瑎之父乃是军中将领,听我爹说蒋伯父很早之前就想要让自己的儿子接替自己的岗位,谁知蒋瑎出生后体弱多病,连健康生活都成了奢望更别提参军了。可蒋伯父心愿不灭,和二房又生了一个,”吕文汐抬抬下巴怒怒嘴指向蒋瑎身后那个大汉,继续道,“就那个,蒋储。蒋储和蒋瑎截然相反,七岁时就能将所有兵器舞得漂亮,身材样貌也与旁人大不相同。所以蒋伯父就将所有期望都放在了蒋储身上。蒋瑎也把自己这个弟弟当成了打手,有他在在王都几乎没有人敢和蒋瑎叫板。” 宋知礼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怪不得这般跋扈。” 突然的,蒋瑎将郑鸿远推倒在地:“郑鸿远你挺能躲啊,怎得?让你送钱到赌场,送丢了?” 郑鸿远踉跄着手撑地想要起身,结果又被一脚踹倒,蒋瑎俯下身子一把揪住其衣领,手拍了拍郑鸿远沾上灰尘的脸:“你知不知道本公子那天对尴尬!事后找你好几日,你还敢躲?知不知道什么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说,揪着衣领把郑鸿远撇开,起身后倒退两步,使唤道:“阿储,废了他!” 蒋储闻言,鼻子猛哼一声,上前两步就要动手。商礼院里的那些个男子瞧见这一幕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眼看着蒋储那沙包大的拳头要落下,阿礼急得冲了出去,等吕文汐反应过来时她都已经到了几人面前。 “干什么?无法无天了?” 脆生生的声音让蒋储一愣,手中动作也不自觉停下。蒋瑎瞧见来得是个女娘,不屑耻笑:“怎得?商礼院都是什么货色?还让个女子做挡箭牌?” 蒋瑎环视一圈,见无人敢与自己对视,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开走开。” “走哪去走开。”阿礼毫不畏惧走上前,挡在郑鸿远面前隔开了他和蒋储,“有个好身手的弟弟就让你这般嚣张了,若是你弟弟不在身边你可怎么办?” 这话像是踩到了蒋瑎的尾巴,自记事起,父亲在他耳边抱怨自己不行的那些话就像针一般插入他血肉拔不出来,所以从小到大蒋瑎都听不得别人把自己和蒋储比较。 所以阿礼这话还没等落地,蒋瑎就举起拳头朝着宋知礼而去。 阿礼似乎也没想到他怎么就这般发怒了,不等她反应拳头已经快到面前了。 破空声响起,下一瞬蒋瑎就面目狰狞地捂着自己的手。突然飞来的棋子儿很精准地砸在他麻筋上让他的右手失去了知觉。 “谁啊!敢不敢站出来!” 手还没缓过来,暴怒的情绪让他吼出了声。 军营大帐被掀开,在里面开会的孟知行、沈尽渊、赵温玉还有萧阳羽等人先后走出来。 抬眸望去,看见孟知行手中拿着几枚黑棋把玩,阿礼便知道是他出的手。 见是统查府之人,蒋瑎更加怒不可遏:“小小的察子,敢对本公子动手?” 或许是听得有些聒噪,孟知行又是抬手,黑棋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正中面门。蒋瑎闷哼一声吃痛捂住脸,牙齿咬得发颤。 看他不叫唤了,孟知行才缓缓走下木阶:“你可知,你家父亲前些日子专门跑了趟统查府,让在下多多关照与你?” 蒋瑎被这冰冷的眼神盯的下意识后退两步撞在了弟弟身上,他可太清楚自己父亲说的关照是什么意思了。 孟知行没架子,手中棋子也丢不得,弯腰把两枚黑棋捡回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若要是再被我瞧见,后果你应该知晓的,蒋公子。” “你给我等着……” 吃了哑巴亏,蒋瑎也没再找麻烦,毕竟这荒郊野外自己没人手,四眼看去都是玄甲卫,落下句狠话之后就带着蒋储跑了。 而事情虽然是太学院挑起来的,沈尽渊也没有过多去纠结对错,人散了之后也便离开了。 赵温玉快步上前去到宋知礼面前问:“可有受伤?” 阿礼摇摇头,却看着赵温玉身后喜笑颜开,原是阿行到了。 见她笑得没心没肺,孟知行没什么好脸色,责怪道:“莫要强出头。” 赵温玉闻言有些不高兴:“阿礼这是见义勇为,应当夸奖。” 孟知行蹙眉看了他一眼:“世子殿下的身份无人敢对你动手,自然可以不计后果。” 这话赤裸裸的嘲讽,却也怼得赵温玉无话可说。阿礼当起了和事佬,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 吕文汐匆匆跑来,对着赵温玉屈身行礼唤了句世子殿下和阿行大人后拉着宋知礼就跑了,在她看来这两个都不是好惹的,就该躲着些。 沙场中央此时就留下了孟知行和赵温玉两人。阿行大人刚准备转身离开又被世子殿下叫住:“阿行大人,你好像对我敌意很重啊。” 孟知行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淡淡道:“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说完后就离开了留下赵温玉一人。 这屠子…… 赵温玉无奈摇摇头,也转身离开。 第一日倒也没什么,安营扎寨整顿行李后便是夕阳西落之时了。 玄甲卫在营地中央搭起灶台火炉,下午时一些会骑射的学子出去猎了些野味,正好烤着吃了。 明日开始就要按照军中各项实施,用完晚膳之后大家也都回到各自营帐休息。 夜越来越深。孟知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干脆起身走到外面透气,却在星光下瞧见河岸一棵倒下的枯树上坐着的人。 瞧背影就能看出来是阿礼。 孟知行迟疑片刻,还是缓步上前,轻声道:“为何不睡?” 阿礼回头,看见是孟知行,一如既往地笑了:“你这不废话吗,睡得着就不出来了。” 孟知行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阿礼继续道:“可能是认床,突然换了个环境,睡不着了。” 阿行点点头,没了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许久后孟知行才将今日之事搬出来,道:“下次再有这种事,要先保护好自己。” 宋知礼知道今天是有些冲动了,若是孟知行没有及时出现,那蒋瑎的拳头就实打实落在自己身上了。 “可是,瞧见自己同僚被这般欺负,却没有一人挺身而出……” 第87章 入林 “人都是被利益驱使。”孟知行挪了挪身子,想要帮她挡风,“一个是辅国将军之子,一个是参知政事之子,两位父亲在朝中影响力一看便知,没有人会做不利己的事情。” “可是我做了。”阿礼抬头看他,眼神坚毅。 孟知行稍稍一怔后会心一笑:“因为你是宋知礼。” 阿礼被这句话说得发懵,没懂是什么意思。孟知行笑意不减:“你本性善良,这是天性,就算别人说你是混世小魔王,也掩盖不了你善良的本质。可这本质有时候会伤害到你。” “那如果你遇到自己打不过的人,你会去救吗?” 宋知礼问得直白,却让孟知行陷入了沉思。半晌后,孟知行诚实地摇了摇头:“对于不认识的人,我不会冒险的。” 女娘抿嘴笑笑,孟知行身份特殊,所行所言都要万分小心,自然要注意些。想到这里,阿礼的笑容慢慢消失,那对柳叶眉头轻轻皱起。 是啊,身份特殊要万分小心,孟知行自从他离开那座不知名的临湖小院之后便没了名字。虽然这么多年过去样貌有了很大的变化不惧他人认出,可孟知行这个名字只能躲在阴暗角落,偷偷的做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突然有点心疼。 晚风有凉意,阿礼往孟知行身边靠了靠,阿行大人一滞没躲开。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都已经到了头顶,萧瑟晚风吹得湖面荡漾,那片茂密森林里时不时传出鸟鸣,安静又不失生机。 夜已深了,孟知行才开口:“明日要入林,早些回去休息。” 在孟知行身边就莫名的安心,所以早就被倦意袭卷的小阿礼愣愣颔首,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 第二日是个好天气,晨光熹微,玄甲卫和禁军就把学子们叫起在沙场中央集合。 禁军旗长沈尽渊还是那套盔甲装扮,军刀横跨腰间,肃穆厉声道:“不论是太学院还是商礼院,弓箭骑射皆有教学。今日入林,两院各出三男二女比拼,山鸡野兔积一分,野鹿积三分,野猪积五分。你们的背囊中有黄色和红色狼烟弹,狩得猎物放黄色,因为特殊原因要退出比拼放红色。比拼时间为三日,积分多者获胜。” 说到这儿,沈尽渊身旁的护卫拿着两个木箱走到其旁边,沈尽渊继而道:“两院可主动请缨或抓阄决定出赛人选。” 话毕,沙场中开始私语。商礼院中有不少军中户籍之子,可他们害怕太学院那些权贵的淫 威害怕胜了之后招来报复,所以无一人敢出场。 而太学院的学子没什么顾虑,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可又生怕抢了蒋瑎的风头,都在等着后者先做决定。 这么一来现场陷入了尴尬境地,沈尽渊也不愿与他们废话,直接道:“既然无人出战,那便抓阄决定。男女各一箱,其中抽中红球者出战。” 环视一圈,沈尽渊道:“那便商礼院先来。” 无可奈何,商礼院众学子上前抓阄,男子结果很快出来了。 一位是出发前刚和宋知礼有过摩擦的厉府公子厉良才,一位是朝中镇军将军的次子姜明绪,还有一位有些出乎意料,正是昨日和蒋瑎有过节的郑鸿远。 就算害怕太学院的人,可在场的都是些不过十七八的年轻人,心中自然有胜负欲。再而不少人觉得商礼院就是不如太学院,所以商礼院学子心中都压着一团火。 赢自然是想赢的。 厉良才从小学习骑射武艺,姜明绪本就是军中大将之子这般自然不在话下,可郑鸿远昨日的表现所有人都看见了,就是个胆小如鼠的主儿,有这样的拖油瓶怕是胜利无望了,现在只希望太学院手气差些,让文官子女出场。 可是这般女子还未开始抽签,太学院蒋瑎就高举双手:“沈大人,我与蒋储自愿参加!” 这话如巨石入水,掀起大片浪花。 其目的不要太明显,就是奔着郑鸿远去的。后者听见这话浑身一颤眉头紧锁,喉头不断滚动,紧张不以言表。 人群中的蒋瑎死死盯着郑鸿远,像是山林中的大虫盯上了自己的猎物。目光阴狠毒辣,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商礼院女子抽签结果也出来了,阿礼就在其中,另一位正好是她的室友吕文汐。 人群外,郑鸿远握着红球躲到了一边,商礼院里与姜明绪交好的薛培风终究是于心不忍,去到他面前道:“鸿远兄,不如你将红球给我。” 郑鸿远闻言大松了口气,笑容刚刚攀上面庞人群外响起了声音。 “既然自愿时不愿出战,此刻就莫要再提交换之事!”沈尽渊的声音不容置疑:“军中无戏言!” 见他止不住地颤抖,阿礼也走上前:“郑鸿远,你当真这辈子要在蒋瑎的阴影下过活?” 这话说得郑鸿远发懵,嘴唇微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礼转头看向太学院人群中笑得阴险的蒋瑎,继续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若是一直怕他,他反而变本加厉。你若是不会反抗,他便会一直抓着你不放。郑参知为人王都中不少人知晓,最硬的便是他的脊梁骨,除了陛下无人能让他低头。” 回头看他,郑鸿远眼神中恐惧已经少了很多。阿礼拍拍他肩膀:“不就是个体弱多病的人吗?有何可怕?蒋储能护他一辈子吗?我们不找麻烦,可麻烦若是找上我们,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你怎么老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厉良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旁边,嘴里还是没什么好话。 阿礼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事就是没发生在你身上,要是被蒋瑎找上的是你,你现在早就抱头痛哭了。” “你胡说什么!”厉良才怒了,刚抬起来的手又被姜明绪摁下。 后者瞪了他一眼,对着阿礼问道:“宋姑娘可是有法子了?” 宋知礼歪头笑笑:“他蒋储再厉害,也不过是有些武艺,而我宋知礼,自小便在山里长大,进了这片林子,谁是猎物还不好说呢。” 第88章 入林首日 沈尽渊或许是猜到了蒋瑎的小心思,特意让两队人马从森林两侧进入避免过早的遭遇。 王都地处中原,天气变幻莫测,夜里晚风带着凉意,白日里就变成艳阳天儿了,太阳挂上头顶还有些燥热。 商礼院众人才入丛林便瞧见逃窜的野兔,姜明绪眼疾手快抬手便是拉弓射箭。 “这么厉害!” 见立马开了张,吕文汐惊喜出声,走近两步看见被贯穿的兔子又有点害怕。 阿礼胆大,上去提起野兔把箭拔出:“越往里走,大型的食肉动物越多,野兔野鸡什么的就喜欢在外围。” 吕文汐似懂非懂点点头,就想要拉响黄色狼烟弹却被姜明绪拦下:“还在丛林里待三日,这只兔子先留着的,以防没有吃食。” “这怎么吃?!”吕文汐看着已经失去生命的兔子,双眼瞪得老大。 “找些干草树枝,”姜明绪抽出腰间匕首,“去皮放血烤着吃。” 看见尸体还会害怕,这会儿就剩下震惊了。吕文汐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可是这样不是没味道嘛。” 蒋良才嘿嘿一笑,在怀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个收口布袋:“本公子带了细盐。” “还得是你。” 这次入林,对吕文汐来说其实是兴奋的,自小在府中长大的小孩外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这种脱离家族脱离父母掌控的放纵感让她觉得很刺激。 五人继续深入,吕文汐看看树,闻闻花儿全当成郊游了。姜明绪和蒋良才一人一把弓箭沿路搜查,刚入林的好运没有持续,这半个时辰走来没有任何收获。 行至小溪边,大家都有些累了就休息了会儿。吕文汐这才想起出发时阿礼说的话,问了句蒋瑎他们。 宋知礼把自己的水囊灌满,抬头看了看天:“现在还未到午时,我来时大致看过这片猎场的舆图,想遇到可能性不大。就算我们拉了狼烟弹,按着脚程,今日定是遇不见的。” “那你倒是说说,遇见后应当如何?”蒋良才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猛灌了几口清甜溪水。 阿礼打开自己的随身行囊,拿出一株绿色植物:“这是乌玉草,也叫人麻草。它根茎的白色乳液能致幻的。” 第一次听到这么神奇的植物,吕文汐三步并两步,拿起来仔细端详:“可是要怎么用呢?总不能拿弓箭射人家。” 宋知礼笑得不怀好意,又从行囊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些黑色植物,很细莫约半指长。 “这是鬼见针,我以前在江州入林的时候最烦它和苍耳了,粘在身上刺痛刺痛的。我们呢,就将这鬼见针放进人麻草根的乳液里,到时候遇见了就让姜明绪和蒋良才把它打在那帮人身上。” 阿礼又有点失落:“可惜了,鬼见针的刺儿短得很,粘在上面的人麻汁儿也不多,效果也就几息时间。” “就这么点,还能有几息时间,这玩意儿厉害得很啊。”蒋良才也上前把那鬼见针放在太阳底下看着,“那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那这什么鬼见针岂不是横行霸道了。” 阿礼抢回鬼见针放回包儿里,生怕他给自己弄坏了,又道:“这玩意儿对正常人没用,可那蒋瑎不是自小体弱多病嘛,既然体弱,定是吃补药长大的,药罐子可顶不住这人麻草。” “药罐子……” 太学院这边,主要的狩猎都靠着蒋储,这一个多时辰已经有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的成果了。蒋储和蒋明绪想法相同,都先留着做储备食物。 蒋瑎走走停停喘气儿不止,其他人见蒋储在也敢怒不敢言。 弟弟有些担心,将水囊递给哥哥,道:“哥,丛林植物多,你还是要小心些。” 蒋瑎不耐烦地接过水囊:“知道了知道了,我和你说,等遇见那帮人了,你可不能留手,特别是那女娘。” 闻言,蒋储面露难色:“哥,可爹说习武之人不对女子出手的。” “你怎么死脑筋?”蒋瑎怒目而视,“能听就听,不能听给我滚。” 不知是何原因,蒋储似乎有些害怕自己的哥哥生气,立马摇摇头:“听你的,哥。” 蒋瑎冷哼:“能不能找到他们?都过去多久了。” 蒋储道:“丛林太大,等他们拉狼烟弹就能确定方向了。” 两队人倒是心有灵犀,都在等着对方拉狼烟。第一日太阳逐渐西落,看着落日余晖把天边染地橙红,阿礼心想今日算是安安静静过去了。 首日收获不错三只野兔三只野鸡让他们心里有底了些,只是当晚还没有大快朵颐,将小型营帐搭好之后就歇息了。 大本营军帐内,孟知行盘腿坐在榻上闭目养神,细细感受着周边变化。 春闱命案与水杉林中的杀手,如两道惊雷,震醒了孟知行,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当年之事绝非他一人在调查。那晚方府和统查府的夜探者,如鬼魅般在他脑海闪现,令他心神难安。柏溪评乐的覆灭,更如压在他心头的巨石,使他对这位留在王都的质子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庆王世子赵温玉。 若是他插手此事,王都并不是很好获取消息的地方,毕竟明面是留他担任商礼院掌院,暗地里是拿他当作牵制庆王的人质,赵景定会派人暗中监视。 王都多有不便,而在这荒郊野外,自然方便很多。 军帐门帘被抬起,孟知行缓缓睁眼,进来的是萧阳羽。 将手中吃食摆在桌上,萧大公子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就不担心丛林里的人?” 孟知行表情毫无变化,重新闭目。 萧阳羽没在意,眉头一挑抿了口茶水,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阿猛倒是许久未见了,我猜应该也在丛林中。” 回应他的还是沉默,茶杯放回桌面,萧阳羽道:“这可是坏了规矩,不怕被人诟病?” 至此,孟知行终于重新睁眼,或许是被他烦得,他站起身同样在茶桌边坐下:“阿猛的轻功,王都没几人能发觉他。” 萧阳羽轻轻提唇,下一瞬又轻巧道:“阿行大人,可是有事瞒着我?” 第89章 遭遇 此话一出,军帐内气氛落入冰点。孟知行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盯着萧阳羽,面无表情试探:“不知道你说得何事。” 萧阳羽被他看得后背一凉,黄极境界武者果然与寻常武者是云泥之别。 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萧阳羽手掌拍响桌子:“那自然是赌坊的银子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被宋知礼眯了去。” 萧阳羽语气里似乎在责怪孟知行知情不报,哼哼唧唧地又倒了杯水。 孟知行还是那边处变不惊:“既然是阿礼顺走了,你找我做甚。” “助纣为虐。” 萧阳羽碎了句嘴,可又突然转变话风,莫名其妙说了句:“做好准备了吗?” 军帐内安静的吓人,两人相对无言,数十息后萧阳羽才在孟知行的注视下起身离开。 看着前者离开的背影孟知行双眼微眯,出了神。 ………… 第二日上午,商礼院一行人继续深入丛林。他们知道太学院主要有蒋储在,积分肯定不低的,想要靠着外围这些小型野生动物获胜是不可能的。 动物要喝水,姜明绪在一处河边发现了野猪的脚印。在宋知礼和一直默不作声的郑鸿远帮助下几人做好了狩猎野猪的陷阱。 陷阱倒也简单,一个大概一米深的坑,下面种下手掌宽的尖刺,上面放了些诱饵,在用野草覆盖。野猪只要踩下就会摔落深坑受伤,接下来就让姜明绪弓箭收尾就好。 吕文汐不会这些技巧,闲暇时就给众人做了些花草圈套在头上隐蔽身形。 今日气温比昨日还要高些,伏身在草丛等了不过半个时辰多些,不远处灌木丛中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来了!” 姜明绪率先发现动静,手已经搭在了弓箭之上。 灌木丛中野猪露出身型,野外的动物警惕性都很高,在周边转悠了半天才踩着小步子靠近河边。喝了几口水之后,鼻子嗅了嗅,注意到了陷阱上的食物。 抬头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危险。可能是饿坏了,没太多顾虑,上前啃食诱饵。 野猪身型庞大,莫约近三百斤了,他们手中的弓箭很难做到一击必杀,所以只能让他先掉入陷阱。 草丛里的众人不自觉的屏住呼吸,眼看就差一步,姜明绪的箭都已经在弦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的破空声响起,之间一道银影迅速闪过,庞大的力道让箭射入野猪脖子上后将那牲畜直接摁倒在地,正巧压在了陷阱之上。 野草塌陷,野猪掉入坑洞,又是一声凄惨嘶鸣,惊起林中鸟儿齐飞。 草丛中躲避的几人面面相觑,看着姜明绪手中的弓箭发愣。 吕文汐倒没注意,以为是姜明绪出手及中,欢呼着跑出草丛,想要去看看陷阱中的战利品。可还没有走出两步,又是一箭钉在她脚前,吓得女娘尖叫出声差些跌坐在地上。 魂被吓得还没回来,另一边走出五人,除了太学院那帮人还能有谁? 蒋瑎在首,连连鼓掌:“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他说这话时,商礼院剩余几人都已经出现,将吕文汐护在身后,众人怒目相对,一时间也有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好久不见了,各位。”蒋瑎伸着头,却是一脸疑惑,“咦,那不中用的郑府公子呢?” “与你何干!”阿礼嘴上从不饶人,“这野猪是我们的猎物,你们走,不与你们计较。” 闻言,蒋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狂笑出声:“你有没有搞错?要不要去看看野猪脖子上的箭是你们商礼院的还是我们太学院的?” 阿礼冷哼一声:“那又如何?野猪是死在我们陷阱里的。” “懒得跟你们废话。”蒋瑎后退一步,摆了摆手,“阿储,动手。” 蒋储重重的点头,把手中弓箭随意一扔,朝着商礼院几人走去。 姜明绪见状十分大胆的同样上前两步,迎上了蒋储的视线。 蒋储身型高大,自小练武,而姜明绪对其也是不遑多让。同样是出生在武将世家的两人,眼下除了体型上的巨大差异,其他也没什么不同。 可也正因为是有体型差距,蒋储才能有恃无恐,辗转腾挪间,脚下猛然用力率先出手想要一击制敌。 看着自己的弟弟气势恢弘,蒋瑎忍不住提起嘴角得意地笑,只是不曾想到商礼院那帮人也是不怀好意地笑了。 蒋瑎才发觉有诡计,还没来得及出声叫住蒋储,就只听见一声闷哼。再看去,接近两米体重已过200的蒋储一脚踩进了坑洞,导致身型不稳重重摔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抬头看去天上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把蒋储笼罩在内,后者心中慌乱挣扎下被越圈越紧难以摆脱。 “他娘嘞耍阴招!” 现场突然陷入了慌乱,正当蒋瑎手足无措骂娘之际,阿礼和蒋良才拉起自己做的反应对着太学院剩余的男子怒射石头子儿,疼得他滋哇乱叫,两名女娘也怕被波及往后逃去。 蒋瑎听见头上传来声响,抬头看去时只觉得一片漆黑。 原来是一直不曾露面的郑鸿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麻袋,趁着混乱从树上一跃而下将蒋瑎套了进去。 姜明绪说时迟那时快,上前对着蒋瑎肚子就是一脚。这一下力道不大,但也让本就瘦弱的蒋瑎在地上翻滚数圈。 而麻袋里有什么,商礼院众人心里都清楚。 翻滚挤压下,鬼见针扎进皮肉,又让蒋瑎叫的凄惨。 “快跑!” 阿礼突然大喊一声,因为她知道这网困不住蒋储太久,再不走怕是有皮肉之苦。 “哎哎哎!野猪!野猪!” 蒋良才还想着积分,却被姜明绪拉走:“什么时候了还野猪!等下你就变猪头了!” 不过一会会儿,蒋储终于挣脱大网,狼狈起身环顾四周,可哪里还能看得见商礼院几人的踪影。 顾不上腿脚上的疼痛,蒋储踉跄着走到哥哥身边,将其把麻袋揭开。可是里面的蒋瑎却笑得憨傻:“嘿嘿嘿,红烧猪蹄儿。” “好香好香,来点汤来点汤,” “美人儿~喝酒喝酒!不怕,喝就行了……嘿嘿嘿。” 第90章 红色狼烟 这模样看傻了众人,眼看蒋瑎要乱跑,蒋储动手将其摁下,也终于注意到了沾染在衣服上的奇异植物。 随手拔下一根,却不知是何物,几人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狂奔了大概一刻钟,吕文汐率先败下阵去:“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 说罢寻了块石头坐下:“再跑出人命了。” 同伴几人也先后停下脚步,看着身后没动静才松了口气儿。 阿礼打开水囊猛灌几口水:“应该不会追来的,那些鬼见针有蒋瑎好受的。” 吕文汐想起昨夜捡到那个麻袋时,宋知礼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满满一口袋鬼见针全丢进去。不免有点担心:“这么多,不会出什么事儿?” “哪能啊,鬼见针的毒素不会有危险的,只不过就是致幻时间长短罢了。”清甜山泉入口,阿礼畅快淋漓的长舒一口气儿。 “你还别说,咱几个配合还真不错。”蒋良才又拿起弹弓比划起来。 阿礼嘁了声:“就弹几个石子儿,还真给自己当人物了。” 谁知蒋良才也不恼同样嘁了一声:“作战成功,不同你计较。” 接下来的目标就很明确了,趁他病要他命。趁着现在太学院几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赶紧去积攒分数才是重中之重。 又是一日过去,没了后顾之忧郑鸿远开朗了许多。毕竟在阿礼的那几剂强心针下郑鸿远体内男子的血腥早就被激发出来了,就算自己再害怕也 不能丢了自己爹的脸。 而不用担心有人捣乱的商礼院众人,短短一日内就故技重施又狩得一大一小两头野猪,还有飞禽若干,再加上原本的积蓄底气可谓是很足了。 第二日清早,已经不方便带着猎物移动的阿礼等人终于是拉开了第一根黄色狼烟弹。在等待了两刻钟后,统查府四名小厮挎着玄刀慢跑而来。 见为首的两人是老熟人了,阿礼喜笑颜开:“骆护卫,谷小哥。” 来人正是孟知行的护卫骆明哲和四队旗长谷绍元。 看着满地的猎物骆明哲啧啧称奇,招呼手下人动手后还是忍不住夸赞:“大小姐你可以啊。” “团队找得好,得分没烦恼。” 阿礼笑嘻嘻的,等几人收拾好猎物告别后正准备离去时,突然远处响起了太学院的狼烟弹。抬眸望去,让人没想到的是,居然是红色的狼烟。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阿礼心里突然有点担心。 鬼见针和人麻草确实对人体无害,更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阿礼似乎是忘记了蒋府大公子是个药罐子。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若真的有什么药方会激发人麻草的药性,还真说不准。 统查府四人自然是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谷绍元很不屑地笑了:“太学院也就这般啊,还有一日都坚持不了,娇生惯养惯了。” 听到这话,心里清楚事出有因的商礼院五人尴尬笑笑后迅速围到一起。蒋良才喉结滚动声音都有点颤抖:“不会真出什么事儿。那蒋将军可是个暴脾气,虽然大儿子不中用,但也不会任由他被这般欺负的。” 这话一说出口,郑鸿远肉眼可见地浑身一颤。 阿礼还算是冷静,分析了一下局势后道:“这样,文汐你先同骆护卫他们回去看看情况,若真有事,就拉狼烟弹,我们再想下一步计划。我猜想太学院不会所有人放弃比赛,所以这样最保险。” 话毕,众人沉思无言。阿礼又补问一句:“如何?” 姜明绪率先颔首:“就听宋姑娘的,比赛不能输了,不然太学院那帮人真就爬到我们头上来了。” 众人一拍即合,在统查府士卒们一边调笑太学院一边动手搬运的时候,阿礼把吕文汐也塞了过去,理由倒是简单,身体不适。 几个男人大大咧咧,但也没刨根问底,带上小女娘朝着森林外走去。 午时时分,吕文汐回到了营地,先问了一下同帐的同窗才得知太学院还没有回来。 闲来无事吕文汐就在场中沙地闲逛,可是一回头,瞧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默不作声站在她身后的屠子。 吕文汐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屈身行礼:“阿阿行大人。” “你不是应该在比赛?为何回来了?” 阿行冷眸盯着,让吕文汐有点喘不过气:“学学生,身体不适,提前提前退赛了。” 孟知行皱着眉看着。 眼前这个人在王都‘名声’可不太好,毕竟屠子这称呼听着就吓人。吕文汐知道此地不可久留,艰难挤出个笑容又屈了屈身,赶紧跑了。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就刚刚这么一会儿,孟知行的内里就已经探查了她的筋脉,除了有些体虚其他一点不好的地方都没有。 目送吕文汐消失,孟知行便挪步到了军营门口,那在天空中爆裂开来的红色狼烟弹孟知行也看见了,他已经猜到那混世小魔王又惹出事儿了。 才到门口,远远望去就看见了禁军的马车。 马车行驶的很快,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都到了孟知行面前。 “军医,随队军医在哪里?” 为首的禁军士卒不等马车停稳便高声呐喊,随着声音落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士卒催促道:“快,被虫子咬了。” 军医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上了马车,孟知行也终于找到机会问那士卒发生了什么。 士卒倒没有自家主子那般重的心思,见是肆部副执还是老老实实拱手道:“阿行大人,太学院学子被一种没见过的四足虫咬了。” “四足虫?” 孟知行一愣,马车车门被重新打开,军医慌张急了:“几位大人,这类虫子我也不曾见过啊,而且极为诡异。” 孟知行透过车门往里看去,只见一只手掌长短尾巴却超出身子两倍的奇异动物正咬住蒋瑎的食指,甚至已经将整根手指吞入肚中。 定眼再看,那食指拳骨处已经开始发紫,隐隐有了坏死腐烂的迹象。 再耽误下去别说手指,怕是手掌都不保了。孟知行当机立断:“不就是虫子吗!砍死就好了。” “不可,” 忽然的,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是统查府叁部副执,李时笙。 第91章 再遇巨剑 一身青衣的李时笙走到马车边,将肩上医箱放下,边开边道:“这是雷公马,咬住之后不听到打雷声不会松口的。而且雷公马带有毒性,虽不致死但容易让人瘫痪。” 李时笙说完,随车回来的太学院的女学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现在该如何?”孟知行来不及追究事情经过,问道。 李时笙上了马车,手中银针飞速扎入蒋瑎手掌:“阿行,将内里打到拳骨处。” 孟知行动作迅速,双指为剑,迅猛而出,只听见一声闷哼,那被叫做雷公马的诡异动物挣扎片刻,便没了生机。 “雷公马诡异在于死后毒素会顺着牙齿流出,若不做好筋脉封闭不过三息,他就废了。” 李时笙松了口气,从箱子里拿出火折子和工具开始烘烤,时候近半个时辰,李时笙都十分小心的将雷公马在蒋瑎食指上肢解,随后又将其牙齿一点点拔出,随后开头让毒血全部流出,才上药包扎。 做完一切,安顿好之后,太阳都有了落山之势。 军帐内,李时笙正在水盆里洗手。这位性格清冷与孟知行不相上下的女子总是喜欢让自己的青丝随性散落,眼看那发尾就要沾到血水里,孟知行用狴犴剑柄将其接住。 再看李时笙,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似的,冷静得洗完手直起身子,孟知行才收回狴犴:“你怎么来了?” “方大人还是不放心阿礼,让我过来瞧瞧。”李时笙擦干手,道。 “那你也待几日吗?”孟知行问她。 “给那太学院学子动刀期间,我还发现他体内还有让人产生幻觉的药物,我顺手给它弄掉了,所以……”李时笙撇撇嘴,稍稍勾唇:“原本是这样的。” 原本是这样的,现在蒋瑎发生了这事儿,两人都心知肚明,怕是与阿礼脱不了干系,所以她还是要趁早回去告诉方肃。 “何时回?” “现在。” 李时笙拿起药箱,朝外走去。狩猎区离王都近一个时辰路程,眼下天也马上就要黑了,孟知行也不曾挽留,似乎这就是两人最正常的相处方式。 入夜后,已经知晓发生了什么事的吕文汐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正准备拉狼烟弹却被孟知行打断。 吕文汐还是被吓了一跳,孟知行却率先开口道:“莫要给人落下话柄。” 抢过狼烟弹,孟知行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虽然这雷公马确实和他们没关系,但是吕文汐也知道这是那位军营里极其护犊子的蒋将军怕是不会不知晓的,到时候顺藤摸瓜一查,怕是事情不小。 眼看没了办法,吕文汐也只能将一切全盘托出。 知晓事情前后,孟知行倒也没多大反应,只觉得这小妮子整人的办法不少。 ………… 丛林里,等了整整一日的商礼院四人都没有等来同伴的信号。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只听见周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虽然转瞬即逝,但是这个声音在寂静丛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立马警觉起来,毕竟今日在经过的路上姜明绪看见了猛兽的脚印。 要是真的被那些大家伙顶上,就他们四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匕首,弓箭,弹弓。 四人将手头所有能用上的工具做好准备,可那骇人的声音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夜色中,孟知行跟随着气息越来越靠近阿礼他们的时候,却发现一直暗中跟随保护的穆阿猛消失的无影无踪。 孟知行迅速将内力收敛,敏锐的感知让他知道丛林里有高手。隐去身形,调转方向朝着穆阿猛消失的方向掠去。 另一边,两个黑衣人扛着已经昏迷过去的穆阿猛跑出数里才停下脚步。 其中稍瘦小些的黑衣人将大汉丢在地上,松了口气:“差些让他坏事了。” 而与他同行的人,孟知行若是在此定能一眼认出。他身后两掌宽的大剑格外刺眼,正是那日在龙阳镖局外小巷子里的黑衣人。 此时的他与上次一样,宽大帽檐遮住了全部容貌,借着月光也只能看见帽檐下那恶鬼般的面具。顿了片刻,巨剑沉声:“你先走,有人跟过来了。” 瘦小黑衣人手中匕首发着寒光:“睚眦冕下,若是被察觉了,不做干净些,怕是有后顾之忧。” 被称为睚眦的巨剑黑衣人突然发难,缓缓转过身子气息在周边半丈内轰然爆发,压制得他喘不过气。 睚眦衣摆无风自动,冷冽月光照得那恶鬼面具更加瘆人,那如同七月半恶鬼爬出地狱发出惨叫般的沙哑声音响起,平静又如同海啸:“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没有他,不会妨碍到任何,让他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睚眦走上前,抓住黑衣人脖颈,逐渐发力:“王都城门隔绝了太多,让他别将自己看得太高,不然容易摔得很惨。” 话毕,臂膀骤然发力,黑衣人便被甩飞出去,砸在枯木上发出轰响,后者胸口一阵翻滚,面罩被鲜红浸湿。 这么做,好像是睚眦故意引诱追击者到来。似乎是察觉到追来的人越来越近,睚眦沉声低吼了句滚,黑衣人如获大赦转身就跑。 就在黑衣人消失在视野里后,孟知行从天而降稳稳落地。 没有丝毫废话狴犴出鞘,破风般朝着睚眦刺去。顿时,剑气如同遮天蔽日的海浪拍向礁石。 孟知行知晓面前之人实力雄厚,若不全力以赴怕是没有再出手的机会了。 烟雨任平生的内力柔和,但包含着杀气给人一种绵里藏针的威慑。而突破黄极金刚境界的孟知行或许有些出乎了睚眦的意料,震惊之余身形暴退,双掌在怀中运转,随后猛然退出。 睚眦内力阴暗凶戾,烟雨任平生与其相反却也没落下风。 两人僵持间,睚眦左手再次反转,孟知行见状暗道不妙,就想要拉开距离,可那睚眦的左手以一种回拉姿势,两人间明明没有接触,可孟知行就觉得自己被一股强大吸力拉扯着没办法离开。 第92章 睚眦 眼看这般境地,孟知行随性顺势送来狴犴,借着吸力骤然靠近。 睚眦被这举动打得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两者间内力的拉扯失去了平衡,狴犴朝地面落下。 睚眦虽然吃了一掌,但也借势向后退去。可就在此时,已经失去控制的狴犴却离奇的停在半空发出嗡鸣。 霎那间,又如同满弦的箭离弦劲射。 内力御剑! 睚眦大惊失色,可眼下人还身在半空,已是避无可避。狴犴眨眼间到了眼前,千钧一发之际,睚眦背后的巨剑终于动了。 金属碰撞声万分刺耳。 可也让睚眦必开了这出其不意的一击。 两人重新稳住身形,狴犴也回到了孟知行手中。 “原来如此……” 在那恶鬼面具下,睚眦笑了,眼神却更加凌厉充满杀气:“得来全不费功夫。” 巨剑砍过发出巨响,毫不花哨但已是全力,剑气暴戾直冲孟知行而去。 方才那御剑,孟知行并不熟练,仅此一击就像是将自己的丹田气海抽空了一般。 看着掠来的攻击只能抬起狴犴硬扛。 可两者之间本就存在差距,更何况眼下是全盛状态下的睚眦全力一击。 孟知行狼狈地倒飞而出,可睚眦好像没有留手的意思,身形消失在原地眨眼间已经在孟知行面前,又是简简单单朴素的一掌正中肩膀。 本就还没有稳住身形的孟知行当即喷出鲜血倒退数十步,后背撞在粗壮大树上才堪堪停下。 睚眦还是没有停手,巨剑猛刺而来。 会死的! 孟知行牙关紧咬,深知现在的处境。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接近干枯的气海再次爆发,刺入地面的狴犴再次动了起来。 狴犴狠狠打在巨剑剑身,让睚眦失了手。 可是几乎是同一时间,睚眦直接摒弃了巨剑转而握住狴犴,身子腾挪间,对着孟知行颈间刺去。 而在下意识的反应下孟知行用尽所有机会挪动还是无法避开迎面而来的狴犴。 长剑入体,冰冷触感比疼痛率先到来。 孟知行低头有些惊恐的看着狴犴,不过好在只是刺进了肩膀。捡回一条命的好运下,孟知行大松了一口气,浓厚的呼吸夹杂着血沫。 “现在放松,可是太早了!” 睚眦调侃,正要拔出狴犴,孟知行却死死捏住剑身,就算手掌血流不止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垂死挣扎…” 睚眦见状也不再继续发力拔出,而是反向发力。一呼一吸间,狴犴又深入肩膀一寸。而左手中内力翻滚,势必要一击毙命。 “你以为,破开了那层屏障,便踏入黄极了吗?” 这最后一句话,充满了嘲笑与讽刺。 可孟知行没有丝毫办法,已经枯竭的内力和已经毫无力气的身躯,让他没有反抗之力。 就这么结束了吗? 孟知行心中问自己,在思索片刻后还是没有找到破局办法的孟知行似乎就要放弃了。 静谧丛林,猝不及防的刮过一声柔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孟知行的死亡宣告,可睚眦却是猛然后退。 就在他离开此处的瞬间,地面上出现了近乎于半米深的沟壑。 砂石四溅,让孟知行清醒了些。 “滚!” 杀气在丛林里回荡,似鬼魅般让人无法捕捉。 “阁下是何人?”睚眦环视四周,没有找到目标,心中泛起恐惧。 神秘人还是没有出现,甚至没了声响。睚眦知道,他还在,现在若是不离开,留给他的最好的结果也是重伤离开。 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煮熟的鸭子要飞了,睚眦的嘴角都在颤抖。权衡利弊后,还是无奈的收起了内力:“阁下,藏头露尾,鼠辈之举。” 没有回应,睚眦也只能作罢,将帽檐往下摁了摁,消失在黑暗中。 劫后余生,身体里仅剩的气力荡然无存,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无人知晓,在那无人察觉的角落,一袭蓝衣转身离去,而在他腰间悬挂着的庆王玉牌,格外醒目。 …………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欲裂的头痛之后,孟知行缓缓睁开眼睛,瞧见的是陌生又熟悉的屋顶。微微偏过头,只见那株红木门敞开着,院子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开。院子外传来阵阵商贩的呼客声音。 王都里那独有的早膳味道和药膳混合着充斥在房内,孟知行想要出声却无能为力。眸子寻了半天,外头一个人都没有,可这所有的所有加起来,有着清晨独有的安静与热闹。 用尽全力想要抬手,可指尖传来了柔软又温暖的触感。 心跳此时漏了一拍。 而在床边趴着的人被吵醒了,奋力推开困意后猛得惊醒。 映入孟知行眼帘的是那充满着笑意,又没有掩盖好疲惫的脸。 “你醒了!” 孟知行从未在小阿礼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疲惫,心想自己或许是昏迷了很久。抬起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拍:“为何不回自己房里休息?” “什么?”声音太小了,阿礼听不见,只能凑近些。那熟悉的让人着迷的香味迅速掩盖了难闻的药膳味道,让孟知行心跳加速。 “没事,我睡了几日?” 缓过气儿,孟知行声音大了些,阿礼重新坐好:“整整五日了。时笙姐说,你今日应该会醒了,我就在这陪着。” 孟知行张张嘴,阿礼就知道他想要问什么:“提前结束了,已经全部返回王都了。” 孟知行吃力颔首,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阿礼俏眉轻皱:“你先休息。” 说完后起身离开了房间,在院子里与急匆匆赶来的夏吟碰面:“小姐,不好了,蒋英纵闹到统查府去了。” 孟知行听力过人,自然听得一字不差。 此时的统查府内,原本是方肃坐的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盔甲,面露凶相的男子,络腮胡外的面庞皱纹交错,如同一张被刀子刻满伤痕的画布。 这人就是平南司马将军,蒋瑎蒋储之父,蒋英纵。 统查府士卒为他斟了杯茶,后者却是冷哼一声,把茶盖盖上:“方肃,这事你以为在陛下面前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当日之事太学院的人都看见了,你不给我个说法,这事是过不去的。” 第93章 对感情的迟钝 闻听此言,方肃不紧不慢品了口新到的茶叶:“被那雷公马咬住,只能说是你家儿子运气不佳,与我女儿有何关系?这不是胡扯吗?” “那毒分明就是你女儿下的,要不是她下毒,我儿何至于此啊。”蒋英纵一掌拍在桌面,震得茶盖反转,茶汤都散了一桌。 方肃嘿了声:“我女儿何时下毒了?太医也没查出毒药啊,丛林中植物数不清分不明,怕不是你儿子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胡搅蛮缠方肃可有一套,更何况李时笙把这事儿处理的干净,方肃自然更加有恃无恐了。 这事儿早几天在宫里就已经争论过了,只是在猎场误食了植物中了毒这种事以前发生过不少,而且也没出什么事情,赵景不想多管,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眼下蒋英纵又回来统查府闹,方肃有啥好怕的,死不承认不就行了? 护犊子,谁家当爹的不护犊子? 蒋英纵自己心里也明白,自己在面前老狐狸这里占不到什么便宜,可其余几家还真不好说。 又扯了半天没效果之后就拂袖而去了。 回到福园,孟知行气息内敛检查自身,发现那晚与睚眦交手时他留在自己体内的霸道内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想来或许是救了自己的神秘人出手。 眼下只有肩膀上一掌一剑和手上的外伤。 外伤问题不大,只是时间问题,可那到如今还依旧空荡荡的气海让孟知行大为震撼。仅仅使用了两次御剑如今恢复了五日竟然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死气沉沉像是黄沙满地的大漠。 可这下意识使用出来的招数孟知行没有任何门道,之前机缘巧合下发现时他就去查询了大量书籍,也不曾记载以前有哪位高人用此招数。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烟雨任平生所带来的效果。 孟成和作为隐藏成文官的武林高手,没有记载也是正常,可现在人早已成了黄土,该去问谁? 目前来说唯一和父亲有关系的也就只剩下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统查府阁主了。 也难得,如今还没有恢复,正好有时间静下来去好好盘一盘那晚。 从穆阿猛气息失踪,孟知行开始追击开始,除去睚眦的内力被感知到外还有一个机位模式的气息。 实力应该是不强的,因为与睚眦相比,一个像蚊一个像象,在隐蔽内息的本事上睚眦比他强了千百倍不止。 如此看来孟知行的猜想还是没错的,只不过那晚心中担心阿礼,没有注意到赵温玉有没有离开营地。 以之前接触来看,赵温玉应该也是有些身手的,那除去睚眦外,另一个人就很有可能是赵温玉了。 睚眦冕下…… 回想那黑衣人对巨剑的称呼,能被叫做冕下的也就只有江湖门派。 而睚眦却和那黑衣人说让他回去告诉他家主子。 若赵温玉真是除睚眦外的另一个黑衣人,他家主子会是谁? 玄帝赵景,还是庆王赵琸? 不对,若赵温玉是赵景的人,那很多问题都说不通,但是大费周章的野外密谈就很多此一举。 那就只有庆王赵琸了。 可明明是父子,为何要以主仆相称? 还是说黑衣人不是赵温玉?或者说赵温玉也是哪个江湖门派之人? 一下子大量的思考让本就虚弱的孟知行有些头昏脑胀。 现在在王都各个势力龙蟠虎踞,孟知行必须要步步为营,能掌握的线索还是太少了,不知阁主这次入江湖能不能带回有效的线索。 放弃思考,孟知行正准备运转烟雨任平生恢复内力的时候房间的门再次被打开了。 阿礼端着食盘含笑走近,孟知行注意到她穿着的还是学子服,衣摆上还沾染着泥沙。这才知晓,这妮子怕是自他受伤以来就是寸步不离陪在身边了。 “这是时笙姐给的方子做的药膳,我刚刚偷吃了几口还挺好吃的。” 女娘脸上倦意不减,可是笑意更盛了。她放下手中食盘端起小碗,勺子在碗中搅拌,轻轻吹散热腾腾的雾气。风闯进房间,吹乱青丝,又被她随意撩拨到耳后。 或许孟知行本就是在男女方面比较迟钝的一方,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好像她每次见到自己都是笑着的。 脑海里瞬间闪过太多。 她第一次叫孟知行的时候。 她醉酒逾矩,壮着胆子告白和问自己喜不喜欢她的时候。 她每次见到自己那藏都藏不住的笑。 女娘不懂何为情爱,可孟知行也不懂,但他不可否认的是,这一瞬间,那颗在孟成和死后就被自己冰封起来的心,好像重新跳动,更甚的是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被触动。 碗勺放在床头,她温柔地把孟知行扶起要喂他。 不知怎么的,孟知行有点紧张,想接过瓷碗,可被狴犴伤到的手掌一动就疼,让他没法子逞强,只能老老实实张嘴。 周围安静极了,这接近晚春的风,与她一样温柔。 享受又木讷地吃完药膳,阿礼要走却被孟知行拉住手腕。女娘怔愣,转头挑眉,似是在问怎么了。 孟知行道:“去好好休息。” 怔愣变为疑问,孟知行目光下移,阿礼跟着垂眸,瞧见了衣摆上的泥沙,正要说些什么又被这屠子打断:“快去。” 屠子语气难得温柔,却又不容反驳。小女娘小心思被发现,也没法反驳,帮他把被子掖好后笑着离开了。 房间内重归平静,孟知行怔怔地看着房顶,思绪杂乱,久久不能让烟雨任平生在体内运作。 统查府内,穆阿猛在沙场里练武,就算满头是汗也没有停下。 萧阳羽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小木盒,嘴里哼着小曲儿朝外走去,经过时看见骆明哲和廖河盯着穆阿猛窃窃私语。 好奇心被勾起来,萧阳羽凑上前问:“这是怎么了?” 两家伙被吓了一跳,一看是萧阳羽才松了口气:“萧头儿,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我还以为是老大来了。” 萧阳羽摆摆手:“你们老大不会管这闲事儿的。” 看着已经气喘吁吁的穆阿猛,又问:“他是魔怔了?” 第94章 这天下很美,值得你去看看 “哪跟哪儿啊,”廖河叹了口气,“自从老大受伤后,穆头儿就觉得是自己本事不够,心里过意不去,就天天练天天练。” “嗯呐,”骆明哲接话道,“嘴上嘛都不说,只说是闲来无事,可兄弟几个心里门清这呢。可是拦又拦不住,只能要李副执一直准备着。” 萧阳羽闻言眉头轻皱:“这可不行啊,物极必反的道理他不知道吗,若是伤了根本这辈子怕是毁了。” 当机立断,萧阳羽把手中木盒交给骆明哲,再三嘱咐要拿好之后,脚尖点地飞入沙场当中。 阿猛手中玄刀下劈转身,瞧见站在身后的萧阳羽,正愁没人同他过招的大汉立马调转身形招呼过去。 轻巧躲过一招后萧阳羽放声大笑:“来的好,就让我跟你讲过两招让你清醒清醒。” 说罢,一掌推出。 穆阿猛横刀格挡,借力侧过身子,玄刀在头顶绕过一周,毫不留手的斩下。萧阳羽身形灵巧,辗转腾挪间再次躲开,又是一脚踹在其大腿。穆阿猛身材高大,这一脚愣是没让他后退半步。 萧阳羽顺势垫脚而上,膝盖猛砸在阿猛下颌。 两人都是没使用内力的硬碰硬,所以眩晕感很快让穆阿猛觉得天旋地转。 后退间还没做出反应,萧阳羽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这下终于是失去了平衡重重倒在了地上。 玄刀也在空中盘旋数圈后落地。 萧阳羽潇洒落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正要说话,却发现躺在地上大汉正在掩面抽泣。 萧大公子大为震惊:“不是猛哥,咋还被我打哭了?” “都怪我……要是我强一点,老大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要是我再强一点……姐姐她……姐姐她是不是也不会死了……” 原本还在调侃的萧阳羽听见这话笑容逐渐消失了。 那晚发生了什么,穆阿猛不知道。他只记得原本在执行保护任务时,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想要追上去查看时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再醒来时就只看见被自己的狴犴剑钉在树上的阿行。 这一幕他难以忘却,那时候的统查府肆部副执嘴角的血已经凝固,可肩膀,手掌的伤口还在缓慢又不断的往外渗血。穆阿猛见状想要起身,惊扰了正在啃食他伤口的飞禽,踉跄靠近后发现他脚下的土地已经被染成黑红,血腥味让周边一些畜生都开始虎视眈眈。 要是他晚醒来半个时辰,那会是什么后果。 那深深的无力感瞬间遍布全身,如同姐姐穆巧兰死时候他也这般无能为力一样。 萧阳羽手足无措,骆明哲和廖河也是。 过了许久,萧阳羽轻叹一口气,先去拿回了木盒放进怀中:“别哭了,娘们似的,跟我来。” 穆阿猛心情也已经平复了很多,深吸一口气擦去眼角那丢人的东西后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先后走出统查府,一路无言行进一刻钟后到了萧阳羽自己买的宅子。把大汉安置在花园里,萧阳羽走进卧房又待了近一刻钟,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本书。 “这是风云青雷录,修炼内力的功法。”萧阳羽把书摆在书桌上后在一旁坐下,“你自小就是野路子出生,只有轻功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体内内力紊乱,才会一直止步不前。风云青雷录很适合你这刚猛又大开大合的招数。” “给我的?”穆阿猛有点懵,小声问了句。 “你想多了!” 萧阳羽翻了个白眼,这话让大汉更懵了,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萧阳羽又解释道:“借你的,我爹的东西,不能给。趁早看完还我。” 穆阿猛连连点头,正欲伸手去拿,又被萧阳羽那折扇打了手背:“不过先说好,只练内力功法,最后三页不许练!” “为何?” 萧阳羽有点烦了,起身对着他脑袋又是一下:“你听我的就行,别废话了,耽误我找庄姑娘谈心。” 等他离开后穆阿猛小心翼翼拿起那本风云青雷录,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翻开了最后三页,那两个大字印入眼帘。 引雷。 今日阳光甚好,庄欢喜拿着花洒给花儿们浇水,阳光洒在水滴上泛起七彩光辉,照得美人愈加养眼。 萧阳羽在不远处看得出神,可那白纱下破碎的眸子又让他些许心痛。 花洒里没水了,庄欢喜摸索着桌子。萧阳羽上前拿过后放好:“花艳着呢,不用老是浇水。” 庄欢喜听出声音,笑道:“养花儿,是你懂还是我懂?” 萧阳羽拿她没辙,也只能附和着道:“那自然是你懂些。” 这几日孟知行受伤,王都也难得平静,萧阳羽一得空就来这儿找她谈天说地,居然也让庄欢喜有点喜欢了这嘴巴闲不下来片刻的烦人公子。 被萧阳羽扶到凳子上坐好,庄欢喜问:“你前些时日说的那位阿行大人,可好些了?” 既然她说要浇,萧阳羽便将花洒装满水继续浇:“他身子骨硬朗,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庄欢喜点点头:“做你们这行还真是危险。” “都是刀尖上讨营生,习惯就好。” 两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突然没了话。花洒里的水又没了,等最后一滴水滴落在花瓣上的时候,萧阳羽突然道:“你何时有空,跟我去一趟统查府。” 庄欢喜笑容一滞:“去做甚?” “统查府有位医师,手段高明,或许能治好你的眼疾。”萧阳羽认真道。 能治好眼睛吗? 庄欢喜早就不抱希望了,这么多年,寻了那么多名医却还是没有丝毫好转,她早就放弃了,更不想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希望,白高兴一场。 她还是摇了摇头。 萧阳羽急了,走上前道:“总要试试的,不是吗?” “我已经习惯漆黑一片了。”庄欢喜语气变得低落。 “我给你银子,只要你去看病。” 庄欢喜又被他这话逗笑:“怎么还有人给钱求着别人去看病的。” “这天下很美,值得你去看看。” 第95章 宰执和冕下 “那若是治不好呢?” 说没有触动是假的,庄欢喜寻着声音,抬头想要看他,语气冷静的吓人:“我曾也满怀希望,也想去看看这大好河山,可希望总是破灭,如今我已经放弃了,已经习惯了。我不想再失望一次了。” 萧阳羽薄唇轻启可欲言又止,他知道面前这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女子,心里已经有些固执了。如今这般劝说已经没了效果,只能另寻他法,办法倒是有,人选也有。 … 等阿礼一觉睡醒,已经是当天的深夜了。 孟知行醒了,她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地了,这一觉睡得踏实,现在醒也是被饿醒的,扛得久了又睡的时辰长了,醒来后昏昏沉沉的。 唤了两声夏吟没得到回复,索性穿好衣衫出了房门。 星月明亮,照在院中隐隐约约瞧见那凉亭下有两道身影,注目看去正是孟知行和萧阳羽。 “你们干嘛?” 阿礼呆愣在原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独居女子深夜家中出现两个男子,这要是传到坊间怕是能被唠许久。 孟知行也注意到她,见他穿得单薄,上前把自己披在身上的外衫套给他:“他说有急事寻你,等不到明日。放心,福园四周安排了人,他来时也没被人发觉。” 阿礼把外衫还给伤患,担心问道:“你怎得下床了?” 孟知行没再纠结,带着她走到凉亭:“内力恢复了些,自然有气力了。” 妮子没听懂,还是点了点头:“你们练武的人蛮神奇的。” 孟知行笑笑,没有否认。 三人在凉亭中落座,萧阳羽讪笑着,阿礼就知道这小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留宿在女娘家终归不好,萧阳羽把事情交代完之后,孟知行就和他一起出了福园。 “没想到你这体格,五日就能恢复这么好。”萧阳羽哈欠连连显然是困了就打开这扇想要扇走睡意。 孟知行没接他的话,而是问道:“那晚,赵温玉的营帐可有变动?” 萧阳羽细想了想,道:“也没什么,就是睡得比较早。” 这话也算是印证了孟知行的猜想,见不到人,就当他已经不在营帐内。 在菱姨那拿到的信函直指宰执詹玉山,而那三头鹰组织却没了其他线索,孟知行很自然的将那冕下和这神秘的组织联想到一起。 既然詹玉山遥不可及,就不如从这三头鹰和赵温玉还有那被称为睚眦的巨剑黑衣人开始查起。 与此同时,宰执府内,詹玉山在园中独饮,微风吹过后皱起眉头。不动声色的将酒盏放下,起身走进书房。 关好房门,对着黑暗中有些怒气的低声责怪:“疯了!这是王都,到处是眼线。” “一些不入流的暗探,发现不了本座的踪迹。” 声音冷冽犹如寒冰,音落后,那恶鬼面具走出黑暗,在月光照耀下进入詹玉山的眸子:“詹宰执,你可还记得烟雨任平生?” 这五个字像是大锤撼动巨石般让詹玉山心头一颤,这可是三十年前江湖一绝顶剑客的心理功法,也是那统查府上一任阁主,那四位中的一位,孟成和的内心功法。 詹玉山掩饰着内心,轻轻笑道:“江湖盛传烟雨任平生是天下第一的内心功法,却又无人知晓其内在。直到孟成和死后,江湖才有传闻那烟雨任平生能将内里为实外放,可御万物。可惜的是,孟大人离世后,这天下第一也销声匿迹了。” 轻叹一口气,詹玉山略显惋惜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或许孟大人,就是因此才被贼人盯上的。” “孟成和为何而死我不在乎。”睚眦语气平静,呼吸平稳,“只是我发现,那烟雨任平生又重出江湖了。” 此言一出,就算是詹玉山这般极善隐藏内心之人也止不住瞪大双眼,喉头滚动,不可置信到:“你…你说什么?” 睚眦轻蔑一笑:“詹宰执,有因必有果。我们的合作,可不能有任何不确定的因素。” 连续几次深呼吸,詹玉山终于平复了心情,眸子在漆黑的夜里转动,许久后才道:“告诉我是谁,剩下的交给我。” “统查府,肆部副执,阿行。” 至此,詹玉山的神情再也没了变化。睚眦好像对他这样的反应很满意,轻轻点头道:“莫要让我失望,祝我们合作愉快。” 说完后,又重新隐入黑暗,销声匿迹。 ………… 这晚,王都内暗流涌动,预告着一场血雨腥风。而在那遥远的玄阳北部边境,皓月当空,黄沙漫天,突然间一支火箭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突兀。 城墙上巡查的士卒被一箭射死,一旁同伴顿时大惊失色,慌乱寻找着擂鼓的鼓锤,再抬头时漫天火箭如流星坠地般铺天盖地而来。 “敌袭!” ………… 翌日,自那场雨后,好似春就在慢慢与这王都百姓告别。阳光一日比一日艳丽,如同今日,初早就已经有了热意。 路上百姓们口中笑谈着两院之间比拼商礼院的获胜,而久违的长假让小阿礼脸上笑容就没有消失过,在大街上牵着一着长裙的女子向前走去。 “阿礼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宋知礼脚步不停,嘿嘿笑了两声:“慕淮姐,有事寻你帮忙。” 不知道这小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柳慕淮喜欢她,也就任由她拉着。过了几个路口七转八拐看路还以为是去统查府,结果只是经过,最后在一家小店铺前停下。 店铺很小,就一间,门口摆满了鲜花,各色争艳。花店周边是小吃,打铁铺,和它格格不入,可这条街上充满的是花香。 柳慕淮看着阿礼,此时店铺里走出一女娘吸引了这位王都第一花魁的注意力。 自然是熟悉的,不就是那日赐了那萧大公子一巴掌的俏女娘吗? 阿礼招招手,柳慕淮很自觉的把耳朵凑过去,将昨晚萧阳羽来找她说的事情大致的重复了一下。 柳慕淮这才知道来龙去脉,把她拉到一旁,担心似的问道:“那萧阳羽平日里没个正形,莫不是又是一时兴起。” 闻此言阿礼有点犯难,轻咬唇间犹豫了片刻道:“不论萧阳羽如何想,对于我们来说自然是能帮就帮的嘛。” 第96章 欢喜或许不欢喜 她这么一说柳慕淮倒是缓解了几分怀疑,阿礼拉着她的手继续道:“时笙姐她医术高明全王都都知晓,万一真有法子呢?那岂不是救人一命了吗?” 说得有理,柳慕淮缓缓点头,想了想后朝着那不太精致的花店走去:“有人吗?” 花店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随后一袭淡绿色长裙的庄欢喜匆匆走出:“有的有的,请问有什么需要嘛?” 她那宽袖是湿的,站定后双手置于腰间时还在往下滴水。 柳慕淮和阿礼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可前者反应迅速,从袖间拿出手拉送到庄欢喜手里:“店家不用这般手忙脚乱,我要得不急。” 庄欢喜被善意感染,笑着施礼后擦拭着宽袖:“方才在修剪花枝,确是急了些。” 柳慕淮笑笑拿起百花中她觉得最艳的那朵,放在鼻前嗅了嗅:“花儿不错,不知可否送上门?” “自然是可以的。”庄欢喜道,“若是寻常点缀只用每日清晨我便能送到,若是开业量大,我会寻人送到府上。” 把花放回去,柳慕淮回到她面前:“寻常点缀之用。” “好。”将手帕归还,庄欢喜笑意不减,“明日清晨会给你送到叁川雅舍的。” 柳慕淮一愣:“你知道我是谁?” 或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冒昧,庄欢喜赶忙解释道:“叁川雅舍开业时,我去送过鲜花儿,听过您唱曲儿。” 叁川雅舍开业?那已经是数年前的事情了,她居然能把这么早的声音记得如此清楚。 “不知您是不是比我大,但是柳姑娘,您的声音很好听,我很喜欢。” 这女娘倒是直白,说得柳慕淮都掩面而笑:“既如此,可多到雅舍听我唱曲儿啊。” “柳姑娘,您现在是王都的花魁,寻常人闻您一曲都难如上青天,更别说我了。” 小女娘有几分可爱,同阿礼一样古灵精怪的让柳慕淮甚是喜欢。抬手帮她将眼旁碎发整理后道:“今晚你便来,同伙计说,是我请你来的。” “真的可以吗!”庄欢喜挑高了眉头,不敢相信。 尽管她看不见,柳慕淮还是郑重地点了头:“正好带你认认路,免得误了花期,不好看了。” “好!” 走之前柳慕淮付了十两银子的定金,让她每日都往叁川雅舍送鲜花,嘱咐完之后便出来同阿礼一起离开了。 因为计划有变,倒也不用等到明日清晨了,正好趁着今晚一步到位。 今日倒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直至入夜。 萧阳羽晌午被告知计划能提前他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终于等到差不多时辰了,正要穿上外衫准备出门时,直觉一丝异样,几乎是瞬间,卧房内柱子上多出了一支利箭。 双眼微眯,箭头是三棱的,带着血槽,上面绑着信函。箭尾是用野火鸡的羽毛所做,萧阳羽可太熟悉了,不禁喃喃自语:“这帮人,是真想射死我吗?” 叹了口气,上前拔下弓箭拆下信函,看后竟是大惊失色。 ‘统查府之主云州重伤失踪,请尽快确认目标身份。’ 统查府之主?不就是阁主吗?他重伤失踪了? 阁主是什么人?阎王借道,当世的第五位陆地仙人啊,他失踪代表着什么? 也只能代表那四位中有人出手了…… “事情怕是复杂了…”萧阳羽面色凝重,看着原本准备好的外衫,犹豫了片刻还是换成了束袖长袍,绑好腰带后出了门。 统查府内,书房房门被敲响,知道是李时笙后,孟知行将书简合上,同她出门。 两人一路无言,行至府内沙场时孟知行双目却陡然一凝,顿时间杀气弥漫:“朋友,此处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夜色笼罩下,一黑衣人在更暗处站立,被发现后也不急,右手骤然发力两发暗器呼啸而来。 孟知行反应极快,将李时笙搂入怀中闪身躲开,此时穆阿猛也匆匆赶到。 黑衣人见状不再恋战转身翻墙而出。 好拙劣的引蛇出洞。 孟知行心里这样想着,却还是毅然决然地跟了上去:“阿猛,送李副执去叁川雅舍,暂时莫要告知我的去处。” 不等穆阿猛应下,孟知行就已经随着黑衣人一起消失了。 叁川雅舍,难得壹乐内。 庄欢喜坐在那儿有些局促,阿礼和孙玉泉带着吃食好酒来之后就觉得更局促了。 原本有些话痨的小阿礼也难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孙玉泉倒是高兴,说自家花魁没什么朋友,除了面前这妮子,她是第二个。 庄欢喜闻言似乎放松了些,突然道:“这里的味道真好闻。” 孙玉泉看了眼房间内的檀香,道:“这是江州来的檀香,也算是家乡的气味了。” “家乡……”庄欢喜笑声重复着,“我的家曾经也在江州。” “那你为何来王都了?”阿礼耿直问道。 庄欢喜顿住,许久后才微笑着摇了摇头。 突然房内响起琴声,悠远绵长,似是撩拨心弦配上这安神的檀香,让人放松无比。庄欢喜瞧不见,客房内那屏风后面,隐隐能看见一袭红衣,指尖在琴弦上飞舞。 突然的,琴声变缓,那几年前一听就忘不了的声音,再次响起,可这次是那么的近。 “细雨斜风枝头落下,” “淡烟飞鸿送人入画,” “画外有诗,诗中无华,” ~~~~ “山色横侵蘸晕晚霞,” “阴晴悲欢,古今无价,” “且涉红尘,踏尽天涯。” ~~~~ 一曲毕,可庄欢喜却深陷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那年她初入王都,堪堪站稳脚跟,小小的花店是她的全部。寻医无果,多年艰难积蓄耗尽,让她难以在王都安身立命。 那晚她行至玄母河边,听着那湍急河流,摘下眼前那条薄纱。 她想要看看这天下,看看旁人所说的王都绚烂多彩的夜,却只能看见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造化弄人…” 苦笑后,她释怀了。 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生为女子,在此乱世艰难生存到头来还是大梦一场,属实是让人笑话。 自己努力过了,下去之后也不怕那从未见过面的父母责骂了。 “爹,娘,女儿来寻你们了。” 第97章 无相殿 松开手,风将那段薄纱丝带吹走。 深深吸进一口气,她笑了,笑得不苦,笑得幸福。 右脚缓缓抬起,就在她要踏入那无底深渊的这一刻,那琴声势不可挡地冲进了她已经蒙尘黑暗的世界。 那晚,那夜,那河边。 也是这一曲,也是唱那阴晴悲欢古今无价,也是让她且涉红尘,踏尽天涯。 鬼使神差的,在玄母河边的庄欢喜收回了脚,身寻着声音转过身,在她原本能看见的地方,正是叁川雅舍。 突然有些想哭,呆呆的站在河边,庄欢喜那滴热泪,从以前落到了现在。 “庄姑娘?” 阿礼的轻声呼唤召回了她的思绪,庄欢喜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赶紧擦去眼泪,笑容爬上脸庞,奋力鼓掌。 “如何?与从前比可有退步?”柳慕淮走出屏风笑问道。 “怎么会!”庄欢喜还在激动地鼓掌,“柳姑娘的歌声还是如百灵鸟那边好听。” 倒是个很奇怪的比喻,可柳慕淮听了高兴,她总觉得这么多年自己的歌声上盖了层风尘气息,今日旁人这么多自然是打心底里高兴。 柳慕淮给她倒了杯酒:“以后同阿礼一样,你叫我慕淮姐就好。” 庄欢喜乖巧点头,柳慕淮继续道:“这是早春桃花酿,是孙玉泉的独门手艺,你尝尝?” “好,”庄欢喜接过酒杯,她不会喝酒,就轻轻抿了一开口,甜,带着一点点辣,总的来说还是好喝的。 庄欢喜放下酒杯抿唇犹豫后突然道:“慕淮姐,阿礼,孙掌柜。是……萧阳羽找你们来的。”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按之前计划,是让她喝点酒,好让李时笙趁着她醉意给她看眼疾,如今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让她发现了去。 气氛突然冷了下去,阿礼却直接道:“你怎知道?” 庄欢喜嘿嘿一笑:“我的店就在统查府旁边,对面就是早餐铺子,玄甲卫去吃早饭时,常常抱怨那方大人的掌上明珠呢。” “昨日萧阳羽说能帮我治眼疾,今日你们便来寻我了,我自然是有所猜测的。” “想必要给我看眼疾的就是统查府的医师。” 姑娘聪慧,但是确实是他们几人有些唐突了,众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是庄欢喜端起酒杯:“慕淮姐,谢谢你们,我也想再试试,拜托了。” 话毕,杯中酒一饮而尽。 只不过,终究是不胜酒力,几息之间那俏脸就攀上红晕,等待李时笙来的时候庄欢喜就像换了个人一般,畅聊了许久最后才昏昏沉沉睡去。 而另一边,孟知行不紧不慢地跟在那黑衣人身后,对方想要引蛇出洞,孟知行也想看看到底是何人在装神弄鬼。就这样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行进了莫约一刻钟才在一条无人经过的暗巷里停下。 黑衣人背对着孟知行站定,后者微微歪头保持着能瞬间做出任何反应的动作问:“怎么不跑了?” 本来还想着能聊两句,谁能想到那黑衣人是个狠人,拔剑的动作快到连孟知行都差点没有反应过来,剑尖就已经距自己不足半丈了。狴犴瞬间出鞘,漆黑刀刃融入夜色,只听一声脆响,才瞧见那刀身抵住了剑尖。 两人相视,杀气毫无保留的迸发,这条不足两人宽的小巷子内剑气剑罡相互碰撞,石墙碎石飞溅。 剑气剑罡万变不离其宗,可剑罡凶猛霸道,剑气绵绵不绝。几招交手孟知行知晓面前之人境界怕是不低于自己多少,而黑衣人的剑招虽然较为普通,但是内里潜藏的暗招就像晚上睡觉时的蚊子,让人厌烦却又不得不防。 交手数百招,最后还是孟知行赢得一手将其击退。 黑衣人看着肩膀上的伤口,嘴里喘着粗气,再看孟知行却是气定神闲。 “根本没用全力吗?” 黑衣人心里想着,开始不服气的压制有些乱走的气息:“你手中的剑,从何而来?” 呼! 劲风掠过,像是触碰了孟知行的逆鳞一般,根本没有给黑衣人反应的时间,狴犴墨黑的刀刃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孟知行冰冷的声音响起:“莫不是给你脸了?要是解释不清,统查府大可以私闯罪名将你处死。” 这时候不管是谁,自己命已经在他手上,多半会恐慌,可黑衣人却叹了口气无奈一笑后摘下了遮面的黑巾。 见其容貌,孟知行有些震惊。 因为面前之人,正是萧阳羽。 福园。 穆阿猛把宋知礼和庄欢喜送了回来,安顿好之后离开。回到统查府后,阿猛把晚上叁川雅舍的事情详细的和孟知行二人说了一遍,知道那女娘愿意再试试之后萧阳羽心中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阿猛见无事后自己便回了卧房,孟知行和萧阳羽二人在书房落座。萧阳羽也不再磨叽,将今天收到的信函交给了孟知行。 看完内容后后者不禁拧紧了眉头,萧阳羽看到他眼中的怀疑,道:“其实按着你的做事风格,应该不会这么轻易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跟在你身边的,对。” 孟知行面不改色,摊开手掌,纸条被内力震成粉末:“北边确实有个姓萧的富商,可是他家中只有一独女。” “那我那套说辞,你应该也不信。”萧阳羽自嘲道。 孟知行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早已经不会将自己内在的情绪暴露太多,就算那信函的可信度在他心中不低。 萧阳羽倒也没指望这面瘫屠子能主动说出什么,可眼下情况已经有些超出他原本的计划,只能主动出击:“其实此次如今,就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其实你不说,方才那一战,我自己心里也有数了。虽然这么多年你一直藏拙,可刚才我问你剑的时候,那游龙踏雪,我绝不会看错。” 闻听此言,孟知行哼笑:“其实你若认不出游龙踏雪,我也不敢确认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哦?”萧阳羽被勾起兴趣。 孟知行道:“玄阳内,有一专门做暗杀的组织,他们的首领使得便是游龙踏雪。” “那个组织,好像叫…无相殿。” 第98章 我父萧文林 这话出乎了萧阳羽的意料:“没想到统查府的手,也能伸出去这么长。” 孟知行倒了杯茶自饮:“我也没想到无相殿的手能伸进王都。” 这屠子这般不近人情,连茶水都舍不得倒一杯,萧阳羽便自己动手,花茶喝不习惯。咂咂嘴放下杯子后道:“王都势力错综复杂,原本一直担心会被察觉,所以做了很久的准备。” “若不是金沙赌坊,你们还真不一定能发现我们。” 孟知行认同道:“确实。” 要不是那日宋知礼被萧阳羽哄骗着去赌钱,两人就不会被扣,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情,那莫燕莎也不会查到萧阳羽头上。 “所以,你们入王都到底是为了什么。”孟知行放下茶杯问道。 萧阳羽皱着眉有点不爽:“都是你问我,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孟知行看着他,把狴犴轻轻放在石桌上:“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得,”萧阳羽认了怂,“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 随即这位平日里没个正行的纨绔大公子正色道:“此次入王都,就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无相殿为了寻你,也算是寻遍的玄阳,最后才想来王都试试运气。若还是找不到你,就是冒险入大夏了。” “可是王都情况你也知晓,若是突然多出一股暗中势力,怕是难逃龙椅上那位的法眼。而且狴犴极为隐秘,天下间能认出此剑的不过十人,所以无相殿寻花费了很大的气力。半年前,王都内的探子终于送来了你的消息,为了确保没有找错人,我父亲就派我来确认。” 说了这么多,孟知行依旧沉默不语,萧阳羽知道,眼前人还是在怀疑自己说的话的真实性。萧阳羽补充道:“你也说了,游龙踏雪,是无相殿殿主的功法,你既然知晓无相殿,你也应该知道的底细。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何会有游龙踏雪的秘籍?” 无相殿,玄阳最为神秘的暗杀组织,所有的官家资料记载中,除去这个名字没有其他信息。它就像是深海中隐藏在海底礁石中的食人鲨,一击毙命后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在江湖中流传的,无相殿殿主是除开至武道巅峰便消失的统查府阁主外,那当世四位仙人后的武道第一人。 更有江山风雨阁门生传出消息,那沈君屹在夜中与无相殿殿主过招,就因为那游龙踏雪差些被击败,虽不知真假但也在江湖中广为流传。沈君屹这般宗师不屑解释输赢,自然而然的这事情不论真假都是真的了。 而游龙踏雪,非族中弟子不授。 这是江湖人都知道的事情,孟知行也是被老孙头告知的这些江湖趣事。可是孟知行始终觉得秘籍不过是书简,就算不外传也不排除泄露的可能。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萧阳羽终于变得有些急躁:“我能助你,无相殿也能助你。” 孟知行抬眸看着他,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孟知行知道萧阳羽还是有所保留,现在就是熬鹰,才能知道更多的事情。 萧阳羽被他气得偏过头,急得喘着粗气,眼神在花园里乱窜,半晌后终于是深吸了一口气,佩服地点点头后道:“行,你可以的。” 屠子挑眉看他。 萧阳羽慢慢平静下来,道:“君子立世,当知行合一。” “你的名字,是我爹取的。而我父,乃萧文林。” 萧文林,那位乱世期间掌管兵、工、刑,在宫闱暴乱时铲除异心稳定后方,后被册封为右相的萧文林。 看着他手中的玉佩,与孟成和的阎王令有几分相像,但又有所不同。孟知行脑中炸雷,可又很快稳住情绪。刚准备说话,萧阳羽率先一步开口:“其他的真不能说了,我爹说,你若是想知道,就带着你回无相殿,他会亲自告诉你。” “无相殿在何处?”孟知行道。 萧阳羽笑笑,轻声道:“云州。” 那也就是说,阁主就是在无相殿所在的地方失踪的,以他的身手,能将他打成重伤的只有那四人。 邱仙鸿本就避世,近一甲子出现也是在北关外与司徒知明一战。前者都已是过百岁的老神仙了,连那一战都是先帝亲自出面换来的,理应不会对阁主出手,而后者是大夏人,更是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入玄阳,大夏也不会让他冒险。 剩下还有龙虎山隐士天师吕齐玄,这位也是和邱仙鸿同一时期争艳的人,也没有理由,那就只剩下那将佩剑留在龙虎山石碑上的江山风雨阁阁主,沈君屹了。 萧阳羽自爆了身份,也让孟知行知道本该死于意外的萧文林并没有死,那他手中是不是还会有线索? 沉思许久,他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那还亮着烛光的卧房。心中竟然十分不舍,这份不舍,上一次还是在离开君临湖那座小院时才有的。 可那云州,也是该走一遭了。 …… 时隔多日,北关的快马终于在这日清晨赶到了王都。连续多日马不停蹄的赶路,没有进食饮水,将此时镇北将军的急报交予宫中禁军护卫后,那驿使死在了皇宫朱雀门门口。 赵景收到消息后怒不可遏,骂得却是那夏王不讲信用,尽管如此就算是荒废时日多年的玄帝也知道眼下玄阳确实是有难了,所以十分难得的将所有大臣召来了勤政殿。 “鬼落关已破,大夏军队已经行至北修关,北修关虽易守难攻,但北州牧使传来快报,其粮草已不足月余作战。身在丰州的梁王赵宗不愿出粮。” 说到这儿殿内响起不少窃窃私语,赵景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鼻梁,但也没有喝停他们,只是深深叹气后问道:“各位爱卿,有何办法?” 宰辅张康宏又回了那青莲寺,所以殿中文官为首的是宰执詹玉山,武将为首的自然是统查府如今的代理阁主方肃。 方大人悄然瞥了前者一眼,心中总归有种极为不好的预感,不断的心悸让他呼吸困难。 第99章 北上 尚书府几人头脑灵活,很快就商议出来办法,兵部尚书走出队伍深深行礼,道:“陛下,臣认为梁王殿下以后谋反之心。可北修关不能破,不然夏军入关后可从西南东三路进军,那时定会是玄阳大难。” “臣提议,由帝都,陵州两处除粮草运至北修关,粮草运输快马加鞭一月足矣。北修关战事稳定后可将梁王请回王都,让他给陛下一个交代。” 这时候有一尚书道:“陛下,梁王至北修关于不顾,不可忽视啊。” 梁王赵宗,在收到召回圣旨后到现在没有消息,如今这局面让人庆幸的就是还没有到大难临头的地步,眼下兵部尚书的提议是最合适的方法。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办法赵景早就在琢磨了,只是将梁王赵宗‘请’回王都的话不能从他口中说出口。 假意犹豫了许久,赵景将视线转到武将处,才道:“那此次北上,带队之人众爱卿可有人选?” “陛下,” 大殿内陷入沉思,武将中怀化将军正要走出却被一声打断,是詹玉山。 宰执负手走出,行礼后道:“梁王乃皇室宗亲,也是陛下的皇叔,若只是武将怕是带不回来。” 赵景认同颔首,问道:“那该如何?” 詹玉山也不卖关子,可方肃此时已经开始头皮发麻,接下去他要说的话已经被猜个七七八八。 “统查府授初代皇帝之命,监察百官,他们出面自然是最合适的。”詹玉山转向方大人,继而到,“阁主目前不在王都,方肃作为代理阁主自然不可出城,可听闻那肆部副执阿行,人称屠子,也算是心狠手辣,近些月,先是国礼案,后是春闱案,介是他在最快时间内侦破。统查府出面名正言顺,此人又是有勇有谋,臣觉得由他北上最为合适。” “陛下!” 方肃连忙走出,正欲反驳,却又见不少人陆续走出,行礼后统声道:“臣,复议!” 再之后,玄帝赵景摆了摆手不让百官再言语,指尖轻轻摩挲,喃喃道:“阿行,这个名字朕倒是不少听到,只是从未见过所以印象不深,若不是宰执提起还真忘了有这么个人。” 赵景提高了些音量:“如此说来,他倒是合适,既如此,就按着宰执所说办,三月内,我要有个交代!” “退朝!” ……………… 宫中花园凉亭内,石桌上摆着棋盘,赵景和詹玉山正在对弈。 “宰执大人,此举意欲何为啊?”一子落下,赵景问道。 詹玉山不动声色笑道:“自然是选出最合适的人去做最合适的事。” 赵景见他落子陷入了沉思,不知是在想棋还是在想他这句话。几息后才一子再落:“那为何他是最合适的人呢?” 詹玉山自始至终保持着淡淡浅笑:“陛下,皇家猎场之事,你理应知晓。” 这两人的对弈,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好隐藏的了。赵景挑眉颔首:“烟雨任平生,很多年没见过了。” 都说赵景荒淫无度,但是隐藏在内里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态连詹玉山都有些吃惊。 “既然可能是孟成和之子,为何陛下还会同意臣的提议?”詹玉山问他。 赵景落子动作一顿,或许是没想到他能这般直白。好在反应迅速笑了笑道:“我需要时间来查他的身份,若他真是孟成和的儿子……叛国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詹玉山笑容盛了几分:“那陛下觉得,方肃可知晓他的身份。” 赵景没回答,而是问道:“韩卜勒,方肃在何处?” 韩卜勒上前鞠躬道:“陛下,退朝后,方大人便回去了。” 若真知晓,怕是不会轻易让他淌这趟浑水。 赵景点点头:“将圣旨送去。” ………… “萧阳羽你太过分了!” 花魁柳慕淮的院子里,任凭小丫鬟夏吟怎么拦都拦不住,阿礼气急骂出了声,让站在一边的萧大公子只能陪着笑。 柳慕淮从膳房端出茶水,放在桌上后对着阿礼的脑袋柔柔拍了一下:“时笙再给欢喜看诊,你就不能安静些吗?” “慕淮姐!”阿礼不服气的娇嗔,又无可奈何的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昨日是他提出来的计划,结果自己不知去了何处,我看你说的对,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阳羽自知理亏,讪笑着给她把花茶满上:“昨日有突发 情况,抽不开身。宋大小姐这般给萧某面子,今晚我请你吃酒,如何?” “我少你那两杯酒?”宋知礼把茶水所以往旁边一倒,“我特意问过骆明哲他们了,昨日统查府根本无事,你这性子还能有何突发 情况?定是有和哪位女娘共度春宵去了。” 这妮子倒是每次办事儿都滴水不漏,他总不能告诉阿礼昨夜和孟知行密谈的事情。 前前后后找不到借口,也让阿礼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还想要骂的时候房门被推开,李时笙走了出来。 众人赶紧迎上去询问,萧阳羽也是,却被阿礼拦下,低声骂了句混蛋之后,也没了上前去的勇气。 柳慕淮见只有她一人出来,便问道:“如何?可还能治?” 李时笙平日里一个人惯了,突然冲来四五个人让她有点慌,但还是点点下巴,道:“能治,就是比较麻烦。” 听到确切的回答众人皆是长舒了口气,阿礼道:“能治就行,有何需要的,时笙姐你尽管开口便好。” 李时笙还是点点头,将手中三张方子递给众人:“一张方子滴入眼中外敷,一张方子熬着内服。另外那张是我还需要的几株草药,你们帮我寻一下王都内有无。” 柳慕淮和阿礼分别将手中药方递给丫鬟让她们着手准备,而找草药的活自然就落在了孙玉泉身上。可是咱们的孙大掌柜平日里又要被花魁逼的去商礼院读书,又要管理偌大的叁川雅舍,实在是不想再给自己找事儿干。 孙玉泉迟迟不伸手拿方子,大家其实也都心知肚明了。 第100章 告别 不过这也正好给萧阳羽钻了空子,趁大家伙不注意一把抢走了药方就往外跑去:“草药交给我!” 阿礼给他的背影赏了个白眼,嘴里无声的碎着什么。众人正要进去看看庄欢喜的时候骆明哲急匆匆地跑进院子,喘着粗气指着门外问道:“萧头怎么了?手舞足蹈的……” “没事,脑子坏掉了…”阿礼都快要无力吐槽了,又想起突然出现的骆明哲,问道:“你怎么来了?” 骆明哲也是心大,差点忘了正事儿,赶紧道:“宋小姐,大人在城外等你。 其实自那次在统查府小赌怡情之后,阿礼和这些弟兄们关系也是好得不行,再加上皇家猎场的事情阿礼骆明哲廖河几人偷偷分享了之后,后者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骆明哲这时候来这儿,语气这般规矩,让阿礼下意识心跳加速了几分,但是她也没有多问,重重点头后告别了柳慕淮几人就跟着骆明哲朝外跑去。 无人知晓,在阿礼离开后,柳慕淮和孙玉泉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后,这位统查府叁部副执,怔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宋知礼消失的方向神情复杂地站了许久。 去城外的小院的路上,风吹来都是热的。感觉才草木才冒出新芽没多久,如今又被晒得发蔫儿。阿礼有点后知后觉,马上就要入夏了。 方才被骆明哲的话说的紧张,这一路上都没再开口,那小护卫藏不住事儿,驾马车时也是神情紧张,这也让阿礼更加确信是真的有什么事情了。 终于到了小院,骆明哲在马车上等候,阿礼自己推门进去时,孟知行正在树荫下坐着,见到来人笑着起身相迎。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路的感觉属实是不好受,阿礼也不想拐弯抹角。 孟知行拿出圣旨,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这让阿礼更加紧张了。孟知行道:“我要出城了。” “去干什么?” 阿礼没接圣旨,她不喜欢这一卷就能定人生死的东西。 “北关破了,夏军已到北修关口,那里军粮短缺,我要送粮北上。”孟知行解释道。 阿礼那对俏皮又极好看的柳叶眉被拧起:“送粮有宫中武将,为何要你去?狗皇帝鬼迷心窍了……” “谨言慎行…”孟知行出声制止,“梁王赵宗守在丰城不愿出粮,所以除了运粮任务,我需要去将他带回来。” 统查府的职责宋知礼是知道的,听他说完后阿礼也绝对听得出来深层含义。 送军粮,抓赵宗怕是幌子,或许真的是有人想要他的命。方肃也告诉孟知行了,在早朝上提议的正是詹玉山。 原本是想要暗中调查这位当朝宰执,没想到先被他阴了一手,结合萧阳羽送来阁主重伤昏迷的消息。 阿礼很合理的怀疑孟知行的身份怕是有所泄露。 所以这座小院孟知行也不再敢保证在暗处会不会有旁人的眼线。 不过也正好,据萧阳羽所说,萧文林带着无相殿一众好手也正欲赶往丰城,这一次倒是能将一切要做的事情串联起来。 阿礼软了下去,语气也柔糯很多:“那什么时候出发?” “整顿军粮还需三日。”孟知行道。 “那何时归来?”阿礼又追问道。 孟知行顿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北修关、梁王赵宗、无相殿、萧文林。此次北上要做的事情太多,詹玉山或许也会从中作梗,归期难定。 阿礼突然道:“听说北边,荒漠与草原并存与天一线,一望无际,你可愿帮我看看?” 女娘灵动的眸子盯着孟知行,脸上挤出笑意,细眉却在轻轻颤抖,好像下一秒眼泪就会夺眶而出一般:“你若不愿,就带上我一起。” 孟知行欲言又止,却又坚定:“不行的阿礼。” 妮子听话地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把要流下的眼泪逼回去:“那你给我好好的回来。” “我会将军粮送到,把赵宗带回。” 他知道阿礼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还是在逃避。 阿礼不会逃避,她切切实实地承认面前这人就如同掠过峡谷的风,带起碎石砸入山体,在她心中留下痕迹。 她不懂何为爱情,她只知道她喜欢和孟知行待在一起,就算他是被人称为屠子的玄甲卫。宋知礼甚至很高兴,高兴他会把心底的温柔留给自己,不论怎么说孟知行待宋知礼与待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是宋知礼做得所有混蛋事都有孟知行帮她托底。金沙赌坊那次是,皇家猎场那次也是。 两人没有什么轰轰烈烈难以忘怀的事情,可又有谁说过爱情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就要经过这样的洗礼? 女娘第一次春心萌动,没有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既然他不承认,那便不承认…… 可是…… 暖风吹进小院,不知道是哪种花香这般沁人心脾。 阿礼比孟知行矮了整整一个脑袋,但就是这样的情况,女娘却一把抓住其衣领猛得拉向自己。 孟知行对这一下毫无防备,等反应过来时,唇间那冰凉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就算孟知行心性再坚韧,那将人推开的理智也转瞬即逝,唇间甘甜,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孟知行只觉得浑身酥麻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于忘记了思考。 孟知行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而也是在这个时候,女娘眼角,留下的眼泪折出光芒。 ………… 夜里,孟知行独坐山顶一块巨石处,任由风在他周身肆虐,今晚繁星满天预示着明日也是个好天气。 不知是哪颗星闪了闪让孟知行把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思绪回到了身体,他抬起手,下意识轻抚过嘴唇。 阿礼今早壮着胆子亲了他之后,反倒让这总是平静如水的屠子乱了心神,就这一天,不知道怎么就集中不了注意力,哪怕一丝丝走神脑海里都是那明明是蜻蜓点水,却恍如隔世的吻,就算是运行烟雨任平生都无法让那个瞬间暂时的离开自己。 以至于现在,孟知行都不知道自己对于这个吻,或者说是对于宋知礼,是个怎么样的感觉。 第101章 出发 “怎么?你是怕了?” 身后传来萧阳羽调侃的声音,孟知行清冷哼笑:“无相殿可是赵景的心头刺,无相殿少殿主来王都都不怕,在下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萧阳羽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难得的‘夸奖’脚尖轻点地面后站到他身旁,随即愣道:“看你的气息……” “怎么?” “你今年不过二二?”萧阳羽眺望远方,“不过二十二岁便入了黄极金刚,那烟雨仍平生当真这般神奇?” 孟知行这才想起,在皇家猎场和那睚眦对招时,他说自己还没有入黄极,这让孟知行对武者境界划分有些迷茫了,萧阳羽垂眸瞧了他一眼,好像知道他所想一样,道:“武学境界虚无缥缈,境界划分也只是先辈们较为大概的意思,武学从不以境界论高低。心境足以改变一切。” 这小子突然这么高深莫测地说话,让孟知行都有些不习惯了,更何况眼下这屠子被那混世小魔王撩拨地心烦意乱,根本没法子去细品这段话。 萧阳羽让他莫要误了出发时间后就准备离开,结果又被孟知行叫住:“你对那庄姑娘,到底是为何?” “嗯?”萧阳羽懵了,蹲下身子仔细端详屠子的脸,“你生病了?” 孟知行有点心虚,不耐烦地推开他。可萧阳羽却抓住了小尾巴:“你以前从不多管闲事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爱说说,不说滚。”怕小心思被发现,孟知行冷下声音道。 结果萧阳羽倒是一副看透了的样子,在他身边坐下:“我萧阳羽游戏人间,没有什么能留住我,至于庄欢喜,我觉得她与别的女子不一样,骨子里有一股韧劲,很对我的胃口,所以我就想着帮她一下。若是统查府不帮我,无相殿也定有法子治她的。” “嗐,我知道你突然这么问是为什么,不就为了阿礼嘛。” 萧阳羽直白的话题让孟知行不知所措,想要辩解却又被打断:“今日上午,我本来要来寻你的……” 孟知行皱眉看他,眼神都想要了他的命。 萧阳羽憨笑两声:“我以为你能发现我的,结果谁知道你好像有点沉迷其中。” 孟知行不动声色地握紧了狴犴。 “我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刷!” 狴犴出鞘,架在后者脖子上。孟知行冷声道:“你要是说出去,你就完蛋了。” 就算两人已经摊牌了,可感受着这狴犴散发出来的寒气,萧阳羽还是忍不住打哆嗦,拘谨地拨动孟知行手腕让剑刃远离些:“开玩笑嘛开玩笑嘛。” “我虽认识你不久,但也知道你阿行大人,雷厉风行,从无有人能看透你的心思,可是你在对于阿礼时,那心思藏都藏不住。”萧阳羽陷入回忆,咋舌道,“那笑容,一看就很不值钱。” 孟知行真的很想杀了他…… “但是啊,”萧阳羽继续道,“我也知道你所想,当年四位帝师的悬案为解你没那心思,你也知道此事牵扯甚广,不愿将阿礼牵扯其中。但是你放心,本次北上你会有收获的,那时候你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片刻后,孟知行点了头,认同了他的想法。 萧阳羽问道:“这次你准备带哪些人去?” “不带,”孟知行站起身同萧阳羽并肩,“这次北上不想折损玄甲卫兄弟,运粮队伍会有禁军,我这边,你与阿猛还有明哲跟着就好。” … 第二日清晨,城外山崖。 崖边墓碑崭新如初,四周找不见一株杂草,只有各色鲜花争相斗艳。 墓碑前,穆阿猛跪在那,将手中鲜花和吃食摆好,就算墓碑一尘不染他还是伸手擦拭:“姐,我要出趟远门,大概数月不能来看你了。这段时间你若是无聊了也别气,我回来之后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来看你的。这段时间我的武功也大有长进,在外能护好自己,阿行大人对我也很好,你一切勿念。” … 城内,那家不知名的花店。 宋知礼在去商礼院的路上心血来潮来寻庄欢喜买了束花,昨天自己耍完流氓就跑了,本来还心有余悸,直到后来骆明哲说自家大人已经整整一日没见到时,阿礼才知道那孟知行不过是外强中干而已。 找到孟知行软肋的阿礼沾沾自喜,所以买束花儿奖励自己。 正欲离开时,庄欢喜突然叫住了她:“阿礼,今日统查府是不是有何大事?” “啊?”阿礼怔愣,这才想起或许是萧阳羽没来得及告诉她,“就是……” 嘴巴突然被捂住,阿礼吓了一跳,定眼望去看见了萧阳羽。后者轻轻摇头,让她别说。 阿礼心领神会,道:“我也不知啊,好久没见他们了,这统查府在王都能抵得上百个千个大理寺,忙些倒也正常。欢喜姐,你就好好治病好好休息便可。” 庄欢喜听后脸上浮现出担心,可还是笑着点头,和阿礼告了别,让她路上小心这些莫要迟到了后就回到店里去了。 萧阳羽拉着宋知礼到了另一条街,才松了口气。 那日之后,阿礼看他就极为不爽,现在又被他这迷惑操作整的摸不着头脑,对此他的解释也只有一句自有打算。 阿礼撇撇嘴,朝着商礼院走去。得知孟知行要北上之后她心里总是惶恐不安,却又总是安慰自己不就送个军粮能有何危险。 当夜晚上,孟知行又与方肃在书房谈了近一个时辰,一来是孟知行思来想去还是将阁主重伤失踪的消息告诉了他,并且想看看这次去丰州能不能有些什么线索。二来是让方肃在王都做好准备,让他多留意詹玉山。 直到现在,所有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第三日好好休整了一番后,终于到了出发那日。 城外,足足二十车军粮已经准备完成。玄阳军队的旗帜迎风飘扬,两侧红衣铜甲的军卒已经严阵以待,而为首之人倒也熟悉,正是前些日子带队太学院的四品武官,禁军旗长。 沈尽渊。 第102章 那片枫树林,秋日时很美 一旁统查府的马车旁,方肃好像还没睡醒,对身边人道:“赵景倒也真舍得,让沈尽渊跟队北上。” 站在他旁边廖河没懂,问道:“沈尽渊怎么了?” “对啊,沈尽渊咋了?”车上的阿礼也探出脑袋好奇问道。 “小孩子懂什么。”方肃打了个哈哈,没再继续说下去。 与此同时,一旁又有一辆马车缓缓停稳,是叁川雅舍的马车。停稳后,孙玉泉、柳慕淮、李时笙还有庄欢喜陆续下车。 堂堂叁川雅舍的东家混了个马夫的角色,每次都被阿礼耻笑。 见到好朋友阿礼也不愿在车里待着,带着夏吟下了马车与他们会合。 “你们也来了?”阿礼高兴道。 柳慕淮很自然的牵起小阿礼的手道:“嗯呐,今早时笙来送药,告诉我们了,就想着来看一眼。” 阿礼和李时笙视线相处,两人微笑点头示意,阿礼知道李时笙和孟知行性子差不多,也不喜说话。可听到这话阿礼有点不好意思:“欢喜姐,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无妨。”庄欢喜摇摇头,“那小子想做什么,没人能猜到的。” 说话间,街角响起马蹄声,沉重又缓慢。 抬眸看去,穿戴着银色盔甲的墨黑军马映入眼帘。孟知行一身带有护心甲的玄衣,长袍束袖,狴犴挂在马背,马蹄每踏一步,蹄铁声与盔甲武器声碰撞,震慑人心。 右后侧就是萧阳羽,白衣白扇还是那般懒散,口中哈欠连连,一手持缰一手摇扇。穆阿猛和骆明哲跟在其后,两人倒是规矩穿得都是玄甲卫的常服。 四人慢慢走近,萧阳羽终于看见了人群中的庄欢喜,还被吓得一激灵,见状赶紧夹了夹马肚子跑了。 孟知行看见那妮子心里也是有点紧张,但还是喝停了马,下马朝着方肃抱拳。 方肃拍了拍他的手,叹了口气:“一路小心啊要。”随后看向后面两人道:“你们俩也是,多顾着点儿他。” “放心方大人。”骆明哲和穆阿猛齐齐抱拳道。 方肃这才稍稍放心,他知道孟知行身上背负了自己父亲甚至于整个皇家的真相,心头担心却又无法阻止。骆明哲是个孤儿,是方肃捡回统查府的,从小到大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再来是穆阿猛,他身上的故事自镖局案后方肃也是极为心疼。 看着一个个比自己都高的小伙子,方肃很欣慰地颔首,希望其一切顺利。 “出发。” “孟知行…” 走出人群,阿礼拦停了马。骆明哲和穆阿猛很自觉的加速先出了城门。 “方大人,女大不中留啦?”孙玉泉不知道啥时候凑过去调侃道。 孟知行翻身下马,去到女娘面前:“这次莫要再亲我了。” 阿礼被他逗笑,昂着头笑颜如画:“你想得美~” 随后又只是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竹筒交给孟知行:“里面是我做的平安符,你收好。” 孟知行握紧了些,点了点头,见她没什么要说的了,轻声道:“我哪出发了?” 阿礼也是抿着嘴抬抬下巴。 孟知行刚要上马,阿礼才道:“小心些,早些回来。王都夏短,我想你同我一起赏入秋的落叶。” 孟知行放下缰绳重新面对女娘,将那半块玉佩偷偷塞给了她。冰凉触感,阿礼一摸便知是什么。 在她吃惊又微微泛红的眸子,孟知行温柔笑了,抬手轻轻帮她把碎发拨到耳后。 要说喜不喜欢,孟知行不知道答案,或许是喜欢的,但是不敢承认。 可每次与她对视,孟知行都会深陷在她眼中。这次也是,就这样看着,声音很轻,但柔和至极。他道:“你在家乖些,莫要被夫子责骂,莫要闯祸,你爹不会同我这般向着你。我速去速回,小院北面有一大片枫树林,秋日时很美。” 孟知行骑着马出了城门,他不敢回头,怕瞧见女娘哭,心中不舍。可听到厚重城门缓缓关上的声音,他还是回头了。 她戴着孟知行送的发簪,青丝及腰与风共舞,淡紫色的长裙在被风吹起的沙尘里显得格外温柔。阿礼没哭,笑得很开心,她踮起脚尖,用力地挥手与他告别。 城门紧闭后,他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身后沈尽渊出声提醒,才轻拉缰绳掉转马头,高喝一声:“出发!” 城头,岗哨房内,身着普通常服的赵景在暗处微眯着双眼看着远去的队伍。 韩卜勒作浅揖道:“陛下,回宫。” 赵景抬手在鼻前挥了挥,嫌弃着沙尘刺鼻,转身离去,道:“派人去查身份另外找些人添添麻烦,能杀了最好,杀不了也别让军粮安全抵达北修关。北修关能丢,赵宗不可活。” 韩卜勒并未跟随离去,而是朝着天子背影再作长揖:“遵旨。” 城内,阿礼怔怔地望着那昏暗又紧闭的城门,心头苦涩翻滚,鼻尖一酸热泪便夺眶而出。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又倔强地擦去眼泪,挤出了笑容。 转过身,身后家人好友含笑相视。 方肃朝她招了招手,笑得宠溺。阿礼跑过去,随着他们往城中走去,这一别,数月无法相见,可两人有了约定,约定在初秋重逢,去看那枫树林如橙火席卷至天际。 丰州地处玄阳东北,需过榆州及毫州才能到丰州地区。榆州离帝都不过两日脚程归属皇家直接管辖,榆州也像是同东北地区的交界处,榆州越往北走天气变化就愈加明显,等到了最北边就已经是没了春秋两季,唯有夏日炎炎,冬日冷冽。 穆阿猛和萧阳羽都是自北边而来,孟知行小时候流浪的时候最远就到过榆州,此次北上也是涉足到没去过的地方了。 对于‘归家’的萧阳羽来说,这趟旅程还是开心的,一路上哼着孟浪的小调。 沈尽渊本就不知为何看孟知行不太友好,此次出行,军卒本是战争预备的军人,和他这个禁军旗长也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出城到现在也就只是在队伍末尾静静跟着。 第103章 钟山城 穆阿猛追上老大的速度与他并立前行,望着人烟越来越稀少的官道,道:“老大,北方喜吃面食,等到了北修关怕是连米饭都没了。” 孟知行道:“无妨,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说完后突然话锋一转:“等过了榆州你便找个机会脱离队伍。” 穆阿猛微微肃穆:“怎么了?是怕……” 孟知行点点头:“这趟怕是不会安宁,眼下离王都近倒也无妨,出了帝都应该就会有问题了。” 穆阿猛了解后也没再追问什么,而是道:“那沈尽渊,看样子对你没什么好眼色。” 孟知行闻言回头,眺望到队伍末尾的沈旗长,道:“不用管他,本就是任务结伴,日后也不会有交集。” ………… 事情发展好像出乎了孟知行的意料,一连十日路上平静的出奇,只是遇到几伙山匪,瞧见那王都军队的棋子也远远的不敢靠近。 一直到出帝都入榆州境内都相安无事。 半月后,队伍行至钟山城。此处是榆州最北边的城市,出了这个城就算是孟知行运粮的队伍,也不过半日就能出榆州地界。 队伍内补给紧缺,但是这么大的队伍进城极为不便,协商下就由孟知行和沈尽渊两人带着三位军卒入城采买。 五人换上常服,骑马快速行进,一个时辰就到了钟山城门处。 远远看去,三名军卒被眼前一幕震撼的说不出话。 因为此时的钟山城门,人满为患,队伍排出近百丈远。想要排队入城的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背囊也是一看就知是空空如也。 “这…这是怎么了?”其中一军卒惊恐道。 孟知行一看便知:“应该是北修关那边逃难过来的。” 军卒大为震撼:“北修关至此快马都要半月有余,他们这般走要走多久?” 沈尽渊拳头握得咔咔作响:“定是赵宗下令闭了毫州和丰州的城门,他们无处可去才只能至此的。”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是此处确实不方便再进城了。”孟知行道。 沈尽渊眉头紧皱:“那该如何?储备不过五日,路途中再无城镇了。” 孟知行同样眉头紧皱,因为他知道现在该担心不应该是行军储备粮,而是连榆州钟山城都已经这般模样了,那么一路上还会有多少难民?那时他们上来争抢军粮那又当如何? 略作思考,孟知行当机立断:“改路,别走官道了。” “你疯了?官道山匪还会有所顾忌,民道不知有多少匪徒虎视眈眈。” 孟知行看着沈尽渊,冷声道:“山匪还可就地斩杀,那难民你该如何?” 沈尽渊顿在原地,难民自北南下,定是不敢走民道。走民道若是山匪抢掠众人还有反抗之力,可若是在官道饿极了的难民动手,他们可没法子出刀。 孟知行见他不再说话,转头对三名军卒道:“你们回去告诉大家原地休整,夜里每两个小时轮岗。” “是!” 三名军卒领命后离开,孟知行继续道:“我们两人进城,看看有没有办法采买,在趁着夜色出城,莫要耽误,速战速决。” 沈尽渊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到钟山城城门的时候晨露都还没完全消散,可现在已经落日余晖,才终于赶在闭门前进了着钟山城。 城内城外景象几乎是没什么不同,往常繁华街道的角落里都挤满了席地而睡的难民。唯一的不同应该就是那些店家商贩都不敢再开门,生怕这些饿极了的同胞下狠手。 一路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凑上来想要些吃食,沈尽渊看不下去想给些钱,但是在这时候,钱能买来什么?连店都不开了,钱还有什么用? 沈尽渊收好钱袋,那日日练功晒得黝黑的脸上浮满了忧虑:“不过一城破,便已是这般景象,若是北修关被破了……” 一直生活在王都的沈尽渊哪里见过这般情景,真到了那时候,场面怕是连想象都不敢想象。 “可梁王赵宗为人仁厚,怎会做出这般举动。” 沈尽渊刚说完,一旁有个难民却突然暴起,高举着拳头朝着沈尽渊冲去,好歹也是练武之人,轻松躲开后刚要反击见是难民还是收了手。 可谁曾想那出手的人顾不得虚弱身体又摔了一跤的疼痛,大喊道:“这是赵宗的走狗,杀了他!” 这声高喊犹如巨石激起千层浪,只要是还能站起来的,不管是男女还是老少,都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朝着两人逼近。 “不是的不是的,我们不是……” 沈尽渊的回应显得十分薄弱,眼看着他们就要冲到面前,孟知行也不想做解释,朝着沈尽渊后背猛的一推,后者借力飞身上了屋顶,孟知行紧随其后。迁徙而来的难民见状就在身边找了一些能扔出去的东西想要解一解心头之恨。孟知行二人不敢作停留,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就消失在视线中。 看这情况两人的穿着就能引起注意,更别说在这里找到补给粮食了。对于这一点两人倒是一拍即合,找了个铁匠铺子顺了两身衣服。 “现在应当如何?”沈尽渊问道。 孟知行看了他一眼,先前这旗长对自己态度冷淡,孟知行还以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现在看来不过只是心高气傲而已。 不过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分析道:“眼下情况,想在城内补给不现实了。我们分头行动,看看城内菜馆、膳食房的东家在城外有没有隐蔽的仓库。” 沈尽渊点点头,又道:“可他们不开门,该如何问?” 孟知行有点无语:“非常时期非常做法,翻墙进去问。” 沈尽渊闻言脸上有点纠结,可思来想去也没了更好的办法,还是应了下来。正要走呢,又被孟知行拦下:“不强求,毕竟人家也要生活。天亮前没找到就退出去,队伍集合,实在不行就靠着捕猎和军粮尽快赶到。” 两人分头行动,朝着东西两个方向散开。 第104章 烟雨任平生 王都,方府。 已到了后半夜,书房还是烛火通明。夏吟给煮了些宵夜,阿礼端着进去。 只见到原本就算公务在繁忙也总不熬夜至此的老爹正在揉着鼻梁烦躁。阿礼将宵夜放下,走到他后面给他揉着肩膀,问:“怎么了爹?” 自家女儿哪有这么听话的时候?方肃一个激灵,起身脱离了她魔爪:“阿礼,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就跟爹爹说,你这样我害怕。” 阿礼翻了个白眼,把他摁回椅子上:“哪有女儿不疼爹?这不看你这么晚还没有休息,所以来关心一下嘛……” “哎…”方肃把手里书简丢到书桌上,“自阿行北上后,朝中闹翻了天,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这不陛下把这事儿交给我,让我无论如何要压到阿行到达北修关。” 碎了句嘴,继续道:“这些个文官,在王都舒服日子待久了,要是能让他们上前线,保证一个两个屁都不敢放。” 方肃自说自话,突然一愣:“让他们上前线……倒是个好办法……” 阿礼挑眉瞪眼看着自家这位好像都已经有点魔怔的爹爹,方肃注意到她的表情,摆摆手笑道:“不是真让他们上前线,只要吓唬吓唬就行。” 阿礼点点头,又担忧道:“可如今大夏破了北关,现在正在北修关虎视眈眈,一味的避战,或许只会让大夏更加过分。” 方肃深吸口气又长长吐出,他怎么会想不到这点?可是眼下阁主失踪,统查府又不得不听令于赵景,方肃甚至觉得赵景想要来一手借刀杀人。 借大夏的刀,杀孟成和之子! 只是这些猜测是不可能告诉阿礼的,不然以她的性子,今晚就跟着快马北上了。 方肃深刻的知晓,孟知行的身份怕是保不住了,若是真的收到了要杀人灭口的风声,只能让他远走高飞不要再回王都。 见自己爹爹不说话,阿礼停下了手中动作。方肃抬头看她,轻轻拍着娇嫩细腻的手背:“快去休息,明日还要上学呢。” 阿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是点点头。 送回了女儿,方肃走到园中,看着湖面波光粼粼映照着天上一轮圆月。再抬头看去,月朗星稀,圆月蒙着雾气,低得让人感到压抑。 这场豪赌,终归是躲不掉了。 庆王府内,赵温玉同样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牧宵站在其后,道:“那阿行已经出城近一月了,看样子理应要出榆州边境了。” 赵温玉摆摆手:“此事你如何看?” 牧宵道:“政事在下不懂,可若殿下见到的就是烟雨任平生,那此人日后成就定是不低的。” 赵温玉沉吟片刻:“这烟雨任平生真就这般厉害?” 牧宵耸了耸肩,解释道:“烟雨任平生到底如何,没有修炼的人无人知晓,但是按照以往来看,修炼者无一庸辈。拿孟成和举例,他本是文人书生,练武时已是成年,却被硬生生练至通玄,北关御敌一招悟剑称为剑道魁首般的人物。当然这其中也不排除孟成和极有天赋,二十年从入门到玄通,这话说出来,是个人都不信。” “政事你不懂,江湖我所见不多。”赵温玉寻了个椅子坐下,“父亲让我回城,一来是看清王都形势,如今看来,主战主和两派都在等孟知行北上的结果。二来就是稳住陛下,西北兵权不能交,不然天下必会大乱。如今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 天边飘了一片乌云,将天上明月彻底遮住,突然的这天色暗下许多。 钟山城内,孟知行寻了好几家店,结果都一无所获,还差点召来卫兵,无奈之下后面的店家要是不同意就只能全部打晕。 又打晕一对夫妻后孟知行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行为好像和土匪强盗没什么不同。 不知道沈尽渊那边如何了,看着天边已有晨光熹微,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效果,孟知行只能寻了条小路出城。 正好在返回营地的路上遇到了回来的沈尽渊,看着他脖子上挂着的大布袋孟知行为之一愣。 沈尽渊不好意思笑笑:“一老妇给的,几张大饼。” 孟知行颔首道:“我这边没什么收获。” “正常,如今非常时期是个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的。”沈尽渊肚子饿的咕咕叫,实在没办法拿出张饼掰了点填肚子,“倒是能打猎,但是没有餐食,大家定会受不了。到北修关还要近一月,这样下去不行的。” “先回去。”孟知行眼下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回到营地,正好是穆阿猛和骆明哲在执勤站岗。趁着天色还早孟知行还是选择了休息一会儿,直至太阳彻底出来,队伍才重新出发。 过了钟山城绿意便逐渐减少,行进三日后就是一大片戈壁荒漠。此处是榆州和毫州的交界处,两州州牧都不愿涉及,所以这里也是乱得很。 为了防止难民,队伍脱离了官道,所以行进速度也略微加快,大家都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想要一鼓作气通过这里。 天公不作美,突然刮起强风,黄沙漫天飞舞,众人也都寻了条围脖遮住面庞顶风而行。 队伍里军卒更是叫苦不迭,虽是军人,但先前没有战争,他们从未出过王都,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狂风没有停止的意思,拉军粮的马都开始脚步不稳,孟知行当机立断让众人靠近些暂时停留。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穿过风沙劲射而来,一名军卒瞬间就被穿喉。 风沙迷眼,利箭却能精准击中咽喉!其功力可见一斑! 来者不善! 孟知行大吼:“敌袭!护好自己!” 怒吼声精准落到每个人耳中,可话音刚落还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只见天边利箭遮天蔽日。有些反应快的抽出刀剑抵御,边打边退寻找掩体,反应慢的只能送出一声惨叫后倒下。 孟知行抽出狴犴,一剑挥出,剑气呼啸斩落大片利箭救下了骆明哲和几名军卒。 第105章 做山匪的还被抢劫了? 狴犴在周身游走,孟知行体内气海兴奋地翻滚,随后内力爆发而出,又是一记简单横斩,剑气呼啸,甚至暂时劈断了风沙。 剑气与山崖相撞,爆出巨响,随后就只听见一声声惨叫响起,艰难看去就能见到人如下饺子般从山崖上落下。 突然的变故也成功让箭雨停下,风沙也懂事的渐渐变小。不等队伍缓了口气,远处堪堪能见到一群人影在逐渐靠近。 孟知行和沈尽渊毫无惧色,上前几步迎了上去。 来人穿过风沙露出真容,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一身布衣打满了补丁,头发杂乱又随意的挽起,脸上布满风沙吹过的痕迹,一道刀疤从额头斜着直到嘴角显得格外瘆人,一手里提着大刀一手拉着缰绳,见到迎上来的孟知行二人也是拉停了马。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人手持弓箭,看样子身材矮小脸庞倒是白净很多,另一人同为首人一样凶神恶煞,相比下壮硕许多。再往后便是徒步而来的普通土匪了。 “王都的军旗?倒是少见……”为首汉子沉吟片刻,“看样子边境是真的不太平了。” “看那手中伏虎大刀,这理应就是这片的山大王,名唤叶云骁。”骆明哲小声提醒道,“他在道上倒是声名显赫,都传他杀人不眨眼。” 沈尽渊拔刀相向,厉声道:“知晓是王都军旗,还不速速退去!” 为首汉子叶云骁闻言嗤笑,冷哼道:“死了这么多人,只让我们退去?狐假虎威也不装的像一些。” 见小心思被戳破,沈尽渊脸上有些慌张,余光瞥了一眼孟知行想要看看他有什么法子。 可孟知行却是又往前数步,平静道:“莫要废话了,来。” 局势明了,知道是王都来的队伍却毫无惧色,可见这帮土匪心中根本不在乎,既然来了定会以命相搏,不死不休。 现在认怂,军粮留不下,命也留不住。 叶云骁见状倒是一愣,似乎是没想到眼前人这么有恃无恐。可又很快恢复正常,轻笑两声道:“兄弟倒是懂规矩,但是既然不降,就别在下心狠手辣了!” 说罢缰绳瞬间绷紧,叶云骁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随即便是呼啸而来。伏虎大刀在双手中旋转,随后奔着孟知行的脑袋迎头而下。 来势凶猛可没有半点内力存在,孟知行双眼一眯,狴犴横持。 “铛!!!” 一声巨响后,孟知行在沙石地面上滑行了两丈才稳住身形。孟知行大惊,被震得发麻的虎口差点松开手中狴犴。 明明没有内力,这一招却势大力沉。若是寻常三四品的武者,接下这招怕是不死也要重伤,武者更是必死无疑。没有内力扶持,能将招式练至如此,属实恐怖如斯。 轻敌了,若不是自己底蕴还算深厚,下场不言而喻。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时候,孟知行终于开始正视眼前这位手持伏虎大刀的汉子。 而看着能接下自己一招的对手,叶云骁也是面露震惊之色,甚至怀疑地垂眸看了眼自己的伏虎大刀,那刀背上眯眼休憩的老虎此刻还也好像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这位许久没让它这般激情的对手。 轻轻旋转大刀,叶云骁低声道:“放箭。” 霎时,拉满弓的声音响起,破风声随后而至。孟知行一剑斩出,叶云骁看准时机一跃而起,脚尖轻点马背,大刀挥动,借势砍来。 孟知行不敢再盲目硬接,侧身躲过之后开始了反击。 伏虎大刀招式大开大合,孟知行也不傻找准时机贴近身与他交手,一时间两人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叶云骁身后的小弟们见状也是高喝着奔来,而队伍这边由沈尽渊带队迎敌。 只是王都运粮队伍终究还是少了些实战经验,两军对垒先就已经失了气势,不过一会儿就只剩下沈尽渊还在苦苦支撑。 仔细看去那些土匪并未下杀手,只是让他们失去了抵抗能力。 眼看自己这边吃了亏,孟知行也不再试探叶云骁深浅,躲过他一招后旋掌骤然而出,只听一声闷哼后叶云骁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叶云骁起身还想再战,猛地抬头却只见漆黑冰冷的刀尖。 孟知行将那伏虎大刀踢得嵌进山体,又是一脚踩下,叶云骁只觉得呼吸困难,紧接着嘴角便有鲜血流出。 见他没了反抗能力,孟知行才怒视着交手的两支队伍,吼道:“停手!” 声音响彻云霄,让山匪们不自觉停下手中动作投眸看来,看见自己当家的已经被打倒面面相觑又不知如何是好。 山匪们没有一人放下武器,孟知行俯身道:“让你的人把刀放下。” 叶云骁是条汉子,咳嗽几声冷笑道:“放下刀任你们斩杀?别他娘的做梦了。伏虎山庄没孬种。” 孟知行十分佩服地点了头,也不废话,高举狴犴就要斩下。 “住手!” 高喊声响起,是那跟在其后的糙汉子。 可孟知行对此置若罔闻,狴犴剑毫无阻拦的斩下,山匪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只见一缕碎发随风飘舞。 这一刀,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孟知行的心狠手辣。 看他刀下留情,糙汉子不敢再犹豫,丢下了手中的铜环刀,有了一个便有很多个,山匪们陆陆续续就将手中武器尽数丢弃。 只不过,在众人没察觉到的地方,那拿弓箭的玉面小生脸上闪过了一丝阴狠…… 而看着丢盔弃甲的弟兄,叶云骁心头更是难过至极,转而道:“我兄弟同我出生入死,今日我认栽,可否放了他们。” 孟知行对现状很满意,收回狴犴后道:“我何时说要宰了他们?” 叶云骁闻言一怔,孟知行继续道:“规矩我懂,既然你们栽了,那就答应我个要求。” “你说便是。” 孟知行道:“你们山庄在何处?” “啊?” ………… 看着陆陆续续被搬上马车的干粮,叶云骁心都在滴血,做土匪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被人抢劫,以后说出去都不好意思。 第106章 皇家别院 这场冲突,孟知行没放在心上。叶云骁名声在外,是劫富济贫里的好手,孟知行在平日里听骆明哲絮叨的时候不少听到他的名字。而那些战死的军卒,舒服日子过习惯了,本身实力不足,也不是玄甲卫的弟兄,孟知行更不是圣母,没必要去纠结要不要给他们报仇,将死讯报回王都,自然有阵亡抚恤金。 “哎,给我们留点儿!” 叶云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翻脸奈何孟知行在这儿又不敢造次。 孟知行也没为难他们,薅完羊毛补足行军粮草后就离开了。 ………… 王都,蒋府。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蒋瑎终于能下床了。本就身体虚弱的他,被鬼见针、人麻草还有雷公马好不容易解决了之后,风寒接踵而至,让他愣是在床上躺了二十几日,这一个月不知道吃了补药才让他有了精气神。 蒋瑎走出房间,看见在院里练功的弟弟蒋储冷哼一声,直接忽略了他的招呼径直朝着自己爹的书房走去。 可书房没有人,蒋储告知蒋英纵去军营了。蒋瑎瞥了他一眼,道:“滚出去,看见你烦,爹回来跟他说我在这等他。” 蒋储闻言没说话,怯怯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蒋英纵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知道自己儿子能下床了之后着急忙慌到了书房。蒋瑎听到动静立马哭出声:“爹啊,儿这一个月过得好苦啊……” 蒋家是武将世家,蒋英纵也有子承父业的执念,蒋瑎出生时他也失落了很长时间,直到蒋储出生,小儿子长大后体现出极好的天赋,也自然成了蒋英纵完成执念的工具,反观大儿子,却让蒋英纵觉得自己亏欠于他。 “瑎儿你放心,此事不会就这么过去!”蒋英纵把儿子扶到边塌上躺下,面色凝重,“陛下嫌麻烦不管不顾,那方肃又一副打死不认账的模样,阿行与宋知礼交好,他在不方便报复,如今他出城北上,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机会不就来了?” “爹,你的意思是?” 蒋英纵提起嘴角邪笑两声:“城外有一处皇家别院,一直无人居住却重兵把守,里面定是陛下藏着女人,明日你就…………” 这夜里,蒋家父子密谋着什么,而在钟山城北边戈壁荒漠的伏虎山庄在孟知行的队伍离开三个时辰后突然的火光冲天,刀剑声惨叫声连绵不绝。 ………… 第二日,商礼院今日只有半日课程,午时下学后阿礼和胖泉儿约着去叁川雅舍小酌几杯。 可刚出商礼院大门就瞧见不远处停着辆豪华马车,阿礼好奇地多瞧了几眼,就见到马车门被下人打开,一道熟悉身影下了车。 手下败将,何以有惧? 宋知礼迎上蒋瑎,歪头细细查看,又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恢复的不错嘛,蒋大公子。以后在野外也要小心些呐。” 一句话就激得蒋瑎咬牙切齿,冷笑一声道:“宋知礼,你别得意,官家不管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今日下午就在青龙门外五里,敢不敢比一场!” “嘁…”阿礼环抱双手,“我就怕你?” “既然如此,谁不来谁孙子!谁输了谁孙子!” 看着马车远走,孙玉泉有些担心道:“阿礼,这一看就是陷阱啊。” “东城门外五里……” 身后响起赵温玉的声音,阿礼和胖泉儿赶忙行礼唤了声世子殿下。 赵温玉摆摆手示意不用这么规矩,随后道:“那是座皇家别院,平日里重兵把守,可要小心些。” 阿礼若有所思:“多谢世子殿下提醒。” “这是我的护卫牧宵,”赵温玉介绍道,“你若是需要就让他与你一同前去。” 看着抱拳的牧宵,阿礼还是谢绝了赵温玉的好意,不过是个没什么脑子的纨绔,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 宋知礼和孙玉泉离开后,赵温玉心里也猜到那蒋家父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思索良久后还是不太放心,道:“那皇家别院无人进出却重兵把守……牧宵,你偷偷跟着,莫要其出了差错。” 牧宵也不废话,抱拳领命后直接离开跟上了那两人的脚步。 当日下午,宋知礼和孙玉泉两人结伴同行,当然,为了防止蒋储也在,阿礼很聪明的把廖河和谷绍元也带上了。 马上要入夏了,此处的竹林颜色也在慢慢变深,莫约行进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见到的是一大片湖水,水波荡漾荷叶随风飘动,湖水后方坐落着一座不亚于方府的别院。其中树木挺拔隐隐有一股檀香味道将其笼罩,静谧安详。 湖水与别院被一座木板桥相连,桥两头各有两名黑衣黑甲的军卒把守,宋知礼等人所在的位置是个高坡,离那圆湖还有不少距离,所以军卒并没有发现他们。 “那些军卒,好像你们玄甲卫。”阿礼喃喃道。 廖河定神看着,道:“他们的深黑色盔甲从未见过,而且他们每人配了弩箭和袖箭,在王都并不知晓是哪支军队才有的配置。” 谷绍元紧张兮兮的道:“这配置一看就不得了,莫要管他们了。” 孙玉泉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还有半个时辰,等着那蒋瑎就行。” “不用等了,哥们已经来了。” 身后竹林响起蒋瑎的声音,他带着几个家丁来了,却不见弟弟蒋储。 宋知礼看着那几个家丁,心里底气足了不少:“说,怎么比?” 蒋瑎不屑笑笑,走到高坡旁遥指着远处的别院:“在那别院的槐树下,我埋了坛好酒,一日内你将它拿出来,就算你赢。” 闻听此言,孙玉泉跳了起来:“你开什么玩笑,若是被抓住那还得了?” 蒋瑎转为冷笑:“怕了?我埋酒的时候不也进去了?” “谁知道你有没有真的埋……”廖河还了个冷笑。 蒋瑎没理他,从怀里拿出一卷图纸丢给宋知礼,道:“这是别院地图,埋,我自然是埋了,信不信由你。丑话说在前头,这别院若是被发现私入,代价不小。你若是不敢了,那便叫爷爷。” 第107章 进入别院 “那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埋的。”谷绍元继续道。 蒋瑎一脸不以为意的耸耸肩:“那你也能找别人去拿啊。” “呸,”宋知礼翻了个白眼,不让自己身边这几个人说话,垂眸看向地图:“你等着叫奶奶。” 孙玉泉见状想要阻拦,阿礼给了他个放心的眼神,随后摇了摇头。 蒋瑎见状也是十分满意:“别怪我没告诉你,别院内呢,是没有军人的,其余的你就自己查。” 说完他挥了挥手招呼着跟来的家丁离开,走之前道:“明日这个时候,我会在醉仙居等你,若是没来,或者没拿到,我定会找王都内最好的笔师,将你叫爷爷的事写进邸报,发给全王都的人看看。” 看他这么嚣张,廖河和谷绍元都差点没忍住想要去揍他一顿,好在宋知礼拦得快才没让他受皮肉之苦。 可回到事情本身,两个玄甲卫大眼瞪小眼,眼神里满是绝望,毕竟还是让老大知道了,后果想都不敢想。 孙玉泉知道自己这位好友的性子,若是真的不受蒋瑎的激将法,她在江州就不会被称为混世小魔王了。眼下也只能问她接下来该如何。 阿礼倒是思路清晰,沉思片刻后道:“先看看那些军卒换班的规律……廖河,绍元,你们去查查四周还有没有其他暗哨。” 都已经上了这条贼船了,还是不去一来不仗义二来让他们两去多半要被逮着,到时候老大回来又免不了一顿责骂,既如此不如就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事情办了。 就这么一查已是后半夜,怕被发觉连火都不敢点,只能借着星月之光看着手中地图。 廖河道:“后院院墙只有一队卫兵巡查,一刻钟一次,每个时辰换岗一次。是整座别院最宽松的地方了,但是那里院墙足有一丈,怕是不好上。” “不如让我们俩去。”谷绍元咬咬牙说道,廖河也郑重地颔首。 阿礼想都没想就摇了头:“这别院倒是神秘,还是想自己去瞧瞧。” 四周安静的出奇,连虫鸣鸟叫都没有,阿礼沉思片刻继续道:“廖河轻功好,就与我一起去,你们两个在此处守着,若是发觉不对,就拉狼烟弹,我们趁乱逃走就行。” 孙玉泉艰难地吞下口水,天呐,这辈子没这次刺 激过。 说干就干,宋知礼和廖河两个人摸黑融入了夜色中。据点就剩下胖泉儿和谷绍元两人面面相觑,谷绍元倒是见过大场面,寻了个干净的地方躺下,调个树叶哼着小曲儿闭眼假寐,留下孙玉泉一个人紧张的要死。 为了以防万一,绕了近一盏茶的时间,阿礼和廖河才到了后院院墙不远处,掐着时间,等巡逻卫兵走之后搭着人梯翻墙进了别院。 明月当空,别院内没有一盏烛火,房间大小不一遍布其中,还有一片人工湖,旁边伫立着凉亭,凉亭四面坠下白纱,尾部还有似风铃的挂饰,被风吹着发出悦耳声音。 除去这些,院内没有一丝人气。 槐树倒是明显,就一株,可它在那凉亭旁边,四处毫无遮挡。 两人藏在一块巨石后,廖河急不可耐道:“我去拿!” 不等阿礼作出反应廖河已经起身,霎时间,一处转角亮起火光,好在宋知礼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拉下。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队巡逻卫兵出现在两人视线。 廖河被吓出一身冷汗,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再呼吸,直到他们走远。 心有余悸的廖河碎了句嘴,愤愤不平道:“娘的,蒋瑎那孙子骗我们。” 半晌不见回话,只见阿礼死死盯着那棵槐树,廖河提议还是撤回出去,可阿礼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眼睛看着那槐树跟看着金银珠宝一样:“再等等,看看那卫兵多久来一次。” 现在面前人就是头倔驴,廖河没办法只能等着,又过了近一个时辰,阿礼终于摸清楚规律,等又一批卫兵走后看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我去!”廖河吓出一身冷汗。 小阿礼眼疾手快,猛猛挖着地上泥土,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几个呼吸间就瞧见了那酒壶的泥封。 脸上不自觉爬上笑意,刚将酒壶拿出,可就在这时,转角处传来一声低喝:“那边好像有动静!去看看!” 随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火光也越来越近,黑衣黑甲的护卫一手扶刀一手持着火把拥进花园。 阿礼已经避无可避,好在槐树粗壮,能避开卫兵视线。 只是卫兵也不傻,放慢脚步越来越近,廖河眼看已经没了法子就想着自己这边闹出动静,把面蒙住眼一闭牙一咬,起身高喝:“你老子在此!” 四周安静极了,槐树下哪里还有宋知礼的影子?只有廖河和巡逻卫兵隔着这么一段距离看着对方。 卫兵好像也懵了,这别院还从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人,一大帮子人怔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想起要抓他。廖河人也不傻,阿礼不知道动了什么小心思跑了,他也定不会原地等死,当即转身就跑,可刚刚的叫声将院墙外的卫兵也吸引过来了,军卒以两侧包夹之势想要围住廖河。 眼看退无可退,不知何处飞来一狼烟弹在地上炸开,廖河震惊之际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一股巨大力量提起,眼前景色突然变缓,缓过来时已经在院墙外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跑?” 声音很熟悉,廖河跟在黑衣人身后,却想不起来是谁。 回到据点时,阿礼已经回来了,手里提着酒壶,身边站着的是赵温玉的护卫,牧宵。 而救了廖河的人,是大家万万没有想到的,正是蒋府二公子,蒋瑎的弟弟,蒋储。 “这是个圈套,你们快些回城。” 蒋储没多说什么,留下这句之后就匆忙离开了。 众人这才知晓,这赌注不过是个引子,若是阿礼在别院被抓了,自然是一步到位。若是没被抓住,闹出动静来,总会传到赵景耳中,到时候从中斡旋一番,自然能给方肃找来不少麻烦。 现在就得走,不能被留下把柄! 第108章 梁王世子赵谦寻 福园。 阿礼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可她躺在床榻上许久不能入眠,倒不是害怕给方肃添麻烦,毕竟昨晚没留下什么痕迹。 只是那座别院…… 思绪回到晚上,阿礼在槐树后躲避卫兵,就在要被发现时牧宵及时出现带她趁着夜色跃上了槐树,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阿礼清清楚楚的看见在那别院深处一间房屋的床边,坐着一女子。 虽是匆匆一眼,阿礼很深刻地记着,那女子一袭白衣,长相落落大方,长发自然飘落坠下,不知道在看何物嘴角挂着微笑。 端庄得体又优雅。 可是…不是说那别院无人居住吗? ………… 卧龙殿。 龙塌四周坠下垂帘,床上满园春色。 韩卜勒快步走近,不顾触怒龙颜,作揖道:“陛下,别院那,出了些变故。” 床上声音渐小,逐渐消失,宦官继续道:“方家宋知礼,进了院子,在槐树下挖了坛酒。那壶酒,是黑骑军二队旗长埋下去的。咱家查了,二队旗长白日里同蒋大人在醉仙居一聚。” “只是挖了坛酒?”垂帘后传来赵景的声音。 韩卜勒道:“只是挖了坛酒,看时辰,那位应该早已睡下了。” 赵景把玩着身旁舞姬的头发,嗤笑道:“蒋英纵啊蒋英纵,借刀杀人都借到朕头上来了。” “陛下,此事该如何?” 赵景叹气,道:“就当没发生过,别让人注意到别院……那旗长就杀了,给蒋英纵长点记性。” “是。” “你派人跟着宋知礼跟两日,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只是挖了坛酒。” “是。” 话毕,韩卜勒退去,卧龙殿内春色依旧。 第二日醉仙居里,阿礼定了个大堂的位置,还给每桌送了坛好酒。 蒋瑎来时脸都绿了,看着桌上那壶酒几次欲言又止。阿礼高喊道:“蒋大公子,说好了输的是孙子,怎么?不敢认了?” 蒋瑎自然拉不下脸面,只能狡辩道:“谁知道你这壶酒是不是我那壶?” 此言一出现场看客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始打抱不平。 “蒋大公子,玩儿不起啊?” “莫不是这点肚量都没有?” “就认了,这样好歹给自己留点脸面。” 在醉仙居吃饭的人非富即贵,自然不会怕了那蒋英纵,更不会给蒋瑎留面子。 蒋瑎也没想到自己明明留了一手,没告诉她别院内还有卫兵,她却还能完好无损的出来,眼下让自己骑虎难下了。 可心里想着自己父亲的计划也别无他法,只能咬牙切齿的低声喊了句奶奶。 阿礼看着喊完就落荒而逃的蒋大公子当即喜笑颜开:“哎,不错,无痛当奶。”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这下王都百姓又有谈资了,而蒋瑎怕也是能消停很长一段时间。 蒋瑎转眼就怒气冲冲回了蒋府,直冲进蒋英纵的书房:“爹!是不是差不多了!” 却见自己的父亲满脸愁容坐在书桌后,他愣了愣,问道:“怎么了?爹。” 蒋英纵长叹一口气,将一块黑色令牌放在了桌面上,令牌上沾染的鲜血都还未凝固。 “这…这是什么?”蒋瑎颤抖着声音问道。 “这是警告…” ………… 接下去数十天,王都出奇的平静,蒋瑎据说连太学院都已经很久没去过了。再看阿礼这边,每日就是商礼院摆摆烂,统查府和那几个小赌怡情,要么就去叁川雅舍喝得酩酊大醉。 只不过那天醉仙居的事情出来之后,宋知礼的名字也算是在王都出了名。方肃也为此禁了阿礼三日的足,不过因为别院的事情被瞒得很好,方肃也不知道,所以就这么过去了。 而孟知行这边,在毫州并未有所停留,一鼓作气到了丰州地界。 丰州从前被称为丰收之城,北方粮食出产最多的就是此地,甚至有几年云州江州都不及丰州。可去年北方今年降雨量大幅度减少,又连着的数月大雪,让丰州产出大幅度缩水,从前画本和堪舆图里富饶的丰州已经不复存在,在山顶遥望只见稍许荒凉。 丰州由四城组成,最南部就是眼前的玉新城,而梁王赵宗便在此处。车队继续向前,没用半个时辰就到了玉新城南城门口。 城门口黄衣铜甲的赵宗亲兵已经列队等候,不等孟知行等人靠近,就见一匹快马扬鞭而出,马背之上是个男子,面容飒爽,天蓝色束袖长袍,年轻又朝气蓬勃。 快马在运粮队伍前停下,孟知行同那少年一起下马一同作揖。 少年先道:“在下梁王赵宗之子,赵谦寻。” 孟知行则是淡淡道:“统查府,阿行。” 听到阿行两个字,赵谦寻明显一怔,可又想到统查府肆部之人多是孤儿,便也没想太多。突然想到什么,慌忙再作一揖:“阿行大人此次前来家父已有耳闻,可事发突然多有不便所以还请同在下一起去梁王府。” 看着这梁王世子这般谦谦有礼孟知行有点意外。 军粮耽误不得,赵谦寻又增派了一队亲兵同沈尽渊一起继续北上,而孟知行、萧阳羽和骆明哲三人暂时留在丰州。 孟知行感知敏锐,知晓穆阿猛已经先他们一步进城了,所以三人便和赵谦寻一同入了玉新城。 入城后的感觉和在城外截然不同,城内所有商户住宅居然和钟山城一样,都是紧紧闭着门,街道上只有赵宗的亲兵正在巡逻。 和在山顶遥望比起来,满城尽显荒凉。 “这是怎么了?”骆明哲忍不住发问。 赵谦寻礼貌笑笑,解释道:“各位莫急,待到了梁王府便知晓了。” 自入城到现在,孟知行心中都充满了疑惑,进城到现在没交到一个百姓,除了梁王府亲兵更是没见到一个军人。 一州边城,居然没有一个军人?连城门都是梁王亲兵在守,难道说赵宗独裁的心思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那满城的百姓去哪里了? 孟知行可不觉得赵宗会为了自己来一出空城计要他性命。 第109章 国不救,便自救 梁王府果真名不虚传,宏伟而庄严,占地宽广,周围环绕着高墙。府门高大而厚重,门上镶有精致的铜钉,门前蹲立着一对威武的石狮子。进入府内,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四周种满了修剪整齐的花草树木。 府宅的建筑风格典雅,屋顶飞檐斗拱,色彩斑斓。主屋宽敞明亮,房间布局合理,装饰精美。屋内摆放着古色古香的家具,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展现出主人的高雅品味。府内还有亭台楼阁、花园水池,错落有致,美不胜收。 据说梁王赵宗年轻时喜爱各类建筑,现在看来倒是不假。 城内人迹罕至,梁王府更是如此,只是阵阵药香传入鼻子。 赵谦寻带着三人到一会客厅落座,至此还不见梁王赵宗。赵谦寻终于道:“三位,实不相瞒,前些时日梁王府遭遇刺客,父亲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所以没有亲自到城外迎接。” “刺客?”孟知行怀疑问道。 赵谦寻轻轻颔首:“这时候父亲正在换药,稍后一起去看看。” 莫约一刻钟后,医官来汇报说药已经换好了,赵谦寻这才带着孟知行一人到了赵宗的卧房。 房门打开,传来一股浓重的药香,那位大名鼎鼎的梁王赵宗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身上的伤口狰狞可怕,鲜血染红了被褥,让人触目惊心。他的呼吸微弱而不规律,仿佛随时可能停止。紧闭的双眼透露出他正陷入深深的昏迷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见到父亲这般模样,赵谦寻脸上表情愈发凝重:“身上伤口无法愈合,只能用药粉缓解。” 孟知行上前两步,问道:“可否看看?” 赵谦寻没有那么多顾忌,点头应下。 掀开被褥,因为伤口没有愈合连上衣都不能穿,而在胸口有两处刀伤,伤口有一部分已经结痂可还时不时有鲜血向外冒出。 触目惊心! 看这伤口孟知行便知道是被一把带有锯齿和血槽的刀具所伤。锯齿和血槽都会让伤口难以愈合,再加上使用这把兵器的人下手极准几乎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若不是运气好现在看到的就是一具尸首了。 孟知行体内内力轻微波动,双指成剑在伤口周围迅速点按数下,已经昏迷的赵宗都发出了几声闷哼,赵谦寻更是吓得差点上前阻止。 可是等孟知行停下手中动作之后,伤口竟然停止了向外冒血,赵谦寻大喜连忙喊来医官进一步救治。 孟知行的内力能暂时封住血脉数日,等到那时候伤口愈合就没有大碍了。 四人重新落座于会客厅,下人上了壶茶,赵谦寻将茶斟好,脸上表情放松了许多。 此行目的孟知行没忘,赵谦寻也似乎察觉到了面前这位少言寡语的阿行心里所困惑,道:“阿行大人是否在困惑这玉新城?” 孟知行稍顿,礼貌浅笑道:“还望告知。” 赵谦寻道:“外界传言,梁王赵宗拥兵自重,盘踞于丰州不顾北修关死活,可是如此?” 骆明哲先行颔首,赵谦寻也是点点头继续苦笑道:“你们可知求援的快信两月前已经传回王都,至今没有任何支援。” 闻言孟知行三人皆是愣住,骆明哲没有忍住道:“快信回都路途多有不测,万一” 话没说完,骆明哲自己闭了嘴,因为他突然想起这次北上也只有运粮消息传出,统查府介入出了王都之人,远在丰州的赵谦寻怎会知晓?还安排了这么大阵仗迎接?细想想也就懂了,这些皇家中人,怎么会没有自己的眼线在王都? 既然有眼线,那么赵宗自然知道快信已经到达目的地,可是没收到任何回复,这代表什么? 一个国家,连领导者都已经无所谓边关战事,那该如何? 骆明哲恐惧地看向自己的老大,欲言又止。 赵谦寻继续道:“没事的,父亲说,国不救便自救。他将北修关所有老人妇孺召回丰州四城,将丰州全部兵力派去北修关,这样一来就能够有足够多的兵力坚持到消息传回王都。” 此言一出,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如今的北修关,已是十室九空,百姓逃散,只剩下军人和各家男子抵御外敌。在外人眼中,赵宗闭城之举,无疑是弃北修关于不顾,只顾自身安危。此消息一旦传出,梁王赵宗便会被打上不忠不义的烙印,届时,赵景岂能继续坐视不管? 而今,赵宗的目的已然达成,军粮成功送达北修关。然而,他梁王赵宗,却要背负着无能与不忠不义的骂名,度过余生。 入夜,孟知行三人被安排在西厢房休息,萧阳羽敲响了门与孟知行在房内对坐。 手指轻敲桌面,萧阳羽拧着眉头道:“此事你如何看?” “你还会关心国家之事?”孟知行问他。 萧阳羽翻个白眼,道:“要是那狗皇帝这般畜生,那我定让无相殿去宰了他。” 孟知行轻笑着摇摇头:“先不说皇宫戒备有多森严,那赵景身边未现身的高手都不计其数,你们的杀手进去也定是石沉大海,蚍蜉撼树。” 萧阳羽都惊呆了,似乎没想到孟知行会说这样的话。孟知行也不理他怎么想,继续问道:“你们无相殿在丰州有据点吗?还有你父亲,如今身在何处?” 萧阳羽没有隐瞒,道:“有,今日入城之后我便发了消息,但是至今没有回复。而且按着父亲的行进速度理应也已经到了玉新城,可如今也没有消息。” 赵谦寻口中所说,北修关妇孺老人都在丰州四城,可到现在这玉新城都像是一座死城,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今晚要出去探一探了。”萧阳羽略微担心道。 孟知行认同颔首:“那赵宗被刺杀的事情,也要查查,三棱的伤口从未见过,不知是不是赵景手下势力的暗杀。” “什么!”萧阳羽瞪大眸子震惊问道,“三棱的伤口?可是这种?” 说罢,萧阳羽从宽袖中拿出一把如小臂这么长的匕首,而那刀刃正是三棱形状,刀刃之上还有细小的锯齿,同赵宗胸口的伤口如出一辙! 第110章 拦路 孟知行看了眼匕首,又抬眸看他。 萧阳羽道:“这是无相殿甲级杀手配备的武器可近期,没有甲级杀手出手过啊!” 赵宗疑似被无相殿甲级杀手刺杀,北修关如今局势严峻,孟知行等人却没有任何线索,眼下形势让孟知行都有点背脊发凉。 无相殿纪律严明不输统查府玄甲卫,这次暗杀定有无人知晓的缘由,当下只能快速联系到无相殿在丰州的分部才能有线索。 萧阳羽告知无相殿杀手在没有任务的时候都会假扮成城中百姓生活,而眼下城中男子已经尽数北上御敌,那么他们可能也撤出了玉新城。 如此看来,孟知行也只能继续北上了。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当机立断,孟知行在给赵谦寻留下字条后便和萧阳羽还有骆明哲一起快马北上,径直去往北修关。 戈壁荒漠吹来的风已经让人感到燥热。 在这座不知名的悬崖上,两人一身黑衣,围脖遮住半张脸负手而立,深邃又冰冷的双眸死死盯着往北去的三匹快马。 “江湖中有传言,烟雨任平生就在那人身上,不知真假。” “可查过来历?” 稍站在后面的人摇摇头,道:“能有烟雨任平生,应该和孟成和脱不了关系。那年我们查到他的行踪赶到时,小院已经烧成废墟,可里面有暗格的痕迹。只是……那人是统查府的人。” 为首之人冷哼道:“危邢…这里是北部,王都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可是师傅…”被称为危邢的少年面露愁容,“听闻统查府是天子的刀,若是被知晓了……” “无妨,既然消息能从帝都传出来,那么王都近来也不太平,那些所谓的权贵,无非是想拿我们做刀,借刀杀人也好,借鸡下蛋也罢,我只要烟雨任平生!只要做的干净些就好,不论如何,烟雨任平生消失于世间二十年,这次再次出现,就不能让它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危邢抱拳道:“知道了师傅,我这就去办!” 为首男子摆了摆手,危邢后退数步,消失于黑夜。 一夜疾驰,身后的天边太阳缓缓升起,晨风拂面。孟知行三人一夜未停,身骑快马如箭般疾驰在北上的道路上。他们的身影在风中摇曳,仿佛与风融为一体。耳边呼啸,还有马蹄声响彻云霄,仿佛是大地与天空之间的奏鸣曲。 突然,前方闪现出三道鬼魅般的身影,他们如同从阴影中走出的恶魔,不等三人反应,一杆长枪夺空而出刺在孟知行马前,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这三个身影高大而威猛,他们的气息冷酷无情,仿佛带着死亡的气息。他们的出现让空气都凝结了起来,周围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 为首的一人手持锋利的长剑,寒光闪烁,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光芒。他的眼神充满了杀意,紧紧地盯着主角团。另外一人手持战斧最后那人负手而立,想必把柄长枪就是他的武器,他们的武器在温暖晨光中依旧闪烁着寒光,透露出无穷的威胁。 孟知行顿感不妙,他们警惕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戒备之意。一场生死较量即将展开,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仿佛预示着这场战斗的残酷和激烈。 轻拉缰绳,孟知行温柔地抚过胯下乌骓的鬃毛。随后抬眸冷漠地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语气平静道:“何人?” 为首手持长剑的正是昨晚的危邢,他没有废话持剑突然暴起,冲着孟知行直刺而去! “交出烟雨任平生!” 孟知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心中仿佛被惊雷击中,来时路上他就猜到会有人出手拦截,但是他从来没想到竟然是为了烟雨任平生而来! 他怎么知道自己有烟雨任平生?消息是从何走漏的? 来不及思考这么多,震惊退去,孟知行的杀意陡然爆发,狴犴随之出鞘! 一剑过后孟知行和危邢相对而立,眼中皆闪过一丝凝重。他们各自手持长剑,气势磅礴,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因他们而凝固。 刹那间,两人同时催动内力,剑未动,剑气已先至。孟知行的剑气如疾风般凌厉,带着破风之声,直刺危邢。危邢侧身一闪,手中长剑顺势一挥,一道雄浑的剑气如狂龙出海,回击孟知行。 来者不善!眼前之人也已是极至一品!更甚至也已经入了黄极金刚之境! 孟知行提起十二分精神,双方的剑气在空中交错,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内力的激荡,周围的尘土飞扬,仿佛被两人的气势所震撼。 孟知行剑走偏锋,招式刁钻诡异,让危邢防不胜防。而危邢则以沉稳的剑法应对,攻守兼备,滴水不漏。 在激烈的过招中,孟知行剑招突然发生变化,他将内力凝聚于剑尖,瞬间释放出一道强大的剑气。危邢见势不妙,立刻提起十二分的内力,以剑相迎。 剑气剑罡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树木颤抖沙石飞扬。两人的身形也因这一击而稍稍后退,但他们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斗志。 这场过招,不仅是剑法的较量,更是内力的抗衡。他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无尽的玄机和智慧。孟知行更是知晓,这三人为了烟雨任平生能够不顾一切后果!哪怕要了自己的命! “动手!” 危邢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大吼一声,他身后的两人闻声而动。萧阳羽和骆明哲也是脚踏马背高高跃起迎敌。 萧阳羽对上那手持战斧的彪形大汉,而骆明哲则是先射出一发袖箭阻止来人拿刺入地面的长枪! 六人相对而立,对面赶来的两人气息虽弱于危邢但差距也不大。萧阳羽对上那斧手问题不大,可骆明哲与枪手就有些差距了。 孟知行将狴犴握紧了些,知道必须要速战速决才能去帮骆明哲。 萧阳羽伸手探向腰间,抽出一直伴在身边的软剑,内力注入的瞬间剑身发出嗡鸣。 手持战斧的大汉见此微眯双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问道:“软剑湛卢?你是无相殿的人!” 第111章 江山风雨阁 他的话倒是让萧阳羽一些惊喜:“你能认出我的湛卢剑?” 说话间,他的眼睛飘过对面三人腰间,虽没有佩戴任何玉佩或者是令牌,但大汉腰间腰带倒是让萧阳羽发现端倪。 “你们是江山风雨阁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孟知行气息更加冷冽几分,江山风雨阁,有着陆地仙人坐镇的江湖第一门派!以他们的底蕴若是真的向自己发难,孟知行深刻知晓有多麻烦。 萧阳羽微微歪头道,“江山风雨阁有一册江湖兵器百解,我的湛卢剑倒是记录在册,但是那兵器百解非长老以上级别无权查看,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不是那几个老头假扮的,说,你是谁的弟子?” “要你管!” 被分析的这么透彻,持斧大汉有些躁了,一脚猛踏地面直冲萧阳羽而去。 孟知行也不顾对方是什么来头了,想要烟雨任平生是定不可能的,要打就打!拿本事说话! 霎时间三人缠斗到一起,萧阳羽和孟知行倒是能从容应对,那持枪武者没了武器也能和骆明哲打得有来有回,骆明哲也知道要是让他拿到长枪就没有一战之力了。 过招数百后,危邢眼看久攻不下,便瞅准时机拉响了鸣镝。响箭在空中发出刺耳鸣声,突然间又有两个蒙面人从侧面冲出。 支援过来的两人实力不强,但是目标明确直奔骆明哲而去。本就堪堪对敌的骆明哲瞬间落入下风,不过十招就被一脚踢翻在地。 孟知行见状猛然发力击退危邢想要去帮骆明哲,危邢也是赶忙大吼一声:“杭子晋!” 杭子晋反应极快,在来人帮助下踢翻骆明哲后一个箭步上前拿回了自己的长枪,腾挪翻转直刺孟知行! 孟知行下腰躲过,狴犴顺势横斩,内力激荡杭子晋差些让枪又脱手而出。 击退危邢五人,孟知行扶起骆明哲。 这一次江山风雨阁的人已经有了包围之势,危邢冷笑道:“交出烟雨任平生,我给你留个全尸!” “嘁,现在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都这么多废话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危邢顿感不妙,不等他有所反应一柄阔刀高速旋转着破空而来。 危邢大惊失色大吼一声躲开,几乎是同一时间阔刀砸进地面,周围地面都轻微震动,可见力道之大。 重新稳住身形,江山风雨阁五人投眸看去,只见远处烟尘处缓缓显现一个高大身影,连持斧的卫雁城都不及他。 听到声音的时候孟知行心中是松了一口气的,因为他知道是穆阿猛赶来了。至于萧阳羽则是有点惊讶,感受着穆阿猛和把柄阔刀带来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没想到短短两月不到穆阿猛就能将风云青雷录修炼至此。 危邢咬紧牙关凶相毕露,眼下情况对他们极为不妙,继续纠缠下去怕是讨不到半点便宜,或许还要有人要留在此处了。 穆阿猛没有一丝惧色上前将阔刀拔出后扛在肩上,死死盯着面前五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危邢对几人使了个眼色后在地上砸开一发狼烟弹后遁身逃去。 穆阿猛还想要追却被孟知行拦住。 危机退去骆明哲长舒了一口气,胸口传来的剧痛还是让他咬牙切齿。 萧阳羽眉头紧蹙:“看样子身份在王都已经瞒不住了。” 孟知行进王都到现在已经六年,第一次北上烟雨任平生的消息就被传出来了,这里根本没有人认识自己,那么传出消息的只能是王都,既然知道他身怀烟雨任平生,那么身份很有可能已经泄露了。 穆阿猛和骆明哲不知道孟知行的真实身份,可现在也没时间解释太多,对骆明哲道:“明哲,你现在隐蔽身形以最快的速度回王都,方大人会告诉你想知道的,得到消息后再快马直至北修关。” 现在孟知行要知道确切的消息,因为要是赵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孟知行的心脏都好像忘记了跳动,要是身份暴露,那就再也回不去王都了。身形微颤后脑海里充满了和那妮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温馨的笑容、深情的目光。 当孟知行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宋知礼时,他的内心像是被一阵寒风吹过,瞬间凉了半截。他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失落和痛楚,仿佛心中有一块重要的拼图突然失落。 运送军粮的速度肯定不如单人骑马要快,但是包含休息补充体力的时间也要十几日,骆明哲知道这是个艰巨的任务,没有多耽误时间抱拳行礼后赶忙上马掉转马头快速奔去。 无相殿,江山风雨阁。 这些江湖门派都一一出现了,孟知行眺望远方,眼神漠然许多:“走!” 兵分两路,骆明哲南下回城,孟知行三人快马直奔北修关。期间休息的时候穆阿猛告诉两人阔刀是赵谦寻送的,并让其转告赵宗醒了之后会带着丰州三千亲卫支援北修关。 又连续几日快马,周遭环境已经可以用荒无人烟来形容。一望无际的大漠待孟知行等人上了一处高坡后已经能远远看到北修城的城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知行觉得迎面吹来的风都已经包含着一些血腥味。 心情突然变得沉重,有一股很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孟知行喉结艰难滚动,已经被黄沙吹得干裂的嘴唇轻启道:“加快些速度,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同样的感觉在三人中流转传递,萧阳羽一路上做了不少无相殿的记号但是到现在都没收到消息,穆阿猛多年后故地重游已是这般景象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两人相继颔首后三人继续前进。 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北修城城门口,连孟知行的乌骓都已经有些脱力了,更别说其他两匹马,到了目的地之后直接瘫倒下去。 守城的看样子是百姓,在城头高喊:“来者何人?” 孟知行没说话,将自己统查府的令牌丢了上去,那百姓不认得,转身进去询问。不久后城门开启,一小队军卒小跑而来,为首旗长抱拳恭敬道:“北修关守城将士罗关,见过阿行大人。” 第112章 大夏二王子阿迪力 城门逐渐打开,孟知行等人与罗关一同向内走去。 城内血腥味道更加浓郁让孟知行的呼吸都厚重了几分,走入城内数队士兵身着带血盔甲快速向北跑去,一路上都是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面躺着受伤的士兵和百姓。 “北修关战况如何?”孟知行蹙眉问道。 罗关道:“梁王殿下将四城所有男丁和粮食聚集于此才勉强能与其一战,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的。” 如此说来,赵谦寻所说并不假。一路上孟知行没有再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既然赵宗的求援快信已经送到赵景手中,后者却坐视不理,如今让孟知行把赵宗带回王都其目的也算是明显了。 自从大夏屡屡来犯,远在各地的四位藩王让赵景心生不安,召回圣旨送出后除了庆王赵琸让其子赵温玉回城,其余三位藩王皆是无动于衷。 是打算用非正常手段了吗? 这些个皇家斗争让孟知行有点头疼。 抛开这些与自己关系不大的矛盾,孟知行朝着萧阳羽使了个眼色,后者就在穆阿猛的掩护下脱离了人群去找无相殿的人去了。 孟知行继续问道:“如今北修关口的领军将军是哪位?” 罗关向前指去:“正是蒋厉风将军。” 随着手指方向看去,孟知行见到了这位死守北修关的将军,一眼便知他身经百战,岁月在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多次征战,蒋厉风的下巴上已经有了唏嘘的胡渣,此时的他正在校场中央伫立,身材高大挺拔,身着一袭黑色战袍,上面绣着精致的金色纹饰,尽显威严。他的黑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枝条随意固定,却还是显得英气逼人。 “蒋将军,王都的人来了。” 罗关大喊一声,不远处的蒋厉风转过身,和孟知行的四目相对。 孟知行快步上前上手抱拳:“在下统查府阿行,见过蒋将军。” 对于这位将军,孟知行是打心底里敬佩的,可蒋厉风好像对孟知行没有什么好感,或许是因为支援久久不来让他对王都来的人都没什么好感。 瞥了一眼孟知行,蒋厉风淡淡道:“同我一起上城墙看看。” 没说话,孟知行点头应下,穆阿猛没跟上来,两人一起往城墙走去,路过的军卒士兵都是抱拳行礼,蒋厉风都是浅浅点头回应。 踏上城墙的那一刻,绝望感在孟知行心中弥漫。 抬眼望去,大战过后,关外战场上一片狼藉。鲜血染红了大地,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暗红色的泥沼。残骸和断肢散落在各处,死亡的气息弥漫着整个战场。 硝烟渐渐散去,天空中乌云密布,仿佛也在为这场惨烈的战争默哀。风吹过,带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乌鸦肆意飞翔又在尸体上停顿,让人感到一阵窒息。 望着如同混沌虚无一般的战场,蒋厉风语气愈发平淡冰冷:“回你的王都去……很感谢你带来的军粮,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孟知行目光一直眺望远方,并未作声。蒋厉风转过身,任由带着血气的风吹过散乱的发丝:“北修关我会守到最后一个将士倒下,至于玄阳日后如何,与我无关,我只求无愧于心。” “蒋将军…” 孟知行突然道:“明知是当今圣上昏庸,您为何还会选择在此?” 蒋厉风哼声道:“我在此,从不是因为那皇帝。我站在这北修关口,身后便是家人和自己的土地。我手中剑也从不是为了赵景而挥动。梁王做的决断没有错……” 说到此处,蒋厉风的眼神变得更加坚毅,他就站在那身姿挺拔宛如一座沉稳的山岳,左手搭在剑柄上似要与它融为一体,可脸庞上还是带着一抹眷恋:“今日就算北修关破了,我蒋厉风生无家死无坟,我也不会后悔,到了阎王那,他老人家也得敬我一杯好酒!” 此刻,孟知行看着他有些出神。 从前他只知晓要为父亲报仇,心中别无他念,可自从他知晓了孟成和是四位帝师之一,还是统查府前一任阁主之后,孟知行便对这个在记忆中只会种地做饭的父亲有了好奇,再加上近期一些江湖人士和门派的出现,以及那江山风雨阁对烟雨任平生的渴望,让孟知行觉得孟成和的过往愈加的神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孟成和以前是不是也遇到过孟知行现在这般的境地?那他为什么还要坚持坚定的站在先帝身边?为什么还要先平定内乱后远赴北关? 想的有点多了,思绪有点杂乱,孟知行都感觉到有些恍惚。 “咚!咚!咚!” 远方响起战鼓的声音,蒋厉风面色突然变得严峻,如洪钟般的声音顷刻间响彻城墙:“敌袭!全军戒备!” 几个眨眼间,死寂的北修城人头攒动,弓箭手已经在城墙上戒备,城门后所有能站起来的,不论是军人还是百姓男丁,都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此时的北修城,杀气弥漫可谓是遮天蔽日! 穆阿猛和萧阳羽也来到了孟知行身边,萧阳羽朝他不易被察觉地轻微颔首,孟知行知道是有了无相殿的消息了。 大夏军队兵临城下,如汹涌的潮水般逼近城池,带着决然的杀意和摧毁一切的决心。相比于北修城内的残兵,他们的人数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平线,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海洋。 城墙上的守军们紧张地注视着敌军的动向,手心冒汗,心跳如雷。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仿佛一座山压在了他们的身上。 敌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番号声和战鼓声如雷震耳,震慑着城墙上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颤抖,这种压倒性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 敌军中央有一架马车,四周弓箭手和盾甲兵守护,椅子上的男子站起身来,他的面庞线条坚毅,犹如刀削斧凿,透露出一种草原人的野性霸气。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能够穿透人的灵魂,让人不寒而栗。身着厚重的铠甲,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甲胄上的纹路繁复而精致,彰显着他的高贵身份。 望着北修城城墙上的蒋厉风,男子冷笑着抚掌,然后漠然地喊道:“蒋厉风,弃城投降,本王还能留你个全尸!” “阿迪力!要战便战!说甚废话!”蒋厉风毫不示弱的高喊。 第113章 北修关(一) 名为阿迪力的大夏将领嗤笑,面对着悬殊的兵力他显得格外有恃无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北修关城墙上众人的动作。 蒋厉风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霸气地摘下腰间佩剑转身准备带兵迎敌。 孟知行出神地站在城墙上,痴痴地看着下方辽阔的土地。 当年,自己的父亲是否也在相似的地方战斗过?当时他心中会想些什么? 是不是也要站在那里,才会感同身受? 突然的,孟知行伸手摁住了蒋厉风的肩甲,眼中杀意凛然:“蒋将军,在下与你同去。” 蒋厉风蹙眉看他,厉声道:“这不是玩笑打闹。”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孟知行冷声道。 四目再次相对,孟知行眼中寒气让久经沙场的蒋厉风也觉得后背发凉,他不再反驳,不知对谁吩咐了一句给他找副盔甲后就先行快步离去。 这道面向北国荒漠的城门,这些时日已经不知道打开多少次了,在城内的所有人都会把每次开门当成是最后一次般视死如归。 城门缓缓打开的同时,孟知行一身墨黑锁子甲身骑乌骓到来。 黑甲、黑马、黑刀,压迫感紧随其后。 不知何时,萧阳羽和穆阿猛驾马先后停在孟知行身后。 “加我一个!” 军队末尾处响起高喝,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所剩不多的护送军粮的军卒已经整齐列队,而一匹白马踏着优雅步伐走到队伍前方。 是沈尽渊。 蒋厉风看着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几人,看着这些王都来的官员武将,心中观念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城门完全打开,齐眸看去,大夏军队的压力愈发巨大。可孟知行的血液正在悄然沸腾,自从那晚和睚眦交手后陷入沉寂的内力气海再次狂欢。 北修关所有将士已经尽数出城,城内只留下一千人准备死守。 北修关口三大城门齐开,出城的一万人,相比于大夏军队少了将近一半。可玄阳的军人各个眼神坚毅,握着刀剑长枪的手都咔咔作响,眼睛更是死死盯着面前这夺取自己家园的庞然大物丝毫不惧。 “大夏吞并了那么多国家,居然只派来这么点人,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玄阳的军人!”沈尽渊冷声道。 蒋厉风不屑笑道:“那阿迪力是大夏皇帝的次子,此次前来就是想让他积累战功的,说起来大夏好像知晓北修关孤立无援一般。” “先解决眼前问题。”孟知行道,“既然那阿迪力是大夏二皇子,如今之计就是将他擒下,才可自救。” 蒋厉风闻言不禁佩服孟知行的冷静,作为第一次站在战场上的人,还能这般处变不惊的确实少见,可他还是面露难色,道:“怎么能想不到这一点,可是他所在位置想要擒他太难了。” 说话间,大夏军队打开一道缺口,一匹格外雄壮披带银甲的战马踏步而出,战马之上一名大汉一手持刀一手拉缰绳:“我乃夏军右翼将领哈尔巴拉,尔等谁敢与我一战!” “我来!” 穆阿猛高喝一声,随后猛拉缰绳驾马狂奔前往两阵中央。 铜环长柄刀遇上阔刀,身型相似的两人端坐于马背冷眼相对。 “报上名来!”哈尔巴拉沙哑嗓音低沉道。 穆阿猛丝毫不留脸面:“死人何须知晓这么多!” 话音刚落青云风雷录开始疯狂运转,驾马狂奔的同时阔刀挥舞蓄力。哈尔巴拉放声狂笑,双腿猛夹马腹迎了上去。 “哐!!!” 剧烈的撞击声响彻云霄,哈尔巴拉大惊失色,虎口处传来的酥麻剧痛让他手中的铜环刀差点脱手而出。 胯下战马发出嘶鸣,穆阿猛趁胜追击,借着武器相撞的惯性顺势一刀自下而上拉斩。 哈尔巴拉见状死命拉扯缰绳,马的前足高高抬起,可突然的缰绳像是脱了力一般让哈尔巴拉直接摔落在地上。 再看他的战马,在穆阿猛一刀后马脖前的银甲碎裂,战马更是身首分离。 鲜血溅出让穆阿猛都不自觉闭眼。 随后穆阿猛露出鄙夷眼神:“看看这一刀你还能不能躲得掉!” 冷冽刀锋随着声音到来,又是一声惨叫,又是一次身首分离。 这一次交手,让大夏军卒心中发慌,他们知道哈尔巴拉的实力,在军中也是前三甲的存在,可是不过三招就被斩杀,那么这玄阳汉子的实力该到何处? 而玄阳军队顿时士气大振,蒋厉风好久不曾见过这么爽快的战斗了,当即大吼道:“弟兄们!干他娘的!” “杀!!!” 冲杀声音响彻云霄,激荡着整个战场,震慑着全部大夏军卒,玄阳军队像是玄母河入海口最汹涌的洪流,汹涌向前。顿时间杀戮声,呼喊声,金属碰撞声响彻天际。 孟知行更是如同狼入羊群一般,丹田气海疯狂翻涌,剑气剑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般疯狂宣泄。银白色的剑气游龙般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处皆是哀嚎一片。 穆阿猛首战告捷,身处最前端的他更像是巨石从山顶滚落,沿途只留下血腥场面。萧阳羽自入了人群就化身鬼魅,只见剑影闪烁。 北修关的军卒见到这一幕心中积压许久的怨气被彻底激发,手中的武器挥砍的一次比一次重,发泄出来后脸上更是出现了狰狞笑容。 “狗 娘养的夏人!” “来啊!来试试老子的刀硬还是你们的命硬!” “这是玄阳北修关!是人是鬼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命够不够硬能过得了这个关口!” 气势高涨的玄阳军队一时间竟也压着比他们人数多上一半的大夏人打。 夏军哪里见过这么凶猛的玄阳人?在他们看来玄阳不都是文弱书生吗?这些以命搏命的打法不纯纯是疯子吗! 两军对垒,气势先行,这一点大夏已经输了,很显然坐在军中的阿迪力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当即命人擂响军鼓,嘶嘶力竭喊道:“给我杀了他们!” 阿迪力话音刚落,军后猛然飞跃出一人,来人背负长枪,在空中高举随后猛砸至地面。长枪所带内力轰然爆发,一击砸死数十个玄阳军人。 第114章 北修关(二) 孟知行第一时间注意到来人,看气势和气息,也已是极致一品的境界。没有丝毫犹豫,一刀斩出条血路后直奔那人而去。 “那是奥尔格勒!是夏军统领!小心些!” 等蒋厉风这句话传进孟知行耳中的时候,两人已经交锋,首次照面两人各退数步。 孟知行手持狴犴刀身闪烁着寒光,他的步伐灵活多变,每一步都带着杀机。奥尔格勒则紧握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的身形稳如泰山。 再次交手,孟知行如鬼魅般冲向奥尔格勒,刀光闪烁,让人眼花缭乱。奥尔格勒则凭借长枪的长度优势,巧妙地化解了孟知行的攻击。他舞动长枪,犹如蛟龙出海,气势磅礴。 孟知行刀法刁钻,他迅速侧身,挥刀劈向奥尔格勒的腿部。奥尔格勒向后跳跃,同时挥枪刺向孟知行的胸口。孟知行侧身躲开,顺势一刀砍向奥尔格勒的手臂。 奥尔格勒挥舞长枪,枪尖如雨点般落下,孟知行则以刀身相抵,发出铮铮鸣响。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在激烈的对决中,孟知行突然发力,他的刀如疾风般劈向奥尔格勒。奥尔格勒措手不及,只能勉强用长枪抵挡。刀砍在长枪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顿时被震得后退几步。 奥尔格勒稳住身形,他大喝一声,再次冲向孟知行。长枪如龙,直刺孟知行的咽喉。孟知行侧身闪过,手中的刀如闪电般划过奥尔格勒的胸口,这一刀孟知行没有丝毫保留,内力包裹着狴犴,剑气剑罡在此刻相互融合,就算奥尔格勒早已深知不妙动用全身内力抵抗,胸口还是被斩出了一道手臂般长度的恐怖伤口。 孟知行横刀至于肘间,抽刀拭去刀身血迹。 奥尔格勒长枪置于身后,左手指尖轻触伤口,鲜红血液让他呼吸急促。 经过两人这一战,不论结果如何,大夏已经凭借着人数优势逐步开始了反制。孟知行环视四周,看着苦苦抵抗的同胞,知道再不能够擒下阿迪力,怕是要败。 来不及思考,孟知行脚尖猛踩地面,身形如同满弓离弦之箭般爆冲出去。 奥尔格勒立马察觉他的目的,当即喝道:“结阵!保护二王子!” 顿时阿迪力四周的盾甲兵阵型回收,将弓箭手和阿迪力的战车包裹在中间。弓箭手满弓后松手,箭如雨下,铺天盖地直奔孟知行而去。 孟知行见状剑花挥舞抵抗箭雨,但是这次本是出其不意的进攻还是被化解了。 重新落回地面,奥尔格勒已经用内力封住伤口再次朝着孟知行攻来。 虽然这个时候的奥尔格勒已经没有威胁,但是极致一品武者的拼死反击,潜力无法想象,孟知行不想和他有过多的纠缠因为现在每浪费一刻,玄阳败的可能性就对增加一分! “阳羽,阿猛!助我!” 孟知行高声呼喊,萧阳羽和穆阿猛当即调转方向。 奥尔格勒枪尖已至,萧阳羽飘然而至,软剑湛卢剑尖轻挑悄然化解这一击。 “来!” 穆阿猛在孟知行数十步外横过阔刀,孟知行立刻知晓,陡然加速,一脚踩在阔刀刀身处,脚尖和穆阿猛的手臂同时发力,这一次的孟知行如同流星坠地般势不可挡。 可大夏士兵也抓准时间对着穆阿猛的左腿和右臂各来了一刀,大汉闷哼一声忍下。 大夏弓箭手故技重施,箭雨又一次袭来,孟知行也不再后退,转动身子带动狴犴随后剑气横斩而出,硬生生破开一道缝隙。 孟知行抓住机会躲过箭雨,迎着阿迪力冲去。 眼看距他只有几丈的距离,孟知行双眉突然紧皱,突然出现的杀意让他立刻放弃进攻横剑格挡。 几乎是同一时间,阿迪力身后闪出一道佝偻着身子的人,一掌拍出。 孟知行只觉得面前是一幕铺天盖地而来的巨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同时将他强硬地推出军阵。 黄极境高手! 很显然,孟知行等人都低估了大夏皇帝的心计,他怎么会没有一点后手,就让他的儿子来攻打北修关。 这黄极境的老头就是后手。 就在孟知行倒飞而出的时候,奥尔格勒抓住空档一脚踢出一柄刀,孟知行挥剑打开。 既然你想死,那就如你所愿! 孟知行面目可憎,狴犴瞬间脱手而出,眨眼间就刺穿了这位夏军统领的咽喉。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落地后孟知行右掌空握,狴犴如同听到呼唤般回到孟知行手中,又是提斩送走了一名大夏军卒的性命。 这一幕没有逃脱那佝偻老头的眼,他眉头微蹙,脸上有不可置信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玄阳军队渐渐落入下风,且战且退至北修关城墙下,夏军开始以包围之势围剿。 那佝偻老头没有再出手,就静静地待在阿迪力身边。 萧阳羽身陷敌营分身乏术,穆阿猛身上也已经有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沈尽渊誓死搏杀,蒋厉风脸上身上沾满了鲜血,不知是不是自身所流。 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了…… 孟知行喉结艰难滚动,好像感受到了多年前自己父亲身在战场时的感觉。 这一刻,孟知行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人,方肃,穆阿猛,萧阳羽,当然,还有阿礼。这妮子的音容笑貌同走马灯般在孟知行脑海中闪过,不自觉的就笑了。 他与她约定,约定在初秋重逢,去看那枫树林如橙火席卷至天际。 孟成和说过,君子立世,应当要知行合一! 那怎能失约! 孟知行眼神变得坚毅,右手将狴犴握紧了几分,当然,他也做好了身埋黄沙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北修关城墙上战鼓被擂响,孟知行抬眸望去眼前露出震惊之色。 敲响战鼓的正是重伤未愈的梁王赵宗! 而与此同时,战场另一边突然杀出一支队伍!为首的正是梁王世子赵谦寻! “阿行兄!本世子来助你一臂之力!” 梁王三千亲军杀入敌营,北修关守军也开始奋力反击,夏军顿时陷入腹背受敌的地步。 战局又一次的反转! 第115章 大胜 两方兵力已是旗鼓相当,在赵谦寻的帮助下阿迪力的阵型很快被冲散,孟知行又一次到了这二王子面前。 佝偻老头将阿迪力推入己方军队之中后直面孟知行,甩袖负手而立浅笑道:“这般年纪已有这样的武道成就实属难得,可惜……区区伪黄极境界,还入不了本老法眼!” 伪黄极境界,这倒是孟知行第一次听说,可佝偻老头随后的话让孟知行汗毛竖起。 “不过,烟雨任平生本老倒是很感兴趣。交出来,便留你一命。” “都是这套说辞,耳朵都听得起茧了!有本事自己来拿!” 说罢,孟知行提剑冲上前去。 但是这一剑,被佝偻老人随手挡下,连皮肤都没碰到就被他的内力隔绝在外。 察觉到内力在快速流失,孟知行心中一沉,迅速收回狴犴拉开了距离。 这就是真正黄极境的实力吗? 孟知行手持长剑,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地面对着眼前深不可测的佝偻老人。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心境沉稳,仿佛与手中的狴犴融为一体。 这一次佝偻老人先发制人,招式如疾风骤雨般袭来,孟知行侧身一闪,敏捷地避开了这一轮攻击。他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精准地还击,与高手的内力相碰,发出沉闷声响。 老人的掌风越发凌厉,每掌每拳都带着无穷的威力,孟知行却毫不退缩。他灵活地运用着剑势,时而轻盈地跳跃,时而猛地发力,巧妙地化解了对手的攻势。 招数过百,孟知行已经有些脱力,只能不断的呼吸调整。 佝偻老人似乎不想给他喘息的机会,再一次猛攻而来,孟知行只能继续应对,可就在气力逐渐消失殆尽的时候,烟雨任平生竟然自动开始在体内流转。 空虚的气海让烟雨任平生运转的更加流畅,孟知行只觉得从丹田深处有一股清凉的源源不断的内力如泉眼般涌出。 随后的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加凶猛。 佝偻老人察觉到不对,随即震惊道:“突破了?!” 孟知行不在乎他说了什么,他只感觉到自己这次的交手越来越得心应手,越来越兴奋! 烟雨任平生内力源源不断,原本有境界差距倒是无所谓,可现在孟知行的气势隐隐有了直入黄极境的趋势,再这么下去自己怕是要成为面前人积累经验的工具了。 佝偻老人心想着,也分了神,孟知行见状陡然爆发,一剑刺进老人肩膀。佝偻老人吃痛慌张的一掌拍出,孟知行反应不急硬吃这一招,两人皆是倒飞出去。 自己修行了一辈子,可不想葬送在此。他本就不是王室之人,他帮助大夏有自己的理由,但也没必要搏命。想通之后,他也不再犹豫,击退涌上来的玄阳军人后掉头就跑。 孟知行见状都是一怔,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 佝偻老人本就在夏军前,加上他速度极快,想要追是不太可能了,但是没了他,孟知行也没了顾虑。 夕阳渐落,染红了天边,沾染了黄沙,这一战持续了整整一日。 孟知行面前的尸体缓缓倒下,他的脚下踩着那不可一世的大夏二王子阿迪力,右手的肩甲臂甲已经碎裂,手臂上血肉模糊,可右手的狴犴,正夹在阿迪力的脖颈上, 狴犴发出冰冷气息,阿迪力早就没了站前的嚣张气焰,全身打着哆嗦,眼中满是恐慌。 “谁敢再上前一步!” 孟知行的怒吼响彻了整个北修关,让所有夏军为之一振。 看着面前已经没了战意的夏军,孟知行持剑直指他们,语气平静又不容置疑:“回去告诉你们夏王,若是要战,玄阳百万雄兵无一畏惧!可下次兵临城下之时,在下敢保证,你们二王子的头颅就是我们新的旗帜!” 仅剩数百的夏军被吓得愣在原地,穆阿猛阔刀猛砸地面,吼道:“还不快滚!” 一石激起千层浪,夏军立马树倒猢狲散的弃刀逃跑。 阿迪力见到这一幕也彻底失去了希望,整个人昏死过去。 彻底放松的孟知行血沫伴着内息被长舒出来,随后空虚感袭来,全身无力消失的无影无踪,身形也轰然倒下。 ………… “你说什么!他北上去北修关了!” 骆明哲快马刚刚进王都城门就被宋知礼撞见了,不明真相的阿礼拦着他得要刨根问底问个清楚,骆明哲没法子因为不敢耽误,就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阿礼急了:“不是去见梁王吗!怎么还上战场了!” 骆明哲更急:“就是去北修关了,没有上战场!我的大小姐赶紧让我去见方大人!” 两人又急吼吼地去了统查府,方肃正在书案后看着书简。他见到骆明哲的第一眼,心中就已经明了了。 方肃垂眸沉思了许久,才道:“告诉他,一切安好,安全回来。” 阿礼被两人没头没尾的对话搞得云里雾里,骆明哲是半点时间不敢耽误,抱拳重重的点头之后就想要重新北上。 看着他脏兮兮的脸皱巴巴的衣服,方肃将他拦下:“休息一晚再出发。” “可是……” 骆明哲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他离开后阿礼也下定了什么决心,道:“爹,我也要去!” “去哪?”方肃问她。 “北修关!” “你想都别想!”方肃猛得拍在桌案上,指着阿礼鼻子骂,“平时太惯着你了是不是!北修关是什么地方!是战场!你去干什么!” 骂完之后,阿礼委屈哭丧着脸,方肃可能觉得自己语气有点过了,深呼吸后调整了一下,稍稍柔和点语气道:“阿行做事有分寸,你若是去了,不是让他乱了阵脚?你就安心在王都待着,他会平安归来的。” “可是你也说了那是战场……”阿礼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哭腔。 方肃只能安慰道:“阿行的任务是去调查集粮,不是去打仗。他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阿礼将信将疑,但是看着方肃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也只能作罢。 第116章 风原城,来召坡 当晚,骆明哲连日奔波劳碌早早就睡下了,而福园阿礼的卧房里挑灯到天明,还时不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相府密室内,那把巨剑静静躺在睚眦盘坐的双腿上,修长手指轻轻拂过,隐藏在巨大帽檐下的人冷声道:“烟雨任平生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宰执詹玉山手头动作顿住,没有否认。 睚眦呼出一口气:“你可知这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詹玉山不置可否地笑笑,继续与自己对弈:“烟雨任平生重新现世,江湖门派纷争定会再起,可江湖终究是江湖,你是觉得是这天下第一内功心法带来的麻烦大,还是孟成和之子带来的麻烦大?” “但是他身边的护卫今日快马回都了!” 听着睚眦的语气变得狠戾,詹玉山也蹙紧了眉头,毕竟眼前人的战力能在呼吸间将自己碾成渣。 睚眦稍抬起头,能杀人的眸子死死盯着詹玉山,继续道:“以詹宰执的头脑,不妨猜一猜他回城做什么?” 詹玉山连想都不用想,烟雨任平生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那些江湖门派怎么能放过?所以定会去抢夺,那么阿行也肯定会猜到是王都出了问题。 巨剑上空气开始扭曲,睚眦有些动怒了:“若是他有所察觉,从此不回王都,那他就会变成黑暗里悬在你我头顶的刀,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脸上闪过慌张,詹玉山还是嘴硬道:“不就一个小小的副执,能翻起什么风浪。” 呼! 一阵飓风掠过,巨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詹玉山面前,睚眦嗤笑着,嗓音嘶哑:“詹玉山,当年孟成和仅凭一本烟雨任平生,不过十年修炼至通玄境界!更是跻身剑道五魁首!你觉得他儿子会差到哪里去?一个玄通剑客,真要想杀人,你觉得你能活吗?” 闻言,詹玉山喉结艰难滚动面前棋盘上的棋子已经随着他心境的变化而变得混乱。 睚眦虽然生气,但是也没有真的下手,重新收回巨剑坐下,道:“要是计划无法进行,我自然会换一个合作伙伴。” 北修关经历了一整日的大战,结束后打扫战场足足打扫了三个时辰,萧阳羽腰酸背痛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也顾不得身上,将盔甲和束身长袍一脱就瘫在了床上。 突然房内传来细响,萧阳羽立马坐直了身子,此时在他的眼前,站着一个农民模样的中年男子。 萧阳羽肃穆庄重,而这农民抱拳单膝下跪,郑重道:“无相殿乙级杀手广元忠,见过少殿主。” 软剑湛卢出现在手中,剑尖直指广元忠的喉间。萧阳羽一改平日懒散随意的模样,剑眉肃紧,问道:“无相殿为何在没接到追杀令的情况下贸然出手!” 无相殿纪律严明,这位少殿主更是冷血无情,可就是这样的萧阳羽持剑对着自己,广元忠面色也不曾有一点变化,而是冷静道:“少殿主,丰州的分部……被屠了。” “你说什么!”萧阳羽怒目圆睁。 广元忠继续道:“梁王赵宗召集男丁北上时,无相殿只能暂时撤出丰州,但是撤退途中被一伙蒙面杀手拦截,只有三人逃出,我们无奈之下只能混入北上队伍中,如今其余两人……已经死在战场上了……” “等我找机会回去探查的时候,黑衣人和无相殿之人的尸体都已经被安葬。 “安葬?被谁安葬?” 广元忠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我本想去看看,但是害怕还有人埋伏,不敢太靠近。” 萧阳羽调整心态,问道:“殿主可出现在丰州?” 广元忠愕然,随即摇了摇头:“不曾见过殿主踪迹。” 沉吟片刻,萧阳羽道:“那些尸体埋葬在何处?” 广元忠道:“风原城,来召坡。” 第二日天还没完全亮,阿礼就摸进了统查府,骆明哲在收到阿礼的一个精致小木盒后快马重新出城北上。 当日中午,孟知行沉重的眼皮缓慢睁开。 “醒了?” 身旁响起萧阳羽的声音,孟知行转头看去,门外阳光刺眼,萧阳羽将手中食盘放在桌面上笑道:“知道你恢复能力好,身上只是些轻伤,最重的不过是力竭,休息一晚就好。” 孟知行坐起身子,看到右手缠满了纱布:“阿迪力在何处?” 萧阳羽风轻云淡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启声道:“关在牢里了,阿猛在看着。” 他顿了顿,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孟知行想了想:“等明哲回来在决定。” 萧阳羽点点头没有反驳,转而道:“那你陪我去个地方。” “何处?” 随后萧阳羽将昨日广元忠说的事情大致的说了一遍。 对于这支突然发难的杀手,两人心中都是充满了疑惑,萧阳羽道:“无相殿中人,交手必会想办法留下线索,我想去瞧瞧。” 重新入夜,孟知行和萧阳羽都不曾去拜访梁王赵宗和世子赵谦寻,便身骑快马前往来召坡。 明月悬挂于头顶,显得很低沉,晚风呼啸与白日里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把缰绳拴好,步行入了来召坡。 凭借着清冷月光,远远的就能瞧见那坡顶风沙里矗立着的石碑。 说是石碑,也只是用碎石堆起来的小塔,下面便是埋葬尸体的土包,无名无姓,不知从何来,不知往哪去。 两人在坟墓前站定,沉默片刻后才对视一眼开始挖掘土堆。不过半个时辰,十三具尸体便出现在两人面前,经过这么多日,都已经开始腐烂发臭。 萧阳羽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伤口遍布全身,手腕脚踝处各有刀伤,致命伤也全部都集中在脖颈或是喉间。 这般杀人手法定是围剿阵型所致,以此看来杀手也是个有组织的江湖门派。 无相殿隐藏极深,若不是这次撤离,在没有联系的情况下连萧阳羽都不可能在市井中找到他们。可左思右想实在是不知道他们与哪些门派有这样的仇恨。 思考间萧阳羽眸子一凝,定神在尸体紧握的手上。 第117章 三生殿 人已经死亡这么久,握成拳的手却无法打开,萧阳羽也不废话,拿出三棱状的匕首直接挑开。看见掌心之物,萧阳羽不禁皱起了眉头,孟知行也在此时走了过来,垂眸一看,瞳孔骤然放大! 因为在尸体掌心之中的是一枚铁质令牌,其花纹图案与在水杉林中菱姨信函中的图案一模一样。 三头鹰! “三生府…” 萧阳羽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从死去同僚的手心里拿起那枚三头鹰的令牌死死攥住,血液从指缝里溜走。 几乎是一刹那间,来召坡的背处高高跃起五人,正中间的黑衣人猛的煽动衣摆,寒光闪过孟知行双眼,数柄短刃暴掠而至。 孟知行眉头一拧,身躯微颤,散出体外的内力像个无形的屏障将短刃挡下。随后手握在狴犴剑柄之上,可就在这时身旁身影眨眼间冲了上去。 萧阳羽猛攻过程中探向腰间的手抽出湛卢,随即一道横斩,剑气光华让五个黑衣人措手不及只能横剑抵挡后落地。 为首黑衣人见萧阳羽步伐未停,随即一掌拍出,萧阳羽更是丝毫不惧湛卢直刺迎上。 两人顿时僵持在原地,掌心和剑尖之中有一团无形的内力,两股气在其中翻滚厮杀,莫约三个呼吸后轰然炸开,两人双双倒飞而出。 孟知行去到萧阳羽身后稳住他的身形,感知到气海空虚后又将自己的内力灌输给他。 而那黑衣人堪堪站稳,胸前一阵翻涌,鲜血涌上喉咙差些从嘴里溢出,也是个狠人,居然硬生生将其咽下去了。 “将令牌交出来!” “做梦!”萧阳羽缓过气儿,又持剑迎了上去,“你先把我手下人的命还回来!” 看着萧阳羽这不要命的打法,为首黑衣人骂了句娘:“哪里来的疯子!” “少他妈废话!” 一声怒吼后萧阳羽已经到了跟前,黑衣人立马侧身躲开与其过招,此时孟知行也已经到了,虽然右手还隐隐作痛,但也问题不大。 孟知行身形敏捷地穿梭在四个黑衣人之间,他的剑法犹如疾风骤雨,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四个黑衣人配合默契,他们的攻击如潮水般涌向孟知行,但孟知行却能在剑影中巧妙地躲避。 另一边,萧阳羽与为首的黑衣人激战正酣。萧阳羽的招式大开大合,气势磅礴,而为首的黑衣人则以诡异的身法和狠辣的攻击回应。他们的兵器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火星四溅。战斗的激烈程度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孟知行猛地发力,狴犴在四柄长剑剑身上划过,庞大的力道让那四个黑衣人只觉得被巨石撞在身上,当即如断线的风筝飞出去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萧阳羽也是被怒气占据了理智,为首黑衣人的武器是个同小臂一般长的三爪虎爪,招数也是少见,可萧阳羽硬是与他以血换血。 相比于初次见面时他所用的霎落,此时的湛卢更加适合他。 就这样互换了五招后,萧阳羽终于找到了机会,一剑刺入他的大臂,紧接着一记上挑,然后就是惨叫声响彻云霄。 黑衣人反应也是迅速,找准时机用虎爪把萧阳羽的湛卢打飞,可是他想不到萧阳羽又从后腰拔出那无相殿专属的三棱短刃,刀光剑影间一个垫步瞬间就到了他面前,没有丝毫留情的刺入了他的胸口。 三棱短刃上的锯齿撕开皮肤,血槽被鲜血浸满。 踉跄着退回三四步,黑衣人面目狰狞眼神更是像鬼门关爬出来的索命厉鬼,可双眸最终还是被绝望占据,紧接着就是目光逐渐涣散,身子也慢慢后仰最终倒在了地上。 首领已死,剩余黑衣人便没了战意,转身想跑,孟知行自然不会放过,身形腾挪辗转间取了三人性命,又是一脚踢倒最后一人。 本想留个活口,可不等孟知行上前,黑衣人下颚一动,吞毒自尽。 来召坡上,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视而立,萧阳羽有些脱力,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没事,他们就这样,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你刚才说的三生府,是什么意思?”孟知行问道。 萧阳羽摆摆手,还缓不过来:“先回去,他们不会只来五个人,远处可能还有人埋伏,再来一次这样的我顶不住的。” 四周再没有其他气息,但是刚刚那五个人,最差的也是个三品武者的身手,萧阳羽杀的那个更是已经一品上了。要是多来几次,磨也要被磨死。 所以孟知行也没有反驳,两人上马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北修城。 一路奔袭,回城时天已是蒙蒙亮了。 刚刚进城,蒋厉风就将两人带去了北修城的城主府内,而赵宗已经在会客厅等候多时了。 孟知行、萧阳羽两人站于堂中,梁王赵宗坐在主位,世子赵谦寻在一旁坐着。 两人展袖作揖:“见过梁王。” 这时候的赵宗身体还很虚弱,昨日擂鼓身上伤口又有些崩开,那深紫色的藩王龙袍上隐隐印出来些许血迹。 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尽力展颜摆摆手:“两位不必多礼。” “阿行大人,此次北修关战役,你功不可没啊。若不是你,先不说能否擒下那阿迪力,或许连着北修关都守不住。” 蒋厉风闻言哈哈大笑:“是啊是啊,他们几个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是过来凑热闹的王都狗官,没想到阿行几人一上战场跟杀神似的,别提有多勇猛了。你们还别说,现在军中不少人都以他们为目标了,说男子持剑就当如此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谦寻也是喜上眉梢,困扰他们数月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了,而且那大夏二王子还落到了他们头上,接下来就不会有大军来犯,更有了能和大夏和谈的底气。 这位世子殿下道:“这下丰州四城就可以恢复正常了,送去钟山城的百姓也可以回来了。” 送去钟山城。 这五个字精准的落入孟知行耳中。 第118章 以身入了局 “梁王殿下。” 原本已经落座的孟知行重新站起身子,作揖道:“在下此次前来的目的,您是知晓的。” 他顿了顿:“殿下以身入局,在下万分敬佩,可陛下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 “交代我会给你的。”梁王笑道。 孟知行挑眉:“那在此之前,梁王能否给在下解释一下,为何要布一个无相殿的暗杀局?” 此言一出,萧阳羽心头大惊。虽然他已经知道无相殿丰州部分被屠戮,梁王刺杀案与无相殿并无关系,但梁王不知道这件事,他心里还在担心梁王会以为是无相殿出手,从而有了嫌隙。 孟知行这一番话,让萧阳羽傻了。 梁王也明显惊愕不已:“此话怎讲?” “在入这城主府之前,在下确实不敢确认。”孟知行看着梁王,继续道:“可游龙踏雪,我太熟悉了。” 萧阳羽这些眸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呵呵呵呵……” 而话音落后,四周响起空灵笑声,随后会客厅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这人身穿了件暗紫色方格兽纹锦袍,腰间系着白杏色师蛮纹金缕带,留着一丝不乱的头发,眉下是墨黑色的深邃朗目,身躯挺秀,一眼望去就像是那书中的谦谦君子走了出来。 来者让赵谦寻摸不着脑袋,蒋厉风见到陌生人则是立马警觉起来,孟知行转身看向那人,神情复杂。 只有萧阳羽怔愣着呆呆喊了声:“父亲…” 来人正是四位帝师之一,当年的右相如今无相殿的殿主。 萧文林! 孟知行不曾见过他,或者说只在自己不记事的时候见过他。可当孟知行看到萧文林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萧文林含着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孟知行的肩膀:“阿行,多年不见,现在都这么高了。” “萧……” 孟知行这一刻恍惚了,薄唇轻启又欲言又止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叫萧叔就好。”萧文林笑得和蔼可亲,让孟知行也腼腆地笑了笑。 赵宗也起了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自己旁边位置:“萧先生,请上座。” 萧文林又拍拍孟知行的肩膀,转而对梁王道:“梁王殿下不必客气。” 大家重新落座,萧大公子还有些怄气,自己的爹进门到现在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萧文林看着孟知行的眼神目光灼灼:“阿行,这局你看懂了多少?” 孟知行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道:“萧叔想必很早就到丰州了?” 闻言,萧文林颔首。孟知行继续道:“可萧叔还是晚了一步,来的时候无相殿丰州部分已经被铲除。而梁王与萧叔,应是合作关系?” 赵宗和萧文林相视一笑:“此话怎讲?” “大夏来袭,王都没有回应,现在的玄阳早已貌合神离,看似是个国家,但是早已暗中分裂。所以身处西北的庆王赵琸也定会因为没有陛下圣旨而拒绝出兵支援,北修关已是孤立无援,只能自救。” “遣散北修城妇孺老人,集四城男丁于北修关是第一步,为的是能有足够的时间让第二步计划得以进行。而第二步便是让岩州百姓涌向钟山城并放出消息梁王赵宗盘踞于丰州不顾北修关死活的消息,从而引起民愤让王都不得不来支援。” “可是,这已是下下之策,此计实施后,本就想要收回各州军权政权的陛下,就有了理由让梁王回都受审,那么无相殿的作用就来了。” “阳羽说无相殿甲级杀手从未有过失手,那怎么会让梁王只是重伤呢?让梁王四是假,让无相殿三棱短刃的伤口出现在梁王身上才是真?” 孟知行能在这么零碎的线索中梳理出这么多,已经让赵宗十分佩服,所以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接下来呢?” 孟知行也没有托大,道:“接下来的计划,恕小子看不透了。” 萧文林轻抚着自己的鼻子朗声大笑,旋即摆手道:“你看不透是自然的,因为接下来的布局,是为了你父亲当时未完成的事情。” 此言一出,孟知行震惊万分,更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萧文林面色变得严肃,道:“当年突然有一天先帝病重,我们想去探望却被赵景所阻拦,朝中也有了抨击我们的声音。可成和总觉得先帝病重之事有疑,所以我们便开始着手调查,调查到一定程度后,似乎是被怀疑了,为了保命我们只能卸去身上职位离开了王都,两年后先帝驾崩赵景继位,霍高朗被杀,顾翰生再没有音信,不过多久杀手便找上了我,好在捡回一条命,并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接手了无相殿。再后来便是你父亲通敌的消息传遍了玄阳。先帝驾崩定另有隐情,可奈何我已是孤立无援了。” “直到你可能身在王都的消息传回无相殿,我才有了接下去的谋划。” 孟知行恍然大悟:“萧叔,你是想借无相殿刺杀梁王为契机重回王都?” 闻言,萧文林很欣慰地重重颔首:“当年之事,只有回到王都才会有线索。王都有梁王的眼线,丰州也会有赵景的眼线,只要刺杀一事传回王都,我便有了回去的机会。” “不行!”萧阳羽突然暴起,双眉紧皱,“这太危险了,父亲!” “天下太平,是我们四人的心愿,就算如今只剩我一人…”萧文林道,“赵景德不配位,他若在坐在龙椅之上,玄阳之会是灭国的下场。” 话毕,现场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现在一切都已经明了了,对于孟知行来说,不论这皇位上有什么隐情,害死自己父亲的就是那赵景。 他身在皇宫,宫内底蕴让人不敢想象,那么也就只能按照萧文林所说看看当年先帝逝世是否真的存疑,只有扒了他的龙袍,才能报杀父之仇! 外面天已经大亮,门口白光刺得一夜未眠的孟知行有点睁不开眼睛。 如今孟知行的北上,意外擒获大夏二王子阿迪力,倒是帮了萧文林很大的忙。 接下去,就是带着阿迪力和赵宗重回王都! 第119章 欲以一纸寄相思 全军休整了一日,就算城内有赵景的眼线,会把战士送回王都,梁王赵宗还是派人快信回去。 翌日晨光初露,北修关众人兵分数路,萧文林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而梁王赵宗带着蒋厉风和梁王亲军押送阿迪力回城,由穆阿猛暗中跟随。 北上两月有余,如今已是八月底,王都夏日短,现在枫叶应该已经红了。 丰州各城在众人出发的时候已经开始了重建的过程,出城前还能见到喜极而泣相拥的百姓,和知晓家中男人战死沙场后留下的泪水。 不论如何,北修关的劫难足以暂告一段落。 孟知行和萧阳羽快马狂奔在官道,途经玉新城的时候发现也已经恢复了正常,他们没有进城但能看见城头上镇北大军的旗帜迎风飘扬。 两人一人是黄极境高手,一人是极至一品的武者,他们快马奔驰只有马需要休息,所以一路上都没怎么停顿。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舒适,微风轻拂着脸庞,带来一丝丝凉爽。一路南下,越往南走,绿意越来越盎然,稻田中金黄稻穗随风摇曳,路旁的小溪潺潺流淌,水波荡漾,清澈见底,宛如镜面一般。 十日后… 王宫三省殿内,檀香扶摇直上,书案上摆着北修关来的捷报,可赵景却蹙紧了眉头,韩卜勒为他换了杯热茶道:“陛下,关北如此大胜,可喜可贺啊。” “确实可喜…” 赵景话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可是关北胜了,那赵宗……” 韩卜勒道:“此次梁王亲自押送大夏二王子回城,陛下不必担心。” “且行且看。” 北修关捷报迅速传遍王都,阿礼拿着一份小报气冲冲跑进统查府,到自己爹的书房后把小报狠狠拍在书桌上:“你不是说他心里有分寸,不会上战场的吗!” 方肃被这位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又被阿礼的犀利问题怼得哑口无言,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的方大人尴尬地挠了挠鼻尖,只能道:“这不平安回来了嘛,等他回来我肯定好好教训他一顿!” “爹,你就忽悠我!”阿礼呲牙咧嘴地想要咬人。 方肃憨憨笑着转移话题:“算算时日,是不是也快到了?” “关我什么事!我不想理他了!” 都说了女娘是本晦涩难懂的书,就算是当爹的方肃也读不懂。阿礼生气地走了,方肃看着遗落下来的小报陷入了沉思。 这下好了,本来在王都人尽皆知统查府有个屠子,现在这屠子的名号都要传遍玄阳了。 好在这几日的探子没有带来他身份泄露的消息,这也让方肃松了口气,再加上这份消息铺天盖地,要是阁主见到了也会回来王都? “木头!屠子!虎!真虎!” 阿礼叉着腰在小院里来回晃荡,都不知道这无名火是哪里来的,或许是气他上了战场,也是在庆幸没有交代在那。 夏吟一路小过来,道:“小姐,骆小哥回来了,他说在半路遇见阿行大人了。” 阿礼一愣,火气瞬间灭了大半:“他为何又回来了?” 夏吟解释道:“我是在市集遇见的,他说在半路遇上了,但是阿行大人在休整,所以先行回来了。” “哦…”阿礼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复,心不在焉的。 按着他的速度,应该明日就能到了…… 阿礼心里呢喃着。 第二日午后,艳阳高照,季节转换的风里带着那所谓的人间烟火气,乌骓冲进城门,守卫都来不及反应,只见那快马上扔下一块漆黑的令牌,下意识接下后震惊地大喊:“阿行大人回来了!” 消息如浪潮般迅速推入王都,可百姓们都只能见到那肆意的背影。 乌骓在福园门口停下,孟知行沉不住气地翻身下马叩响门环:“阿礼,阿礼我回来了。” 门内响起脚步,开门的却是夏吟,见到孟知行她也是欣喜异常:“阿行大人!你回来啦!” 孟知行连连点头,心跳的很快伴着没有平复下来的呼吸问道:“阿礼呢?” 夏吟微怔,不知所措道:“我也不知啊,今日商礼院休沐,小姐她一大清早就回去了。” “多谢!” 孟知行丢下这句话之后又重新上马朝着城门而去,快马出城,不知为何心跳的越来越快,指尖轻抚胸间,那是在北修关大战后在房内写的。 上书: 欲以一纸寄相思, 奈何情长纸短, 所未尽者尚由万千, 至仅以此聊表心意。 幸遇礼于此间, 虽尚为青春年少, 愿往后垂暮花甲之年, 身侧为卿, 愿来世,任为卿。 欲说之话有万千, 不知何其有幸,但愿年月并进。 乌骓停下脚步,发出声声嘶鸣。 枫树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的枫叶林中,宛如一片燃烧的海洋,壮阔无比。每一片枫叶都如火焰般鲜艳夺目,仿佛在演奏一场自然的交响乐,风吹过枫树林,顿时无数火红枫叶闻乐起舞,在空中旋转。 远远的孟知行看见她了,眸子再也挪不开。 在这如诗如画的美景中,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枫叶林中。那长裙与枫叶林的美景融为一体,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裙摆随风飘动,与枫叶的摇曳相互映衬,透露出一种优雅与灵动。 走到女娘身后,孟知行柔声唤了声。 “阿礼…” 闻言,女娘缓缓转身,柳叶眉下的眸子如盈盈秋水般抬起,最后在孟知行眼中停下。 她的眼神清澈而温柔,数月不见有些陌生,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故事和情感。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她笑了,微笑如秋风般温暖,让人感受到一种宁静和美好。 孟知行深吸一口气,笑道:“好久不见。” “孟知行,你可知晓自己错哪了?” 阿礼突然的问题让孟知行错愕不已,见到他这样的表情阿礼佯怒轻皱眉头,转身就要离开。 孟知行突然急了,慌张地反手拉住她的手腕,阿礼顺着方向旋转,孟知行猛的发力顺势把她拉进了怀中。 熟悉的香味瞬间充满阿礼的鼻子,四周安静极了,这一刻的阿礼只能听见他狂跳的心声。 抿嘴一笑,阿礼调笑道:“这位公子,你这番举动是不是有些孟浪了?” 第120章 变故 两人随着枫树林内的小溪散步,孟知行牵着乌骓,这匹总是优雅的马此刻踩在溪水里散步,时不时停下饮水。这里的枫树长得粗壮,阳光艰难的透过打在两人身上。 橙红的光照得阿礼很好看。 女娘突然停下脚步,孟知行往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投来疑惑的目光。 “孟大人,你如今可是不得了了。” 孟知行微怔,疑惑目光愈发的重。 阿礼继续道:“北修关一战,守住关口,生擒大夏二王子。你若是有官职,如今最低最低也是一品了。” 孟知行笑了,在此时此刻像极了话本子里那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可阿礼却是突然冷下眉头,肃然嗔怒道:“可你有想过……要是回不来,该怎么办?” 孟知行回到她面前,有些紧张地牵起阿礼的双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道:“我父亲曾也着甲持剑站在那万军之中…所以我…” “可是!”阿礼突然加重语气打断了他,“你的身份特殊,你应该知晓的,这般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孟知行很认真地颔首道:“我知晓,可总是躲着也不是办法不是吗?” “随便你。” 眼看说不通,阿礼也不愿多讲。从根本上来说她是担心孟知行的,今早她也想通了自己的这无名火也是因为这个来的,只是两人面对面了阿礼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而且前面男子有自己的想法,阿礼知道不是自己能干涉的。 孟知行这次回来,两人见面时他的举动对于阿礼来说是高兴的,这就够了。 “你北上这段时间,王都里开了家苍蝇馆子,江南菜北方菜应有尽有,你想不想请我吃顿饭?” 孟知行虽然对待男女之事反应慢些,但也不傻,一听就知道这是给自己台阶下,当即道:“当然想了,想了一路了。” 阿礼给他哄得挑眉含笑,怎的感觉这北上一遭,屠子人情味儿越来越足了? “现在还早,不如你同我说说北方景象?” 孟知行自然是愿意的,这次北上遇见了太多不忍看见的场景,这让他越来越依赖这种平静的生活。就这么一聊,从去时见到的大漠戈壁说到了来时的金色麦浪,直至太阳已经有了垂山之意两人才往都城方向回去。 王都内,那家不知名的花店难得歇业,萧阳羽转而去了叁川雅舍。 不得不说孙玉泉还是很会做生意的,一年四季雅舍会主推不一样的酒,比如春季的桃花酿,夏日的青梅酒,如今到了秋季,这新推出的秋露白更是大受欢迎。 天还没完全黑,雅舍内已经是歌舞升平热闹非凡。孙玉泉已经和几个老顾客喝得上头,台上舞者伴着琴声翩翩起舞。 萧阳羽刚进门就被胖泉儿看见了,连忙放下酒杯和朋友说了声后赶了上来,放声大笑:“萧大公子,欢迎回来啊。” 多些时日不见这状态的城市,萧阳羽身心也放松了不少,拍拍胖泉儿的肩膀笑道:“孙掌柜现在可以啊,这生意做到红火得很啊。” “唉…”孙玉泉连连客气地摆手,“折煞我折煞我,新出的秋露白,尝尝?给阿礼留的,你来了定要匀你两坛。” 萧阳羽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东张西望道:“今儿不是来喝酒的。” 孙玉泉闻言眉头扬起,醉醺醺道:“我懂~阿礼房间里今晚几个女娘喝着呢。” 听到这话,萧阳羽也算是心里松了口气,毕竟这总是自力更生的女娘也算是有了朋友。 “她眼睛的治疗怎么样了?”萧阳羽问道。 孙玉泉被几个刚到的朋友缠着应酬,半天没得到回应的萧阳羽干脆自己上了楼,可到了‘难得壹乐’的房门口又犹豫住了。 主要人家女孩子的聚会自己进去也不太合适。 左思右想了半天,还是准备离去,刚转过身子就听见了里面有人说到了自己的名字。 “哎,你说那萧阳羽图啥啊?” 说话的是夏吟,房间内四个女子惬意得很。 柳慕淮一杯秋露白下肚:“萧大公子图啥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凭自己一己之力,养活了不少酒坊。” 王都大大小小的雅舍酒楼不少,而这些地方的酒客喝多了之后会有不少坊间消息,萧阳羽初入王都的时候调查孟知行的时候都是去这些地方获取消息。 所以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有了他现在的名声。 她们说到这儿外面的萧阳羽已经急得想要推门而入了,可这时候熟悉的声音响起,庄欢喜道:“其实我觉得他挺好的,起码…人挺好的。” 萧阳羽一愣,人挺好的,什么意思? “哎哎哎,外面怎么了?怎么那么多禁军?” 留下不知哪个酒客高呼了一声,引得不少人走出门去看热闹,一听里面有动静萧阳羽也赶紧逃走了。 而此刻,太阳洒出属于它的最后一点光辉,随后就被大批禁军的火把的光替代。 王都街道数百名禁军向着城门口涌去,萧阳羽不明所以但是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找了条小路探查而去。 北城门大开,镇北军的黑色旗帜高高飘扬,可是原本押送阿迪力回城的一百人军队仅剩不过二十人。为首的梁王赵宗不见踪影,甚至连镇北将军蒋厉风也消失不见。 萧阳羽在暗处凝眸望去,那车队和马身上鲜红的血迹让他心头一紧。 与此同时,在那苍蝇小馆内,各类菜品才刚刚上桌,骆明哲就匆匆赶来,万分紧张道:“老大,方大人让您回府,出事了!” 孟知行眉头骤然紧簇,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能让方肃这么急派骆明哲来找自己,那定是大事。 来不及多想,孟知行看了眼阿礼,在女娘点头后才赶紧和骆明哲一起出了馆子。 阿礼也心头狂跳,没了食欲,只能喊小二将其送到福园,也立刻追了上去。 坐上马车,孟知行才问到发生了什么。 骆明哲的呼吸还没有缓过来,艰难吞咽唾沫之后才道:“押送大夏二王子的队伍遇袭,将军蒋厉风重伤昏迷,梁王赵宗……” 孟知行心跳都漏下一拍,他大致猜到了答案。 “战死。” 第121章 入宫 匆匆赶回统查府,正巧遇上了出门的方肃。 见到孟知行他立马迎上来,道:“陛下急召你入宫,我与你同去。” 随后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快马入宫,进了宫门之后孟知行继续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方肃眉头紧皱,吸了吸鼻子严肃道:“押送车队才入帝都便遇到了刺杀,大致结果骆明哲应该跟你说过了,我们接应的暗探也死伤不少,刺客都是好手。” 远远的两人看见了出来接他们的太监。方肃压低声音道:“这次进宫陛下应该会问你在北修关的事情,你有什么说什么就好,此外,人死在帝都,又是驻边藩王,这次案件应该也会交于统查府。” 一路走来孟知行都是倾听不曾说过一句话,方肃不知为何心头一紧,在那太监数丈处拉住孟知行的手腕,极为郑重地看着他问:“此事与你可有关系?” 孟知行面不改色留下一句自然没有之后就丢下方肃独自继续向前走去。 三省殿内,等孟知行和方肃到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两人在了,分别是当朝宰执詹玉山和庆王世子赵温玉。詹玉山见到来人只是斜眼瞧了一眼随后,赵温玉倒是报以微笑轻颔首示意,只不过眼下场合也不适合祝贺北修关大胜。 赵景从屏风后踱步而出,难得的脸上满是愁容。抬眼看了一圈后落座道:“人都到齐了为何叫你们过来,你们应该都清楚。”赵景的语气突然加重:“堂堂藩王!大胜而归!却死于帝都!何其荒谬!” “陛下,”詹玉山拱手道,“此案定要严查,但是当务之急还是要让梁王世子尽快回宫才是。” “那丰州该如何?”赵温玉道。 詹玉山继续道:“大夏二王子身在王都,近期大夏不会有所动作,可毕竟是藩王离世,世子殿下理当尽快回城主持事宜。待一切结束之后在让其返回丰州即可。” 赵景陷入沉思,片刻后才道:“宰执所言有理,既如此,让沈尽渊先带兵北上镇守北修关。统查府立刻开始着手查案。” 说完后他将目光落在孟知行身上,上下扫视后露出些许微笑:“你就是阿行?” “正是。”孟知行拱手道。 赵景点点头:“你在北修关的战事朕已经知晓,本该给予赏赐,但如今确实不合时宜,待梁王案破了之后你尽管开口便是。” 孟知行盯着这位天子,眼神里没有一丝丝恐惧,他现在看着赵景,就是看着自己的杀父仇人,能压制住眼中的杀气已是不易。 深吸一口气,孟知行展袖作揖:“多谢陛下。” “你很像朕从前认识的一位故人。” 此言一出,孟知行双眸猛地锁紧,体内气息以常人不可察觉的状态迸发。几乎是同一时间,在这三省殿某处,也有一股很平静却具有杀意的气息四散开来被孟知行很敏锐的捕捉。 他立刻平复气海,神情内敛重归平静:“陛下,臣是孤儿。臣的父母死于疫病,生前只是一介农民。” 赵景挥挥手,韩卜勒走下台阶将一枚令牌交给他。 这是一块赤金的令牌,上面写着赵字。赵景道:“这是朕的私令,见此令牌帝都内无人敢拦你,朕希望在谦寻回来之前,你能查清是何方所为。” 孟知行面色和语气一样的平淡,手握金令抱拳行礼:“臣接旨。” “温玉。”赵景安排完之后,又转而对赵温玉道,“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 不论怎么说,赵宗是赵温玉的叔伯,赵谦寻没有回来之前他帮衬着些是应该的。所以赵温玉没有拒绝,展袖作揖接了旨。 说完这么多赵景也感觉有些累了,摆摆手让众人都退下。 等赵温玉还有孟知行和方肃离宫之后,詹玉山却重新回到了三省殿内,原本已经回去休息的赵景也被他叫了回来。 赵景坐在书案后,看着詹玉山,气氛莫名的有些暗流涌动。 就这样相顾无言近一刻钟,詹玉山终于开口:“陛下,此次遇袭,臣知晓是何人所为。” “让他进来。”赵景平静道。 在宫里没有什么能瞒住赵景的,想必刚才赵温玉三人还在的时候韩卜勒就已经告诉他了。所以詹玉山也没多言,向后招了招手。 随后一名男子缓步走入殿中,来人一身黑衣面容清秀却含着些许让人不能忽视的戾气。 他在殿中站定,跪在地上叩首:“无相殿现任殿主钟昱修,拜见陛下。” 赵景饶有兴趣地注目看他:“无相殿?钟昱修?朕身边倒是有你一位好友啊。” 话毕,台下的钟昱修双眼微眯,神经紧绷。 他这微妙的表情变化被赵景尽收眼底,他却没有声张,转而道:“应如是,出来见见好友。” 随后一阵轻响,无相殿屋顶轻盈地落下一人,一袭长衫手持长剑表情淡漠。 还是孟知行还在此,见到他手中的长剑定能一眼认出就是那晚宫宴时夜探皇宫误入赵景寝殿被发现时袭来的兵器。 赵景指着那持剑的应如是,笑道:“江湖之事朕知晓的不多,但是早些年他归顺于朕是倒讲过几件趣事。说无相殿殿主与他乃是至交好友,只是他惹怒了那江山风雨阁不想牵连与他,才望能在朕身边做护卫,终身不出帝宫。如今还有相见,倒是缘分啊。” 可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钟昱修见到他的第一眼突然暴起,游龙踏雪瞬间无痕地到了应如是面前,紧接着就是饱含着杀意的一掌毫不留情的拍出。 应如是如临大敌,狼狈躲过一掌后想要拔剑,可剑不曾出鞘又被钟昱修摁回了剑鞘,同时发力整把剑就脱手而出死死钉入地面。应如是连退数步堪堪稳住身形,但是钟昱修已经将剑拔出,剑尖直指他的喉间而去。 “住手!” 赵景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让钟昱修的身形微顿,应如是才有了反应就是机会侧身躲过。 两人在赵景的书案前相对而立,钟昱修持剑怒视眼前人:“你挺能编啊?与我是至交好友?莫非我杀了你的兄弟,你还能与我做至交好友!” 第122章 布局 “陛下!”钟昱修没有退让的意思,剑尖还是抵在应如是的喉结前,可这也是帝宫,他不敢轻举妄动,“应如是欺君!草民帮您解决了他!” “行了行了。”赵景不耐烦地摆手,“他倒也没有欺君,朕只是想试探试探你。你与他的恩怨稍后朕自然会给你做主,不如先来说说你?” 钟昱修闻言极不服气地重新跪下,将剑抬到头顶,韩卜勒见状赶忙上前收下。钟昱修继续道:“无相殿从未干涉过朝堂政事,所谓暗杀组织也都是在江湖门派内部,可我等在丰州的分部被梁王赵宗屠杀,近百位同僚无一生还!草民无奈,手足之仇不得不报!所以才在其回城途中下了手!” “如今大仇已报,草民也知晓犯了死罪,特来谢罪!” 赵景先是看了看应如是,发现后者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想来身份无疑,随后又把目光停留在詹玉山身上,拂袖换了个坐姿道:“詹玉山,你知情不报,意欲何为?” 詹玉山提唇轻笑:“陛下英名。” “少拍马屁。” 詹玉山展袖:“陛下,如今情形,不正是最好的发展方向吗?” “韩公公,将他带去偏殿候命。”赵景吩咐道。 韩卜勒将钟昱修带走后,赵景又让应如是退下,后者一言不发谢恩后转身离开了众人视线,如今三省殿内只留下赵景和詹玉山两人。 “嗯…展开说说。” 詹玉山细细分析道:“北修关大夏二王子被擒,边关之灾得以消除。陛下原本想要重新全权的计划本因此有多阻碍。如今无相殿出手不正帮陛下产出了一大难事了吗?梁王殿下宾天,世子赵谦寻回都处理后事,那么北、岩、毫、丰四州,不就能借此重回陛下手中了吗?” ??! 赵景一掌狠狠砸在书案上,让桌上的东西纷纷摔倒掉落,赵景起身指向詹玉山的手都在发抖:“詹玉山!你是不是疯了!这是我的叔叔!” 詹玉山丝毫不惧,厉声道:“陛下!国前无家!更何况您是天子!玄阳各州若是离心,国都没了!还谈什么家!” 眼看赵景有所触动,詹玉山继续道:“无相殿在江湖中门生众多,近些年江湖门派中高手频出,陛下借无相殿还能掌控不少江湖门派,何乐而不为?” 这话浇灭了赵景心头怒火,他冷静下来思虑良久,才道:“那统查府这边……” “无妨,”詹玉山行礼道,“臣会找人替代。” 赵景坐回龙椅上皱紧眉头,不断揉着鼻梁:“你且退下,就按你说的办。” 詹玉山再作一揖,告了退。 三省殿内,钟昱修被重新带回跪在殿中。 赵景道:“朕可饶你一命。” 钟昱修闻言大喜连忙叩首后又从怀中拿出一卷竹简:“陛下,这是无相殿各州各城分部负责人的名单,臣自愿交予陛下,从此刻开始,无相殿便是陛下的了。” 看着那竹简,赵景眉头一挑:“看样子,詹玉山没少教你啊。” 韩卜勒将东西拿走后,钟昱修再叩首:“臣之所愿,无人教唆。” “那既如此,不知钟殿主能否卖朕一个面子?你与应如是的恩怨到此结束,如何?” 钟昱修许久不曾说话,似乎是在权衡利弊:“陛下,草民能为没有血缘的手足以身犯下斩杀梁王,所以定不会因此收手。陛下,若让草民再看见应如是,草民依旧会出手的。” 玄帝笑了,赵景这话还是在试探,可见钟昱修的回答他很满意:“如此便好,你先退下。” “谢主隆恩。” 等韩卜勒将钟昱修安顿好之后回来已经是深夜了,赵景还没休息。 看见韩卜勒回来,赵景也放下手中毛笔,含笑问道:“韩公公,朕的演技如何?” 韩卜勒也陪着笑,拱手道:“那自然是极好的,毫无破绽。” 赵景起身伸了个懒腰:“天不亡朕啊,连天都助朕,不枉费朕当年的计划。当下就静候大夏求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 统查府内,孟知行和方肃也密谈至此,孟知行将北上之行的事情尽数告知,现在也只能尽力去查案子,期望阁主早些回城。 没其他多大事情,孟知行就出了统查府,径直朝着福园而去。 福园内,阿礼在膳房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孟知行来的时候,桌上还整齐的摆着苍蝇小馆带回来的饭菜。 孟知行去寻了件披风温柔地披在她身上,就算动作很轻,也惊动了本就睡得不深的女娘。 阿礼朦胧睁眼,看清眼前人后喜笑颜开:“你回来啦。” 孟知行轻轻笑着点点头:“怎么在这睡着了?” 阿礼撅撅嘴:“你一路奔波回城,晚上又被叫走,一日不吃饭怎么行?就想着你忙完了会来找我,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咯。” 他伸手帮阿礼把眼前的碎发拨开,又伸手探了碗的温度:“热了这么多次,夏吟在你身边也是辛苦。” 阿礼抬头听着他,眼睛里的震惊都掩盖不住:“这是我自己热的!夏吟早就睡得跟猪一样了。你这人怎么这样的。” 小妮子生气的时候模样还挺可爱,孟知行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赶紧去睡觉,明日不上课了?” “孟知行,你真无趣。”阿礼撇嘴起身向外走去,“总是在人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孟知行没跟上去在原地不知道笑些什么,远远的听见阿礼说记得把饭吃了才坐下来动筷子。他知道阿礼不会问晚上发生了什么,似乎阿礼也知道有些事孟知行会和她说,不说,就代表着不是好事。 大概一刻钟后,膳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那一袭黑衣的男子出现在孟知行身后,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这菜看着不错啊。” 孟知行抬头看见了钟昱修,可他没有半分惊讶,只是从竹筒里拿出一双筷子递给他:“萧叔,你也尝尝。” 钟昱修接过筷子,手伸向颈间摸索片刻后抓住了什么,紧接着一张人皮面具就被他完整的撕下。 而在这钟昱修模样下的,正是萧文林! 第123章 没刻字的匾额 萧文林将人皮面具收好,使劲揉了揉脸,长舒了一口气道:“这面具做得是真好,戴着也真的很难受。” 孟知行手上动作没停,将菜放进嘴里才抽空抬头笑看了眼萧文林。 饿得扒拉了两口饭,又塞进去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道:“那是你小君?” 孟知行一顿:“小君是什么意思?” 萧文林尴尬笑道:“小君是我们老一辈的说法,指的是正在谈情说爱的后生。” 孟知行哦了声,没回话,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后就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萧叔,今日入宫情况如何?” 闻言,萧文林放下筷子,眉头也拧紧了些,孟知行见状也放下筷子,专心听话。 萧文林道:“倒是有些意料之外,在宫里遇见应如是了,这家伙在给赵景当暗卫。” “应如是?” 这个名字倒是耳熟,从前听老孙头说起过,孟知行惊讶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那个应如是?” 萧文林郑重点头,深吸口气道:“应如是的剑术也是闻名于江湖,江湖人士无人知晓他的真名,只知晓那次江山风雨阁追杀他时,他说了这首词,意为宁愿落寞也不愿与奸人同流合污的高洁。” 嗤笑一声,孟知行调侃道:“看样子这江山风雨阁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萧文林重新拿起筷子摇摇手道:“江湖之中没有绝对的对错,若硬要说对错,那么能掰扯的事就太多了,就拿应如是与我加班的钟昱修来言,两人父辈祖辈便开始死斗,真要追寻真相或要追溯到几百年前。” 扒拉完最后一口饭菜,萧文林将杯中水一饮而尽,畅爽呼气儿,道:“不过好在先前担心朝中有江湖人士,我接手无相殿也无人知晓,才扮成钟昱修,不然就麻烦了。” “那赵宗…” 萧文林没说话,浅浅抬了抬下巴。孟知行知道他什么意思,面色凝重道:“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只有等了。” 萧文林突然想到什么,笑出声道:“消息传回来了,已经过北修关口了,据说过关的时候都不敢从城里过,愣是绕了一大圈。” “这次使团来的人有谁知道吗?”孟知行问道。 “谦寻密信中说,是小公主来了,还带着两个实力不差的随行护卫。剩下的就是使团的外交大使了,只是这个小公主据说嚣张跋扈得很,不知道大夏皇帝哪根筋搭错了让她带队来议和。” 孟知行的内息感知一直覆盖着整个福园,四周没有让探子,两人就先后出了膳房到了院子里。对于这个所谓嚣张跋扈的小公主孟知行并没有多在意,他要的无非是确保边境未来十年的安稳,以便于他接下去可能要进行的所有计划。 孟知行突然一顿,问道:“你可知,我父亲以前在统查府有什么亲近的人吗?” 闻言,萧文林陷入回忆,大概数十息后才道:“倒是有一个,成和总说他烦,磨着他想学剑术,想学兵法,拗不过他又不耐烦的时候,成和才会叫他几招,不过是谁我也不认识,叫什么也不知道,毕竟以前他接受统查府的时候,我也刚刚成相,忙得很。” 按着他这么来说,这个人多半就是现在的统查府阁主了。 这次北上,孟知行也想问问萧文林沿路走来有没有见到他,可是那阎王借道是隐世的第五位地上仙人,知道他存在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所以孟知行才没问问出口。 可是阁主重伤失踪不知道现在安不安全,如今事情又明了了许多,调查当年宫中隐事和四位帝师的人不只有孟知行和阁主,目前来说包括萧文林在内都是盟友,眼下尽快汇合才是首要。 见时辰已经很晚了,萧文林也不多留,拍了拍小子肩膀道:“行了,这几日好好休息,等大夏使团来了怕是会有棘手的麻烦。” 孟知行没懂棘手的麻烦是什么意思,刚想问的时候萧文林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伴着月光星辰和花园里自由盘旋飞舞的萤火虫孟知行不知不觉走到了阿礼的卧房门口。他没进去,就站在那里,房内安静得很,以他的听力还能听见妮子均匀的呼吸声。回首在看花园,这地方被养护的极好,孟知行深吸一口气逛了几圈后又去把膳房整理干净,才出了福园。 第二日清晨,入秋的王都别有一番风味,街道上飘满了各种桂花糕点的香味,城中不少桂花树也毫不吝啬的散发自己的魅力。 孟知行才到统查府门口,夏吟就匆匆赶来告诉他说自家小姐让他晚膳后叁川雅舍见面。不等孟知行问清楚缘由就又急匆匆跑了。 那花店门上,终于挂上了牌匾,只不过是空白没有刻字的。萧阳羽才走进店里,庄欢喜就像是能看见般道:“萧公子,许久不见了。” 萧阳羽很吃惊,凑近些想看看却被后者退后躲开。 “你能看见了!” 谁知庄欢喜摇了摇头:“看不见,但是有光了。” 萧阳羽笑意攀上脸颊,难掩心中激动:“有光好,有光好,有光就好。” 他喊得大声,让街道上不少人驻足观望,庄欢喜也被传染笑地灿烂。 外面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就散了,萧阳羽这才想起来问牌匾的事情。庄欢喜道:“牌匾是慕淮姐送的,她说等以后我能看见了,让我自己题字。” 萧阳羽不太懂女孩子的仪式感,但还是理解的捧了好久的场。庄欢喜邀请他坐下,说今日闲来无事,可以聊聊天。又问道:“萧公子,此次北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她愿意听,萧阳羽就愿意讲,可是这次北上都是打打杀杀,根本没有时间驻足欣赏美景,不过好在他本就在北面长大,见过的吃过的不少,照搬就是。聊天期间也有不少女娘来买花,萧阳羽也熟练的挑花,裁剪,包装,收钱送客。 庄欢喜佩服他懂得多,萧阳羽也不会告诉他自己以前总是远远观望,早就无师自通了。 统查府内,原本暗中跟随押送队伍的穆阿猛终于回来了,风尘仆仆多日,看上去都瘦了不少。 第124章 ‘鸿门宴\’ 两人乔装打扮一番便从暗处出了统查府出城后径直去了孟知行的林中的小院子。 院中,那棵老槐树已经凋谢了大半,树下石桌旁坐着一中年男子正在品茶。就算他褪去了紫色龙袍可身上散发而出的威严丝毫不减,轻轻吹散茶碗的热气他就看到了来人随即展颜:“阿行。” 孟知行带着穆阿猛上前,展袖作揖:“梁王殿下。” 没错,此人正是遭遇截杀,本该死在押送阿迪力途中的梁王,赵宗。 赵宗笑着摆手,起身托住孟知行的手玩笑道:“我已是个死人了。” 孟知行起身道:“梁王殿下为大局,在下实属佩服。” 赵宗朗笑出声,坐回石凳上做了请的手势:“为北修关战事,我已声名狼藉,假死之计,也算是为我解脱了。” 不知怎的,孟知行突然有些悲伤。面前人本就是一人下万人上的藩王,盘踞于东北本该安度晚年,可为了北修关不惜自毁名声以百姓舆论压迫赵景出粮拯救被战争波及的无家可归的百姓。如今为了以后或许要执行的计划,没了姓名,成了死人。 说到底,如今种种只是孟家与皇家的恩怨,如今牵扯到这么多人,牵扯到已经脱离朝堂的赵宗父子,牵扯到萧文林萧阳羽,牵扯到统查府,甚至是与此事毫无关系的方肃。 昨夜萧文林说江湖之事本无对错,但是如今卷入到里面来的这些人,真的是对的吗?为了国家大义,真的是对的吗? 以前他只想找到杀父仇人,直到站在那北修关的城墙上,他才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国之大义,而在此时此刻,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 孟知行突然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有多少个像孟成和,像萧文林、霍高朗,顾翰林这样的人为了大义放弃了所有。 他勉强回神,收起自己复杂的思绪,道:“世子殿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赵宗有些心痛,叹了口气:“我这儿子……” 赵宗假死的计划他们并没有告诉赵谦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假死是为了让赵宗能够暗中掌控他的封地。而藩王宾天,必须要在王都执葬,王都有赵景有詹玉山,有错综复杂的势力,执葬过程中不能有一丝一毫差错。 出发之前,赵宗也告诉过孟知行,自己这儿子平日里有规矩,但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小在丰州长大的赵谦寻也是耿直性子脾气直爽,收到这个消息后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无妨,”孟知行为他斟茶,“我会解决,但是如今您的封地会由谁接手还不知道,您确定有办法吗?” “放心,我自有安排。”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萧文林差人悄悄送了套华服,靛青色长袍与他平日里的黑简直是天差地别。 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时候还有心思操心你的事儿。 这是萧阳羽的原话,语气里满是醋意和不服。 今天的叁川雅舍倒是人少,阿礼早早的在门口等他,身着一袭粉色罗裙,在这火树银花中依旧明艳动人。 远远的,阿礼踮着脚尖越过人群招手。 孟知行慢慢走近,嘈杂人群中两人目光交汇。走到面前,见她穿的单薄孟知行试了试她手的温度,一副家长模样责怪:“入了秋,昼夜差的多,莫要染了风寒。” 认识也这么久了,阿礼早就对他的管教免疫了,甚至感觉有点乐此不疲。她反手牵起孟知行的手把他拉进了叁川雅舍。 推开难得一乐的门,孟知行呆愣在原地。 房间内,原本只适合两三人独酌的小桌子被换成了大圆桌,而在圆桌周围,坐着的都是孟知行认识但又不熟悉的人。 而他的出现,也成功让原本热热闹闹的房间变得落针可闻。 萧阳羽,穆阿猛还有骆明哲倒是没什么影响,三个人躲在窗边吃肉喝酒,沈尽渊拿着三弯嘴酱釉酒壶坐在另一边独饮。而厉良才,姜明绪,阮雅,吕文汐,魏茉伊五个人甚至连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哟,阿行大人来了,快落座快落座,我跟你说为了这个局阿礼把我的私藏全都拿出来,这钱你得让他给我。” 身后响起孙玉泉的声音,他左右各抱着一坛老酒,挤进房间。 萧阳羽被门口响动吸引,投眸而来,而在孙玉泉肥大的身子后面是身着红衣的柳慕淮,这位明动王都的花魁还牵着一人。 是庄欢喜,与初见赏了萧阳羽一记耳光时穿着相同的黄色长裙。 萧阳羽吓了一跳,赶紧把身上的油在骆明哲衣服上抹干净,正襟危坐起来。 骆明哲敢怒不敢言,只能小声嘀咕:“又看不见,装什么……” 啪! 后脑勺被来了一下,骆明哲老实了。 孟知行一下子社交恐惧犯了,紧张的把阿礼拉到房间外:“这是干什么?” 阿礼笑得人畜无害:“阿行大人,你还记得我同你说的吗?” 孟知行当即一愣。 要多交朋友。 感情就是个鸿门宴,孟知行想逃,但是逃不了。做了好久的思想准备,他重新走进房间,里面还是和他出去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化。 孟知行深吸口气,挤出笑脸:“大家吃好喝好啊。” 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先是以快速破案和极为惊悚的审问手段闻名于王都,后是在北修关杀人不眨眼以一敌百生擒大夏二王子的屠子,从来不苟言笑一副冷脸的统查府肆部副执阿行,挤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萧阳羽三人见他这副模样人都傻了,吕文汐更是连手里的筷子都掉在桌子上。 他们心里没底慌得很,孟知行更是如芒刺背。好在阿礼在她身后挤眉弄眼打手势,商礼院的几个学生才笑脸相迎连连应好。 该死的社交终于结束了,孟知行逃命似的躲到萧阳羽三人身边,总算找到点安全感。 萧阳羽看着一个人猫在另一边的沈尽渊,没什么好脸色:“这家伙怎么来了?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看着真不爽。” 第125章 这次保证跑不了 “你别这么说,听说这次北上后,他打了折子想要来统查府,可惜被拒了。” 听了骆明哲的小道消息萧阳羽都惊了:“咋?他还想追到统查府来找麻烦?” 穆阿猛呆愣着看向萧阳羽:“他也没找过麻烦?” “我不管,他的态度让我很生气。”萧阳羽一口闷酒下肚,语气极差。 “我觉得不管他以前怎么样,起码这次北上之后,他应该是被老大的气质所折服了,毕竟北修关苦守数月,老大一去就迎刃而解了。”骆明哲笑嘻嘻看着孟知行,马屁虽迟但到。 北修关一战的消息传回王都后其实被神话了许多,若不是赵谦寻的奇兵,孟知行能胜的可能性都是极小,更别说生擒阿迪力了,但是百姓们肯定都会喜欢听到英雄故事。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孟知行的眸子却一直落在阿礼的身上。一颦一笑甚至每个小动作都能引起他内心的涟漪。和朋友谈笑间阿礼的笑容如春花绽放,这热闹的氛围下,孟知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旁观者,他好像和阿礼有一种特殊的默契,即使不言语,他也能感受到她的快乐和幸福。 看着她谈笑风生,豪爽举杯畅饮,笑得灿烂轻松,孟知行也不知不觉提起了嘴角。 聚会的喧闹声渐渐淡去,孟知行的目光却依然停留在阿礼身上,恍然回神间才发觉沈尽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边。 他表情还是如往常那般严肃,端起酒杯给自己倒满,双手举杯道:“阿行大人,在下敬你。” 说完也不顾孟知行有没有动作一饮而尽。 其实练武之人心思并非都深沉,沈尽渊就是那个单纯的人,他先前只觉得孟知行是个花架子,可北修关那一战让他内心有了极大的震撼。他也不善言语,更不屑于攀附强者,只是想要表达佩服之意,也算是为以前的误解道歉。 聚会结束后,阿礼不想坐马车,想要感受一下王都的秋。 漫步在大街,路上小贩逐渐减少,叫卖声也已经销声匿迹,商贾们都在做打烊的准备。 晚风掠过,吹下无数桂花。 阿礼脚步不稳差点栽倒,好在孟知行扶着,实在放心不下,也就大胆地牵住了她的手,冰凉触感自手心传遍全身,不自觉地喉结滚动。 阿礼挑眉,泛着红晕的脸上挂着笑,把手抬高仔细端详了半天,晕乎乎道:“孟知行,原来你也会主动的。” 顾不上心跳有多快,孟知行脑子转得飞快:“我只是怕你摔倒,好有借口请沐。” 阿礼憨笑:“嘿嘿,口是心非。” “我送你回家。” 宋知礼第一次醉酒她跳了支舞,第二次醉酒就把自己给亲了,所以孟知行不敢招惹醉酒的宋知礼。 他拉着她的手想要送她回家,但是小女娘倔强地不肯挪动脚步。 孟知行回头看她,月光下醉酒的阿礼皮肤愈加得白,发丝在风中飞舞,她微微抬眸与孟知行四目相对,朱唇轻启,怯懦又勇敢:“孟知行…” “亲我。” 孟知行怔愣当场,久久没有反应。 阿礼轻晃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她撒娇的举止像极了王都秋夜的风,轻柔又极具侵略性,轻轻抚过心间。 “胆小鬼!” 阿礼娇嗔一句,上前一步,挣脱开孟知行的手顺势垫脚搂住了他的脖子。可孟知行比阿礼高出一个头,踮着脚也够不到他的唇。 “低头。” 这次孟知行很听话。 慢慢地,他靠近她,直到他们的嘴唇几乎触碰在一起。阿礼也会紧张,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也加速了。 终于,他们的嘴唇轻轻地贴合在一起。起初,只是一个轻柔的吻,仿佛在试探着彼此的反应。接着,他们的吻变得更加热烈,唇舌相互交织,他们的身体也逐渐靠近,互相拥抱,感受着对方的温暖。 孟知行一手就能覆盖阿礼的腰肢,盈盈一握原是如此。 回家路上,亲过之后就更大胆了,这下走都懒得走,让孟知行背着回家。 阿礼趴在他肩上,嘴里哼着小调:“孟知行,你喜不喜欢我?” 上次她这么问,孟知行跑了,这次阿礼保证他跑不了。 喜欢?什么时候喜欢的?或许是在叁川雅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孟知行放缓脚步,思绪乱飞。 “喜欢的。” 缱绻声音,轻柔话语,融进晚风飘向远方。 与此同时,一条波澜壮阔的江边伫立着高塔,高塔四周皆是房屋,周边高山围绕自成一城。山门处红底金边的匾额高挂,上书: 江山风雨阁。 高塔顶楼,一白衣白发老人盘腿而坐正与自己对弈。说是老人,可他除了白发,面庞上没有丝毫老态,反而眉眼俊朗充满英气。 黑子落下的瞬间,棋子一声脆响随即裂成两半,而塔外平静的江面也突然的波涛汹涌,高挂天边月旁的黑云中闪过几道轻雷。 白发老人眸子一颤,瞳孔放大,那仿佛看遍人间百态的双眼荡起了些许紧张。 似乎是察觉到这里的气息波动,山下房屋内一个身影踏空而出,落在高塔下,男子展袖行礼:“师父,发生了何事?” 白发老人调整内息,把狂躁的内力柔顺收回气海,指尖轻挑,裂开的黑子就被挑落在地:“安澜,玄阳气运…乱了…” ………… 好像自从孟知行和宋知礼相识后,原本在王都破案抓人的平凡日子就不在了,随着方肃和阁主,还有后来菱姨、萧文林等人的逐渐出现,当年的事情终于露出冰山一角。 而也就是因为如此,像现在这样平静的日子越来越难的。 在等待大夏使团入王都的日子里,孟知行每日白天都在统查府或是被阿礼拉着去统查府代课,晚上又被小女娘拉着逛街散步,回家后就一头扎进了内力气海的修炼温养。 若是说北上之前,孟知行还是伪黄极境界的话,这次北修关一战也是彻底让他稳固住了境界,再加上烟雨任平生那力竭后又源源不断能极快恢复内力的效果,孟知行现在觉得只要不遇通玄境界,皆有一战之力。 第126章 下马威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对于御剑还是觉得非常的吃力。 这晚,孟知行盘坐在小院塌上,狴犴静静飘浮在面前旋转着。就是这样的悬停,也不过是一刻钟左右便脱了力。将剑收回剑鞘,孟知行起身沾湿了巾帕擦拭额间的细汗。 “老大…” 门外传来穆阿猛的声音:“使团到玄武北门了。” 今天难得有时间,他去陪姐姐,正好瞧见便来告知孟知行。 而在房内的孟知行听到这个消息手中动作微钝,使团来访应该刚入帝都就会有礼部的人接迎,更是会安排在白日入城,怎么会现在到城门口? “城门处是何反应?” “未曾理会。” ………… 玄武北门,城墙外红边黑底的旗帜随风飘扬,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尽显大国之威。 队伍前头的使节指着城门大吼:“玄阳人!你们别得寸进尺!大夏使团来访还不速速开城门!” 话落,城门处燃起无数火把,弓箭手更是张弓搭箭,眸子死死盯着下方的使团。正当中,一红衣铜甲的将士冷着眼:“已是宵禁,还请使团遵守玄阳规矩,入乡随俗。” “使团怎能与百姓相比!后是我大夏公主!你们怠慢不得!” “竟敢对使团拉弓,玄阳好大的国威!” 下方使节气愤无比,那宽袖都气得发抖,只是城门上的将领说完那句话后就转身离去,只留下弓箭手们保持着动作。 孟知行已经和穆阿猛一起到了远处静静地看着城门的对峙。 见沟通无果,使团中间那辆华贵马车旁,一骑着马的男子掉转马头靠近马车,手掌握拳置于心口,稍稍低头道:“公主殿下,要不要杀了他?” 轻风抬起马车侧面车帘,露出车内一瞬间的绝美容颜,半晌后,清冷的声音响起:“二哥还在他们手上,莫要轻举妄动,让使团后退十里,先安营扎寨。” 男子颔首,却又突然转过头,视线远眺与孟知行相隔甚远的四目相对。 孟知行也察觉到自己被发现,毫无惧色的看着。 “远处有人盯着,是个强者。” 车内公主轻声嗯了一下:“玄阳这般大国,缺不了高手,先后退。” 男子还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驾马走到前头带着队伍后退。 远处穆阿猛也察觉到不对就问了一句,孟知行道:“也是个黄极境界的武者。” “可朝廷是什么意思?”穆阿猛继续问。 孟知行看着逐渐后退的使团,转身离去:“下马威罢了。” “只是相隔甚远,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穆阿猛跟上孟知行的步子,懊恼道。 而使团这边也已经在慢慢后退,那驾马男子又回到马车旁,隔着车帘低声道:“人已退去,方在在谈论我等。” 马车内,小公主轻声嗯道,便没了回话。 翌日清晨,秋风愈加成熟,孟知行踏着城门刚开启的时辰回到王都,街道上百姓们已经在谈论着城外使团驻扎的事情。 今日商礼院要上课,孟知行径直去了统查府,直到晌午方肃才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进了书房,却见孟知行就在自己的书案后便随口一问。 孟知行不曾抬眸,只是翻动着手里的卷宗:“统查府内有天下官员的资料,我来看看。” 方肃眉头一挑,摩挲着自己的小胡子问道:“看谁?城外那大夏小公主?” “嗯。”他合上书,道:“卷宗记载,大夏王室暗潮涌动,王子,二王子对储君之位明争暗斗,老三却一心扑在赚钱,至于那小公主更是嚣张跋扈。” “没错,”方肃颔首道:“小公主喧舟,大夏王上最喜欢的孩子,大夏女子不可入王宫,不可继王位,所以她的三个哥哥也极为宠溺,造就她现在这般蛮横霸道的性子。” 眸前闪过昨晚场景,入黄极金刚之境后,孟知行的耳力足矣让他听清楚马车那的对话,虽未曾见到那小公主的容貌,可这般羞辱语气依旧平静如水,可不像是嚣张纨绔的模样。 “使团入城了吗?”孟知行突然问道。 方肃哼笑:“吃了闭门羹,哪能这么轻易入城?” “什么意思?” 方肃笑容不减:“得叫人请呐。” “圣旨到!” 统查府内响起高喝,一公公都不曾召见,只在楼下尖声喊道:“陛下口谕,派统查府肆部副执阿行,接使团入城。” “派我?”书房内孟知行满是疑惑,不知道赵景此举意欲何为。 方肃倒是淡定地坐下喝茶:“嗐,北修关一战,你孟知行可是杀神啊,大夏的暗线传回消息,你在那被称为万人屠啊,这下马威也不只是闭门不见这么简单。” 让孟知行去接见,无疑就是在大夏使团的伤口上撒盐,可谓是杀人诛心了。 “不可动手啊。”方肃嘱咐道。 孟知行也理解,现在赵景可能已经开始调查自己的身份了,烟雨任平生绝不能再随意使用了。 孟知行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宫里的老太监没了东西,声音尖细但音量也不低,这一吼怕是街道上来往的百姓就都听见了,王都传播消息的速度最快的莫过于坊间百姓的嘴,孟知行都还不曾出统查府大门,这一片都开始议论这件事儿了。大家都看得明白,昨夜就已是闭门不给入,现在又派肆部那屠子,啊不是,现在应该叫万人屠才是,让那肆部的万人屠出城接客,大伙儿都知道是陛下为彰显国威。 商礼院离统查府不远,又正当午时,蒋家公子蒋厉才正揣着不知道哪家新出的糕点回学院就听到了这个消息,都顾不得那精致的糕点盒子拔腿就跑:“宋知礼!” 厉良才中气十足,一声吼猴遍了商礼院:“那阿行大人要出城接使团了!” 原本觉就不少的阿礼正趴在书案上做着美梦,这一下子给她吓得差点厥过去,稀里糊涂地猛抬头,眼睛都还没睁开就恶狠狠道:“厉良才!断我美梦,信不信我把你命送了!” 话刚说完,她又一愣:“啥?” 厉良才跑得气喘吁吁:“我说” “他自己出去的?” 第127章 一巴掌一颗甜枣 原来她听见了厉良才点点头,有些困难地吞咽口水:“走,看看热闹!” “这热闹有啥好看的?不就接个使团入城吗?”姜明绪踱步而来,想要抢厉大公子的糕点吃,却没成功反被剜了一眼。 厉良才道:“你懂啥,北修关一战奇耻大辱啊,如今又要那屠子出城接人,不是踩人家头上拉屎吗?保不齐还能动起手呢,街坊人人都说那屠子在王都没了敌手许久不曾见过他动手抓人了,这热闹现在也算是难得一见了。” “要动手!” 阿礼手在桌案上一拍,吓得厉良才差点把护在怀里的盒子丢出去,都不等他发火,再看宋知礼已经是在学房外面脚步匆匆了。 等看热闹的人齐聚在城门口处,阿礼正好瞧见了带队而来的骆明哲,心头一动就带着厉良才和姜明绪混进了玄甲卫的队伍尾端上了城头。 就见城门外,细沙带着不知道从哪来的枯叶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远远的只见孟知行不曾带一名玄甲卫,只是孤身一人,胯下骑着乌骓,缓慢前行。 在距离使团大营还有十数丈处,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来,在孟知行马前炸开。屠子轻拉缰绳喝停乌骓,垂眸看见的是手掌深的沟壑,再抬眸只听大营内传来一声极为平淡的声音:“停步。” 话毕,跟随使团的兵卒从两边跑出,将那坐中间的营帐团团围住。 孟知行丝毫不慌张,抬手顺了顺乌骓的鬓毛,似乎是在安慰受惊的马儿,可跟随孟知行这么久的乌骓又怎会被这小场面吓得受了惊? 一人一使团就这么对峙着,引得城内百姓议论纷纷,直到半刻钟左右后孟知行才直起身子,双手抓着缰绳又随意搭在马鞍之上:“在下统查府阿行,特来迎使团入城。” 孟知行声音不大,就像是两人面对面的交流,他离营帐还有十多丈,声音却实打实传进了大夏使团每个人的耳朵里。言罢,使团的使节就有人低声耳语:“这就是北修关那万人屠?” 而喧舟营帐外护卫听到这个名字,长剑眨眼间已经出鞘,他露着凶戾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的孟知行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咔咔作响, 眼看那持剑护卫忍耐不住就要动手,营帐内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可到帐帘口却又猛地停下:“你们玄阳人就这素质?好歹也是个泱泱大国,王都城门就在眼前却让本公主在外等候一夜?若不想谈和大可举兵打一仗!跟个小屁孩过家家似的有什么意思!” 话毕,帐帘才从内被两名丫鬟抬起,喧舟脚步轻抬走出营帐。 城头处,萧阳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阿礼他们身边,正好碰见这一幕就定眼看去,手中折扇扇去沙尘,不要脸一笑:“身形倒是极好。就可惜带着面纱,瞧不见容貌。” 阿礼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跟这登徒子扯上关系。 孟知行从不缺礼数,虽在马上可还是展袖作揖,稍稍低头,道:“统查府阿行,见过公主殿下。” “别假惺惺的。” 喧舟嗓音倒是清甜,就是语气给人一种蛮横无理的感觉,孟知行抬眸缓缓道:“昨夜守城将领,已受军仗三十,玄武帝城使节及州牧等官员介被革职,就等公主殿下发落。玄阳从未怠慢使团之意,可国有国法,还望喧舟公主见谅。” 这是什么?给个巴掌又给个甜枣? 喧舟不得不承认这玄阳皇帝心眼不大,心思倒是不少,这么一搞倒还真的把玄阳皇室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长脸的名声皇室拿走了,无理的坏名声倒是落在那些臣子背上了。 不等喧舟说话,孟知行继续道:“公主殿下,宫内已备好宴席,还请诸位随在下进城。” “听闻玄阳最重礼数,为何却只有你一人出城迎接?” 见喧舟依旧得理不饶人,孟知行也不恼,再作一揖:“礼部已在城内等候,定不会驳了公主殿下的面子。” 透过面前薄纱,喧舟静静地看着远处平静坐于马上的年轻男子,美眸微眯,语气冷淡:“入城。” 至此,使团护卫才齐齐收回刀刃,可那持剑护卫还是没有动作,只见他双眼杀气更甚。喧舟转身回营帐,走过他身边,抬起薄纱狠狠剜了一眼:“昀戈,收剑!” “公主!” “闭嘴!” 喧舟低声厉喝,昀戈这才没了言语,收剑回鞘在营帐门口候着。 大夏护卫队伍动作倒是快,不过一刻钟,百人营帐就尽数收回,使团在孟知行带领下徐徐入城。 王都内礼部官员们身着华丽的官服,整齐地站在两旁,面带微笑,向使团表示欢迎。他们手持笏板,身姿挺拔,尽显威严。 使团的队伍旌旗招展,车马粼粼。使者们穿着盛装佩剑悬壶,气质高雅。 礼乐渐起,王都百姓纷纷投来好奇目光,听闻此次前来的是大夏公主,他们都想见见那有绝美容颜的女子。 队伍行至宫门外,韩卜勒早已等候多时,孟知行见到人叫停队伍后翻身下马上前展袖作揖。 韩卜勒满脸笑意,托住孟知行双手:“阿行大人不必多礼,接下来事宜交予老奴便好。” 孟知行站直身子,轻轻颔首:“辛苦韩公公了。” “不辛苦不辛苦,”韩卜勒连连摆手,孟知行正要离去时却又被他叫住:“阿行大人,明晚宫内设宴,陛下邀您赴宴。” ………… 回去路上,孟知行牵着乌骓缓慢前行,身后响起急促小跑的脚步声,在他肩膀轻轻一拍后又朝着另一边躲闪而去。 孟知行就像是背后长眼睛一样,在她逃跑的地方守着。阿礼被他抓住,身后小贩急匆匆差些撞上,好在孟知行稍用力把她拉到身边。 他眼神里是责备,阿礼却没心没肺笑笑:“你在城外可见到那公主的真容了?” 孟知行如实相告:“不曾见到,怎么了?” 阿礼耸耸肩:“都怪萧阳羽,都说那大夏小公主长得倾国倾城,搞得我也有些许好奇。” 孟知行哭笑不得:“你还关心那公主长得好不好看?” “好奇!不行啊!” 阿礼这妮子三分钟热度,刚说完话就被街边商贩小摊上的精巧首饰吸引了视线。 第128章 交手 乌骓的缰绳上有个环扣,阿礼一直觉得这马生得俊,就是本就浑身黑,又穿着玄色盔甲总给人一种不可爱的感觉。 阿礼买了个小铃铛给它挂上,孟知行没拦着,乌骓好像也很喜欢,甩了甩脑袋,铃铛发出清脆响声。 “嗯,这下可爱多了。”阿礼满意道。 孟知行摸了摸马头没再说话径直往前走去。 阿礼原地伫立,背着手踮着脚看着前方男子背影,宽肩窄腰怎么看都看不厌。 她笑了,小跑几步追上他,自然而然地挽上孟知行的手臂,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能把那屠子逗笑。 当晚,小院内。 萧文林乔装所至与孟知行和赵宗碰面。 “明日是不是世子殿下就要到了?”萧文林问道。 在院落中槐树下,孟知行煮了茶,颔首道:“嗯,一路快马,已过玄武帝城了。” 闻听此言,赵宗无奈地苦笑摇头,手指在茶碗杯沿摩梭:“明日我儿才至王都,陛下就在宫中设宴。” “这倒是个好机会。” 萧文林突然的言语让两人皆为一怔。 “城外有处偏僻别院,对外宣称无人居住,却派重兵把守,明晚宫中设宴,倒是个极好的机会。” 孟知行眉头微蹙,在他记忆中不曾见过那别院,也从不知晓有这样一个地方的存在,赵宗也是面露疑问。 萧文林浅笑:“我已查探过了,里面确实没人。但别院里有居住痕迹。” 他转而看向孟知行,道:“明晚陪我走一遭?” 孟知行的游龙踏雪已是登峰造极,他和萧文林一同前去是最保险的法子,可他明晚也受邀入宫,确实有些难办,对此萧文林倒也有法子。 清晨,孟知行独自驾马返回王都,临近城门时身后突然掠起劲风,他下意识附身躲闪,一柄长枪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横扫而过。 定眼看去,赵谦寻手持长枪,稳稳落地。 孟知行略微有点诧异:“世子殿下” “少废话!”赵谦寻眼眶微红,其中带着戾气,怒喝一声后脚尖猛踩地面,长枪随后而至。 孟知行不愿动手只是侧身躲过,几个照面都没有伤到孟知行的世子眼中怒火愈加得盛了:“阿行!是不是看不起本世子!拔剑啊!” 说罢长枪直捅朝着孟知行心头而去,孟知行堪堪躲过,却还是身形不稳翻下马去。 来不及站稳身形,孟知行抱拳语气郑重:“世子殿下!梁王身死在下深感心痛!可又无可奈何啊!” “畜生!” 赵谦寻此时已是急火攻心,父亲以身入局拖得北修关数月不被攻破,又倾尽全力欲要助他和萧文林查明当年皇室真相,本可安度晚年,为何要以身犯险?不就是为了那所谓的家国大义!可如今落得什么下场? 骂他句畜生都是嘴下积德! 赵谦寻自小也是在军营长大,虽没有那些所谓的高人指点,但是梁王府内的功法秘籍也算是深厚,自小习武现在也有了二品巅峰隐隐逼近一品的苗头。 加之孟知行无心交手,赵谦寻现在又是怒火中烧,招式大开大合中又藏着搏命的杀气,确实难以招架。 一个错落,赵谦寻翻掌而出,孟知行躲闪及时可奔腾的内力还是将他轰得倒退数步,脚下不稳,又是枪出如龙。 已是避无可避! 噗嗤一声,枪尖刺入胸口,被孟知行迅速握紧,赵谦寻脚下再发力往前送枪,孟知行只能再退不让枪尖逼入心脉。 电光火石间,城门大开。由骆明哲和廖河带领的玄甲卫策马狂奔,几个呼吸间就将两人团团围住。 玄刀出鞘摩擦出火星子齐齐对向赵谦寻。 “你们可知我是谁!”赵谦寻双眸不曾挪开,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骆明哲不惧轻招手,一排弓弩箭手已经准备就绪:“世子殿下,这里是王都,就算您是世子,也不可这般行凶!” 赵谦寻盯着孟知行,像是要吃了他。此时的孟知行已经有所卸力,面色也逐渐苍白,玄甲卫不敢轻举妄动,世子似乎也不想罢手,两方就这样对峙着。 过了整整一刻钟,赵谦寻在挣扎间还是颤抖着松开了握着枪杆的手。 枪尾砸在地面上发出闷响,赵谦寻后退数步,退出玄甲卫的包围圈,冷哼一声召回自己的马匹驾马入城。 骆明哲赶忙上前扶住孟知行,看着长枪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孟知行缓过一口气,把枪头硬生生拔出来,顿时胸口处血流不止,双指摁住几处穴位才勉强止血。 廖河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面色也是很久不见的冰冷:“这梁王世子欺人太甚!真当我统查府是病猫不成!” “莫要胡言乱语,”孟知行站稳些,指着地上的兵器道,“梁王才身死,其子这般行径情有可原,派人将武器送回去,这事到此为止。” “可” 孟知行打断了他的话:“就这样。” 商礼院实行一日学一日休的制度,阿礼今日又是无所事事,闲逛至统查府。 进门就见统查府士卒端着血水朝外走去,原本以为是审问嫌犯所致也没多想,直到瞧见李时笙从孟知行的书房出来,肩上还背着药箱子。 多问一嘴才知道是被梁王家世子用长枪刺伤了。 江州小霸王岂是这么好惹的?都没去看看孟知行的伤势就急匆匆出府直奔梁王旧府而去。 宋知礼前脚刚出统查府,另一边一身着长裙的喧舟就带着她的持剑护卫昀戈和几位礼部随行的官吏到了统查府前。 瞧见这模样好生漂亮的女子气呼呼跑出,就问道:“这是谁?” 礼部随行官吏作揖道:“公主殿下,这是统查府肆部主执方肃之女,宋知礼。” 喧舟挑眉往前走了几步,昀戈紧随而至,看着那马上就要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面纱下的嘴角泛起轻笑:“她就是宋知礼。” 昀戈道:“今早城外,梁王世子赵谦寻对那阿行大打出手,使其重伤。” 第129章 阿礼也护犊子 喧舟脚下步伐不停,礼部官吏想要跟上却被昀戈瞪得只敢不远不近跟着。 这位大夏公主,不屑笑道:“那位阿行大人,在北修关像只索命恶鬼,在王都却成了一个世子都能将其重伤的小鬼?” 昀戈错愕,沉思片刻后道:“梁王赵宗因为护送二殿下而死,赵谦寻迁怒于阿行,不论怎么说也是皇室宗亲,应当不敢还手。” 喧舟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这或许就是他想让世人觉得的。” 宋知礼寻到梁王旧府却不见赵谦寻,骆明哲送来消息说梁王赵宗的尸首在宫内,所以猜测赵谦寻已经入宫了。 本想着在宫门口守株待兔,可远远的就看见赵谦寻被拦在宫门外。 赵谦寻一身素衣,披麻戴孝,没有一点世子气度。 守宫门的将士半跪在地上,抱拳道:“世子殿下,陛下今晚宫内设宴款待大夏使团,特吩咐世子殿下明日入宫。” “笑话!” 赵谦寻大袖一挥推翻了面前的将士向前走去,却又被更多士卒持兵器拦下。 “父王身死,他赵景却设宴款待大夏使团!何其荒谬!” “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依旧镇守宫门的邵栋冷声吼道。 “你!”赵谦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破口大骂,只听见身后传来阻止的声音。 刹那间回头望去,赵温玉匆忙赶来,给赵谦寻使了个眼色就快步上前摁住了邵栋就要出鞘的刀:“邵大人!丧父之痛可以理解,不论怎么说也是陛下堂弟,一家人直呼一下姓名,不也亲昵吗?” 眼前两位,一个是庆王世子,一个是梁王世子,邵栋自然是能不惹就不惹,更何况赵温玉此次前来就是当和事佬的,这面子,卖一个也未尝不可。 松开握住刀柄的手,邵栋抱拳屈身行礼:“世子殿下,在下也是官职在身,还望理解。” 赵谦寻管不了这么多,自己父亲身死,如今却连面都见不上,何其心痛。 赵温玉看出他眸子里的不对,赶紧上前拉着他就往回走:“堂弟!切勿动怒啊!” 远离宫门,赵谦寻才发觉四周有不少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强行压下心头怒火,看向面前这多年不曾相见的堂哥。 从前年幼的几人都还在王都的时候,赵谦寻就总是调皮,赵宗性格暴躁,每次赵谦寻闯了祸都是堂哥赵温玉护着他,虽然多年不见,可心底还是藏着儿时的亲昵:“堂哥这” 赵温玉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大夏使团入城,若是此刻举办葬礼,岂不是引起两国隔阂?” “堂哥!”赵谦寻再次怒上心头,“我不管什么两国隔阂!那是我父亲!只是想想见他一面!” 眼看要劝不住了,赵温玉余光瞧见宋知礼怒气冲冲而来,怔愣间女娘已经背着手到了两人面前,宋知礼倒没失了礼数,对着赵温玉欠身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对于他的到来赵温玉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说话,宋知礼就抬抬下巴指着身旁人问道:“你就是赵谦寻?” 赵谦寻摸不着头脑,不耐烦问她:“你是谁?” “别废话,我问你就说。” 这话让赵谦寻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嚣张跋扈的女娘,双手在胸前环抱:“正是。你是” 话还没说完,宋知礼说时迟那时快,负在身后的双手突然高举,手中木棍朝着赵谦寻的面门狠狠砸去。 原本跟在宋知礼身边的骆明哲和谷绍元眼睛瞪得老大,赵温玉也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下意识往旁边躲闪而去。 好在赵谦寻身手极好,侧身躲闪。阿礼没身手,出手时棍子的轨迹自己都掌握不好,更别说赵谦寻了,虽然避免了当头一棒可大腿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赵谦寻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怒吼道:“我乃梁王世子!” “我管你梁王世子还是什么世子!世子就能当街行凶吗!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击得手,阿礼还不解气,重新举起木棍,好在骆明哲来得快将其拦下。 阿礼挣扎不开,只能恶狠狠盯着赵谦寻。 赵谦寻也认出了面前护卫是早上带队的玄甲卫,骆明哲当即赔上笑脸:“世子殿下见谅啊,这是我家小姐。” 赵温玉缓过神,低声补充道:“肆部主执方肃的女儿。” 赵谦寻眸子微动,没说话。赵温玉赶紧挤眉弄眼,骆明哲很快领会强行把阿礼带走。这下赵谦寻还想讨个说法,赵温玉也赶紧拉住他的手:“好了好了,跟我走。” 两帮人朝着两边走去,直到看不见人影了骆明哲和谷绍元才松开手,长舒了口气。 阿礼整理好衣服,脸上怒意未消:“你们拦着我干什么!” “哎呦,我的姑奶奶”骆明哲都有点低声下气了,“这可是世子啊,以你的本事,要给他打死了可咋办啊。” 这话说得阿礼心里舒服,便洋洋得意道:“世子当街行凶,要不是你们去的及时,阿行还不知道落个什么下场呢!” “他不敢的,怎么说这也是王都不是。”谷绍元很适时的出来打圆场,“再说要是老大真有个好歹,我们玄甲卫的兄弟都不放过他,都不用你出手。” 两个人一哄一骗,终于把这江州小霸王安慰好了。 阿礼也这才想起来出门时急了,还没去看孟知行的伤势,又威胁两人让他们把今天的事情烂在肚子里不能让孟知行和方肃知道后才回了统查府。 而今天早上在城门口和宫门口发生的事情,都已经传到了赵景的耳中。宦官韩卜勒交代完后,还在龙榻上的赵景郎笑几声,帐内整理好衣服后侍女掀开帐帘他才起身下榻:“前几日,有人夜探别院,你觉得会是方肃女儿传出去的消息吗?” 韩卜勒拱手道:“这几日都派人跟着,不是她。” 赵景挑眉,漱口后道:“那就是有人在查朕了。” “陛下,要查查吗?” 赵景摆摆手:“不用,我自有安排。” 韩卜勒轻启的嘴一顿,转而道:“遵旨。” 第130章 宴请使团 入夜,百官陆续入了宫门,方肃在宫门口等着孟知行。 一辆马车在不远处缓缓停稳,孟知行在骆明哲的搀扶下下了车,小护卫没陪着,远远朝着方肃行礼后驾着马车回去了。 方肃上前几步搀扶着孟知行,本来伤得不重这么一搞反而让这肆部副执在路过的百官眼里有些倒反天罡了。 方肃不在乎他人目光,看着地面忧心道:“那梁王世子对你动手了?” 孟知行有些别扭的点点头,方肃轻叹:“今日忙着查一些五六品官员的受贿案,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倒也不大。” 孟知行冷不丁开口让方肃错愕,随即又嗤笑出声:“是不大,就是偏个一指就要了你的命了。” 说带着他又突然压低了声线:“这一指把控的真妙啊。” 孟知行不易被人察觉的勾唇,没有说话。 那朝欢暮乐的朝暮殿今日又是热闹非凡,玄帝赵景和大夏公主喧舟还没到,百官们也不敢贸然入席,只得在外闲谈叙旧。 方肃倒是莺莺燕燕进了这像是如鱼得水,孟知行受着伤想逃又逃不了。他现在在百官眼里可是大功臣,不论几品官员见到他都毫不吝啬的微微行礼。 难得见到熟人,杨修明走到两人面前,展袖作深揖,笑道:“方大人,阿行大人。” 方肃官场老油条了,连忙回礼恭贺道:“恭喜杨大人升官,你也算是咱们玄阳最年轻的刑部尚书了。” 杨修明没避讳,笑得开怀:“哪能比得上你们统查府?得阿行这般良将,才当恭喜。若真要恭喜我,不如恭喜在下喜得贵女。” 方肃闻言眉头一挑,当即勾住他的肩膀放声大笑:“你啊你,早就想要个女儿,还说要是生了儿子就把他当女儿养,现在得偿所愿是该恭喜。” 杨修明脸上洋溢着幸福,一点都看不出他在刑部审讯时的瘆人模样,他拍拍方肃的手:“下个月满月酒,你得包个大红包。” “好说好说。” 百官谈笑间,朝暮殿内韩卜勒缓步而出:“各位,请入席。” 殿内还是无人,百官落座不再言语,没一会儿那大夏公主喧舟依旧头戴薄纱斗笠带着护卫昀戈走入殿中,在前段落座,昀戈则是站在后方。 “他怎可持剑入宫?”孟知行突然问道。 方肃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昀戈,才低声道:“或许是陛下特许的。” 此时赵景拖着鞋慵懒走出坐在主位之上,孟知行也没再深究闭了嘴。 所有人都在等赵景说话,可谁知这位天子却是将眸子落在孟知行身上,道:“你就是肆部阿行?” 此言一出让百官皆为惊愕,毕竟这宴席是为大夏使团而设。 孟知行闻言更是有些出乎意料的一愣,又很快回神欲要起身,却被赵景摆手制止:“有伤在身就不必多礼了。” 孟知行在座位上展袖作揖,赵景继续道:“那赵谦寻果真失了礼数,可皇叔身死也当体谅。” “陛下所言极是。” 赵景朗笑:“阿行大人这般肚量朕很佩服,今日正巧方太医回都,让他给你瞧瞧。” 话毕,韩卜勒高声道:“宣,方太医入殿。” 孟知行本想拒绝,可这边话语才落,那方太医便踏入殿中,想来就是事先准备好想要试探一下自己伤势的,这才没有拒绝。 方肃朝他这边挪了挪:“这方正可是宫中圣手,坐镇太医院三十年,传闻已经读尽天下医书了。他这辈子,只给陛下看过病,你是第二个。” 那还要普天同庆不成? 孟知行心里无奈,方正已经来到面前,将手松出,双指摁在腕中,孟知行只觉得一股夹杂着些许凉意的暖流气息顺着筋脉传遍全身。 内息真气! 孟知行大惊,面前这已过花甲的老人居然还有这般纯净的内力。若是这般,烟雨任平生岂不是又暴露风险! 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反应,方正的内力已经蔓延到他心口,尽早被赵谦寻刺伤的伤口传来阵阵凉意,顿时竟也舒服了不少。 可孟知行根本没心思去感受,极力运转内息包裹气海,不想让那外来真气有所察觉,而方正似乎也感觉到什么,花白眉头一皱,微眯的眼睛睁开些许看着孟知行。 深邃眸子看得他后背发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就一会儿,但在孟知行眼中很难熬。 方正收回手,起身到殿前行礼:“回陛下,阿行大人伤势较重,心口那一刺,不过半指距离,就会要了他的命。” 啪! 赵景一掌拍向桌面,将桌上酒壶都震得倒下,酒水洒落一地,让太监们吓得赶紧收拾。 “赵谦寻当真无视国法吗!” 方肃赶忙离开座位在殿中跪下:“陛下,北修关捷报才到,生父离世消息便送到其手中,其中心痛我等不敢想象,世子殿下所做一切情有可原! 陛下作为天子,体恤臣子已是隆恩,臣子更不想因此让陛下家人之间有隔阂间隙!” 赵景压回怒气,再看向孟知行,问道:“阿行大人,你如何想?” 孟知行同样走出座位,这次赵景没拦着,他在方肃身后下跪却不曾叩首:“陛下,方大人所言,皆是臣内心所想。” 赵景点头:“既如此,朕也不能让你寒了心。” 韩卜勒上前两步,道:“统查府阁主已近一年未归,统查府不可无首,现任命方肃为统查府主办,统领统查府五部,肆部副执阿行,胜任为肆部主执,授玄甲卫统领令牌,可调遣一千玄甲卫。此外,得知肆部主执阿行常年久居城外,升任后公务繁忙,现赐静园一座。” 这倒是是个平事儿的好法子。 孟知行心里不屑一顾,但也欣然接受。 两人谢过圣恩后坐回位置,赵景才终于看向公主喧舟。 “喧舟公主,此次玄阳之行,可感受到我玄阳美景?” 喧舟自入城以来都不曾展露过真面目,此刻也是如此:“回陛下,不仅见识到了美景,还见识到了人文。” 赵景好奇:“此话怎讲?” 喧舟冷笑道:“都说玄阳最重礼数,城门一事本公主还念在玄阳国律不计较,可今日这宴席,陛下似乎没有将我等看作是客人。” 赵景毫不在意的笑笑:“喧舟公主,你这话是否有些有失偏颇了?” 这时候,宫内侍女上前想要为其斟酒,喧舟却反扣住酒盏,薄纱后的眸子盯着赵景,面对着一国天子,丝毫不惧: “是吗?那怎的本公主人都坐在这里了,却还不及一府衙士卒重要?” 第131章 孟知行vs昀戈 听到这话,赵景倒是来了兴趣,半靠在桌案上看着喧舟指着孟知行,道:“这可是北修关功臣,以己之力生擒阿迪力,如今身受重伤,朕为天子,关心朝臣,又如何了?” 殿内气氛顿时有了剑拔弩张之势,大臣百官们连筷子都不敢动。 喧舟转而看向孟知行,恍然大悟般哦了声道:“陛下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他是北修关那人,没想到你们玄阳真是无人可用了,一个府衙士卒都上了战场。” “哟,无人可用的是你们大夏才对?能让一府衙士卒杀得片甲不留。” 这话顿时让喧舟无语凝噎,只不过那跋扈的大夏小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说不过就转了话题:“我大夏以武立国,北修关一战后,我大夏子民心中皆是不服,正好我随行护卫也是个好手,不如让他们较量较量?” “公主殿下这就有些欺人了,”杨修明突然道,“明知阿行大人身受重伤,挑此刻比武,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喧舟没理会杨修明的话,而是继续道:“陛下,若昀戈输了,我们自当交还鬼落关。” 鬼落关乃是玄阳大漠和大夏草原中最后一道隔壁,鬼落关随戈壁而建易守难攻,不论在哪国手里都是对抗另一国最坚固的防线。 玄阳大意失了鬼落关,本就心中没底,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拿回,赵景显然是不想错过的。 这就是喧舟的阳谋,就是想以此来将赵景推上天子无情的地步,可是喧舟公主名声在外,赵景好像也没想到这么深,全当是这大夏小公主想要找回场子。 赵景也不傻,怎会把自己放在这进退两难的地步?正好他也有自己的谋划,所以转而看向孟知行,询问道:“不知阿行大人如何想啊?” 孟知行轻笑:“要打就打了,莫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玄阳剑士没了骨气。” 此言一出,站在角落的剑客昀戈杀意不再有任何保留的宣泄而出。 这看不着边际的空地总是让方肃心神不定,那手持铜环刀的刽子手和那阴森的阎王像历历在目。 赵景和喧舟公主先后站于高台,百官齐聚台下,而空地中央的正是孟知行和昀戈二人。 “城外你理应感受得到,也应该知晓我们必有一战。” 昀戈拔剑出鞘,直指孟知行。 “说甚废话…” 孟知行手持玄刀,丝毫不惧。 孟知行的黄极金刚之境和他人有所不同,自从那层虚无缥缈的屏障突破之后,他进入了那所谓的伪黄极境界,北修关一战内力耗尽,却也引得多年所积内力厚积薄发,回至巅峰时已是黄极中后期,而眼前昀戈,不过堪堪迈入黄极门槛。 其实昀戈一直没有看透孟知行的修为,直到他在殿上为了不露馅,极力压制气海,才让昀戈觉得他与自己相差无几,现在又有伤在身,所以胜率极大。 而对孟知行来说,就算胸口有伤,这也是一场想输都找不到路的对战。 只不过…… 霎那间,两人双眸皆是一凝,几乎是同一时间动了身形。孟知行虽手持玄刀,可所用的剑招十分凌厉果断,相比于平日里与人交手的运筹帷幄,今日显得十分着急。 再看昀戈,剑招内透露着狠厉,将大夏草原之人的杀伐果断展现的淋漓尽致。 交手数十招,孟知行渐渐落入下风,他的汗水湿透了衣衫,伤口的疼痛让他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再过十招后已无反击之力只能挥刀格挡。 昀戈找到机会剑成斧势劈下,孟知行略显慌张的抬起玄刀。 哐当! 一声刺耳脆响,孟知行脚下步伐凌乱,倒退近十步才堪堪站稳。虎口更是被震得发麻,玄刀差些脱手而出,细细地还能感觉到手中已经有了些许鲜血。 见此场面喧舟轻提嘴角,而韩卜勒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对赵景道:“陛下,这阿行大人怕是要输啊。” 比武台上,昀戈没准备停手,抓住孟知行的破绽长剑直刺而出。 直到临近面前,孟知行才邪魅一笑,昀戈大惊原来是故意卖了个破绽,可眼下已是避无可避只能硬上。 孟知行提刀上扬欲要挑飞其长剑,左手更是旋掌候着掌心内力翻腾,随时准备一掌轰出。 谁曾想,方才那一照面,玄刀已经被震得开裂,此刻昀戈的剑身又是包裹着真气,再一碰撞玄刀竟直接断成两截! 长剑丝毫不受影响直逼孟知行眉心而来,情急之下只得强行扭转身子躲开这一剑,等候已久的左掌也是如期而至。 两人脚底掀起一阵飓风,向着四面八方掠去,昀戈倒飞而出摔落在地,长剑在空中旋转数圈刺入他耳边地面。 孟知行脚下步伐凌乱,稳住身子后气血翻腾,紧接着喉头一甜,鲜血夺口而出,溅洒在面前。 虽然狼狈,但场上他还能勉强站立,谁胜谁败一目了然。 “好!” 赵景畅快鼓掌,放声大笑:“不愧是我玄阳子民!打得好!当赏当赏!” 比武场内,方肃赶紧上去扶着孟知行,而昀戈被大夏使团的使节团团围住,两人在人群中相视一眼。 赵景拂袖,转向喧舟:“公主,这鬼落关,朕就不客气了。” 喧舟公主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而这明面上款待大夏使团,其实就是赵景为了扬国威为设的宴席,就这么散了。 卧龙殿内,侍女褪去赵景外袍,赵景又顺势将其搂入怀中,在妖娆女子发间深吸一口气,面容陶醉问道:“韩公公,你说…那阿行这般伤势,还能否夜探皇家别院啊?” 闻听此言,一向脸上挂着和煦笑容的宦官韩卜勒都不禁微愣,到现在他才知晓赵景口中说的自由安排是什么意思。 原来赵景还是担心别院之事被人察觉,想借此来试探阿行和宋知礼。 ………… 城外,换上夜行衣的孟知行和萧文林在密林中汇合。 萧阳羽从树头轻盈降落:“看过了,没人跟着。父亲,阿行,你们安心去查探,我和阿猛在外接应。” 第132章 再探皇家别院 明月高挂,秋夜的月光清冷至极,密林内晚风时不时呼啸而过,风声好似恶鬼哀嚎,来时路上瞧见有一处峡谷,想来是风过峡谷发出的声音,可这般环境晚上如何得以安眠? 为了防止林中暗哨,两人扭转近一刻钟才终于瞧见那藏在林中的皇家别院。远远看去,不见一丝烛光,若不是月明都不能见此处坐落着这般大的别院。 只是此情此景,这院子怎么看怎么瘆人。 萧文林鼻翼翕动,蹙眉凛然道:“忘神草?” “什” 突然,萧文林截住他的话头,将他按低了些,目光灼灼落在那别院中。孟知行随着他视线看去,只见那几乎要融在夜色里的屋檐上轻巧翻上一身影,在月光下黑影手持弓箭环视着密林。 黄极金刚境的箭手! 两人心头大惊,随即将气息藏匿,不再敢有所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那黄极箭手才跃下屋头。 “此地无银三百两。”萧文林松了口气。 孟知行却仍然拧着眉:“或许是猜到今晚会有人来此。” “您方才说得忘神草是何物?” 萧文林道:“一种西域草药,混入香炉里能干扰人的心智,说白了就是把人变成傻子。” 闻言,孟知行眸子一颤,把人变得愚钝,是不是就代表这人杀不得?不然为什么要宁可让他神智不全也不杀了来得干净了当。 “你我虽有内息护体,但是待久了终归有所影响,今日暂且退去,让我寻些法子能挡住这忘神草了再来。” 说完萧文林就欲离开,可孟知行却不曾挪动脚步。萧文林知道若这个别院中的人真的是赵景安排的,那么他现在已经有所防备,想要再找机会来已经不太现实了。 孟知行也知道,只是心中不甘。 只不过,院中已经有了一名黄极金刚境的箭手,谁能有把握再没有其他高手了?就算赵景骄奢淫欲,皇家底蕴也确实难以估量。 计划被迫中断,孟知行和萧文林分开后直接趁着夜色回了统查府。 翌日清晨,孟知行去到李时笙的药房。 这孤冷性子的姑娘脸上露出些许不敢相信,又平平笑道:“你可从不主动来我这里。” 孟知行直接了当:“你可有解忘神草的方子?” “果然”李时笙喃喃自语又轻轻叹气,拿着秤杆去寻草药,“没有。” 孟知行难掩失落,整个王都李时笙的医手或许连宫中圣手方正都远不及她,她要说没法子孟知行还真就没有一点办法。 看他失落难藏,李时笙还是不忍心,将秤杆放回桌上,挪步给他倒了杯白水,道:“忘神草其味道就算掩住口鼻都无法抵挡,可它也只有根茎有效用,根茎保存极难,效用也极短,这种草药不可能日日都有。而且,忘神草气味难消,你这身衣服也要不得了。” 如此说来,只要找到它效用最低的时候入院不就行了? 也算是柳暗花明,孟知行起身就要走,却又被叫住,回头看那面色平静如水的女子,只见她展开眉,假意轻松笑着问道:“你与阿礼,可还好?” 药房的火炉上煮着给方肃补身子用的草药,此刻似乎是沸了,白雾扶摇而上,药香也旋即充斥满了整个房间。炉子在两个人的中间,白雾一起,孟知行有些看不清李时笙后来的表情,他愣愣道:“还好。” 她转身,拿了条浸水的帕子:“嗯,那就好。” 孟知行不喜欢草药味道,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时舒服多了,眼下只要派人去盯着那别院找出空档就行。 才出门他就见到了睡眼惺忪的廖河,正要问他有没有见到穆阿猛,就闻见了熟悉的味道。 廖河好像没注意到他,径直越过朝里走去,孟知行拉住他手臂,严肃问道:“这几日,去何处了?” 用掌跟捶了捶后脑,廖河面色很难看:“老大,这几日我总觉得脑子不够用,我好像就在府里当差呢。” “你可有去密林?看见一座院子?” 看着孟知行正色的眸子,廖河后背冷汗直冒,当即往地上噗通一跪:“老大!我错了!我不该随着大小姐胡闹的!” 阿礼也在! 廖河好歹也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要比常人好上数倍,可阿礼就只是个女娘,若真的沾染上那忘神草岂不出了大事。 孟知行现下没心情去问他们干了什么,只留下一句让他去找李时笙后在沙场等他,就夺门而出了。 福园,阿礼刚被夏吟强行从床上拉起来,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还呆呆地坐在梳妆镜前,房门就被孟知行一把推开,吓得阿礼浑身一颤,三魂七魄都差些不知所踪。 好在衣服穿上了 孟知行快步到她面前,大手盖在阿礼脑袋上,内力轻柔涌进她身体,探查一番后没察觉到异常才松了口气。 阿礼反应慢,这时候才有些恼怒地把他的手推开:“孟知行,你大清早吓我一跳,就是为了揉我脑袋?” 她坐着,长发如瀑垂落至地面,脸上还泛着红晕,加上那生气的表情,好生怜人。 可孟知行还不解风情,问道:“你可是去过那皇家别院了?” 闯祸还暴露了,阿礼哪里还敢生气,堆着笑把他拉到桌旁坐下:“就进去逛了逛。” 孟知行脸色没什么变化,阿礼有些怕,就全部老实交代了。 说完之后,孟知行脸色就更差了,深深吸气又长长呼出,只为了争口气的赌注,跑去皇家别院偷东西,还真是这江州小霸王能干出来的事儿。 那么这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今夜别院里会有黄极金刚境的箭手,要知道这般箭手全天下不出三人,赵景能将他放出宫去,可见就是为了守株待兔。 事关蒋家,蒋英纵默不作声自然情有可原,可为什么赵景也会将此事压下去呢? 这更能证明孟知行的猜测了,那就是这别院中真的住着一个不能杀也不能让世人知道她存在的人! 第133章 各怀鬼胎 偷偷观察着孟知行稍稍有所缓和,阿礼当即开始卖惨:“都怪蒋瑎,他跟我说院内无人居住我才去的,谁知道院子里住了人!还有重兵把守着!” “住了人?!”孟知行声音高了几分。 吓得阿礼赶紧道:“对啊,重兵连廖河都不知道是哪处军队,住的是个女子,先前没细想,你方才一说我一着急,才发现好像眉宇间和陛下有些相似。” 孟知行脑瓜子嗡嗡的,阿礼继续道:“不过好在世子殿下的护卫来了,不然真就被抓个正着了。” 眉头越拧越紧,快要成个川字。宋知礼去皇家别院偷酒,牧霄怎么会在,其中缘由不言而喻,只能说赵温玉一直盯着福园和阿礼。还有那蒋府二公子蒋储,当真让人捉摸不透。 为了以防万一,孟知行还是带着阿礼去统查府寻李时笙瞧了瞧,得知确实没有沾染上忘神草才终于放下心。 沙场上,廖河扛着两百多斤的石墩扎马步,阿礼不知缘由上去逗他。 药房门口,李时笙看着笑得开怀的阿礼道:“那忆霜草能护住寻常人的心脉,所以才未有沾染。” 忆霜草,孟知行投眸看向阿礼腰腹间那精致香囊,以前说起过,方肃欺瞒她说是驱虫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功效。 孟知行突然想到什么,正要说话又被李时笙打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先不说这忆霜草可遇不可求,它只是能护住寻常人的心脉,你是寻常人吗?” 原本孟知行想着带着阿礼的香囊去那别院的,现在看来是想多了。 总觉得今日的李时笙有点怪,可是孟知行又说不出她哪里怪。 沙场上,廖河把自己受罚的原因也告诉阿礼,这下子妮子没脾气了,也没心思开廖河的玩笑,嬉皮笑脸地朝着孟知行跑来说好话。 宫内一处偏殿里,昀戈也将昨晚跟随阿行的经过一一阐述,虽然跟得远但也能看得清楚。喧舟公主终于摘下了自己的面纱斗笠,明亮的眼睛犹如璀璨的星辰,闪耀着温柔的光芒;肌肤白皙如雪,细腻如丝,宛如玉雕般的面庞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这副面孔,不论如何都没办法和统查府记载中娇柔做作的纨绔小公主联系到一起。 听完昀戈的话,她的嘴唇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透露出一抹淡淡的嫣红,如盛开的桃花般娇艳欲滴:“看样子,这玄阳皇室也不太平啊。” 半跪在地抱拳低头的昀戈闻言微微抬眸,试探性地问道:“我们要不要添点柴火?” 喧舟公主摆弄着手中香炉,杆子轻轻扫平香灰:“不必。莫要乱了我们的计划。” 昀戈起身,将怀中火折子放在桌旁,道:“方才赵景身边那阉人来传话,说梁王丧仪在即,让我们多留些时日。” “多留些时日?” “嗯,”昀戈重新回到一旁,“据说藩王薨闭,按玄阳皇室礼节,封城十日。” 闻言,喧舟公主手头一颤,香灰抖落出不少,俏眉微皱,顾不得整理:“这是想要强留我们十日,为何?” 话音刚落,她猛地起身向外走出:“走,找赵景。” 三省殿内,赵景难得衣冠端正身边没有美人相伴地翻阅奏折,有个不知名的小太监快步而来:“陛下,喧舟公主求见。” 赵景挥手让其退下,将奏折合上问道:“问出来了吗?” 韩卜勒拱手道:“嘴硬得很。” 赵景叹了口气:“那怕是没机会了呀。” 宦官面露担忧,又道:“这般拷问,若是让他回到大夏,将在宫内的事情全盘托出,那大夏王上,怕是怒火难掩。” “听闻北修关外鬼落关内,黄沙悍匪出了名,这护送的车马不知能否安全抵达啊。” 此一言,韩卜勒心知肚明。 赵景伸个懒腰:“让她进来。” “遵旨。” 传令一下,喧舟公主便急匆匆赶来连礼都不见,了当道:“陛下,既然谈和事宜已经商议完毕,可否将我二哥放出。” 赵景闻言,深深叹息道:“喧舟公主,不是朕不放出他,只是这战场刀剑无言,你二王兄伤势严重,如今还在太医院调养,不曾苏醒啊。” 喧舟眸子不受控制的冷下几分,她当然知晓若是在战场受伤不可能将近一月还没有苏醒,多半就是严刑拷打所致,可现在身在玄阳王都,这些话不能挑明了说,只能忍气吞声问道:“那我何时能见到他?” 略作思考,赵景道:“明日,等方太医稳住伤势,便将其送回你那。” 喧舟咬牙切齿,最终乃是欠身行礼:“那就多谢陛下了。” 尽管如此,走时还是留下了些许怨恨的眼神。 她离开后,赵景起身去到喧舟刚才所站的地方,细细嗅着她留下的气味,无声笑了笑,自语道:“这般美人,不知在朕的龙榻上,是何模样。” 话毕,笑容戛然而止,韩卜勒弓着身子在其身边站定,赵景取而代之的阴森面孔毫无表情道:“毒哑了,打断手脚,保证一月内醒不了。” 梁王赵宗的丧仪第二日如期开始,梁王旧府内外都挂满了白绫。 相较于寻常人家,藩王丧仪没有那么多繁杂过程,在梁王府举办葬礼后便直接入皇陵了。 宫中官员家属葬礼,会有同僚会送些礼品以示悼念之情,也借此攀些人情世故,只是梁王久居丰洲城,朝中早已没了门生。朝中官员也知晓陛下想要收回各藩王封地,自然不会有官员来表明立场。 所以一整日的丧仪,来的只有赵温玉。 他在赵宗棺材前三叩首,上了香。 赵谦寻看在眼里,对着唯一来悼念的哥哥心怀感激,也在心中实打实地厌恶这王都平静下的暗流涌动。 “统查府阿行,携方府宋知礼来访。”门口迎宾的下人高声道。 赵谦寻赶到门口,正巧遇见将手中礼品交给下人的孟知行二人,当即上前把东西扔出门外:“滚!” 阿礼见状怒火中烧,上去就想要讨个道理却被孟知行拉住。 赵谦寻没给两人说话的机会,转身回了府内,只留下一句:“闭门!谢客!” 第134章 杜正和行踪 府门缓缓关闭,孟知行看到了赵谦寻离开的背影,又和赵温玉相视,后者颔首致意。 “什么人啊,前来悼念,连门都进不去。” 阿礼气呼呼地把东西捡回来,孟知行却仍站在府门口不曾挪动脚步,阿礼拉着他离开:“别管他,反正也与我们无关。” 毕竟在丰州与赵谦寻认识的时候,他就觉得这般少年很对胃口,如今闹成这般田地,孟知行心头还是难受。只能等他安全返回丰州知晓真相后才能有所改变了。 宫中偏殿,二王子阿迪力被抬回了喧舟公主的住处。 喧舟已经猜到赵景对他严刑拷问了一番,但是阿迪力身上的伤势确实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双手小臂处的骨头没有半年修养怕是连筷子都拿不起来,身上大小刀伤惨不忍睹,呼吸更是微弱到难以察觉。 昀戈试着用内力为其疗伤,却只觉得阿迪力体内经脉像是被堤坝堵住的河流,外来内力根本无法进入分毫。 眼下情况,只能用药膳缓慢调养了。 喧舟芊芊玉手握拳轻颤:“好不要脸的玄阳人。” 昀戈却不解问道:“他们这般是为什么?” 喧舟眸子微眯,语气更是冰冷:“还能为什么,不是为了我大夏密探名单就是为了边关军力部署。这皇帝老儿,看样子根本不准备止战啊!” “既然这样,这柴火,还是得添一点” 当晚,又一道圣旨到了统查府。 庆王府内的赵温玉也收到了消息,哼笑道:“国礼失窃案已经过去多久了,现在翻出来是为什么?” 牧霄提剑站在一旁,让送消息的暗探退下后道:“听闻是喧舟公主挑起来的话头。因为国礼失窃,才错失了第一次谈和的机会,导致战事再起,说要给在战场上丢了性命的将士一个交代。” 赵温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理由,真的是小孩子过家家。”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温玉起身走到湖边,拿着鱼食往池塘里撒:“理由是小孩子气了些,不过就是利益相同而已。国礼失窃案牵扯甚广,虽然统查府寻到了真凶,但还有很大一部分国礼不知去向,你觉得那些钱去哪里了?” 牧霄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是啊,我也不知,”水中鱼儿争抢着食物,“陛下也不知啊。那么有谁能让陛下也不知呢?” 牧霄眸子一顿,幡然大悟:“藩王或是,宰相!” 赵温玉将所剩不多的鱼食全部倒了下去,牧霄无奈道:“殿下,这么喂会死的。” 赵温玉不以为然,自顾自道:“这大夏公主,藏拙藏得甚好。她这话头,无非就是想挑起争端,看样子大夏在王都的暗探不少啊。” 牧霄问道:“我们当如何?” “案子又送去统察府了?” “是的殿下。” 赵温玉挑眉笑了笑:“那就帮帮阿行大人。” …… “这是个坑啊…” 统查府主办的新书房内,方肃注视着安静摆放在桌爱上的圣旨,重重叹了口气。 方肃千年的狐狸,孟知行道行也不比他差多少,两个人都心里门儿清,只是统查府职责所在,没法子推脱。 现在再看那深黑色的匾额,说好听了统察府监察百官,说难听了就是他赵景的刀。 见孟知行不说话,方肃就继续问道:“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查起?案子过去这么久,怕是早就被人查缺补漏了。” 国礼案子过去大半年,确实无从下手,但还是有些苗头的。孟知行走向窗边,不知看向何处:“那龙阳镖局的二当家,不是还在刑部关着吗?” 又是个好天气,清晨的风沁人心脾。 杨修明似乎早就猜到孟知行会来,早早的就在刑部府衙前候着,远远的就能看见他打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不入流的拳法。 两人碰面后,杨修明带着孟知行往里走去,可谓是神清气爽:“知道你要来,人都给你提出来了。” 或许是被阿礼感染,看着这已近不惑的刑部尚书,孟知行轻笑着。 走过一处空地,用令牌打开刑部地牢的大门,两人往下走去:“本是秋后问斩人已经押解到死牢,国礼案子要继续查,你要是现在过来再走程序,怕是要傍晚才能见到人,所以我从昨晚就开始吩咐人了。” 转过几处弯道,阳光开始时渐昏暗下去,取而代之的就是火把的亮光,越深入这腐烂的味道和血腥味就愈加浓重。 只是这刑部地牢的守卫也太宽松了,孟知行心里想着的同时走在前面快上两步的杨修明突然停了脚步,那宽大的袖口止不住的颤抖。 孟知行心头一握,抬眸看去,只见这一层最里面的牢房中赫然躺着一具尸体。 在刑部地牢,尸体犹如家常便饭,可此刻躺着的人正是原先的龙阳镖局二当家邵北! 他躺在木板床上,整个上半身却垂落地面,双眼外凸瞪得老大,看起来就是死死盯着杨修明和孟知行二人。 “来人!开门!” 杨修明的声音都在颤抖。 因为他急了,没接到命令私自转移犯人牢房,好巧不巧还死在牢房里。在地牢人好好的,一出来就死了,在外人看来,就是杨修明杀人灭口! 正如他所想,孟知行也是这么认为的。 昨夜圣旨才至统查府,今早孟知行到刑部了,杨修明这般快的速度很难不让人怀疑。 之后两个时辰,先是刑部仵作再是李时笙,得出来的结论都是一样的,在杨修明讲他提到上层牢房后不出两刻钟就死了。 一枚钢针,贯穿脖颈,一针封喉。 杨尚书,自然而然的到了统查府做客。 牢门落锁,杨修明慌张地趴在牢木上:“阿行,人不是我杀的!” 此刻的孟知行心中万分复杂,不过眼下两人身份有所不同他没法子说出那些有失偏颇的话,这屠子也不是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他沉默良久,才开口:“杨尚书,统查府从未有过冤假错案。” 杨修明的脸色稍稍缓和,怔愣失神地点头。 骆明哲快步而来,附耳低声:“伍部传回密函。” ‘陵州元安城小渔村,杜成和在此。’ 第135章 小渔村,墓 太巧,一切都太巧合。 杨修明刚把邵北带出来,他就死了。孟知行这边刚断了线索,杜正和就有消息了。 这位前大理寺卿自从国礼案后,连春闱都不顾就消失不见,伍部找他这么久都没有消息,现在却和白送的一样送到自己手上。 骆明哲似乎是也看出来异样就问了一句,孟知行道:“只要确认是伍部送来的消息,那就去看看,既然有人想引我入局,那我便去看看。” 陵州元安城,是一座沿着玄母河而立的小城,快马南下半日就到,此次出行孟知行没带太多人,只让骆明哲和萧阳羽跟着。 而那小渔村,只是对依靠捕鱼过活百姓居住村庄的统称。 在元安城内,三人换了身朴素的衣裳,马匹也换成了驴车。小渔村人口不多,陌生面孔会让人起疑心,几人就把自己变成了替东家收鱼的小贩。 小渔村里有个简易的码头,四周停着几艘破旧小船,可也就是这几艘小船养活了整个村的人。往里走去,草屋没有规则的错落,整个村庄不过三十户人口可以说是一览无遗了。 三人分开以收鱼的名义打听起杜正和,都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暂时退开。 野路边上有家茶铺,原先是一对老夫妻在经营,后来被伍部接手专门用来中转陵州内暗探的消息。几人在这里小憩,上茶水的小二也是同僚,孟知行便问道:“杜正和的消息从何而来?” 小二抱拳:“回大人,是元安城分部的弟兄传回来的消息,据说是瞧见了。” 就算要将计就计也不能对对方棋手没有丝毫了解,深思片刻孟知行让萧阳羽带着信物前往元安城找到在那的伍部暗探查询线索来路,自己便继续带着骆明哲在小渔村附近寻找杜正和的踪迹。 其实眼下情况,孟知行觉得杜正和或许已经收到消息离开了,但是陵州暗探没有新线索,他也只能大海捞针试试运气。 重回小渔村已经快要天黑了,这里的村民休息的早,孟知行便在村内最旁边看见一座不一样的草房。 说是不同,就是它很新,相比于其他饱受风雨侵蚀显得摇摇欲坠的草屋,它太年轻了。鬼使神差地孟知行走进了院子,唤了两声发现没有人居住,渔村居民,院内没有渔具渔网,直觉告诉他自己没找错。 继续往里走去,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借着落日余晖看到房内整洁一尘不染,甚至飘着一股奇异香味,根本不是村民家中的鱼腥味道。 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投眸看向一旁竹子做的柜子,习武多年的直觉让他感觉到危险,尽管如此孟知行还是上前轻轻打开。 ‘咔嚓’ 只听一声脆响,孟知行怔神之际,身后巨物划过空气直朝着他的背脊砸去,孟知行反应迅速当即侧身躲过,而那悬于横梁上的木桩顿时将柜子砸得七零八落散了架。 烟尘弥漫,散去后孟知行凑近看了看,掀开底部盖板,一条暗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随手丢了块石子儿下去,看样子不深。 这座草屋建的高,孟知行在院子里就能看见整个小渔村,他想找骆明哲但是扑了空,无奈之下就自己下了那条暗道。 天已经黑了,暗道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特意拿下来的火把也被一股不知道从何处来的风给吹灭。任由孟知行胆子再大,在这不熟悉的环境内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几番思索后便想着暂且原路返回。 转过身,走出两步,孟知行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可是四周就像是一大片空地,毫无所依。 一个呼吸后,孟知行重重砸进水面。 这潭深泉很奇异,入水之后只觉得陷入沼泽,虽然没有那种压迫感但就是觉得四面八方来的绵软之力让人使不上丝毫气力。孟知行的瞳孔猛然一缩,他发现自己与丹田中的七海失去了联系,只觉得小腹处空空如也。 他承认这一刻他慌了,对死亡的畏惧让他开始没有规律的扑腾,可是身子还是一点一点往下沉,脚下漆黑一片见不到底,眩晕感蔓延至头脑,再抬头又好像见到水面出有火把光亮,最后就是无限的黑暗和让人恐惧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孟知行猛地睁眼,同时间气海翻涌被他咽进肚子里的潭水被呕吐出来,终于能够喘气的孟知行都来不及看自己身在何处就先是大口大口地呼吸。 双眼布满了红血丝,脖颈处青筋都根根暴起,撑在地上的手臂都止不住地打颤。 莫约一盏茶时间,孟知行也终于是缓过气来,环顾四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气海充盈黄极金刚境界带来超越常人的眼力让他能够看清楚自己似乎身在一座古墓之中。 看样子这座古墓也不是寻常人的长眠之所,因为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更像是座广场,巨大的石墙都可以用高耸入云来形容它的震撼,头顶上的巨大穹顶不知道雕刻着什么,地面上的石板更是价值不菲。 四周落针可闻,孟知行看看脚下,好在狴犴先前没有脱手而出,冰凉触感让他有安全感。 十几丈远处墓室庞大石门紧闭,孟知行靠近时才发现那石门铜环上很干净,似乎已经有人来过了。玄阳之前还有数个朝代,就算是庆阳开国之前更是代有才人出,这般墓室统查府内没有记载那就只能说是被盗贼染指。 两扇石门各雕刻着面目凶狠的守门雕像,左侧持刀右侧持斧,不知出自何方,孟知行在人像上找到机关,轻按下就只听到声轻响,大门就微微颤动。 吃一堑长一智,孟知行很识相地拉开些许距离。 这次没有变故,不过让孟知行震惊的是,石门打开后里面出现三条甬道,都透露着些许光亮。 一座不知道多久的墓室,还能有光。 孟知行后背都快要湿透了,他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但他更不信是和那些盗贼撞个正着。 第136章 伍部主执 身后是那诡异深潭,面前只有这三条路能走。 别无他法,孟知行选了最左边的甬道,轻轻抽出狴犴向前探索而去。不知是不是因为潭水缘故四周墙壁上都有水珠,空气中也湿漉漉的带着些腐败气味让人难受。 ‘滴答滴答’ 水珠滴落地面的声音像是催命符。 眼里火光愈来愈亮,稍稍压低身子,数步后终于是豁然开朗。 抬眼望去,像是密室,甬道出口距离下方地面还有近十丈的距离,密室长宽相同,也有十丈,整个空间就是想正方体一般,只是上方也是个穹顶,其画像和方才穹顶的大致相同。 孟知行对面石壁上有三个洞口,这才发现自己这边也是一样,如此说来那三个甬道都是通向这里的。 而空间地面上,摆着十几个箱子,其中一个箱子是开着的,里面摆满了黄金。若这十几个箱子都是黄金的话,可不得了。 密闭的空间,孟知行身后刮来一阵轻风,后背微凉,孟知行回头鼻翼翕动,只是瞬间四肢顿感麻痹。 毒瘴! 孟知行心头大震,只见到淡绿色雾气在甬道里汹涌而来。 脚尖陡然发力,孟知行想要跳到对面甬道出口,可是他身子还在半空的时候,对面甬道也发出声响,再就是如同开闸泄洪般的水流直接冲击到孟知行身上,将他狠狠按向地面。 什么无妄之灾,那间草屋的主人是盗墓贼吗?家里还藏着密道。 那毒瘴倒只是在洞内,可是仅仅几个呼吸那水已经淹没到膝盖了。再这么下去要么就是被淹死要么就是被毒死,这墓主人是有多怕自己的墓被盗啊,这么歹毒。 或许那毒瘴可以屏住呼吸用内息通过,孟知行想要尝试一下,但是四周石壁光滑无比就算是游龙踏雪,在空中没有受力点也到不了甬道口,要是用狴犴刺入墙体当作踏板,自己能拿回来的几率微乎其微,孟知行更不会用狴犴做没把握的事情。 走投无路了吗? “阿行大人,别来无恙啊。”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孟知行猛然抬头望去,见到个熟人,身后背着能折成两半的大戟。 “方天画?”孟知行大惊。 一根麻绳扔到孟知行面前,在穹顶洞口处的方天画满意地笑道:“劳亏阿行大人还记着我的名字,也不枉费我现身来救你。” 孟知行一离开密室,那水流就逐渐减小直至停止。 方天画知道孟知行这时候有很多疑问,便道:“这墓是叶行舟之墓。” 叶行舟?那位庆阳时期世上最后一位天人境界的武道巅峰? 背着大戟的方天画不急不缓回收着麻绳:“史书记载,两百多年前庆阳和北汗的国战,叶行舟斩数万人后被北汗数十位陆地仙人境高手围杀直至力竭身亡,庆阳国战胜利后,他的弟子,也就是我朝唯一的一位异姓王临王余亦,将他的尸首带回此处埋葬,这里墓室是余亦的妻子白江宜所造,其内机关成千上万,进来的人几乎是无一生还。” “那你” 方天画朝着孟知行抱拳行礼,带着浅浅笑意道:“在下统查府伍部主执方天画,见过阿行大人。统查府乃是临王余亦所创,而临王妃曾将自己的建造之术全部留存于统查府密阁中,所以我才能进来。” 至此,孟知行才恍然大悟那日在芦苇荡中,方天画为什么要和他说那样一番话,现在看来无非也是受统查府阁主所托。 “那你为何会在此处?”孟知行问道。 方天画带着孟知行走进密道,才道:“你看见那密室中的黄金了吗?” 孟知行嗯了一声,方天画继续道:“余亦家财万贯,可他的师傅叶行舟却是流浪一生,所以他为什么会有这般财富?” 孟知行思绪一片空白,脑子里空洞洞的,不是他没有思路,而是不敢往这方面去想。 方天画漠然道:“都是失窃的国礼。” 孟知行双目蒙上一层寒意:“那里少说有十几万两黄金。” 方天画闻言不屑地笑了笑:“你可知国礼到底有多少?你可知当朝宰执詹玉山将自己全数身家捐出了?这匹国礼,少说百万两黄金。” 孟知行脚步骤然顿住,方天画转过身对上他不敢相信的眼神。 “一切都得查,先出墓室再说。” 再次重见天日,天光已经大亮,方天画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你进入墓室已经三日了,骆明哲和萧阳羽在元安城客栈等你。” 孟知行问道:“你可有杜正和的消息?” “最后一次见他就是在小渔村,等我们发出消息后,就再也没见到他了。小渔村四周都有我们的人,所有很大可能还是在墓室里,毕竟那里错综复杂。” 孟知行皱了皱眉头,听了他的话,心里思路又明了几分:“那也就是说杜正和和国礼案子脱不了关系。” 方天画轻轻颔首:“也是个送到明面上的人,幕后是谁就不好说了。” 詹玉山 孟知行先入为主,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这位当朝宰执。 这也足以说明,统查府阁主为什么会让方天画来传话,让他不要再去查国礼的案子。 可是现在,避无可避。 两人在小路上并肩而走,孟知行忽然想到什么,道:“这几日让伍部兄弟扮成商人在小渔村入住。” 方天画也是张嘴愣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墓室内无吃食,如果杜正和真的在墓室,那定是有人给他送,要是把小渔村围了,他就自己会现身了。” 孟知行无语:“是让你入住,不是围了。” “对对对,”方天画连连点头,“围了杜正和肯定会察觉,就施压,让他自己想法子逃,我们再去抓。” 这身形看起来瘦弱却使得一把大戟的方天画也是效率派,当即就和孟知行告了别着手去办事儿了,孟知行回了元安城带着骆明哲和萧阳羽直接到了小渔村附近的山上暗藏。 第137章 要炸出不少大鱼 一连潜藏三日,玄甲卫二队已经在廖河的带领下到了,某天深夜林中暗卫齐动,顿时火光大亮从四面八方朝着小渔村围去。 入村口,村民们持着家里用的铁锹和锄头守在那。 廖河玄刀出鞘直指村民:“私藏嫌犯,可知该当何罪?” 这话没让村民们心生退意,为首一耄耋老人更是冷笑道:“哪里有嫌犯,我们只看到王都兵甲不知道什么原因想要屠村,我们为了自保还要当罪?” 刁民难解,廖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身后齐整的玄甲卫往两侧挪动步子,这般阵仗让村民们疑惑。队伍末端,孟知行缓步前行身上护心甲和肩甲碰撞发出赫人声响。 队伍前站定,孟知行扫视过所有拦路村民,将其面貌记在心里后才道:“老人家可是本村村民?” 老头儿冷哼:“那是自然,家中拮据,这辈子没出过小渔村。” 闻言,孟知行将信将疑地点头:“那你怎知这是王都兵甲?” “这…” 老头赫然无语凝咽,孟知行更是雷厉风行:“全给我扣了。” 玄甲卫听令而动,说到底都是些普通人,不过半刻钟就全数被摁住动弹不得。 孟知行赶到河边时,一艘渔船已经行出去很远,而船上之人就是消失已久的前大理寺卿杜正和。 也没着急去追,向廖河要来重弓拉满而放,船上的杜正和只听见破风声急掠而来吓得他抱头躲避,可那支箭没有射中他,还在暗自庆幸这阿行准度极差的杜正和只觉得脚下湿漉漉一片,低头一看才发现船底已经被那力道大的出奇的箭矢射穿。 杜正和是个惜命的人,他要真是那么忠肝义胆就该饿死在古墓里。 眼看船身进水速度已经支撑不住他逃离,就只能拼了命的往岸边划回来,孟知行就站在那,静静等他。 杜正和狼狈上岸,身子已经湿了大半上来第一时间还是赔着笑拱了手:“嘿嘿,阿行大人,好久不见啊。” 返程途中,杜正和好像很有恃无恐,坐在密闭的囚车里点着檀香哼着小调,还找廖河要酒喝。 廖河不想给,孟知行允了,这让杜正和更加了不得。 殊不知丛林中,大批蒙面人早已跟随许久。 喝得正舒服,孟知行驾马到囚车旁边放慢了速度:“杜大人,可还满意?” 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酒,杜正和有点漫不经心:“酒差些意思。” 孟知行看着前方:“大理寺已经暂闭,刑部尚书也还在统查府大牢,杜大人可知我们要带你去哪?” 王都三大处,如今只有统查府还在,答案不言而喻。杜正和也是瞳孔微缩,半晌没有说话,直到马车因为路面不平颠簸后他才开口:“那又如何?” 贼心不死。 杜正和还坚信自己会被他背后的人拯救,可事已至此,他早已是弃子了。 孟知行心中所想刚落,身旁树头猛得落下数人,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有四人落于囚车旁,两人落在囚车顶上。 孟知行在众多玄甲卫中反应最快,当即将佩在腰间的短匕投掷而出击杀一人,可是杀手人数太多,一切几乎是发生在同一时间,杀手闷哼倒地,而其余的剑也尽数刺进杜正和身体。 杀手得手后,玄甲卫的弩箭才尽数赶到,瞬间就把几名杀手扎成了刺猬。 孟知行下马到囚车旁,都等不得钥匙,狴犴一刀斩开锁链,可是里面的孟成和已经奄奄一息,滚烫的鲜血在嘴里流出,车顶那一剑虽然没有将他的命直接带走,但也从肩膀而入扎进了心脏。 事已至此,这一直有恃无恐的前大理寺卿才抱着无比渴望活下去的眼神紧紧看着孟知行,他想抬手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可是连动手指的气力都不剩下。 孟知行猜到回去的路上会有人截杀,只不过他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这六个蒙面杀手都是死士,截杀的方式也是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后路,当然也正因为如此才打得玄甲卫们措手不及。 他不想让杜正和死在这里,所以大量内力从杜正和颅顶灌入,想要强行吊住濒死之人的一口气。 就算孟知行不遗余力的灌输可还是杯水车薪,杜正和面色稍稍红润也是回光返照,抓住这个机会,他猛地抬手扣住孟知行的手腕,杜正和嘴里灌满了自己的血,说话更是含糊不清,但孟知行还是隐约听到了六个字。 ‘詹玉山,旋良山。’ 说完,就咽了气儿。 旋良山在帝都北部,那里本是矿脉,开采结束后就闲置在那。 孟知行脑子飞速运转,几个呼吸后收敛心神退出了囚车,将蒙在外面的黑布重新整理好后又对着骆明哲小声吩咐着什么。 没一会儿那小护卫就端着药箱递给孟知行,后者接过后又回到了囚车里。 暗处,盯梢的黑衣人见此情形眼中大震:“没死?” 一人看向为首的人,道:“老大,要不要再动手一次?” 杀手头领想都没想就摇了头:“玄甲卫不比寻常兵卒,那阿行身手更是了得,失手了就不会再有机会了,我带人一路尾随看看,你找几个脚程快的,务必要在他们之前把消息送回去。” “是!” 孟知行这一进囚车就再也没有出来,路程上所有的吃食都是被骆明哲送进车里,而一路尾随的黑衣人们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王都,庆王府。 赵温玉听见杜正和被刺杀的消息也是轻提起嘴角浅笑:“好玩儿,当真有意思。” 牧霄闻言很是不解,却也没问出口,赵温玉饮下一杯茶水,起身道:“可能马上就有大消息了,不知道会炸出多少大鱼呢?” 梁王府。 丧仪已经结束,府内白绫还没有撤去,正堂里的棺椁已经送去了皇陵,偌大的梁王府毫无生气,只有梁王世子一人独坐在院落中,闭眼假寐。 再有一日城门重启,宫内偏殿,迟迟没有等来消息的喧舟都快要失去耐心了,眼看着阿迪力没有苏醒的迹象她怕再耽误下去真要落下什么病根。 这时候昀戈飞身落在院子,快步到喧舟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听到消息的公主殿下才转变情绪喜上眉梢:“果真是本公主看上的人,看样子有必要接触一下了。” 第138章 帝都北,旋良山 帝都北,旋良山。 已是午后,天光大亮,旋良山铜铁矿开采后这里就没有像其他山脉那般郁郁葱葱的景象了,相反的是灰白的崖壁和枯死的树。 一双铁虎头的黑长靴踩在碎石上,竟然是应该还未到王都的孟知行。 原来他那晚进了囚车之后便找机会从另一边出来了,以他的游龙踏雪若非是陆地仙人想要发现他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而拿药进囚车就是猜到会有人盯着,专门演给他们看的。 按照计划,这一出戏很有可能炸出幕后主使,就算没炸出来也肯定有更多的线索。 难搞的是杜正和死前说得含糊不清,并不知道这旋良山到底意味着什么,站在山脚下隐蔽处,孟知行将整座像是坊间孩子用绳子抽的陀螺一样的山脉尽收眼底。 据说这旋良山是百年前两名陆地仙人交手留下的痕迹,意外发现矿脉后才被皇家管辖,自从榨干资源后成了荒地。 投眸而去,远处有个山洞,那是为了开采铜铁矿所凿的,这整座山也就这里面情况还不知晓,孟知行琢磨再三还是选择向内探查。 羁押杜正和的车队已经到达王都,被黑布蒙住的囚车直接从侧门进了统查府,在这儿一路跟随已经换成便装的杀手才逐渐退去。 萧阳羽将遇刺的事情全数告知了方肃,正准备派人支援的时候骆明哲慌忙冲进书房,眼神露出万分震惊:“方大人,杨修明他他跑了。” 统查府地牢建立至今都不曾有人出逃,就算是孟知行这般的黄极境界高手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想到这儿方肃眼眸一顿,眉心微微颤抖,一个很不好的猜想从他脑海中浮现。 统查府里有内鬼! 若真是如此的话 方肃心头大颤,不管不顾冲出门外,带着怒气吼道:“所有配刀的!赶紧去旋良山!” 一声令下,在府内不曾出门的玄甲卫以最快的速度整装完毕在萧阳羽的带领下朝着旋良山而去,而方肃转身去找了李时笙,两人各一匹快马向北狂奔。 这般大规模的行动让不少王都百姓心底都惴惴不安,消息很快传到福园,夏吟将在街上听来的小道消息都复述给宋知礼。 不知为何阿礼知道玄甲卫尽数出动后心跳也快了几分,没多想就到了统查府正巧碰到了安排好府内事宜准备跟上大部队的穆阿猛。大个子脑子转的不快,一下子就被套出了话,阿礼一听这还得了?都不听劝阻就抢了统查府里的战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废弃的矿洞越往里走越伸手不见五指,任凭孟知行这般眼力都只能堪堪瞧见脚下的路,洞内湿冷气味也是和小渔村古墓里的一模一样。 逐渐深入视野愈发开阔,深处还有些许火光,在靠近些更是有人聊闲嗑的声音。 孟知行藏身在一处石柱后,看到了稍微空旷点的地方亮着火把,中间方桌上摆着酒肉,桌旁围着四人正在喝酒聊天。 扫视一圈,孟知行瞳孔陡然收缩,目光定格在那角落。 那里摆着一面旗帜,正是国礼使团的旗帜。 “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是要赶在人来之前喝完,不然免不了一顿打。” “管他呢,天天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老子早就不想干了,等这批东西转移出去我就不干了。” 孟知行知道这次的行踪已经被察觉,但是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是怎么走漏的风声,过去这么久才这恐怕是唯一的线索。 孟知行当机立断,如同鬼魅般脚踩游龙踏雪到一人身后,腰间匕首寒光乍现就已是命丧当场。剩余三人反应还算快,将方桌掀翻后抓住机会和孟知行拉开了距离,同时腰间佩刀出鞘,相视后猛冲而来。 可终归是七八品的武者,孟知行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两人斩杀,将一人生擒。踢开掉落在旁边的刀,孟知行踩住那刚才还要罢工的武者蹲下身子问道:“里面可是国礼?” “我不知道啊,只是奉命守在这里。” 孟知行脚上愈发用力,疼得他龇牙咧嘴。孟知行继续问道:“那是受谁的命?” 护卫面色微颤,半开着嘴巴说不出话。孟知行知道他是在权衡利弊,便道:“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是詹” 话还不曾说完,一道剑影闪过,孟知行猛地抬手将激射而来的弩箭抓进手中,微微抬眸看向暗处:“出来,知道你跟着我进来了。” 孟知行现在的感知力已经无法用超常来形容,就算这使暗箭的人万分小心还是被察觉。 而那弩箭被抓住的时候距离护卫的脑袋已经不足二指宽,惊恐地看着森白箭矢,护卫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被活活吓晕过去。 暗处传来细微声响,看清来人后就算是孟知行都面露震惊之色:“杨修明” 突然,孟知行的眼底闪过戾气,他也终于反应过来是统查府内出了内鬼,只是让他更生气的就是面前之人居然也是对立面。孟知行缓慢起身直至与杨修明平视:“杨大人,这路你选错了。” 没人能理解此刻孟知行的情绪,他虽然与杨修明交集不多,但每一次合作都能让孟知行感受到他内心的正气,两人一人掌管统查府肆部,一人在刑部坐镇审讯地牢,或许在孟知行心里还是很敬佩他的。那日宫宴知道他有了女儿也是打心底里为杨修明高兴,只不过孟知行也想不到短短半月两人就走到了相对的道路。 这王都官场,果然脏得不像样子。 两人相视,杨修明却神色复杂,他站在十步开外,那里是通道从窄到宽的连接处。 “阿行大人,在下对不起你。” 话音还在这洞内回响,杨修明猛地用力抬手,只见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根麻绳,而与此同时一声轻微细响后刺鼻的气味在洞中蔓延。 硫磺!硝石! 是火药! 第139章 旋良山事故 孟知行大惊,更是将身体机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脚底发力的时候更是将地面踩出些许坑洼,就算如此在孟知行距离杨修明一丈有余的时候,他眸子中还是倒映出了火光。 火光逐渐扩大,而杨修明的身躯更是在孟知行眼前被撕碎开来,孟知行立刻用双手护住脑袋,巨大推力将他撞得倒飞出去。 随后就是 “轰!!!” 震天巨响,带动了通道剧烈摇晃,碎石从山顶滚落带起浓烟阵阵。 两日后,方肃和李时笙的快马终于赶到了旋良山外,正准备往里进的时候被周边村民拦住:“哎哎哎,公子小姐,可不能再往里走。” 方肃心中咯噔一声,有些不敢开口问发生了什么。李时笙看了他一眼问道:“里面怎么了?” 村民那苍老的脸庞带着些许后怕道:“山体崩塌,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你们还是别进去了。” “何时!”方肃颤着嗓子问道。 村民道:“两日前。” 旋良山脚下,方肃带着村民到了这里,老头本来不想来,看见那五十两的银票后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那山体崩塌带起的巨大烟尘还没有完全散去,眼前景色总觉得灰蒙蒙的,山顶处时不时的还有碎石顺势滚下。 旋良山矿脉,以前还是统查府寻常士卒的方肃就在此担任过巡护的工作,他看向记忆中矿洞的入口,而那个地方已经被石头掩埋。 不知道是心跳的过快还是漏下好几拍,方肃的呼吸都变得浓重,环视四周只有身为女子的李时笙和一个老头,无措反应下,他踩着坑洼踉跄到那入口处一言不发地开始搬石头。 对于方肃这般模样,李时笙已经很久不见了,她本就心思细腻同样也猜到发生了什么,将药箱放下后不顾白衣去到方肃身边做起了同样的事情。 烟尘弥漫,巨石林立,他们两个在这旋良山下就像是妄想撼树的蚍蜉。 王都皇宫乐阳宫内,昀戈快步去到喧舟公主身旁俯身低语。 喧舟放下手中书卷,指尖在书面上轻轻摩挲:“在王都,我们的消息不快,按理说事情发生已经过去两三日了。” 昀戈眼珠微动颔首道:“差不多,可要暗中帮衬?” 喧舟公主抬手制止了他的想法,不动声色的把书籍重新拿起:“若就这么死了,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听完她的话,昀戈没有反驳,抱拳行礼后就直接退出大殿。 可知道了旋良山矿脉塌陷,肆部主执阿行生死不明消息的喧舟,在殿内重归平静后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她不得不承认王都各方势力的强大,国礼案发生时王都暗探就将消息尽数传回,喧舟这次激昂旧案重提也是送还给玄阳的礼品,竟也没想到会造成眼下局面。 从囚车遇刺开始,那阿行的谋略和执行力便是常人不可及,但是国礼案幕后之人更是恐怖,每次落子都能快上阿行甚至是统查府一步。 想到这里,喧舟抬眸看向门外,明明是艳阳高照,却让人觉得盖着一层阴霾。 旋良山,所有召集而来的玄甲卫都在刨坑,近百人连续不间断的工作整整一日一夜,脚下地面还没有什么变化,再加上底下石块挪走会有上面失去支点塌陷的风险,不过一日就已经就四个人受伤。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的。 萧阳羽站在不远处,看着整片山脉的结构,才悠悠开口:“不如炸了。” “不能炸。” 李时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阳羽转过身正好看见临时搭建的帐篷内她收好药箱走出来,平静的毫无波澜:“若只是外面塌了,这一炸可能会连里面一起炸塌。” 只不过,萧阳羽知道,身为三部副执的李时笙和主办方肃更知道,这就是有人为了除掉孟知行做的,但是大家都不愿意相信罢了。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两人投眸望去,只见到一黑一白两匹快马疾驰而来,白马上是还穿着学子服的宋知礼,她连马都等不及站稳就匆匆下马,差些摔倒。 踉跄着跑到萧阳羽面前,柳叶俏眉下的眸子透着惊慌:“发生什么事情了?” 萧阳羽欲言又止。 “我问你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礼上前两步,语气都开始颤抖,转过视线,看着忙碌的玄甲卫,喉头微动,错乱的眼睛竟然一时间有些重影。 她猜到了,也感觉到了。 学子服干练,她的反应和方肃如出一辙,可不过半刻那娇嫩纤细的手就被石头棱角刮出鲜红。 萧阳羽看着,看着她眼睛里眼泪在打转,又被那股倔强和不服摁在眼眶里。他想去拦却被李时笙拦下,性子清淡的叁部副执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相府内,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詹宰执今日好像心情不错,正哼着民间小调拿剪子修理着盆栽迎客松。 这小院是詹玉山私人场所府内丫鬟下人在没有命令的时候都不敢靠近,而詹玉山手头动作一顿,眼珠瞥了下,就扬起笑意放下剪刀,转过身便看见了端坐在石桌后掩盖着面容的睚眦。 那恶鬼握脸的面具就算是青天白日看着都有些瘆人,詹玉山还是决定不看他了,继续剪枯叶:“自己倒茶。” “詹玉山,你这招很可以啊。”睚眦没有动作,语气平淡带着些怒气。 宰执不屑哼笑:“这里是王都,不是武力高就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这话表面上是说王都讲究背景,但暗里也有敲打的意思,睚眦怎么会听不出来?詹玉山能有这样的底气,大抵是以为自己有了能抗衡他的人。 那阴寒内力不动声色的向四面八方延展而去,在掩盖过侧边书房的时候又被一股力量悄然打散。 力量不及那藏着的人。 可睚眦丝毫不惧,面具下的眸子愈发得冷:“詹玉山,三生府没你想得这么简单。王都也不是能护住你性命的地方,不信你可以试试。” 詹玉山不傻,他只是想找个能抗衡睚眦的人,毕竟在王都一人下万人上的宰执怎么会甘心做江湖人士的打手?但他也没蠢到去试探三生府的底蕴,毕竟一个没有陆地仙人坐镇的门派还能和江山风雨阁南北对峙百余年,其底蕴可想而知。 第140章 复仇 思索后,詹玉山软下脾气,轻轻摆手后书房内的气息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当年我得赵景授意与三生府、江山风雨阁联手围剿四位帝师,现在孟成和、霍高朗和萧文林已经死了,顾翰生已有消息不在玄阳境内,你们也得皇家庇护,我们是合作关系,大可不必高人一等。” 睚眦嗤笑:“可是詹宰执你别忘了,我们的合作条件是烟雨任平生,不只是皇家庇护。” 他站起身,走到詹玉山身边,手指轻轻一挑,那盆栽便被打翻在地:“如今这一炸你倒是省心了,你可还记得欠我们三生府一本烟雨任平生呢。” 詹玉山脸上难掩惊慌,正要说话又被睚眦打断,他嫌弃地把手在詹玉山华服上擦了擦:“别说是赵景的意思,这棋下的可不只这一步?” 此言一出,詹玉山瞪大了眼睛,冷汗涔涔嘴唇都微微发抖,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扣进指腹想要掩盖什么。 睚眦步步紧逼:“你们官场斗争我不想参与,可孟成和的儿子要真死了,烟雨任平生要真没了,那就只能能拜托你下去帮我问问。” “我说到做到。” “轰隆!” 天上冷不丁一声响雷,让詹玉山脚下踉跄,不慎在这地面上碰撞碎片,跌坐在凳子上。 在抬头睚眦已经离去。 响雷后,天空逐渐乌云密布,明明是午后却更像是太阳落山后仅剩的光辉。 第一滴雨水砸在屋檐,随后便是倾盆大雨。不只是话本源于生活还是祸不单行。旋良山玄甲卫们一步未退,反而借着雨水更加卖力。 阿礼终归是女娘,方肃怕她感染风寒,让李时笙强行把她带回了军帐。 李时笙煮了姜汤,方肃端着来找她,营帐内她不曾有衣服能换,前面是篝火,她缩在角落里像只长了刺拱着火气的猫。 小姑娘下颌崩成一条直线,倔强又隐忍,努力地偏过头,避开自己爹爹递过来的姜汤。 方肃心疼了,她瞧着实在狼狈,衣裳乱而湿,往日里绸缎般地乌丝也变得松散,脸侧几根碎发垂落还在滴着水珠,唇淡眼润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那被碎石划破而缠着纱布的手也因为雨水泛着殷红,方肃看着,她有些慌张地藏进袖口。 方肃笑了笑:“怎么偷偷躲在这里流马尿?” 闻言,女娘忽地眼红猛地抬头,看着自己爹带着笑意的眼神,她的身子颤颤巍巍如履薄冰,声音也不自觉地微微抖动:“爹…孟知行……他不知死活啊…你怎么…你怎么…” 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方肃看着也收起了笑意,转过身负过手看着外面一刻不停的玄甲卫,正色道:“他若是死了,我拼尽所有,也会让人给他陪葬。” 阿礼眼神一顿,神情复杂。 方肃突然肃穆道:“可他不会死。” 这连续不间断的大雨,让人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入的夜,雨幕甚至大到让人看不起眼前路。 商铺关门,扫街商贩更是闭门不出,今夜的王都街道宛如酆都城鬼街。 而就是这样的雨夜王都,一道黑影在屋顶狂奔,所过之处都留下些许鲜红然后被雨水瞬间打散。 是孟知行。 王都楼房高矮不一可他的速度不降反升,尽管身上有很多大小不一的伤口还在止不住的流血。雨水想要落在他身上却被孟知行强横的内力打散,他握着剑,雨和血相融,血水沿着剑身滑落。 要是今夜这里是酆都城鬼街,那孟知行就像极了索命的恶鬼! 杨修明带着火药想要和孟知行同归于尽,可死前的那句道歉让孟知行愕然。 火药炸毁矿洞,也炸开了地下河,混着河流孟知行又活下来了,他马不停蹄赶去了杨府,见到的却是两张刑部的封条。 杨修明的妻子,还有女儿,不知所踪。 又是这样…又把杨修明当作替罪羔羊了吗?这下三滥的手段就不能高明些吗! 孟知行握剑的手咔咔作响,每一次脚尖踩在屋顶都有几块瓦片应声碎裂,再次提速朝着相府狂奔而去。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相府匾额,霎时间一股强劲内力从前迎面而来,孟知行下意识提剑抵挡却还是被击退数步。 抬眸望去,眼底难免错愕。 因为面前人正是消失已久的统查府阁主。 可孟知行现在没心思跟他聊,站起身一步步往前走:“让开!” 阁主抬手成爪轻轻一握,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孟知行差些泄力:“去大夏,那里有你父亲死亡的线索。” “让开!”孟知行咬紧牙关,硬撼着内力威压猛地斩出一剑。 这一剑竟也劈开了阁主的内力,隐隐有了当年孟成和的剑意。 旁人不知,但阁主知道,烟雨任平生如谦谦有礼的君子,若动了怒被体内火气所影响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当即以手为剑,阎王借道再现,孟知行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发现是个眼生的房间,起身发出些声响,在门外候着的丫鬟就赶紧进门。 看年岁,小丫鬟不过十四五还扎着娃娃头,看见孟知行的第一眼竟还红了脸。 “你是?” 这一说话,小丫鬟脸像是能滴出血来,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姜大哥,他醒了,他醒了。” 这咋咋唬唬地模样倒是和阿礼有几分相像。 孟知行微怔,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或许得先回一趟福园,免得阿礼担心。 那詹玉山动作极快,整座杨府已经被查封,过去这么多日怕不是案子都结了,昨晚太真是气血上头闯进相府,不论詹玉山会不会死在狴犴下,孟知行都会担上个谋杀朝廷命宫的死罪。 可越冷静,孟知行的心里就越复杂,他和杨修明不相熟,但他也不愿看见这样的结果。 心情复杂间,门外响起脚步声,孟知行抬眸瞧见个莫约三十出头的男子,长得也算是俊朗还很白净,那对眸子也熟悉。 “怎么?不带面具还认不出来了?” 第141章 等你回来,就能看见 孟知行却没好脸色:“为何拦我。” 语气有些吓人了,让那小丫鬟只敢躲在他身后偷看孟知行。 阁主瞧见小姑娘这般羞涩,居然直接把她提溜出来:“叫阿行哥哥。” 小姑娘怯生生叫了声,但是孟知行的眸子始终落在那人身上。 阁主倒也不恼,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让她自己去玩儿后转而道:“我以前没名字,师父送了我个名,叫姜清衍。你我应该以师兄弟相称。” “回答我!” “你有证据吗!”姜情衍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孟知行的话,“等我收到消息赶回王都的时候,詹玉山已经拿着杨修明的认罪书入宫了!统查府狱卒也在牢中自杀了!没证据了!” 平息自己有些躁怒的情绪,长呼出一口气,姜情衍继续道:“吕齐玄在大夏,他有当年师父遇袭的消息,你去一趟。” 孟知行很惊愕,他坐在榻上愣愣看着面前人:“可是死人了,杨修明妻女不知所踪。” “只是死了个二品官员。” 此言一出,孟知行浑身一震:“只是…死了个二品官员…” 姜情衍也是自知说错了话,正要改正孟知行前一步开口:“这是我爹教你的?” “当然不是!”总是觉得他如同万年深潭不论如何都是波澜不惊的统查府阁主脸上终于有了慌乱,“这次出行,遇见了沈君屹,被吕齐玄弟子所救,告知当年王都之事吕齐玄知道内情。” 他看着孟知行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虚,干脆转过身不再看他:“统查府可能还有细作,我会全部查明,至于杨家妻女我也会尽力找回,杨修明的账暂且记着,总有一天会一五一十的找詹玉山要回来。” “这次全王都都认为你死了,倒是个好机会,趁詹玉山放松警惕我定会抓到他的尾巴,此外统查府多半担任使团护送任务,你暗中跟随去大夏见一面吕齐玄。” 孟知行疑惑问道:“像吕齐玄这般人物,到了大夏境内不会被发觉吗?” “他自有他的门道。”姜情衍道。 历时五日,旋良山矿洞的入口终于展露在众人面前,只是那本就只能容纳两人通行的洞口已经被完全堵死。 正在此时,宫内快马急报宣方肃入宫,无奈之下就只能暂且离开。 方肃走之后,孙玉泉、柳慕淮和庄欢喜也一起到了旋良山下,胖泉儿带着店里小二加入挖掘队伍,而几个女娘则成了厨子。 暂且抛开孟知行生死不说,能让王都头牌花魁给自己洗衣服做饭,说出去都能让人羡慕很久。 当然这类想法没有人敢说出口。 三省殿内,方肃到的时候才发现宰执詹玉山和宰辅张康宏都已经在了。 而赵景直入主题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大致意思便是统查府玄甲卫乃皇家军卒,王都事务繁多不要把精力花在没必要的事情上,此外就是大夏公主准备启程,让统查府担任护卫工作把使团送回大夏王宫。 在赵景眼里,玄甲卫不过是会拿刀的没了家的狗,自然不会关心其死活,方肃心里虽然气愤但是面对天子他也没法子反驳,忍下怒火后领旨告退。 快步走出皇宫,方肃在街角处察觉异样,心中顿时大喜。 等他再出统查府的时候,在旋良山的大部分玄甲卫包括萧阳羽、穆阿猛和骆明哲都被叫了回来,只留下不足十人在那。 阿礼也被强行带回方府锁进了自己的院子。 庆王府,收到玄甲卫领命回城的消息,赵温玉举到半空的茶杯定在原处,剑眉轻皱思索片刻后道:“派人盯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两日后,大夏使团在宫门外整装待发,那些夏人使节眼高于顶,到现在脸上还是一副不平不忿的模样,还在恼怒两国交好却被个藩王耽误了行程,要不是还在玄阳王都现在怕不是已经骂出来了。 赵景也没兴趣去理会这些人,使团告别都不曾出现,卧龙殿内调笑声依旧,殿外还是宦官之首韩卜勒和一众禁军守卫。 宫门外,由萧阳羽带领的护卫队伍也已经准备就绪。 萧阳羽翻身下马,到公主车架前拱手,却被剑客昀戈拦在半丈外。他一愣,随即笑道:“公主殿下,未来两个月咱们要朝夕相处,这般是不是有点生分了?” 昀戈冷哼垂眸,正好瞧见他腰间如同腰带扣般的剑柄:“那日北修关,你也在?” 话毕,气息凛然。 萧阳羽笑着摆手:“两国交战,身不由己啊。” 昀戈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干脆不去想这么多只在心里默默暗骂了声后扫视一圈后方的玄甲卫,道:“做好护卫工作便可,公主身份尔等不必攀谈。” “行,那就出发。” 萧阳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着实让昀戈有力气没地方使,都说持剑者只进不退,不论是何种处境,没想到玄阳还真是‘人才辈出’。 其实倒不是萧阳羽无所谓,只是因为旋良山的事情,方肃不许他在那,还把小阿礼关在家里,这导致庄欢喜也不给他好脸色,现在又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去大夏,本来就心情烦闷哪里能有兴致头和那性格古怪的剑客扯皮? 使团浩浩荡荡地出发,行至城门口时,带领队伍的萧阳羽瞧见能让他展颜的面孔。 庄欢喜就这样站在那,萧阳羽就觉得那是这天下最美的画,薄纱依然遮掩着她的双眸,却已经能看到藏在后面那双美极了的眼睛。 长发如瀑下坠齐腰,又随风摆动。 少女站得有些拘谨,或许是因为看不清,怕错过,所以心里慌张,直到听见远远传来的马蹄声才稍稍有了笑容。 “你们先行,我稍后稍后赶上。” 萧阳羽说完,声音传进庄欢喜耳中,她脸上局促的神情才彻底消失殆尽。 数步外,萧阳羽翻身下马:“一个人的时候你莫要乱跑啊。” 庄欢喜不服地抿嘴,还是代替不了笑意:“我能看见路。” “那你能看见我了吗!”萧阳羽喜上心头,语气都兴奋起来。 女子歪头一笑:“等你再回玄阳,就能看见你了。” 人活在这世上不管是做什么事情,总要有个念想有个盼头。 第142章 若来时不逢春 这日,少年和女子简单的告别,他轻轻摘下调皮落在庄欢喜秀发上的枯叶,开玩笑地说:“本公子好生好看,等你看见定会心悦于我。” 女子笑骂他是个自恋的登徒子。 世道乱,自从看不见这天下后,庄欢喜一人受了不少苦头,在其他地方的营生顾客多半都是垂涎她的美貌,欺负她是个瞎子,到了王都,统查府就在旁边,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庄欢喜,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装欢喜。 直到这没什么礼貌的登徒子出现,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出了两个人的缘分。 庄欢喜不知道,萧阳羽是无相殿少殿主,那孟浪的性子也是为了打探消息,只是女子知道自己是个瞎子,从不奢求那所谓的爱情。 而萧阳羽,更不知道该如何与女子相处,那些从无相殿探子那里学来的伎俩对付风尘女子绰绰有余,遇见寻常人家的姑娘只能吃瘪。 两人相处这么久,更像是好友间的点头之交,相敬如宾,却又偷偷种下那不知何时生出的情根。 萧阳羽驾马出城,回头看她,隔着人群隔着遮住美丽双眸的薄纱对视。而在庄欢喜眼中,那朦胧的,看不清面貌的少年,是那样的潇洒自如,意气风发。 在玄甲卫的带领下,大夏使团缓缓向北而去,而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在背靠大山面朝湖面四周秋花锦簇的地方,不知被谁立下一块墓碑。 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字。 ‘若来时不逢春,望去时春满园。’ ………… 夜深人静,方府阿礼的院子外站着方肃自己的护卫,两人撑着木棍靠在门柱上打着哈欠。看样子这下方主办说宋知礼要是敢出这个门就打断她的腿不再是开玩笑的了。 但是阿礼怕吗?她不怕,后院墙下,已经有个简易的梯子被放好,小丫鬟夏吟在暗处盯梢,阿礼背着行囊就想要翻墙而出。 这妮子今日要离家出走,还抓了个像是垂耳兔一样的发型,可爱倒是可爱,只是她也不嫌碍事。 阿礼有点恐高,爬梯子爬到一半还不敢往下看,滑稽模样看得躲在暗处的孟知行都忍不住露出温柔笑意。可眼见她要上墙顶了,孟知行还是用内力震落瓦片造出动静。 院门外镇守的看家护卫听见响动赶忙推门而入,院墙外的护卫也闻声而来,阿礼在半空不上不下正好被抓个正着。 护卫们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说是下了死令不允许小姐出院门半步,若要真的受了伤他们也免不了责罚,几个护卫连哄带骗的阿礼都不下来,直到有个机灵鬼喊了声老爷,阿礼才逃命似的灰溜溜跑回房间。 孟知行将所有看在眼里,心中突然有些难受,阁主姜清衍特意嘱咐不能让阿礼知道自己假死的事情,毕竟终归是小女娘,喜怒哀乐都形于色,要是被詹玉山察觉就麻烦了。 可现在的阿礼相比于之前显得孤单了很多,时常挂在嘴边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到房间后就坐在窗边靠着窗棂抬头仰望星空。 夏吟默默走到她身后,也是十分担心道:“小姐,早点休息,夜已经深了。” 阿礼背对着小丫鬟,吸了吸鼻子把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熬回:“好” 房内烛火逐一熄灭,孟知行又站了半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而在院子的另一端,方肃伸着懒腰走出书房,瞥眼就注意到了站在暗处的姜清衍。恭敬行礼后唤了声:“阁主。” 姜清衍已经恢复到遮住样貌地装扮,他轻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纵身跃上围墙消失不见。 ………… 出发整三日,夕阳西落之时,使团赶着门禁时辰出了玄武帝城的城门。 玄武帝城外二十里处有个官道驿站,后面有条蜿蜒小路散步一刻钟时间就能到山顶,东面没其他山能够看到好看的朝霞。 天边晨光微露,稍有鱼肚白的时候,喧舟公主房间的门被推开,剑士昀戈已经在外面候着,两人一起往山顶走去。 山顶有个大平台,不知道是不是天然形成的,平台正中央有块酷似长塌的巨石,好像就是为了看日出而准备的。 平台外喧舟抬手不再让昀戈跟着,剑士虽然担心,但也老实站在原地。 公主款步继续往前走,不在意青白长裙沾染灰尘,广袖挥过巨石掸去沙石随后坐下。 太阳还在云端旖旎,透出一丝泛红的霞光,好似一个害羞的姑娘。大夏是广袤草原,日出景象和玄阳完全不同。 喧舟看得出神,脸上泛起笑意。过了半晌,才轻轻开口:“阿行大人,可否现身一见?” 身后林中树叶轻摇,孟知行脚尖在枝头轻点,飘然在喧舟身后落下。 昀戈看他,眼神还是有异样,却也没了其他动作。 孟知行拿着狴犴抱拳:“喧舟公主,您的洞察力在下佩服。” 知道是在客套,喧舟轻笑:“你的境界与昀戈相较还要更盛一筹,全力隐藏他都不可能发现,本公主又怎能察觉。” “过来坐。”喧舟拍了拍她身侧的空位。 孟知行闻言若有所思,似乎是没想到喧舟说出这话,可又很快恢复如常:“不合适。” 公主啧了声:“就是一起赏个景,怎得扭扭捏捏。” “公主殿下有话不妨直说。”孟知行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几十年前,旋良山发现矿脉,挖掘结束后被搁置,随后被卖给了一江南富商,可那富商再也没来过王都。” 孟知行面无表情,但他走到喧舟身旁坐下的行为已经暴露了他的震惊。 旋良山买卖包括帝都所有皇家买卖事物都由统查府贰部监管,这个消息只有皇家、统查府、户部还有身在王都的皇商知晓,那喧舟知道是被江南富商买走,那么就代表这些人里也有了大夏的暗探。 对此统查府查倒是好查,但是喧舟告诉了孟知行,就隐隐有了袒露底牌的意思。 孟知行没有发表意见,就静静地听着,喧舟继续道:“玄阳统查府分五大部,调整后壹部监管三省六部,贰部监管皇家商务,叁部全是奇医,肆部管理禁军亲卫,也是唯一拥有兵权的部门,玄甲卫更是声名显赫,伍部则是负责暗杀。大夏与玄阳关系暧昧,两方都有暗探深入敌营,可天下人不知道,大夏内的玄阳暗探,也出自统查府。” 第143章 大夏王室 渐渐地,太阳探出了头,缓缓地从东方升起,橘红色的光芒逐渐笼罩大地。朝阳如同一幅金色的画卷,在天空中铺展开来。 孟知行侧过脸看她,才猛然察觉这大夏的小公主没有遮住面庞。 微风吹过,她的发丝如墨云般飘动,面若凝脂,眉如远黛,双眸明亮如星辰,深邃而迷人,高挺的鼻梁下,嘴唇微微上扬,透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带着草原女子独有的爽朗洒脱,也嵌着玄阳南方女子的温柔淡雅。 长得好生吸引人。 不再看她,孟知行投眸远眺:“看样子玄阳暗探情报有误。” 喧舟耸肩笑道:“玄阳暗探报,大夏大王子与二王子为储君之为明争暗斗,三王子一心全部扑在钱财之上,小公主最受宠也最像张跋扈。” 她正了正神色:“不是玄阳暗探情报有误,是玄阳暗探已然全部暴露。” 此等言语一说出口,就算是孟知行这般能够心静如水的人,也忍不住蹙眉,只不过小表情没有被喧舟察觉,孟知行道:“公主殿下想要如何合作?” “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喧舟道:“我知道统查府手段远不止于此,也猜到你们已经察觉暗探暴露,你这次假死脱身,暗中跟随使团就是为了去重整暗探队伍。” 孟知行没说话,将计就计,喧舟就认为他默认了。 “我想要你助我摄政。” 喧舟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就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是大夏女子不得入宫勤政天下皆知,孟知行是万万没有想到喧舟的目的会在这里。 一个不能摄政,常年豢养在后宫的公主,能够掌控大夏的暗探并且对玄阳暗探情况了如指掌,她真的只是想摄政吗? 孟知行眸子地震,或许还是他自己想得浅薄了。 喧舟与他对视,被孟知行惊讶的表情逗笑:“没错,本来来玄阳谈和的不是,是三哥。” 女子不摄政,那定也不可能让女子来谈和,按照孟知行的猜想喧舟凭己之力做到这般的可能性太小了,肯定是有人暗中相助。 大王子成储可能性最大,他不会让自己多个竞争对手,喧舟也不会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野心,两人相处最好的方式就是哥哥和纨绔妹妹。 二王子被擒,喧舟就没有机会来玄阳,也不是合作关系。 能有此手段,还能接触到暗探的只有王室,那就是老三了,但这个遮住自己獠牙和利爪的藏拙队伍也绝不会只有老三。 到此,孟知行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让天下人都以为她是个矫揉做作的小公主了。 先不说喧舟手段如何,单凭在所有探子不知情的情况下,暗处操控玄阳暗探传递假消息的做法,孟知行就知道眼前人是个有巨大野心并且城府极深的女子。 “我只是外臣,如何干涉大夏朝政,公主殿下太高估在下了。” 喧舟道:“你只需配合我行事便好。” “那你能给我什么?”孟知行直言不讳。 孟知行这样的态度喧舟反而满意,毕竟互惠互利才能让合作正常进行,她道:“二哥率兵三万兵马攻打北修关,大夏虽不比玄阳但也是兵雄马壮,你才为何只有区区三万兵马?还要耗时数月?” 孟知行想起,北修关最后一战之前,蒋厉风无意间提起说大夏好像知晓关口孤立无援一般。 这么串联孟知行就懂了,他有些怒火,语气也冷下去几分:“是有人传消息给你们…不,是有人从中斡旋。” “果真是聪明人。”喧舟脸上始终带着笑,“据我所知,玄阳朝廷有人和二哥暗有书信往来,所以二哥才会大言不惭地只要三万兵马,并保证会在数月内攻下北修关直取丰州。” “那是何人?”孟知行迫不及待问道。 喧舟薄唇微笑:“阿行大人,合作结束后,喧舟自然会将证据尽数奉上。” 孟知行问:“我该如何信你?” “我相信阿行大人自有定夺。” ………… 今日统查府各部主执述职,方肃难得不在家,就留了马夫老拐带着家丁守院门。 阿礼自然是贼心不死,虽然老拐不会直接放她出门,但阿礼平日里跟他关系不错,哄骗他传个话问题还是不大的。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老拐就带话回来了:“小姐,孙老板说晚些会上门拜访。” 听到消息阿礼强压欣喜回了院子,胖泉儿不傻,阿礼从来没有邀请他来方府做客,胖子也怕统查府更怕方肃。 阿礼让老拐传话邀请他来府上一聚,意思就是快来救她,胖泉儿回信说晚些拜访,话里的意思就是给我点时间准备一下。 没一会儿,院墙外就响起声音,宋知礼心领神会马上把那把自己拆了床榻好几根木梁做的梯子搬出来爬到墙上。 只见院外小巷,叁川雅舍的马车刚刚好能通过,却只能逼得院外守着的家丁步步后退。驾车的孙玉泉瞧见院墙上露出的半个脑袋,就把马车恰好停在阿礼下面,院内有棵大树,正好挡住家丁视线,阿礼也顾不得危险,眼疾手快跳到车顶上然后顺着车箱旁边的小梯子爬进马车。 一系列动作可谓是一气呵成。 可是马车刚走出小巷子,外面竟然有一小队玄甲卫肃立在街上,方肃就站在中间。胖泉儿想跑已经没有机会,玄甲卫用最快的速度围住了马车。 阿礼还没弄清楚是什么情况,方肃就已经负着手走到马车前:“孙老板,马车借我用用?” 那统查府主办就站在眼前,玄甲卫已经就位,孙玉泉哪里还敢造次,连忙陪着笑脸道:“方大人说笑了,马车而已,您要的话送您了。” “孙老板客气,统查府不收受百姓物品,用完后自会归还。” 说这话的时候方肃笑得和煦,但在孙玉泉眼里这和持刀威胁没什么区别,都顾不得回话就跳下马车,拱手行礼后跑了。 车里的阿礼气不打一处来,还朋友呢! 第143章 大夏王室 渐渐地,太阳探出了头,缓缓地从东方升起,橘红色的光芒逐渐笼罩大地。朝阳如同一幅金色的画卷,在天空中铺展开来。 孟知行侧过脸看她,才猛然察觉这大夏的小公主没有遮住面庞。 微风吹过,她的发丝如墨云般飘动,面若凝脂,眉如远黛,双眸明亮如星辰,深邃而迷人,高挺的鼻梁下,嘴唇微微上扬,透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带着草原女子独有的爽朗洒脱,也嵌着玄阳南方女子的温柔淡雅。 长得好生吸引人。 不再看她,孟知行投眸远眺:“看样子玄阳暗探情报有误。” 喧舟耸肩笑道:“玄阳暗探报,大夏大王子与二王子为储君之为明争暗斗,三王子一心全部扑在钱财之上,小公主最受宠也最像张跋扈。” 她正了正神色:“不是玄阳暗探情报有误,是玄阳暗探已然全部暴露。” 此等言语一说出口,就算是孟知行这般能够心静如水的人,也忍不住蹙眉,只不过小表情没有被喧舟察觉,孟知行道:“公主殿下想要如何合作?” “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喧舟道:“我知道统查府手段远不止于此,也猜到你们已经察觉暗探暴露,你这次假死脱身,暗中跟随使团就是为了去重整暗探队伍。” 孟知行没说话,将计就计,喧舟就认为他默认了。 “我想要你助我摄政。” 喧舟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就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是大夏女子不得入宫勤政天下皆知,孟知行是万万没有想到喧舟的目的会在这里。 一个不能摄政,常年豢养在后宫的公主,能够掌控大夏的暗探并且对玄阳暗探情况了如指掌,她真的只是想摄政吗? 孟知行眸子地震,或许还是他自己想得浅薄了。 喧舟与他对视,被孟知行惊讶的表情逗笑:“没错,本来来玄阳谈和的不是,是三哥。” 女子不摄政,那定也不可能让女子来谈和,按照孟知行的猜想喧舟凭己之力做到这般的可能性太小了,肯定是有人暗中相助。 大王子成储可能性最大,他不会让自己多个竞争对手,喧舟也不会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野心,两人相处最好的方式就是哥哥和纨绔妹妹。 二王子被擒,喧舟就没有机会来玄阳,也不是合作关系。 能有此手段,还能接触到暗探的只有王室,那就是老三了,但这个遮住自己獠牙和利爪的藏拙队伍也绝不会只有老三。 到此,孟知行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让天下人都以为她是个矫揉做作的小公主了。 先不说喧舟手段如何,单凭在所有探子不知情的情况下,暗处操控玄阳暗探传递假消息的做法,孟知行就知道眼前人是个有巨大野心并且城府极深的女子。 “我只是外臣,如何干涉大夏朝政,公主殿下太高估在下了。” 喧舟道:“你只需配合我行事便好。” “那你能给我什么?”孟知行直言不讳。 孟知行这样的态度喧舟反而满意,毕竟互惠互利才能让合作正常进行,她道:“二哥率兵三万兵马攻打北修关,大夏虽不比玄阳但也是兵雄马壮,你才为何只有区区三万兵马?还要耗时数月?” 孟知行想起,北修关最后一战之前,蒋厉风无意间提起说大夏好像知晓关口孤立无援一般。 这么串联孟知行就懂了,他有些怒火,语气也冷下去几分:“是有人传消息给你们…不,是有人从中斡旋。” “果真是聪明人。”喧舟脸上始终带着笑,“据我所知,玄阳朝廷有人和二哥暗有书信往来,所以二哥才会大言不惭地只要三万兵马,并保证会在数月内攻下北修关直取丰州。” “那是何人?”孟知行迫不及待问道。 喧舟薄唇微笑:“阿行大人,合作结束后,喧舟自然会将证据尽数奉上。” 孟知行问:“我该如何信你?” “我相信阿行大人自有定夺。” ………… 今日统查府各部主执述职,方肃难得不在家,就留了马夫老拐带着家丁守院门。 阿礼自然是贼心不死,虽然老拐不会直接放她出门,但阿礼平日里跟他关系不错,哄骗他传个话问题还是不大的。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老拐就带话回来了:“小姐,孙老板说晚些会上门拜访。” 听到消息阿礼强压欣喜回了院子,胖泉儿不傻,阿礼从来没有邀请他来方府做客,胖子也怕统查府更怕方肃。 阿礼让老拐传话邀请他来府上一聚,意思就是快来救她,胖泉儿回信说晚些拜访,话里的意思就是给我点时间准备一下。 没一会儿,院墙外就响起声音,宋知礼心领神会马上把那把自己拆了床榻好几根木梁做的梯子搬出来爬到墙上。 只见院外小巷,叁川雅舍的马车刚刚好能通过,却只能逼得院外守着的家丁步步后退。驾车的孙玉泉瞧见院墙上露出的半个脑袋,就把马车恰好停在阿礼下面,院内有棵大树,正好挡住家丁视线,阿礼也顾不得危险,眼疾手快跳到车顶上然后顺着车箱旁边的小梯子爬进马车。 一系列动作可谓是一气呵成。 可是马车刚走出小巷子,外面竟然有一小队玄甲卫肃立在街上,方肃就站在中间。胖泉儿想跑已经没有机会,玄甲卫用最快的速度围住了马车。 阿礼还没弄清楚是什么情况,方肃就已经负着手走到马车前:“孙老板,马车借我用用?” 那统查府主办就站在眼前,玄甲卫已经就位,孙玉泉哪里还敢造次,连忙陪着笑脸道:“方大人说笑了,马车而已,您要的话送您了。” “孙老板客气,统查府不收受百姓物品,用完后自会归还。” 说这话的时候方肃笑得和煦,但在孙玉泉眼里这和持刀威胁没什么区别,都顾不得回话就跳下马车,拱手行礼后跑了。 车里的阿礼气不打一处来,还朋友呢! 第144章 你不用顾全大局 孙玉泉走后,玄甲卫并没有撤走,方肃也没去责骂阿礼,而是径直上车亲自驾马,玄甲侍卫跟在马车两侧缓慢向前走去,一刻钟后在统查府门前停下。 方肃走到车帘旁,语气不太理想:“下车。” 阿礼听话,怯怯走到爹爹身边,看着四周陌生面孔的玄甲卫才知道不是孟知行、萧阳羽和穆阿猛带的队伍,这下逃跑是真的没希望了。 “跟我进来。” 方肃带她穿过沙场,到了自己的书房,推开门后阿礼才发现里面有两个根本没见过的面孔,她一愣,讪笑道:“爹,你有客人在,我就先去自己玩儿会奥。” 阿礼说完就想跑,又被方肃一声喝住:“青天白日酒喝多了?说什么胡话!谁家好人来统查府做客?” 屋内两人相视一眼都被这父女的相处模式逗笑了,方肃也发觉有些失礼,赶忙作揖:“见笑了二位。” 两人摆摆手表示无妨,方肃还是扯着阿礼:“还不见过萧伯伯和姜叔叔。” 那两人自然是萧文林和姜清衍。 阿礼乖乖展袖,恭恭敬敬叫了两声。 姜清衍却面露难色:“怎么叫姜叔叔?我觉得应该叫姜大哥。” 萧文林忍不住笑出声:“你当年跟着成和的时候才和她一般大,怎么好意思让人家阿礼叫你姜大哥的?” 成和?孟成和? 这看着年轻的男子还是孟成和的弟子? 阿礼反应迅速,知道今天自己要不要吃竹板炒肉就全看他了。 “姜大哥!” 这一声可是叫进姜清衍的心坎里了,立马笑得合不拢嘴,炫耀似的道:“你看你看,阿礼喜欢叫,你怎么管这么多。” 萧文林剑眉立起:“你小子,按辈分你应该叫我师伯!” 师伯?那不就是孟成和的兄弟? 这下竹板炒肉是不用吃了! 阿礼噔噔噔上前几步再展袖深深施礼:“阿礼见过萧伯伯,见过姜大哥。” 这副乖巧邻家女孩的模样,哪能让人联想到那江洲混世小魔王。 方肃在后面更是阴晴不定,他知道自己女儿哄叔叔伯伯的本事高,不然在江州早就被人带去衙门坐穿牢底,但是现在这情况把他这个爹放在什么位置了? 阿礼欠身行礼,宽袖里发出异物碰撞的声音被姜清衍察觉,这位隐世的第五位陆地仙人手指轻勾,被藏在袖子里的两枚玉佩就被内力裹住带出。 见状阿礼想要夺回却不及那浮空玉佩的速度从而落空,眼看着那鎏金玉佩落入姜清衍手中,阿礼脸上突然就有了江州小霸王的感觉。 女娘表情的变化其实都被阁主尽收眼底,可他却装作毫无察觉地将那两枚玉佩拼合在一起:“这就是阎王令啊,任职这么久还没见过呢。” 萧文林被阿礼略有幽怨的眼神吓得喉结滚动,拿脚踢了踢姜清衍,道:“你快还给人家。” “孟知行活着呢。” 姜清衍随口一说,继续把玩着玉佩,在场所有人都在等阿礼的反应,谁都没想到这妮子就是耸耸肩,轻轻抬了抬下巴:“我知道啊。” 方肃一脸懵:“你知道?” 在场几个男人其实年纪相仿,反而是最圆滑的方肃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另外两位则是相视一笑仿佛早已经料到。 姜清衍把玉佩递还,阿礼接过后小心翼翼收好,甚至往里面藏了一点,生怕又被拿走。 被妮子小动作逗笑,姜清衍问她怎么知道孟知行没死。阿礼又是恭恭敬敬一礼:“是猜到的,天下人皆知玄甲卫令行禁止,我爹是主办,皇令不得不受,可孟知行身边那些人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叫回的,更何况只是口谕。能让他们老老实实受命北上,只能证明他还活着。” 萧文林来了兴趣,继续问道:“既然知道他安然无恙,那你为何还要想着翻墙而出?” 阿礼偷偷看了眼自己的爹,见他没有动怒的迹象才放心继续说道:“戏嘛,总要做全套,我什么性子周遭人都知道,要是真就听话了,岂不是遭人怀疑?” 萧文林点了点头:“翻墙做戏?倒是心细。” “那不是的,”阿礼佯怒叉腰,“我是要去找他,问问他明明没事为什么不来见我一面。” “这局,你看得懂吗?”姜清衍抿了口茶问道。 阿礼笑嘻嘻:“若是说错了,姜大哥可莫要笑话我。” 姜清衍摆手:“自然不会。” “孟知行南下抓捕杜正和,却在帝都北面旋良山被活埋,押送杜正和的车队回到统查府后在没有后话,二者相连,我所猜到的就是杜正和身死,孟知行有了新线索才会奔袭到旋良山。方才姜大哥说孟知行没死,而玄甲卫护送使团归夏,我猜孟知行也在护送队伍里。” 萧文林朗笑出声:“这丫头我喜欢,脑子灵得很,不知道传得谁。” “那肯定是我爹啊。” 妮子立马骑驴下坡引得哄堂大笑,只是阿礼背对着自己的爹,没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欢笑间阿礼眸子微沉,想了想道:“新线索在大夏?姜大哥,萧伯伯,方便告诉我是国礼的线索还是孟叔叔的线索吗?” “这有什么差别吗?若是国礼的线索,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去寻他?” “不管是什么线索,我都会去的,但要是孟叔叔的线索,你们若不让我去寻,我便不去。” 阿礼说这话的语气很认真,眼神很诚恳。 这样顾全大局的宋知礼让方肃都感到些陌生,他略带疲惫的抬起眼睛看向姜清衍,下了决心:“阿礼,没有大局。” 妮子回头看他,方肃喉结滚动,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多了苦涩:“没有大局,你也不用顾全,你若想去,那便去。” 说完这句话,方肃像是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微张着嘴喘气,几个呼吸后转身离去,就怕自己会反悔。 知礼站在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怎的心头有点苦。 直到萧文林叫她名字,才恍然回神。 “这次北上,怕是会有危险,我与你一同。”姜清衍站起身道。 不管怎么说,有个有武功的人跟着,终归安全不少,阿礼也不客气。但她这时候都在想为什么爹爹刚才会允许她出远门,匆匆告别之后就去找方肃了。 第144章 你不用顾全大局 孙玉泉走后,玄甲卫并没有撤走,方肃也没去责骂阿礼,而是径直上车亲自驾马,玄甲侍卫跟在马车两侧缓慢向前走去,一刻钟后在统查府门前停下。 方肃走到车帘旁,语气不太理想:“下车。” 阿礼听话,怯怯走到爹爹身边,看着四周陌生面孔的玄甲卫才知道不是孟知行、萧阳羽和穆阿猛带的队伍,这下逃跑是真的没希望了。 “跟我进来。” 方肃带她穿过沙场,到了自己的书房,推开门后阿礼才发现里面有两个根本没见过的面孔,她一愣,讪笑道:“爹,你有客人在,我就先去自己玩儿会奥。” 阿礼说完就想跑,又被方肃一声喝住:“青天白日酒喝多了?说什么胡话!谁家好人来统查府做客?” 屋内两人相视一眼都被这父女的相处模式逗笑了,方肃也发觉有些失礼,赶忙作揖:“见笑了二位。” 两人摆摆手表示无妨,方肃还是扯着阿礼:“还不见过萧伯伯和姜叔叔。” 那两人自然是萧文林和姜清衍。 阿礼乖乖展袖,恭恭敬敬叫了两声。 姜清衍却面露难色:“怎么叫姜叔叔?我觉得应该叫姜大哥。” 萧文林忍不住笑出声:“你当年跟着成和的时候才和她一般大,怎么好意思让人家阿礼叫你姜大哥的?” 成和?孟成和? 这看着年轻的男子还是孟成和的弟子? 阿礼反应迅速,知道今天自己要不要吃竹板炒肉就全看他了。 “姜大哥!” 这一声可是叫进姜清衍的心坎里了,立马笑得合不拢嘴,炫耀似的道:“你看你看,阿礼喜欢叫,你怎么管这么多。” 萧文林剑眉立起:“你小子,按辈分你应该叫我师伯!” 师伯?那不就是孟成和的兄弟? 这下竹板炒肉是不用吃了! 阿礼噔噔噔上前几步再展袖深深施礼:“阿礼见过萧伯伯,见过姜大哥。” 这副乖巧邻家女孩的模样,哪能让人联想到那江洲混世小魔王。 方肃在后面更是阴晴不定,他知道自己女儿哄叔叔伯伯的本事高,不然在江州早就被人带去衙门坐穿牢底,但是现在这情况把他这个爹放在什么位置了? 阿礼欠身行礼,宽袖里发出异物碰撞的声音被姜清衍察觉,这位隐世的第五位陆地仙人手指轻勾,被藏在袖子里的两枚玉佩就被内力裹住带出。 见状阿礼想要夺回却不及那浮空玉佩的速度从而落空,眼看着那鎏金玉佩落入姜清衍手中,阿礼脸上突然就有了江州小霸王的感觉。 女娘表情的变化其实都被阁主尽收眼底,可他却装作毫无察觉地将那两枚玉佩拼合在一起:“这就是阎王令啊,任职这么久还没见过呢。” 萧文林被阿礼略有幽怨的眼神吓得喉结滚动,拿脚踢了踢姜清衍,道:“你快还给人家。” “孟知行活着呢。” 姜清衍随口一说,继续把玩着玉佩,在场所有人都在等阿礼的反应,谁都没想到这妮子就是耸耸肩,轻轻抬了抬下巴:“我知道啊。” 方肃一脸懵:“你知道?” 在场几个男人其实年纪相仿,反而是最圆滑的方肃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另外两位则是相视一笑仿佛早已经料到。 姜清衍把玉佩递还,阿礼接过后小心翼翼收好,甚至往里面藏了一点,生怕又被拿走。 被妮子小动作逗笑,姜清衍问她怎么知道孟知行没死。阿礼又是恭恭敬敬一礼:“是猜到的,天下人皆知玄甲卫令行禁止,我爹是主办,皇令不得不受,可孟知行身边那些人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叫回的,更何况只是口谕。能让他们老老实实受命北上,只能证明他还活着。” 萧文林来了兴趣,继续问道:“既然知道他安然无恙,那你为何还要想着翻墙而出?” 阿礼偷偷看了眼自己的爹,见他没有动怒的迹象才放心继续说道:“戏嘛,总要做全套,我什么性子周遭人都知道,要是真就听话了,岂不是遭人怀疑?” 萧文林点了点头:“翻墙做戏?倒是心细。” “那不是的,”阿礼佯怒叉腰,“我是要去找他,问问他明明没事为什么不来见我一面。” “这局,你看得懂吗?”姜清衍抿了口茶问道。 阿礼笑嘻嘻:“若是说错了,姜大哥可莫要笑话我。” 姜清衍摆手:“自然不会。” “孟知行南下抓捕杜正和,却在帝都北面旋良山被活埋,押送杜正和的车队回到统查府后在没有后话,二者相连,我所猜到的就是杜正和身死,孟知行有了新线索才会奔袭到旋良山。方才姜大哥说孟知行没死,而玄甲卫护送使团归夏,我猜孟知行也在护送队伍里。” 萧文林朗笑出声:“这丫头我喜欢,脑子灵得很,不知道传得谁。” “那肯定是我爹啊。” 妮子立马骑驴下坡引得哄堂大笑,只是阿礼背对着自己的爹,没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欢笑间阿礼眸子微沉,想了想道:“新线索在大夏?姜大哥,萧伯伯,方便告诉我是国礼的线索还是孟叔叔的线索吗?” “这有什么差别吗?若是国礼的线索,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去寻他?” “不管是什么线索,我都会去的,但要是孟叔叔的线索,你们若不让我去寻,我便不去。” 阿礼说这话的语气很认真,眼神很诚恳。 这样顾全大局的宋知礼让方肃都感到些陌生,他略带疲惫的抬起眼睛看向姜清衍,下了决心:“阿礼,没有大局。” 妮子回头看他,方肃喉结滚动,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多了苦涩:“没有大局,你也不用顾全,你若想去,那便去。” 说完这句话,方肃像是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微张着嘴喘气,几个呼吸后转身离去,就怕自己会反悔。 知礼站在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怎的心头有点苦。 直到萧文林叫她名字,才恍然回神。 “这次北上,怕是会有危险,我与你一同。”姜清衍站起身道。 不管怎么说,有个有武功的人跟着,终归安全不少,阿礼也不客气。但她这时候都在想为什么爹爹刚才会允许她出远门,匆匆告别之后就去找方肃了。 第145章 比苍蝇都烦 阿礼前脚刚走,后脚方肃又回到了书房,不等两人说话方肃当即跪在地上,展袖作揖:“阁主,我武功低内力微,这次北上护不了阿礼安全,还望阁主与她一同前去,护她周全。” 萧文林正要说话,却被姜清衍先一步抢先:“方肃,你我共事近二十年,自从当年我要将阿礼送去江州,你我大吵一架后,你好像从来没有下跪过啊。” 方肃没说话,姜清衍继续道:“当年时局混乱,送她走你是万般不愿,那日也是在这个书房是这么多年你最后一次下跪。我还真看不懂你了,现在时局也要乱了,你却先开了口让她北上。” 方肃还是没开口,直到姜清衍厉喝:“说话!” 方肃是王都百官里最圆滑的,但以前作为统查府肆部主执,现在是统查府主办,他脸上总是一副让人看不透摸不着的感觉。 可现在,在这个书房里,那没有修炼内功心法,已经略显老态的脸上,那深邃的眼眶里,十年难得一见的泛红,他作揖的双手微微颤抖,好几次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房外秋风萧瑟,他道:“女儿…长大了。” ……… 这晚,王都上空,多了几只信鸽。 ……… 使团队伍行进已半月有余,喧舟公主却因为突然的水土不服导致刚到榆州境内的车队原先就不快的速度又慢了许多。 天下自有人记录以来,皇子争位少不了底下官员的支持,所以每个国家的皇子都会有自己的门生客卿,大夏也不例外。 只是这次,使团里二王子阿迪力的门客,没有一人抱怨行程。 原因倒是简单,喧舟代替老三出使玄阳,为何不惧怕这些二王子的门客透露消息?无非就是喧舟已经猜到了自己这位二哥的下场,那些使节也心知肚明。 那日在玄阳皇宫,不过是喧舟演给赵景看的一场戏罢了。 阿迪力以为有了玄阳内部的消息就可以还不费力拿下北修关,禁军丰州占领东北五洲,在夏王面前夸下海口,这般行径若做到了,那夺嫡之路就多了不少胜算,可如今是败了,三万夏军千不存一,阿迪力还被生擒,这个情况他死在玄阳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而喧舟,隐避锋芒发展至今,那些无人知晓的手段和背景远超阿迪力。 门客就是门客,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没有竞争力的二王子丢了性命。 而喧舟故意生病,无非就是为了减慢行程,让阿迪力错过最好的治疗时间。按照喧舟的原话就是以绝后患,死了最好,不死也不能让他再有机会。 杀伐果断,还有点冷血。 但是孟知行毫不在意,本就是举兵来犯,阿迪力手上不知道有多少玄阳士兵和百姓的鲜血,死不足惜。 还有个很重要的事情,孟知行还特意和喧舟聊了,本就是老大和老二夺嫡,如今老二已然无望那老大不就能顺利继位了吗? 喧舟听到这话面色不改,依旧是一副水土不服病恹恹的样子道:“我只是想入朝,大哥继位或许也有机会。” 孟知行本意是试探,喧舟似乎也在隐瞒。 可是两人都心里门清,喧舟也是王室血脉,大王子怎么可能让喧舟触碰朝政,给自己埋下隐患。 这一路相安无事,让使团和玄甲卫都放松了些许警惕直到队伍在钟山城外停下休整,远远的传来单薄的马蹄声。 只是萧阳羽和穆阿猛能感觉到那马蹄每次踏下的力度甚至是超过了载着骑兵披着盔甲的战马。官道上有马经过不足为奇,可有能比拟军中坐骑的马,那就蹊跷了。 穆阿猛的双手握拳,死死盯着远处,玄甲卫们见状也整装戒备。 马匹渐渐走近,在队伍十步处停稳,看清楚面貌,穆阿猛和萧阳羽的面色都变得狠戾。 江山风雨阁,危邢。 “江湖门派,也敢拦王都车队?”萧阳羽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语气冷淡问他。 危邢瞥了他一眼,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人,道:“让阿行出来。” 这话就是导火线,轻轻一碰就能让穆阿猛爆炸。 话音刚落,那与人一般高的阔刀就被穆阿猛扔出,暴力旋转着向危邢斩去。阔刀来势凶猛,危邢只能避其锋芒,可包裹在刀身上的内力还是差点将其掀翻在地。 马匹受惊,刚稳住胯下坐骑,就见穆阿猛一步踏出,身形如同投石器上的石块一样飞出,拳头直奔其面门而去。 同样是一品武者,穆阿猛有了风云青雷录的内功心法加持后直逼极致一品境界,与危邢交手自然是更胜一筹。 数十招后穆阿猛抓住机会,危邢抵挡不及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穆阿猛正准备乘胜追击,左右两边树上很适时的落下两人,倒也是熟面孔。 长枪杭子晋,大斧卫雁城,都是在来召坡交过手的人。 两人出现的太过突然,玄甲卫弩箭支援的时候卫雁城已经趁穆阿猛不备将他击退,杭子晋也顺势扶起危邢,带着嘲笑道:“还装不装?差点被打死。” “打架呢!唠什么磕!” 萧阳羽一声吼后突然暴起,腰间湛卢寒光一闪,一颗无形的球形内力从剑尖飞出,杭子晋感受到迅速接近的威压,赶忙拉开卫雁城并一枪刺出。 两股内力在枪头纠缠,两吸后轰然爆炸。 现在的萧阳羽也已经触摸到了黄极境界的门槛,还在一品上的杭子晋又怎能抵挡?要不是他那不知道什么材料制成的长枪,现在已经重伤。 萧阳羽持剑望去,三人中只有危邢还是单纯的一品,杭子晋和卫雁城都已经是一品上的境界。大夏剑士昀戈没有出手的意思,但面前这三人对萧阳羽造不成威胁。 “江山风雨阁是自取其辱来了吗?”萧阳羽满是不屑,眯着眼看着喘着粗气的长枪武者,冷笑不止。 三人已有两人受伤,剩下的危邢更不足为惧,在萧阳羽和穆阿猛都认为这三人又要利用狼烟弹逃跑时突然有股无形的威压从地底升起般抓住现场所有人的脚踝,让他们无法挪动步伐。 只有大夏剑士昀戈,左脚猛踩地面将那内力震散。 与此同时,树顶之上一灰袍男子缓缓下落,站定之时那冷冽气息才毫无保留的爆发。 黄极境界。 第145章 比苍蝇都烦 阿礼前脚刚走,后脚方肃又回到了书房,不等两人说话方肃当即跪在地上,展袖作揖:“阁主,我武功低内力微,这次北上护不了阿礼安全,还望阁主与她一同前去,护她周全。” 萧文林正要说话,却被姜清衍先一步抢先:“方肃,你我共事近二十年,自从当年我要将阿礼送去江州,你我大吵一架后,你好像从来没有下跪过啊。” 方肃没说话,姜清衍继续道:“当年时局混乱,送她走你是万般不愿,那日也是在这个书房是这么多年你最后一次下跪。我还真看不懂你了,现在时局也要乱了,你却先开了口让她北上。” 方肃还是没开口,直到姜清衍厉喝:“说话!” 方肃是王都百官里最圆滑的,但以前作为统查府肆部主执,现在是统查府主办,他脸上总是一副让人看不透摸不着的感觉。 可现在,在这个书房里,那没有修炼内功心法,已经略显老态的脸上,那深邃的眼眶里,十年难得一见的泛红,他作揖的双手微微颤抖,好几次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房外秋风萧瑟,他道:“女儿…长大了。” ……… 这晚,王都上空,多了几只信鸽。 ……… 使团队伍行进已半月有余,喧舟公主却因为突然的水土不服导致刚到榆州境内的车队原先就不快的速度又慢了许多。 天下自有人记录以来,皇子争位少不了底下官员的支持,所以每个国家的皇子都会有自己的门生客卿,大夏也不例外。 只是这次,使团里二王子阿迪力的门客,没有一人抱怨行程。 原因倒是简单,喧舟代替老三出使玄阳,为何不惧怕这些二王子的门客透露消息?无非就是喧舟已经猜到了自己这位二哥的下场,那些使节也心知肚明。 那日在玄阳皇宫,不过是喧舟演给赵景看的一场戏罢了。 阿迪力以为有了玄阳内部的消息就可以还不费力拿下北修关,禁军丰州占领东北五洲,在夏王面前夸下海口,这般行径若做到了,那夺嫡之路就多了不少胜算,可如今是败了,三万夏军千不存一,阿迪力还被生擒,这个情况他死在玄阳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而喧舟,隐避锋芒发展至今,那些无人知晓的手段和背景远超阿迪力。 门客就是门客,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没有竞争力的二王子丢了性命。 而喧舟故意生病,无非就是为了减慢行程,让阿迪力错过最好的治疗时间。按照喧舟的原话就是以绝后患,死了最好,不死也不能让他再有机会。 杀伐果断,还有点冷血。 但是孟知行毫不在意,本就是举兵来犯,阿迪力手上不知道有多少玄阳士兵和百姓的鲜血,死不足惜。 还有个很重要的事情,孟知行还特意和喧舟聊了,本就是老大和老二夺嫡,如今老二已然无望那老大不就能顺利继位了吗? 喧舟听到这话面色不改,依旧是一副水土不服病恹恹的样子道:“我只是想入朝,大哥继位或许也有机会。” 孟知行本意是试探,喧舟似乎也在隐瞒。 可是两人都心里门清,喧舟也是王室血脉,大王子怎么可能让喧舟触碰朝政,给自己埋下隐患。 这一路相安无事,让使团和玄甲卫都放松了些许警惕直到队伍在钟山城外停下休整,远远的传来单薄的马蹄声。 只是萧阳羽和穆阿猛能感觉到那马蹄每次踏下的力度甚至是超过了载着骑兵披着盔甲的战马。官道上有马经过不足为奇,可有能比拟军中坐骑的马,那就蹊跷了。 穆阿猛的双手握拳,死死盯着远处,玄甲卫们见状也整装戒备。 马匹渐渐走近,在队伍十步处停稳,看清楚面貌,穆阿猛和萧阳羽的面色都变得狠戾。 江山风雨阁,危邢。 “江湖门派,也敢拦王都车队?”萧阳羽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语气冷淡问他。 危邢瞥了他一眼,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人,道:“让阿行出来。” 这话就是导火线,轻轻一碰就能让穆阿猛爆炸。 话音刚落,那与人一般高的阔刀就被穆阿猛扔出,暴力旋转着向危邢斩去。阔刀来势凶猛,危邢只能避其锋芒,可包裹在刀身上的内力还是差点将其掀翻在地。 马匹受惊,刚稳住胯下坐骑,就见穆阿猛一步踏出,身形如同投石器上的石块一样飞出,拳头直奔其面门而去。 同样是一品武者,穆阿猛有了风云青雷录的内功心法加持后直逼极致一品境界,与危邢交手自然是更胜一筹。 数十招后穆阿猛抓住机会,危邢抵挡不及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穆阿猛正准备乘胜追击,左右两边树上很适时的落下两人,倒也是熟面孔。 长枪杭子晋,大斧卫雁城,都是在来召坡交过手的人。 两人出现的太过突然,玄甲卫弩箭支援的时候卫雁城已经趁穆阿猛不备将他击退,杭子晋也顺势扶起危邢,带着嘲笑道:“还装不装?差点被打死。” “打架呢!唠什么磕!” 萧阳羽一声吼后突然暴起,腰间湛卢寒光一闪,一颗无形的球形内力从剑尖飞出,杭子晋感受到迅速接近的威压,赶忙拉开卫雁城并一枪刺出。 两股内力在枪头纠缠,两吸后轰然爆炸。 现在的萧阳羽也已经触摸到了黄极境界的门槛,还在一品上的杭子晋又怎能抵挡?要不是他那不知道什么材料制成的长枪,现在已经重伤。 萧阳羽持剑望去,三人中只有危邢还是单纯的一品,杭子晋和卫雁城都已经是一品上的境界。大夏剑士昀戈没有出手的意思,但面前这三人对萧阳羽造不成威胁。 “江山风雨阁是自取其辱来了吗?”萧阳羽满是不屑,眯着眼看着喘着粗气的长枪武者,冷笑不止。 三人已有两人受伤,剩下的危邢更不足为惧,在萧阳羽和穆阿猛都认为这三人又要利用狼烟弹逃跑时突然有股无形的威压从地底升起般抓住现场所有人的脚踝,让他们无法挪动步伐。 只有大夏剑士昀戈,左脚猛踩地面将那内力震散。 与此同时,树顶之上一灰袍男子缓缓下落,站定之时那冷冽气息才毫无保留的爆发。 黄极境界。 第146章 江山风雨阁危英卓,伏虎山庄叶云骁 像这种能够突破一品境界的武者,岁月已经很难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不过这灰袍男子看上去已经五十出头。 “危英卓。” 萧阳羽的神情变得凝重,江山风雨阁内阁长老,实打实的黄极金刚境界强者。和这几个小屁孩不同,危英卓加入江山风雨阁年限不短,在江湖上也有一定名气。 虽然武者不能单用境界论高低,可是黄极境武者的内力气海可以说是用之不竭,要是没有出人意料又能一击必杀的招数,对上他们有死无生。 昀戈或许有一战之力,但是大夏剑客不会插手玄阳内战。 萧阳羽和穆阿猛知道孟知行在暗处,只不过现在不过榆州,天知道有没有王都的探子,不宜过早暴露行踪。 “该死,”萧阳羽忍不住碎嘴,这下真是到了难办的时候了。 “交出烟雨任平生。” 危英卓的声音显得十分空旷,每个字都如同锤子般砸在在场所有人心口上。 萧阳羽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不适,道:“他已经死了。” 这话有些出人意料了,让江山风雨阁众人都不禁一愣,危邢忽然变得慌张,上前鞠躬行礼:“爹!他们定是在蒙骗我们!” 闻言,危英卓眉头一皱,宽袖骤然挥出带起的强风如同巴掌般掌掴在危邢脸上,庞大冲击力让危邢倒飞老远直到撞在树上。 仅此一击,危邢便是七窍流血,站不起身。 穆阿猛大惊失色:“怎么还想要他命?” 萧阳羽面色依旧凝重看着危英卓,道:“不过是外力入体导致的气血翻涌,从七窍而出,要不了命。这老头内功心法怪异的很,江湖中无人知晓练得什么。” 危英卓极其不悦地盯着自己儿子,怒斥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危邢用尽剩下气力跪起:“是,五长老。” 不再理会危邢,转而看向使团车队,危英卓重新负手而立,展露出微笑:“小友倒是了解老夫。不过…骗人可不是好习惯。” 面对一个实力远超自己的强者萧阳羽不敢冲动还是要保持应有的态度,倒握湛卢,抱拳道:“危老先生,旋良山事故,阿行大人已然身死,如若不信,您可在车队中查验。” “阿行是不是死了,老夫自有办法查验,不用你个小辈叫老夫做事。” 说罢又是相同动作,内力席卷而去,萧阳羽虽然已是极致一品,但想要彻底接下还是有些困难。 双臂被震得发麻,身体内外两股内力不断纠缠,强行压下去后萧阳羽喘着粗气心里暗骂:“老东西,等我几年,你看我弄不弄得死你。” 穆阿猛看情况不妙,立马狂奔出去想要拿回砍进地面的阔刀。而危英卓仅仅是一步踏出,眨眼间就到了大汉面前,在穆阿猛的手距离刀柄不过一拳距离的时候,掌已经摁在穆阿猛胸口了。 内力升腾让两人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就在这刹那间,天边呼啸,丛林间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狂奔般,沙沙声骤停又停伴随着声闷响一道黑影跃到高空,定眼看去只瞧见一半遮面的男子将手中大刀高高举过头顶,怒目圆睁同饿鬼般盯着危英卓,狞声怒吼:“老东西,能否接下我这一刀!” 来人身上没有任何内力,突然出现让危英卓诧异一瞬,穆阿猛趁此机会身形暴退。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刀似那话本里神话故事中的开天辟地般斩下。 这般气势让人骇然! “轰!” 烟尘四起。 秋风来得及时,刮开眯眼烟尘,只见那地面被砸出一道半丈深的沟壑,长柄大刀被慢慢抬起,那刀背上伏虎的横眸似乎闪过一道嗜血红光。 叶云骁! 伏虎山庄大当家! 只不过,这声势浩大的斩击没有给危英卓造成丝毫实质性伤害,稳住身形后危英卓掸去身上沙土,随意一笑:“神沉气沉,好在你没有练内功,不然倒是个难缠的。” 孟知行神轻气轻,这叶云骁与他恰恰相反,神沉气沉。 叶云骁此时一身游侠装扮,围巾遮住口鼻,带着斗笠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右手斜持长柄大刀左手摁下差点被吹飞的斗笠:“少他娘的废话。” 萧阳羽虽然震惊他的到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手,但是一个没有内力的武夫,叶云骁的存在几乎改变不了战局。 被这般辱骂,危英卓不怒反笑,带着笑意和杀气的双眼扫过使团,只在昀戈身上停顿:“阿行,你若不现身,我便杀光你的人!” 携带着内力的声音惊起整片林子里栖息的鸟儿,安静下来后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叶云骁懒得和他废话,就要提刀再战,萧阳羽及时将他拦住。 危英卓为了不让昀戈出手,只说要杀光玄甲卫,但是他真的敢杀吗?玄甲卫奉命护送使团回夏,若全部战死,会带来什么后果? 后果就是就算赵景不愿处理,天下人的舆论压力都会让赵景出兵清了江山风雨阁的门户。 当然,危英卓不会真的动手,他的任务就是抢夺烟雨任平生,要是以宗门覆灭为代价,那也不值当。 思索片刻,危英卓冷哼一声飘然离去,没了黄极境界的武者剩下三个人也不再逗留。 车队继续往前行驶,在他们身后的山崖上危英卓带着三个小辈眺望。危邢已经不敢说话,杭子晋看了他一眼,将手中长枪背回后背,道:“五长老,那阿行当真死了?” 危英卓此刻的表情难看至极,身后传来声响,三个小辈立马半跪在地,而危英卓也和他点头示意。 他身披华美的绸缎衣袍,端坐在轮椅之上宛如一尊高贵的雕像。尽管身体有恙,他的目光却依旧威严而犀利,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在他身后,恭敬地站着一个白发男子,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仿佛手中推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谨慎,生怕有一丝怠慢。 老人抬手,身后白发男子便不再推动轮椅,老人自己将轮椅带到三个小辈面前停下,将那跪在地上叩首的危邢扶起,责备道:“老危,你怎么对自己儿子下手都这么重?” 第146章 江山风雨阁危英卓,伏虎山庄叶云骁 像这种能够突破一品境界的武者,岁月已经很难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不过这灰袍男子看上去已经五十出头。 “危英卓。” 萧阳羽的神情变得凝重,江山风雨阁内阁长老,实打实的黄极金刚境界强者。和这几个小屁孩不同,危英卓加入江山风雨阁年限不短,在江湖上也有一定名气。 虽然武者不能单用境界论高低,可是黄极境武者的内力气海可以说是用之不竭,要是没有出人意料又能一击必杀的招数,对上他们有死无生。 昀戈或许有一战之力,但是大夏剑客不会插手玄阳内战。 萧阳羽和穆阿猛知道孟知行在暗处,只不过现在不过榆州,天知道有没有王都的探子,不宜过早暴露行踪。 “该死,”萧阳羽忍不住碎嘴,这下真是到了难办的时候了。 “交出烟雨任平生。” 危英卓的声音显得十分空旷,每个字都如同锤子般砸在在场所有人心口上。 萧阳羽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不适,道:“他已经死了。” 这话有些出人意料了,让江山风雨阁众人都不禁一愣,危邢忽然变得慌张,上前鞠躬行礼:“爹!他们定是在蒙骗我们!” 闻言,危英卓眉头一皱,宽袖骤然挥出带起的强风如同巴掌般掌掴在危邢脸上,庞大冲击力让危邢倒飞老远直到撞在树上。 仅此一击,危邢便是七窍流血,站不起身。 穆阿猛大惊失色:“怎么还想要他命?” 萧阳羽面色依旧凝重看着危英卓,道:“不过是外力入体导致的气血翻涌,从七窍而出,要不了命。这老头内功心法怪异的很,江湖中无人知晓练得什么。” 危英卓极其不悦地盯着自己儿子,怒斥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危邢用尽剩下气力跪起:“是,五长老。” 不再理会危邢,转而看向使团车队,危英卓重新负手而立,展露出微笑:“小友倒是了解老夫。不过…骗人可不是好习惯。” 面对一个实力远超自己的强者萧阳羽不敢冲动还是要保持应有的态度,倒握湛卢,抱拳道:“危老先生,旋良山事故,阿行大人已然身死,如若不信,您可在车队中查验。” “阿行是不是死了,老夫自有办法查验,不用你个小辈叫老夫做事。” 说罢又是相同动作,内力席卷而去,萧阳羽虽然已是极致一品,但想要彻底接下还是有些困难。 双臂被震得发麻,身体内外两股内力不断纠缠,强行压下去后萧阳羽喘着粗气心里暗骂:“老东西,等我几年,你看我弄不弄得死你。” 穆阿猛看情况不妙,立马狂奔出去想要拿回砍进地面的阔刀。而危英卓仅仅是一步踏出,眨眼间就到了大汉面前,在穆阿猛的手距离刀柄不过一拳距离的时候,掌已经摁在穆阿猛胸口了。 内力升腾让两人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就在这刹那间,天边呼啸,丛林间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狂奔般,沙沙声骤停又停伴随着声闷响一道黑影跃到高空,定眼看去只瞧见一半遮面的男子将手中大刀高高举过头顶,怒目圆睁同饿鬼般盯着危英卓,狞声怒吼:“老东西,能否接下我这一刀!” 来人身上没有任何内力,突然出现让危英卓诧异一瞬,穆阿猛趁此机会身形暴退。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刀似那话本里神话故事中的开天辟地般斩下。 这般气势让人骇然! “轰!” 烟尘四起。 秋风来得及时,刮开眯眼烟尘,只见那地面被砸出一道半丈深的沟壑,长柄大刀被慢慢抬起,那刀背上伏虎的横眸似乎闪过一道嗜血红光。 叶云骁! 伏虎山庄大当家! 只不过,这声势浩大的斩击没有给危英卓造成丝毫实质性伤害,稳住身形后危英卓掸去身上沙土,随意一笑:“神沉气沉,好在你没有练内功,不然倒是个难缠的。” 孟知行神轻气轻,这叶云骁与他恰恰相反,神沉气沉。 叶云骁此时一身游侠装扮,围巾遮住口鼻,带着斗笠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右手斜持长柄大刀左手摁下差点被吹飞的斗笠:“少他娘的废话。” 萧阳羽虽然震惊他的到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手,但是一个没有内力的武夫,叶云骁的存在几乎改变不了战局。 被这般辱骂,危英卓不怒反笑,带着笑意和杀气的双眼扫过使团,只在昀戈身上停顿:“阿行,你若不现身,我便杀光你的人!” 携带着内力的声音惊起整片林子里栖息的鸟儿,安静下来后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叶云骁懒得和他废话,就要提刀再战,萧阳羽及时将他拦住。 危英卓为了不让昀戈出手,只说要杀光玄甲卫,但是他真的敢杀吗?玄甲卫奉命护送使团回夏,若全部战死,会带来什么后果? 后果就是就算赵景不愿处理,天下人的舆论压力都会让赵景出兵清了江山风雨阁的门户。 当然,危英卓不会真的动手,他的任务就是抢夺烟雨任平生,要是以宗门覆灭为代价,那也不值当。 思索片刻,危英卓冷哼一声飘然离去,没了黄极境界的武者剩下三个人也不再逗留。 车队继续往前行驶,在他们身后的山崖上危英卓带着三个小辈眺望。危邢已经不敢说话,杭子晋看了他一眼,将手中长枪背回后背,道:“五长老,那阿行当真死了?” 危英卓此刻的表情难看至极,身后传来声响,三个小辈立马半跪在地,而危英卓也和他点头示意。 他身披华美的绸缎衣袍,端坐在轮椅之上宛如一尊高贵的雕像。尽管身体有恙,他的目光却依旧威严而犀利,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在他身后,恭敬地站着一个白发男子,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仿佛手中推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谨慎,生怕有一丝怠慢。 老人抬手,身后白发男子便不再推动轮椅,老人自己将轮椅带到三个小辈面前停下,将那跪在地上叩首的危邢扶起,责备道:“老危,你怎么对自己儿子下手都这么重?” 第147章 二长老 危英卓闻言移开眼睛没说话,老人也不在乎对杭子晋和卫雁城道:“行了起来,这是在外面不用这么多规矩。” 两人恭敬道:“是,二长老。” 这时候危英卓说话了,语气很愤怒:“人死了,你没收到消息吗!” “急什么”二长老为危邢拍去身上尘土,握着他的手稍稍用力,一点内息入体,危邢的脸色就好上不少,到这儿他才继续道:“我们和那人不过是合作关系,当年还不是你们蠢,为了烟雨任平生一起联手杀了孟成和,接过功法没搞到还差点成了孟成和之死的替罪羊。就因为这,被人裹挟近二十年,也不嫌丢人!” 危英卓被教育的阴晴不定可也没办法反驳半句,二长老冷哼道:“詹玉山将旋良山事故的消息隐瞒,只能说明阿行死亡消息还没有被确认,让我们出手无非就是想证实而已。” “那刚才五长老这般威胁他都没出来,消息是不是就算是证实了?”卫雁城急不可耐问道。 二长老轻轻摇头:“你们不会出手,阿行不傻,能猜到。” 杭子晋眉头紧蹙:“那怎么办?” “老三游历,算算时日应该还在大夏,给他传消息。玄阳境内不能出手,那就在大夏再试探一次。” 二长老推着轮椅到悬崖边,这个时候已经快要看不见车队了,将山下一切尽收眼底,那深陷眼眶里的眸子微眯,突然冷笑一声:“孟知行” 冲突结束之后叶云骁就一直跟在车队末尾,不说话,更不去找萧、穆两人。 最后还是萧阳羽耐不住性子掉转马头去问他为什么在这。 叶云骁一脸鄙夷:“我家就在这儿。” 这大老粗应该就穆阿猛那样一根筋的人才能跟他聊得来,萧阳羽心里抱怨,嘴上继续问道:“那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叶云骁很平静,回头看了眼来时路:“家没了。” 萧阳羽看着他一顿,叶云骁继续道:“那日你们走了之后,伏虎山庄遇袭了。” “不是我们干的!”萧阳羽连连摆手。 听到这话叶云骁倒是笑了,虽然有点苦。这时候身后一匹快马奔来,萧阳羽以为那些跟屁虫又回来了,结果是以前跟在叶云骁身边的壮硕汉子。 把自己的伏虎大刀丢给他,叶云骁夸下马匹的步子都轻盈了不少:“知道不是你们,山匪之间的争斗而已。” “什么争斗,那小白脸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最后打开山庄大门的也是他。”壮硕汉子说话时很平静,但脸上的憎恶却没有隐藏。 那小白脸萧阳羽也记得,是那天拿弓箭的人,那手穿沙杀人的剑法更是记忆犹新。 “细作?”萧阳羽试探问道。 “这是我兄弟,叫大山就行。”叶云骁没反驳,颔了首,随即道:“我和我那帮兄弟其实早就不想做山匪了,我们想上前线,但是没机会了。” 大山抱拳,豪迈道:“项青山。” 萧阳羽同样抱拳回礼,又看着叶云骁眉头一挑:“想上去前线还拦我们的路,抢我们的粮?” “不是这样的,”项青山有点着急“北边战事吃紧,榆州都来了不少难民,所以……” 叶云骁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北修关的事我听说了,我佩服阿行大人的为人,所以特意前来归顺。” 归顺? 这词儿倒是少见,可萧阳羽还是肃穆道:“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叶云骁斩钉截铁。 这话说得萧阳羽差点露馅,好在表情管理得及时:“旋良山事故,至今没有找到尸骨,你说死没死?” “就是因为没找到尸骨,才没有死!”叶云骁的语气是那么的不容置疑,“他绝不会因为一个塌方就身死的,我信他。所以我想跟你们一起北上,他若是没死定会来找你们。” 这些练武的糙汉子,就是认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萧阳羽累了,疲倦挥手:“得了得了,你要跟就跟着,别靠近大夏使团就行。” ……… 宫内,赵景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段时日皇家别院在没有一点风声,之前有人前往别院查探的事情竟然也没有一点消息。 赵景有怀疑过阿行,毕竟他可能就是孟成和的儿子,可那日先是城门外被赵谦寻刺了一枪,晚上又和昀戈对战数百招,这样的身体状态显然是不足以让他再去别院的。 就在赵景头疼的时候,韩卜勒踩着小碎步进来通报:“陛下,詹玉山求见。” 赵景抬了抬下巴,不多时着官服的詹宰执在殿中站定,赵景没急着说话,喝了杯茶水才道:“詹宰执,难得见你主动进宫,有何事?” 詹玉山展袖作揖,说出的话却让赵景大吃一惊:“陛下,臣已确认,阿行就是孟成和之子。” 此言一出,三省殿内瞬间变得安静,韩公公倒茶水的动作也轻得不能再轻。 对于詹玉山来说,旋良山的计策迄今为止没办法确定孟知行的死亡是否已成定局。他摁下消息让江山风雨阁出手试探无果,现在就只能将消息告诉赵景。 “不论他是不是,他都已经死了。”赵景面不改色道。 “但是陛下,无人见到过尸体!” 赵景看向他:“你想如何?” 詹玉山厉声道:“移开旋良山!死要见尸!” 忽然的,赵景提唇冷笑:“詹玉山,你借刀杀人都借到朕手上了?” “陛下!”詹玉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若真让阿行知晓当年之事,后患无穷!他不过二十二就已是黄极境界,日后武道巅峰也不是不可能。陛下这龙椅,可还能坐的安稳!” 赵景握着茶杯的手都在止不住颤抖,茶汤溅在手上也不曾察觉,韩卜勒想要上前为他擦拭,赵景却带着茶碗一起砸在桌案,震怒道:“詹玉山!你敢威胁朕!” 詹玉山的额头重重砸在地面发出闷响:“詹玉山任凭陛下处置!但也请陛下好好想想臣的话!” 拿出条手帕,赵景道:“詹宰执,这段时间辛苦,好好回去休息几日,没朕的旨意,就别出相府了。” 第147章 二长老 危英卓闻言移开眼睛没说话,老人也不在乎对杭子晋和卫雁城道:“行了起来,这是在外面不用这么多规矩。” 两人恭敬道:“是,二长老。” 这时候危英卓说话了,语气很愤怒:“人死了,你没收到消息吗!” “急什么”二长老为危邢拍去身上尘土,握着他的手稍稍用力,一点内息入体,危邢的脸色就好上不少,到这儿他才继续道:“我们和那人不过是合作关系,当年还不是你们蠢,为了烟雨任平生一起联手杀了孟成和,接过功法没搞到还差点成了孟成和之死的替罪羊。就因为这,被人裹挟近二十年,也不嫌丢人!” 危英卓被教育的阴晴不定可也没办法反驳半句,二长老冷哼道:“詹玉山将旋良山事故的消息隐瞒,只能说明阿行死亡消息还没有被确认,让我们出手无非就是想证实而已。” “那刚才五长老这般威胁他都没出来,消息是不是就算是证实了?”卫雁城急不可耐问道。 二长老轻轻摇头:“你们不会出手,阿行不傻,能猜到。” 杭子晋眉头紧蹙:“那怎么办?” “老三游历,算算时日应该还在大夏,给他传消息。玄阳境内不能出手,那就在大夏再试探一次。” 二长老推着轮椅到悬崖边,这个时候已经快要看不见车队了,将山下一切尽收眼底,那深陷眼眶里的眸子微眯,突然冷笑一声:“孟知行” 冲突结束之后叶云骁就一直跟在车队末尾,不说话,更不去找萧、穆两人。 最后还是萧阳羽耐不住性子掉转马头去问他为什么在这。 叶云骁一脸鄙夷:“我家就在这儿。” 这大老粗应该就穆阿猛那样一根筋的人才能跟他聊得来,萧阳羽心里抱怨,嘴上继续问道:“那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叶云骁很平静,回头看了眼来时路:“家没了。” 萧阳羽看着他一顿,叶云骁继续道:“那日你们走了之后,伏虎山庄遇袭了。” “不是我们干的!”萧阳羽连连摆手。 听到这话叶云骁倒是笑了,虽然有点苦。这时候身后一匹快马奔来,萧阳羽以为那些跟屁虫又回来了,结果是以前跟在叶云骁身边的壮硕汉子。 把自己的伏虎大刀丢给他,叶云骁夸下马匹的步子都轻盈了不少:“知道不是你们,山匪之间的争斗而已。” “什么争斗,那小白脸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最后打开山庄大门的也是他。”壮硕汉子说话时很平静,但脸上的憎恶却没有隐藏。 那小白脸萧阳羽也记得,是那天拿弓箭的人,那手穿沙杀人的剑法更是记忆犹新。 “细作?”萧阳羽试探问道。 “这是我兄弟,叫大山就行。”叶云骁没反驳,颔了首,随即道:“我和我那帮兄弟其实早就不想做山匪了,我们想上前线,但是没机会了。” 大山抱拳,豪迈道:“项青山。” 萧阳羽同样抱拳回礼,又看着叶云骁眉头一挑:“想上去前线还拦我们的路,抢我们的粮?” “不是这样的,”项青山有点着急“北边战事吃紧,榆州都来了不少难民,所以……” 叶云骁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北修关的事我听说了,我佩服阿行大人的为人,所以特意前来归顺。” 归顺? 这词儿倒是少见,可萧阳羽还是肃穆道:“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叶云骁斩钉截铁。 这话说得萧阳羽差点露馅,好在表情管理得及时:“旋良山事故,至今没有找到尸骨,你说死没死?” “就是因为没找到尸骨,才没有死!”叶云骁的语气是那么的不容置疑,“他绝不会因为一个塌方就身死的,我信他。所以我想跟你们一起北上,他若是没死定会来找你们。” 这些练武的糙汉子,就是认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萧阳羽累了,疲倦挥手:“得了得了,你要跟就跟着,别靠近大夏使团就行。” ……… 宫内,赵景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段时日皇家别院在没有一点风声,之前有人前往别院查探的事情竟然也没有一点消息。 赵景有怀疑过阿行,毕竟他可能就是孟成和的儿子,可那日先是城门外被赵谦寻刺了一枪,晚上又和昀戈对战数百招,这样的身体状态显然是不足以让他再去别院的。 就在赵景头疼的时候,韩卜勒踩着小碎步进来通报:“陛下,詹玉山求见。” 赵景抬了抬下巴,不多时着官服的詹宰执在殿中站定,赵景没急着说话,喝了杯茶水才道:“詹宰执,难得见你主动进宫,有何事?” 詹玉山展袖作揖,说出的话却让赵景大吃一惊:“陛下,臣已确认,阿行就是孟成和之子。” 此言一出,三省殿内瞬间变得安静,韩公公倒茶水的动作也轻得不能再轻。 对于詹玉山来说,旋良山的计策迄今为止没办法确定孟知行的死亡是否已成定局。他摁下消息让江山风雨阁出手试探无果,现在就只能将消息告诉赵景。 “不论他是不是,他都已经死了。”赵景面不改色道。 “但是陛下,无人见到过尸体!” 赵景看向他:“你想如何?” 詹玉山厉声道:“移开旋良山!死要见尸!” 忽然的,赵景提唇冷笑:“詹玉山,你借刀杀人都借到朕手上了?” “陛下!”詹玉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若真让阿行知晓当年之事,后患无穷!他不过二十二就已是黄极境界,日后武道巅峰也不是不可能。陛下这龙椅,可还能坐的安稳!” 赵景握着茶杯的手都在止不住颤抖,茶汤溅在手上也不曾察觉,韩卜勒想要上前为他擦拭,赵景却带着茶碗一起砸在桌案,震怒道:“詹玉山!你敢威胁朕!” 詹玉山的额头重重砸在地面发出闷响:“詹玉山任凭陛下处置!但也请陛下好好想想臣的话!” 拿出条手帕,赵景道:“詹宰执,这段时间辛苦,好好回去休息几日,没朕的旨意,就别出相府了。” 第148章 ‘以大欺小\’ 詹玉山没有直起上半身,叩首在地没人能看见他是什么表情。 三省殿内再次只有赵景一人,修长手指有循环地敲击桌面,茶碗泛起阵阵涟漪,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幽幽开口:“去把旋良山移了。” 赵景怕吗?他怕了,他小时候曾听说过那拿着拂尘的仙人道士,一人一剑一拂尘,千军万马不可阻,若孟知行真的到了那个境界,这皇宫怕是无人能阻拦他。 当年他让詹玉山联合三生府和江山风雨阁围剿孟成和,他也不过玄通就伤了江湖两大门派的元气,经此一役皇室目的已然达成,可烟雨任平生不知所终,这么多年三生府的老家伙和那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玄通境界的高手任安澜心中肯定是不爽的。 一边是正在逐步接近真相,并且武道之路无人知晓其顶峰在何处的孟知行。一边是陆地仙人坐镇,还有这目前天下剑道魁首任安澜的江山风雨阁,还有比无相殿还要神秘,无人清楚底蕴的三生府。 这些势力都如同锋利宝剑一般高悬在玄阳皇宫的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扎自己一个透心凉。 若是孟知行死了…… 赵景后背发凉,看样子,要为江山风雨阁和三生府做准备了。 ………… 姜清衍的轻功,就算使团先出发五日他也能轻松追上,但是现在身边带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娘,一路上走走停停到现在还没出帝都玄武帝城的大门。 虽然心里烦闷,自己好歹也是天下高手排进前五的人,居然给个妮子做保镖。但是,阿礼和其他女娘确实不同,能吃苦,这段路风餐露宿一句怨言都没有反而兴奋的不行,路上姜清衍还发现这姑娘脚步轻盈倒是个练武的苗子,心里竟然还多了个收徒的想法。 紧赶慢赶终于在使团车队到丰州的时候赶上了。 在一处歇脚的茶摊,姜清衍带着阿礼休息,小儿端来茶水,茶壶下压着纸条,是伍部暗探的消息。 姜清衍看完后蹙了蹙眉,阿礼好奇,就递给它看。 正巧旁边走来四人,姜清衍注意到后笑着迎上阿礼已经烧起来的怒火:“你是不是喜欢找麻烦?” 阿礼被她问得一愣,刚想摇头否认,就见姜清衍抬了抬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看见有四个人在他们隔壁落座。 纸条上写着:江山风雨阁为烟雨任平生拦截车队,双方交手后前者退去。 而在他们隔壁坐下的四个人就是危英卓等人。 两人没说话,阿礼就心领神会了。端起茶壶假意一个踉跄把滚烫的茶水就都倒在了危英卓头上,好在他有内力护体,不然这一下头皮都得烫掉。 危英卓猛然暴起:“没长眼睛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个后辈都吓了一跳,危邢却在看见阿礼的第一眼就迷离了。 “抱歉啊大爷,没看到你。”阿礼慌里慌张想要给他掸水,实际是把茶壶里剩下的水都给倒了。 大爷?没看到? 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危英卓站起身抬手就要一拳:“妮子!老夫来教教你什么叫礼貌!” 拳风未至,一直坐在旁的姜清衍随意抬手,危英卓只觉得一股劲风拂面,风中包着刀刃一般将他掀翻。 身躯砸碎桌面,吓得三个小辈一动不动。 “我家妮子,不用你教。”姜清衍淡定喝茶,看都不看一眼。 危英卓面色惊恐,看不透他的实力,但定是在自己之上的。不能丢了脸面:“你可知我们是谁?” 阿礼回到座位上坐下,姜清衍对其一笑:“不知道。” “我们是……” “也不想知道。” 这话一说,危英卓就只能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狼狈起身仔细端详着前面人,看不清容貌可在记忆里也没这么一号人。 “阁下诚心找麻烦?”危英卓恶狠狠道。 “哎,话不能这么说。”姜清衍摆摆手,“我可不屑找你们麻烦,就算要找,也是找沈君屹的。” 江山风雨阁四人闻言当即呆立,沈君屹是江山风雨阁的前阁主,是现任阁主任安澜的师父,更是陆地仙人。 但是面前人居然说要找沈君屹的麻烦,这世上有几个人敢找沈君屹的麻烦? 江湖传言世上除了那四人之外,还有一位没有任何消息的隐世的第五位仙人,唯一知晓他存在的证据就是多年前有人曾见到那神秘人和沈君屹的战斗。 莫非就是他? 姜清衍咋舌道:“上次和沈君屹打架已经快要二十年了,不知道现在那老家伙什么档次了。你回去和他说,有些事能干,有些事不能干,不然大可在和我试试。” 说到这儿,姜清衍才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滚。” 危英卓脑子都要炸了,什么运气?随便喝口茶歇个脚还能遇见这般人物?这时候还管什么脸面?要是真把这位惹生气了,命能不能留下还不知道呢。 他可不觉得沈君屹和任安澜会为了自己去找一位陆地仙人的麻烦。 权衡利弊后,危英卓吃了哑巴亏把牙打碎咽进肚子,抱拳鞠躬后离开。 姜清衍抬手把让衣袖往下滑了滑:“哎呀,空气都好多了。” 刚才他们的对话倒是让阿礼好奇的很,凑上前问道:“姜大哥,你真和那沈君屹打过架?” 姜清衍嘿嘿一笑:“何止,我和沈君屹、吕齐玄还有邱仙鸿都打过架。” “赢了几场?”阿礼眨着发光的眼睛,继续好奇地问。 姜清衍耸肩无奈道:“都输了。” 阿礼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姜清衍继续道:“那时候我才刚入玄通,和吕齐玄还有邱仙鸿打架都是切磋,两人入陆地仙人一甲子,不论是境界还是心境都不及他们,只有和沈君屹,是搏了命的。” “为何要搏命?” 姜清衍眼睛微眯,杀气腾腾:“为了孟老。” “当年是靠着密法,燃烧气血强行顶到陆地仙人境界,可还是输了,若不是得人相救,怕是已经死了。” 阿礼陷入沉思,没再继续问下去。 姜清衍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走,使团应该已经入城了。” 第148章 ‘以大欺小\’ 詹玉山没有直起上半身,叩首在地没人能看见他是什么表情。 三省殿内再次只有赵景一人,修长手指有循环地敲击桌面,茶碗泛起阵阵涟漪,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幽幽开口:“去把旋良山移了。” 赵景怕吗?他怕了,他小时候曾听说过那拿着拂尘的仙人道士,一人一剑一拂尘,千军万马不可阻,若孟知行真的到了那个境界,这皇宫怕是无人能阻拦他。 当年他让詹玉山联合三生府和江山风雨阁围剿孟成和,他也不过玄通就伤了江湖两大门派的元气,经此一役皇室目的已然达成,可烟雨任平生不知所终,这么多年三生府的老家伙和那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玄通境界的高手任安澜心中肯定是不爽的。 一边是正在逐步接近真相,并且武道之路无人知晓其顶峰在何处的孟知行。一边是陆地仙人坐镇,还有这目前天下剑道魁首任安澜的江山风雨阁,还有比无相殿还要神秘,无人清楚底蕴的三生府。 这些势力都如同锋利宝剑一般高悬在玄阳皇宫的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扎自己一个透心凉。 若是孟知行死了…… 赵景后背发凉,看样子,要为江山风雨阁和三生府做准备了。 ………… 姜清衍的轻功,就算使团先出发五日他也能轻松追上,但是现在身边带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娘,一路上走走停停到现在还没出帝都玄武帝城的大门。 虽然心里烦闷,自己好歹也是天下高手排进前五的人,居然给个妮子做保镖。但是,阿礼和其他女娘确实不同,能吃苦,这段路风餐露宿一句怨言都没有反而兴奋的不行,路上姜清衍还发现这姑娘脚步轻盈倒是个练武的苗子,心里竟然还多了个收徒的想法。 紧赶慢赶终于在使团车队到丰州的时候赶上了。 在一处歇脚的茶摊,姜清衍带着阿礼休息,小儿端来茶水,茶壶下压着纸条,是伍部暗探的消息。 姜清衍看完后蹙了蹙眉,阿礼好奇,就递给它看。 正巧旁边走来四人,姜清衍注意到后笑着迎上阿礼已经烧起来的怒火:“你是不是喜欢找麻烦?” 阿礼被她问得一愣,刚想摇头否认,就见姜清衍抬了抬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看见有四个人在他们隔壁落座。 纸条上写着:江山风雨阁为烟雨任平生拦截车队,双方交手后前者退去。 而在他们隔壁坐下的四个人就是危英卓等人。 两人没说话,阿礼就心领神会了。端起茶壶假意一个踉跄把滚烫的茶水就都倒在了危英卓头上,好在他有内力护体,不然这一下头皮都得烫掉。 危英卓猛然暴起:“没长眼睛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个后辈都吓了一跳,危邢却在看见阿礼的第一眼就迷离了。 “抱歉啊大爷,没看到你。”阿礼慌里慌张想要给他掸水,实际是把茶壶里剩下的水都给倒了。 大爷?没看到? 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危英卓站起身抬手就要一拳:“妮子!老夫来教教你什么叫礼貌!” 拳风未至,一直坐在旁的姜清衍随意抬手,危英卓只觉得一股劲风拂面,风中包着刀刃一般将他掀翻。 身躯砸碎桌面,吓得三个小辈一动不动。 “我家妮子,不用你教。”姜清衍淡定喝茶,看都不看一眼。 危英卓面色惊恐,看不透他的实力,但定是在自己之上的。不能丢了脸面:“你可知我们是谁?” 阿礼回到座位上坐下,姜清衍对其一笑:“不知道。” “我们是……” “也不想知道。” 这话一说,危英卓就只能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狼狈起身仔细端详着前面人,看不清容貌可在记忆里也没这么一号人。 “阁下诚心找麻烦?”危英卓恶狠狠道。 “哎,话不能这么说。”姜清衍摆摆手,“我可不屑找你们麻烦,就算要找,也是找沈君屹的。” 江山风雨阁四人闻言当即呆立,沈君屹是江山风雨阁的前阁主,是现任阁主任安澜的师父,更是陆地仙人。 但是面前人居然说要找沈君屹的麻烦,这世上有几个人敢找沈君屹的麻烦? 江湖传言世上除了那四人之外,还有一位没有任何消息的隐世的第五位仙人,唯一知晓他存在的证据就是多年前有人曾见到那神秘人和沈君屹的战斗。 莫非就是他? 姜清衍咋舌道:“上次和沈君屹打架已经快要二十年了,不知道现在那老家伙什么档次了。你回去和他说,有些事能干,有些事不能干,不然大可在和我试试。” 说到这儿,姜清衍才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滚。” 危英卓脑子都要炸了,什么运气?随便喝口茶歇个脚还能遇见这般人物?这时候还管什么脸面?要是真把这位惹生气了,命能不能留下还不知道呢。 他可不觉得沈君屹和任安澜会为了自己去找一位陆地仙人的麻烦。 权衡利弊后,危英卓吃了哑巴亏把牙打碎咽进肚子,抱拳鞠躬后离开。 姜清衍抬手把让衣袖往下滑了滑:“哎呀,空气都好多了。” 刚才他们的对话倒是让阿礼好奇的很,凑上前问道:“姜大哥,你真和那沈君屹打过架?” 姜清衍嘿嘿一笑:“何止,我和沈君屹、吕齐玄还有邱仙鸿都打过架。” “赢了几场?”阿礼眨着发光的眼睛,继续好奇地问。 姜清衍耸肩无奈道:“都输了。” 阿礼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姜清衍继续道:“那时候我才刚入玄通,和吕齐玄还有邱仙鸿打架都是切磋,两人入陆地仙人一甲子,不论是境界还是心境都不及他们,只有和沈君屹,是搏了命的。” “为何要搏命?” 姜清衍眼睛微眯,杀气腾腾:“为了孟老。” “当年是靠着密法,燃烧气血强行顶到陆地仙人境界,可还是输了,若不是得人相救,怕是已经死了。” 阿礼陷入沉思,没再继续问下去。 姜清衍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走,使团应该已经入城了。” 第149章 鬼落关 玉新城,也算是故地重游。 城门处依旧有不少百姓进出,一切都好像没什么变化,使团出北修关过鬼落关需要丰州州牧的印章,连续多日的奔波让大家都深感疲乏,队伍也正好借此机会休整一下。 萧阳羽领着使团才接近城门,只见城里一匹快马扬鞭而来,看见来人萧阳羽都不禁怔愣。 沈尽渊一身银甲在前面停下向萧阳羽众人抱拳致意。 萧大公子看不习惯他,撇撇嘴没说话,穆阿猛就算不善于交际也只能迎难而上:“沈将军。” 简单打过招呼后沈尽渊就带着车队入城,被萧阳羽和穆阿猛夹杂中间时道:“梁王身死,世子守孝,在下奉命来掌封地兵权,本州州牧已在州牧府等候。” 都说梁王封地大小官员齐心,如今赵宗死了,赵谦寻也因为皇家丧仪不得出王都,东北各州群龙无首,这些个州牧自然也不会给统查府什么好眼色,更何况还有大夏的使团。 特别是那些百姓,不说夹道欢迎,庆祝战争结束,没往使团队伍丢烂白菜臭鸡蛋都已经很好了。 萧阳羽办事儿效率高,不过一刻钟就去盖了通关文书的章,随后就不再和玉新城里的任何官员有交集,使团在城内客栈休息,玄甲卫分批出去采买物资,天没黑下来就搞定了一切。 姜清衍和宋知礼也在入夜后潜进城里,在统查府的一处花柳之地住下。 外面骄奢,欢笑声毫不间断,顶楼的窗台边阿礼却是连连叹气不止。 敲门声响起,姜清衍平静的声音随后而至:“看你烛火未熄,想来也是没睡,要不要一起喝点?” 阿礼小跑过去给他开门,看见姜清衍手上端的卤肉和两壶酒,终于有了点笑意。尽管如此关上门之后她还是抱怨:“姜大哥,你们统查府就不能换个地方做据点吗?不是赌坊就是青楼的。” 自从进了这春满楼之后阿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空气里弥漫着让人窒息的香味,可那些男人倒是显得魂牵梦绕,来往的女子更是衣不蔽体若隐若现,阿礼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就算是个女子都红了脸。 姜清衍把手里东西放下,轻叹口气道:“不管是赌坊还是青楼,里面的人鱼龙混杂消息最为广泛,伍部探子混在其中更是无法察觉。而且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春满楼以前是个肮脏的地方,里面的女子大多都是被卖进来的,自从统查府秘密接管此处后将她们的卖身契都还给她们了,但是入了海,想要彻底脱身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贴上妓子的牌子,别说生活了,活着都难。所以她们大部分都选择了留下,只是在伍部秘密监管下,这里也不是什么骄奢淫逸的地方,也就是喝喝酒聊聊天, 可谓心不动则身不动,心若动那就打一顿。” 姜清衍含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礼似懂非懂,但心思也不完全在这上面,听完他说这么多之后没去拿酒杯,而是把玉佩握在手心发呆。 “要不要学武?” 姜清衍冷不丁的话让阿礼错愕,眨着眼睛看他,思考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要。” “学武强身健体,飞檐走壁。” “不要。” “学了武你就不用怕方肃了。” “那我也不要。” 看着小阿礼态度坚决,姜清衍都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以他的底蕴要是收徒会有多少人挤破脑袋?怎么还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姜阁主不死心问道:“为何都不考虑一下?” 阿礼把玉佩收好,抿了口酒,感觉还不错后喝完一杯又满上,才不紧不慢道:“跟孟知行牵手的时候感受过,手上都是老茧,一点都不舒服不好看。” 得,天大地大好看最大,女娘还是麻烦。 姜清衍也不自讨没趣,识相地闭嘴。 按照原先计划,使团不会在玉新城逗留太久,明日一早就会出城直奔北修关而去。事情的发展也和计划中的一样,这次喧舟公主也没作妖拖慢行程,官道上用最快的速度北上到了北修关。 鬼落关口距离北修关还有三日行程,掐时间来算现在大夏军队应该已经撤走,玄阳兵甲顺利接手。 鬼落关说是一道关口实际上是一道近十里的城墙,玄阳和大夏中间是地形极为复杂的荒漠,更是有数个深不见底的戈壁,而多年前临王余亦领军与北汗的大战取胜后便在这些戈壁上建立了关口。 像这样的关口共有四道,鬼落关,魂哭关,狼嚎关和处于玄阳正北面的阎罗关。鬼落关由赵宗负责镇守,其余两关则是由庆王坐镇,只有阎罗关,远远望去就像是无人死城一般,根据去过的人所说就阎罗关日日被乌云笼罩却不见半点雨水,乌鸟秃鹫时时盘旋于空,无比瘆人。 说得远了,鬼落关没有百姓居住,只有关下一城给士卒们提供住所。 三日后使团队伍就到了那鬼落城。 今日阳光正好,风却愈发嚣张,使团和玄甲卫众人都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面防止细沙被风吹进口鼻。 大夏和玄阳的通商都是经过此处,可今日却不见一个商人车队,整座鬼落城也是死气沉沉,城墙上站着两名士兵,明明是玄阳盔甲见到玄甲卫带领的车队却无动于衷。 萧阳羽倒也不急,端坐在马背上等候城门开启。 直到一刻钟后叶云骁率先骂出口:“他娘的眼睛瞎了啊,来人了没看到啊。老子一刀劈了你这畜生做的门。” 话毕,城门依旧屹立在那一动不动,而城墙上缓缓走出一人影。众人投眸看去,只见一身着淡灰色书生长袍的男子在那站定。 那人书生气实在是足,浑身上下散发着儒生气息,不见丝毫内力,可让人奇怪的是书生持笔握书,他确实盘着手中半个手掌大的葫芦。 与众人相反,书生垂眸指腹拂过葫芦,声音低沉:“搜。” 突然间,城门大开,先是两队兵马出城包围住使团,再是腰间挂刀的士卒小跑而出想要检查玄甲卫的行囊和马车。 第149章 鬼落关 玉新城,也算是故地重游。 城门处依旧有不少百姓进出,一切都好像没什么变化,使团出北修关过鬼落关需要丰州州牧的印章,连续多日的奔波让大家都深感疲乏,队伍也正好借此机会休整一下。 萧阳羽领着使团才接近城门,只见城里一匹快马扬鞭而来,看见来人萧阳羽都不禁怔愣。 沈尽渊一身银甲在前面停下向萧阳羽众人抱拳致意。 萧大公子看不习惯他,撇撇嘴没说话,穆阿猛就算不善于交际也只能迎难而上:“沈将军。” 简单打过招呼后沈尽渊就带着车队入城,被萧阳羽和穆阿猛夹杂中间时道:“梁王身死,世子守孝,在下奉命来掌封地兵权,本州州牧已在州牧府等候。” 都说梁王封地大小官员齐心,如今赵宗死了,赵谦寻也因为皇家丧仪不得出王都,东北各州群龙无首,这些个州牧自然也不会给统查府什么好眼色,更何况还有大夏的使团。 特别是那些百姓,不说夹道欢迎,庆祝战争结束,没往使团队伍丢烂白菜臭鸡蛋都已经很好了。 萧阳羽办事儿效率高,不过一刻钟就去盖了通关文书的章,随后就不再和玉新城里的任何官员有交集,使团在城内客栈休息,玄甲卫分批出去采买物资,天没黑下来就搞定了一切。 姜清衍和宋知礼也在入夜后潜进城里,在统查府的一处花柳之地住下。 外面骄奢,欢笑声毫不间断,顶楼的窗台边阿礼却是连连叹气不止。 敲门声响起,姜清衍平静的声音随后而至:“看你烛火未熄,想来也是没睡,要不要一起喝点?” 阿礼小跑过去给他开门,看见姜清衍手上端的卤肉和两壶酒,终于有了点笑意。尽管如此关上门之后她还是抱怨:“姜大哥,你们统查府就不能换个地方做据点吗?不是赌坊就是青楼的。” 自从进了这春满楼之后阿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空气里弥漫着让人窒息的香味,可那些男人倒是显得魂牵梦绕,来往的女子更是衣不蔽体若隐若现,阿礼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就算是个女子都红了脸。 姜清衍把手里东西放下,轻叹口气道:“不管是赌坊还是青楼,里面的人鱼龙混杂消息最为广泛,伍部探子混在其中更是无法察觉。而且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春满楼以前是个肮脏的地方,里面的女子大多都是被卖进来的,自从统查府秘密接管此处后将她们的卖身契都还给她们了,但是入了海,想要彻底脱身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贴上妓子的牌子,别说生活了,活着都难。所以她们大部分都选择了留下,只是在伍部秘密监管下,这里也不是什么骄奢淫逸的地方,也就是喝喝酒聊聊天, 可谓心不动则身不动,心若动那就打一顿。” 姜清衍含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礼似懂非懂,但心思也不完全在这上面,听完他说这么多之后没去拿酒杯,而是把玉佩握在手心发呆。 “要不要学武?” 姜清衍冷不丁的话让阿礼错愕,眨着眼睛看他,思考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要。” “学武强身健体,飞檐走壁。” “不要。” “学了武你就不用怕方肃了。” “那我也不要。” 看着小阿礼态度坚决,姜清衍都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以他的底蕴要是收徒会有多少人挤破脑袋?怎么还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姜阁主不死心问道:“为何都不考虑一下?” 阿礼把玉佩收好,抿了口酒,感觉还不错后喝完一杯又满上,才不紧不慢道:“跟孟知行牵手的时候感受过,手上都是老茧,一点都不舒服不好看。” 得,天大地大好看最大,女娘还是麻烦。 姜清衍也不自讨没趣,识相地闭嘴。 按照原先计划,使团不会在玉新城逗留太久,明日一早就会出城直奔北修关而去。事情的发展也和计划中的一样,这次喧舟公主也没作妖拖慢行程,官道上用最快的速度北上到了北修关。 鬼落关口距离北修关还有三日行程,掐时间来算现在大夏军队应该已经撤走,玄阳兵甲顺利接手。 鬼落关说是一道关口实际上是一道近十里的城墙,玄阳和大夏中间是地形极为复杂的荒漠,更是有数个深不见底的戈壁,而多年前临王余亦领军与北汗的大战取胜后便在这些戈壁上建立了关口。 像这样的关口共有四道,鬼落关,魂哭关,狼嚎关和处于玄阳正北面的阎罗关。鬼落关由赵宗负责镇守,其余两关则是由庆王坐镇,只有阎罗关,远远望去就像是无人死城一般,根据去过的人所说就阎罗关日日被乌云笼罩却不见半点雨水,乌鸟秃鹫时时盘旋于空,无比瘆人。 说得远了,鬼落关没有百姓居住,只有关下一城给士卒们提供住所。 三日后使团队伍就到了那鬼落城。 今日阳光正好,风却愈发嚣张,使团和玄甲卫众人都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面防止细沙被风吹进口鼻。 大夏和玄阳的通商都是经过此处,可今日却不见一个商人车队,整座鬼落城也是死气沉沉,城墙上站着两名士兵,明明是玄阳盔甲见到玄甲卫带领的车队却无动于衷。 萧阳羽倒也不急,端坐在马背上等候城门开启。 直到一刻钟后叶云骁率先骂出口:“他娘的眼睛瞎了啊,来人了没看到啊。老子一刀劈了你这畜生做的门。” 话毕,城门依旧屹立在那一动不动,而城墙上缓缓走出一人影。众人投眸看去,只见一身着淡灰色书生长袍的男子在那站定。 那人书生气实在是足,浑身上下散发着儒生气息,不见丝毫内力,可让人奇怪的是书生持笔握书,他确实盘着手中半个手掌大的葫芦。 与众人相反,书生垂眸指腹拂过葫芦,声音低沉:“搜。” 突然间,城门大开,先是两队兵马出城包围住使团,再是腰间挂刀的士卒小跑而出想要检查玄甲卫的行囊和马车。 第150章 墨竹 玄甲卫心气高,杀气也足,怎么会吃这样的亏,不等那些鬼落关的军卒靠近玄刀就已然出鞘。 玄甲卫归属于统查府,统查府由陛下直接管辖,鬼落关兵甲却是梁王赵宗的心腹,而梁王身死的事情不会这么容易过去,来之前萧阳羽就知道其封地和鬼落关不会有好脸色,可是若真的拔刀相向,消息传回朝中那麻烦可就大了。 抬起手,萧阳羽制止了他们的动作,双手随意搭在马鞍上,抬头眯着眼看那盘葫芦的书生,道:“这位”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个儒生守关,该叫先生还是该叫将军? 那书生双手收拢,轻声道:“我乃鬼落关守将,墨竹。” 萧阳羽抱拳:“墨将军,不知” “我无姓,就叫墨竹。”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情感可言,萧阳羽被这磨磨唧唧的性子磨得差点爆发,心里狂压着怒气:“墨竹将军,不知这是什么章程?” 那大夏使团最中间的马车没有丝毫动作,风轻轻吹着车门上的帘子,而那持剑护卫也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背上彷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环视一周,墨竹淡淡道:“鬼落关新规,出关搜身。” 萧阳羽问道:“这是陛下的规矩?” “这是我的规矩。” 话毕,墨竹抬手,黑红盔甲的鬼落关军卒便严阵以待,双方之间顿时弥漫起一股无形的杀气。 萧阳羽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墨竹的身体:“配合检查。” 此言一出,城墙上的墨竹不被察觉地怔愣,随后便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同样没人发现的是他手中的葫芦已经悬浮在自己手心之中,周围淡薄的内力透露着寒气。 昀戈见状轻声问道:“殿下,我们该如何?” 片刻后,车厢内传出喧舟的声音,答案和萧阳羽的相同。 搜身,入城,出城,出关。 一气呵成,使团和护卫队伍没有做丝毫停留。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鬼落关北门,也意味着真正地踏出了玄阳的地界。 萧阳羽在队伍最末端,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觉得空气都稀薄了一些,再走出些距离前路荒无人烟黄沙漫天飞舞,回头看去,那鬼落关匾额龙飞凤舞的字迹让人心里没底得很。 再走半个时辰,就看不见鬼落关的城墙了,四周变成了被风沙包裹的空旷荒漠,空气中还隐隐夹杂着尸体腐烂的臭味和血腥味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着,周边除了风的呼啸声,再没有其他响动。 队伍沉默地行进,坐在马车里的喧舟公主骤然睁眼,几乎是同一时间,四面八方各有一群人马冲破风沙,持刀剑杀气腾腾而来。 整个使团队伍是被玄甲卫前后包裹在中间,而些人马却是直直朝着喧舟后面那辆马车去的,里面乘坐的就是还没有苏醒的大夏二王子阿迪力。 目的明确,但玄甲卫军令在身没有办法置身事外,两方瞬间交战在一起。 可是杀来的人身手属实一般,近三十人不过半刻钟就已经全数身亡,玄甲卫甚至没有人受伤。 但是还没等大家松一口气杀手再度来袭,相比于第一波,这批人训练有素,人数更是不知道翻了多少,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些杀手并没有对玄甲卫下杀手。 昀戈一直护在喧舟公主的车驾前,萧阳羽和穆阿猛先后加入战斗,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过去半天,没有伤亡… 整场战斗像是小孩过家家那样好笑。 玄甲卫假意不敌且战且退让杀手靠近阿迪力的马车,昀戈却突然暴起手中长剑出鞘刀光剑影间斩杀了几个想要靠近公主马车的杀手。 将近一刻钟,战斗直至尾声,一声突兀的利剑破空声响起,将一大夏史官的脑袋打了个对穿。 周遭文官顿时如临大敌般逃窜,瞬间将原本的‘和谐’场面打乱。 战场人数增多,很显然新的一批势力加入战斗。昀戈有点迷茫手起剑落鲜血迸发,找到空闲问道:“殿下,这是你的安排?” 掀开车帘,喧舟的脸上多了些出乎意料的慌张:“不是,看身手不像是大夏军卒。” “玄阳军?”昀戈持剑戒备,继续问道。 喧舟看着四周混乱的战场,三方人马都已经分不清楚,只能拼命搏杀。 见此情形喧舟不由皱眉。 突然的,一道黑影冲进人群,其强大内力将风沙卷起,顿时间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接连响起几声惨叫,萧阳羽见是自己这边人倒下立刻喊到:“大个,跟我来!” 话音还没有消失,萧阳羽就追着那黑影而去,穆阿猛也不敢松懈,阔刀横斩杀出一条血路跟了上去。 烟尘里,只能看见三道人影在交手,因为不知道新到的杀手目的是什么,昀戈又只能护在喧舟公主身边,战场上黑衣杀手愈战愈猛,使官和玄甲卫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期间萧阳羽和穆阿猛也接连败下阵去,连退数步回到己方阵营后被玄甲卫包裹在中间。 天边剑雨行成的乌云覆盖而来,一波后玄甲卫更是死伤惨重,头批来的杀手已然全部变成了尸体,使官队伍也只有寥寥几人,百余人的玄甲卫人数不足一半。 杀手以合围之势逼近,萧阳羽和穆阿猛体内内力紊乱都强忍着不让鲜血喷出,转眼间便成了死局。 那杀手头目也重新走出沙尘出现在众人面前,只不过脸上戴着一张神似鬼手握脸的面具,看不清容貌。他那带着嗜血杀意的眼神掠过所有人,最终缓道:“都杀了。” 话毕,杀手还不曾有所动作,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是感觉到四周风声禁止,沙子碎石更是悬浮在空中一般的时间停止,不等反应轻风掠过,轻风到头目面前时轰然爆炸。 再看杀手头目已经七窍流血,喘息不止。 阎王借道! 心头大骇,统查府阁主已经从天而降,一身灰袍一张纯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空洞的面具,在玄甲卫面前站定。 拂袖,负手,轻声道:“学什么戴面具,不怕烂肠子?” 第150章 墨竹 玄甲卫心气高,杀气也足,怎么会吃这样的亏,不等那些鬼落关的军卒靠近玄刀就已然出鞘。 玄甲卫归属于统查府,统查府由陛下直接管辖,鬼落关兵甲却是梁王赵宗的心腹,而梁王身死的事情不会这么容易过去,来之前萧阳羽就知道其封地和鬼落关不会有好脸色,可是若真的拔刀相向,消息传回朝中那麻烦可就大了。 抬起手,萧阳羽制止了他们的动作,双手随意搭在马鞍上,抬头眯着眼看那盘葫芦的书生,道:“这位”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个儒生守关,该叫先生还是该叫将军? 那书生双手收拢,轻声道:“我乃鬼落关守将,墨竹。” 萧阳羽抱拳:“墨将军,不知” “我无姓,就叫墨竹。”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情感可言,萧阳羽被这磨磨唧唧的性子磨得差点爆发,心里狂压着怒气:“墨竹将军,不知这是什么章程?” 那大夏使团最中间的马车没有丝毫动作,风轻轻吹着车门上的帘子,而那持剑护卫也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背上彷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环视一周,墨竹淡淡道:“鬼落关新规,出关搜身。” 萧阳羽问道:“这是陛下的规矩?” “这是我的规矩。” 话毕,墨竹抬手,黑红盔甲的鬼落关军卒便严阵以待,双方之间顿时弥漫起一股无形的杀气。 萧阳羽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墨竹的身体:“配合检查。” 此言一出,城墙上的墨竹不被察觉地怔愣,随后便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同样没人发现的是他手中的葫芦已经悬浮在自己手心之中,周围淡薄的内力透露着寒气。 昀戈见状轻声问道:“殿下,我们该如何?” 片刻后,车厢内传出喧舟的声音,答案和萧阳羽的相同。 搜身,入城,出城,出关。 一气呵成,使团和护卫队伍没有做丝毫停留。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鬼落关北门,也意味着真正地踏出了玄阳的地界。 萧阳羽在队伍最末端,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觉得空气都稀薄了一些,再走出些距离前路荒无人烟黄沙漫天飞舞,回头看去,那鬼落关匾额龙飞凤舞的字迹让人心里没底得很。 再走半个时辰,就看不见鬼落关的城墙了,四周变成了被风沙包裹的空旷荒漠,空气中还隐隐夹杂着尸体腐烂的臭味和血腥味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着,周边除了风的呼啸声,再没有其他响动。 队伍沉默地行进,坐在马车里的喧舟公主骤然睁眼,几乎是同一时间,四面八方各有一群人马冲破风沙,持刀剑杀气腾腾而来。 整个使团队伍是被玄甲卫前后包裹在中间,而些人马却是直直朝着喧舟后面那辆马车去的,里面乘坐的就是还没有苏醒的大夏二王子阿迪力。 目的明确,但玄甲卫军令在身没有办法置身事外,两方瞬间交战在一起。 可是杀来的人身手属实一般,近三十人不过半刻钟就已经全数身亡,玄甲卫甚至没有人受伤。 但是还没等大家松一口气杀手再度来袭,相比于第一波,这批人训练有素,人数更是不知道翻了多少,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些杀手并没有对玄甲卫下杀手。 昀戈一直护在喧舟公主的车驾前,萧阳羽和穆阿猛先后加入战斗,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过去半天,没有伤亡… 整场战斗像是小孩过家家那样好笑。 玄甲卫假意不敌且战且退让杀手靠近阿迪力的马车,昀戈却突然暴起手中长剑出鞘刀光剑影间斩杀了几个想要靠近公主马车的杀手。 将近一刻钟,战斗直至尾声,一声突兀的利剑破空声响起,将一大夏史官的脑袋打了个对穿。 周遭文官顿时如临大敌般逃窜,瞬间将原本的‘和谐’场面打乱。 战场人数增多,很显然新的一批势力加入战斗。昀戈有点迷茫手起剑落鲜血迸发,找到空闲问道:“殿下,这是你的安排?” 掀开车帘,喧舟的脸上多了些出乎意料的慌张:“不是,看身手不像是大夏军卒。” “玄阳军?”昀戈持剑戒备,继续问道。 喧舟看着四周混乱的战场,三方人马都已经分不清楚,只能拼命搏杀。 见此情形喧舟不由皱眉。 突然的,一道黑影冲进人群,其强大内力将风沙卷起,顿时间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接连响起几声惨叫,萧阳羽见是自己这边人倒下立刻喊到:“大个,跟我来!” 话音还没有消失,萧阳羽就追着那黑影而去,穆阿猛也不敢松懈,阔刀横斩杀出一条血路跟了上去。 烟尘里,只能看见三道人影在交手,因为不知道新到的杀手目的是什么,昀戈又只能护在喧舟公主身边,战场上黑衣杀手愈战愈猛,使官和玄甲卫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期间萧阳羽和穆阿猛也接连败下阵去,连退数步回到己方阵营后被玄甲卫包裹在中间。 天边剑雨行成的乌云覆盖而来,一波后玄甲卫更是死伤惨重,头批来的杀手已然全部变成了尸体,使官队伍也只有寥寥几人,百余人的玄甲卫人数不足一半。 杀手以合围之势逼近,萧阳羽和穆阿猛体内内力紊乱都强忍着不让鲜血喷出,转眼间便成了死局。 那杀手头目也重新走出沙尘出现在众人面前,只不过脸上戴着一张神似鬼手握脸的面具,看不清容貌。他那带着嗜血杀意的眼神掠过所有人,最终缓道:“都杀了。” 话毕,杀手还不曾有所动作,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是感觉到四周风声禁止,沙子碎石更是悬浮在空中一般的时间停止,不等反应轻风掠过,轻风到头目面前时轰然爆炸。 再看杀手头目已经七窍流血,喘息不止。 阎王借道! 心头大骇,统查府阁主已经从天而降,一身灰袍一张纯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空洞的面具,在玄甲卫面前站定。 拂袖,负手,轻声道:“学什么戴面具,不怕烂肠子?” 第151章 “你混蛋”“对不起” 带着鬼握面具的男人狼狈起身,七窍的鲜血在下颌处汇合,加上那面具更为恐怖。 “姜清衍” 声音沙哑,带着极大的怒意。 阁主挑眉,实在是没想到这人还能认出自己:“要死了,不多说些什么?” “呵呵,”鬼握笑得很不屑,“你倒是试试。” 姜清衍脸上笑意凝固,面对这样的挑衅就是他心思平稳也没办法挥手而过,抬手轻招,一名玄甲卫的玄刀就落在了他手中,这一瞬间似乎是天地变色,原本昏暗的荒漠变得更加沉重和死气沉沉。 突然,一切归于平静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姜清衍猛然回头,远处高坡上还站着一个看不见样貌的杀手,他的手正掐着别人的脖子,而那个人就是宋知礼。 对于小阿礼的出现,包括萧阳羽和穆阿猛在内的所有玄甲卫都瞪大了眼睛。而姜清衍更是深知,这下孟知行没死的消息就算是坐实了,先前所有谋划毁于一旦。想到这姜清衍神色愈发暗沉,回过头看着鬼握,道:“你们一直知道我的存在?” 鬼握笑道:“姜阁主,带着个累赘,想要隐藏气息,还是难了些。” 他指向喧舟的马车,恶狠狠道:“今日,喧舟必须死!” “想要以喧舟的死换大夏和玄阳战争再起吗?”萧阳羽持剑直指,怒骂了几句不好听的,接着道,“脏不脏?有种堂堂正正打一架!” 鬼握对萧阳羽的话视若无睹,直勾勾盯着统查府阁主,道:“姜阁主和宋大小姐在此,那阿行大人,想必也还活着。” 原先谋划,孟知行潜藏在使团中进入大夏,与吕齐玄见面了解当年之事,但是不论怎么说大夏也是有司徒知明的存在,还有不少江湖流派鱼龙混杂,这次计划姜清衍心里始终是没底的,打最心底也是不同意的。所以现在既然毁于一旦了,他反倒轻松,笑了笑,抬眉道:“确实还活着。” 闻言,鬼握提起嘴角,可姜清衍反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既然还活着,此刻会在何处?” 鬼握笑意更盛:“既然你与宋知礼在这,那他也定”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鬼握的笑容顿时僵在半空,双眸不自觉的瞪大,血丝肉眼可见的快速布满眼珠。 与此同时,那挟持宋知礼的杀手身后有个黑影突然暴起,像是潜伏在黑夜里伺机觅食的狼,只等着此刻给予致命一击。 狴犴划过杀手脖颈犹如吹毛断发,趁着头颅还没有掉落,鲜血还没有喷涌而出,孟知行就已经把阿礼搂进了怀里,那带着老茧的手轻轻摁住阿礼的脑袋不让她有机会看见这一幕。 那可是同样已是黄极境界的同伴!仅一招,甚至没有反应就已经死了! 姜清衍和鬼握面具的杀手同时有所动作,面对一位货真价实的陆地仙人,后者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甚至开始燃烧自己的气海,以跌落境界的代价做赌注博一线生机。 剑刃刀刃相撞,仅仅维持了半个呼吸的时间,剑刃便被斩断在空中高速旋转后刺入地面,随后便是一只断手连带着鲜血掉落。 背对着对手,姜清衍微微蹙眉望着手中玄刀,呢喃道:“还是道行不够……” 而鬼握却不顾失去左手的疼痛,放声狂笑:“姜清衍,现在的江湖已经不是以前的江湖了!” 话音都还未落,他身形再动,甚至连姜清衍都不曾想到刚才那个照面,鬼握已经耗尽了内力,身体的残缺还能支撑他有这样的速度。 所有人都认为他还妄想杀喧舟,玄甲卫和萧阳羽等人快速的收缩阵型,可是鬼握却一拳将自己的杀手轰成了血雾。 完成一击后鬼握转头就跑,萧阳羽想去追,姜清衍率先发现不对,大吼道:“血里有毒,散开!” 这下所有人都不再去想着追,而是赶紧逃离血雾弥漫的范围。 姜清衍大袖一挥,将剩余血液打散,看着鬼握消失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就算是一个实力巅峰的黄极境武者,也很难一拳把活生生的五品武夫轰得连渣都不剩。 除了那个密法,那个多年前姜清衍为了和沈君屹搏命而使用的密法。 那个血液带毒的杀手死后,在他身边的杀手都中了招,剩余的也被玄甲卫还有萧阳羽和穆阿猛清理干净。 而远处高坡,孟知行对这一切仿佛就没有看到一般。 或许是吓到了,阿礼失魂般站着,任由孟知行抱着,静静地靠在他胸口,直到听见他猛烈的心跳,自己那已经如死灰般的心才重新跟着跳动,逐渐热烈。 孟知行慢慢放下颤抖的手,阿礼才抬头看他,上次见面已经过去数月,现在北修关这边都快要飘雪了。 眨了眨眼,看着。 他好像不好看了…… 阿礼鼻头突然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孟知行突然变得紧张,他抬手想要把阿礼拉回怀里,可这炸了毛的猫怎么会老实?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阿礼推得孟知行都踉跄了两步,这木头还直愣愣的回来,女娘挥着拳头,紧紧咬着下唇那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在心头翻滚:“你混蛋!” 孟知行切实感受着,也没有动作,让阿礼发泄心里的委屈。 可阿礼一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时间久了,累了,动作慢了,孟知行抓住她的手,把她扯进怀里:“对不起。”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对阿礼来说就像是堤坝决堤的最后一滴雨水,眼泪不由分说地夺眶而出,差点哭出声阿礼垫脚猛地咬住孟知行的肩膀。 孟知行疼得倒吸凉气,手还是轻轻拍着妮子的脑袋,嘴里一直低声地温柔地重复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阿礼放声大哭,梨花带雨地抱怨:“孟知行你混蛋!你知不知道我先是以为你死了,然后我还差点死了……我这辈子都没这样过,家不要了,爹不要了来找你这个混蛋!” 萧阳羽和穆阿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许多,看着‘腻腻歪歪,打情骂俏’的两个人萧阳羽不停地咋舌摇头,只有穆阿猛吸了吸鼻子,呆呆问道:“孟知行,是谁?” 第151章 “你混蛋”“对不起” 带着鬼握面具的男人狼狈起身,七窍的鲜血在下颌处汇合,加上那面具更为恐怖。 “姜清衍” 声音沙哑,带着极大的怒意。 阁主挑眉,实在是没想到这人还能认出自己:“要死了,不多说些什么?” “呵呵,”鬼握笑得很不屑,“你倒是试试。” 姜清衍脸上笑意凝固,面对这样的挑衅就是他心思平稳也没办法挥手而过,抬手轻招,一名玄甲卫的玄刀就落在了他手中,这一瞬间似乎是天地变色,原本昏暗的荒漠变得更加沉重和死气沉沉。 突然,一切归于平静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姜清衍猛然回头,远处高坡上还站着一个看不见样貌的杀手,他的手正掐着别人的脖子,而那个人就是宋知礼。 对于小阿礼的出现,包括萧阳羽和穆阿猛在内的所有玄甲卫都瞪大了眼睛。而姜清衍更是深知,这下孟知行没死的消息就算是坐实了,先前所有谋划毁于一旦。想到这姜清衍神色愈发暗沉,回过头看着鬼握,道:“你们一直知道我的存在?” 鬼握笑道:“姜阁主,带着个累赘,想要隐藏气息,还是难了些。” 他指向喧舟的马车,恶狠狠道:“今日,喧舟必须死!” “想要以喧舟的死换大夏和玄阳战争再起吗?”萧阳羽持剑直指,怒骂了几句不好听的,接着道,“脏不脏?有种堂堂正正打一架!” 鬼握对萧阳羽的话视若无睹,直勾勾盯着统查府阁主,道:“姜阁主和宋大小姐在此,那阿行大人,想必也还活着。” 原先谋划,孟知行潜藏在使团中进入大夏,与吕齐玄见面了解当年之事,但是不论怎么说大夏也是有司徒知明的存在,还有不少江湖流派鱼龙混杂,这次计划姜清衍心里始终是没底的,打最心底也是不同意的。所以现在既然毁于一旦了,他反倒轻松,笑了笑,抬眉道:“确实还活着。” 闻言,鬼握提起嘴角,可姜清衍反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既然还活着,此刻会在何处?” 鬼握笑意更盛:“既然你与宋知礼在这,那他也定”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鬼握的笑容顿时僵在半空,双眸不自觉的瞪大,血丝肉眼可见的快速布满眼珠。 与此同时,那挟持宋知礼的杀手身后有个黑影突然暴起,像是潜伏在黑夜里伺机觅食的狼,只等着此刻给予致命一击。 狴犴划过杀手脖颈犹如吹毛断发,趁着头颅还没有掉落,鲜血还没有喷涌而出,孟知行就已经把阿礼搂进了怀里,那带着老茧的手轻轻摁住阿礼的脑袋不让她有机会看见这一幕。 那可是同样已是黄极境界的同伴!仅一招,甚至没有反应就已经死了! 姜清衍和鬼握面具的杀手同时有所动作,面对一位货真价实的陆地仙人,后者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甚至开始燃烧自己的气海,以跌落境界的代价做赌注博一线生机。 剑刃刀刃相撞,仅仅维持了半个呼吸的时间,剑刃便被斩断在空中高速旋转后刺入地面,随后便是一只断手连带着鲜血掉落。 背对着对手,姜清衍微微蹙眉望着手中玄刀,呢喃道:“还是道行不够……” 而鬼握却不顾失去左手的疼痛,放声狂笑:“姜清衍,现在的江湖已经不是以前的江湖了!” 话音都还未落,他身形再动,甚至连姜清衍都不曾想到刚才那个照面,鬼握已经耗尽了内力,身体的残缺还能支撑他有这样的速度。 所有人都认为他还妄想杀喧舟,玄甲卫和萧阳羽等人快速的收缩阵型,可是鬼握却一拳将自己的杀手轰成了血雾。 完成一击后鬼握转头就跑,萧阳羽想去追,姜清衍率先发现不对,大吼道:“血里有毒,散开!” 这下所有人都不再去想着追,而是赶紧逃离血雾弥漫的范围。 姜清衍大袖一挥,将剩余血液打散,看着鬼握消失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就算是一个实力巅峰的黄极境武者,也很难一拳把活生生的五品武夫轰得连渣都不剩。 除了那个密法,那个多年前姜清衍为了和沈君屹搏命而使用的密法。 那个血液带毒的杀手死后,在他身边的杀手都中了招,剩余的也被玄甲卫还有萧阳羽和穆阿猛清理干净。 而远处高坡,孟知行对这一切仿佛就没有看到一般。 或许是吓到了,阿礼失魂般站着,任由孟知行抱着,静静地靠在他胸口,直到听见他猛烈的心跳,自己那已经如死灰般的心才重新跟着跳动,逐渐热烈。 孟知行慢慢放下颤抖的手,阿礼才抬头看他,上次见面已经过去数月,现在北修关这边都快要飘雪了。 眨了眨眼,看着。 他好像不好看了…… 阿礼鼻头突然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孟知行突然变得紧张,他抬手想要把阿礼拉回怀里,可这炸了毛的猫怎么会老实?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阿礼推得孟知行都踉跄了两步,这木头还直愣愣的回来,女娘挥着拳头,紧紧咬着下唇那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在心头翻滚:“你混蛋!” 孟知行切实感受着,也没有动作,让阿礼发泄心里的委屈。 可阿礼一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时间久了,累了,动作慢了,孟知行抓住她的手,把她扯进怀里:“对不起。”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对阿礼来说就像是堤坝决堤的最后一滴雨水,眼泪不由分说地夺眶而出,差点哭出声阿礼垫脚猛地咬住孟知行的肩膀。 孟知行疼得倒吸凉气,手还是轻轻拍着妮子的脑袋,嘴里一直低声地温柔地重复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阿礼放声大哭,梨花带雨地抱怨:“孟知行你混蛋!你知不知道我先是以为你死了,然后我还差点死了……我这辈子都没这样过,家不要了,爹不要了来找你这个混蛋!” 萧阳羽和穆阿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许多,看着‘腻腻歪歪,打情骂俏’的两个人萧阳羽不停地咋舌摇头,只有穆阿猛吸了吸鼻子,呆呆问道:“孟知行,是谁?” 第152章 都他娘嘞放屁 昀戈把外面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了喧舟,这位大夏的小公主倒是临危不乱就算外面已经血流成河了都没有走出马车半步,甚至看都不曾看一眼,直到知晓了姜清衍的到来,才让护卫打开车门躬身下车。 带着薄纱斗笠,穿过正在处理尸体的玄甲卫士卒,这雪白不染丝毫尘土的白裙显得格外扎眼。姜清衍在她出来的那瞬间就注意到她,只是没去理会就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战场。 喧舟不失礼仪,手置腰腹轻轻行礼,也没丢了大夏王室的底气:“姜阁主。” 姜清衍转眼看她:“喧舟公主,你这性子倒是让我想不太到。” 喧舟抿唇微笑:“姜阁主言重了,不过能让您都看不出来,也算是对喧舟的夸奖。” 其外纨绔暴躁不讲道理,其内冷静多谋暗度陈仓。 这丫头也算是瞒过了天下人呐,若不是姜清衍私下与孟知行碰面或许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队伍往前行进了几里才重新停下休整,这一战阿迪力侥幸捡回一条命,可这辈子想要苏醒怕是天方夜谭。 入夜,避开所有大夏使节的视线,几人围坐在篝火边。 阿礼已经恢复成往常的样子,从骆明哲那里偷了只鸡蹲在火边烤,孟知行怔怔地看着,火光照亮她的脸庞显得很温暖。 姜清衍把身边枝条随手丢进火堆,朝着喧舟问道:“今日第一波刺杀,是你安排的?” 公主也不隐瞒,稍稍点头:“二哥不能活着回大夏。” 除了玄阳先帝只有赵景一个儿子外,其他不论是皇室还是王室好像都是这样,妃子众多膝下儿女成群却没有一丝家人的感情。所以对此姜清衍倒是见怪不怪:“这也是你代替老三出使的缘由?” 喧舟轻嗯了声,转移了话题:“那第二波杀手” “为了验证他生死而来。” 萧阳羽迅速接过话茬,喧舟公主笑了笑:“萧公子,既然暂时是同盟,倒也不用这么隐瞒。昀戈已是黄极,宋大小姐那一嗓子,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喧舟身处深宫,但对天下江湖事也是有所耳闻,那烟雨任平生更是了解。” 孟知行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的眼神突然一颤,转而看向喧舟。 喧舟继续道:“当年若不是孟先生三日奔袭赶至北关,或许现在就没有玄阳了。喧舟从不喜战,两国交战更是厌恶,对孟先生却是万分敬佩。 同样姓孟,同样会烟雨任平生,你与孟先生的关系,也是好猜测的。” 姜清衍绝不会允许有潜在的威胁在此,听到这话后随时做好了一击必杀的准备,可喧舟竟是摘下斗笠露出绝美容颜直直看着这位在江湖中广为流传的第五位仙人,含着笑,不紧不慢道:“姜阁主,使团兵力就算在上昀戈,在您面前也不值一提,我若想要隐瞒,定是闭口不提的。” 萧阳羽看着这张脸人都傻了,不是都说大夏女人只会骑马射箭彪悍无比吗?怎么还能有生得这般白嫩好看的女子。看得出神,喉间也不自觉地滚动,好在穆阿猛用胳膊肘捅他才回神看见眼里露着杀气的剑士昀戈,萧阳羽不怕他狠狠地瞪回去。 昀戈知道这个人没脸没皮,冷哼一声后扭过头不去看他,眼不见心不烦。 喧舟偏过头看向孟知行,道:“我母亲与孟先生有过往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萧阳羽看美女的眼神都从痴汉变成了震惊,啥叫有过来往?孟知行还是喧舟的弟弟不成? 对于在座几人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喧舟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得不妥,道:“母亲一直向往和平,但是王上嗜血好战,朝内更有不少官员挑动起战争,母亲同我说年少时她游历天下,曾在玄阳与孟先生同行过数月,两人成了好友也互有住址,便以试试看的心态暗中送出消息 她顿了顿,眼神暗下去几分,声音也小了很多:“只是后来事发,被关入了冷宫。” 这公主说话大喘气,大家伙刚才还是差点惊掉下巴,现在又都是一副原来如此的释然表情。 喧舟也终于察觉到几人的表情变化,细眉微抬,对于众人反应感到惊讶。 “娘嘞!老大是孟成和的儿子!” 穆阿猛突然惊呼出声,萧阳羽被吓得心脏直突突,反手对着他肩膀就是一拳:“你有病啊!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姜清衍淡淡道:“没事,周边被我内力围住,声音传不出去。” “但是差点给我吓死啊!”萧阳羽呲牙咧嘴,像是要吃人。 穆阿猛没吃痛,用手颤抖着比划着什么:“就,就是那个孟成和?” 大个子脑子转的慢,反应也比别人慢很多,再加上这些老狐狸小狐狸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穆阿猛能反应过来已经很好了,阿礼对此就理所应当,把烤得冒油的鸡拿起来送到大个子面前:“哎呀,吃个腿。” 穆阿猛第一次对吃得失去兴趣,他问阿礼:“你晓得?” 阿礼笑嘻嘻拿出被她用金边锁在一起的玉佩:“当然知道。” 眉头轻皱,继续问萧阳羽:“你也晓得?” 萧阳羽耸耸肩:“你这不废话吗。” 眉头又紧了点,转而面向姜清衍,虽然急他还是恭恭敬敬抱拳行礼:“阁主大人,您也晓得?” 姜清衍就嗯了声,穆阿猛世界都要崩塌了,那脸上更是生无可恋欲哭无泪,喧舟赶紧打圆场:“没事,这位小哥,我也刚知道。” “但是你比我快啊”明明也算是出生入死了,但是这么大的事儿居然没人跟他说,连个大夏人知道的都比他快些,穆阿猛不知道怎么形容,就用手夸张地比划着自己在画本子里看到的,在别人嘴里听到的孟成和的样子,“那可是孟成和啊!通玄境界就能入剑道五魁首的孟成和啊!” 一向反应慢但总是彬彬有礼的穆阿猛第一次对孟知行有了上下级之外的态度,他瞪了一眼孟知行:“还兄弟呢。” 又想用眼神弄死萧阳羽:“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 随后撤下阿礼手里烤鸡的两个鸡腿,背对着众人坐在地上,嘴里边嚼边骂:“都她娘嘞放屁!” 第152章 都他娘嘞放屁 昀戈把外面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了喧舟,这位大夏的小公主倒是临危不乱就算外面已经血流成河了都没有走出马车半步,甚至看都不曾看一眼,直到知晓了姜清衍的到来,才让护卫打开车门躬身下车。 带着薄纱斗笠,穿过正在处理尸体的玄甲卫士卒,这雪白不染丝毫尘土的白裙显得格外扎眼。姜清衍在她出来的那瞬间就注意到她,只是没去理会就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战场。 喧舟不失礼仪,手置腰腹轻轻行礼,也没丢了大夏王室的底气:“姜阁主。” 姜清衍转眼看她:“喧舟公主,你这性子倒是让我想不太到。” 喧舟抿唇微笑:“姜阁主言重了,不过能让您都看不出来,也算是对喧舟的夸奖。” 其外纨绔暴躁不讲道理,其内冷静多谋暗度陈仓。 这丫头也算是瞒过了天下人呐,若不是姜清衍私下与孟知行碰面或许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队伍往前行进了几里才重新停下休整,这一战阿迪力侥幸捡回一条命,可这辈子想要苏醒怕是天方夜谭。 入夜,避开所有大夏使节的视线,几人围坐在篝火边。 阿礼已经恢复成往常的样子,从骆明哲那里偷了只鸡蹲在火边烤,孟知行怔怔地看着,火光照亮她的脸庞显得很温暖。 姜清衍把身边枝条随手丢进火堆,朝着喧舟问道:“今日第一波刺杀,是你安排的?” 公主也不隐瞒,稍稍点头:“二哥不能活着回大夏。” 除了玄阳先帝只有赵景一个儿子外,其他不论是皇室还是王室好像都是这样,妃子众多膝下儿女成群却没有一丝家人的感情。所以对此姜清衍倒是见怪不怪:“这也是你代替老三出使的缘由?” 喧舟轻嗯了声,转移了话题:“那第二波杀手” “为了验证他生死而来。” 萧阳羽迅速接过话茬,喧舟公主笑了笑:“萧公子,既然暂时是同盟,倒也不用这么隐瞒。昀戈已是黄极,宋大小姐那一嗓子,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喧舟身处深宫,但对天下江湖事也是有所耳闻,那烟雨任平生更是了解。” 孟知行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的眼神突然一颤,转而看向喧舟。 喧舟继续道:“当年若不是孟先生三日奔袭赶至北关,或许现在就没有玄阳了。喧舟从不喜战,两国交战更是厌恶,对孟先生却是万分敬佩。 同样姓孟,同样会烟雨任平生,你与孟先生的关系,也是好猜测的。” 姜清衍绝不会允许有潜在的威胁在此,听到这话后随时做好了一击必杀的准备,可喧舟竟是摘下斗笠露出绝美容颜直直看着这位在江湖中广为流传的第五位仙人,含着笑,不紧不慢道:“姜阁主,使团兵力就算在上昀戈,在您面前也不值一提,我若想要隐瞒,定是闭口不提的。” 萧阳羽看着这张脸人都傻了,不是都说大夏女人只会骑马射箭彪悍无比吗?怎么还能有生得这般白嫩好看的女子。看得出神,喉间也不自觉地滚动,好在穆阿猛用胳膊肘捅他才回神看见眼里露着杀气的剑士昀戈,萧阳羽不怕他狠狠地瞪回去。 昀戈知道这个人没脸没皮,冷哼一声后扭过头不去看他,眼不见心不烦。 喧舟偏过头看向孟知行,道:“我母亲与孟先生有过往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萧阳羽看美女的眼神都从痴汉变成了震惊,啥叫有过来往?孟知行还是喧舟的弟弟不成? 对于在座几人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喧舟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得不妥,道:“母亲一直向往和平,但是王上嗜血好战,朝内更有不少官员挑动起战争,母亲同我说年少时她游历天下,曾在玄阳与孟先生同行过数月,两人成了好友也互有住址,便以试试看的心态暗中送出消息 她顿了顿,眼神暗下去几分,声音也小了很多:“只是后来事发,被关入了冷宫。” 这公主说话大喘气,大家伙刚才还是差点惊掉下巴,现在又都是一副原来如此的释然表情。 喧舟也终于察觉到几人的表情变化,细眉微抬,对于众人反应感到惊讶。 “娘嘞!老大是孟成和的儿子!” 穆阿猛突然惊呼出声,萧阳羽被吓得心脏直突突,反手对着他肩膀就是一拳:“你有病啊!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姜清衍淡淡道:“没事,周边被我内力围住,声音传不出去。” “但是差点给我吓死啊!”萧阳羽呲牙咧嘴,像是要吃人。 穆阿猛没吃痛,用手颤抖着比划着什么:“就,就是那个孟成和?” 大个子脑子转的慢,反应也比别人慢很多,再加上这些老狐狸小狐狸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穆阿猛能反应过来已经很好了,阿礼对此就理所应当,把烤得冒油的鸡拿起来送到大个子面前:“哎呀,吃个腿。” 穆阿猛第一次对吃得失去兴趣,他问阿礼:“你晓得?” 阿礼笑嘻嘻拿出被她用金边锁在一起的玉佩:“当然知道。” 眉头轻皱,继续问萧阳羽:“你也晓得?” 萧阳羽耸耸肩:“你这不废话吗。” 眉头又紧了点,转而面向姜清衍,虽然急他还是恭恭敬敬抱拳行礼:“阁主大人,您也晓得?” 姜清衍就嗯了声,穆阿猛世界都要崩塌了,那脸上更是生无可恋欲哭无泪,喧舟赶紧打圆场:“没事,这位小哥,我也刚知道。” “但是你比我快啊”明明也算是出生入死了,但是这么大的事儿居然没人跟他说,连个大夏人知道的都比他快些,穆阿猛不知道怎么形容,就用手夸张地比划着自己在画本子里看到的,在别人嘴里听到的孟成和的样子,“那可是孟成和啊!通玄境界就能入剑道五魁首的孟成和啊!” 一向反应慢但总是彬彬有礼的穆阿猛第一次对孟知行有了上下级之外的态度,他瞪了一眼孟知行:“还兄弟呢。” 又想用眼神弄死萧阳羽:“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 随后撤下阿礼手里烤鸡的两个鸡腿,背对着众人坐在地上,嘴里边嚼边骂:“都她娘嘞放屁!” 第153章 我与你一样坚定 都说玄阳人十个男人九书生,没想到今天还真让自己碰到个满嘴骂娘的,喧舟也算是开了眼,对此这边几个男人倒像是家常便饭都是一笑而过。 喧舟也不再开玩笑似的聊天,正色道:“当年传信之事不知是大夏有人透露还是玄阳有人发觉,但是我母亲打入冷宫的时间,应该和孟先生几人被追杀的时间差不多,所以,既然已是同盟关系,这事情也涉及到长辈,不如一起调查。” 这小公主心思昭然若揭,但是这件事情的决定权在孟知行那,所以没人吱声儿,把目光都投向旁边的屠子。 孟知行抬眸看她,淡然道:“公主殿下,既然如此,你对我也不该有隐瞒了。” 喧舟瞳孔微颤,惊愕了一瞬后恢复如常随后展颜笑道:“我是有所欺瞒,倒也无伤大雅。” “是吗?”孟知行抬头望月,叹了口气,“那若是喧舟公主坐上王位,按着你的性子,或许会给我们添不少麻烦。” 自己真实的目的被揭穿,喧舟也没有因此有太多的动作,反而是眨着眼睛问阿礼:“你那个鸡,能分我点吗?” 两个女子这次也算是正式的首次见面,宋知礼长得好看,喧舟也不遑多让,这很难不让有些人在心中对她们作比较。阿礼摆脱了王都和孟知行出现时的幼态现在的她眉眼清秀,皮肤没有一点瑕疵,身段修长苗条亭亭玉立又明媚动人,就如同那屠子小时候对阿礼脚踝上胎记的评价一般。 皑皑白雪中傲然绽放的鲜花。 而喧舟,抛开外界对她的误解和实际的她心思有多么深沉,手段有多么狠辣。喧舟公主的面貌轮廓线条是能给人凌厉美艳的冲击感,这几次的接触反而觉得她温润柔和。相比于脸上自然而然散发的清冷感这种反差感却是能让不少男子沉醉其中。 萧阳羽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阿礼把手中食物递给喧舟,狠狠剜了萧阳羽一眼,谁知道这不要脸的还能厚颜无耻道:“我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怎得还有罪了?” 喧舟没管他口无遮拦,毕竟在使团出发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这登徒子不好色,和她一样都是演的,毕竟这叫感同身受。 撕下些肉,喧舟才道:“大夏以武立国,吞并数个国家为一体,可人心不齐终是隐患,我也厌恶什么女子不可入朝为官的狗屁规矩,大哥二哥为争权斗得头破血流,父王却在闲谈时说这是狮犬生存法则,真是可笑。” “啥是狮犬?”阿礼收拾好自己后坐到孟知行旁边问道。 萧阳羽接过话茬道:“狮犬是草原独有的犬种,终生只认一个主人,据说幼犬睁眼时第一个看见的生物就是它们的主人。草原人游牧为生,草原上又是狼群众多,狮犬体型庞大嗜血好斗,就成了对付狼群最好的打手。 草原人为了找出一窝幼犬中最强壮的那只,会在幼犬出生后把它们丢进无法爬出的深洞,没有水没有食物,它们就会搏斗会自相残杀,最后留下的那只,才会被草原人带回家中圈养。” 阿礼止不住倒吸凉气,身上鸡皮疙瘩更是掉了一地,都下意识地往孟知行身边靠了靠。 说完这么多,萧阳羽定眼看着喧舟,蹙眉道:“大夏王上无非也就是想在自己儿子中找到那个‘最强壮的狮犬’,但是人不是动物,狮犬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但人会做出很多事情。” 喧舟眼波流转,透露着心酸和无奈:“玄阳屹立不倒近三百年,草原各国却是争斗不止近百年,我承认父王有手段有血性,能将草原统一,可他不会治理天下,只会打仗。这几十年就没停下过,甚至连纳日迈河都被染红。” 话语突然停顿,喧舟那明净清澈又微红的眸子扫过在场所有人,突然郑重道:“喧舟此生只有两件事要做,一是掌权,救大夏于水火,二就是查明我母亲的真相。” 那一袭白裙缓缓站起,行了这小公主到此行第一个正式的礼:“若各位愿意相助,喧舟保证在自己归天前定不会让战争再次发生。” 闻言,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喧舟身后的剑士昀戈也跟着低头鞠躬抱拳,这倒是让孟知行和萧阳羽有点意外。 火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姜清衍突然道:“为何找我们相助?” “大夏已无人可合作了。”喧舟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轻声道,“喧舟虽有雄心,但也久居深宫不如大哥和二哥那般羽翼丰满。” “那老三呢?”萧阳羽继续问道,“哎呀快坐快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你个女子。” 道了谢,喧舟重新在倒下的枯树上坐下:“三哥喜欢商贾之术,父王不允,所以才与我合作,换个周游天下行商的机会。” 闻言,孟知行不被轻易察觉地微眯双眼。 喧舟没注意,接着说道:“此次出使也是这般,三哥实际是在经营自己的铺子。” 谈话结束,众人各自散去,孟知行把阿礼送回营帐后又被姜清衍叫去,去的路上远远看见了站在高坡上的喧舟。孟知行走过去,看向远处的营帐:“那些使节中有不少阿迪力的支持者?知晓阿迪力已经没有能力争权,他们应该会重新站队的。” “二哥党羽中,有我的人,没有这些党羽,二哥也不会做那么多错事,所以其余的”喧舟也随着起身和孟知行并肩而立,那眼神和情绪突然冷下去:“就辛苦一下,都杀了。” 喧舟这个人,总是让人难以琢磨。 孟知行停顿了片刻才嗯了声。 喧舟转过身,稍低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这一遭,你没死的消息怕是瞒不住了,你打算如何?” 停下脚步,没回头,一身黑的孟知行语气如同深渊潭水般平静道:“我从没有过打算,但是在查真相这件事上,我与你一样坚定。” 第153章 我与你一样坚定 都说玄阳人十个男人九书生,没想到今天还真让自己碰到个满嘴骂娘的,喧舟也算是开了眼,对此这边几个男人倒像是家常便饭都是一笑而过。 喧舟也不再开玩笑似的聊天,正色道:“当年传信之事不知是大夏有人透露还是玄阳有人发觉,但是我母亲打入冷宫的时间,应该和孟先生几人被追杀的时间差不多,所以,既然已是同盟关系,这事情也涉及到长辈,不如一起调查。” 这小公主心思昭然若揭,但是这件事情的决定权在孟知行那,所以没人吱声儿,把目光都投向旁边的屠子。 孟知行抬眸看她,淡然道:“公主殿下,既然如此,你对我也不该有隐瞒了。” 喧舟瞳孔微颤,惊愕了一瞬后恢复如常随后展颜笑道:“我是有所欺瞒,倒也无伤大雅。” “是吗?”孟知行抬头望月,叹了口气,“那若是喧舟公主坐上王位,按着你的性子,或许会给我们添不少麻烦。” 自己真实的目的被揭穿,喧舟也没有因此有太多的动作,反而是眨着眼睛问阿礼:“你那个鸡,能分我点吗?” 两个女子这次也算是正式的首次见面,宋知礼长得好看,喧舟也不遑多让,这很难不让有些人在心中对她们作比较。阿礼摆脱了王都和孟知行出现时的幼态现在的她眉眼清秀,皮肤没有一点瑕疵,身段修长苗条亭亭玉立又明媚动人,就如同那屠子小时候对阿礼脚踝上胎记的评价一般。 皑皑白雪中傲然绽放的鲜花。 而喧舟,抛开外界对她的误解和实际的她心思有多么深沉,手段有多么狠辣。喧舟公主的面貌轮廓线条是能给人凌厉美艳的冲击感,这几次的接触反而觉得她温润柔和。相比于脸上自然而然散发的清冷感这种反差感却是能让不少男子沉醉其中。 萧阳羽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阿礼把手中食物递给喧舟,狠狠剜了萧阳羽一眼,谁知道这不要脸的还能厚颜无耻道:“我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怎得还有罪了?” 喧舟没管他口无遮拦,毕竟在使团出发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这登徒子不好色,和她一样都是演的,毕竟这叫感同身受。 撕下些肉,喧舟才道:“大夏以武立国,吞并数个国家为一体,可人心不齐终是隐患,我也厌恶什么女子不可入朝为官的狗屁规矩,大哥二哥为争权斗得头破血流,父王却在闲谈时说这是狮犬生存法则,真是可笑。” “啥是狮犬?”阿礼收拾好自己后坐到孟知行旁边问道。 萧阳羽接过话茬道:“狮犬是草原独有的犬种,终生只认一个主人,据说幼犬睁眼时第一个看见的生物就是它们的主人。草原人游牧为生,草原上又是狼群众多,狮犬体型庞大嗜血好斗,就成了对付狼群最好的打手。 草原人为了找出一窝幼犬中最强壮的那只,会在幼犬出生后把它们丢进无法爬出的深洞,没有水没有食物,它们就会搏斗会自相残杀,最后留下的那只,才会被草原人带回家中圈养。” 阿礼止不住倒吸凉气,身上鸡皮疙瘩更是掉了一地,都下意识地往孟知行身边靠了靠。 说完这么多,萧阳羽定眼看着喧舟,蹙眉道:“大夏王上无非也就是想在自己儿子中找到那个‘最强壮的狮犬’,但是人不是动物,狮犬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但人会做出很多事情。” 喧舟眼波流转,透露着心酸和无奈:“玄阳屹立不倒近三百年,草原各国却是争斗不止近百年,我承认父王有手段有血性,能将草原统一,可他不会治理天下,只会打仗。这几十年就没停下过,甚至连纳日迈河都被染红。” 话语突然停顿,喧舟那明净清澈又微红的眸子扫过在场所有人,突然郑重道:“喧舟此生只有两件事要做,一是掌权,救大夏于水火,二就是查明我母亲的真相。” 那一袭白裙缓缓站起,行了这小公主到此行第一个正式的礼:“若各位愿意相助,喧舟保证在自己归天前定不会让战争再次发生。” 闻言,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喧舟身后的剑士昀戈也跟着低头鞠躬抱拳,这倒是让孟知行和萧阳羽有点意外。 火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姜清衍突然道:“为何找我们相助?” “大夏已无人可合作了。”喧舟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轻声道,“喧舟虽有雄心,但也久居深宫不如大哥和二哥那般羽翼丰满。” “那老三呢?”萧阳羽继续问道,“哎呀快坐快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你个女子。” 道了谢,喧舟重新在倒下的枯树上坐下:“三哥喜欢商贾之术,父王不允,所以才与我合作,换个周游天下行商的机会。” 闻言,孟知行不被轻易察觉地微眯双眼。 喧舟没注意,接着说道:“此次出使也是这般,三哥实际是在经营自己的铺子。” 谈话结束,众人各自散去,孟知行把阿礼送回营帐后又被姜清衍叫去,去的路上远远看见了站在高坡上的喧舟。孟知行走过去,看向远处的营帐:“那些使节中有不少阿迪力的支持者?知晓阿迪力已经没有能力争权,他们应该会重新站队的。” “二哥党羽中,有我的人,没有这些党羽,二哥也不会做那么多错事,所以其余的”喧舟也随着起身和孟知行并肩而立,那眼神和情绪突然冷下去:“就辛苦一下,都杀了。” 喧舟这个人,总是让人难以琢磨。 孟知行停顿了片刻才嗯了声。 喧舟转过身,稍低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这一遭,你没死的消息怕是瞒不住了,你打算如何?” 停下脚步,没回头,一身黑的孟知行语气如同深渊潭水般平静道:“我从没有过打算,但是在查真相这件事上,我与你一样坚定。” 第154章 人不可貌相 第二日一早,使团简单休整后重新踏上这片荒漠前往大夏。 原本近百人的大夏护卫队伍只剩不到二十人,而不足二十人的使节更是仅存四人,都是喧舟埋在二王子阿迪力身边的暗子,至于这大夏二王子,攻破鬼落关那日大夏朝内震动许多中立的官员都开始倾向于他,而北修关大战后也算是彻底失去了王位的争夺权,如今更是连苏醒都希望渺茫。 而这一切,少不了喧舟公主从中斡旋。 乱战之后,孟知行和姜清衍就伪装成玄甲卫跟随在队伍中,阿礼则是在喧舟马车里躲清静。整个队伍还是由萧阳羽和穆阿猛带领,本来潇洒惬意的萧大公子也因为自己最顶头的陆地仙人上司藏在队伍中而变得乖巧懂事。 荒漠行军最为艰难,将近五日都看不见驻守在此的大夏军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使团队伍和一支商贾正面相遇,在喧舟的拜托下姜清衍造出风沙,趁着混乱一道黑影脱离商贾进入使团。 风沙渐熄,在喧舟车驾上方矗立着一高大男子,一身华丽锦服,宽敞袖袍,衣摆处绣着精美的云纹,阳光透过漫天黄沙照在上面都能闪烁着淡淡的光泽,再加上那紫金冠和束发玉簪,这装扮倒是有几分玄阳富商的感觉。 玄甲卫还不曾有动作就被孟知行喝停,两人一高一低相望,那高大男子脸上逐渐浮现出笑意,越来越盛:“你就是那北修关万人屠?” 孟知行没反应,心中却是困惑他是怎么一眼认出自己的。 男子未见有所回应也不气恼,抬抬下巴道:“我是卓力格图,也叫夏空青。” 老三? 孟知行双眼微眯还是没急着说话,这时候马车车门被昀戈打开,喧舟已经重新遮上面纱,她下马车后抬头看着高高站在车顶的夏空青,怒喝道:“下来!像什么样子!” 明明是做哥的,夏空青见到喧舟的第一感觉竟然是打了个冷颤,随后立马乖乖跳下马车,再憨笑道:“阿莱,给我留点面子。” 喧舟就像是没听见,还顺带着剜了他一眼,夏空青才哭丧个脸跃下车顶到孟知行面前抱拳:“幸会,阿行大人。” 孟知行那深邃又平静的眸子落在这三王子身上,虽然回了礼但还是没有说话。在孟知行眼中,夏空青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是他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情冷暖而带来的直觉。 只不过这样的态度就算是寻常人也会心里膈应,别说还是个王室后裔,孟知行这冷的让人发颤的表情让他身后众人都不禁捏了把汗,生怕那夏空青心中恼怒。 结果谁曾想这夏空青却是眉头一挑,一副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又带着按耐不住的兴奋对自己的妹妹呼喊道:“阿莱!他真的不喜欢说话的哎!” 瞧他这没心没肺没出息的样子,喧舟心里都忍不住想回去问问他妈,是不是忘记把脑子生给他了。 现在使团队伍里已经没有不干净的人了,余下的都是喧舟和夏空青的暗子,所以众人也能在营帐旁谈话,只让骆明哲带着一小队人马在周边巡视。 喧舟是个清冷的性子,和李时笙有些许相似,但喧舟那时不时展露出来的些许礼貌和热情会让人觉得好接触些。 再看夏空青…… “阿莱,你回来的太快了,我的商会都还没开始正式运作呢,我和你说,只要我这招成了,我们大夏就不担心没有粮食小麦了!” 喧舟附和着点头。 夏空青知道她没兴趣,也不自讨没趣换了话题,又对孟知行道:“阿行大人,你可知晓现在在大夏大家都叫你万人屠?虽然听起来蛮没礼貌的,但是很酷哎,我不喜欢打仗,这一下我父亲应该会老实了,那我就可以继续做我的生意了。” “但是你这次去我大夏可要小心些,莫要暴露了身份,毕竟现在有多少人恨你,就会有多少人时刻准备着弄死你,特别是我二哥那些忠实部下,耍阴招的可不少,别以为我们草原男子都是耿直豪放的。” 再之后,这话痨愣是和所有人都强行唠了个遍,唯有姜清衍,他讪笑着老老实实展袖行礼唤了声:“姜先生。” 虽然是个话痨,倒也分得清形势。 好不容易抓住空档,萧阳羽问道:“喧舟公主,你原来也姓夏?” 夏喧舟,倒是给人一种春去夏至,两季交替的感觉。 可是喧舟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了些许:“大夏王室,女子没有继承王姓的权利,若真要有姓我理应随母姓。” 夏王重男,天下皆知,却不知他轻女也能到这样的地步,萧阳羽闭了嘴,没有再去追问喧舟的母姓。 而喧舟也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重新抬起头看着大家道:“之后的路程我便不再出现,让三哥带你们入夏。再有三日路程便可到夏军驻地,要当心其统领。” 有些话不用说穿,大家都心知肚明,而那喧舟口中的同龄,统查府对他也是了解的很。 夏空青眼珠子一转,突然问道:“二哥呢?” 喧舟轻叹气:“北修关一战,伤势过重,苏醒都是奢望。” “我可方便去看看?” 自家哥哥有什么不方便?夏空青这么问也是也是有自己的小九九。萧阳羽带着他到阿迪力躺着的马车处,夏空青推开门就附身径直钻了进去。 这一待就是将近一盏茶的时间,等他再出来时手里正在收拾着牛皮卷包。萧阳羽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里面装着的银针,他下意识看向孟知行却见后者依旧面无表情。 夏空青把东西收回袖中,重新展露微笑:“不必在意,多加层保障,王宫里御医手段太高明,我不放心。” 等他和喧舟离开谈话后,孟知行去查看了一番,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着实是吓了一跳。 如果说之前在王都,赵景对他用的手段让他气息十不存一,而刚刚那一盏茶的时间夏空青就让他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自己的命。 按着现在来看,阿迪力最多能支撑到使团归京就要撒手人寰了。 连命都不打算留下! 孟知行难得心中骇然,这兄妹果然不能用统查府的情报看待。 第154章 人不可貌相 第二日一早,使团简单休整后重新踏上这片荒漠前往大夏。 原本近百人的大夏护卫队伍只剩不到二十人,而不足二十人的使节更是仅存四人,都是喧舟埋在二王子阿迪力身边的暗子,至于这大夏二王子,攻破鬼落关那日大夏朝内震动许多中立的官员都开始倾向于他,而北修关大战后也算是彻底失去了王位的争夺权,如今更是连苏醒都希望渺茫。 而这一切,少不了喧舟公主从中斡旋。 乱战之后,孟知行和姜清衍就伪装成玄甲卫跟随在队伍中,阿礼则是在喧舟马车里躲清静。整个队伍还是由萧阳羽和穆阿猛带领,本来潇洒惬意的萧大公子也因为自己最顶头的陆地仙人上司藏在队伍中而变得乖巧懂事。 荒漠行军最为艰难,将近五日都看不见驻守在此的大夏军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使团队伍和一支商贾正面相遇,在喧舟的拜托下姜清衍造出风沙,趁着混乱一道黑影脱离商贾进入使团。 风沙渐熄,在喧舟车驾上方矗立着一高大男子,一身华丽锦服,宽敞袖袍,衣摆处绣着精美的云纹,阳光透过漫天黄沙照在上面都能闪烁着淡淡的光泽,再加上那紫金冠和束发玉簪,这装扮倒是有几分玄阳富商的感觉。 玄甲卫还不曾有动作就被孟知行喝停,两人一高一低相望,那高大男子脸上逐渐浮现出笑意,越来越盛:“你就是那北修关万人屠?” 孟知行没反应,心中却是困惑他是怎么一眼认出自己的。 男子未见有所回应也不气恼,抬抬下巴道:“我是卓力格图,也叫夏空青。” 老三? 孟知行双眼微眯还是没急着说话,这时候马车车门被昀戈打开,喧舟已经重新遮上面纱,她下马车后抬头看着高高站在车顶的夏空青,怒喝道:“下来!像什么样子!” 明明是做哥的,夏空青见到喧舟的第一感觉竟然是打了个冷颤,随后立马乖乖跳下马车,再憨笑道:“阿莱,给我留点面子。” 喧舟就像是没听见,还顺带着剜了他一眼,夏空青才哭丧个脸跃下车顶到孟知行面前抱拳:“幸会,阿行大人。” 孟知行那深邃又平静的眸子落在这三王子身上,虽然回了礼但还是没有说话。在孟知行眼中,夏空青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是他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情冷暖而带来的直觉。 只不过这样的态度就算是寻常人也会心里膈应,别说还是个王室后裔,孟知行这冷的让人发颤的表情让他身后众人都不禁捏了把汗,生怕那夏空青心中恼怒。 结果谁曾想这夏空青却是眉头一挑,一副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又带着按耐不住的兴奋对自己的妹妹呼喊道:“阿莱!他真的不喜欢说话的哎!” 瞧他这没心没肺没出息的样子,喧舟心里都忍不住想回去问问他妈,是不是忘记把脑子生给他了。 现在使团队伍里已经没有不干净的人了,余下的都是喧舟和夏空青的暗子,所以众人也能在营帐旁谈话,只让骆明哲带着一小队人马在周边巡视。 喧舟是个清冷的性子,和李时笙有些许相似,但喧舟那时不时展露出来的些许礼貌和热情会让人觉得好接触些。 再看夏空青…… “阿莱,你回来的太快了,我的商会都还没开始正式运作呢,我和你说,只要我这招成了,我们大夏就不担心没有粮食小麦了!” 喧舟附和着点头。 夏空青知道她没兴趣,也不自讨没趣换了话题,又对孟知行道:“阿行大人,你可知晓现在在大夏大家都叫你万人屠?虽然听起来蛮没礼貌的,但是很酷哎,我不喜欢打仗,这一下我父亲应该会老实了,那我就可以继续做我的生意了。” “但是你这次去我大夏可要小心些,莫要暴露了身份,毕竟现在有多少人恨你,就会有多少人时刻准备着弄死你,特别是我二哥那些忠实部下,耍阴招的可不少,别以为我们草原男子都是耿直豪放的。” 再之后,这话痨愣是和所有人都强行唠了个遍,唯有姜清衍,他讪笑着老老实实展袖行礼唤了声:“姜先生。” 虽然是个话痨,倒也分得清形势。 好不容易抓住空档,萧阳羽问道:“喧舟公主,你原来也姓夏?” 夏喧舟,倒是给人一种春去夏至,两季交替的感觉。 可是喧舟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了些许:“大夏王室,女子没有继承王姓的权利,若真要有姓我理应随母姓。” 夏王重男,天下皆知,却不知他轻女也能到这样的地步,萧阳羽闭了嘴,没有再去追问喧舟的母姓。 而喧舟也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重新抬起头看着大家道:“之后的路程我便不再出现,让三哥带你们入夏。再有三日路程便可到夏军驻地,要当心其统领。” 有些话不用说穿,大家都心知肚明,而那喧舟口中的同龄,统查府对他也是了解的很。 夏空青眼珠子一转,突然问道:“二哥呢?” 喧舟轻叹气:“北修关一战,伤势过重,苏醒都是奢望。” “我可方便去看看?” 自家哥哥有什么不方便?夏空青这么问也是也是有自己的小九九。萧阳羽带着他到阿迪力躺着的马车处,夏空青推开门就附身径直钻了进去。 这一待就是将近一盏茶的时间,等他再出来时手里正在收拾着牛皮卷包。萧阳羽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里面装着的银针,他下意识看向孟知行却见后者依旧面无表情。 夏空青把东西收回袖中,重新展露微笑:“不必在意,多加层保障,王宫里御医手段太高明,我不放心。” 等他和喧舟离开谈话后,孟知行去查看了一番,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着实是吓了一跳。 如果说之前在王都,赵景对他用的手段让他气息十不存一,而刚刚那一盏茶的时间夏空青就让他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自己的命。 按着现在来看,阿迪力最多能支撑到使团归京就要撒手人寰了。 连命都不打算留下! 孟知行难得心中骇然,这兄妹果然不能用统查府的情报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