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城隍:龙庭遗事》 第1章 百鸟衔花-壹 今年冬至,一只画眉鸟飞进了云州城。这只画眉鸟和以往的飞鸟有些不一样,它的喙中咬着一朵白色茉莉花。在这一天,云州城里的人注意到了它。在画眉掠影的短暂片刻里,云州人都停下了手中事儿,抬着头看着它飞过。 所有人为此感到好奇,它从哪里飞来?又准备飞到哪里?那朵被它带着来的白色茉莉花又是送给谁的? 云州城内,传来两件喜讯。一件是云州侯秦沛出征幽州凯旋;另一件是云州侯秦沛与云州知州之女箫筱订下婚约。 萧筱和秦沛将在七天后第一次约见,萧府和秦府都在为这一天准备。萧筱二十有一,天生俊秀,五官端正,亭亭玉立,一身云丝翠裙仿若画中仙。她从来没有见过秦沛,只是从家仆那里听说过他的名号,也只知道是一位能打胜仗的将军。 萧筱被禁足闺中熟悉美妆,箫母特意嘱咐陪读表妹杨扬陪同。杨扬原是南都人,因其家道中落,便长在了姑母家。今年杨扬刚满十九,双眉细羽,两目深邃,笑生酒窝,一身花蝶紫裙恰似姽婳娘。 妆台前,萧筱对镜描眉,杨扬帮其束发。铜镜前,姐妹俩儿各有各的美貌,各有各的想法,也各有各的脾气。 杨扬虽不比萧筱柔情,但却独有一股巾帼的英飒。她看出了镜中萧筱的心思,故意长叹一声:“哎,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出嫁了。” 萧筱搭腔道:“如果你想嫁,就让给你。” 杨扬不觉发笑:“秦将军要娶的是箫大小姐,哪有让嫁一说?” 箫筱放下了手中的眉笔,将画好的眉毛擦花了。 杨扬不解的问道:“哎,好端端的,擦掉做甚?” 萧筱看着镜中的自己,略带悲悯之色,言道:“我和秦沛尚未眸面便订下了婚约,由不得我选择。你说,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嫁人?” 杨扬听后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但她知道萧筱对于爱情怀有憧憬,回道:“我也不知道女人为什么要嫁人,但是一个女人总归要嫁给一个男人。你抱怨自己没有选择,在我看来你现在的安排就是最好。七天后,你和秦将军第一次见面,你一定会爱上这位英雄。” 萧筱听到了“英雄”二字,不屑一顾,言道:“在我看来,英雄多气短,一朝征战,九死一生。倘若有一天龙庭听宣,依着以往的性子做了贤良,以后定少不了小人算计。若抱有以往功勋不思进取,迟早有一日,落入令人厌恶之辈。嫁了英雄,就受了寡。余生多幽怨,不嫁,不嫁。” 杨扬反问道:“不嫁英雄,那你要嫁谁?” 萧筱心中很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从未说出口过。她思量了片刻,说道:“倘若像书中一样,遇到一个痴情男儿,我就嫁给他。” 萧筱也不知为何把心里话就这样说了出来,小心的抬眼看了一眼杨扬,脸上的羞涩压过了妆红。 杨扬噗呲一声笑了起来,接着放声大笑,言道:“萧筱,我的傻表姐,你也太天真了。书里的人物怎么好比活生生的人?倘若真有那痴情浪子,也不适于这云州城内。” 萧筱有些不悦,问道:“为什么不适于云州城?你说清楚了。” 杨扬缓和了片刻,解释道:“我的傻表姐,爱情美妙却难以充饥。书中的爱情令人向往,多是执笔者情路受阻,正因为得不到,才在书中圆了自己的一个梦。喜欢你的那个人和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会在一起的,能够在一起的永远都是两个不熟悉的人。所以说云州城,只适于萧筱和秦沛。” 萧筱听后略觉有些道理,但是心中却不服,言道:“我才不信你这些歪理儿,倘若真遇到了痴情子,我就嫁。” 两人闲谈之间,那只喙中咬着白色茉莉花的画眉鸟落在了窗前。杨扬指向窗前,言道:“表姐,你看。” 萧筱突生喜悦,凑向了窗前。萧筱看着画眉鸟,画眉鸟看着萧筱。萧筱只静静的看着它,没有惊扰之心;画眉鸟同样静静的看着她,没有逃走之意。 杨扬见她呆神,言道:“你想甚呢?” 杨扬的一句话惊醒了萧筱,也惊走了画眉鸟。画眉鸟在窗前盘旋了两圈,又飞来将白色茉莉花放在了窗前,随即飞走。 萧筱埋怨道:“都怪你。” 她捡起了茉莉花,不觉凑到鼻前嗅了嗅,不自觉的发问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杨扬继续问道:“你说甚?” 萧筱摇了摇头,心事重重的走回了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颜容心中暗自叩问:“我在哪里见过他。我记不起来了。画眉鸟的两条白绒像极了他的两行眼泪。” 萧筱望向了窗前,小声发问道:“他还会回来吗?” 杨扬不知为何这一只画眉鸟竟给萧筱带来了忧郁,她被萧筱的样子吓到了,问道:“谁,那只画眉吗?它已经飞走了。” 萧筱听到了杨扬的回答,不觉眼角溢出了一点眼泪。 杨扬上前安慰道:“你怎么了?” 萧筱摇头不语。 画眉鸟飞出了萧府后,一直飞,一直飞,一直飞出了整个云州城…… 第七天,约定的日子到了,两家人为这个时刻做着最后的准备。杨扬跑来通会,秦沛将军已经来了,现在正在客堂见过萧父萧母。 萧筱昨夜未眠,望着那朵茉莉花思绪万千。 突如其来的烦恼,扰乱了她的心境。她冥冥之中感觉那只画眉鸟还会再来,她想知道它为什么会来?为什么要来? 萧筱梳理好了妆容,走出了闺房。她站在门前,望向了窗前的上空,迟迟不见画眉鸟飞来。这七天以来,她每日守在窗前,期望着也失望着。这一天,依旧没出现。 杨扬见丫鬟从远处招手,于是催促道:“萧筱,你想甚呢?我们走。” 萧筱见丫鬟和杨扬因为秦沛而焦急的样子,心里突然厌烦了,一时来了性子,转身坐回了床榻上,言道:“又不是今天嫁人,急什么?你去跟他说,我不舒服,改天。” 杨扬更加的焦急,见萧筱来了脾气,只好转身离开。杨扬刚迈了两步,突然看到那只画眉鸟衔花而来,转身敲门,喊道:“萧筱,画眉来了,画眉来了。” 萧筱打开了窗户,果然,画眉来了。萧筱开门冲到了院子内,看着画眉鸟,问道:“你这些天去哪里了?” 画眉鸟慢慢落了下来,萧筱伸手接住,画眉鸟将茉莉花放在了她的手中,又立即咬起茉莉花飞走。 萧筱急忙问道:“喂,你去哪里?” 萧筱似乎懂了画眉之意,追着画眉鸟跑出了箫府。杨扬不知如何打掩护,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堂前,如实告诉了箫父、箫母。 二老一听女儿追着一只画眉鸟跑走,却将秦沛置之不理,甚觉的荒唐。箫父向秦沛赔了礼,婉言送出了萧府。 萧筱追着画眉鸟来到了云州城外的云山上,山中有一片竹林,竹林内又有一座竹屋,画眉鸟在门前停了下来,萧筱也停了下来。 画眉鸟落在了萧筱面前,萧筱伸手托住,画眉鸟将茉莉花放在了她的手里,又飞走了。 萧筱看着飞去的画眉鸟,听见了竹屋内响起了琵琶声,她捏着茉莉花走向了竹屋。 第2章 百鸟衔花-贰 竹屋内空无一人,确实听得出琵琶声是从竹屋内传出来的。萧筱环视着竹屋,探问人家,无人回应。 萧筱走出了竹屋,画眉鸟从她身旁飞进了竹屋。屋内顿时传来一声男子的声音,言道:“小姐,留步。” 萧筱转身回头,只见一位英俊男子站在门前,不禁问道:你是谁啊?刚才屋里明明没有人,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此人自称南乌,二十有六,眉宇清秀,双目有神,举止有度,一身金羽青袍堪比嫔迦仙。南乌回道:“在下南乌,刚才确实在屋子里,我见小姐进了竹屋又走了出去,便叫住了你。” 萧筱上前走去,问道:“你说你在屋里,我又不是个瞎子,屋子有人没人我还看不见?” 南乌笑谈道:“屋外人是否想要见到屋内人,屋内人是否愿意相见屋外人,是你我两个心念,与盲目无关。” 南乌随即伸手示意请进,继续说道:“刚才屋子是否有人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者即为上客,相见便是结缘,小姐屋里请。” 萧筱提了提胆量,走进了竹屋。竹屋内,生着炭炉,炉上烧着一壶热水,炉旁是一张桌几,前后各有两个坐垫。桌几上摆有两副茶碗,以及一个盛满茉莉花的布袋。 南乌坐在了桌几前,捏取数枚茉莉放入茶碗中,为萧筱冲了一杯茉莉,顿时芳香四溢。萧筱坐了下来,只觉的香气比以往的不同,格外的清香,格外的安神。 萧筱闻得香气,赞叹道:“和云州的茉莉不同,你这几朵茉莉,清香的很,实属上类中的佳品。” 南乌嘴角一笑,为自己冲了一杯,顿时房间内充满了血腥之气,萧筱不禁捂着鼻子询问。南乌挥了挥衣袖,腥气这才散去。 南乌言道:“香气是小姐的心境,小姐生来已久,自始富贵,锦衣玉食,自然识得香气,所以饮下的茶也如小姐之境。刚才的那股腥气,却是他人眼中的小姐。” 萧筱听到这番解释气愤的反驳道:“胡言!我在他人眼中怎会是这般腥臭之态。” 南乌为炭炉添了根干柴,炉火旺了许多,言道:“小姐今日可是有喜事?”。 南乌扫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今日秦沛将军在萧府没有见到小姐,不但会薄了秦将军的面子,同样也会薄了云州城的面子。你再回云州城,可就要尝一尝另一番滋味了。” 萧筱听后没有了离开之意,反倒坐住了,又尝起了南乌的茉莉,言道:“我和秦将军被龙庭赐婚,家父刻意安排今天首次相见。他见不到我就觉的丢了面子,这样小气的男人不见也罢。” 南乌起身为萧筱续了水,又坐回原处,言道:“今日错不在秦沛,他是将军,统领三军何等威风,今日因为一个女子扫了颜面,就算他不放在心上,他的那些追随者怕是也要起猜疑。” 萧筱思量了片刻,放下了茶碗,问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劝我回去,反而留我喝茶,你是故意让我回去受他们的冷落,你又居心何在?” 南乌苦笑道:“小姐不想嫁秦沛,任何人都阻挡不了。小姐今日被一只画眉鸟引来,正是在下所为。” 萧筱不解,诧异的问道:“你这厮越说越荒唐,你哪懂的画眉心意?又哪懂的差遣画眉?” 南乌端坐起来,言道:“那天小姐望着画眉鸟时,想到了什么?” 萧筱细思量,只觉的眼前的南乌像极了当日所想之人,不觉心中一惊,打翻了茶碗。萧筱身体不觉后仰数寸,略有畏惧之意。南乌扶起茶碗,这时从屋外飞进了一只画眉鸟,落在了桌几之上。 南乌谈笑道:“你看,它在这里。” 萧筱看到那只画眉鸟,适才松了口气,言道:“虚惊了,我还以为遇到了什么狐仙鸟灵之属。不过你真是个怪人,今日就先这样,我走了,谢谢你的茶。” 萧筱走出了竹屋,穿过竹林,回到了云州城。城内,已经传开了今日萧筱失约秦沛之事,一传十,十传百,人人见其指指点点。萧筱难免有些烦恼,只顾不理,直奔萧府。萧筱回到萧府自然遭到萧父一顿训斥,暂且不提。 秦沛自觉有失颜面,但也识得礼数,放下官职高低,毕竟箫老年长为尊,只好顺着箫老的婉言赔礼就此作罢返回。这秦沛今时已三十有一,丹目掠影,剑眉冷锋,魁梧英朗,一身川虎白衫气压俏子龙。他自离了萧府,便回了秦府,很快就将此事淡忘。 晚间,府内丫鬟翠儿打来了洗脚水前来服侍,翠儿略有慌张之意。 秦沛多年征战,洞察敏锐,察觉到丫鬟翠儿手抖,问道:“你怎么了,我回来已有七日,怎么生疏了似得。你是我副将之女,你父阵亡前托我照顾你,这三年我视你如妹一般,你我本不该生疏,今日为何这样惊慌?” 翠儿并非惊慌,只是为了今日萧筱失约一事为秦沛报不平,心中憋屈又无处吐露,不觉一时手抖。翠儿将今日外人看待萧府一事转述,他们说云州城里的秦沛将军能打胜仗,赢得了敌人却赢不了女人,还说秦将军的威严不如一只鸟儿。 秦沛哈哈大笑,原本忘却的小事,却闹得的满城闲话,心中感叹道,百姓一言胜过千军万马,笑道:“罢了,罢了,既然云州城里传开了,这件事就随它去。一个尚未蒙面的女人,为了一只画眉鸟闹出笑话。这样的女人难识大体,又怎么配做将军夫人。这种闲话过几日自然就没了,不要理会。” 秦沛吩咐翠儿退下,独自脱下衣服,准备休息。走至榻前,却见一朵白色茉莉花置于枕上。秦沛突然想起今日萧府杨扬前来禀报,记得萧筱追赶的画眉鸟口中咬着一朵白色茉莉花。他拿起了白色茉莉花,坐在枕边略有所思。 秦沛又唤来翠儿,问了今日府上情况,翠儿回禀今日并无客人来往,也无人出入秦沛房间。秦沛将茉莉花交给了翠儿,吩咐她将其丢掉。翠儿退下后,秦沛入眠。 时至天明,秦沛醒来只觉疲惫,脑中依稀记得一朵白色茉莉花从天而降。 恍然间,一朵茉莉花置于枕上。秦沛顿生疑心,昨晚确实命翠儿将其丢掉,如何又多了一朵? 沛急唤翠儿,翠儿将昨晚丢弃茉莉花一事如禀,又返回院内捡起了带有尘土的茉莉花。 昨天的花已经丢掉,今日又多了一朵。秦沛不解,翠儿也感到疑惑。秦沛将昨日和今日的两朵茉莉托在手心,顿时增添了些许烦恼,随即将两朵茉莉递给了翠儿。 秦沛言道:“也许是昨晚起风吹进来的,一起丢了。” 翠儿走出房间将两朵茉莉揉碎扔在了石路一旁,又踩了两脚,碾进了泥土中。翠儿离开不久,原地生长出了两朵茉莉花的嫩苗。 却说那只咬着茉莉花的画眉鸟,再次飞进了云州城,掠过城内。城中百姓相继走出家门,为了一天生计开始忙碌。 画眉鸟飞进了萧府的院子里,落在萧筱窗前,见萧筱没有开窗,于是用鸟喙啄开了窗纸。 萧筱房间内没有任何动静,画眉鸟明白它的举动未能引起萧筱注意,它守在原处卧着,等待着。 第3章 百鸟衔花-叁 中午时分,杨扬端来了茶饭,打开了从外锁住的门锁。萧筱盖着被子生着闷气,杨扬将饭菜放下,凑到床前哄慰。 杨扬言道:“姑父备了一份厚礼,一早起来就去了秦府,好在没有影响到你们的婚约。姑父说再约一个时间,让你们相见。按照礼节本不该刻意安排你们相见,姑父也是为你着想。” 杨扬见萧筱没有任何起床之意,不禁摇头长叹。一时觉得屋子烦闷,便打开了窗户,见到画眉鸟卧在窗沿,不觉一惊,喊道:“它来了,它来了。给你送花来了。” 画眉鸟也认得了杨扬,没有飞走,仍待在原地守着茉莉花。萧筱半信半疑的走向了窗前,见到画眉鸟顿时散去了恼意。画眉鸟见到了萧筱,将茉莉花放下飞走了。萧筱捡起茉莉花准备出门,突然折返到了梳妆台前,整理仪容。 杨扬见萧筱欢喜,立刻嘱咐道:“你不能出房间,不然我也会被责罚的。你不能再犯昨天的傻事了。” 杨扬立即走出了房间,在外面锁死了房门。 萧筱只顾着梳理妆容,对杨扬不理。她打扮的很雅致,带着茉莉花从窗户跳了出来,跑出了萧府。萧筱似乎懂得了画眉鸟的心思,按照内心所确定的想法,直奔云山竹屋。 竹屋内,画眉鸟先飞回来,落在桌几上。它将布袋的茉莉花逐个叼到地上,抱怨道:“你要见人家,偏偏让我跑腿,好生气,好生气。” 南乌一朵一朵的捡起茉莉,叹气道:“若不是你贪恋我的茉莉花,又怎么会惹上我这个泼皮,是你咎由自取。” 画眉鸟张开翅膀飞出了竹屋,一边飞一边嚷道:“她来了,她来了。” 萧筱见画眉从头顶飞过,一直飞进了竹林不见了踪影。萧筱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进了竹屋。 南乌言道:“你来了。” 萧筱回道:“我来找你索赔我家的窗纸钱,你家的画眉鸟将我屋窗纸啄破。” 南乌放声一笑,骂道:“这厮调皮,我定倍加管教。不过这窗纸钱,我只能用一碗茉莉赔了。” 南乌冲泡了一碗茉莉,示意萧筱入坐品用。萧筱坐下后言道:“我可没说一碗就赔的起。我问你,那只画眉鸟真是听你的话?” 南乌调侃道:“有时也不听话,竟给我惹烦恼,这不今日就啄破了窗纸,引来了债主冤家。” 萧筱白了南乌一眼,骂道:“你这人真是没劲儿。” 南乌看向窗外,吹了一声哨子,画眉鸟飞进了竹屋。画眉鸟在屋子盘旋了两圈,甩了一滩鸟粪于桌几之上,迅速飞走。萧筱见状,不禁一笑。 南乌有些气急,骂道:“这厮愈加不束管教。” 南乌找来了一块布子擦掉了鸟粪,用热水冲过,擦拭,方才坐回原处。 萧筱发问道:“你这袋茉莉花是从哪里买的?” 南乌脱口而出,答道:“在幽州。” 萧筱听后不觉一愣,小心问道:“你去过幽州?” 南乌点头回应。 萧筱继续问道:“听云州人说,幽州人好战,所以才会长年战事。我没有去过幽州,听从幽州归来的云州人提及,那里有一种奇观,在幽州人出征之时,前方的路上会铺满鲜花。即使是冬季,也会出现鲜花。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些夏季的花为什么会出现在冬季?因此成为了奇观,这是真的吗?” 南乌点了点头,眉头略有一丝紧锁,回道:“没错,确实有。百鸟衔花,为生人送行,也为亡人送葬。龙庭三千州,只存于幽州。” 南乌泼掉了萧筱碗中的残茶,收起了碗具,言道:“今天有些乏累,小姐请回。” 萧筱被南乌无礼举动惹恼,有些不悦,言道:“哼,哪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你这人真是喜怒无常。” 萧筱将带来的那朵茉莉花扔在南乌脸上,起身快步走出了竹屋。南乌一脸忧恼,喝进了碗中的残茶。 画眉鸟飞进了屋子,嚷嚷道:“活该,活该。自寻烦恼,自寻烦恼……” 南乌收起了装着茉莉花的布袋,用壶中水浇灭了炭炉,叹道:“我如果不和自己较劲,任由着自己性子来,怕是会伤了她的心。我这次来见她,人已经见到了,我也该知足了。惶惶终日,只会徒添伤悲,无聊,无聊。” 南乌慌才发现衣襟下面的那朵被萧筱丢掉的茉莉花,将其捡起,极其珍视,言道:“生前尤爱茉莉,见不得他人轻毁,此为芳香之物,解世人疲劳。其色仿若肌肤,胜似天女。其神乃乾坤雅致,佛国之物。金刚为之舒目,天王嗅而心悦,只此一朵便能化解纷扰,止战天下。” 南乌将其装进了布袋,起身走出了竹屋,画眉鸟一并飞了出去。 萧筱回到了萧府,撞见了准备返回的秦沛。萧父为昨日事再次赔礼后,在萧府宴请了秦沛,原本是借着酒宴之上,安排二人相见,不料心意难成。萧筱回府,正见秦沛,箫父借此互为二人介绍。 秦沛初见萧筱,妆容得体,颇具天香国色,又一股清新脱俗之气,正称心意。萧筱初见秦沛,身姿伟岸,满是统帅英才,又一股正气威严之状,顿生倾慕。 秦沛不敢久视萧筱,便婉言辞别。萧父见二人相见,甚觉欢喜。萧筱见秦沛走后,问及萧父,为何如此急于安排二人相见。萧父见二人互为满意这才解释说明,秦沛多年征战,尚无妻室,因恐一朝战死,负了佳卿。 这次龙庭赐婚,由不得秦沛选择,故才委托箫父安排相见,若萧筱有意,则出征前完婚。若萧筱无意,则延缓婚期,另立战功换取降旨毁婚。萧筱听萧父述说了前因,对秦沛略生好感。 秦沛自回了秦府,就见家仆跑来相告,圣旨已降,使者已在厅堂等候。秦沛快步进了厅堂,跪接旨意。幽州侯兵犯龙庭,特命云州侯秦沛七日后出征讨伐。 这幽云乱一事,乃数十年前的根祸。龙庭建都后,北方和南方先后遭遇动乱,因此称龙庭北年、龙庭南年。龙庭左相爷高问熙、上将军夏山留,镇压叛党,统一南北,取缔龙庭北、南年号,统称年号为龙庭,这一年是六十年一次的甲子年,遂定为了龙庭元年。龙庭为表战功,将夏山留的故地一分为二,左为云州,右为幽州。夏山留封为幽州侯,领世袭爵位与封地。龙庭甲子元年,大赦。 受封的幽州侯夏山留突然动了称王的心思,但高相辅政,他只能蛰伏。龙庭三十七年,左高相点三甲后辞官,年迈的夏山留终于等到了机会。夏山留将称王的心思以及幽州侯的爵位一并世袭给了后代,之后不知所踪。时至今日,夏山留厌侯攀王的一念,已经葬送了幽云数万子民。 秦沛领了旨意,安排了府内人员的出征事务。时至黄昏,又安排了酒宴,宴请了追随自己的一干将领。 席间,有副将问及秦沛婚约之事,秦沛心中虽对萧筱极为满意,但也怕七日后出征有所差错,只好答言诸副将,婚约请旨延缓待凯旋。 席罢,众将官各自回宅,翠儿搀扶秦沛回房休息。秦沛今夜有些吃醉,此醉非酒醉,而是因人而醉。初见萧筱,即赴战事,龙庭有命,不得为之。 第4章 百鸟衔花-肆 秦沛自觉心中幽闷,无处发泄,借着醉酒之意,顾不得将军威严,吐露了几句对萧筱的爱慕之言:“遇佳人,吾心乱,乱的过天下不安者。逢美卿,吾心亡,亡的过幽云枯骨涩。何为佳人?萧筱即佳人;何为美卿?萧筱即美卿;何为吾心?萧筱即吾心;何为天命?萧筱即天命;何为造化?萧筱即造化。” 翠儿无暇听秦沛醉话,只顾脱去秦沛衣衫,安置其休息。随后,翠儿吹灭烛灯,退出房间。 秦沛在这昏暗中醒来,眼角淌下了两行泪珠。秦沛心中自问,何时才能幽云止战?何时才能两国休兵?何时才能卸甲归兮? 这一夜,秦沛昏昏沉沉,时至丑时才入眠。丑时入梦,梦中见一白衣女子在溪边洗足,女子容貌像极了萧筱。秦沛一席青布衣从此而过,见女子貌美看入了神,不觉脚下失神落入了溪中。 女子遮面而笑,秦沛连忙从溪中站起,见女子笑意,自觉没了生分,向女子走去。 白衣女子顿时怒目,起身飞向远处。秦沛边喊边追,女子不理只顾远去。 秦沛起身一跃,抓住了女子裙摆一角,只觉得撕扯下了一方裙摆,手中却握着一朵白色茉莉花。白衣女子远去,不见了踪影,秦沛四处呼喊,无人应答。 时至中午,秦沛适才苏醒,醒后依稀记得女子容貌及梦中情景,惊呼发觉自己手中握着一朵白色茉莉花。秦沛对茉莉花产生了芥蒂,不知来路的花朵让他产生了纷扰。秦沛梳洗一番后,换上了一副吞兽云甲,前往军营演武慰藉众将。 却说萧筱自昨日见了秦沛后,一人守坐在闺中,心中略有倾许之意,但竹屋之人也是她忧愁之源。正如南乌所说,那日她从画眉眼中见到的那个人,模样正是南乌,同时也是心中想嫁之人。 萧筱仍想不通,为何想嫁之人是南乌,对南乌从未眸面,却似曾相识。萧筱不觉心中发问,若是前世的情债,今世今日有了了结的机会,尚为一件喜事。但前世种种无从而知,又无从所知,只可做闲谈笑语,书中解乏之用,又怎可自比。 萧筱和杨扬来到了云州城外的云山上,在山腰处有一座画佛寺,二人进寺上香请愿。萧筱心中也自觉的荒唐,明明不信前世今生,却在祈求菩萨赐福,得遇有缘人,殊不知这今生缘正是前世所积。 萧筱请香归去,仍心中忧虑,转身前往云山竹林。杨扬不知所顾,只好跟随而往。 竹林内,萧筱按照熟悉的路线寻找竹屋,但良久不见竹屋踪影。恰时,有山中樵夫途径,萧筱问及竹屋之处,樵夫摇头笑曰,在林中出入已有二十余年,却不曾有竹屋一说。 萧筱不信其言,寻找竹屋至天黑时分才回至闺中,心里对南乌一事甚觉蹊跷。 一晃七日,秦沛出征幽州,全城百姓欢送,却不见萧筱身影。萧筱被南乌一事所扰,杨扬提醒今日秦沛出征一事,萧筱知而不动。 待至黄昏,天降碎雪,片片落地,萧筱走出闺阁,置于雪中。每一片雪花仿若一朵茉莉,触动女儿心弦,却不依女儿所想。 杨扬持伞而来,萧筱藏身伞下,对杨扬吐露道:“我要在那片竹林里,造一座竹屋。” 大寒这天,云州城外的云山竹林,果然建起了一座竹屋。萧筱身披碎花披袄,走进了竹屋,生起了炭炉,坐在桌几主位,冲泡了一碗云州茉莉,其形像极了南乌。 杨扬拎着食盒走进了竹屋,解下了披裘,环视了片刻,赞叹道:“屋子精致,就是冷清了些。” 杨扬取出食盒内的点心置于桌几上,萧筱为杨扬冲泡了一碗茉莉,姐妹二人共同品用。杨扬谈及了城里传来的喜讯,秦沛连连告捷,但尚不知归期。 萧筱感叹道:“有些人来了之后就会离开,有些人离开了就会归来,他们从来没有问过等候的人。” 杨扬追问道:“你现在想嫁给秦将军了?” 萧筱摇了摇头,将在竹屋遇到南乌一事,如实告知了杨扬。 杨扬听后也觉得蹊跷,问道:“南乌是萧筱想要嫁的人,可是萧筱却要嫁给秦沛。南乌知道萧筱的心思,却看着萧筱嫁给秦沛。萧筱知道南乌的来意,却要面对着南乌决定嫁给秦沛。这位秦沛真是好福气。” 萧筱心中对南乌的来历产生了猜疑,也正是不知他的来历而倍加好奇惦念。 萧筱言道:“秦沛为佳卿所想,怕连累了佳卿,而我和那些女子一样,都是他害怕连累的人,我和那些女子并无区别。反倒是南乌,有意差使画眉传情。凡人若不为情所感,又怎么会是凡人。我有意做个凡人,奈何南乌非是凡人。” 竹林降了小雨,淅淅沥沥,萧筱走到了竹屋门口,静静的看出了神。 竹林上空隐约有一只鸟影掠过,似乎也咬着一朵茉莉,不见了踪影。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有来过。好像已经飞走,又好像还没有飞走。是心中有意留画眉,也是心中有意住画眉。画眉仿若心魔,挥之不去。 也许画眉真的从来没有飞过,南乌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幻想,一场非常真实的幻想。那日见画眉,其实是自己见到了自己,自己在发问自己,才会生出了一个南乌。那日见到的南乌,其实也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萧筱思绪万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心中难辨。她走进了雨中,恳求这场冷雨将她淋醒,怎奈何寒雨难宽有心人,只作冬去春来意。 南乌和那只画眉鸟去了何处?云州城里的人已经不记得他们曾出现过,只有萧筱还在记着,时间越过越久,南乌的模样似乎开始模糊。如果真是一场梦境,雨过即是梦醒时刻。 转年立春,龙庭人都添了一岁。秦沛率领云州士兵凯旋,一番论功赏赐之后,秦沛换上了川虎玄袍,急匆匆的前往萧府探望箫老。箫老宴罢秦沛,席间多次唤萧筱,萧筱未至,秦沛略有失意。 第5章 百鸟衔花-伍 秦沛径自回府,途径一坊茶楼,楼内飘出一股清香之气,遂上楼探究。茶楼分两层,楼下是赶路人歇脚解渴之所,楼上是清闲人解闷久留之处。今日,并无客人光顾。 秦沛上了二楼,独自一人坐于中央桌前,店家端上了一碗茉莉,碗中香气仿若带入了另一番幻境之中。 秦沛耳边响起了一簇琵琶武曲,尘消雾散,秦沛身穿甲胄跪于战场之上。征战多年的老副将,乱箭身亡于眼前。幽州军手持九条铁链,另配有短刀兵护持,四面围来,欲要生擒秦沛,此阵名曰“九龙戏团虎”。 秦沛横提长枪,杀入幽州军中,正所谓:弦弦可起千卷语,声声亦作甲衣迂。更妆洗尽伤弓律,白骨倾歌落阵居。秦沛破了九龙阵,一战扬名,拜封云州侯。 转眼浮华世,再无舍命人。秦沛饮罢茉莉,付了茶钱,起身回府。离开茶楼之后,南乌走至桌前,收起了茶碗。 晃数日,上元灯节。萧筱和杨扬二人皆身穿锦绣袄衣,游逛灯市。见一灯摊前悬挂着一盏红色花笼,上面墨笔细画一只画眉鸟,喙中咬着一朵茉莉。萧筱问及摊主灯笼是何人所做? 摊主告之:“今夜有一青袍公子将灯笼暂挂摊前,晚些时候来取。” 萧筱听后没有了闲逛心思,守在摊位前等候取灯人。杨扬等的烦闷,嘱咐萧筱原地等候,独自一人游逛。摊主将画眉灯笼摘下,交于萧筱,托其照管,还予取灯人。萧筱接下灯笼,摊主收拾归家。 灯会渐渐少有人往,萧筱原地等候取灯人未果,也不见杨扬折返,遂将画眉灯笼点亮。 顷刻间,墨笔画眉,挥动双翅,飞离了灯纸,仿佛活鸟一般,向茶楼飞去。萧筱手持灯笼,追着画眉鸟,来到了茶楼外。 街景无人,只听得茶楼上传来一首琵琶小曲。萧筱遂上茶楼二层,果真见到了南乌。 茶楼上,只有画眉灯笼一盏亮光,萧筱持灯站于茶楼中央。南乌迎面坐于低台,抚弄琵琶,琵琶相位处有一道锋利的残口。萧筱不语,只观南乌,南乌不答,只待弦终。 弦声骤停,南乌手指划出一道血口,弦上残留一点血迹。南乌突然开口言道:“十年琵琶,只奏文曲,一朝染武,生死茫茫。活着时,唯茉莉与琵琶所喜,茉莉沁于我心,琵琶乐于他人。如今人已归去,此二物只为无用。” 南乌非人,萧筱似乎心中有了这样一个答案。萧筱问道:“南乌是何人?与萧筱何干?画眉衔花何意?取灯人今夜所为何事?” 南乌声音略有悲意,答道:“南乌为情所困,生非生,亡非亡,只得借画眉之躯,赠送所爱之物,寻得解脱。” 萧筱再问道:“南乌得了解脱,萧筱却受困。你若真是灵怪之属,想必也有些凡人望尘莫及的神通,岂不比凡人随性。又怎么会因情所困,惹我这个凡人可笑。” 南乌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哀意,答道:“神仙本是凡人做,情债,神仙也会欠。更何况南乌维持这一缕残魂尚且艰难,更无缘成仙。” 此时画眉鸟飞进了茶楼,惊扰了二人,画眉鸟飞入灯笼纸上,烛灯熄灭。整间茶楼只剩一道月光,萧筱和南乌,彼此眼中的对方模糊了,只剩下了两道身影。萧筱只觉的面前的南乌格外的忧伤,胜过了月光的清寒。 萧筱三问道:“南乌是何人?” 南乌捻着衣袖擦拭琵琶弦上的血点,相位处的那处残口,着实令他心痛: 三年前,惊蛰这一天,萧筱一身白衫坐于溪边洗足,恰逢南乌经过。南乌穿着一身皂蓝长衫,背着一把琵琶。 南乌忽见萧筱,仿若盈盈仙女,厌倦了天上的约束,私自下凡溪边游戏。萧筱忽见南乌,仿若碌碌过客,厌倦了尘世的漂泊,急于寻找一屋安身。 南乌站在溪边问道:“请问云州城怎么走?” 萧筱抬手一指前方竹林。 南乌看向萧筱手指方向,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筱答道:“鞋子脏了,索性将脚一起洗了。” 南乌油然而生一股悦感,似乎眼前的萧筱正是遇到的天女。南乌从腰间布袋取出了少许茉莉花,走向前,撒进了萧筱脚下的一洼溪水中,言道:“多谢你指路,这数枚茉莉,只做谢礼。” 南乌语罢离去。萧筱看着南乌离去,朵朵茉莉漂在水面,清寒水仿若生了一股暖意。 南乌行至竹林,穿过竹林小路即是云州城城门外。适逢秦沛受封云州侯,与随行亲兵林中狩猎庆贺。亲兵寻找射伤的猎物时,见到了南乌,上前询问。南乌摇头不知,亲兵疑似其为幽州奸细,将其扣押。 秦沛盘问了几句,南乌不知秦沛身份,只装作过路的卖艺人,一一回应。 秦沛下令放行,南乌行走数十步,隐约背后突生冷风,一支羽箭从他背后穿心而过,箭矢击碎了琵琶。南乌转身惊望秦沛,秦沛高呼南乌为幽州奸细,话音刚落,数名亲兵一同放箭。 南乌死于乱箭,躺于血泊之中,热血染到了背后的琵琶,同时也浸透了装有茉莉花的布袋。 一名亲兵上前搜身,发现了布袋装有茉莉花,却毫无之用,随即脱手于地,朵朵茉莉沁血染红。 秦沛带人离去不久,一只寻食的画眉鸟飞来,落在了南乌身旁,挑选了一朵尚未完全染红的茉莉叼走。也正是这朵尚未染红的茉莉,将南乌的亡魂一并带走,南乌依附在了画眉身上,从此得以残喘。 南乌拖累了画眉,也保护了画眉,画眉寿命将至,南乌魂魄将灭。南乌将先前遭遇一一讲述,萧筱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天,也想起了那数枚茉莉。 那时的秦沛羽箭似乎从背后射向了她,同样穿心而亡。心中不知是处于愧疚,还是处于怜悯,还是真的在某个时刻爱上了南乌,面前的南乌可怜极了。 萧筱心中只觉的悲凉,言道:“南乌枉死,却是因萧筱指路。我是对?还是错?” 第6章 百鸟衔花-陆 却说杨扬在灯市寻找萧筱未果,遂通报了萧府家仆一并寻找。萧父恐爱女安危,便通知了秦沛。秦沛全身裹甲,带兵搜城。杨扬将箫筱和南乌二人如何相遇一干原委,全部如实告于萧父和秦沛。 秦沛带兵搜查至茶楼外,士兵搜寻的嘈杂声扰了茶楼上,南乌身影慢慢消失。 萧筱连忙说道:“云山竹林,我已建好了一座竹屋。” 南乌离去,椅上残留下了一朵白色茉莉。士兵通报秦沛发现萧筱,秦沛手持长剑,独自一人走上茶楼。秦沛见萧筱站于原地,静静望向前方空荡荡的座椅。 秦沛持剑从萧筱背后走来,上前询问,萧筱不语。秦沛走向座椅,只见上面留有一朵茉莉,将其置于手掌,隐约想起了数月前枕上的茉莉。 萧筱眼中多了一分怨恨,言道:“南乌因萧筱而死于秦沛,萧筱又因南乌而嫁于秦沛,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 秦沛转身走向萧筱,却见萧筱此时眼神像极了梦中的白衣女子。萧筱转身离去,秦沛手中握着一朵茉莉,仿佛梦境重现一般。 一连数日,秦沛每日前往萧府,至于门外却不见萧筱。箫老每每假口托辞,但也听杨扬谈及南乌一事,也了解一二,但当晚茶楼之上所发生之事却不得知。 箫老问及萧筱,萧筱不应,箫老问及秦沛,秦沛不答。再过七日,便是龙庭赐婚之日,两人完婚之时。箫老向秦沛提及婚约,秦沛曰如期迎娶。 秦沛回府后不得其解,端详着从茶楼拾取的茉莉花,望出了神。秦沛心中叩问:“南乌因何而来?” 自上元节后,萧筱每日滞留在云山竹屋陪守南乌。竹屋一角,置有鸟巢,画眉卧在其中,毫无生色。南乌身魂衰弱,大限将至。 萧筱关心问道:“还有几日?” 南乌答道:“七日。” 南乌望着萧筱言道:“那天是你出嫁的日子,我会让百鸟衔花为你送嫁。” 此时炭炉水温,南乌冲茶,继续言道:“你的归宿不在南乌,在秦沛。宿世的债必须你自己去了,这一世了不尽,世世随身。南乌只是所有人的过客,一个莫须有的人。” 这几天以来,萧筱问了许多心里的问题,也引起了许多的思索。唯一一件事情她想的明白,她并非三年前因指路爱上了南乌,也不是因画眉传情爱上了南乌,而是现在。 竹屋内,萧筱和南乌,仅此二人,眼里的人是彼此,心里的人是彼此,当下即是爱。 萧筱数着布袋里的茉莉,比昨日少了些许,问道:“那天你会来吗?” 南乌答道:“那天之后,卿不见君,君不见卿,百鸟代君,卿便不再识君。” 萧筱收好了茉莉,说道:“这七日我不再来了,你走之后,我会在竹屋旁立一座墓,将画眉埋了。君不念卿,卿不念君,彼此相安,余情方可止步。” 萧筱环视了一番刚刚熟悉的竹屋,还是产生了一些留恋。她望着画眉鸟巢,言道:“我俩儿像极了这座竹屋,徒有其形,从里到外都是空的。君不在这里,卿也不会再来这里,残生与茉莉为伴。萧筱嫁秦沛,与南乌无关。” 萧筱起身离开了竹屋。 约至黄昏,竹林内有一渔夫经过,正是秦沛装扮。秦沛拎着两条鲤鱼,走进了竹屋,声讨借炉火一用。南乌识得秦沛,秦沛识得南乌,二人并未揭穿,以礼来往。 霎时间,炉上鱼肥,秦沛赠南乌,二人各自食鱼。秦沛讨酒,南乌摇头,以茶还之。 秦沛嗅了茶香,没了食鱼的心思,叹言道:“曾几时,以煮鱼充饥,久之,非煮鱼不食。近日在渡河撑船之际,遇到一位貌美女子,从此便不知如何渡人。致使常有落水之事,便丢了渡船的生计。那女子被我送到岸边,不知了去向。每每想起,却不知从何而来?又要何时离去?只得每日与岸边苦候。” 南乌食鱼过半,甚觉美味,答曰:“自此归后,七日便见到那位女子,那女子需过河,尚需船只和引渡人。” 秦沛继续问道:“为何七日?” 南乌笑曰:“七日便是龙庭赐婚之日,沛公何必多生疑虑。” 秦沛见南乌道出了身份,自然不再遮掩,轻笑道:“也罢,也罢。我喜萧筱,萧筱却厌我,只因南乌,我有疑问,南乌从何而来?” 南乌答曰:“从幽州来。” 秦沛问曰:“因何而来?” 南乌答曰:“因幽人来。” 秦沛问曰:“所为何事?” 南乌答曰:“幽云止战。” 三年前,南乌受幽州王委托前往云州议和,只因秦沛初任云州侯,南乌不识,遂未道破来意,不想却死在云州侯箭下。因生前遗事未尽,遂强留于世。南乌将前因后果,一一相告。 南乌继续言道:“幽州人和云州人本食一方水土,原属一脉。幽州相和,托南乌承表。生时未及,今时已是待销亡,唯望将军止战,尚可护幽云诸民。幽云无战,将军便可遂了心意,独守萧筱。” 秦沛思量片刻,言道:“止战非秦沛一人之力。” 南乌答曰:“止战只需秦沛一人之力。” 秦沛望向南乌,南乌解释道:“战与不战,如何而战,全凭将军一念。” 秦沛明白了南乌的言中之意,从此之后便无常胜云州侯,没有了胜仗,也没有了败仗,自然也就止战。幽云止战之时,再无英雄秦沛。 秦沛问曰:“南乌此行是为秦沛而来?还是为萧筱而来?” 南乌答曰:“即为萧筱,同为秦沛,七日后再无南乌。” 秦沛再问:“南乌来意,萧筱知否?” 南乌不在答言,取炉上温水,为秦沛添茶。秦沛见状,适可而止不予追问,起身离去。 七日后,龙庭赐婚之日,即龙庭八十九年二月二日龙抬头。这天清晨,杨扬独自前往了云山竹屋,埋葬了已亡的画眉鸟,之后带着已空的茉莉花布袋离开了云州。 秦沛身穿喜服,带迎亲队伍来到了萧府门外。萧筱披了霞帔,盖了红绸,出了萧府,上了花轿。秦沛上马,迎亲队伍起轿。 霎时间,远处飞来百鸟,喙中皆咬红色茉莉。百鸟飞过,丢下口中茉莉,茉莉落地,为萧筱出嫁铺就了一条红色花路。 (本卷完) 第7章 白鲤化龙-壹 那年仲秋,幽州城上空惊现异象。乾坤无影,日月无踪,只见一道白光于昏暗之中闪烁不断。此白光为一条蜕变白龙,其形似龙非龙,奇丑无比。 白龙遍体皆伤,周围有群鸦喙生雷电啄食,白龙惨声混于雷鸣之中。 幽州城百姓皆观此异象,白龙腾飞艰难,从空摔落,天地恢复如初。白龙摔落于城外幽江,水涨汹涌引致洪涛入城,幽州城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历时七月,幽州城得以修复,百姓恢复生机,但仍有饿殍于地。幽州人为求风调雨顺,正在幽江边建造一座白龙庙,得佑一方之民。 时至清明,幽州人祭奠亡人之际,有一位外来人,约莫三十出头,布衣穿戴,手持一盒珍珠,进城贩卖。贩珠人自称花夫,进城吆喝,引来了围观人。花夫虽作贩市卖珠,但并不像贩市忙人。 观客询问道:“珍珠怎么卖?” 花夫答道:“匣内七颗,只卖女子,富者多索,贫者少取。” 观客问道:“如何只卖女子?男子欲买赠予女子如何?富者多索,贫者少取,何多?何少?即贩卖,自当有价,又如何作别富者与贫者?富者之富乃日积月累,三代殷实;贫者之贫乃日朘月减,一曝十寒。汝仇富乎?既如此富者充贫者,你这珍珠岂不是白手于人?” 花夫答道:“汝不知,我有一双眼睛。” 花夫一言引得围观者哄笑。 花夫继续说道:“我这双眼睛能辨别富者和贫者,富者充贫者,得了这珍珠的便宜,却不知将损失哪许,故富者与贫者我当辨别。福不离祸兮,祸不舍福兮,此为天地公道也。富者欲买当卖七两白银,贫者欲买当卖七枚铜钱。富者以外财得珠,贫者以内财得珠,此二者皆由我贩珠人收取。若李郎有心赠予秋娘者,千金当卖。” 观客问道:“你这珍珠有何不同,源于何处,敢在幽州城作此规矩?” 花夫打开漆盒,露出了七颗拇指粗般的白珍珠,粒粒晶莹圆润,光彩非俗物。在场人无不惊叹,沾目者无不喜恋。 花夫言道:“万河汇于江,千江流入海。这幽州城外的幽江,流入东海之中,东海之滨自古盛产奇珍异宝。在那东海边有一捕珠人,捕珠人有一心上人,种种因缘使二人余生止步,此女子正是幽州人,遂将珍珠托于我,转于幽州有缘人。” 观客言道:“如此说来,这珍珠是捕珠人托信于你,你怎好失信于捕珠人,将仅有珍珠贩卖他人。” 花夫答道:“因不知此女子唤作何名,才做贩卖。恐珍珠带于身上造贪图小人,遂每日仅卖七颗,以守捕珠人之信。若珍珠有幸落于有缘人手中,传达捕珠人之情,一颗足矣。” 围观者中有一女,上前问道:“贩珠人,你看,我应多少?” 花夫答道:“七两白银。” 女子取荷包七两,交于花夫,在盒子内挑选了一颗珍珠离去。又有其他六位女子挑选珍珠,交付银钱。其中有一身穿绸缎的妇人,选好珍珠之后,匆忙塞于花夫七枚铜钱,欢喜而去。未得珠者,后悔莫及。 花夫安慰道:“明日照旧,明日照旧。” 花夫收起漆盒,遣散了买者,又在集市上买了酒肉,便出城去了。 花夫出城之后,路过幽江边,幽州人已经在为建庙打好地基。花夫顺着江边林子,径直而上,到了幽山。 幽山山腰处,有一矮崖,设有一茅草屋,门前有一片菜地,一位唤名辛赋的女子正在浇菜。辛赋虽扮农家素妆,但并不像农家勤人。 幽山草庐即是幽山山沿,可眺望到幽江。辛赋见花夫带酒菜归来,上前迎去。 辛赋言道:“我在山中采了一些药草,晚些给你煎服。” 花夫答道:“ 多谢。今日我见幽州人开始建造白龙庙,等些日子我就不在此打扰了。” 花夫走进茅草屋,脱下长衫,将今日所赚取的银钱置于桌上,手中又突然凭空多了七两白银归于一起。他取出漆盒,打开后盒内另有七颗珍珠。片刻后,辛赋端来了酒菜,置于桌上,二人就坐。 酒过三巡,辛赋言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想来今年二十有七,尚且独身,孤自一人在幽山生活已有七年,倒也守得住寂寞。你在这里修养的数日里,多了一个说话的人,确是一件幸事。” 花夫言道:“只是怕在这里久留,引起山中猎户猜疑,坏了你的名节。” 辛赋回道:“你我并无肌肤之亲,彼此尊敬,天地可昭,他人猜疑就随他去。这山中的几户猎户,有正直之人也有好色之辈。好在幼年家贫,随戏班闯荡,也学过一些防身的本事。” 辛赋接连饮酒,花夫为辛赋斟酒,言道:“我有一事不解,你为何独身一人在此生活?” 辛赋酒醉于桌上,花夫正要倾听便扫了兴,只好将其搀扶到榻上。花夫将桌上的酒拿出了草屋,在草屋门前独自饮食。 却说今日富者充贫者买珍珠的妇人,以七文钱赚了珍珠,自觉得了便宜。妇人带着珍珠直奔了银坊,挑选了一根银簪做衬,心中极其欢喜。妇人归家后与邻里炫耀,好生美哉。 妇人之夫经营一处油坊,正在核算今日盈利时,钱匣内突然少了七两白银,反复核算账目不对。油老板心中怀疑是店内雇佣的卖油郎,因克扣工钱怀恨在心,于是偷了银两。 油老板顿时心中有气,拿起扁担欲打卖油郎,不料脚下一滑,摔断了骨头。 卖油郎平日里挑油桶进出,难免有油撒地,久之地面腻滑。店内伙计将油老板抬回家中,药郎中出诊接骨索要了数十两白银。 油老板在家静养耽误了油坊生意,损失又不计其数。妇人戴着珍珠簪子,照顾油老板数日。 却说花夫。次日,带漆盒前往幽州城贩卖。花夫一边叫卖一边游逛,有女子认出,遂上前买珠,盒内剩余一颗后便不再贩卖。花夫带着最后一颗珍珠,路经一处巷子,巷内有一户“刘府”,是城内的富裕之户。 七年前,有一从东海而来赴任的官员蒋达,因一路劳顿,偶感风寒,久之加剧而亡。蒋达家属将其埋葬后,便安居在了幽州城。 蒋达有一女名叫蒋婧,其貌如月中仙子,惹人怜爱。蒋婧嫁于了刘府公子刘航,解决了蒋家等人的安身问题。 不久,蒋婧怀有身孕,生有一子,取名刘达。刘航生来随性,常出没于烟花巷,久之染病猝亡。自此之后,刘府产业日渐衰落。虽比不了往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刘府家财足以够蒋婧两代所用。 蒋婧做了刘家的主人,遣散了许多家仆,关闭了许多产业,所有精力集中在了教导刘达。时有七载,刘达天资发掘,传开了神童的名号。 第8章 白鲤化龙-贰 花夫在巷内叫卖,刘府丫鬟听见后出来询问,花夫答之。丫鬟回府传达蒋婧来至。花夫见蒋婧慢慢走出,被她的样貌吸引。蒋婧虽戴金簪银镯,但并不像金石冷人。 丫鬟喊道:“喂,你的珍珠还卖不卖啊!” 花夫连忙答道:“卖,卖。只收七两。” 蒋婧看盒内珍珠,却是一枚金色珍珠,问道:“我儿今年已有七岁,已为他寻了一门童养媳。前些日找先生为我儿和未过门的儿媳合了八字,甚是满意。这儿媳今时十三岁,现需要十三颗珍珠为她做霞帔装点之用。今天这颗我留下,你若有其他金珍珠,再送十二颗同等的珍珠来。” 花夫问道:“不知贵府何日迎亲。” 蒋婧答道:“还有十二日。” 花夫言道:“金色稀罕,怕是难以凑成同等一般的,我每日前来卖一颗,在这期间内凑齐如何?” 蒋婧喜道:“如此也好。我会多加银两。” 蒋婧转身回府,丫鬟给了花夫七两银子,拿了珍珠回府。花夫在刘府门前停留了片刻,方才离去。 且说,幽山上,辛赋望向幽江,见有一戏班的船只经过,顿时感觉到了亲切,挥手向船只打招呼。戏船径流而过,完全没有察觉到辛赋的存在。 时至黄昏,辛赋仍眺望幽江,花夫带酒菜归来,见其状,走上前去。 花夫问道:“七个月以来,我见你每日望向幽江,是在等人。” 辛赋答道:“他说过他会坐船经过幽江,回到幽州城,走上幽山来找我。我会在幽山望着幽江等着他回幽州城。” 花夫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辛赋有些伤心,摇了摇头,言道:“已经七年了。我看见了每一条经过幽江的商船、官船、客船。今日起床后看到枕边有一根白发,我害怕极了。在最好的年华里,因为一个人留在了一座城,后来那个人离开了这座城,剩下一个不甘心的我,躲在这座城里慢慢人老珠黄。每天站在幽山望向幽江,成了我生命的全部,如果有一天他经过幽江回到幽州城,我该怎么办?” 花夫感叹道:“是啊。你该怎么办?有时我也在问自己,我该怎么办?今天我见到了那个人,她已经嫁人了,孩子七岁了。她没有认出我来,可笑,她怎么会认出我来呢。那时我还是一条懵懂无知的白鳞鲤鱼。” 辛赋言道:“七个月前,我见一条白龙摔落在了幽江边上,庞然大物瞬间就没有了踪影,一时好奇,待江水平静之后就跑到幽江边见到了你。我将你救来这里,开始也有些猜疑,直到看到你身上的龙鳞。如果你待在水里,就不会从天上摔下来了。” 花夫言道:“似龙非龙,充其量也只是一条浊龙,时有七载,仍难以化作真龙。鱼化龙,难,难,难。” 辛赋坐在了岩石上,夕阳渐落,从此处望去幽江,非常平静。花夫打开了漆盒,盒内有一枚金珍珠,珍珠浮于空中,映射出一面蒋婧的剪影。烛灯下,蒋婧守在观世音铜像前诵经。 花夫将今日答应每日送蒋婧珍珠的事情告知了辛赋,希望她能代替他前往。花夫又诉表了七月前白龙摔落的事情: 常言道,鲤鱼跃龙门,从此人上人。龙门者,乃江河汇海也。池中鲤鱼,必先忍受盐灼之苦,待筋骨皮肉骤变,非鱼也,此为第一关。碎骨断筋而生蛇身,非蛇也,此为第二关。斩鳍接髓而生鹰爪,非鹰也,此为第三关。挖其双目而生兔睛,非兔也,此为第四关。头颅绽裂而生鹿角,非鹿也,此为第五关。待其形初成,再受离水脱鳃之痛,非龙也,此为第六关。得龙珠,蜕其凡鳞,而生龙甲,方为真龙也,此为第七关。 龙珠乃龙魂也,龙魂需仁德无畏之才,慈心悲悯之人,吞其龙泪,舍己毁身,方化龙珠。得之为龙,脱胎换骨,须发飘逸,其形百毁复生;失之为虫,凡胎俗貌,奇丑怪异,其神久之溃灭。 花夫尚为鱼胎,虽得龙形,但无龙珠,离海登天,忍受天雷遣退,故摔落于此地。 辛赋听罢,为之可怜,心有一问,白鲤为何要化龙?白鲤欲作龙,其中艰苦磨难无人而知。久居池中有何不妥?非要经受毁骨塑筋之灾,稍不留神,断送凡命。 幽山上起风了,辛赋从岩石上站起言道:“幽江上过了戏班的船,明天一起去看戏。” 辛赋走回了茅草屋,花夫点了点头。 花夫脱下了衣袖,露出了伤痕累累的手臂,从手臂上拔下了一片白鳞,疼痛感由心而起,眼泪也由心而落。龙鳞沾染着龙泪,化作了一颗金珍珠。花夫将珍珠置于漆盒内,手臂伤口愈合,留下了新的疤痕。 幽州城内,集市戏台前围满了人。戏台前摆放着数张方桌,数条长凳,男女老幼,齐声叫好。辛赋和花夫挤进了人群,见有人从长凳离开,快速占下了座位。 辛赋介绍道:“今儿唱的是《女驸马》,以前我也唱过。” 花夫陪着辛赋看了一下午的戏,她笑了,在这天下午她笑了很多次,他突然感觉到这才是辛赋。戏台空了,人群散了,辛赋恋恋不舍的留在原处。 辛赋说道:“以前我就站在这个戏台上,那个人坐在台下。他的叫好声很响亮,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每天都来看戏,他跟我说我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台上的角儿。后来戏班走了,我因他留了下来,再没上过台,也没能成角儿。” 辛赋走上了戏台,在台上进入了扮相,仿佛回到了从前。花夫看着台上的辛赋,感觉和自己像极了。一个想要摆脱束缚,一个想要安守归宿。花夫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好,台上的辛赋落下了眼泪,继续念着戏词。 触情时往往落泪,非哭也。人者,天地至弱也,难伏情欲,极易落泪。喜之落泪,悲之落泪,欢之落泪,忧之落泪;男女长幼落泪,鳏寡孤独落泪,贫富善恶落泪,高矮俊丑落泪,士农工商落泪,三教九流落泪,达官显贵落泪,乡野酸儒落泪,佛陀圣贤落泪,聋哑残障落泪。生老病死落泪,怨憎会落泪,爱别离落泪,求不得落泪,求得了亦落泪。泪有千种,情有万别,其中滋味,唯多情者晓之。 台下花夫看着台上辛赋唱念做打,有模有样,不觉眼前一晃,昏在了地上。辛赋立即下台查看,花夫尚有气息却不省人事,遂将其背回了草屋。 三日后,花夫苏醒,不见辛赋,也不见漆盒,明白是为蒋婧送珍珠去了。 却说辛赋,三日来照顾花夫,见其体无完肤,残剩数片白鳞,突生钻心之痛。辛赋持漆盒来至刘府,待蒋婧出府方才将珍珠交于她,三日如此。 辛赋见蒋婧气质妆容,端庄不俗,又是个信佛的人,若能化作龙珠,救了白鲤一命,也是造化。辛赋虽有意,但也恐害了他人,故未破口。辛赋取了银钱,交了珍珠,离去。 第9章 白鲤化龙-叁 辛赋途径一小巷,见巷内有一女童,披头散发,破衣烂衫,独自在地上玩耍。辛赋见女童手中有一珍珠,遂上前询问。 辛赋问道:“小妹妹,你这珍珠哪里来的?” 女童答道:“是一个人给我,他说没有钱换珍珠的话就拔七根头发,我给了他七根头发。他说有了珍珠以后就能吃饱饭了。” 辛赋继续问道:“你家在哪里?父母呢?” 女童指了指附近一间破屋,说道:“这里。” 辛赋凑过去看了看屋内,一名衣衫褴褛的妇女躺在床上疾咳。辛赋见状,转身带着女童前往当铺。 一路上,见过往女子有头戴珍珠簪子者,荷包珍珠作衬者,珍珠皆同。辛赋带女童进了当铺,铺中有一妇人正在典当珍珠,足有七十两白银。 辛赋问及妇人珍珠来历,妇人告之,与女童所描述相仿。辛赋将女童手中的珍珠典当给了掌柜,掌柜说道:“这珍珠只能给你五十两了。” 辛赋问道:“刚才我见你给了那人七十两,同样的珍珠怎么两个价钱?” 当铺掌柜将数日前花夫卖珠一事诉说,当时最多七两,每日最多卖七颗,再后来就不见了卖珠人。于是想要得珍珠的人越来越多,现有的珍珠就被哄抬到三百两。 可是不知为何,这珍珠像是产卵一般,人人皆有珍珠,前来典当的人更是接连不断。 最后,当铺内珍珠多达上千颗,城内钱庄周转不便,价钱也自然跌落。辛赋换了五十两白银带女童离去,在集市上买了吃食,又在药铺抓了药材。带女童回到破舍,将所剩银钱交付于女童母亲。 辛赋出城回了幽山草庐,见花夫已经苏醒,心中大悦。 花夫问道:“珍珠交予蒋婧了?” 辛赋点头回应,花夫又拿出了九颗金珍珠,交予辛赋。辛赋见花夫胸前衣衫上染有血迹,说道:“蒋婧已是贵门妇,不缺你这珍珠,你万可不必这样。” 花夫说道:“答应人的事,怎好食言。况且,这白鳞对我也无用,死后只会随我化为枯骨,活时取下还有几分价值。” 花夫见辛赋愁眉不展,调侃道:“白龙庙建的差不多了,死后还能有个地方埋,幸哉。” 辛赋轻蔑道:“哪里黄土不埋人。白龙庙里供奉的是真龙,你不是。我在山上采了不少的药草,给你做滋补用,我去去就来。” 辛赋来至厨房,为花夫煎药,守在炉火旁,心中泛起波澜,暗想道:“七月以来,与白鲤交心,多年幽怨得以宽待,只可惜再无白鲤。白鲤所经历之痛,着实让人可怜。话虽如此,却也是一个顽固不化之人,痴心妄想之辈,鲤鱼就是鲤鱼,一辈子只可做池中物。枉费了七载光阴,逆天改命,终归是一场徒劳。” 辛赋端汤药至草屋不见花夫,出来寻找,见其倚靠在崖前石上。辛赋端着汤药来至石前,交于花夫。 花夫言道:“七月以来,一直未能对你说声感谢的话,发现自己大限将至,才知道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谢谢你,救了我。” 辛赋答道:“你也同我作伴,也应感谢你。” 花夫喝下了汤药,辛赋言道:“你看那里,白龙庙已经建好了。他们真是聪明,将庙建在水边。只要稍微波澜,就冲了庙。他们还不知道庙里的白龙是条白鲤,无法保佑他们。白鲤化龙,自讨苦吃,传出去真是个笑话。” 花夫喝尽了汤药,言道:“如果这汤药真能医治好我,该有多好啊。” 七年前,蒋达在东海城上任已有三年,龙庭降旨,命蒋达降任幽州城。这年蒋婧十九岁,自出生以来便辗转多地,居无长久之地。当地乡绅得知蒋达赴幽州后,特意送来了一条白鲤鱼饯行。 蒋婧路过厨房见白鲤鱼从案板挣扎落地,见它生的稀罕,遂将其捡起放在了园子内的池塘,白鲤遇水逃过了一劫。 在蒋达离任的这一个月内,蒋婧因家事而忧愁,每日坐于池塘亭内。白鲤感恩蒋婧救命,每次见蒋婧,每每跃出池水摔到亭内引蒋婧注意,哄她欢喜。蒋婧将其抛进池中,久之对白鲤也有了情感。 蒋家搬走时,蒋婧带了鱼食前来投喂,白鲤满心欢喜的观瞧蒋婧。 蒋婧看着水中的白鲤感叹道:“可惜你是一条只能待在池塘里的鲤鱼,纵然全身白鳞,也无济于事。活下去,就只能待在水里。如果你是一条龙的话,就再也没有水可以困住你了。我也不会像这般痴傻,跑到这里对着池水。” 过了数日,白鲤依旧每日游到亭子旁,跃出水面望向亭内。园子换了主人,因感蒋达贬任,觉得晦气,于是决定重修整个府邸。园子新挖了一条水渠,换了池塘的水,白鲤也随着水渠流进了墙外的河里。 幽山上,下起了细雨,花夫和辛赋停留在崖前,没有离开之意。花夫问道:“来幽州城的戏班还要停留多久?” 辛赋答道:“昨天听拉弦的说,还有九日,昨日已过,还有八日。” 花夫言道:“明天一起去看戏。” 辛赋回道:“好啊。” 辛赋搀其花夫走向了草屋。 斗转星移,日出东方,繁华都市闹杂杂,街巷孩提串家家。 且说这台上戏班,自午时至日落黄昏,层层围观者。花夫和辛赋在台下观戏,花夫突生了一个想法,来到后台,见了班主,许了银两,在散场后扮相登台过一把戏瘾。班主嘱咐了两个人看管行头,其他人皆散去。 辛赋来至台后,着彩裤,穿水衣,踏彩靴,拢长发,挂油彩,涂腮红,匀妆粉,勾双眉,抹唇红,配大头,戴头面,披一身花旦行头,登台唤名金玉奴。 正所谓:碎步踏人间,开嗓一声仙。唱罢昨日事,怜人犹自怜。 花夫迈往台前,踏厚底,系玉带,穿白蟒,双苫肩,黑飘带,插双翎,冠紫金,添唇印,雕眼线,粉定妆,画通天,挂一套小生装扮,将出走来美周郎。 正所谓:登台扮周郎,恍知公瑾殇。不知身后事,才尽江东亡。 台后一声云遮月,恩怨情仇得且过。金玉奴诉尽人情冷暖,周公瑾剑舞英雄岁气。辛赋和花夫在戏台上,扮的过瘾,耍的尽兴,只此二人,待至月探头。 第10章 白鲤化龙-肆 却说蒋婧如今已经收到了九颗金珍珠,命人在霞帔上做了点衬,另准备了一百两白银作为贩珠人的谢礼。 中午时分,媒婆来至刘府,为两家婚嫁事宜奔波。蒋婧为幼儿所选的童养媳,是本地的吴家吴判之女董娥。这吴判本是幽州城的一位乡绅子弟,七年前去龙庭买办,一去在无音讯。 吴判在龙庭吃尽了苦头,身无分文,寄居在苦禅寺门前乞讨。适逢一位夫人董姝带着六岁的女儿董娥前来进香,董娥见吴判落魄可怜,在进庙前偷偷扔了一个金手镯在地上,董娥示意吴判捡起留用。 吴判见董娥这般年幼竟有此等慈心,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正因一身正气才处处受挫。吴判心想:“这镯子不能就此捡走作罢,需要当面言谢,作为借用,他日归还。” 吴判在这寺庙门口等候董娥等人走出,却见远处一名男子持刀躲在林中路旁,恍然明白这贼人欲要害董姝、董娥。 吴判不觉仰天一笑,心中问道:“难不成这慈心生祸根?这孩童今日能施舍于我,想必也曾施舍于他人,无心善举引来贼人惦念。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天地昭昭,怎可让好人枉命?” 吴判起身,拖着身子走向了林子。 一个时辰之后,董姝等人出了寺庙,途径林中,见吴判与贼人倒地,贼人已死,吴判尚有一息。董姝身旁的家仆认出了贼人,正是前来杀害董家之人。 话说这董姝本是当今相爷之女,董相爷前不久因政党之争而辞官,正欲归乡不料却中毒而亡。 董相爷死的蹊跷,但董姝也心中明白,恐其父在龙庭的政敌加害全家,便命人收拾家当,快速归乡。董姝夫君早年病亡,生下董娥后就跟了母姓,搬回了相府。 董姝自幼见惯了龙庭生死,早就萌生了向佛的心思。此次离开,正欲来寺庙祈求个一路平安。 董姝救下吴判,一并回了青州老家。晃三年,董姝病故,生前托吴判照顾董娥。董娥认了吴判为义父,二人在青州又过了三年。董娥已有十二岁,每日都来寺庙进香,吴判常陪同。 一日,吴判在寺内闲走,忽听见寺内大和尚在为僧众讲《金刚经》,讲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吴判听后细思这数十年来的种种过往,一切虽然发生,但一切也都不在,真如梦幻一般,似有似无,亦真亦假,忽生忽灭。吴判慌知佛家之大智慧,顿生了侍佛的心思。 吴判想来一生有三件事,一是未孝幽州双亲,二是董娥年幼,三是思念心中人。遂与董娥商量后,迁回了幽州城,如今已有一年。吴判在幽州仍有一些家产,祭奠了双亲后,变卖了一些家产过活,又与蒋婧结下了亲事。 十三岁的董娥和七岁的刘达犹如姐弟般,天真无邪,俩家也并未按男女之礼约束,任其二人作伴。 这一日,吴判带董娥来至刘府,恰逢辛赋前来送珍珠。二人七年后,再次重逢。辛赋见吴判,毫无激动之意。吴判见辛赋,再无珍爱之情。二人相见,如此平淡,平淡的就像日落西山,日出东方。 辛赋将珍珠交予蒋婧后,便回了幽山草庐。花夫见其状问之,辛赋不语。次日,花夫带着珍珠前去给蒋婧送珍珠。花夫将珍珠交予蒋婧后离去,突然感到刘府有难。 在刘府后园内,刘达和董娥正在池塘边玩耍,见池中有一鱼儿吐泡,扬言要抓来玩耍,于是在池边伸手抓鱼。不料,身子前倾直接掉进了水中,刘达在水中挣扎。 董娥也急的害怕,前去找人来救。刘达无力挣扎,沉浸在了池中。 刹那间,池中游来一条硕大的白鳞鲤鱼,将刘达托于背上,跃出池水,将其放置在了池边亭内,独自又跃回了池中。 片刻后,董娥叫来了蒋婧等人,家仆下池捞人,焦急之际见亭内有人,上前察看却是刘达。刘达吐出了几口水后醒来,在蒋婧怀中说道:“是一条白鲤鱼救了我。” 众人听后只觉的胡言,蒋婧听到白鲤,隐约想起了一些往事,却又不敢断言。刘府外,花夫衣衫湿透,向城外走去。 花夫来至幽江边,见远处白龙庙已经修建好,于是走了过去。庙内,辛赋站在塑像前,香案上,摆有蜡烛、香炉,内插有三根燃香。 花夫走进了庙内,说道:“没想到第一个供香的却是你,你知道我没有能力保佑这里却还来供香,让我惭愧啊。” 花夫从心口处拔下了最后一颗鳞片,沾龙泪,化作了白珍珠,置于辛赋面前。 花夫言道:“这是我身上的最后一叶鳞片,本想留为自己,如今送你做个纪念。” 辛赋问道:“你为幽州人拔尽了身上所有的鳞片,化作珍珠,接济他们。就因为他们给你立了庙,供了香火?” 花夫言道:“也不尽然。七月之前,洪水入城,造此劫难,我为祸首,拔尽鳞片,也当作是弥补了自己的罪过了。不然,以后这香火也消受不起啊。” 辛赋点燃了两旁的蜡烛,言道:“我昨天见到了吴判,我等了七年的人。” 花夫言道:“这样一来,你也算是等到了归宿,以后有人作伴了。” 辛赋言道:“等到了他,我才发觉,我不是在等他,也不是因为他,只是我习惯了等待,喜欢上了等待。其实,一年前,我就知道他回来了,当时见他有了家眷,做了高庭婿,便无胆打扰。如今想来,这七年以来,他也如同你一般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才脱胎换骨。还记得他离开时豪言壮语说了句,大丈夫岂可久居乡陋。这一去便成了陌路人。” 花夫问道:“你作何打算?再续前缘吗?” 辛赋笑道:“怎么会?一年以来,我也算是想明白了。戏词里的痴男怨女感动了无数的看客,真到了自己身上,却成了无能为力。明天,我便随戏班离开幽州,戏里的人物才像是真的自己,往后数十载,活在戏里。既不想在这里看着他生,也不愿意在这里看着你死,只要离开这里,也许会好受些。” 辛赋言罢,带着珍珠走出了庙子。 花夫对塑像清扫了一番,自言道:“这以后不知是哪位仙家要在此庙安身,若有来生,今世就先与你接个缘。我死后,不会埋在你的庙子里,就葬在这幽江水,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花夫续了三支香后离去。 第11章 白鲤化龙-伍 却说吴判,自回了幽州后,先后了了两件心事,唯有辛赋这件事终成心结。吴判自回来后就开始四处打探辛赋去处,一连三个月,毫无消息,便将此事暂且放下。 时至九月九,幽州人正往幽山登高祭祖。吴判和董娥也在准备蜡烛纸钱,正准备前往幽山。吴判突然想起了对辛赋的一句戏言:“等我发迹回来,就在幽山上和你隐居。”于是立即赶往幽山上寻找。 吴判来至幽山上,向登山的村民打听有关辛赋的消息,皆摇头不知。待至黄昏,吴判寻找的有些乏累,便坐在一处枯木上歇息。恰逢一位猎户打猎归来,从此路过。吴判见猎户钢叉上悬挂的野兔还是活物,遂叫猎户上前。 吴判问道:“你这野兔是自己回去充饥,还是留到集市贩卖?” 猎户答道:“自然是贩卖。” 吴判拿出了一些银两:“就卖给我,今日登山,所携带银两不多,改日在许给你。” 猎户看了看吴判,于是将野兔解下交于吴判,接过了银两,言道:“这银钱够了。够了。” 吴判将野兔松绑,直接将其放生。猎户不解,连忙说道:“哎,这是作甚,待我为你捉回来。” 吴判喊道:“且慢,且慢。我是个向佛的人,见死不救就等于杀生。那只野兔在我眼前恍过,却是在求我搭救于它。这银两你自管拿去使用。” 猎户叹道:“即这般,只好如此了。这天也黑了,你不认得下山的路了,来,我送你下山。” 吴判言道:“不瞒你,我上山来是在寻找一位女子,总觉得她就在这山上。找了许久,不知她是不是真在幽山上。” 吴判将上山前事告知了猎户,猎户虽不知辛赋是不是要找之人,于是就将幽山草庐告知了吴判。吴判与猎户作别,前往草庐。 吴判见屋内女子正是辛赋,又见花夫从屋内走出,将其误认为夫妻,便没有了惊扰之意,遂独自走下了幽山。吴判自归家之后,便了了心事,每日诵经。 吴判在庙里皈依了,待董娥出嫁后,便搬到庙中居住。 刘府外,蒋婧带刘达回府,此时花夫提前来送金珍珠,喊道:“夫人留步。” 蒋婧见花夫前来,便让丫鬟送刘达回房,再取些银两。花夫上前将珍珠交予了蒋婧。 蒋婧接过后,看着花夫却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便问道:“前些日子听前来送珍珠的女子说你身体不适,不知可有好转。我这府内有滋补药材可送你。” 花夫拱手作揖答谢:“多谢夫人,身体已经恢复,无碍,无碍。” 蒋婧问道:“我见你有一般似曾相识,但记不清是在哪里结过缘?你可见过我?” 花夫回道:“夫人觉得似曾相识,看到我后,不知夫人想到的是什么?” 蒋婧探问道:“也没什么,想起了早些年在东海城时,一位友人送来了一条白鲤鱼,你像极了那位送鱼人。” 花夫听后,明白言下之意,笑着回道:“我也不知了,不过现在咱们算是结了缘了。没有了当日的送鱼人,只有今日的送珠人。没有了白鲤鱼,却有了金珍珠。” 花夫又将最后一颗金珍珠一并拿了出来,言道:“我有一位朋友要离开幽州,我要去为她送行,怕是明日不会再来了,这最后一颗也给你凑齐了。” 花夫欲走,蒋婧忙喊住,丫鬟取来了银钱,答谢的银两也一并取来,交于花夫,言道:“原本就想今日将另外的谢银一并给你,明日你再来时再送你一张吃酒的请柬。” 花夫接过银两,转身离去。蒋婧看着花夫的的身影,直到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 花夫来至码头,辛赋已经上了戏船,辛赋挥手告别,没有留下任何的话,花夫看着船离去,同样也没有嘱咐的话。 人之情感,无需多言。戏船在江上远去,花夫顺着浅江滩,一路闲走。 花夫见白龙庙门外多了一个香鼎,燃香烟气飘散,有一人影出入。花夫走至白龙庙前,见这人却是吴判。 花夫问道:“你是何人?” 吴判答道:“我是新来的庙祝。” 花夫见是吴判,心中不觉有些发笑,这庙子香火有人管理也不失为一件坏事。吴判虽穿功德霞衣,但并不像索供之人。遂将近日卖珍珠的银两,全部交于了吴判。 花夫言道:“这是我捐的香火钱,望你每日替亡友续三炷香。” 花夫言罢,离了龙庙,回到了幽山草庐。 草庐内空无一人,花夫自己备了一些酒菜,独自饮用。 心中感慨道:“幽山草庐走了辛赋,白龙陋庙来了吴判。幽山戏女,白龙庙祝,从此二人各自相安。待到子时,白鲤花夫也将烟消云散,蒋婧的恩还了,幽州人的债也还了。是时候放下一切为自己醉一回了。” 花夫饮罢了壶中酒,便躺在了床榻歇息。 时至子时,辛赋随戏船已经出了幽州地界。辛赋坐在船头,把玩着花夫赠送的白珍珠。月明星稀,幽江水像是一滩死水,安静的令人害怕。 辛赋此时也从未有过这般宁静,仿若心中有了答案,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辛赋将珍珠吞进了嘴里,纵身跳进了幽江。 幽江水冷彻寒骨,辛赋体内的白珍珠与身体融合,瞬间在辛赋身体外包裹了一层龙泪,与江水隔离。辛赋已经昏迷,身体消散,其魂化作了一颗龙珠。 龙珠飞出幽江,直奔幽山草庐。 花夫显露出了浊龙形,挤塌了草庐顶。龙形忽隐忽现,其魂渐离其体。 远处,龙珠径直飞来,钻进了花夫体内,拉回了龙魂,安住了龙形。龙珠辛赋救活了白龙花夫,一缕新息,蜕去了浊龙凡骨皮肉,化作了一条白须白鳞的真龙。 白龙花夫复生,口携龙珠辛赋,腾空于幽江上空,又飞入了白龙庙。 白鲤化真龙的这一夜,即龙庭五十七年四月十七日。自此,白龙庙显圣。 (本卷完) 第12章 月中桂影-壹 这年立夏,西都城来了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四匹黑马,体型健硕,毛发飞扬,又有排排金铃装饰,威风凛凛。车盖帷幔上有珍珠、宝石做点缀,车轮、车轴皆以镶嵌黄金作辅。车后跟着男仆和女仆各十名,每人穿着华丽,各执花篮、如意、珊瑚等珍宝,又有三十人的侍卫队护送。 整个队伍看上去很排场,也很奢华,虽然难比西都首富,但很久没有像这样子的外来人到过西都。人们不约而同的跟上了马车队伍,想要看一看马车里坐着的是谁? 整个队伍一直进了西都城的露台苑。很快,传遍了全城。有人猜测这是来自东都的贵人,又有人猜测这是来自南都的富人,还有人猜测这是来自北都的美人,或者是西都归来的艺人。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帘后人的真实面目…… 露台苑,是西都的一处庄园,苑内有一处高台,上建有一处宽广楼阁,阁楼内有一棵四米高的桂花树,树旁又有一处水池,每日晨露顺着屋檐汇流于水池,因此唤作露台。 数日前,露台苑转卖给了其他人,因此闭门。队伍进了露台苑,做了新的主人。 深夜,露台之上绽放毫光,通透光明,西都人见其无不惊叹。露台苑门前围满了好奇的人群,有好奇闯入者皆被护兵阻拦。直到破晓时分,露台上光芒渐消,众人恍然发觉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西都权贵以及富人纷纷打探露台的情况之时,收到了一份露台苑的邀请函。上面点明了西都权贵的名姓,外来人似乎对西都非常熟悉。 外来人邀请全城的富贵于黄昏时分前往露台,揭晓昨夜之事,因此唤作露台会。每位收到请柬的人成群,都在揣测来者之意。 且说这露台苑的原主人,西都的富人雷鸿,原本只是变卖了一处园子,却被昨夜露台放光一事,扰的心里七上八下。变卖的房契文书上写着新主人名叫“高君”,数日前,是他人委托购买,并不见这位高君。 正在思索间,两个好友贾许、甄松带着邀请函登门。三人见面便议论今日之事,多是猜疑。待至午中,三人移至后园,备好酒席,只待黄昏。 黄昏时分,露台上相继聚集了收到邀请的宾客,足有一百二十七位,仅仅占了半个露台的地方,四周点燃烛火,所有人都在议论今晚的事情。在水池内飘着一方托盘,板上像是托有东西,上面有黑布遮盖,这自然也成为了在场人所关注和猜测的焦点。 高君从露台侧面走进了人群,站立在水池旁。他面容清朗,着一身金线川乌袍。所有人只看到了高君,却没注意到他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 雷鸿上前问道:“想必你就是高君,我是这里的上一任主人。我们对你一无所知,更不晓得你的来意,既然来到了西都,那就开个尊口。” 高君答道:“自然。今日这露台会,正是为了结交西都诸位而设。在下高君,来西都所为两件事。这一呢,是带了一件宝物,想做个赛宝的虚名,见识见识西都。昨夜放光的正是我带来的宝物。” 高君示意众人望向水池,此时,一位持长竿的侍女走至池边。随后一位持灯笼的侍女缓步走来,停至高君身旁。十余个灯柱前皆有仆人看守,瞬间场内所有灯柱熄灭。持灯侍女点亮了手中灯笼,持竿侍女将木板上的黑布挑起,瞬间大放毫光。 众人只觉的刺眼,看不清宝物。高君命令侍女放下黑布,将宝物光芒遮挡,四周灯柱再次燃亮。 高君言道:“正如诸位所见,正是这一件宝物。” 贾许问道:“我们什么也没有看清,你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时,四名仆人分别搬来了四个特制的灯柱,放在了水池四周,持长竿侍女再次挑起了黑布,只见水池漆盘上托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虽有四盏烛火,但仍难以抵弱珠子的亮度。 雷鸿看的仔细,感叹道:“好物件,好物件。” 甄松问道:“你这宝珠要卖多钱?” 在场人也一同哄问,高君只摇头不卖。 高君继续言道:“要是拿这物件换了银子,岂不是遮了它的光芒。在场诸位且听我高某人讲完。我既然带了这物件来西都,结交诸位,自然没有带回去的道理。想要这物件,非金非银,只需一位配的上它的人。” 雷鸿问道:“你说,要什么标准的人?这西都城虽不比龙庭,但也不是什么乡野之地。” 高君言道:“我要找一个女人。” 雷鸿不觉发笑,在场人也不禁觉得可笑。 雷鸿言道:“好。你要找什么样的女人?” 高君言道:“这正是我来西都的第二件事,所寻找之人,是一位舞姬,如果有缘再见,就将这个宝珠相赠。” 甄松问道:“这西都城乃是夜夜笙歌之处,一位舞姬又算得了什么,只是怕不单单是舞姬而已。你点明要找的舞姬何名何姓?此人尚可在西都否?” 高君回道:“我与此女子只有一面,并不知晓其名姓,她的样貌也依稀有些模糊。唯一确定她就在西都,就在这露台上,我见过她。” 贾许言道:“想必是心上人了。想要找到这位舞姬自然不难,你逛遍西都,见过所有舞姬,自然也会在其中遇见。” 高君言道:“此法可行,但我只记得此女子在露台上的舞影,唯有这露台作衬,我才能记起。不管是闹市中的雀客,还是各位府上的食客,高某人实在难以请动。所以才作这露台会劳请各位帮忙,不管舞者是否是要找寻之人,皆有答谢。今日,这露台会也为在场诸位准备了厚礼。” 高君话音刚落,从两侧走进了十名男仆和十名侍女,各自端着托盘,分别是南都火钻六十七颗,北都冰钻六十颗,一一分送给了在场人。 高君言道:“这南都火钻和北都冰钻,乃是龙庭御赐之物,几经辗转落在我处,今日转手相赠,望诸位有心了。” 贾许言道:“西都人直来直去,你直接明说就是了。只是在我看来,你遮遮掩掩故弄玄虚,演这一出戏,有点假了。” 贾许带钻先行离去,又有几人离去。 雷鸿开口言道:“诸位礼物收下了,可别让这外来人觉得西都小器,让这外来人笑话,明日起各位就请人。” 雷鸿三人离去,其余众人也相继离开,露台会就此散罢。 次日,露台苑外已经排满了马车,每辆马车上都坐着一位舞姬,等候传唤。一连数日,高君寻找之人皆未出现,前来的舞者皆相赠百两纹银,此事一出多有滥竽充数者。惶惶数日,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高君也有些疲倦。 第13章 月中桂影-贰 一日,一位舞姬献舞后,见高君闭目养神,不禁哭了起来。高君醒来,见其状,她娥眉点面,着一身黄绣碎花裙,遮面藏泪。高君又翻了名帖,上写着“贾月”二字。 高君问道:“贾月,你哭甚?” 贾月答道:“前来献舞,公子却视而不见,故而心中有泪泣于表。” 高君回道:“你不要哭了,你不是我要寻找的人,看一眼便知。见你舞的尽兴,就没有打断你。” 贾月继续问道:“这露台,我自幼就随父亲前来,席间助兴也舞上一舞。听家父说,你与那位舞女只见有一面,尚不知容貌。你如何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在露台上待了一个月,也见了一个月的人,难道你真的是在找人?莫不是要戏耍西都人?” 高君回道:“戏耍?若真要论起这戏耍,恐怕是我先被西都女子戏耍了,苦苦寻找,种了相思之毒,苦的很呢。人的情感真是琢磨不透,往往只需要看一眼,就注定了非此人不可。” 贾月问道:“如果你要找的人离开了西都,再或者她根本不想出现,你又该怎么办?” 高君在贾月的名帖中夹上了一百两银票,交予贾月,言道:“等。” 贾月见下了逐客令,将一百两银票抽离名帖丢于地上,带名帖离去。又有舞姬进屋,继续献舞。 大暑这天,所有人都感到心中烦躁,前来献舞的舞姬也似乎难以消除内心的烦闷,舞步乱了许多,高君的心思也乱了。 高君扫了一眼名帖,上有方瞻儿一名。她双目流情,着一身翠竹青纱裳,珠动缦妙。 高君望直了眼,见她身材妖娆,神情妩媚,眼神之中像是放出了两条毒蛇,将他紧紧缠绕,慢慢拉向口边。高君起身离座,走向了舞姬,眼中的舞姬美极了。 高君走向舞姬,舞姬也慢慢向高君迈去,一个痴情愚傻如枯木,一个激情释放如彩蝶,两人在水池边望着彼此,浴火中烧。高君仿佛察觉到了一丝不同,眼中的美,不是要找的那个美。他抓住了舞姬,一并倾倒进了水池,将两人双双惊醒。 舞姬爬出了水池,气愤离去。高君浸入池中,心中自责。高君从水池上来,走到了桂花树下,依靠着树杆歇息。 时至深夜,一名飞贼爬上了露台,见阁内无人,便肆无忌惮的走向了水池。飞贼拿出了一根绳子,上面系有钩子,将托盘拉到池边。他轻轻掀起了黑布一角,瞬间光芒放出,立即将黑布遮住。飞贼内心窃喜,将珠子包裹好之后正要转身离开。 高君猛然言道:“放回去。” 飞贼被惊吓一跳,险些摔进水池,他立即后翻,一脚踩在了托盘上,借力跃起,站到了水池对面。他四处查看,月光中的桂花树旁有一副黑影。飞贼发现行踪暴露,立即向外跑走,突然高君挡在了他的面前。 飞贼被惊吓住,不知他是从何跑来,飞贼调转方向跑走,高君再次闪现在他的前面。飞贼心中发慌,只觉的有些眼花,在整个阁楼内,足有七道黑影,阻断了逃生路。 高君再次言道:“放回去。” 飞贼发觉和以往盗窃不同,只好将珠子放回原处,再回头时发现七道黑影已经消失,唯有高君依靠在桂花树下闭目。月光暗淡了许多,高君透露出了一股凄凉,让飞贼心生胆寒。飞贼快步点脚,奔向阁外。 突然,高君闪现在他面前,将飞贼弹回进了水池。这飞贼是西都的惯犯,唤名刘痕,他黑布遮面,着一身玄线束身衣,混淆于夜。 飞贼刘痕挣扎着爬上水池,只见桂花树下的高君一动不动,问道:“你是人是鬼!” 高君言道:“人和鬼有什么区别吗?” 飞贼刘痕言道:“当然,当然。有区别,有区别。要是人的话,是我没本事,你技高一筹。要是鬼的话,算是我自己倒霉。” 高君言道:“你觉的呢,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人还是鬼?” 飞贼刘痕答道:“是鬼。我见过太多人了,能够技压我一等的人不多,但是干这行的还需要个眼力好,我根本没有看到你的行动。所有算我倒霉了。” 高君言道:“若是鬼,你怕吗?” 飞贼刘痕笑道:“有什么好怕的。我是人的时候打不过你,死了后变成鬼,在跟你一斗,谁输谁赢就不好说了。” 高君言道:“你走。人有人的烦恼,鬼有鬼的忧愁。鬼没有那么好作的,还是好好做人。” 高君话音刚落便消失在了黑暗中,飞贼不见高君踪影,明白了其意,向阁外跑去,纵身一跃,跳下了露台。 时至白露,高君所见的舞姬多不胜数,闺阁娇奴、侯王食客、云烟柳雀,游湖戏姐,皆不是所寻。高君无心观舞,任由前来的舞姬自行舞动,他站在桂花树前,发现枝梢顶上钻出了细芽。 却说这西都城中,有一花魁美人,唤名金娇儿。年芳二十五,品行样貌堪称绝佳,尤其舞技名动西都,跪倒在其石榴裙下的王孙不计其数。金娇儿早就听闻了高君来西都的事情,但只觉的无趣。 期间,雷鸿等人多次请金娇儿前往露台,为西都坐镇。金娇儿心中高傲,自认为高君设下露台宴,同样是自视高傲之人,更是不会主动前往。 早些时分,金娇儿就接到了西都侯威央的邀请,今日宴请宾客北都侯,席间献舞助兴。因前些时日,东、西、南、北四位都侯前往龙庭议会。西都侯威央要为新任北都侯裴元庆贺,遂邀请至西都作客。 金娇儿看天色渐暗,便唤来了府上的侍女唐茗前来梳头。 唐茗年长金娇儿七岁,幼年时家境富裕,学过几年舞蹈。后流落西都,曾在舞坊教艺,相貌更是极为标致。唐茗在舞坊的位置被人顶替后,便无事可做,金娇儿念及授业之恩,便留在身边。由于金府内只有女眷,唐茗也兼顾了赶马车的差事。 第14章 月中桂影-叁 时至亥时,西都侯府宴会之上,众人皆在观赏金娇儿献舞。西都侯身穿金线醒狮袍,面黑体阔,今时三十九岁,唤名威央;北都侯身穿金线玄狼袍,面善精壮,今时五十六岁,唤名裴元。 席间,西都侯威央提及了露台会之事。这雷鸿也在陪席之中,听后便将露台会始末,以及高君来意告知在场。 雷鸿言道:“这高君来到西都已有三月,所见舞姬足有千人,但仍未找到要找的人。这夜明珠也再也没有放过光芒。要说那颗夜明珠,真是罕见。我雷某自认为见过珍宝无数,但是露台会算是开了眼界。” 西都侯威央问道:“噢?这人到底是要找谁啊。出行招摇,出手也大阔,莫不是家中有矿乎?” 西都侯威央饮酒后问道:“那金娇儿你去过了没有?” 金娇儿摇头答道:“未曾去过。” 北都侯裴元言道:“噢?就连金夫人也没有去过露台。这西都城谁人不知金夫人的名号,那来者果然是个不识趣的人。” 雷鸿插言道:“我等曾多次邀请金夫人前往,但是实在是请不动啊。” 金娇儿回道:“雷相公,话不能这样讲,不是我金娇儿不去,是那人尚未有诚意。不是我门槛高,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见的。你们尚有稀罕的火钻和冰钻,哪怕他空手而来,我也跟他一个面子,也算是以礼待客了。” 西都侯威央笑道:“哈哈,那人真是个不识趣的家伙,不见无妨,无妨。” 西都侯又对北都侯调侃道:“北侯爷,有金娇儿在,我西都的艺人可不弱于你北都的美人。” 众人饮酒谈笑,时至子时将近才散去。金娇儿有些酒醉,嘱咐唐茗路上走得慢一点。子时时分,金娇儿的马车才刚刚经过了露台苑外,金娇儿依靠在车内,闭目歇息,却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金娇儿瞬间被这股香气,解了酒醉。一股清爽感悠然而起,她闭目沉浸在这种情景中,不觉问道:“茗姐姐,哪里来的香气?” 唐茗回道:“哦,是桂花香。我们已经走到了露台苑外了,应该是露台上的那棵树开花了。奇怪了,比往年开的早了些。” 金娇儿言道:“哦,知道了,我这阵儿好了许多,赶紧回府。” 马车加快了速度,很快就驶到了金府。唐茗搀扶金娇儿走下了马车,金娇儿走到了台阶前,只见门槛前有一朵桂花。唐茗惊奇的捡了起来,递给了金娇儿,言道:“适才还提起桂花,这就见到了。” 金娇儿也觉的奇怪,又明白了其中意思,心中想道:“想必是来者送来的诚意了。” 金娇儿对唐茗言道:“明日去露台苑。” 唐茗回道:“好。” 金娇儿带着桂花先一步走进了金府。唐茗将马车赶到了后院,给马备好草料后准备离去,却见马槽中夹杂着一朵桂花。唐茗挑捡了出来,嗅其香,顿时畅然。 唐茗自言道:“飘的到处都是,只可惜我已经过了配花的年纪了。” 唐茗随手将桂花扔进了马槽,伴随着草料被马吞食。 次日,金娇儿独自走上了露台,高君似乎已经知道贵客登门,便在露台桂树旁备好了茶点。金娇儿走向高君,她妆点雍华,着一身红绣牡丹衣,树下席坐。 高君言道:“今日早上,一只喜鹊在露台上叫个不停,心想是有好事临门了。不成想西都金夫人登门,有失远迎了。” 金娇儿言道:“你倒是客气上了,我可不是你想的好事。我来此并非献舞,你的来意我有所听闻,昨夜你的桂花飘到了我的门前,险些踩踏了这番美意,特来送还。” 金娇儿将昨夜的那朵桂花置于案几上。 高君言道:“夫人真是有心了。能够有缘结识金夫人,也不失为一件美事。实不相瞒,刚才见夫人走来,便心中知晓不是在下所寻之人。这池中是夜明珠,倒是可以为夫人放些光芒。” 高君捡起一根钩杆,将池中的托盘勾近。 金娇儿言道:“不必了。这珠子是好东西,要说不稀罕却是假话,只是这光芒不属于我,见了也毫无意义。人人都在传我金娇儿就跟自己的姓氏一样,把我传成了贪财的俗人。试问谁又离得开这个金银?我不俗,俗的是那些无能又无德的人,俗的是那些穷酸假清高的人。” 高君问道:“噢?那在下呢?” 金娇儿回道:“俗人一个。” 金娇儿继续问道:“来西都之前你在哪里?” 高君回道:“青州。” 高君继续言道:“在去青州前……” 金娇儿连忙拦住:“俗了,俗了。” 金娇儿言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背景,我无心了解你的全部,只为你所寻之人而来,讲多了就无趣了。” 高君明了金娇儿风趣之言,便将所寻之人的前因后果一一告知: 七年前,高君途经青州,船舶于青江之上。曾听闻青江月夜格外幽静,心中向往,遂深夜独驾小舟驶去江中。 乌云散去,梢月探头,江中无风,水面平静。天上一个月亮,水下一个月亮,由此望去,一般模样,分不清哪个才是高高在上。高君坐于小舟之上,持扇摇风,惬意极了。 江面略起薄雾,仿若进入另一番佳境。江面之上,从半空之中出现了一位白衣舞女,徐徐而来,脚尖触到江面,脚铃微动,惊起层层涟漪。 舞女望向空中月,舞动长绸,将薄雾驱散,江面之上惊现一处露台,楼阁平齐于江面,仿若露台置于水中一般。内有一棵桂花树,正是今时的露台苑。 桂花香气充斥整个江面,高君起身站于小舟之上,心醉已久。 只见江中舞女翩然舞动,桂花飘零做配,恍若月中仙子,恍若寒宫皎娥,恍若玉洁玄女。舞女跃在空中,露台隐隐消散,她望向水中明月,犹如回归净月台,指甲轻点到了江面。 高君望向江水,似乎舞女已回了月中。舞女和月亮随着微微刮起的涟漪,消散了。 高君望的痴迷,纵身一跃,跳进了青江,去追寻舞女,却毫无踪迹。高君回了岸边,心中惦念青江女,茶饭无味,遂驾小舟再次前往青江。 在青江之上一连待了七个月,每每夜至,天亮则返。 高君曾向他人提及过此事,皆被当做成了一场痴人美梦。按照高君的描述,有人提及了露台苑,在露台苑上有一棵桂花树,常有女子舞动。 有人猜疑这是一场海市蜃楼,见识了一番异地景象。高君只觉的那位女子是真实存在,于是决定前往寻找。 第15章 月中桂影-肆 七年后,高君如愿以偿来到了西都,有幸登上了露台,此时桂花泛香,却孤身独享。至于他这七年经历了哪些才如愿来此,没来及说出口。 金娇儿听的故事太多了,适可而止,有意打断了高君。 金娇儿言道:“七年前,这里每夜都有女子弄舞,就算真的在这里出现过,恐怕也物是人非了。也许当时那位女子将你迷住了,现在已经过了七年了,七年,时间太久了,她会改变,你也会改变,当时的那种感觉也会跟着改变,改变的你们都不再熟悉,改变的你们仿若经历了一场错觉。” 这金娇儿对高君的故事不是很感兴趣,只觉的可笑,笑的是高君痴傻,她没想到他是一个分不清虚实的人,竟然去寻找一个不知虚实的人,这一找竟找了七年。 高君言道:“不会的。我相信她存在过,她也会在来这里的。念念不忘,终会如愿。” 金娇儿言道:“念念不忘,只会给自己徒增忧伤,人就是有这个执念,改不掉的习气,才会觉的痛苦。从青州来西都最多只需十日,你却七年后才来西都,想必你早就明白是白来一趟,这次来也只是给自己一个借口。” 金娇儿的话,毫不遮掩的揭露了高君的内心,正如她所说,七年的时间真的是太久了,改变的太多了。 这七年之间,有太多的不如意,人总归是被自己给锁在笼子里,又将钥匙吞进自己肚子里,不断的去找理由,去找借口,安慰自己,欺骗自己,在犹豫不决中错失了无数的时机。彷徨,总归会吞噬掉一切。 金娇儿言道:“你像极了凋落在水池里的花瓣,即使让人怜惜,也让人无奈。” 金娇儿起身离开了露台,将那朵带来的桂花又带回去了,露台上还是那个孤零零的人。也许这种人非常有必要存在于世,将世人喜欢做美梦的心思呈现出来。 桂花开遍了全树枝,也落满了整个水池,香气漫过整个露台,风也带走了全部。露台上,少有人来,冷清了许多,如今花谢,又过了一个月。 高君在露台上守了有四个月了,这些时日里似乎想明白了许多,哪有什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全部都是自己内心作怪,自己演给自己看的一场戏。 高君谢绝了所有舞者,停止了这场闹剧,终于决定收手离去。 霜降这天,唐茗从梦中惊醒,今日是同胞姐姐唐婷的忌日。唐茗准备了香烛纸钱前往祭奠,却见唐婷的墓碑断裂,坟堆也遭遇风吹雨打,犹如荒冢。唐茗心中悲痛,要为姐姐重修坟墓。 唐茗祭奠之后便匆匆回到金府,所存积蓄不多,便去找金娇儿借用。金娇儿早些时分出门未归,便找其他舞女借用。在金府学舞的女子多是贫寒出身,即便得了赏银,自己留用的也极少。 一位舞女告知唐茗,前往露台献舞,无论舞的怎么样,都将有一百两的酬银。金府内的学舞女子,早已偷偷去过了露台,赚回了银子。 舞女看出唐茗的担忧,安慰道:“茗姐姐,我们跟你学过舞,我们能去,你自然去得了。再者说借来的银子要还,哪有自己赚来的用的踏实。” 唐茗听后也有些心动,思量片刻后便回屋取了舞衣。唐茗来到了露台苑外,护卫将其拦下,告知已经不再找人了。唐茗有些迟疑,正要离去时,护卫看其心事重重,于是喊住她,要帮其通报一声。 片刻后,护卫出来传唤唐茗,前往露台。唐茗来至露台苑,找了一间屋子换上了舞衣。 高君在露台上等候,却见唐茗缓缓而来,她秀面添纹,着一身金镶云白裳,韶华犹在。 高君眼中的她,像极了青江女,脚步轻盈,行容端庄,媚而不俗,雅的绝妙。高君上前迎去,走至近前,才发觉有一丝不对。 高君问道:“是你要来舞?你叫什么名字?” 唐茗回道:“女子唐茗。” 高君望着唐茗,有些惊喜,心中肯定她就是要找之人,但是这相见之中的那一丝错觉,像极了金娇儿所说的改变。高君望的发痴,又怕有失仪态,便请唐茗在池旁一舞。唐茗作揖,走至池旁起舞。 唐茗的舞步明显重了许多,她心里在努力的去克服。脚趾的疼痛传到了心里,眼角溢出的眼泪抹平了眼尾的细纹。只有她知道,谁也无法将她拉回舞步轻盈的日子。 高君没有在意她的舞步,努力的看着她,也努力的说服自己。 唐茗的脚步乱了,舞不出当年的舞,这一舞就像是提醒她,人生已经成为了定局。唐茗收敛了舞步,将这场急舞结束了。 高君言道:“我想起来了,我要找的那个人,就是你。只是和七年前的那一面,有些不同。” 唐茗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回道:“过去的七年,太久了。脚步重了,也乱了,舞不出美来了。” 高君言道:“不,不是,你的美没有变。” 唐茗问道:“你觉的我美吗?” 高君回道:“美。” 唐茗问道:“为什么你会觉的美?这天下之大,论容颜,已经三十有二;论家世,已是落难苦命;论舞技,已是局外之人。世间的佳丽何止万万,你说我美,是在取笑我吗?” 高君解释道:“五官端正,便是美人之列。色中一点,才是心中美人。” 唐茗继续问道:“你说你要找我,我并没有见过你,更对你一无所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我又哪里值得你去寻找?” 高君将青江女一事如禀,唐茗听后只觉的荒唐。 唐茗解释道:“你错了。七年前,我并不曾上过露台。你见到的那个人不是我,是唐婷。” 高君问道:“唐婷是谁?” 唐茗回道:“一个和我一般模样的人。” 高君问道:“唐婷在哪里?” 唐茗回道:“唐婷已故。七年前就在这露台上,跳了下去。我的舞衣也是唐婷遗物,你见到有些熟悉,是把我误认成了唐婷。” 高君问道:“唐婷因何而死?” 唐茗回道:“因为一个幽州人。” 第16章 月中桂影-伍 唐茗心中有着极大的怨恨,这一切的开始,全部发生在了七年前: 唐茗和唐婷原本是云州人,其父唐桥从政数载和幽州的好友高家作了一门亲事,将长女唐婷许给了幽州高家。 龙庭六十年,新任幽州侯上书以往功勋,请龙庭降旨封王。龙庭不准,幽州侯便暗自弃号称王,幽云两地陷入僵局。唐桥也因与幽州友人来往密切,被罢官入狱。 唐家落难之后,唐婷和唐茗出了云州城,乔装来到了幽州。原本想履行唐桥当年所定的婚事,姐妹二人也好有个容身之所。 不料,所嫁之人却并无此意,将二人拒之门外。其父接二人安排在府内,准备婚事。此人逃婚而走,要往庙里出家。 唐茗和唐婷自此离开了幽州,一路颠沛,来到了西都。为谋求生计,唐婷前往露台,充作了舞姬。露台宴会上皆是西都权贵,足有百余人,皆醉酒失态。唐婷因不堪醉客羞辱,便跳下露台。 唐茗初次来露台苑,却是为唐婷收尸,初次登露台,依旧是为了唐婷。唐茗越说越觉得心中悲凉,也许当年跳下去的那个人,应该是她才对。 高君听了唐茗所说,心中泛起波澜。 高君言道:“你们是唐桥伯父的女儿。” 唐茗听后诧异问道:“是。你又是谁?” 高君回道:“去青州之前,我是幽州人。我要寻找唐婷,唐婷却是因我而死。” 唐茗斥问道:“七年了,唐婷要嫁的人终于有了勇气去承担,这对唐婷来说真是太好了。过去了七年,我不记恨你,七年了,太久了已经,大家都改变了。” 高君言道:“七年前,我一心想要皈依出家,奈何家中阻拦。当得知你们来到高府之后,并不知你们的实情。心中想的是,不知哪一天真的出家为僧,拖累了唐婷。我想要舍离断,却因舍离断害了一个人,这一下就再也断不掉了。” 唐茗言道:“你也是信因果的人。唐婷因高君而死,高君因唐婷而生。有些事情是天注定,但也有些人的缘分并不是非要在一起。你想要抛离红尘,但是你犯了一个错误,唐婷就是你的红尘,你在这个世间里,就永远无法抛弃红尘。唐婷的死并不能证明你抛弃了她,她在你的心里已经生根了,生长了七年,改变了你,也结了果。” 高君言道:“是啊。这个果,也只有自己才能尝到。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七年,为什么过的这么辛苦。七年前,我有一个遗愿,就是再见她一面。现在想来只有去那里见她了。” 唐茗问道:“那算什么遗愿?,只是遗憾罢了。” 高君言道:“七年前,在青江见到唐婷时,就不在有高君了。我追着她跳进了江中,便再也没有上来。尸体被打捞起后,停滞在了青州青山的义庄,因无人认领便烧成了骨灰,和那些不知名姓的人摆在一起。我一直在想,为何她从天上的月中而来,却进了水中的月里。现在终于明白了。” 唐茗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高君摇头不语,唐茗不在追问。 高君继续言道:“这里有一些银两,烦请你前往青州一趟,将我的骨灰取回,和唐婷安葬在一起。我们二人,生时有过婚约,死时应当合葬。” 唐茗思量片刻,言道:“我答应你,你俩儿生前不能做夫妻,死后再恩爱。” 高君嘱咐道:“在青州义庄,骨灰坛上有香点烫过的七星阵痕迹,其中有一点因为香断,只烫了一点淡痕,那个便是我。我也正是因为那只断香,摆脱了七年,才得以离开那里。” 唐茗回道:“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完成的。” 高君言道:“你接下来怎么办?” 唐茗言道:“我有我的命数,也有我的因果,你就无需操心了。” 唐茗带着银两离开了露台。高君看着唐茗离去的背影,想到了自己也是时候离去了。高君依靠在了桂花树旁,思量着…… 夜色慢慢降临,整个露台再也没有点起过烛火,一片黑寂,他也消失在了黑夜中。 一夜之间,露台苑空无一人,高君等人不知了去向。 次日,雷鸿收到了一封书信,信中夹着露台苑的地契和房契,信中留言:高君已去,露台归还。 雷鸿看完书信之后便赶往了露台苑,苑中无人。登上露台,池内水已经蒸发,桂花树也已经干枯而亡,在树干上刻有四行字: 何期梦中独影难, 历历幻境挂眼帘。 哪有情人广寒仙, 芸芸香客引磬安。 又有小字:此心归兮 露台苑的过客走了,那颗夜明珠也没有了踪迹,所有发生的这一切就像是那晚夜明珠发出的光芒一样,遮进了黑夜。仅仅一方黑帕,便永远没有再放出过光芒。 西都城,就是这样,它不属于任何人,也不会在意任何人,所有人都是它的过客,来兮去兮。 数日后,龙庭搜寻御贡火钻和冰钻,查定西都。露台会上的一百二十七位权贵,皆因此牵连。 众人述说实情,但却查无高君一人,后因西都侯和北都侯联名上报,才保住了这一百二十七人的性命。但因私藏御贡,众人罚千金,入狱三年作为严惩。 唐茗自去了青州,已有一个月。金娇儿没有等到唐茗的消息,便派人前往青州打听,得知其在青州落难。金娇儿立即前往青州,解救了唐茗,一同将高君的骨灰坛带回了西都城。 唐茗将高君和唐婷合葬,重修了坟墓。 此次回来的唐茗像是变了一个人,心中挂念的事情太多了。金娇儿回府后,唐茗将马匹牵到后院,备草料之时,发现马槽一角,尚留有一朵桂花,当日并未被马嚼食。 唐茗顿时下定了决心,向金娇儿告别,欲返回青州。 金娇儿尝尽了生死离别,自知留不住唐茗,遂送了些盘缠于她,以作帮衬。青州有唐茗要去的理由,遂带着盘缠出了西都城,再次动身前往了青州。 数月后,即龙庭六十七年十二月初七,一位身着赤红召将罡衣的西都故客,船舶西江,见到了一番佳境。 西江水面平如镜,之上有一棵绽香的桂花树,花瓣随风飘落,点点碎花铺遍水镜。玄袍高君站立水上,望向空中月。白裳唐婷飘离于月中,飞向水上花。 (本卷完) 第17章 堂前飞燕-壹 那年惊蛰,金州城新来的城门卫兵,望见了驻留在城楼屋檐的飞燕。守城的卫兵换了两代了,那只屋檐上的燕子却没有离开过。 老卫兵向新卫兵提及了它,日出之时,同一只燕子出现在了城楼屋檐。日落之后,同一只燕子飞离开了城楼屋檐。 注意到燕子的守卫,很好奇,它始终望向城外的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没有改变过。他们想抓住它探个究竟,每次靠近屋檐时,却往往不见那只燕子,离开后,那只燕子依旧在屋檐上。 时而久之,那只燕子成了谜团,也成了解乏的一道风景。 这天大风,城门前的两名卫兵早早的关了城门,躲在城门洞子里避风。一位少年背着沉甸甸的包裹,迎风走向金州城。风越来越大,这趟旅程也注定了艰难。 疲惫的少年终于坚持走到了城门外,拍打着城门喊道:“开门啊,我要进城,我要进城!” 新卫兵隐约听到了拍打城门的声音,老卫兵已经熟睡。新卫兵开门见到了少年,少年自称阿果,是进城探亲。新卫兵盘查之后,少年阿果进了金州城。 少年阿果今时十四岁,言行举止尚存有一丝的稚气,他进了金州城后,直奔李府方向,此行正是冲着李府而来。这李府是龙庭三十七年的三甲之一,榜眼公李格的府邸。 李府闭门多年,未曾有人归来,前往拜见的人也门前止步。久而久之,李府成了一处偏宅,门前蛛网遍布,无人问津。 少年阿果来到了李府门前,高悬的牌匾金字暗淡了许多风光,他随手清理了一下门前的蛛网,拿出钥匙打开了大门。少年阿果走进了李府后,门前的尘土像是被风吹净,多了一点生机。 每座城都有几处令人遗忘的宅落,也许它们今时已经荒废,也许它们今时更换家姓,也许它们今时孙儿留守。它们都有着相似的地方,在某个时间里发生了令人难忘的事情,给了那些人一些值得追忆的念想。 少年阿果进了李府,是处二进院落。他向前厅走去,猛然间,抬眼见一位手持扫把的年轻女子,此时正在清扫庭院。 阿果心头一惊,脚步骤停,有些胆颤的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女子见了阿果,拿着扫把走向了他,阿果心中满是疑虑,不觉向后退。女子言道:“你是李家的后人。我是林琳,是李家的邻居。” 阿果听到是邻居,便少了些警惕,回道:“噢,我叫阿果,李格是我外公。” 阿果打量了一眼林琳,最直接传达给他的是一股亲切感,隐约中又充斥着善良温柔。阿果对林琳产生了初次好感,问道:“哪个?我进来时门是锁着的,你从哪里进来的?” 林琳回道:“后门啊。” 阿果继续言道:“现在的人都只顾着自己门前,你为什么要打扫我家的院子?” 林琳听后气愤的言道:“好心帮衬你家打扫,到成了不是,姑奶奶我不在这里多事了。” 林琳将扫把甩给了阿果,转身走向了后门。阿果捡起扫把追了过去想要解释,却不见林琳的身影。阿果见后门的门栓未动,以为林琳还在院子内,找遍了整座院子,没有见到林琳。 但这一番寻找却见整个府邸非常干净,不像是无人居住而荒废的样子。阿果猜想一定是林琳帮忙打扫,一定要登门拜谢。 阿果找了一间厢房,住了进来,又将包裹解开,两件衣服包裹着一个骨灰坛,还有一块李格的牌位。阿果将牌位和骨灰坛置于桌上,祭拜之后,便到金州城找馆子填肚子。 金州城有一处金阙阁,此处是文人闲客聚会之地。这阁内的老板娘唤名金满儿,刚满三十岁,不但姿色出众,还有一手绝妙的厨艺,做得出山珍佳肴,品的出五味杂陈。 厨娘金满儿从其父金泉手中接管了金阙楼,这金泉今年已有六十九岁,年轻时也算是这金州城排的上名号的才子。 阿果走进了金阙阁,已然满座,小伙计上前告知满座请回。阿果正要去寻别家,就被一位白须老者喊住。在角落有一张桌椅,较为老旧,与其他桌椅格格不入。 坐在桌前的白须老者正是金泉,这张桌子像是他的专席,老者示意阿果一同就坐。阿果唤来了小伙计,点了饭菜。 阿果注意到,在四壁上留有一些诗词,其中一篇七言诗旁留有李格的名字。墙上写道: 鸾凤难居枳棘瘟,潜龙久卧临渊尘。 堂前飞燕终识巢,大浪淘沙一白身。 又有小字:龙庭三十七年至金州书 归元相公 这“归元”是李格的字号,在龙庭三十七年中了榜眼,返回金州时题上去的。 金泉看见阿果嘴里轻声念着李格的诗,开口言道:“这是三十九年前的诗了。” 阿果问道:“这七言是什么意思?” 金泉解释道:“大体是说这个人自知处境艰难,看罢了功名,惦念着全身而退,好回老家养老。” 这时,小伙计拿着一张名单走来,交于金泉过目。金泉看完名单后,言道:“就按照上面的名字去下请柬,一定要亲手交予,不得延误了二甲会。” 小伙计带名单退下,金泉自己收拾了吃过的碗碟,言道:“你慢用。” 金泉走向后厨,阿果独自食用。阿果食毕,自归其舍,便早些入睡。 次日,阿果醒来下床,走至桌前喝水,却见房内李格灵位前,已经插有三支燃香。阿果连忙走到灵位前查看,仔细回忆并未是自己所燃,顿时心中惊寒,连忙跪拜。 阿果跪喊:“外公莫怪,外公莫怪,已经到家了,你交代的事情我这就去办……外公莫怪……” 阿果待燃香过后,又立即续上了三支香,方出厢房。行至院内,却见林琳手持扫把在打扫庭院。 阿果上前问道:“你怎么来了?以后这院子我来打扫就行了。谢谢你了。” 林琳面带愁容,无暇阿果,只顾清扫。 在院子前厅门前,有一把官帽椅,擦拭的非常干净,阿果见林琳不答声,就走过去想要坐下。 林琳背对着阿果,言道:“站起来,那不是你的座位。” 阿果诧异的言道:“你背后长眼睛了,怎么知道我要坐椅子?” 林琳言道:“那把椅子是李格相公的,只有他才有资格坐。我问你,李格相公是什么时候死的?” 阿果言道:“一年前。” 阿果突然想起今早见到的燃香,立即问道:“噢,你是不是去我房间祭拜外公了。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外公怪罪了呢。” 林琳继续问道:“李相公,去世之前……,有没有什么遗言或者遗物?” 阿果思量了片刻,言道:“有啊。不过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家的事儿?就算有什么遗物也不是留给你的啊,有遗言也不是说给你的啊。” 林琳言道:“只是好奇,李相公在家时,曾嘱咐我祖母,帮着打扫庭院。现在李相公已经去世了,这庭院是否还要帮忙打扫?” 阿果随口言道:“不用了。以后我来打扫就是了,谢谢你了哈。” 阿果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问道:“对了,你知不知道有个叫做飞燕的女人?” 林琳听后一愣,问道:“知道。” 阿果立即问道:“太好了,她在哪里?” 林琳问道:“你找她做甚?” 阿果言道:“七年前外公卸任归家,每日不悦,直到外公去世前留下了一封遗嘱,才得知他七年的心事。” 林琳急切问道:“甚心事?” 阿果言道:“上面交代,将他火葬后的骨灰一分为二,一份和外祖母合葬,另一份带回金州,连同老宅一并交给飞燕。想来这位飞燕也是和外公年纪相仿,步入花甲之年。上面只提及飞燕在金州李宅,说的简短,让我怎么找。这位飞燕不会是你的祖母?” 林琳问道:“既然李相公还想着飞燕,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自己回来?” 阿果回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林琳听后走向阿果,摇头言道:“你不用找了,飞燕已经不在了。” 阿果惊问道:“飞燕去世了?” 林琳点了点头,言道:“去世很久了,已经好些年没有听过有人提及起这个名字。” 阿果哀声道:“看来此行是白跑一趟了。” 林琳言道:“不算白跑,你将李相公的骨灰带回到了这座老宅里,就算是完成了他的遗嘱,飞燕会知道的。” 阿果言道:“这么大的一处宅院交给了飞燕,可惜了,她没能住上。” 林琳笑道:“可惜吗?飞燕等了李格三十九年,就为了这座宅子吗?飞燕可真有福气,最后就得了这处宅子。” 阿果问道:“外公生前从未提及过飞燕,临终之时突然交代飞燕的事情,全家人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件事我越想越觉得奇怪,总感觉你似乎认识那个飞燕。” 林琳放下了扫把,走向厅内,言道:“这飞燕和李格的往事,是三十九年前发生在这座宅子的故事。” 阿果正要听故事,见林琳离开,喊道:“你去哪?三十九年发生了甚?” 第18章 堂前飞燕-贰 三十九年前,即龙庭三十七年。龙庭科举选拔三甲,状元安道,榜眼李格,探花裴元。状元和探花二人皆被封衔调任,唯有榜眼留在龙庭听宣。 这一年,李格二十九岁,置身在龙庭待了半年之久,半年内无任何差事,更无任何委命。 时至中秋之际,李格向恩师董相爷请假省亲。董相爷知其心思,龙庭听宣半年,六月虚度,便准了他假期,嘱咐其不急于归返,待龙庭降旨在做打算。 李格与龙庭诸同门好友宴别后,便返回故地金州。 李家祖宅原本在青州,后迁居到金州,李格少年时在金州长大,与同乡好友前往龙庭应试后,全家便迁回青州居住。李格往青州书信一封,以报安好。 金州李宅也有多年无人居住,再加上年久失修,李格决定重修金州李宅。 李格在金州的挚友金泉闻知重修李宅的消息后,连忙赶来探问。金泉备了点心登门,进门便喊:“榜眼公家的门槛要修高喽。” 李格从院内听到金泉的话音,心知是来讥讽玩笑的,便前往院门迎接。李格见到金泉恭迎道:“蓬荜生灰,蓬荜生灰。” 金泉明白字眼之意,将点心奉上,言道:“这点粗粮不知贤弟还有兴趣?” 李格接过点心,请金泉屋内就坐。李格泡了两杯茉莉,递给金泉,言道:“青州邮寄来的茉莉,老家的人说这个原来产自幽州,现在不好得了。” 金泉拿心,言道:“这龙庭三甲已经选出,状元郎安道委任东都侍郎,东都是块宝地。探花爷裴元委任北都都护,北都是块花地。可唯独你二甲榜眼公,却至今没有任何委任,龙庭之意不敢揣测,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可清楚。” 李格也拿起了一块点心,言道:“辞别董相爷前,董相爷没有任何的指示,只让我在家静候。” 金泉问道:“是静候还是静养?” 李格回道:“有什么区别吗?” 金泉言道:“没什么区别啊。你就好好装修下这个宅子,过几天安静日子。等待也是一种变化,日子过的越安静,变动就会越大。” 金泉看了看屋子,言道:“你这次回金州也不提前寄封信,自己偷摸回了,要不是听到有人在我饭馆聊起你要整修宅子,怕是你回来一年我都不知道。有时间来金阙阁坐啊,你这茶无滋无味,没什么意思,走了。” 李格陪同金泉走出了屋子,正见有一只燕子飞进了屋檐的燕巢。 整座李宅翻修过后,唯独这处燕巢附近,没有整修,李格特意嘱咐不能惊扰了燕巢。李格每日坐在屋檐下的官帽椅子上,静静的等待着龙庭降旨。 每日清晨就坐在了这里,等到日落才起身回屋。李格每日都在思量,一是在猜测龙庭会降什么样的一道旨意,另一方面也在准备着自己人生的其他规划。 时至飞燕回巢,李格似乎想明白了,也不再猜测,也不再焦虑。正如这飞燕,无论飞到哪里,总会回到熟悉的巢里。 龙庭降什么样的旨意?委任什么样的差事?在龙庭当差多少年?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李格心中突生喜悦,起身前往金泉的金阙阁。 李格来至金阙阁,金泉外出,便独自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饮酒。有些事情是否能够想的通,是否不再受其烦恼,这个“通”,往往就在那么一刹那,这“一刹那”非常的短暂,却要为此而忍受漫长的折磨。 但是这一刹那,却无比珍贵,求不可得。所有人都在寻求脱离苦楚的办法,太多的烦恼无时不在,如影随形。摆脱烦恼,心生喜悦,很多人作着不同程度的努力,仅仅为了那一刹那。 飞燕每日归巢,李格见了许多次,每日燕影掠过,却仅有一日的燕影,在那一刹那间,让李格寻得了一刹那。李格想来今日再无事可思量,无事可做,便饮酒无度,只管叫店内伙计送酒。 次日中午,李格从自家床上醒来,见衣服脱尽,金泉从外端着一杯醒酒茶走来。 金泉言道:“真没想到你喝醉后会耍酒疯,昨晚在我店里弄脏了墙壁,还扰了几桌客人。” 金泉将备好的醒酒茶递给了李格,李格言谢后便喝了下去,方觉味道不对,立即跑出屋子,在屋外吐了起来。 金泉笑道:“你家太寒酸了,厨房里除了醋也找不到其他佐料了。” 李格呕吐之际,抬头见天色阴沉,有乌云汇聚,顷刻间又有雨落。金泉撑伞告别,连忙跑回自家。雨降不止,风烈雷鸣,李格突然想起了屋檐前的燕子,跑来查看,见巢内没有一丝动静,等了许久,仍不见燕归来。 一夜大雨,李格无眠,待至天亮,听见雨声渐小,便起床走至屋檐。李格见屋檐下的燕巢仍没有一丝动静,有些失望,转身回屋时却见墙脚有一只淋湿的燕子。 李格见墙上有一点血痕,恍然明白昨夜飞燕归巢,羽毛被雨水打湿,不幸撞死在了墙壁上。李格念飞燕遭遇不幸,便将飞燕尸体埋在了院墙下。 从此之后,燕巢凄冷,李格依旧每日坐在屋檐下,望向燕巢,期待着新的燕子飞进。 林琳将李格归来之事告知了阿果,阿果在那杯无味的茉莉中,喝出了一丝疑惑。 阿果问道:“你是说外公口中的飞燕不是某个女人,而是你口中的一只普通的燕子。怎么会是这样?我以为飞燕是所爱之人,不料是所爱之物。” 阿果思来想去,总感觉林琳的话有些说不通,他感觉不明白,又问道:“不对,三十九年前的事情,你是从飞燕口中听来的,飞燕如果真是一只普通的燕子的话,你又是怎么得知的。一个七年郁郁而终的人,所挂念的绝不是你口中的家燕!” 阿果一再追问,林琳不语。 初来金州李宅的阿果,陷入了疑问中,他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答案却总是在绕弯子。也许这是十四岁的他,必须经历的一个时期。但是对于李格的遗言,十四岁的阿果仍在探问。 第19章 堂前飞燕-叁 此时金阙阁的小伙计手持请柬走进院内。 小伙计言道:“是李相公回来了吗?” 阿果上前言道:“你有什么事吗?” 小伙计打量了一番阿果,言道:“我认得你,昨天来金阙阁了。我家老掌柜要办二甲会,每三年都下请柬。掌柜的特意嘱咐,一定要来李府看一看,说不定又偷着回来了。既然李相公没有回来,我就不打扰了。” 阿果见他手中的请柬喊住了他,言道:“请柬留下,我帮你转交。” 小伙计留下了请柬离去,阿果翻了一眼请柬,再转身时林琳已经不知去向。 这二甲会,阿果曾听人提及,当时见外祖同僚前来做客,说起了二甲会。 自李格高中二甲后,金州城才人连连高中二甲,非三甲之首,非三甲之末,偏偏是二甲,李格高中后三年,金泉也得了一个二甲的功名,留任在了金州。后六年,又出两位二甲,于是金泉便设宴邀请两位,以作近好。 金泉三人提及同出二甲,又提及了第一位二甲李格,于是立下了约期。三年一约,同在官场,以作帮衬,便定下了一个二甲会的名头。此二人赴任他方,后三年又出新二甲,二人复归,后三年亦复如是。 唯独李格以书信代为赴宴,未曾出席过二甲会。 阿果决定代替李格前往金阙阁参加这个二甲会,将李格去世的消息告知在场。阿果找寻林琳不得,便去附近邻里家询问林琳,仍未找到。他回到李宅,见地上的扫把,便捡起打扫门前。 三日后,二甲会期约。这三日以来,阿果没有再见到林琳,飞燕的事情也没有在提起过,林琳也没有出现过。 阿果每日坐在屋檐下,或起身打扫庭院,思量中想到金泉久居金州,也许知晓飞燕一事,于是带着请柬以及李格牌位前往赴宴。 金阙阁今日打烊,小伙计很早就在门外等候前来赴宴的二甲公。赴宴的人相继赶到,有骑马者,有乘车者,有官兵护卫者,有眷属陪同者。 阿果来至店前被小伙计拦住,阿果带李格牌位而来,告知其由,想代李格做个告别,小伙计前往通报金泉。 片刻后,金泉等二甲公全部出来相迎,阿果抱着李格牌位随金泉等人进了金阙阁。 在一房内,金满儿已备了一桌佳肴,众人各自归坐,其中一座席为李格所留,今日摆上了李格的牌位。众人举杯对李格牌位敬酒后,金泉便请阿果回避。 二甲会自有二甲会的规矩,席间谈及内容,纵然是玩笑之话,也属要密。 金满儿带阿果来至厨房,备了一些饭菜招待阿果。饭菜可口,让阿果有些留恋此地。阿果见金满儿为各位二甲公的随从眷属备好了饭菜,坐在一旁歇息,于是上前搭讪。 阿果将寻找飞燕一事告知了金满儿,问及是否知道飞燕此人。 金满儿不知,也未曾听金泉提及,阿果不再询问,谢过饭菜招待后准备返回。金满儿喊住阿果,稍留片刻,待她去询问金泉是否知晓。 阿果留在厨房等候,见厨房食材中有一种尚不知名字,从未见过的瓜果,其形如拳大,玲珑圆润,像是一块美玉。 阿果见灶台铁锅内还有剩余菜肴,其中就有这种瓜果作为配料。阿果想来这种瓜果可以食用,一时好奇,想要品尝,便咬了一口,多汁甘甜,回味无穷。 此时,金满儿和金泉走来,阿果连忙将手中残余的瓜果吞进肚内。 金泉见到阿果,叫到门外,金泉将有关飞燕的事情告知了阿果: 三十九年前,金泉去探望李格,突然见到李格像是疯痴一般,站在院子独自一人自言自语,说的话像是有问有答。 李格见金泉站在一旁,于是向金泉介绍身旁的飞燕,但是金泉并未见到任何人。 金泉在李宅坐了许久,观察李格,奇怪的是李格对着院子一旁送走了“飞燕”后,像是恢复了正常。 自此数日后,金泉又去探望李格,这次却见李格在书房练字。金泉进了书房,李格的样子不像是在练字,反倒像是教人练字,他捡起地上了纸,上面确实是初学人的笔迹。 李格见金泉在书房,不知来了许久,立即送走了飞燕,招待金泉。金泉从未见过李格如此欢悦,这种感觉太不真实。 金泉原以为李格因为龙庭久不降旨,独自在家烦闷忧郁导致,特意请来了大夫前来探问。大夫检查无碍,李格付了诊金,送出了大夫。 自此事后,过了一个月,龙庭降旨,委任李格出任幽州监军。李格接了旨意,在金州又停留了七日。离开金州时去了一趟金阙阁,向金泉辞行。 这天大雪,金泉最后一次见到李格,才知道龙庭的旨意,也理解了李格迟来告知的用意。时有传闻,新任幽州侯有厌侯称王之心,此事非空穴来风,引龙庭格外注重。 正因此,幽州监军一职,便由闲职美差变成了一份虎口保命的险差。若与幽州侯为伍,自然落入了不忠之辈。若听命龙庭尽本职,身在幽州,命则在幽冥。时势者,命也。 金泉见李格行囊已经备好,特嘱咐他稍留,又去后厨备些吃食,以供途中享用。待金泉带食盒回到店内时,李格已经离去,临走之前在墙上留下了这首七言四句。李格踏雪上路,从归来到离开已有三月有余。 这场大雪留下了李格离开的踪迹,也慢慢覆盖。据说,金州城城门楼屋檐上的燕子,就是在这一天出现的。 金泉将所知告诉了阿果,阿果听后心中多了一些猜疑。如果真如金泉所讲,飞燕真实存在的话,并且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另外一种能量存在的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飞燕是死去的人。 阿果每日坐在屋檐下,望向一个方向,自觉无事可做,也学着喝起了茉莉。 这一天下午,过得很快,天色暗了下来,渐渐起了风。林琳突然出现在了院子内,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阿果。阿果看到了林琳出现的这一刻,没有惊慌和恐惧。 阿果在等待着林琳出现,准备将骨灰亲手交于飞燕。 阿果问道:“后来,燕巢又飞进新的燕子吗?” 林琳点头示意,回道:“如果李格没有提及飞燕,将三十九年的事情说出的话,我也许一直不会现身。你来金州城的那天,我就在城门屋檐上看着你。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事情是要告诉第三个人听的,这样才能觉的事情像是真正发生过。” 第20章 堂前飞燕-肆 三十九年前,李格从屋内走出,突然见到一位女子站在院墙上捕鸟,这女子正是林琳。林琳扑了一个空,驻燕飞走,自己摔下了院墙。李格连忙赶去搀扶,自此二人结识。 林琳每日坐在院墙上看着李格,李格坐在椅子上看向林琳。李格在离开金州前爱上了林琳,同样这份爱也存在于林琳心里。林琳没有想过欺骗,她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了李格。 李格听后感到惊讶,林琳便是飞燕,飞燕便是埋葬的家燕。 同一天,龙庭的旨意也到了,这给了李格一个离开飞燕的理由。在最后的七天里,李格和飞燕如同夫妻一般。二人心中明白,这一生已经注定了不能相守,做这七天夫妻,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阿果听林琳讲述了他们的事情,问道:“你爱他吗?” 林琳思量了片刻,回答道:“我不知道。也许正是有些无法更改的事实,注定了不能相守,才觉的珍惜,但这更像是一种错觉。” 阿果继续问道:“后来呢,你去找过他吗?他又回来看过你吗?” 林琳言道:“我在这座宅子里等了很久,每天在渴望中度过,还是没有等到他回来。终于有一天,我忍受不下去了,我想我可以主动一些,去找他。我离开了这座宅子,又离开了这座城,才发现我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事情也做不到。” 林琳落下了眼泪,是在为自己而流,当无能为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可悲。 林琳继续言道:“我回到了这座城里,只能留在这座宅子里,再一次回到了渴望的世界里。在我想来,他在那一座城里,一定和我一样忍受同样的痛苦。” 阿果回问道:“这份痛苦,值得吗?” 林琳答道:“当然不值。因为这份痛苦没有终止,更没有转机,同样也没有结果。” 阿果问道:“你心里知道这样,为什么还要选择这样?” 林琳思量了片刻,言道:“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我存在过,很真实的存在。” 阿果继续问道:“每个人都很像,心里非常的清楚,非常的明白,却要重复着同样的经历,活在同样渴望的世界里。你不觉的你想要的那种真实,非常可悲吗?” 林琳回答道:“我在这里独自生活了许多年,当我习惯了自己的生活后,才发现这是我最可悲的事情。我仍然待在原地,有些事情无法忘记,越是想要忘记,就越发现无可替代。有一天我在想,如果当他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会怎么样?没有了惦念的人,我的生活会不会改变一些?很明显,一样一团糟。这世上没有什么痴男怨女,只是他们在跟自己的欲望较劲。你不觉的这些和欲望较劲的人,才是可悲吗?” 阿果回答道:“怎么能赢得了欲望,满足了一个欲望,紧接着又有了另一个欲望,可悲的是最后控不住欲望。” 阿果继续问道:“那现在骨灰还要交于你吗?” 林琳言道:“埋在这里。” 阿果前往房内,在李格牌位前点了三支香,带着骨灰坛子回到了院子内。林琳指着院墙下面言道:“就埋在这里。这面墙的对面埋着飞燕。” 阿果按照林琳的吩咐埋下了李格的骨灰。 林琳言道:“李格七年郁郁而终,心结不在于飞燕,而是一个人渴望找到一个彼此真正了解彼此的另一个人。这个人,太过于珍贵了。看着面前的这堵墙,这一刻我才明白。飞燕自认为找到了李格,李格也误认为找到了飞燕。” 阿果问道:“你之后会怎么办?” 林琳思量片刻言道:“离开金州。在赴黄泉之前,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多去几个地方。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都行。当年李格没有带我去幽州,那我就去幽州看看。” 阿果言道:“我在幽州长大,那里没有外面说的那样,幽州侯对我很好。我可以做你的向导。” 林琳言道:“不用了。你的路还很长,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喜欢的人,记得不要打扰她。我走了,珍重。” 阿果继续问道:“你后悔吗?” 林琳摇头不语。 林琳身影渐渐消失,阿果一人回到了屋子里,冲了一杯茉莉,坐回到了屋檐下。 次日清晨,阿果背着包裹走出了李宅,将李宅上了门锁后,前往金阙阁方向。 阿果向金泉辞行,不料金泉一早就去山中寺庙请愿。金满儿做了饭菜招待阿果,问道:“你准备回幽州了?” 阿果言道:“不回了。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增广见闻。” 金满儿言道:“这样也好。只是这路上怕是会寂寞的很。” 阿果言道:“我的路还长着呢。” 金满儿言道:“祝你成功。” 阿果将李宅的钥匙交给了金满儿,言道:“李宅多年无人居住,少了生气,想请你代为租赁他人。” 金满儿言道:“其实家父很早就有这想法。我会帮你办的。” 阿果问道:“对了,前些日子,我在后厨见到一种果子,从未见过,那是什么?” 金满儿回道:“那是琼脂果。” 阿果再问道:“琼脂果是什么?” 金满儿回答道:“你不是要去游历增广见闻吗?会有一天你会自己知道的。我去帮你备些点心,路上食用。” 金满儿回了厨房。阿果独自食用饭菜,抬头看到了李格留下的诗作,一时来兴就去柜上取了笔墨,在这墙上也留下了一首以证远行。 写道: 银灯映下鬼母感,老猿瘦蛟论谁胆。 芒鞋斗笠今安在,昨夜是暖还是寒? 又有小字:龙庭七十六年至金州书 南乌 阿果一名是家中乳名,本名南乌。阿果写完后,便带着包裹离开了金阙阁。待至金满儿备了点心来时,阿果已经离去。 阿果出了金州城,行至数步,回身望向城门屋檐,檐上的燕子已经不见了。阿果独自上路,要去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正如飞燕所说,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方向。 此时此刻,起风了,风吹向了西方,阿果突然有了方向。往西走,阿果的心里是这样想的,于是走向了西方。 数月后,即龙庭七十六年八月十五日,金满儿将李宅租赁了出去。新搬来的人家姓何,搬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李府的牌匾换成了何府。这一日,何家小童在屋檐下玩耍,见一只幼燕飞进了燕巢。 (本卷完) 第21章 木鸢吐焰-壹 这年三月,青州城吹来了一阵清风,城内的每一位百姓都面露祥和之色。大街上,一群黄童跟在一只木鸢后面,这只木鸢的外形像极了一只木鹤,额头也是红色。这只由木头制成的木鹤,像是一只活生生的真鹤。 伴随着黄童儿谣,木鹤一步接着一步,摇摆在大街上。他们口中的童谣是这样的: 走一步,摇一摇 走两步,颠一颠 走了三步,要歇一歇 木头木脑真稀奇 你不赶,它不跑 本来就是木头脑 …… …… 他们很好奇这只木鸢为什么会自己行走?是从哪里来?慢慢的引来了更多的人围观,他们一步一步的跟着木鸢,他们都想要搞清楚,它是要去哪里?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将木鸢围了起来,木鸢看到前方没有了路,于是抬头望向上空,展翅飞走了…… 三月的风一直吹到了五月,风停了,木鸢的踪迹也遗失了。 后来,在青州城内的一家简陋面馆里,一位约莫二十七岁的女人提及了那只木鸢。她的打扮很朴素,发髻盘的很整齐,身上穿着鹅黄色的罗裙,桌边放着一把赤红油伞。她看上去非常安静,她说她在青州城外的青山上见过那只消失的木鸢。 一位正在歇脚的猎户问起女人,言道:“是那座青山啊,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女人看向猎户,他的样子很凶,约莫四十出头,身上没有一丝污秽。在他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两张狐狸毛皮,看样子是进城来贩卖。 女人回答道:“有位故人葬在了那里,要去看他。” 猎户思量了片刻,继续言道:“青山上有一处乱葬岗,多是一群不知名姓的孤独人,这里的人都不敢靠的太近。我靠打猎为生,不得不去青山。有时带些纸钱,烧给他们行个方便。也有时带着一些朱砂点于额头,令他们不敢靠近。” 女人走向了猎户,看着桌上的皮毛,伸手抚摸上去,柔顺极了。 女人言道:“为什么不换个营生?这样以后你就不用再去青山了。” 猎人对于这位劝说自己的女人很反感,将那些皮毛从女人手里夺了过来,带着它们一声不响的走了。 这个女人曾在这家面馆介绍自己名叫藤兮,在面馆见到过她的人也这样称呼她。 藤兮吃过面食后,撑开了赤红油伞,伞面上画着一只展翅的墨色木鸢。藤兮撑伞出了青州城,一路走上了青山。 在青山乱葬岗外有一块大青石,上面刻着隶书二字“左思”。那只不知踪迹的木鸢,便停留在了左思青石上。 “左思”二字,不知在何时?又因何事?又是谁所刻上去的?来这里的人发现这里刻了两个字,于是就将这里这样命名。 藤兮来到了木鸢身边,木鸢跳下了石头,躲进了油伞下,贴着藤兮的脚蹲了下来。藤兮抱起了木鸢,口中唱起了那段童谣,撑着油伞走进了青山左思乱葬岗…… 青山,乱葬岗,其实已经没有了那种悲惨的样子,只是一片平整的土地,上面再也看不到裸露的尸骨和不知主人的腐衣,以及饥饿的野兽。 这一切的改变,全部发生在七年前的一个晚上,不知名的一股能量,平息了这里,野兽不敢靠近,猎人也绕道而行。 那天之后,这里的谈话声变得非常密集,藤兮也开始出现在了青州城。 天渐暗,藤兮望向了上山的路。在远处,有一位穿着红布衣的妇人,拎着一个竹篮,正在往山上赶。过了些许时分,妇人终于走到了左思青石前,见到了呆头呆脑的木鸢。 藤兮像是在等她一般,撑伞坐在了左思青石上,注视来者。 藤兮问了一声:“我听它说,是你要找我。我该怎么称呼你?” 妇人蹲在一侧,有些气喘,看到木鸢窝在石头边睡着了。妇人站了起来,回答道:“我叫吕贞。我听说你能够帮助像我这样的人。我的丈夫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不想这样不公平的等下去。我们的生活乏味极了,我想要一个解脱。” 藤兮接过了吕贞的竹篮,将上面的布揭开,里面装满了纸钱。藤兮在一侧点燃了这些纸钱,木鸢被火光惊醒了,立即躲到了石头后面。 藤兮看着木鸢害怕的样子,有些苦笑的言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怕火啊。” 藤兮将所有的纸钱全部烧掉了,对吕贞言道:“你的丈夫是开棺材铺子的,我知道了,我会帮你解脱的。” 吕贞回道:“太感谢你了,我会按照你的规矩照办的。” 藤兮抬头注视着吕贞的双眼,回道:“多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无人欣赏真是可怜。也许你万可不必找我,杀死他不是唯一解救你的办法。如果他改变了……” 吕贞连忙打断道:“不可能的!他是改不掉他的习性的!等他回头的日子太漫长,太煎熬,我等不起!” 吕贞表达出了决心,藤兮没有再劝说,点头答应了这件事。吕贞心中还是欢喜,拎着空篮子回家了。 藤兮望向远去的吕贞,自言道:“为什么不能多个角度想一想呢?” 那堆燃尽的纸灰,被不知来路的一阵小风吹散了,飘遍了左思乱葬岗。藤兮和木鸢不知道又去了哪里,不知道又要准备在何时何地出现。 多日后,青州城突然下了一场大雨,李家的迎亲队伍慌了手脚,加快了步伐。花轿里的新娘遭了罪,左磕右碰,往后的日子要开始了。 藤兮手持一把赤色油伞,从一旁经过,她的鞋子非常干净,从来没有踩进泥水中。 街上的人都很忙,没有人注意到藤兮的行动。她路过了常去的那家面馆,这次没有进去歇息,那位猎人带了新的狐皮在面馆吃面。 藤兮常在青山见到猎人,猎人也常见藤兮,藤兮听过猎人的名字,叫做“鬼玉”,对他产生了一丝好奇。只是二人各忙各的事情,都在寻找各自的猎物,谁也不干扰谁。 藤兮走向了雨街尽头,走到了一家棺材铺前,整条街上也只有这一间铺子还开着门。 第22章 木鸢吐焰-贰 藤兮走进棺材铺,见铺子无人,便坐在了一条长凳上等候。 霎时间,一人披着蓑衣,带着两个炊饼从外面回来了。 这人是棺材铺的掌柜,名叫韩正,也是吕贞的丈夫。韩正今时二十五岁,一直穿着磨旧的粗布衣,脸上没有太多的肉,却凸显出了轮廓骨感。他见到藤兮,解下了蓑衣上前。 藤兮看向韩正,静静的看着他,眼前的人便是她的猎物。她言道:“我要定制一口棺材。给一位故人准备的,他的样子和你很像,你尽快做。” 韩正咬了一口炊饼,点了点头言道:“送到哪里?” 藤兮起身打开了油伞,言道:“送到青山。那位故人葬在那里。” 韩正听到青山,立即想到了山上的乱葬岗,心中多了些悲悯。藤兮走到了门口,准备出去时,扭头言道:“对了,银子放在长凳上了。我要你亲自去送。” 藤兮离开了。韩正扭头看向长凳,上面放着七十两纹银。韩正拿起了银子自言道:“多了。” 七日后,藤兮定制的棺材已经完毕。韩正请了四个挑夫将棺材送往青山,韩正带着多出来的银两,以及纸钱,一并随往。 棺材如期送到了左思青石旁,但是却没有等到藤兮出现,四名挑夫先行下山,韩正独自一人等候。 韩正在左思青石旁,烧了一些纸钱祭奠这里,短暂的烟火被几片枯叶打扰了。 藤兮出现在韩正一侧,问道:“给他们吗?” 韩正扭头看向藤兮,言道:“其实,我也有一个故人葬在这里。” 韩正起身走向藤兮,将多余的银两归还,言道:“这是多出来的。” 藤兮走向了棺材,问道韩正:“你说他会喜欢吗?” 韩正不知道怎么回答,藤兮继续言道:“故人去世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如果那时有这样的东西保护自己,该有多好。” 韩正看向下山的路,言道:“我这些年做了太多的棺材了,见惯了,也明白了。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就是把活着时的一些东西带进棺材里。” 韩正望了一眼青石上的“左思”二字,随后下山了。藤兮趴在了棺材盖板上,木鸢从远处飞来,落在了上面。木鸢身体里发出了一股混杂的声音,像是一群人在争吵。 木鸢发出了女人的声音,问道:“你有心事了?” 藤兮自言自语道:“我这样做,他会高兴吗?” 木鸢用细长的尖喙敲了敲盖板,此时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言道:“棺材空了,有人会不高兴的。” 木鸢展翅盘旋在青山上空,藤兮退到了一旁,面前的棺材突然燃起了火。藤兮在这里守了一夜,直到全部烧尽才离去。 且说韩正下了青山,返回青州家。妻子吕贞秉烛未眠,心中有些后悔,又有些焦虑。望着蜡烛慢慢烧尽,心中念着和韩正的夫妻情分。 烛泪滴落在桌子上,吕贞的眼泪也不觉的淌了出来,原本夫妻的情分也在泪干的一刻彻底结束。 吕贞吹灭了蜡烛,正要回床就寝,却听到韩正敲门归家。吕贞心中一震,看着木门,迟迟不能平静。韩正的声音越来越大,吕贞从惊慌中回过了神,一双颤抖的手,急忙的移开了门栓。 韩正进家后,便上床歇息。吕贞一夜未眠,适才的懊悔被憎恨强占了。 次日清晨,吕贞便出门前往青山,寻找藤兮。吕贞自上了青山,不见藤兮,等候了多时,仍不见她出现。 等到中午,又侯到黄昏,吕贞失望之中带着一丝气愤。韩正今日无事便早归,做好了饭菜等候吕贞。吕贞回至自家不远处,看到屋内有烛光,犹豫了片刻。 此时,那只木鸢从空中飞来,落在了吕贞身旁。木鸢发出了藤兮的声音,言道:“回去,那个人在等着你,时间会给你俩儿一个幸福的标准。” 吕贞蹲了下来,看着木鸢,一股柔和的声音开口言道:“是吗?你幸福了吗?你为什么不帮我呢?我明明都答应你了,我死后归你,成为你身上的一块碎木片,就像其他人一样。可是你还是不帮我!” 吕贞的话更像是在命令,木鸢对于她的事情显然是在委婉拒绝。 突然之间,吕贞用力抓住了木鸢的长颈,咬牙切齿的言道:“我不需要你!我会靠自己的!你不会理解我的折磨!” 木鸢像是被吕贞用力过度掐死一般,失去了灵活性,昏厥了过去。吕贞起身走向了屋子,双眼的憎恨被嘴角的微笑遮盖了。 木鸢躺在地上许久,真如活物一般,苏醒了过来,又像是真人一般,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随后,挥了挥双翅,望向屋内的烛火,飞走了。 青州城,变天了,阴雨连绵。藤兮手持雨伞再次来到了韩正的店内,“回头客”一向是这里的忌讳。 藤兮看到韩正在准备木料,开口言道:“有没有一种木头不怕火?” 韩正回道:“没有。” 藤兮坐到了长凳,继续问道:“你能找到那种木头吗?” 韩正摇了摇头,倒了一碗水,放到藤兮身边。 藤兮撑开了雨伞,起身离去。韩正见藤兮离开后,将碗里的水泼在了地上。韩正对这位陌生的来者,没有产生丝毫的好感,他感觉到这位藤兮最好远离。 次日,店里来了一位老者,说是要给他的儿子定制一口棺材。韩正收了定钱,准备赶制。老者坐在一条长凳上,精神恍惚,像是丧子悲痛占据了他的整个人生。老者看着准备的木料,将是儿子的全部,一股酸楚涌上。 老者双眼含泪对韩正言道:“我听说你以前是个木匠,也会雕刻物件。” 韩正点头示意,老者继续言道:“那也请帮我准备一颗木心。” 老者的话让韩正感到了诧异,老者不愿回家,见到那股凄凉的景象,以及同样痛苦的家人。老者告知了发生的一切: 老者是本地的一位李姓员外,其子七年前与人赛马,不幸坠马成了跛子。其子正值婚嫁之年,因被嫌弃是跛子,婚事一直未定。因自家有所积蓄,托付了数位媒人,虽说是花了不少的银子,但总归算是成了一门亲事。 新娘是本地的一户农家女,生的标致,惹人怜爱。婚期原本定在一月之后,不成想,这新娘却死在了一场大火之中。 这场婚事就此作罢,原本下的聘礼,索要无果。这户人家想来是不想归还,索性就搬出了青州城。 李家小子命苦,原本身残又被传言克妻,纵使散尽万贯家财,也没有哪户人家愿意嫁女。 李子也因此事抑郁,饮酒无度,日渐消瘦。李父每每见其状,只有心中独痛。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件事就这样过了七年,也眼看着他虚度了七年。 第23章 木鸢吐焰-叁 数月前,李员外去庙里祈愿,只求李子解脱。不久后,有一媒人前来说媒,于是没有过问许多,就定下了亲事。数日前,李子遂了愿,骑着高头大马前去迎亲。 迎亲那天,下起了大雨,迎亲队伍急急忙忙的回了府。李子拜堂成亲,心结解开了,但是这七年以来他的身体早就多病,全是凭着心中的一口气撑着。 心结开了,心里的那口气也出去了,身体积累的病也跟着全部出来了。 七日后,李子瘫痪在床。 昨夜,李子死在家中,面带祥和,没有丝毫的悲痛。 但是却有一事极为凄惨,李子死时心被挖掉了。奇怪的是,身体和衣服上没有任何的血迹,心脏处没有任何刀痕,只是一处空洞。 新娘也在昨夜不见了踪影,家中仆人猜疑是他的心跟着新娘走了。也有仆人说,昨晚有一只木鸢盘旋在院子上空,那颗心被木鸢啄去了。 次日,韩正便将棺材送至了李员外家中,李子镶嵌木心后入殓。 且说,这吕贞心怀怨恨,放弃了对藤兮的期望。吕贞每日前去密会一位唤名贾翼的男人,两人每日商讨,终于下定了决心,共同背负谋杀的罪业。 这位贾翼和吕贞是青梅竹马,奈何世事无常,各配他人。 吕贞原是云州人,比韩正小两岁,三年前在云州嫁给了韩正。吕贞与贾翼仍保持联系,原本一向安稳,韩正却突然提出了要迁回故地青州。 贾翼在云州倍于思念吕贞,遂前往青州寻找吕贞,二人旧情簇燃。 贾翼与去世的李员外之子是挚友,来至青州时曾前去探望。李子告知贾翼,自己大限将至,自己将随一只木鸢离去。 这只木鸢能够完成自己的一个愿望,作为代价,在死后魂魄将化作木鸢的一根木羽,永久追随。 李子告知了木鸢的事情,又告诉了青山左思石,以及如何与木鸢相识: 却说那日,李子托着病秧的身子在院内晒太阳,东侧墙上停着一只木鸢。李子被东侧木鸢吸引的同时,在西侧墙头上传来了藤兮的声音。 藤兮坐在墙上,喊着李子。李子望向了藤兮,认得她,是七年前的那个人。 藤兮对李子言道:“你还记得我吗?” 李子回道:“记得。” 藤兮继续言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们结婚,把没有继续下去的事情添个结局。” 李子答应了藤兮,二人在大雨那天完婚了。也就在同一天,藤兮出现在了韩正面前。 贾翼将此事告知了吕贞,遂请藤兮相助。但藤兮此次并未愿意帮助她,于是吕贞和贾翼决定将韩正毒杀,然后放火烧屋毁尸。 吕贞备下了一桌丰盛的菜肴,以及一壶毒酒,等候韩正。吕贞守着毒酒,努力压制内心的不安。在屋外,木鸢停留在了屋顶,将要发生的事情也自然全部知晓。 韩正搬了一条长凳,独自一人坐在铺子门口,抬头望向夜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街上已经少有人稀。藤兮手持赤色油伞,从远处走来,见到韩正铺子还亮着烛光,于是走了过去。 藤兮收起了油伞,走进了铺子。 韩正见是藤兮,开口问道:“我见你来了两次,你有什么事情吗?” 藤兮坐在了长凳上,言道:“我这次是特意来找你的。我认识你,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记起我。你还记得我吗?” 韩正摇了摇头,言道:“我记不得了。应该是某位故人。” 藤兮一并抬头看向夜空,言道:“是故人没错。只是故人这个词太让人不舒服了,既然见到故人,你有什么话要对故人说吗?” 韩正摇头道:“没有。如果真是我想到的那位故人,只希望她快些离开这里。如果不是我想到的那位故人,也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你第一次来这里我就注意到你了,直觉告诉我,你很危险。” 藤兮问道:“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了。原本以为你会很惊喜,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今晚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你的妻子今晚要杀你,你还是离开她。” 韩正回道:“是吗?我的妻子要杀我,和你有关系吗?收起你的好心,不要讨人嫌。” 韩正思量了片刻,又言道:“七年前,有人也这样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我离开了青州,三年前我又回到了青州,却听说故人在那时已经去世了。这一次,我不会听你的,也不会离开。如果我一个人的死能够成全吕贞,我想这就够了。这七年,我知道我一直怀念着故人,对她是不公平的。” 藤兮轻蔑了一笑,言道:“如何才能算公平呢?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场施舍和被施舍的游戏。” 藤兮继续言道:“今晚你就待在这里,故人不想你这么早就去那里,那里其实很痛苦的。” 韩正立即言道:“是因为故人在那里吗。我一直没有准备好见故人,这次有机会了,我不想错失。” 藤兮起身,打开了油伞,言道:“你太傻了,如果像七年前一样,一直如此下去,才是你的结局。” 藤兮离开了铺子,韩正看着藤兮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我最怕的就是接受你的施舍。” 韩正将铺子门板搬出,吹灭了铺子的烛灯,开始上门板准备归家。木鸢从远处飞来,停落在一处民居屋顶,注视着韩正。韩正没有听藤兮的话,藤兮也知道会这样。 也许正因为是彼此的故人,所有才少了些许热情,沦落到故人的时候,也就只是故人。 生活中有太多的奇怪,有些时候,某个人突然消失了,就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有些时候,某个人又突然出现了,就像是念念不忘的圆满。 韩家民居,吕贞又将酒温了一遍。这时,藤兮推门而进,吕贞也被惊了一下。 吕贞见是藤兮,将酒拿回了桌前,言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们之前的约定已经作废了。我不欢迎你,你走。” 藤兮看着桌上的酒菜,伸手抓住了酒壶,吕贞连忙喝止:“你放手!” 藤兮自顾倒了一杯,言道:“这酒能够毒死我吗?如果能的话,我想待他受过。” 吕贞有些诧异的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最先和你约定的人是我,你不帮我还要阻止我,为了什么?韩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藤兮将杯中毒酒饮尽,言道:“我就是他惦念了七年的故人。” 吕贞有些害怕,她注视着藤兮的举动,生怕对自己有什么威胁。吕贞言道:“我知道了,他说过你,你就是那个死在火中的农家女。” 藤兮回答道:“你还记得我吗?” 第24章 木鸢吐焰-肆 却说七年前,在这青州城,那年的藤兮原名叫做邓慈儿,韩正也还是一位小学徒。 韩家与邓家住的很近,两个孩童自幼一同长大。韩正有模有样的学着做了一只木鸢,兴高采烈的跑去送给邓慈儿。 这一天,邓慈儿遍体鳞伤的坐在屋檐前,韩正见到她,为她感到伤心。邓慈儿收下了木鸢,一点也没能高兴起来。她告诉了韩正,马上就要出嫁了。 邓父收了很贵重的一份聘礼,答应将女儿嫁给了小她两岁的李家跛子。与其说是嫁,更像是卖。 邓慈儿不想就这样嫁人,想要反抗,却落了一身伤。 与此同时,媒人也找到了韩家,花了一笔银子,强买下了韩家的田宅,让韩家搬走。媒人将事情做到这种地步,自然是收了更加多的银两,为了确保邓慈儿顺利出嫁,不惜驱赶韩家。 韩正对此事无能无力,只能跟随家人搬走。在搬走的一刻,他试图去告别,去阻止,但是媒人早就安排了打手。韩正被劝说不成,只有一顿毒打将他送出了青州城。 邓家也早就准备好了出嫁事宜,邓慈儿抱着那只木鸢,面前摆满了各种红妆。邓慈儿被锁在屋子看管,唯一能谈心声的惟有那只木鸢。 韩正被抬出青州城的这一天,邓慈儿不知道为什么,她想通了,终于开口答应了婚事。邓家和媒人自然开心,于是邓慈儿也开始红妆示人。 邓家人被媒人叫去确定出嫁当天的事情,唯留邓慈儿独自在家。媒人曾安排了两人看守,但是如今邓慈儿开口答应,便放松了警惕,将人撤离。 邓慈儿一人在家,反锁了房门,将准备的嫁衣剪成了碎片,仿佛也剪碎了一场女儿梦。 她点燃了蜡烛,将一块块嫁衣碎片引燃,每一块燃着的嫁衣,散布在屋子的各个角落,一场大火吞并了整间屋子。在熊熊烈火之中,一只披着火焰的木鸢从火宅飞走了。 大火没有成功扑灭,邓家人和媒人心灰意冷,所收下的聘礼也在大火中损失。邓家人在灰烬中发现了邓慈儿的残骸,此时媒人逼迫邓家归还聘礼。无奈之下,邓家人只好连夜将邓慈儿埋葬在了青山,之后离开了青州城。 吕贞言道:“也就是在那时,你变成了那只木鸢。” 藤兮将毒酒全部喝尽,开口言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结局会是这样。那只木鸢的翅膀被烧毁,我不得不慢慢修复。因为我还有另外的一件事要做,所以,我不能帮助你。” 吕贞问道:“你想阻止我?不可能,今晚不成,还有明晚,总有机会。除非你杀了我,但是你不能。我听到的不只是找你进行交易这样简单,你能依靠木鸢存留到现在,是青山上的金阁主人帮助了你,所以你不敢违背他的话。” 藤兮看向吕贞言道:“是吗,那位是帮助了我,但是那位不是我。更何况他不会阻止我,只会惩罚我。” 藤兮眼神之中流露出了一股怒火,眼中的吕贞已经被火焰包围。藤兮离开了韩家,整间屋子燃起了大火。 藤兮回到了青山左思石前,望见了远处的火光。 这时,一只老狐狸跑到了藤兮面前,两只爪子合在一起,对着她作揖。藤兮对老狐狸点了一下头,老狐狸离去。 贾翼正在计算时辰,却见远处浓烟滚滚,正是韩家方向,于是跑去。韩宅门前,贾翼见韩正喊着吕贞的名字跑来,心想计划有变。 韩正见邻人正在救火,唯不见吕贞,不顾一切冲向了火中。 贾翼紧接着冲了进去,见到了吕贞的尸体,但是房屋即将坍塌,不得已舍下吕贞离去。贾翼见到韩正还在呼喊寻找,突生一念,将韩正一并拖拽出了火宅。 此事过后,韩正每日睡在铺子,很少与人接触和交谈。青州城还是阴雨不断,此时,又降下了细雨。贾翼迈进了铺子,见韩正在为一具棺材上漆,遂走了过去。 贾翼开口言道:“我去祭奠了吕贞,她很命苦,你不觉的吗?” 韩正见是贾翼,放下了手上的零活,问道:“苦吗?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带她走?” 贾翼言道:“她想得到你的尊重。” 韩正轻蔑一声:“我们都很明白,我喜欢的人不是她,她喜欢的人也不是我,又有什么尊重可言。” 贾翼的手指粘了一点油漆,心中有些惋惜,言道:“因为你心中惦念的是另外一个人,所以她在你面前微不足道。正是由于你的无视,害了她。我听说过你的事,被迫和所爱的人分开,有时我也对你感到同情。有时想来,你也在拆散我们,又对你感到憎恨。” 韩正将贾翼手指破坏的油漆痕迹,重新抹平了,他对贾翼言道:“我从来不知道我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七年前我认为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为什么要,让我遭此经历。七年后,我反倒认为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从一个遭遇不幸成为了一个致使他人不幸的人。像我这样的人,还值得同情吗?” 贾翼轻笑道:“你是在报复。将你的怨恨强制给了她。看来,我选择带她走的决定,没有做错。” 韩正继续言道:“我很自私,因为受了一点伤害,就害怕了。吕贞死了,你没能带走她,看来只能你自己一人回去了。” 贾翼言道:“我没有打算回去。我在吕贞的墓前给自己立了碑,希望你能不再来打搅我们。” 贾翼拿出了一张休书,放在了还未来得及上漆的棺木上。 韩正听后有些轻蔑:“殉情吗?居然代替我写好了休书。我一直没能写下休书,就是我对吕贞的尊重。其实你一直不懂她,你喜欢她也好,还是因为你们多年的友情,她一直在等你做一个决定。因为你一直犹豫不决,她感觉不到真实,才会一直这样,即让你自己难受,也让她感到烦恼。” 韩正轻点油漆,又在休书上按下了手印,还给了贾翼,继续给棺材上漆。 贾翼收起了休书,言道:“那晚从火宅里拉你出来,和今天的这张休书,抵消了,我会去和吕贞解释的。” 韩正开口言道:“还是好好活着。她命很苦,需要有一个活着的人,想着她。那里的人,非常害怕活着的人忘记他们。” 贾翼离开了,似乎被韩正的话点醒,他改变了想法,但还是留在了青州城,每日都会去吕贞墓前看一眼她。后来,贾翼告诉了韩正很多他的事情,以及那只木鸢…… 已经过去七天了,藤兮再也没有来过这里。韩正坐在门前的长凳上,时而望向夜空,时而望向远处街道,似乎在等待藤兮,似乎又不希望她出现。 韩正突然多了些问题要问藤兮,其实是心里有很多话要对她说。 藤兮的再次出现,对他并没有什么改变,反而吕贞的死让他心乱了。 韩正在这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去寻找藤兮,他想要一个答案,这个答案的价值是否抵消得了七年思念。 第25章 木鸢吐焰-伍 这一天是小满,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青州城的人都忙着祭祀车神,祈福水砚涌望,有个好收成。一大早,青州的李员外,带着纸钱和贡品也上了青山,这一天也是李子去世的第四十九天。 李员外按照韩正留下的话,每日在家中供养超度李子,在四十九天当天,要超度青山乱葬岗,以此为李子修善冥路。 那位坚持在青山打猎的猎人鬼玉,带着猎物见到了为李子举办的超度法会。 这一刻,猎人鬼玉感觉了一股疲惫,将手里的猎物放在了地上,靠在左思青石上歇息了起来。 时至黄昏,猎人鬼玉醒来,见自己额头未曾抹朱砂而眠,心里极不踏实。猎人鬼玉带着猎物下山了,遇到了上山的韩正。 鬼玉擦肩而过,扫过了韩正的一双冷眸,他眼中的韩正像极了一位冷酷的猎人。 韩正来到了左思青石前,按照贾翼说的方法,果然在左思青石上见到了木鸢。木鸢见来者韩正,立即躲闪了起来,片刻后藤兮现身了。 藤兮感到吃惊,问道:“很意外,来的人是你。” 韩正也有些意外,言道:“也有点意外,出现的真的是你。以前我不敢承认,会再次见到你。七年了,再见到你,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藤兮感叹道:“怎么会没有发生过呢,七年前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在重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全部已经改变了。” 韩正连忙言道:“至少还有一点没有变,你还记得我。” 藤兮问道:“你找我来,就是说这些?” 韩正言道:“我听说了木鸢的事情,我也有一件事,想和故人叙叙旧。” 藤兮问道:“是吗。代价会很大。” 韩正走近了藤兮,言道:“我一共上过三次青山。第一次是三年前,回青州时前来祭奠故人。第二次是数月前,看望故人。第三次,也就是今天,我想邀请故人。你之前问我有没有一种不怕火的木头,我找到了。今天小满,是个庆祝的日子,今晚来我的铺子。” 韩正下了青山,回到铺子,又准备了酒菜,站在门前等候。 这一天,藤兮撑伞再次回到了青州城,再一次从那家面馆路过,再一次见到了歇脚的猎人鬼玉。藤兮见鬼玉桌前没有了猎物,于是走进了面馆,坐在了他的面前。 藤兮言道:“你还记得我吗?” 鬼玉抬眼望去,看到了藤兮的一双明眸,他眼中的藤兮像极了颤抖的猎物。 藤兮继续言道:“你为什么要在那块石头上面刻下左思二字?” 鬼玉回道:“因为那是块普通的石头。” 藤兮言道:“是啊,因为被刻了字,也就不普通了。” 藤兮再次言道:“我结婚了,嫁给了七年前曾答应的那个人,因为只有那个人给我准备了嫁衣。我很高兴,我能面对这一切。” 鬼玉回道:“那恭喜你了。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藤兮回道:“因为你刻下的那两个字,我很喜欢。他们说,我害死了为我准备嫁衣的人,是为了一个口中言爱,却不敢为我准备嫁衣的人。今天晚上,我就要去见那个人,他还是那样,不愿浪费那二尺红布。” 鬼玉听后,吃完了面前的面食,擦了擦嘴回道:“怎么想就怎么作,都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鬼玉言罢,起身欲走。 藤兮又言道:“左思乱葬岗的野狐仙托我向你求个情,他说你追杀了他十四年,他认错了,给留一条活路。” 鬼玉带着弓箭离开了面馆,他没有回应藤兮,但彼此都知道,这句话已经告知了。 藤兮发觉和这位猎人鬼玉交谈并不困难,而是误认为他不好沟通,所以从未开口说过话,今天她发现与人沟通是件愉悦的事情。 藤兮独自在面馆待了很久,时至日落,她撑伞前往了韩正铺子。 街上少有人往,那只木鸢大胆的跟在了藤兮脚后。 霎时间,韩正见藤兮走来,客气道:“等候多时。” 藤兮进了屋子,木鸢也跟了进来。韩正装上铺子门板,进了铺子。桌子前,藤兮看着酒菜没有食欲,反倒是木鸢跳上了餐桌,胡乱的啄食。 韩正开口问道:“没想到送给你的木鸢还在。这些年你经历了些什么?” 藤兮看着木鸢言道:“这些年我遇到了许多人,他们来找我,我帮助了他们。最后他们自愿将自己的精血留在了木鸢的额头上。你说,现在的木鸢是不是比以前好看了。” 韩正言道:“我面前的是你,还是木鸢是你。我听说如果木鸢烧掉的话,你也会消失。” 藤兮回道:“是。我很怕火,所以我一直带着一把油伞,在遇到火时,还可以抵挡一下。我原本以为,七年后,我们再次相见会有很多话要说,很多的问候,还有关怀,但是现实总是不尽人意。” 藤兮注视着韩正,阔别多年后的第一次近距离望着他,似乎找回了些许热情。 藤兮继续言道:“说起来倒也觉得奇怪,没有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在猜测你过得如何?又经历了什么?见了你之后,却什么也没有要问的,也没有要说的。只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远,远到谁都可以被取代,我俩儿的过去一文不值。” 韩正倒了酒,言道:“其实我这七年一直在想着你,幻想过,失落过。反反复复,对你的感觉越来越麻木,见到了你,才发现我们真的成了故人。我很羡慕这只木鸢,能一直陪着你。” 藤兮喝了韩正的酒,问道:“是啊,这只木鸢被你雕刻的很好,也多亏有了你和这手艺。你有雕刻的手艺,为什么不继续做了?” 韩正摇了摇头言道:“可能是我胆小。” 藤兮问道:“既然胆小,为什么还要回青州?” 韩正望着杯中酒,他告诉了她七年前发生的一些事情: 且说七年前,韩正遍体鳞伤离开了青州城,心中多了一份怨恨。韩正一家去了洞州的一个乡下,在那里定居了下来,一如既往的凭着木匠手艺过活。韩正身体恢复后,渐渐对这门手艺感到了厌倦。 乡下,邻家住着一位老渔翁,独自一人生活,每日只带着鱼竿,早出晚归。每次回家都满载而归,有时也会将一些吃不完的活鱼送给韩家,韩父也会做些板凳等物件作为回礼。 一日,韩正去林中捡些干柴,见到老渔翁坐在河边,于是走了上前,发现老渔翁正在酣睡。 韩正有些淘气的动了老渔翁的鱼竿,结果鱼钩上面没有鱼饵,于是从砍柴时带的干粮上,掰了一块挂在了鱼钩上,又将鱼钩扔回了水中。 韩正觉得无趣,背着干柴正要离开,老渔翁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从瞌睡中醒来,喊道:“上钩喽。” 老渔翁收起了鱼竿,鱼钩上挂着一条红色鲤鱼。 韩正开口问道:“这条鱼真漂亮。” 老渔翁扭头看向了韩正,笑道:“我也觉的漂亮,既然是用的你的鱼饵,就送给你了。” 韩正回道:“那就放它走。这么漂亮的鱼儿,吃了就可惜了。” 自此之后,韩正每日担柴路过,都会停留在河边和老渔翁闲聊片刻。 第26章 木鸢吐焰-陆 一日,一位女子前来寻找老渔翁,她自称叫做姹奴儿,又称呼老渔翁为“唐暮公”。 唐暮公嘱咐韩正早些回家,韩正感到了这位老渔翁不像一般乡人,从远处观瞧,那位女子和唐暮公聊了许久,隐约见那位女子掌中燃起了一团白火。 次日,老渔翁唐暮公来到了韩家,将鱼竿交给了韩正,嘱咐他每日前去暂代垂钓。之后,和那位白火女子离开了洞州。 从一种生活步入到另外一种生活,需要一个契机,韩正如此,老渔翁也如此。 这一日,韩正坐于河边垂钓,在握住鱼竿的一刻,他听到了水里的声音。韩正将鱼竿拉起,鱼钩上有一条鱼儿,像是通过鱼竿在诉说。 韩正继承了老渔翁的工作,通过河里的鱼儿,知道了许多事情。通过鱼儿的诉说,韩正帮他们解决了麻烦和遗愿。久而久之,韩正学到了许多,改变了许多。 后来,老渔翁回来了,韩正决定离开洞州。 再后来,韩正在云州认识了吕贞,一种神秘的安全感,让吕贞选择嫁给了他。神秘感逐渐的消失,也就多了一些猜疑,才有了当下的事情。 交谈之间,引话头的酒已经没了,藤兮拿起了酒壶准备在装一些散酒,打开壶盖时却见壶底浸泡了一张黄符。藤兮恍然明白了,她也感觉到了这家铺子的变化。 在整间铺子外面,四周多了一根鱼线,上面悬着数张黄符。 韩正注意到了藤兮的表情,言道:“我学了另外一身本事,成为了另外一个人。我被帮助过的人们称作阴先生,能够看到、听到、感受到一些常人所不能及的事情,我用这能力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三年前我就知道了你的存在,我回来也正是为你而来,但是这三年我一直犹豫是否见你。” 藤兮言道:“青山金阁里的那个人,曾经提醒过我,他很不喜欢阴先生来青山,但没想到他口中的阴先生是你。” 韩正继续言道:“青山金阁是妖界的地界,金阁里的人都不应该被提及。你死后怨气凝结选择了成妖,害人无数。而我,七年以来学的正是除妖。如今七年已过,你我的选择不同。我自当秉正念,行正法,护正道。以绝你日后再伤生害命。” 藤兮继续灌满了酒,桌上的木鸢摔醉在了地上,像是死了一般。 藤兮言道:“你的道是度人,我的道为何不是在助人?” 韩正言道:“道不同,但只可存正道。” 藤兮继续问道:“我的道为何不是正道?你的道又怎好说是正道?” 韩正言道:“持正念,即是正道。我的道依善助善,使众生有道可依,有道可行。你的道以恶增恶,助长他人生恶心,起恶行,受恶报,永困恶处。” 藤兮问道:“你不在我的道,又怎知我的道是恶?世人若无恶念,又怎么会因我的道滋生恶心?” 韩正回道:“善念也好,恶念也罢,全部是妄念,世人不能自主。但善恶心,却是随境遇而变。心变了,念也自然变了。” 藤兮言道:“你的道可否度我的道?我的道又能否障你的道?” 韩正言道:“乾坤之内,唯有正道永存。你和你的道,终归还在这天地间,即是将灭之道。” 藤兮再次问道:“你认为你的道是正道,为什么你的道不能度我道?又为什么不能容下我道?你的道在我看来,和我的道并没有什么区别。” 藤兮看向韩正,眼神中似乎有一丝的留恋。韩正看着藤兮,将她的话留在了心里。对于的韩正的决定,她没有感到怨言。藤兮没有任何话留下,只顾自饮自醉。 突然之间,韩正口吐鲜血,勉强支撑在桌前。 藤兮问道:“在酒中放毒,又喝了自己的毒酒,还是以前那样傻。你这些年一直在渡众生,就没有反思过,其实你一直在被众生救渡?” 韩正回道:“能够变成今天这样,全部因你而起。我和你之间有情,也有愧。活着时我们被拆撒过,我也拆撒过别人,这两种痛苦我都承受不住。今夜过后,藤兮将灭。藤兮将灭,韩正不安。” 藤兮听到后,不觉有些可笑,但仍一并饮下了最后的毒酒。 铺子外的黄符,燃起了火焰,那根鱼线迅速收紧,撞向木板,紧接着一场爆炸,烈火焚身…… 这一晚,风停了,火焰径直往上,火焰之中一只披着火焰的木鸢在火焰的顶端盘旋,口吐烈焰,阵阵悲鸣。 木鸢身上的每一块木片,都伴随着一声哀鸣,化作了灰烬。 这场火焰烧的猛烈,烧尽了那两个人的印象。韩正身燃白火,在木鸢烬灭之后,消失了。 由于今天的祭祀,这里的人全部在祭坛庆贺,当发现火情,再赶到现场时,已是一片废墟…… 在小满这天夜里,去世的李子没有踏上前往黄泉的路,依旧游荡在青山上。李子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能够辨清这个世间,不再昏沉。 他看到了青山上多了一处宅院,细想生前到访青山时并无此宅,于是前去探问。 李子来至院内,见有一大殿,殿门紧闭,殿内却有一人问道:“何人来此?” 李子回道:“我习惯了人们称呼我叫李子。你又是谁?” 殿内人言道:“之前有个自称是藤兮的女人,提及过你,她说你们之间的事情抵消了。她还留了样东西给你,你如果想要的话,进来拿。” 李子遂上前,却被一道金光震慑,弹了回来。 李子疼痛难忍,问道:“如何才能进你的大殿?” 殿内人回答道:“我听说你有一颗木头心,倘若你的木心跳动了,再来找我。” 殿内人话音刚落,整座宅院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一天,即龙庭七十一年五月二十一日小满,青州城一如既往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韩正经历了藤兮的遭遇,身陷火宅;贾翼在吕贞的墓碑上,盖了红绸;李子解开了心结,迎娶藤兮;猎人鬼玉回到了左思青石前,决定改业;木鸢藤兮没有再次撑开油伞,不再怕火;那些想要再次求助木鸢的人,不见木鸢。 风起雨落,青州城一如既往。 (本卷完) 第27章 百丈琼枝-壹 这年腊月十二,金州城降了一场大雪。这场雪降的奇异,片片雪花落地不融。其雪暗溢奇香,嗅其味,顿感神清心怡。 金州民仰天观瞧,又蹲身捧雪舔尝,待至雪降三尺,方归屋避之。雪又积三尺,街上无人,家家闭门,皆围坐炉前,揣测这雪为何而降?这香气又是从何而来? 雪再叠三尺,积雪所沉淀的奇香更为浓郁,渗入墙壁,家家户户尽备享之,人皆入梦。 金州大雪之中,突有一身穿黑袍的俊朗男子浮雪而过,双手端持一本金册,上书写“琼脂会”三字,此人原是金州夜游神,唤名琢月。 琢月急过金州,直奔城外金山,金山之上便是金州城隍爷的居处。琢月见了金州城隍,将手中金册呈禀交予,对其道了声恭喜。 金州城隍唤名鱼吉童子,靛发束马尾,身裹金袍衣,额头有一点水鳞片,本是一只修得天耳通的貔貅兽。鱼吉童子原是犯了“慢”行,后以神职约束忏悔于此。源于何事,后文再表,且说这琼脂会金册一事。 鱼吉城隍见册上书写“琼脂会”,万分感慨,细想赴任金州城隍一职,正满七百年,而这“琼脂会”也正是七百年前所约设会期。鱼吉童子掸扫了身上尘土,随后带着邀请金册前往幽司赴会。 琼脂,乃是冥府一棵琼枝树所结出的果实,原名琼枝果,因果肉如脂,又名琼脂。 琼枝树需经七百年人间时辰生长,开花结果共在一时,开花即结果,花落即果熟。其琼脂果,大如拳头,色如金耀;如玉润;如琉璃、琥珀、砗磲、玛瑙、珊瑚之气。琼果离开树身,立即少了许许光芒,黯如脂玉一般。 冥界诸神食用琼脂果立即增长本力,业海受罪者食用则抵七劫重罪,人界凡夫食用即获通灵之力。此果若遇地、水、火、风,效果只呈现七分之一。 今时,正是冥府第一次设宴琼脂会。此会又源于二人,一人自是鱼吉童子,另一人则是火流童子。这火流童子同是因犯慢行,后以培育琼枝树抵罪于此。 时今果熟,七百年之久,以一人之力使诸恶鬼、阿修罗止步遥望。 且说这鱼吉城隍踏入冥界,途中见城隍众相继赶来,遂结伴而行。不多时,又隐约听到远处两名当值冥差正在闲聊,鱼吉自有天耳通,听其提及火流童子,于是仔细探听。 一名冥差臂夹铁戟,唤名“赖报”,言道:“琼脂会之后,怕是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另一名冥差手提铜锤,唤名“屈还”,言道:“是啊,是啊。这琼枝树能够在这凄寒之地生长,多因借火流童子本源火种,在咱这地界儿得了一分暖意。火流童子即获自由,琼枝树自然不再生长,不会再结果,琼脂会也就没有二期。咱哥俩儿可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捡几块剩渣,沾沾福气,也就知足了。” 鱼吉童子听到此话,心中多了些杂绪。一是,火流困于冥山七百年期满,为其高兴。二是,这琼脂果,实属罕见,却是有益之物。琼枝树离了火流源种,树亡,实在可惜。 霎时间,鱼吉童子等先行众已来至琼枝树不远处。远见树前已聚集诸多鬼将,罗列层层,备迎赴宴者。此树周围,早已摆下众多席位,又有无数嫇姬送来冰莲佳酿。 人间,龙庭之地定都“龙庭”,在东、西、南、北,分设四都,一都内划分诸州,又有大小附州多数,共计三千州。每州境内有人界高低官职管束阳事,亦有冥府大小城隍掌理阴事。 三千城隍神,相继至此,经鬼将盘查后,入下席就坐。 鱼吉童子亦入坐下席,恰时正满三千城隍,齐聚琼脂会。 冥府四判官魏征、钟馗、卢之道、崔珏,带领冥界一干班底急忙赶来,在一面站立候迎中元地官青虚大帝——青灵帝君虞舜。 地官老爷亲自率领五岳大帝、三宫四十二曹部众,赴会而至。入座城隍众,亦是起身恭迎。 鱼吉童子远见火流童子站于琼枝树旁,周遭有数名鬼将听遣。火流童子样貌未改,赤发垂双肩,身裹银袍衣,眉角生一簇火焰纹,本是一只修得宿命通的狻猊兽。 鱼吉童子近前叙旧,开言道:“今日辛苦。” 火流童子目露悦意,回道:“此处无日月交替,无星辰烁变,无寒来暑往,亦无四季风雨。在此处只有一件事可做,等待琼枝花落果熟。你们来之前,最后一朵琼枝花落下,满树的琼脂果成熟。刹那间,七百年消逝。这声辛苦,道的好啊。” 鱼吉童子和火流童子在树前叙聊起了近况。 有一嫇姬唤名“鬼喜”,见二童子叙聊,近前送上了些许佳酿解渴。鬼喜盯望了鱼吉许久,听到其他嫇姬传唤,方才离去。 盯望鱼吉的非只有鬼喜,在那三千城隍座席中另有一位原州城隍,也观量了二童子许久。此城隍唤名“罔象”,穿一身水川纹绣袍,项前挂有一颗通明玄珠,对二童子事不明,遂问及身旁的洞州城隍。 原州城隍罔象恭手问道:“道兄。我今日一早儿才刚刚赴任原州城隍,算起来也只做了一日城隍。是我甚幸,赶上了这次琼脂会。来时途中听闻其他道友谈及,这琼脂会跟鱼吉和火流两位童子有关联。因行的匆忙,只知两位童子一人受过任金州城隍,一人抵罪看守琼脂树。但是却不知道这里面的其他渊源,还望道兄解惑。” 洞州城隍唤名“姜格”,着一件天罡斗牛袍,白发白须,道骨扬风。姜格于袖中掐指占算,知其旧情许许,又将二童子前事告之: 七百年前,在东海边有叱咤二仙,即是鱼吉和火流。鱼吉主修金水术,火流专注火石法,二神通荡除云水邪祟,威震名传遍东极仙窟,紫微帝欲募北天星官,束仙职怎比逍遥自在? 一时,一位丑貌女子,头戴面纱来至东海边,欲寻短见。火流童子见状,搭救丑女,不料丑女醒后责怪火流。火流见丑女样貌奇异,不愿久视。丑女见其厌情,连忙遮掩。 丑女哭泣道:“你救了我又能怎样。我还是这副容貌,令人厌弃。” 火流童子安慰道:“样貌是天生的,但人的样貌也会随着经历而变化。不同的境遇,心地也会转变,心变了,气也就变了,气自然也会改变外在的样貌。你每日担忧自己的样貌丑陋,不敢示人,内心纠结于此,时而久之,自然生而无望。” 丑女不屑,言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说的这套理论是方法?还是结果?你有没有这样作过?又真的改变了吗?这副样貌在我身上,你怎么会感受我的苦楚!” 火流童子继续言道:“我在此地修行数载,易容换形的法术早就当做末入流的伎俩,你如果有心,我可以教授于你,以后换副貌美模样。” 丑女摇头道:“纵使我用其他方法变成貌美,但是那颗心还是之前的那颗心,那份自卑,永远抹不掉。你有本事,能上天,说些便宜话自然也轻松。” 火流童子思量片刻,言道:“我曾听闻有法,发愿誓救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诸得解脱,而己终得端庄相好。” 丑女听闻后,抹去眼角泪,感叹道:“真如你所说,为什么还有美与丑之分,岂不是人人样美?月中的嫦娥仙子难不成也是按照你的法子,成为了世人貌美的向往。空口言心,即真也被当作假,只可惜世人有法不依。” 火流童子一时不知如何对答,丑女擦拭了眼泪,不再啼哭,遮面离开。 丑女离去,但丑女的问题却留在了火流心里,他不觉仰头望向晴空,脑补月中仙子到底是何模样? 第28章 百丈琼枝-贰 却说这丑女归返途中,见路边有一只死去的黄狗,不忍见状,遂将其掩埋。 不多时,一位瞎老汉寻找黄狗而来。丑女见状上前询问,又将掩埋之事告知。 瞎老汉心中感慨,又对丑女表示谢言道:“小老儿自幼失明,这只黄狗是我幼年时养大,我无依无靠,只有这只黄狗作伴。我善待它,它充作了我的双眼。没想到他竟陪了我七十年,这黄狗也年老体衰,双目昏花。今日黄狗已去,感谢你好心掩埋。” 丑女言道:“不谢,我路见黄狗尸体,也是缘,既然遇到了缘,行了便是。不瞒老伯,今日我原本欲轻生,奈何也遇到了多事的人。” 老汉听后问道:“姑娘心地善良,到底遇到甚样难事,动了轻生的念头?” 丑女言道:“天生貌丑,令人远离,因此忧愁,故而轻念。” 老汉笑道:“这个念头,小老儿又何曾没有过。七岁时,我尚记得一些山水之貌,后七十载在盲中过活,因为没有亲眼所见,不知哪座山比七岁时所见山更壮,更不知哪池水比七岁时所见水更澈。你说你样貌丑陋,可我并未见到你样貌,自然也不会知道比你貌美之人。正因老汉是瞎子,才慢慢舍弃了想要看见的欲望,没有看到,也就没了不必要的嗔恨。” 丑女问道:“那你是如何熬过七十载的?” 老汉守坐在黄狗掩埋处,言道:“我在这山中有一座茅草屋,每日在屋内修习禅定。久而久之,就习惯了。黄狗死了,瞎老汉也就真的瞎了。待会还要劳烦姑娘你帮忙,将我一同埋在此处。” 老汉言罢,坐化而去,丑女又代为掩埋。丑女思来想去,决定到山中茅草屋独居,逃离他人。不曾想初入山林,遇恶虎觅食,丧命而终。 那火流童子每夜坐于礁石,抬眼望月,细思月娥。鱼吉见状探问,火流将搭救丑女一事告知,又感叹道:“月中的仙子到底相貌如何?” 鱼吉童子言道:“你我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何不如到月中广寒,一见真容?” 火流童子思量许久,决定入月宫解惑,遂腾云奔向夜空。鱼吉童子也觉好奇,遂一并前往。 广寒之地,真如其名,广阔空无,寒气阵阵。火流和鱼吉来至此地,被极寒所迫,眉结冰霜。火流童子性属火,尚能抵抗住这个寒冷,而鱼吉童子已有些打颤。 两人见不远处有一棵玉桂树,此树只生在月中,春时蓝色,夏时粉色,秋时金色,冬时白色。此时,正值金色。 在树身半腰处有一道裂口,正在吸收此地寒气,慢慢凝集,愈合残缺。 鱼吉童子猜测是受罚于此看护桂树的无刚所为,此时不见其影,定是前去打磨盾斧去了。遂,二童子转寻广寒宫而去。 广寒宫内同样凄冷无人,二童子游逛多时,不见月娥,亦不见太阴星君。 火流童子叹道:“生活在这样凄冷之地的人,想必也有着同样凄冷的经历。” 鱼吉童子叹道:“孤独一人能够孤独生活在这里,应是已经享受得了孤独。” 二童子逛至广寒仙子寝室,室内无人,无尘埃,无圆铜镜,无胭脂俗粉,也无珠缨镶花簪。 鱼吉童子自言猜疑,广寒仙子的美已经无需俗物装点,不觉对其真貌倍加好奇。 火流童子从一小匣子内,发现一块白锦帕,包裹着一枚仙种。火流童子将手帕托在手中,伸手捏取却捏拿不住,犹如虚无假象一般。火流反手将仙种至于另一手掌,不料仙种穿过手掌,落于地面,又消失不见。 火流随即将手帕放回原处,便出了寝室,离开了月宫。 二童子在月中久留片刻,人间已过数载,返回东海时,游经金州城,此时正是前朝丹朱国。两人虽修成人形人貌,但衣着打扮却不同于此处,仍存上古遗风,遂施展了隐身之法。 今日,恰逢祭山之时,常有金州民前往金城七里外的金山。 金山上另有一座大禹庙,庙前香鼎久积尘土,不见香客。庙内,大禹像威容屹立。左右灵官,六臂狰容,目视殿门。庙内有一盲目老庙祝,正在擦拭香案尘土。 这大禹王自治水后功德无量,敕封下元水官,部四十二曹,总理九江水府。偕九千万众,掌管江河万灵之事,又号金灵洞阴大帝旸谷帝君。 鱼吉和火流游戏人间,曾见三官庙香火旺盛。今日见了大禹本庙,遂前去拜门。 鱼吉和火流来到殿内,对大禹像做了三拜,之后便在庙内闲逛。 鱼吉却见刚刚有一面粉刷的墙壁,平整洁净,一时来了兴致,开口道:“昔日游厉修行时,见寒门苦子落庙借住,常提诗明志,也有这文人雅士作赋填趣,今日我也效仿一次。” 鱼吉童子当即变化出笔墨,在墙上题诗道: 玉楼朝曦荟,千金游子归。 宁为青史魂,不作黄泉鬼。 又有小字:昔人鱼吉 世人虽不见两位童子样貌,但所提的诗句,却随笔墨落在了墙上。 鱼吉童子言道:“日后不知有何人进庙?何人又见此字?权当为后人解读添趣。既来之,你也留下些字迹如何?” 火流童子思量片刻,接过笔墨,在墙上写道: 忆往昔白发未染尽, 山川不入,江河不行。 风雪难收,两日散青山。 落马观花望君愁。 昨窗苦盼,旧衣凄冷。 清寒寒,路遥遥,独伴桂影。 曾豪情壮志, 大禹堂前擒魍魉。 敢比帝俊,不识周公, 文武斗,百家纷,谁是仁者? 火流童子正欲在一旁写下半阙时,殿内走进一位女子。此女子身穿虎皮短裙,背夸硬弓,一手持三股钢叉,另一手持竹篮,篮内装满野果。再看女子肤白面善,与这幅猎户打扮极不相配。 老庙祝听得脚步沉重,已知猎女到来。上前递与三支香,接过了野果,摆在了案前。猎女开口言谢,其声如洪钟,又嘶裂如鬼泣。鱼吉和火流也被这不相衬的声音惊到。 猎女上完香,拜了三拜,起身时突见墙壁之上多了些字迹,上前走去。 猎女见墙染浊墨,火冒三丈,大骂道:“这墙粉饰干净,是要供奉三清像。这群不知死活的穷乡酸儒,真是该杀!” 猎女走回香案,在香炉抓了一把香灰,将两位童子的墨迹涂抹尽故。 猎女又叮嘱老庙祝,看管好庙子。又言其要去打只恶虎换些钱财,欲重粉此庙。 第29章 百丈琼枝-叁 两位童子见猎女此举,无了兴致,便要离去。霎时间,狂风骤起,灵官现身,竟拦截了二童子。 左灵官大怒道:“尔等虽不在神职,但也入了仙班之列,不服天界管束,但也要谨记东皇公教条。今日尔等误撞禹王威严,墨染庙堂,又无视他人供奉之心,实属重过。今日罚你二人作这殿门童子,侍立左右。” 左灵官口称的东皇公,便是大荒九黎的东王公,乃男仙之首,掌管男仙仙籍。而掌管女仙仙籍的女仙之首,则是昆仑不周的西王母。 这鱼吉和火流生性顽劣,自不将灵官放在眼中,不服他管教。正欲施法脱身,又被右灵官施法,祭出仙绳擒住。二童子悔过,受了禹王门戒。 却说那位猎女,正是数年前被火流童子救下的丑女,因命丧恶虎之口,今世生作猎户,其声令恶虎惊恐。又因生前掩埋黄狗弃尸,安葬盲目老者,遂今世生了一副端庄样貌。那坐化的盲目老者,因有业缘未了,今世作了大禹堂前的盲目庙祝。 这猎女自出了庙门,上山捕虎一去未还,只因急功命丧山林。 二童子各站左右之时,金州城隍少康,以及山神等一干班底,又随数名冥差鬼将,匆忙赶来。城隍告知,地府冥界发生一件奇事,一枚仙种落入冥府与凡间交界之地,长出一棵九十九丈高的奇树,便是今时的琼枝树。 此树生长,惊扰了业海众生,搅乱了冥府秩序。此事惊动了阎罗天子,即邺都大帝神农伊耆。请示地藏大士后,方知此事前因后缘。 如今查到鱼吉和火流二人在此处,遂遣将二人缉拿归案,押赴冥司。 如今,鱼吉和火流已是大禹堂前的殿门童子,左灵官将此事禀告大禹王。禹王显身,亲随在场一干等众,前赴冥司。 冥府之地,琼枝树生长处,是业海以东的一处高山,唤名冥山。此山从业海海底伸出,山高不可测量,于人界相距九十九丈。此山,从有至今,未曾减低一沙一尘。 阎罗天子,十殿阎王,以及诸大小鬼王,已经集结到此。 此树生长期间,诸大狱所受苦众生,无痛苦,无呻吟,皆如痴傻状。现琼枝树生长迅猛,足达九十九丈,每多长一寸,便被两界结界磨碎,碎枝化成粉尘,落于树根。 碎枝粉碎的声音,令无数受苦众生痛苦嘶吼,心不得久安。更有无数冥差,亦受其扰乱。 阎罗天子下令将砍伐,一声令下,鬼王、鬼将、鬼差等众各皆施法。刀砍斧剁,雷劈火烧,风吹水淹,却伤不及此琼枝树。 大禹王带领一干等众,来至此处。阎罗天子上前迎去,将此树生长,又告知一遍。大禹王命左右灵官施法,不见伤及丝毫,遂自己运法,也只不过断掉了半丈的细枝。 众人无望之际,地藏大士分身而至,众人见大士,恭敬礼迎。 地藏大士已得知琼枝树前后因缘,对众曰:“此树与冥府有大因缘,七百年结果一次,开花与结果共聚一时,花落即果熟,唤名琼枝树。” 大禹王问曰:“大士,听闻冥府不曾有草木生长,此树为何生长不停,此种又是从何而来?” 大士告曰:“冥山之顶,乃阴阳混沌之处,故而生长。此树可化冥府业力,转其养用,故而生长不停。此种,原是月宫桂树虚无仙种,三界仅有一颗。曾以昊天之力,锻造出一方锦帕,交予月宫尊者将其包裹而存。” 在场人恍然知晓,大士又将鱼吉和火流前往月宫之事告知大众。 大禹王上前道:“大士,鱼吉和火流现在已是我座下的殿门童子,他二人扰乱了冥府,我自是有责,我愿受罚弥过,凡请大士现神通,除了此树,还冥府安宁。” 大士言曰:“此树于此,便是因缘结集。此树生长,乃是立于众生。非唯我所能除去。” 阎罗天子上前问曰:“大士,可有何法能止此困状?” 大士告曰:“有一法,火流童子本性属火,可抑制此树生长。此树开花结果仍尚需要火性温养。果熟期间,金、石、水、火,皆能损之。” 火流童子上前请罪道:“大士,我至冥府多时,难忍众生惨状,又因这琼枝树生长,致使众生受苦复倍。此树生长,我罪责难逃,愿服罪于此。望大士降罪。” 大士对众曰:“此树七百年结果,结果之后,因缘方了,就罚你于此七百年,待结果后归还你自由之身。火流童子,你若远离琼枝树,今日之状又复重来。” 阎罗天子问曰:“大士,七百年过后,火流童子离去,冥府当如何?望大士告之。” 大士对众曰:“花落果熟,因缘了时,又有他缘集会。七百年后,此树结果,名琼脂果。届时,因缘聚散。” 火流童子上前叩首道:“弟子定不离此树,以至期满。” 此时,鱼吉童子也观望良久,上前请罪跪道:“大士,我同火流童子一并犯下此重罪,愿一同受过。” 大士对鱼吉童子曰:“汝即知罪,可愿受神职约束。” 鱼吉不明,复问大士道:“大士,我本罪人,理应受罪,何故受封神职?” 大士对众曰:“此处以上,乃是人间金州之地。天、凡、妖、魔乃至修罗界,知此异事,必有他图,金州将为祸乱之地。今任鱼吉童子为金州城隍,保一方安宁。现任金州城隍听由阎罗天子委任他职。届时降九尺大雪,洗尽金州七百年罪苦。” 阎罗天子、大禹王、金州城隍以及诸鬼王等众皆瞻礼大士,大士分身而退。 火流童子来至琼枝树下,本身火性融入琼枝树干,一股流火窜遍经络,枝干横茂,直至形成伞盖状方止,现状共九十九丈。 阎罗天子对众言道:“七百年后,果熟之时,在此处设宴,名琼脂会,届时与众分享食用。” 鱼吉童子上前言道:“我有一事请禀阎罗天子。” 阎罗天子开口道:“何事?” 鱼吉童子言道:“城隍一职,乃神职中末流之位,在凡间受冥府管制。三界之内,无论大小宴会,皆无城隍之份。我今向阎罗天子请愿,望七百年后,琼脂会,当属有城隍一席之地。我等诸城隍定会皆尽所能尽所职。望阎罗天子允之。” 阎罗天子答道:“若你令金州七百年安宁,琼脂会,定有城隍席位。” 鱼吉童子作礼谢过。阎罗等众与大禹王作礼离去。 此事之后,火流童子守护琼枝奇树,以火石之法驱退了冥山六道众扰乱。鱼吉童子上任金州城隍,以金水之术了护金州七百年安宁。 洞州城隍姜格将前事告于原州城隍罔象,罔象惊叹之时,突有一问。 罔象问道:“既然此树来源于月上,那月中桂树又是从何而来?” 第30章 百丈琼枝-肆 姜格摇头不语,霎时间,有一冥差来报,诸鬼王已至。 诸位鬼王相继而来,四判官带冥府班底上前恭迎。恶毒、多恶、大诤、白虎、血虎、赤虎、散殃、飞身、电光、狼牙、千眼、噉兽、负石、主耗、主祸、主食、主财、主畜、主禽、主兽、主魅、主产、主命、主疾、主险、三目、四目、五目、祁利失、大祁利失、祁利叉、大祁利叉、阿哪吒、大阿那吒等诸位大鬼王,又各带诸小鬼王皆来赴会。 此鬼王者,形如鬼王,而非鬼也,现鬼王矣。 霎时间,阎罗天子与十殿王众至此,众座起身恭迎。 阎罗天子神农伊耆、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于席位就坐。 旸谷帝君大禹王带领左右灵官、及九江水府府君赴会,与阎罗天子对面而坐。 所有坐席中尚空有三位,一座是主位,自是为地藏大士所留。众人在等候大士之时,无毒鬼王从三重业海赶来,与阎罗天子作礼后就坐第二空位。火流请示阎罗后,便命鬼将众摘取琼脂果,一一分于在场众位。 阎罗天子示火流童子坐于空余的第三座,火流童子就坐。 霎时间,主座现一朵妙莲,大士分身而至,琼脂会开宴。 阎罗天子承大士之命,令众鬼将摘取无数琼脂果,交于无毒鬼王,分于业海众生。又分于在场诸位鬼王、城隍等数些。琼枝树所结果实全部摘尽,凋零由始,徒留有一棵枯干。 席间,孟婆从座而起,上前言道:“大士。我于奈何桥前,见投胎众生皆带业往生,其业甚大。今日见琼脂果,能消业力,若与汤煮之,必益众生。” 阎罗天子上前言道:“大士,若如孟婆所言定是有益。但此果全部摘除,此树凋零。怕是再无此佳果,望大士指示。” 大士曰:“因生果熟,果落因种。” 大士言毕,退席而去。 大士预言,安慰阎罗等众担忧,自此便不再追问,静候因缘。在场众饮了佳酿,吃了异果,又闲谈叙聊多时。 阎罗天子对众言道:“琼脂会,宴罢。” 宴席散了,诸位纷纷离去。阎罗天子赦免了火流童子,如今已经是自由之身。 鱼吉童子今时已经卸任,推荐金州夜游神琢月担任金州城隍,阎罗天子恩准后,随众一并离席。 鱼吉童子邀请火流童子前往金州,一是金州之地乃熟悉久居之地,二是曾为大禹王殿门童子,今时自当回去侍奉。 火流和鱼吉拜过大禹王后,大禹王带左右灵官先行离去。 云州女城隍青冉,在三千城隍队伍中走来,向二位童子称谢。火流童子见青冉身着华服,颇有女帝之态。青冉谢过火流童子,便将视线移向了鱼吉童子。 青冉言道:“我云州和幽州两地正是祸乱之时,多谢你昔日相助。此时,我已查明两州之乱,祸起上任青州城隍叶纯。叶纯乃七位罢职城隍之一,我尚在奉命追查罢职原因。曾有线报,叶纯罢职与一条白鲤幻化的白龙有关,此白鲤唤名花夫,藏身于幽州。今日童子已是自由身,不受神职约束,还望童子看着两州百姓祸福,将此事查明。” 鱼吉童子与青冉素有交情,幽云祸乱也曾扰乱金州,便应了此事。 青冉托嘱离去,鱼吉和火流便回了金山拜了大禹庙。 庙内左右灵官现身告知,赦免两人七百年前的慢过,还于自由之身。二童子谢恩,又填了香火,三拜后离去。 火流童子见这七百年后的金州,人烟鼎盛,欲要在金州久留。鱼吉将带回的琼脂果分于新城隍琢月食用,又托其关照火流童子,方才安心动身前往幽州,寻找白鲤幻化的白龙花夫。 临行前,又特意前往金山,叮嘱了镇守阴阳交界的日游神梁桂。 此时丹朱已亡,龙庭当立。火流童子逛遍了金州城,七百年的变化,犹如换了一番人间。今时龙庭的衣食住行,令火流充满好奇。 这金州地界的闹市区中,唯有冰糖葫芦堪称一绝,火流见状贪了嘴。 琢月见火流童子喜恋凡间,怕因此误了修行,便好言提醒道:“你早有千年的道行,如今却贪了凡间烟火,切莫教俗世染了。” 火流童子咀嚼着糖葫芦,满口糖渣,言道:“不打紧,不打紧。烟火之处方正修行。霓虹是霓虹,朝霞是朝霞。你说这糖葫芦是酸是甜?” 琢月摇头无语,不愿答言,安静的跟在火流身后。 这时,在街对侧迎面走来一人,却是那位琼脂会上的原州城隍罔象。见火流童子和逐月,立即快步上前,与二人打了声招呼。火流童子摘了根糖葫芦递给罔象,二人聊了些近况。 如今这罔象城隍已经从原州调往了天界听宣,前后只做了一日城隍。 罔象言道:“前些时日被昊天大帝宣见,途中见广寒仙子前往天河打水。我突想起了之前的疑问,那日在琼脂会上听闻了琼枝种来自于月中玉桂,那月中玉桂又是从何而来?不知火流道兄可知否?” 火流童子言道:“这便不知了。你既然见到了广寒仙子,何不问一问她?” 罔象一并咀嚼着糖葫芦,言道:“天上的规矩森严,我怎敢逾越。” 火流童子问道:“那我也没办法了,不过我到好奇那位广寒仙子究竟是甚模样?” 罔象被咬进嘴里的糖葫芦酸到了,忽略了火流疑问,又突然想起了其他差事,遂向二人告别离去了。 鱼吉童子离开金州已有七个月,七个月以来火流童子算是逛遍了金州城。 这一日,火流童子闲来无趣,躺在床榻久不愿起身。恰时,听到门外有两个木匠交谈经过,正要去修缮金山上的大禹庙。 火流心中感恩禹王,若不是昔日念在殿门童子的身份,沾了大禹王的面子,想必今日也不会再有逍遥。 火流童子起身出门,唤了琢月一同前往大禹庙。 琢月做了数年的金州游神对一切事务自是得心应手,再加上鱼吉执政期间,一方安宁,如今金州城隍算得上是个美差。 火流童子和琢月来至大禹庙前,只见庙前香烟鼎盛,人正在粉饰墙壁,进进出出又有数人搬运木料、石料。 火流问道:“是哪家善财?” 琢月回道:“金州州官金泉。” 火流复问道:“有这样的慷慨好施的父母官,本地之福啊。这金泉与大禹庙是什么机缘,要修缮这里?” 琢月答道:“不只是大禹庙。整个金州城大大小小上百座庙子,全部都在返修。说是广种福田,要广结善缘。” 火流再问道:“金家此举,是发了什么大愿?上百座庙子翻修,可是花费大量金银。这金州父母官到底有多少家底?” 琢月回道:“金家在此地本是大户,家底殷实。金泉任职本地,并无不良。当日鱼吉城隍特意三番考验金泉。听夜游神齐婧儿来报,这金泉在七月前遇险昏迷,医者皆无苏醒之术。” 却说七月前,天降九尺大雪,金泉从金州贞县调回金州返任,遇此大雪,寸步难行。 积雪覆盖前路,路况不明,马车陷入路坑,金泉父女只得弃车,随行众相继遇难。 大雪降的突然,二人并未带多余衣物,难以抵抗雪寒,冻得直打颤。金泉将自身衣服脱下,披在女儿金满儿身上,互相扶持前往金州城。 第31章 百丈琼枝-伍 距离城门不远处,金泉达到了极限,严寒侵伤致其昏迷。金满儿坚持走到了城外,叫了守城士兵,才将金泉抬回了家中。 金州城众医者进出金府,为金泉诊病,表面看来金泉是因雪寒侵体,但任何驱寒暖体的药汤全都无效。 有一医者,曾对金满儿有言,金泉已经命亡,早备后事入葬。但金泉面色未退,安详静卧,完全不像死人一般。医者对金满儿又言,做些忏会佛事,为其父大开冥路。医者离去后,金满儿又请了数名医者。 金满儿自身也被寒气所伤,每日服食汤药静养。 一日,金满儿服用汤药过后,前往金泉房内,刚迈步便昏倒在地。金满儿听到金泉在喊其名字,苏醒后见金泉立在面前,告知过世是真,又交代了一些后事后便离去。 直到次日,金满儿从床榻上醒来,房内丫鬟见状喜极而泣,将昨日昏倒之事告之。金满儿慌知昨日梦见金泉是真,又突然想起医者的话,但只信其一,不信其二,遂拿出府内积蓄大作佛事法会。 金满儿自然也进出庙门,见庙宇破落,又发了愿,回到家中后变卖了部分田地房屋,捐于各大小寺、庙、祠、观,以作修缮。 金州城所发生的一切大小事务,每日都会由日游神乐小枫和夜游神齐靖儿,呈禀城隍庙。 琢月将此事告知了火流,火流不觉动了怜悯之情,可怜这对父女。 霎时间,金满儿从大禹庙内走出,每日辗转于各个庙宇道观,上香供养,为父祈愿。火流被此女的孝心感动,见金满儿远去的背影,心中有种莫名的痛楚。 琢月城隍告知,凡是死后皆要到当地城隍处报到,待到一定时日后,城隍点名,四散在外的亡魂,尽皆来此集会,再由城隍引路,前往冥府,按业审论。 数日前,琢月已将金泉亡魂送去了冥府。火流童子变化了一副医者样貌,亲去金府诊病。 果然,金泉已经于七月前死在雪寒之中,此时只留一副冻尸。 一连数日,火流暗中见金满儿拜祭诸佛神众,双膝已经出了血茧,行走疼痛,即便如此仍在那香鼎之内添了一份香火。 火流童子见地上残留着金满儿膝盖的血迹,一怒之下,将所有庙宇香鼎内的燃香熄灭,怒奔冥府,欲搭救金泉返生。 日游神乐小枫急忙将火流之事禀告琢月,唯恐火流插手阴阳两界之事,酿成大错,于是急往冥府,阻拦火流。 且说火流来至冥府,因七百年看守琼枝树,自然混的脸熟,与诸冥差鬼将有所交情。再加上当日琼脂会,各个得了琼脂果,火流童子在冥府算是随处皆通,无不施于方便。 火流寻找多时,仍不见金泉踪影,遂前往察查司,探问金泉去处。 火流来至察查司,见有一书案在整理卷宗,甚觉面熟,仔细观瞧,此人正是往任金州城隍少康。 少康自七百年前卸任后,便调任于此,辅佐察查司的判官陆之道。火流与少康寒暄了几句后,便开门见山,询问金泉去处。 少康问及缘由,火流将金泉与金满儿父女之事,一一告之。 少康也为所动,便动了恻隐之心,暗中相助,遂查阅卷宗。 片刻,少康查明,因善恶较量,现正于阴街,七日后便由阎罗天子开审。少康在翻阅卷宗时,见金满儿前世与火流有所牵连。 少康告知,金满儿前世时,曾用一把香灰,涂抹了火流童子的半阙诗词,致使后半阙未提,才避免了莫大罪过。 火流突然想起七百年前,在大禹庙内的猎女,心中隐隐后怕,因为下半阙愈加不敬诸神贤圣,此罪业何止七百年殿门童子悔过。 然而,今时的九尺大雪正是因七百年前的火流而降,又反伤了恩人金满儿。火流童子有宿命通,知七百年前的猎女正是当日东海边寻短见的丑女。 如今想来与金满儿宿世结缘,纠缠不清。一时间,竟不知是何世何时结了何缘何怨?查无从悉。 火流来至阴街幽巷,只见街道犹如人间一般,过往等众,却是各朝各代不同打扮。按照少康所指,来至一处暗宅前烧了一纸黄符,打开了一处暗镜,进入后却是一处人间院落。 这金泉生前多造众善,积了一些阴财,死后便办了一处院落,在此等候审论。 火流童子见了金泉,将金满儿在人间供养一事告知,欲要带其返生。金泉听后,为女痛心,但并不愿离去,只托火流童子带话,劝其好生活着。 金泉托言道:“生死之事,你我皆无法主之,纵然与你返生,诸司阴差又怎会让我安生。我一生之中,不曾与恶,一心向善,今日到了冥府,四司判官,十殿阎罗,自会审定。我在金州为官,审论凡人罪业,心中也早有了自我结论。今时若离去,反倒目无法纪。我来此后,才知此生积累阴财,不可计数,上仙若怜悯我父女,若能施于方便,父女相见,所有阴财归于上仙受用,老儿此生足矣。” 火流童子听后,无心索取阴财,也不再强求,心中暗下决定要成全父女相见。火流童子归返途中,遇到琢月找来,琢月见冥府安好,消了担忧,紧看火流,急速离去。 火流变了当日前往金府受诊的医者样貌,在金满儿离庙之后拦截。金满儿见过这位医者,并无戒备。此时火流突然现了原貌,着实惊了她。 金满儿惶恐道:“你是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火流言道:“汝父金泉在阴司受审,曾委托于我,令你们父女相见。你可敢与我去冥府。” 金满儿听了有关家父消息,心中顿感诸神显灵,连忙点头。 火流问道:“你可知冥府是何处,随意信任与我,就不怕我加害与你?” 金满儿摇头道:“你在我面前现了变化之术,必非是凡众。我每日烧香供养,自有护法神保我。你若是邪祟,自然不会自讨苦吃。” 火流听后,只觉的字字有力,又是何等的善辩智慧,便不再过问。遂运法,将金满儿带到了冥府,又送往了阴街暗境金宅。 金泉父女相见,泪流满面,其情难以言说。 父女重逢片刻,冥差便来唤人。金满儿和火流暂躲,金泉与冥差前往阎罗殿。金满儿不肯回去,便央求火流陪同,待审定后返回。 二人便尾随冥差,来至阎罗殿,火流施法,藏在一处。 第32章 百丈琼枝-陆 赏善司、罚恶司、察查司、阴律司,四司的书案早已将金泉的生前种种卷宗记录,呈于阎罗天子。 金泉被押赴在了森罗大殿,阎罗天子慧眼扫过呈上的卷宗,便全部知晓。 这金泉尚有四十年寿命,是位长寿之人。生前又多施善缘,并不该命竭。 只因一事,七月前,九尺大雪之时,金泉在天寒之中,向诸神明发愿,愿以此命保金满儿一线生机。然,其女金满儿,却是生死簿上定下的命丧之人。 金泉往世曾是一位盲目修道者,坐化时幸遇一人掩埋,其女金满儿正是掩埋者。金满儿出生之时,其母便亡,金泉请人为金满儿批过八字,却是短命之人。 金泉知此事,便广造众善,实则却是为金满儿续命。当日,九尺大雪,金泉心中便惊慌了一二。 阎罗天子将金泉为女抵命一事,一一点明,金泉自无怨言,任凭判定。 此时,金满儿冲进了大殿,冥差阻拦,见火流现身,遂前往通报,得阎罗准允,二人进殿。 适才,阎罗之言,金满儿全部听到。来至大殿,立即俯首跪拜。 金满儿言道:“小女短命,自是前世宿有恶债。今日其父为女抵命,小女不忍,惟望尊者,按律定夺。” 金满儿一头磕在了地上,额头擦破,留下血迹。金泉自是劝说,但金满儿却无动于衷。 阎罗天子见状言道:“堂下金满儿,你前世乃是猎户,杀戮飞禽猛兽,不计其数,因有供养之福,遂得受人身,今世阳寿二十三,短命之报。因因果果,善善恶恶,唯心造业,自得定论。业果自食,父子至亲,无肯代受。本尊自当按业定论。” 金满儿言道:“请尊者审判!” 阎罗天子言道:“堂下罪女,你今世短命原是你猎杀的亡魂,与你索命,侵蚀三魂,扰惊七魄。杀戮之罪,当入地狱,身受飞鹰啄目,犀角穿胸,巨蟒锁颈,狼吞双手,虎嚼二足。又有那蛮牛、巨象践踏之苦,怒鲨、憎蝎撕咬之痛。堂下罪女,你今世虽是福善之家所生,但你前世之债尚有余业,你可知判?” 金满儿言道:“请尊者定审!” 阎罗天子言道:“好,今时宣判。金泉尚有四十年阳寿未尽,返生人间。金满儿,命竭之期,受罪于此。待罪劫后,念今世供养之福,还复人身。” 大殿之上,冥差执法,纵然金泉喊破了嗓子,阎罗之判,也无肯更改。 这人间州官审判,尚有情法之分。法大于情,情大于法,还是州官等人三方介入,皆有法外之可能。但阴司森严,容不得丝毫。 金泉返生金州,经此事后,便定下了金州的禁猎令:凡是金州猎户一律改业,滥杀牲畜、网捕飞禽、铁器伤兽,等等恶行皆有律法严惩。金满儿被打入铁围地狱,在诸狱所辗转受罪。其状惨不忍睹,待身体损毁之后,又复还原,再历其苦,反反复复,穷劫不尽。 火流童子在冥山守护琼枝七百年,不曾来此狱所,更无亲历此处惨苦。今时来见金满儿,方知地狱凄惨,纵有着数千年的修行,也难慰历历惨状惊慑。 火流童子见金满儿受罪,心如刀割,仿若与她受同样痛苦,欲要运法救拔,却无济于事。 这诸狱之中,何止一个金满儿,受苦众生更是千万亿数,其状不同,其苦却同。火流童子不忍见状听闻,遂逃离到了冥山幽静之处,方才舒缓了内心。 火流心中突生一问,为何独对金满儿感其心痛? 冥山之上,琼枝枯干前,一位端庄妇人叹气徘徊,却是冥府孟婆。见火流来此,遂上前探问,火流便将见金满儿一事告之。 火流问道:“七百年纵不知地狱之苦!你在冥府,可知有何方法,救拔他们?” 孟婆摇头道:“皆是因心造恶,无法救拔。” 火流继续言道:“琼脂会上,你曾提及琼脂果可以消除罪业,可是真?” 孟婆点头言道:“是真。我久经苦楚,又多见众人受苦,遂制汤以慰其痛。但,汤可以忘却记忆,却消除不了业力。如今,琼枝凋零,再难寻得此类。” 火流心生一念,言道:“我知道了。” 火流童子盘膝而坐,双目微闭,思念地藏大士,心发愿言。地藏大士分身,现于冥山之上。 火流开口道:“大士。我今时方知善恶之报,不忍见状。纵然所爱之人受罪于此,我亦无丝毫之力救拔。今时只请求大士,复活琼枝树,再生琼脂果,为众生消除宿业。弟子愿守护琼枝树于此,生生世世,直到琼枝纵生百丈。” 此时,阎罗天子感大士所在,立即现身,立于一旁。 大士曰:“汝所发愿,吾当知。今时缘合,吾自以神通助汝。“ 大士伸手一指,一道灵光进入琼枝树干,震碎朽躯,显化一棵幼苗。 火流童子释放流火,助幼苗生长至九十九丈,每多一寸便再化作尘埃。 琼枝树再现其状,大士离去。 阎罗天子对火流言道:“自此时起,冥府诸鬼将允你差调,若有毁坏者,必历千死千生。” 阎罗天子交代事由离去。 孟婆感叹道:“若要琼枝长到百丈,除非地狱碎尽,人间虚无。火流童子啊,火流童子,你可知自己所发愿言,其代价何大?” 火流童子道:“百丈琼枝,无怨无悔。” 自此之后,冥山火流,百丈琼枝,在阴司尽所皆知。 却说大士分身离去后,便前往金满儿所处狱所,以神通救拔。大士感火流所发愿言,其是为众生,但所愿根本正是为救拔金满儿。 大士施了方便,送金满儿返生,所有罪报待琼枝百丈后,再续其苦。金满儿还生后,感此事,每日供养,广种福田。 忽于一日,孟婆现身于金州城,找到了金满儿,收了座下弟子。孟婆自是将冥山火流,百丈琼枝之事告之。 这琼脂果结熟自是为孟婆专供,用于制汤。如今金满儿受了孟婆的差事,每日前往冥山,询问琼脂何时果熟。 这一天,即人间时辰,龙庭六十九年七月三十日。火流童子见冥山下走来一人,细观却是金满儿,甚觉惊喜。金满儿带了金州的糖葫芦,送与了火流。又将大士救拔、孟婆收徒之事告之,火流才恍然大悟。 琼枝树前,火流童子与金满儿并肩而坐,寸寸摧毁的琼枝,化作尘埃飘落…… 火流童子感悟道:“大士,多情也。” (本卷完) 第33章 蠹鱼问卦-壹 这年霜降,丹州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吃柿子,这个习俗已经持续了六十年了。相传六十年前,有一位年轻人,在柿子里吃出了一颗红玉。 这位年轻人也因此改变困境,再后来这位年轻人不见了踪迹。所有人都知道这回事儿,也坚信有这回事儿。 有人说,他带着红玉离开了这里,去了另外一座城。也有人说,他不想被人注意,于是换了名姓,隐居在了这里。又有人说,他被人嫉妒,抢走红玉时将他杀害。还有人说,那颗红玉是颗不祥,他还未来得及去换钱,就意外身亡。更有人说,是卖柿子的人故意编造…… 无论是哪种说法,这里的人只信红玉即是财富,至于吉凶祸福,没有人关心…… 丹州城有一位唤名白兴的老人,今年九十七岁高寿,是这里的富人。这白兴早对家人讲过,自己将活九十七岁,众人听了就听了,没曾想今年正是九十七岁这年。 白太爷是这丹州城内的大善人,从来没有人想要过加害过他。即便有人图财害命,也总能逢凶化吉。就连白太爷也经常自己调侃,不知道这辈子该怎么收场? 三十七年前,白兴立下了一条家规。每年霜降之际,将地窖内储存的柿子酒分于丹城人。 这丹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县、乡、村,总达到了十三万人口,每人一坛,便是十三万坛,可见白家殷实。白家年年行家规,年年分酒,三十七年从未间断。 这白家的白兴,起初靠贩卖柿子起家,置办了家产,如今坐拥丹州城七千亩柿园。 现在的白兴已经不再过问家事,全部交给了儿孙打理,自己一人搬到了一处柿林居住。这其中一处柿林,位于丹州城外的丹山山脚下。 柿林内有一座小院,除了白太爷外,还有两名仆人照顾饮食起居。 这一日,白太爷披着裘衣,握着手炉,在园林散步。一棵粗大的柿子树前放置有一把摇椅,白兴常来此歇坐。白兴见树上的柿子硕大而红,于是伸手摘了一个下来,咬到嘴里却还是涩的。 这片园林原本是白兴旧居,而这棵粗大的柿子树至今生长在院子里,如今已有百余年,白兴对这棵百年柿子树极其珍惜。 白家管家白察,急匆匆的从外跑到了白太爷面前,言道:“太爷,丹山广果寺的大和尚,昨夜圆寂了。” 白太爷听后一愣。 白察继续言道:“听寺里的僧人说,昨夜寮院起火,烧毁了大片房屋。可是昨夜并没有见山上有火光。” 白太爷言道:“我知道了,那老和尚有些修行,就是性子怪。何时火葬,我去送他一程。” 白察回道:“回太爷,听僧人们说,老和尚圆寂前交代,圆寂后行坐缸。并嘱咐弟子们,如果广果寺得以香火传承,可七十年开缸一次。” 白太爷听后也有些惊讶,言道:“这老和尚,临了还整这么一出。那广果寺二代弟子全部被他轰出山门,那些僧人要么去云游,要么接管了其他山里的寺庙,要么干脆还俗。如今山上除了老和尚,只有一群三代弟子。你可听说,老和尚的衣钵传给了哪个?” 白察摇了摇头,言道:“这倒没有听他们提起过,应该是三代弟子。” 白太爷又咬了一口涩柿子,强咽了下去,言道:“那坐缸仪式就不去了。叫人多送些香油钱。” 白察领了吩咐,便转身离去。 白太爷看着柿子树,言道:“今年的柿子怕是会涩了。” 慌数日,白兴拄着一根拐杖出门,独自前往广果寺,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粗布,里面包着两个柿子。 丹山,广果寺,在六十年前,翻修了一遍。从一座三间小庙子,盖到了如今的大厅大院,当时出资的正是白兴。 广果寺的老和尚,法号善修,行苦修,年轻时拜山途径此处,不幸害了一场大病,便在广果寺修养。那时,广果寺原来有一位老和尚,法号乾鸣。 这一日,乾鸣长老食斋时,突然开口嘱咐善修和尚,食毕斋饭,前往禅房有要事相告。乾鸣长老食毕,归舍。 片刻,善修和尚进了禅房。 乾鸣长老言道:“这广果寺是个小院寺,一间供奉本师释迦牟尼佛,东西两面墙前也摆了香案,又分别供有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一间是藏经阁,里面是多年来积攒的经书。老衲初来此处时,便为本地人作一些经忏,算是积了一些香客。还有就是这间休息的禅房,以及一些四时衣物。以后这广果寺便由你接管。” 善修问道:“长老,可曾有徒子徒孙,接你的衣钵?” 乾鸣长老言道:“有两个徒弟,一个,在星州星山上讲法,做了那里的大和尚,算是个禅师了。二个,做了行脚僧,如今也无甚消息。我修忏法,这两个弟子哪个也没有继衣钵。” 善修问道:“我自角州而来,那里倒是个大兴忏法的地方,长老何不去那里找个接衣钵的人?” 乾鸣长老言道:“这个庙子只有老衲一人,这一走不知又要荒废多久。老衲今年一百一十七岁,走不了多里路,拜不了几座山。佛祖慈闵,引你到了这座庙子。” 善修答道:“庙子我可以接,但长老的衣钵我不接。我因见角州大兴忏法,其盛极其奢靡,如今的忏法风气大变。更有一些顽徒之辈,剃了光头,披了衲衣,混迹于香会之中,从中牟取私利。那些假僧尼借着佛家的名号,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还有更加荒唐,我曾到山下寺里挂单,亲眼见了监寺,雇佣了一群假僧人,扩充法会。我便自那时起,离开了角州,做了行脚僧,修头陀行。” 善修继续言道:“长老,丹州的忏法是什么风气我不知,但长老也是老修行,八万四千法门,为何持忏法?” 乾鸣长老言道:“这外人见山上有座庙子,不知山门里面的事,纵是有心皈依,但免不了有些顾及。最终在山门外,思量再三便回家去了。这忏法,一是为生者,二是为亡者。殊不知众生为先亡作忏,先亡只受七分之一,七分之六生者自得。丹山上的庙子虽小,作一次法会,避免不了耗费金银钱财。既如此,几十年来也未间断过。香客捐赠钱物,全部用来作法会。一是使众生与佛家结缘,大开三门,人人皆可入三门。二是为众消罪灭灾,济度亡灵。三是为众生修旃檀随喜功德。” 善修和尚问道:“我接管庙子之后,依旧行我法门,不做经忏。” 乾鸣长老言道:“眼下便是水陆法会的时日,前些日,当地的财主白兴,送来了一些香火钱。这大会殊胜,为水陆空三界众生超度。白施主善财,得以如期举办。此事是我事先答允,圆寂后便由你来主持。藏经阁里有一本重新抄写的《梁皇宝忏》,庙子小,你一人便在大殿设外坛,与前来居士共做法会。这也算是我一脉法门的衣钵了,这衣钵就交于你,他日机缘,你再传与他人。” 乾鸣长老话罢圆寂,丹山之上一道霞光冲天,善修和尚见状便安排了火化事宜。 第34章 蠹鱼问卦-贰 丹州城百姓见霞光,叹为观止。 白家院内,白兴突见霞光,立即赶往广果寺。白兴赶到时,善修已经准备好了一堆干柴。 白兴见状喊道:“乾鸣长老在何处?” 善修指向禅房,白兴立即奔向,对长老遗体拜了九拜。白兴走出了禅房,来到善修身旁。 白兴言道:“忏公跟我说起过你,你就是善修。前些日,我来寺里进香,忏公便将委托你接管寺庙的事情告知我了。” 善修言道:“施主。水陆法会我会如期举行,待四十九日会期之后,广果寺不做忏法。” 白兴听后感到诧异:“这?” 此时,丹州城百姓相继赶到了广果寺,男女老幼因忏公法会,得以与佛家结缘,遂前来于此。乾鸣长老火化后,骨灰便供在了藏经阁。 白兴曾对乾鸣长老有约,要修缮寺庙,但一直没有修成。如今乾鸣长老圆寂,白兴回到家中突然想起此事,于是取家中积蓄,要大修广果寺。 数月后,广果寺翻修完毕,乾鸣长老的骨灰,以及藏经阁所有忏文,全部封锁在了藏经阁。善修和尚做了主持,后来相继有出家众前来。 从此之后,丹山广果寺风气大变,不做经忏,不讲经,搞起了话头儿名堂。善修和尚做了主持后,有不少信众质疑过,但其行佛事,秉慈心,故得以化解。 丹山参禅的风气持续了六十年,如今善修和尚也圆寂,这广果寺的风气不知又会变成什么样? 却说白兴离了柿子园,到了广果寺。一名小沙弥见白兴,立即通知了寺里的僧人。三代僧众前来,乾海僧人向白兴施了出家礼,将一封书信交于白兴。 乾海和尚言道:“师祖交待,这封信由白施主拆封公布。” 白兴拆了书信,信中写道: “ 丹山无法一甲子,善修几时误忏公。 善修之风六十载,自醒忏公之意。二代弟子全部遣离,三代弟子不知忏公之意,亦不知藏经阁之事。今三代僧人以“乾”字为名号,意在重树忏公之风。” 白兴当众宣读,又将乾鸣长老的事迹,以及善修和尚的意图告知僧众,三代弟子明白其中因缘。 这乾海僧人是从角州而来,知悉法会事宜。善修圆寂前,将此信交于乾海保管,其意也在于此,遂由乾海做了新主持。 随后,大开藏经阁,白兴将两个柿子放于香案之上。一干僧众拜了忏公牌位,又将所有经文搬出了院内晾晒。 六十年积存,经文多有虫蛀破损,唯有一部乾鸣长老抄写的《梁皇宝忏》完好无损。 白兴见状,便将其打开,从经忏内跳出了一只小虫,不知去向。这白兴善财,与乾海商议了法会事宜,此事暂且不表。 且说这小虫便是蠹鱼,怕光,喜好钻咬书籍,便有了一个俗名“书虫”。 这书虫自六十年前钻进了这本忏文,一直啃咬不得。书虫誓要啃透,一咬便是六十载。 这书虫在藏经阁也是咬烂了不少经书,经文也算是知晓一些。万物皆有灵,这只书虫也悟了佛家智慧,沾染精气,修成了一副少年模样。 少年下山后,左瞧右看,东张西望。见山川,见草木,见黄牛牧童,见男耕女织,无不惊奇,无不赞叹。 丹州城外的一处小村庄,一名道士轻步走来。道袍陈旧,打着补丁,发簪指天,是个不得婚配,戒欲的清道。 这道人样貌清秀,是个年轻人的模样,但在这副面孔上又看不出其到底是甚年龄?也看不出种种经历过甚?其散发神色倒像个不经世事的蒙童。 这道士也是个性子怪的人,不满师尊赐予道号,便离了道观,自号青翁道人。 青翁道人来到一处,见大片房舍坍塌,早无人烟,不觉心中一颤,坐地而泣。 恰时,少年一路游玩,不知不觉来到此处,见道士哭泣,遂上前。 少年问道:“你这道人哭甚?” 青翁回道:“这片废墟,原是贫道幼年寒舍。三十年归家,见此落败,不觉心凉。” 少年言道:“你已出家,哪还有家?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作为出家人,不是早就应该知悉。像你这般哭哭啼啼,哪有出家人的器量?” 青翁听后言道:“你倒不像一般孩童,说起话来,倒是有些力度。” 青翁掐指算来,猛然一惊,这少年的来历便已知悉。 青翁言道:“原来是寺里啃食经文的小小书虫,蒙佛家灵气,得以初化人形。若你日后行善,今时便不与你交恶。” 少年言道:“你认得我,也算你有些道行。” 青翁问道:“你不在寺里待着,来这里闲逛作甚?” 少年言道:“我困在忏经六十载,今日得以放出,寻点乐子,解闷,解闷。曾听闻人间有趣,但不曾经人间之事。现在得以化人形,遂来人间游戏一番。” 青翁言道:“哈哈,游戏人间,岂是你说说简单。殊不知人间喜怒,悲欢无常。” 少年言道:“我虽然在藏经阁啃咬了六十年经文,自认有些智慧,但对人世间却知之甚少。道家也好,佛家也罢,都讲一个缘字。你我相遇,就指点一法,我该如何了知,这世事无常?” 青翁言道:“倒也不难,有两法。一者,亲自经历,人间世事六十年一轮回,你只需滞留甲子轮回便可。二者,听他人讲述,满城白发翁,哪个不是经了起起落落。” 少年想了片刻,言道:“也好,也好。甲子轮回甚久,不如听他人讲,知悉他人经历,我再做打算。多谢多谢。” 青翁问道:“无量寿福。你唤作何名?” 少年答道:“我无名无姓,在藏经阁六十年,啃咬经文时,常见“师子”二字,觉来听得顺耳,就唤名师子。” 青翁笑道:“哈哈,好名,好名。” 青翁见少年也自称自喜,又言道:“这丹州城有一善翁,唤名白兴,你可去寻他。他是个享天福的人,但此时心中却有憾事,想必他会对你诉说甲子轮回。” 青翁说罢,便作揖离去。 少年喊道:“你要去哪?” 青翁道人只管往前走,开口唱道:“听闻青城有仙人,肉眼凡胎寻真神。只见寥草不见云,听闻青城有仙人。” 少年虽是初经人世,但也是有些聪慧,听青翁唱词,也有所思量。自言自语道:“这道人唱的应该是他的事,两次称青城,青城。想必是从青城来,又回青城去了。” 第35章 蠹鱼问卦-叁 少年得了青翁道人指点,向青翁离去方向作了揖,遂前往丹州城寻找白善翁。 白兴与乾海和尚确定了近期法会事宜,然后便下山,前往丹州城。 丹州白家,人丁兴旺,见白兴在城中走动,皆前来问候。白兴遣退了众人,独自一人前往本地的田家。 这田家也是大户,有一位老妇人,名叫田雨,今年一百零二岁,比白兴年长五岁。白兴见面总是称呼一声老姐姐,从相识到今时,已有八十年。 白兴来到田家,犹如自家一般,直奔田雨厢房。 白兴进了门,喊道:“老姐姐。” 田雨满口牙已经掉光,看到白兴来了,也嘟囔着回了句:“你又来作甚?给我带柿子来了没?” 白兴来到田雨面前,端量了两眼,言道:“转眼都活成老妖精了,还惦记着这一口呢,今年的柿子还涩着呢。” 田雨不再言语,闭目低头,使起了性子。田家仆人端来了茶,递给了白兴。白兴喝了两口,言道:“好了,老姐姐,我这就给你去摘柿子。” 白兴放下茶碗,便转身离去,田雨见状这才有了笑模样。 少年师子来到丹州城,去了一趟白家,白家仆人告知去了田家。师子又跑到了田家,田家仆人告知前往柿林摘柿子。田家仆人告知详细地址后,师子只得再去一趟柿林。 白兴在那棵百年柿树前,正在摘柿子。隐约听到家仆争吵的声音,于是抱着摘下的七个柿子,向前院走去。 白家家仆正在拦住师子,师子在门口吵着要见白兴。 师子言道:“我来找白善翁有要事,你休要拦我。若论起来,你还是我孙儿辈。” 家仆白甘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也不看看这是哪里?还充起了大辈!真不知道羞耻。” 师子言道:“你再拦我,我就对你不客气。” 白甘越听越来气,撸起了袖子准备动粗。师子拍了一下白甘的额头,白甘哎吆一声,坐在了地上。 白甘顿时恼怒,立即起身要打师子,但无论他怎么使力都站不起来,就像是屁股长在了地上。 师子从白甘身旁走进了院子,白甘感到蹊跷,喊道:“你站住!站住!……” 这时,白兴抱着柿子走来,师子见白兴立即行了礼数。 白兴问道:“你是何人啊?” 师子原本想要告知自己是广果寺的一只书虫,但又怕吓到白兴,便未说出口。 师子直接回道:“我……我是师子。” 白兴问道:“你找我有何事?” 师子回道:“我有一事特来请教白善翁。” 白兴问道:“噢?何事?” 师子继续言道:“我听闻人世间甲子一轮回,特来请问六十年的世事无常?” 白兴突然笑道:“哈哈……。老朽活了九十七载,你想听哪个六十年,更何况我的六十年对你也无甚意义。老朽虽经历了人世无常,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你。你若真相知道答案,亲自经历一番便知。” 师子言道:“我如实相告,我是丹山广果寺藏经阁跑出来的一只书虫,蒙佛家灵引,化作了这般模样,我怕吓到你便没有讲出。” 白兴听后也是吃了一愣。 师子继续言道:“之前遇到了一位青城来的道人,他对我说,白善翁能够告知我甲子轮回。他还说白善翁心中有憾事,一定会告诉我的。” 白兴听后思量了片刻,言道:“那青城来的道人可是叫做青翁?” 师子言道:“哎呀!忘了问那道人怎么称呼了。我是在城外的小村庄里遇到的他,当时他坐在一堆废墟附近……” 白兴言道:“那就是他了。这青翁道人曾给我占卜一卦,说我享尽一生富贵,却有两事不如意。” 师子见白兴手中的柿子,于是拿了一个便吃。 白兴见状言道:“这柿子还涩着呢!” 师子不知柿子的味道,言道:“柿子原本是什么味道?” 白兴刚想回答,又停了下来。 白兴感叹道:“原来啊,原来啊。我应该还记得,原来的味道是涩的。那青翁道人让你来问甲子轮回,非指六十年。你且等我,我另找时间告你。” 师子问道:“您这是要出去吗?” 白兴言道:“这柿子要给一位老姐姐送去。每次都带七颗,被你吃了一颗,我还得再去摘一颗。” 白兴转身走向百年柿子树,师子也一并跟了过去。 师子边走边问道:“白善翁,青翁道人说的甲子轮回到底是何意?” 师子咬了一口手中的柿子,又接过了白兴手中的六个柿子。 白兴回道:“那道人口中的甲子轮回,并不是指六十年的变化。而是指人世间的无常,人活一生的喜怒哀乐,因因果果。六十年实则是个“数”而已。” 白兴继续言道:“我三十七岁时信佛,那时乾鸣长老大兴经忏,后来广果寺善修和尚一改往日风气,我对那善修和尚并不有好感,曾试图恢复乾鸣长老的道风。在这期间,我遇到了那位青翁道长,那道长曾劝我不要干预广果寺的事情,又嘱咐我自有甲子轮回。果然,应了青翁的话。善修和尚圆寂后,忏公之风得以恢复。” 二人来到了百年柿子树下,白兴又摘了一个柿子,呼喊家仆。师子一时忘记施法将白甘定在地上的事,于是立即解开了法术。白甘不知法术已解,猛一使力站起,不料撞到了门上,捡了个大红包。 白甘听到白太爷的声音,立即跑了过去。 白甘见到师子在一旁,顿时火冒三丈,欲要拳打师子。 白兴喊道:“不可。这是位客人。” 白甘支支吾吾的言道:“可是,他……” 白兴言道:“来,把这七个柿子送到田府去。” 白甘接过了师子手中的七个柿子,转身离去。 白兴坐在了摇椅上歇息,师子见树上的柿子,伸手独自摘了一个食用。 师子问道:“白善翁,您心里的憾事是甚?” 白兴开口言道:“老朽虽是长寿,衣食无忧,但有三件憾事。一是重树忏公之风,如今此事已了,又应了青翁道人的话,至今还有两件憾事。” 师子问道:“这青翁道人的嘴还真是灵验。另两件是甚?” 白兴继续言道:“一是今生没有婚配所爱之人。二是孙辈无德无能。” 师子问道:“白善翁所爱之人应该是田府的老太。我听闻您二老关系颇好,为何不了了这件心事?” 白兴回道:“这世上最难的一件事就是因缘。” 第36章 蠹鱼问卦-肆 百年柿子树下,白兴对着师子,讲起了第一件憾事: 白兴祖上三代经商,十六岁时,家道中落,流落至此。又拼凑了一些银两,从一户农家手中买下了这座院子。这院内有一棵柿子树,已经生长了多年。白兴便从这时起,每日提篮贩柿,为了生计过活。 丹州人不喜柿子,种柿子树的人家更是少之又少。白兴每日贩卖,自然也少有购买。 这一年大雪,白兴遇到了下山化缘的乾鸣僧人,他穿着单薄,走动也有些颤意。白兴见篮子里的柿饼一个都没有卖出去,索性就将乾鸣的钵盂装满。 乾鸣和尚自此便与白兴结缘,每每从此路过,总见白兴。白兴也从未卖出过柿子,见乾鸣路过,每每将柿子装进钵盂。 这一天,乾鸣对白兴言道:“丹州人不喜欢吃柿子,你可将柿子卖给外来人。近日在城中化缘,见有青州人搬进了丹州城。” 白兴听后甚觉有道理,于是带着柿子在丹州城游走了起来。 果然,白兴遇到了外来人,正是这户田家。田家是调任来此的一位官员,田家有一女一子,二人皆喜食柿子。白兴来到田府门前叫卖,田家儿女得知,于是便将整篮子柿子全部买下。 也就在这时起,白兴认识了田家的女儿田雨。白兴每隔七日前来叫卖一次,每回都全部卖出。 自此,白兴生计得以好转,又到其他州里购买了大量柿子树苗,算是置办上了一片柿林。 田家人爱吃柿子的事情在丹州城传开,一些有意讨好田大人的商户,也四处寻找柿子作礼,白兴的生意也因此兴隆。白兴转眼有了一些积蓄,又置办了一些家产。 这田雨喜好吃柿子,经常来柿园,因此和白兴的来往也甚为密切。 白兴此时正是得意之际,遂向田家提亲。田雨并未有所婚约,田大人也认识白兴。但见是白兴提亲,一口否决,不留丝毫情面将媒婆轰出了田府。 媒婆自认倒霉,但还是狠狠要了白兴一笔银子,这件事算是在丹州城传开了。自此后,田雨也被禁足田府,白兴则被传出痴心妄想的笑柄。 这白兴年轻气盛,自是不甘心田雨另嫁他人,多次前往田府,但每次都被拦在门外。田大人多次斥责白兴,奈何白兴不听劝,一怒之下将白兴关进了牢房。田大人原意是想恐吓一下,让白兴冷静冷静。 这白兴进了牢房,受了其他犯人的欺负,又有狱卒对其私自用刑,心中自是积下了怨恨。 那媒婆见了白兴出了狱牢,上前说媒。白兴因受了屈辱,心想也要挣点面子,决定大办婚事冲喜。那媒婆开始张罗,多位女子虽然貌美,但都不让白兴称心。 媒婆一时也着了急,抱怨道:“长得好不如瞧的好。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田家姑娘啊,你真是让老身为难。明明知道是钟情于你,非得让老身给他另说媒。哎,都怪我拿人手短! ” 媒婆也是没有了办法,一时着急将田雨托媒的事情说漏了嘴。白兴听后也是吃惊,不但没有了怨恨,反而对田雨更加的痴情。 白兴拿了一些银子给了媒婆作为谢礼,并嘱咐媒婆以后千万不要在给他说媒,从今以后,终身不娶。 媒婆又将这件事告知了田雨,田雨听后也不再插手,与白兴也再无往来。田大人听后只觉的是小孩子的一时气话,年轻气盛难免有些犯荒唐的时候,便没有理会。 殊不知,这白兴真下了痴心,直到三十七岁时,仍未有婚配。 此时的白兴已经算是丹州城的大富户,家产不可计数。而田雨今时已有四十二岁,仍未有婚配。多年间,凡是有提亲者皆被田大人哄走。 田家女儿不嫁的原因,引起了诸多猜疑,不仅白兴,全丹州城的人也都好奇。 这一日,年迈辞官的田大人派人去找白兴。田大人自是对女儿田雨有愧,近日感到身心不支,决定告知真相。 白兴听到田大人传唤,心中有喜有惊,摘了几个柿子便去了田府。 田大人语重心长的言道:“今年三十七岁了,找个妻子,人这一生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事情,有称心的,也有不如意的,你就不要再惦念田雨了。白家开枝散叶,也让你家祖上有些光彩。” 白兴心中早就急着问田雨的事情,待田大人说完,白兴问道:“田伯父,田雨为何不能许配于我?不仅是我,就连其他上门提亲的,您也一并哄了出去。这到底是为何?” 田大人咬了一口柿子,片刻后回道:“当年做了官,算是最为称心的事了。可不如意事却也随至……” 田大人一边吃着柿子,一边向白兴讲述其中缘由: 那年田大人尚在青州赴任,贼人趁机将田雨绑去。田夫人也因救田雨,不幸被杀。田大人得知后,快马加鞭往赶。带兵解救时,田雨也险些丧命。 那时田雨十五岁,被救回家中后便性情无定,时常在噩梦中惊醒。一连数日,日渐憔悴,犹如枯骨。人参无用,灵芝无望,眼见爱女,命丧绝路。 这一年,有一位叫青翁的道士,原是丹州城人氏,正要前往丹州省亲,路上听田氏族人提及了田家之事。这青翁道人从不管闲事,任何人有求皆不答允,唯有这件事让他不得不管一管 。青翁道人来到了田家,田大人见不请自来的道人,不知有何事,但心中知晓,不请自来一定有要事。这青翁道人开门见山,将田雨一事如实告知。 田雨被绑上山时,被邪祟入侵。这邪祟不同一般,而是一位罢职的青州城隍,唤名叶纯。 青翁见田雨可怜,于是决定驱邪。但那位罢职的叶纯城隍,并非等闲之辈,与青翁斗了三回法,始终不肯离去。青翁元气有些损伤,若再与他斗下去,怕是要吃大亏。 青翁道人思量再三,决定在田府做个阵法,他取来七枚绣针,经黄符水浸泡七日,分别插在了田府院子四周。随即又对每枚安插好的绣针,默念咒语。 第37章 蠹鱼问卦-伍 待阵法布置完毕,青翁道人有话嘱咐道:“这阵法只生效七年,七年后必须搬离此地。田雨将恢复,但此生不得婚配,一者不得沾染男性阳气,二者不得举行仪式,一但拜了天地,月老录上自会有名。七年后若不搬离,那罢官的叶纯城隍自然还会找来,若拜了天地,田氏一族将会泯灭。这其中的因缘乃是天机,我不能告知。我与叶纯城隍,还有因缘未了,就此告辞。” 青翁道人离去后不久,田雨便恢复了神识,身体也渐康复。 这一日,那罢官的叶纯城隍又找来,刚踏进院子,便被七枚从不同方向飞来的绣针重伤。 罢官城隍只得败兴而归,田大人虽看不见罢官城隍,但见到了飞针和残血,心中对青翁道人的话更是十分坚信。 七年来田雨安然无恙,七年之期已过,田大人也早就为仕途做了准备,调任到了丹州城。 白兴听后,明白了其中因缘,但他自是信明不信暗,对田雨不能嫁人的理由仍难以接受。也许对于田家来说,这个理由对于他们很重要,但对于白兴却不算甚理由。 白兴似乎也想通了,如果两个人不能在一起,总会有某一个不叫理由的理由,挡在面前。即便没有田雨不能婚嫁的理由,也许也会滋生出另外一个理由,只是恰巧赶上了这个理由。白兴没有抬杠,却对田雨心生怜悯。 田大人又将另外一件事相告: 田大人言道:“田雨并不喜欢柿子,当年被贼人绑走后,那座山里就种着柿子,因此柿子成了她的心影。田家人也不再吃柿子,因我是青州官员的身份,青州人也不再吃柿子。” 白兴不解,问道:“那为何当日要买我的柿子?” 田大人言道:“田雨见你可怜,有心要帮你。不仅是你,但凡有落难的人,她都会帮衬。但是你那日上门提亲,让她不得不为难。” 田大人口中的真相犹如晴天霹雳,白兴言道:“原来这一切,真的是自作多情。” 这一天,田雨出来见了白兴,在田雨心中,对白兴也有爱意,只是不遂人愿。田大人再次劝白兴早日婚配,又让白兴和田雨做了干亲。田大人虽然中意白兴,但不得不拆散他们,最终郁郁而终。 自田大人去世后,田雨为白兴说了媒,白兴娶了本地张家的千金,开枝散叶,儿孙满堂。 田雨一生未嫁,留在田府,与白兴时常见面,虽仍心存爱意,只依姐弟相称。 百年柿子树下,白兴对师子言道:“这便是甲子轮回里的称心不如意。” 白兴继续言道:“那一年,正赶上乾鸣长老圆寂,我与长老有言,于是拿出了卖柿子积累的家产,重修了广果寺。乾鸣长老火化后,烧出了一粒红色舍利,便被我请来供奉,自此一生信佛。不知怎的,却被传出了人人吃柿子的习俗。” 师子听后,继续言道:“这柿子还是涩的更有味道。白善翁与田老太却是一件憾事,那另一件憾事,孙辈无德无能,又是甚?” 白兴起身也摘了一个柿子吃了起来,长叹道:“常言道,富不过三代。这甲子轮回里的如意不称心,就是老朽的另一件憾事。白家岂是小富,实乃巨富。奈何孙辈子嗣,全部被酒色财气所染,噬骨侵心,难以回首。” 百年柿子树下,白兴吃着柿子,对师子讲起了第二件憾事: 白兴与张氏,生有两子一女。大儿子继承了白家柿子园林的生意,生有四子。二儿子高中了探花,做了星州的太守,生有一女。三女儿自出嫁后,便未回过白家,出嫁那天便对白兴和张氏讲明,自今日后与白家再无瓜葛。 这三女儿白茉,生来懂事,从未让白家人操心。白茉为自己找了一户贫困人家,见人性好,便暗许了那人一些银两,让他来白府提亲。白家人自是不答允,奈何白茉誓死要嫁。 白茉的心思无人得以揣测,就连迎娶的这人,也不知为何?白茉如愿嫁出白家后,生了一子一女,便出家为尼。 白兴对儿女不再有任何担忧,唯有这四位孙子,仗着家中财势,娇惯任性。 这白兴也考虑过这些问题,从小便对孙辈进行教导,就连二儿子家的孙女,以及三女儿的儿女,也都接到了白府受教。 白兴自是请了不少先生教授,孙辈的表现也都让他满意。孙辈相继成年,受世俗风气影响,却没有成材的。 长子长孙白春,因在白家的地位,让人高看一眼。一些朋友自然愈加殷勤,避免不了一些酒场饭局。白春原本不喜酒,受他人讥讽,反而因此嗜酒如命,如今已是因酒伤身,成了卧瘫之人。 所幸早年生有一女,算是为白家留后。 二孙子白华,天性好色。好色滥情,倒也常见。可唯独这好色之中的痴情,最为致命。 这白华风流多年,突一日遇一女子,见其美貌,心生邪念。奈何那位女子乃是董相爷之女董姝。 董姝随董相爷前来丹州,探望辞官的高相爷,高相爷隐姓埋名回了丹州,董相爷也不敢明目声张。 这董姝自是瞧不上白华这等人,但董姝迫于白华纠缠,便戏言一句,若能改掉好色便嫁于他。 这白华果然当真,自此之后,誓要改掉。因是董相之女,白家二爷在朝中为官,不得不出面阻拦,斥责白华。 这白华不听劝,离了白家,跑到了广果寺出家。白华自知本性难改,便叫寺里的僧人对其行杖责。白华不知破了多少次戒,又不知挨了多少次杖责,反反复复,总归是戒了邪淫。 善修和尚言道,白华仍会破戒,便将他赶出了庙子。白华回到家中,仍持出家人仪礼,数日后决心云游。 白华云游之际,再次遇到了董姝。董姝也听闻白华出家之事,心感此人痴情,也让董姝另眼相待。白华终归是没能守住戒律,应了善修和尚的话。 白华与董姝做了露水夫妻,董姝怀有一女,取名董娥。 董相爷不得不为其女名声考虑,便与白家联姻。白华恐董相势力,危及白家等人,便还俗完婚。不久后,发病而亡。 正所谓,烟墨一染,纵使白骨也风流。 第38章 蠹鱼问卦-陆 三孙子白秋,因长孙白春无力打理家事,便有意被培养成家族继承人。 这白秋在孙辈之中,算是平庸,更无大志。其父在生意上有意培养,不惜耗费无数金银令他亏损。 白秋也算是长了点志气,让其父满意。如今,在生意场以及官场,已是如鱼游水,为白家赚了不少金银。也因对赚钱产生了兴趣,于是立下大志,有朝一日要成为龙庭首富。 白秋贪财也因于此,敛财无度,吃了不少官司。白家人多次劝说白秋收敛,但白秋活像一个守财奴,只认钱。 这一日,白秋欲购买田地,见一老农,决定以低价钱收购,老农自是不卖。白秋倒不是什么粗鲁之辈,于是在河边买下了一片地,在这片地上做起了围栏,将河流与田地隔断。 农户无法灌溉,眼见庄稼枯蔫,只得转手卖给了白秋。 那位不愿卖田地的老农,便将此事告知了丹州太守,凭白家的势力自然可以在官场周转,但这位老农却是前任左相爷高问熙。高相爷辞官归乡后,便隐姓埋名。 这高相爷虽然卸任,但在龙庭的地位却至今犹在。白秋的行迹,引起了龙庭的重视,期间又有多种恶行揭发。 念在为官的白家二爷多次立功,使白家人免于危及,只归罪白秋一人,判了斩刑。 四孙子白实,说起来可怜,活活被自己给气疯的。 这白实生来胆小怕事,从不与人交恶,说好听点叫憨厚老实,讲难听些叫软弱无能。若说这个“气”字,难下定论。 这白实即不生怨气、憎气、恨气,也不生嗔气、怒气、妒气,生的却是自己的不争气。 白实如今也成年,科举落榜、经商亏损、朋友反叛、妻子偷奸、就连养大的一条松狮犬,也咬掉了他身上一口肉。 这白实倒也看得开,也从不怨天尤人,嘴上讲着因缘,实际心里早就凉了。白家人对白实非常失望,白秋嫌弃白实丢了白家的面子,于是给他置办了一处宅院,让他搬了出去。 一夜,白实独自在院内乘凉,夜深人静的时候最怕胡思乱想。这白实多年的种种不如意,全在这时跳了出来,着了心魔的道。 纵使他往日心平气和,此时也难以过这关。白实经了这一夜的折磨,钻进了牛角尖,彻底疯傻了。 白家其他孙辈人,倒是顺顺利利,却也是平庸之辈。如今白家四代只有两位孙女,再也无男丁延续。 百年柿子树下,白兴长叹道:“这便是如意不称心了。” 师子听后,对白兴的二件憾事也表示同情,伸手摘了一个柿子,递给了白兴。 师子言道:“称心不如意,如意不称心,这便是甲子轮回,世事无常了。” 师子伸手也自己摘了一个柿子,言道:“这柿子原来的味道应该就是涩。” 柿子树下,师子喜欢上了吃柿子。 此时,前往田府送柿子的白甘哭着跑来。白甘哭着言道:“白太爷,田老夫人吃完柿子,就……就归天了……” 白兴听后心中一颤,眼泪顿时落下。白兴言道:“我知道了,田雨走了,白兴也到时候了。去,把白家族人全部叫来,就说我有遗言要留。快去!” 白甘领了吩咐,便立即跑去丹城白家。 师子言道:“今日我也明了甲子轮回的事了,多谢白善翁了。” 白兴言道:“你的问疑已解,之后有何打算?” 师子言道:“听白善翁的讲述后,这两件憾事中也是夹杂了许多因缘,这些因缘就连你也不知晓。正因这些不知的因缘,让我好奇。还有那位青翁道长,应该是个知悉因缘的人。广果寺不回了,去青州,去青州找青翁道人。” 白兴言道:“嗯。也好,也好。” 片刻后,白家族人全部赶来,哭着跪在了白兴面前。白家直系,以及白氏族人,白氏外戚,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口。 百年柿子树下,白善翁看着白家族人言道:“我死后,若白家衰落,凡我族人也不要忘记善财。财者,乃流通之物,切勿留守。若族人之中有翘楚者,切勿被名利二字所奴,殊不知这名利,只是物件而已。凡我氏族人,切记!切记!” 白善翁话毕,便追田雨去了。白兴和田雨的丧事,一同办了三天葬期。 白兴入葬的这天,即龙庭五十四年十月十八日,广果寺众僧人诵经开路,丹州人为其送葬。白兴和田雨分别安葬,两座墓面面相对。 师子明了甲子憾事,称心不如意,如意不称心,解了疑问,又有新的疑问。 日落时分,师子来到了丹山广果寺外,听到了传出的诵经声,在寺外行了九拜礼,之后起身前往青州寻找青翁道人。 (本卷完) 第39章 画秋送神-壹 今年立秋,汝州城按照以往惯例,举办了一场“财神游街”的盛会。汝州人信奉财神,汝州人喜欢财宝,汝州人也想要财富。 供奉财神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大大小小的财神庙足有三百六十五座,但是汝州的百姓却极其贫困。这支队伍自西向东游行,前方有鸣锣擂鼓开道,两侧有汝州人拈香随同,中间便是汝州人抬着的诸位财神塑像。 诸位财神中有五路财神,东路财神文曲星比干、南路财神柴王爷柴荣、西路财神武圣关羽、北路财神赵公元帅赵公明、中斌财神华商祖王亥;又有四方财神,东南财神陶朱公范蠡、东北财神增福相公李诡祖、西南财神儒商端木赐、西北财神海蟾子刘海; 还有北路财神赵公明座下四小财神,东财神招宝天尊箫升、西财神纳珍天尊曹宝、南财神招财使者陈九公、北财神利市仙官姚少司。 更有藏传佛教的五色财神,密教财首黄财神、白宝藏王白财神、人财双聚红财神、无量光明绿财神、金刚不动黑财神。 汝州人抬着诸位财神塑像,逛遍了汝州城,紧接着又出城,前往汝州城外的汝山。汝山上满是财神庙子,汝州人将诸位财神抬上山,又将所有塑像分别安置回了各自的庙子,这次游行盛会到此结束。 仅汝山上就占有七十二座财神庙,庙前香火鼎盛,就连汝山山神庙也因紧邻着财神庙,香供接连不断。可唯独这汝州城隍的庙子略有凄凉,少有问津,如今庙门已关。 一方土地,一方城隍,如今为何落败?不得而知。 时至黄昏时分,汝山上来了新的客人。一位瘦弱的男子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一位女子,正赶往城隍庙。 汝山半腰处的一座财神庙前,老庙祝刚刚点亮了门前的灯笼,见有人经过,细打量了一眼,竟认出了牵马的瘦弱男子。老庙祝随即喊住了他,细想起来已有七年未见,便聊了些近况。 牵马的男子唤名郑温,二十九岁,面容清秀,头圆、体圆、四肢圆,身着一件灰绿长衫,只是最近忙着赶路,累瘦了些。 他是汝州城一处富裕人家出身,从不与他人有钱财来往,有人来借钱便找借口哭穷,有人带生意拉他入伙便找借口哭穷。郑温哭穷分明是在装模作样,久而久之少了一些朋友,街邻都戏称“郑糊涂正哭穷呢!”。 郑糊涂虽然爱装糊涂,只是借着糊涂的机会,免去一些麻烦,更得以有时间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郑温平生有两个追求: 一是作画,唯独汝州的秋景最盛。 时至立秋,郑温在此时归来,正是要画下今年的秋天。除此之外,他已有七年未曾回过汝州。在龙庭科举七载,落榜两次,如今的郑温算是不负寒窗,中了龙庭的二甲公,衣锦还乡。 郑温又承蒙授业恩师举荐,委任了现任的汝州太守,将于一个月后上任。郑温心中早有盘算,行官道犹如身负枷锁,不自在。于是在上任前的一个月内,作画汝州,放纵洒脱一次。 郑温其师,原是历任的汝州太守高蟠,如今辞官于汝州养老。因其世袭功爵的缘故,龙庭之地尚有权势,因此得以举荐才徒。郑温这时归来,也是收到了其师高蟠的书信,信中写道“立秋归家,重事相嘱。” 郑温见书信后,便立即动身,好在今日立秋,赶回了汝州。 二是女人,郑温所爱之人便是瘦马背上托着的女人。 她名叫画秋,约莫三十出头,肤洁如冰,端庄秀丽,两手扶着马鞍,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戒指,身上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却是个烈女脾气。 七年前,郑温与画秋在龙庭之地相识。郑温原本无意入仕,奈何恩师高蟠催促只得照办。想着在龙庭闲混数载,找个由头便回乡。 不曾想,偶遇画秋,一见钟情。郑温爱慕画秋七年,画秋只将其当做解闷的闲人。奈何七年纠缠,画秋彻底厌倦,索性约法三章,开口答应嫁于他。 一者,互不干预各自琐事;二者,不得勉强做任何事;三者,画秋身世不得告于他人。 郑温答应了画秋的三件事,但对于画秋的身世却知之甚少,碍于画秋的脾气,不敢提,也不敢问。 总之,郑温心里明白画秋迟早会爱上自己,索性糊涂,可见其人也是个痴情的人。人一旦痴情,任何事便都能忍。正因世上的这群痴情男女,有心之人方得以成书,幸哉亦苦哉。 郑温将近况告知老庙祝,老庙祝原是汝山上采药的姚翁,因摔断了腿,腿脚不便只能另寻出路。好在汝州财神庙子甚多,姚翁将珍藏在家的灵芝全部变卖,将银两捐给了汝州衙门,换了个看庙子的差事儿。 姚翁见郑温深夜上汝山,便问了句缘由。郑温告知是前往汝山顶上的城隍庙还愿,七年前离开时,不愿前往龙庭,于是就在城隍庙躲了高蟠两天,临走时随口许了个愿。 未曾想果然高中了功名,今时归来第一时间自然是先来还愿。 姚翁长叹一声,如今汝州的城隍庙已经封锁,再无香供。郑温突生失落,但还是想去拜下庙门,遂姚翁将灯笼相赠。 郑温持着灯笼,牵着瘦马,载着画秋,继续往山上走。画秋从山脚到了半山腰,一路走来,见左右皆是财神庙,心生疑问。 画秋问道:“郑糊涂,我问你,汝州城供奉财神的风气影响了汝州人爱财的喜好?还是汝州人爱财的喜好形成了供奉财神的风气?” 郑温有些含糊的答道:“这便不知了。” 画秋继续问道:“郑糊涂,汝州人可都像你家一样富裕?” 郑温回道:“郑家是靠着祖上的一些资产,在汝州城挂了个富户的名头。到了我这代,并不知悉经商之道。自幼在这里长大,衣食无忧,不知贫是甚滋味,亦不知如何才算贫。家家户户都去财神庙里磕头,应该都是有钱人。” 画秋言道:“我这次答应和你回汝州,是因为我找到那个人的消息了,那个人在汝州。” 郑温言道:“嗯。需要我帮你找那个人吗?” 画秋言道:“不用。还是约法三章。那个人是我心里人,对你来说不公平。龙庭伯姬巷的人都是死后而生的人,不像轮回那样得以忘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去世的那年算起,到今时已经七百年。容貌没有变,那些未了的事情也没有变,可悲的是那个人还活着。” 郑温问道:“那个人……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画秋想了片刻,言道:“执迷不悟,不知悔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累。” 郑温言道:“可你还是忘不掉他。” 画秋言道:“那你忘得掉我吗?” 郑温不语,继续往前行。画秋见状也不再搭话,随着一座座财神庙从身旁经过,到了山顶。 郑温将瘦马拴在一侧,又搀扶画秋下马。郑温持灯笼,走向城隍庙门,见周围落败,两扇门上张贴着一张汝州官府的封条。 郑温欲撕扯掉封条,被画秋喝住。 画秋言道:“你尚不是汝州的官,挡不了汝州的官道。” 郑温言道:“我现在已经是汝州的太守。” 画秋言道:“离你上任还需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会发生很多事情,甚至许多你超乎你想象的事情。等待,才是你现在要做的事情。一个月的等待,对你以后的锦绣前程来说,值还是不值?” 郑温回道:“值。一个月,那就等一个月。认识你时我就明白,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 画秋言道:“人有人道,仙有仙道。天上封神,人间自会有人修祠建庙。天上罢神,人间自会有人拆像毁供。汝州城隍的庙门为何冷清?人间的封条为何会帖在这里?若不是汝州城隍爷遇上了甚事,遭了甚难,又哪有今日这般?” 郑温言道:“在龙庭时,我因误入伯姬巷,与你相识,对伯姬巷一无所知。独自猜测,正是因为天有天道,人有人道,所以才会出现伯姬巷里的那群人,即能够接触到天道,又活在人道里。” 画秋言道:“伯姬巷只不过是在龙庭天子领域里的一个小地方。龙庭三千州,像我这样的人,其数甚多。好在龙庭之地受天道庇佑,其他地方却是些小仙小道。” 郑温问道:“那个人呢,你心里的那个人,你说他还活着。他现在和你一样,也是在天道和人道之间的人?” 画秋回道:“七百年前他是汝州的一位将军,因为我,放火烧了幽州的财神庙。因在人道的功德,死后封为了汝州的城隍神。城隍不当值,这便是汝州今朝的因。汝州若变,城隍自归。” 画秋言毕,转身独自下山。 郑温看着画秋的背影,问道:“那果呢?在龙庭七年,你督促我入仕,如今作了汝州的官,汝州风变,不仅是恩师毕生之愿,也是龙庭之意。郑糊涂入仕,可终究是为了汝州的太守?还是为了画秋的城隍?画秋此行,是因?还是果?” 第40章 画秋送神-贰 画秋依然下山,郑糊涂的话却早就传到了她的心里,提问的人糊涂,要回答的人同样糊涂。 画秋自伯姬巷醒后,便不知这七百年之间的事情,醒后便有了知悉一些天道消息的神通,可以与人道其他形式存在的生灵沟通。 虽有这种神通,但还是以人的生活方式生活,同样怕水火利器,同样有七情六欲。 即便有了这种通灵的神通,但画秋始终不明白,为何画秋会有这种能力?又为何会是这种能力? 人怕死,所以想要长生,可长生又是为了甚? 一个死去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复活,可复生的路却是为了找这个复活的因。 画秋在这条路上寻了很久,因变成了果,果又转成了因……直到遇到了郑糊涂,他从不问前因,只想着现在的日子。 郑糊涂影响到了画秋,画秋来了汝州。到了汝州的画秋也改变了郑糊涂,郑糊涂开始问前因了,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 画秋以郑温妻子的身份,来到了汝州,嫁入了郑家。画秋拜过了郑家人,住进了郑家名下的一处独院。汝州人的生活习惯和龙庭多有不同,画秋也算适应。 画秋来此已有十日,郑氏的族人以及邻里,时常邀请画秋一同前去财神庙上香。汝州城诸多的财神庙,撑起了汝州城的繁盛。画秋去过两次,便不再同去。 这一日,画秋在清理家中杂物,将一些破旧的家具搬到了院子,家具周围堆着一些破损的衣物和农具。画秋从西厢房搬出了一尊财神像,塑像上落满了尘土,被放在了院子的旧桌子上,随即回到厢房搬其他物什。 期间,郑母带了一些点心而来。郑母见了财神像,立即上前,用自身衣角将塑像上的尘土擦拭。又将塑像摆正,拜了又拜。 画秋走出见郑母跪拜。郑母见画秋走来,表情不悦。 郑母言道:“你即嫁到了汝州,就依汝州的习俗。家家户户,都供奉财神爷,人离不开财,有钱了才有吃的和穿的。凡人花的钱,都归管钱的财神爷,我们不敬财神爷,财神爷自然也不会照顾。把屋子收拾干净后,再把神像供上。” 画秋言道:“若是财神爷真像您说的这样有人情味,只顾敬的,不管不敬的,作为神仙就小器了。” 郑母严声道:“你说这样的话,必是不敬。能说出不敬的话,你又有甚人情味?财神爷、神仙、塑像,不管哪一个是否小器,哪个有无人情味,这些话不像在指责他们,反倒像是在说我这个长辈。” 画秋赔礼道:“母亲莫怪,画秋无意。” 郑母言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人,不像汝州城的媳妇儿,恪守那些不教规矩的规矩。我若是真跟你动气,身为长辈,却是小器了。但是汝州城风气如此,我们婆媳之间不计较,可备不住多舌之人,乱嚼舌根。你的话有你的道理,我的话也有我的用意。这些点心你晚些时候再食用,这神像若是不供了,就送到财神庙里。” 画秋言道:“画秋照办。” 画秋取来了一块红布,将财神塑像包裹住,便出了家门,前往财神庙。画秋许了庙祝一些银两,便将塑像留在了庙内,独自归舍。 汝州城,从来只有请神的仪式,少有送神的规矩。也曾有过鳏、寡、残、病之人,命亡之时无人供奉,便将塑像转送回庙。 可画秋不同,又介于她是外来人,不习汝州规矩,默不作声也可。可将塑像送回,却传出了不尊汝州人,顿时成了汝州城的丑闻。 画秋送神,引得满城议论,就连郑氏族人也刻意远离她。画秋自是不理他人,也不管这些闲事。可郑糊涂即将上任汝州太守,又是郑家长子长孙,却不得不受影响。 一日,画秋准备了一些龙庭的糕点,想要送去给郑母品尝,以作婆媳亲近之意。刚迈步厨房,便见郑糊涂已经归家,一人坐在厢房台阶上,怀中抱着画秋送走的财神塑像,手中拿着一封书信。画秋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郑温言道:“汝州人说,画秋送神,欲要变天。仰仗着要做太守的夫君,无视汝州人。满城人都在说你的闲话,郑家族人全都来说劝,让我写休书。我也被母亲叫去骂作不肖子,迎回财神塑像。” 画秋听后问道:“你的意思呢?” 郑温摇头道:“满城人中只有一人说你做的好。” 画秋问道:“是谁?” 郑温言道:“恩师高蟠,今早恩师回到了汝州,我便被叫去。我回来时一直不见恩师,原来恩师在这段时间去了龙庭。他很赞赏你,但还是让我把塑像带回来。他说这是我的鉴,活在名利,就离不开名利。” 画秋言道:“你若嫌弃画秋拖累了你,我今日离开汝州。七天后,你上任汝州太守,做一个汝州人心目中的太守。” 郑温言道:“汝州人心中的太守应该是个什么样的?汝州人眼中的太守又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在我七岁那年,跟着母亲去庙里跪拜,我见那些人跪拜的非常虔诚。有穿得暖的,跪下来的那一刻什么都能放下。有吃不饱的,在跪下来的那一刻什么都不怕。太守既是财神,财神亦是太守。” 画秋言道:“德不配位,即便你是真财神,也无功无德。” 郑温言道:“有一年秋天,我在汝山城隍庙前作画,有那么几个瞬间,竟将满山的黄叶,当作了黄金。我也在想我到底是什么人,为了不想跟他们一样做个求财的人,我故作糊涂,却做了被求的那个人。” 郑温低眼看向怀中的财神塑像,用衣角擦拭了一下塑像额头。 郑温继续言道:“今天恩师嘱咐我,这七天内不要接近他。七天后,龙庭将有一千龙卫至此缉拿他。可恩师却辛苦了,他呈上了一份自供罪状,细数汝州诟病,历任汝州太守借宗庙鼓塑劣风,字字如刀,现任太守也被软禁至龙庭。他对我说,作了一地太守,就是一地财神,都是自家财,何必再另作贪行。恍然才知我一介小小二甲,能做太守,全凭了恩师的一纸罪状。” 画秋言道:“你恩师今年八十七岁,已是高寿之人。如今要将自己一世清誉毁掉来成全你,甚至整个氏族都将被连累。师者,可谓辛苦。” 郑温言道:“自幼蒙恩师教诲,如今成材。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师恩却永远报不完。这封信里写着恩师心中的汝州,他语重心长的对我说,有些时候有些错需要他人帮着改正。之后就用他的那根拐杖将我打了出来,当着众人跟我划清。回家的路上,我看着满城的百姓,就再想,汝州真的有错吗?” 郑温言罢,双眼中泛着一丝对恩师高蟠的愧疚,抱着财神像回到屋子摆在了桌上,又躺回床上思量。 画秋不语,提着食盒,前往郑家老宅。 郑家老宅门前,郑氏族人进进出出,皆是为了画秋送神一事前来。郑父躲避清闲,一早便出去垂钓。郑母不得空闲,备了蜜饯和茶水,打发上门客。 郑母教画秋将财神塑像送回,本是好心,一来敬了神明,二来寻找时机再劝画秋请回。谁料的这敬了神明,却得罪了满城的人。 郑母想来是自己的过错,便没有要责怪画秋之意,遂独自应付族人的叨扰。 第41章 画秋送神-叁 画秋来至门前,时有郑氏族人出入,见画秋提着食盒走来,纷纷远离。画秋自不理会他人,进了院子,见了郑母。郑母见画秋,心中也有些愧疚。 郑母言道:“来了,快坐。这些天因为送走财神塑像的事情,府上的茶叶都不够吃的了。家里还存有一些幽州的茉莉,待会儿你带回去用了。” 画秋言道:“谢母亲。这龙庭的一些特色小点心,玫瑰糕和槐花酥,在龙庭时经常买了食用,久而久之与店家熟了,面点师傅指点了几句。” 郑母品食了一块,这时郑氏族中的文婶上门。郑母听见院子里,文婶跟仆人打招呼,便知是文婶。 郑母顿时没了欢意,言道:“又有上门声讨的了,你还是避一避,若是有甚言语伤到你,怕是不好。这些天,你也跟着受了不少冷落。回去。” 郑母起身从匣柜里取出了一个锦盒,里面有一包茉莉,交给了画秋。 画秋言道:“若无幽云乱,茉莉户户皆可食。” 郑母伸手制止,示意不要谈及此事,又扯了扯画秋衣袖遮盖住这包茉莉,送出了门。文婶见画秋出门,打了个照面,继而和郑母进屋谈话。 画秋带着茉莉出了郑家老宅的大门,嗅着从衣袖飘出的茉莉花香,心事涌来。 幽州,盛产茉莉,此处茉莉不同他处,其香至极至胜。 画秋原是幽州人,懂得这茉莉珍贵,而懂得画秋食茉莉的人却是这汝州城隍爷千痕。但如今千痕城隍不在汝州当值,亦不知去了何处? 千痕尚为凡人时,同是幽州人,那时年号丹朱。画秋和千痕,青梅竹马,喜结连理,生有一子。一日,千痕从军凯旋,拜封丹朱上将军。 奈何红鸾跃跃,丹朱元帅之女鸠卿儿,心慕千痕。千痕恋画秋,舍去功勋,归乡务田。千痕画秋,男耕女织,羡煞旁人。 鸠卿儿心不如意,欲得千痕,奈何千痕无意,遂毒害其子。 这一日,千痕幼子患疾,家中积蓄付了诊金,但所需药材却无钱再买,遂往深山寻药。画秋照顾病儿,常听邻里提及“仙家探诊”之事。 一些得了鬼通的凡人,借助鬼怪之力,以修业为由替凡人消灾避祸。 画秋见病儿痛苦难忍,遂听了邻里的话,前去一试。不料,那人却是个不入流的半吊子,知晓患疾之因却不知晓医治之法。但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财路铺开又怎好舍断。于是编了一套说辞,教画秋给病儿试用。 千痕采药归来时,病儿已亡,画秋也因失子受创。千痕大怒,遂前去寻那人,将其追杀至财神庙。 千痕血染财神庙后,见财神塑像面容和善,顿时气来,大骂道:“世人供你为神明,你却戏耍世人,财道可谓正道?” 千痕一怒之下,烧了财神庙子,迁怒到了财神爷。此事上表到天庭,财神爷并非小器之仙,请命城隍一职于千痕思过。 财神庙大火之中,太白佬奉旨前来,受职千痕。千痕自大火后便不见了踪影,画秋丧子继而失夫,生而无望,跳入了幽州城外的幽江。画秋不知如何醒来,醒后却已经是另一番龙庭光景。 画秋还在怀念往事,文婶呼喊着追赶上来。 文婶气喘吁吁的言道:“喊你名字半天,你也没个答音儿。” 画秋连忙赔了礼数,问道:“文婶,喊我何事?” 文婶言道:“前些日子郑温来找我索要一些通草,我今天来特意带来了,刚才忙着找你公婆,就忘记了。来,给你。通草已经烧成了灰,拿去作画,画些秋虫儿,直接能用。” 画秋谢过,收下了通草灰。 文婶正要前往财神庙进香,与画秋归家顺路,遂结伴而行。文婶提及了画秋送神一事,但她却不同他人满腹指责,而是羡慕画秋能有此举,此举便是心中所想,殊不知汝州人皆有此心想。 文婶闲聊了近日愁事,正要前去拜位财神,求个财路,以解近忧。 这文婶原是个落难的千金,被赶马车的郑老三救下,后经郑温之母说和,遂嫁给了郑老三。文婶也是识文断字之人,知书达理,与郑母脾气相投,来往比其他族人密切。 文婶成亲后觉得生活踏实了许多,但这郑老三却突然觉得赶车劳苦,总想着投机取巧。 郑老三不知从哪里听了一个赚钱的门路,于是乎弃了营当,改从它行。郑老三回到汝州后,将家中积蓄全部做了这门营生,外来人以郑老三名义,在汝州城设立钱庄,人人入股,人人分红。 一年期限百两入股,便可分到五十两红金。郑老三按月领红金,每领一笔红金,便追加一股,一年期后赚了些家底。 郑老三也被汝州人羡慕,钱庄总号给了一个许诺,若有人报郑老三名义入股,将许给其三成利润。郑老三思量后,干脆做了个大股,拉拢亲朋入股,前半年人人有股,人人追加股金,后半年轰动了汝州城。 入股人数甚多,股金更是不计其数。 这后半年中,总号以数额巨大,计算繁杂为由,拖延了两个月的红金发放,到了第三个月,郑老三以及入股的几人一同去索要红金。却不料钱庄总号一夜消失,其他各州的分号也相继关门。 此事一出,郑老三成了替罪羊,汝州人前来索要股金,逼得郑老三逃离了汝州,剩下了文婶以及一个刚刚成年的儿子。 文婶母子俩虽然没有被汝州人过度刁难,但却被监视着,离不开汝州城。如今文婶为生活奔波,鬓角添白,岁纹似刀,再无往日千金之貌。 文婶儿子七日后要娶亲,这门亲事做的非常艰难,好在其子,勤苦能忍,有副善心肠。文婶借遍了亲朋邻里,尚未凑齐彩礼钱。 画秋知后,便取出了携带的一些银两,全部给了文婶。两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来到了财神庙前。 文婶告别道:“你这些银子着实解了文婶的难处,你刚嫁到汝州,本不想找你张口。以后有事便跟文婶讲,钱方面的事情帮不到你,其他事情文婶一定帮你办好。前面就是财神庙了,财神虽然是管钱的,但也是位大神仙,我去给你求个安康。” 第42章 画秋送神-肆 文婶独自进了财神庙,画秋听了文婶这一番话,也觉得文婶心善。 画秋刚要离开,却见庙门不远处有一个卦摊,卦幡上写着胡半仙三个字。坐在卦摊前的胡半仙,约莫四十来岁,体型干瘦,额头上起了一个脓包,摊前异常冷清。 画秋见胡半仙额前的脓包,生的奇异,遂来到了摊前。 胡半仙见来了生意,顿时清了清嗓子,理了理神气,问道:“这位姑娘欲求何事?” 画秋轻笑道:“不求何事,从这经过,见你额头上的脓包,有些好奇,遂来过问。你这脓包,这副样子有几年了?” 画秋摘下了一枚玉戒指,放在了挂摊上。 胡半仙听后略有不悦,又见她给了玉戒指低做卦资,遂压下了火气,问道:“这位姑娘相中我这脓包,着实不解?” 画秋解释道:“火石铜铁亦不会造成,而是得罪了哪个?或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惩罚于你。你这个脓包不是凡物啊。” 胡半仙听后,略有拘谨,问道:“不知是哪位仙姑,竟识得我这脓包?” 画秋回道:“龙庭伯姬巷,画秋。” 胡半仙听后,立即起身行礼,将玉戒双手奉还,言道:“小道胡驹,见过仙姑。今日在汝州城幸遇仙姑,幸哉,喜哉。不知伯姬巷的宋仙姑可好?” 画秋问道:“噢?认识我家宋姐姐?” 胡半仙羞道:“伯姬巷宋仙姑的名号,声名远扬,吾等乡野山狐无缘攀认。” 画秋言道:“礼免了。玉戒留下,这里唯独你卦摊前无人,应是无甚生意。我家宋姐姐,常嘱咐我等,互相帮衬。你拿去换些银钱,度日用。” 这胡半仙口中的伯姬巷,是一群不愿入神职,亦不愿留于深山的仙人。他们以女仙宋伯姬为首,占稳龙庭一席。宋伯姬之事后文在表。 胡半仙长叹一声,言道:“哎,小仙惭愧啊。七年前,有一人,来我这卦摊问卦,因拿不出卦资,遂脱下了身上的破旧衣褂,押了卦资。我因答不出他的事,便挨了那人一顿打。自那时起便毁了名声,汝州人也不来我这问卦。后来得知,那人却是三千城隍里最贫困的汝州千痕城隍。” 画秋听后一惊,问道:“经你一说,七年前千痕城隍还在当值,那如今去了哪里?” 胡半仙摇头不知。 画秋继续问道:“千痕城隍的衣衫可还在你这?” 胡半仙回道:“尚在小道家中。” 画秋言道:“我来此也是为千痕城隍而来,千痕城隍的衣衫交给我保管。” 胡半仙听后思量了片刻,言道:“好。请仙姑随我一同去取。” 胡半仙收起了卦幡,前方引路,带画秋前往陋舍取城隍衣衫。胡半仙又将七年前挨打一事,详细告之画秋: 那一日,汝州城内,城隍千痕现了原样貌。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衣,丝毫不会引起他人注意。千痕在汝州城集市上逛了一番,听到一对母女谈话。 这对母子刚刚在财神庙走出,欲找庙前的卦摊胡半仙,给自家女儿找个有财运的夫婿。千痕听着有些稀奇,这男婚女嫁之事本是月老的差事,如今也归到了财神的管辖。 千痕心中暗想道:“受欺负的远不止我一个小小的城隍,怕是月老祠也要冷清了。” 千痕跟着这对母子来到了附近的财神庙,躲在一旁观看着胡半仙给这对母子占卜。 卦摊前,胡半仙将这对母子哄得捧腹大笑,这对母子给了好价钱,然后离去。千痕走来,坐到了卦摊前。 胡半仙见又来了生意,收起了刚才的美意,清了清嗓子问道:“来者欲求何事啊?” 千痕答道:“适才那位女子,可找到了有财运的夫婿了?” 胡半仙一听,小心的言道:“噢。你莫不是看上那家女子了。看你这身打扮,怕是与那女子无缘了。” 千痕笑道:“哈哈,说起来也巧。那就劳请您给指点一二,看看我何时能够娶亲啊?” 胡半仙又打量了一眼,言道:“那要看缘分是深是浅了。” 千痕自是明白言下之意,摸了摸身上,没有搜出半文铜钱,胡半仙也不愿多费口舌,蔑笑了一番。千痕直接脱下了衣衫,压在了卦摊上。 千痕赤裸上身,言道:“你也见到了,我就这点卦资,你若不嫌弃就当做是发慈悲了。” 胡半仙瞥了一眼,言道:“哈哈,我这是在考验你呢,我们修行人一向以救渡众生为根本,渡他人是渡人,渡你也是渡人,我怎么又会在乎甚卦资。天凉了,你还是穿上。实在不巧,天一凉,我就有腹泻的毛病,先告辞了。” 胡半仙起身正要收拾卦摊,千痕伸手抓住了胡半仙,又将打着补丁的衣服塞给了他。 千痕双眼盯着胡半仙,言道:“不急这一时,卦资都付了,好歹也指点指点,我这光着膀子,也不太光彩。” 胡半仙坐了下来,示意松手,言道:“好,既然这样,我就给你指点一下。” 千痕言道:“别急,这点卦资可不会劳烦太久。只需解答了一个问题,便放你走。” 胡半仙言道:“你说,只要你不再胡搅蛮缠,我告诉你就是了。” 千痕一手指着身侧的财神庙,言道:“我想问一问,在这财神庙里的是谁?” 胡半仙笑道:“哈哈,可笑可笑,财神庙里供奉的当然是财神。” 千痕言道:“是吗?这汝州城有上百座财神庙,龙庭三千州更是不计其数,财神爷怕是忙不过来。若人人都来求财神,花点小钱买点香贡,就想要发大财,财神爷的这笔账亏的很啊。” 胡半仙言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已经回答了你,若是不明白,另请高明。” 胡半仙见来者不善,起身欲走,这千痕哪肯放他走,直接一拳奉上,将他打倒在地。胡半仙欲起身站起,千痕随手搬起了坐凳,狠狠砸向他。 直到胡半仙抱头求饶,四处围满了人,千痕才停手。 第43章 画秋送神-伍 千痕城隍解了一时心气,却又生出了另一心事。 千痕怒道:“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倒是知道你是谁!在我的地盘上,我还没有这般丢过脸面。今日气不顺,算你倒霉。你听着,汝州城的老爷现在可是穷的光膀子,打今儿起,全部都给我规矩点!” 千痕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粗鲁之事,多年来被人欺负默不作声,今天倒是全部发泄了出来。 千痕见众议论纷纷,欲要捡起脱下的衣衫离去,刚要走过去捡起,却又停住脚步,大笑道:“哈哈,少了这份负担,甚好,甚好啊!” 千痕离去,胡半仙忍着疼痛,收拾了卦摊,跟着千痕方向追去。众人散开,各管各自去了。自此之后,胡半仙便留下了一个脓包。 画秋来到了胡半仙的陋舍,却是一间漏雨的土屋。胡半仙将城隍衣衫取出,交到了画秋手中。 胡半仙言道:“小仙不知千痕城隍与伯姬巷仙家有缘,得罪了城隍爷。这衣衫保管了七载,不曾有半点雨滴虫蛀,归还仙姑,还望仙姑铺个前程。” 画秋言道:“你倒是聪明,保管这衣衫,怕是城隍爷找你旧账。已经入秋了,月底前,不要露面了。” 胡半仙言道:“多谢仙姑。” 画秋带着千痕城隍的衣衫离去。胡半仙结识了画秋,心中略有得意,便听了她的话,在屋子一步未出。画秋回到家中,将衣衫放置柜中,又将文婶交与的通草灰给了郑温。 郑温突然来了兴致,便掌灯作画。 晚些时候,郑母叫丫鬟前来通会画秋,文婶儿子的婚事要在七日后举办,这七天内,要每日去文婶家中帮衬,不能少了情份。自此后,七日内,郑糊涂闭门作画,画秋前往文婶家帮衬。 七日后,时至月末。文婶儿子娶亲,郑家族人早早到了文婶家。今日也是郑糊涂上任汝州太守的时日,画秋早就通会了文婶,晚些时候再去坐宴。画秋为郑温打了洗脸水,又帮着换下了龙庭官袍。 这时,一名汝州衙役跑来,催促郑温上任。 衙役焦急道:“郑大人。你还是早些去坐堂。今日城门一开,便有从龙庭而来的一千龙卫,将高蟠高太爷押解上了囚车,现在正要赶往龙庭。” 郑温言道:“嗯,我知道了。你去办三件事。书案上有三张告示,第一事,汝州有三百六十五座财神庙,留十七座,其余拆除。第二事,所有拆除的庙子,改造工坊,招汝州妇人作工。第三事,汝州城隍庙的封条揭了。” 衙役听了差遣,起身去书案取告示。 画秋对差人言道:“你去办前两件事便可,汝州民计,最为重要。城隍庙的封条我去揭。” 衙役应了吩咐,离去。随后,郑温穿着官袍出了家门。 画秋来至书案取了第三张告示,见书案上已有郑温已成的画作,整幅画上便是汝州的秋天,满山秋色,其状如金。 画秋又转身取了千痕城隍的衣衫,带着告示前往汝州汝山山顶的城隍庙。 汝州城隍庙前,千痕城隍早就等候于此,望着自家庙门前的封条,略有自讽。 画秋来到庙前,将告示烧去,随后揭了门前的封条。千痕城隍现了凡身,画秋将其衣衫归还。 画秋言道:“那时你本该是个好官,却因画秋舍了前程。现在再见到你为官,心里高兴。” 千痕穿上了破旧衣衫,言道:“七年前,想通了一些事情。于是便去找结义兄弟罔象问些事情,他在原州作了一日城隍,便调往天庭就职。我去找他时,正遇他去赴财神宴会,遂一并同去。对七百年前迁怒财神一事,赔了礼数。一时贪杯,人间过了七载。” 画秋言道:“如今当值,莫再贪杯。” 千痕城隍上前推开了自家庙门,转身看向画秋,示意进屋。 画秋摇头道:“画秋复生,可是因千痕?” 千痕听后未曾搭话,转身进了自家庙子,随后隐去凡体。画秋见状,明了其意,遂转身下山。 画秋一路下山,山上的七十二座庙子相继摘下了灯笼。 那位胡半仙额头上的脓包已经消失,他早就听闻了汝州风变的事情,便在汝山等候画秋。胡半仙见画秋走来,立即上前迎去。 胡半仙言道:“仙姑,救命啊。” 胡半仙继续言道:“七日前,一千名天卫突降汝州,数千名道友命陨,残存道友皆逃散去了幽州。多亏仙姑赠言,我躲在家中,才躲了这场劫难。汝州七百籍仙录已定,小道不在名录,眼下只能找仙姑帮忙了。” 画秋言道:“汝州是留不得了。凡是不争的人,必是记恨的人。你当日羞辱了千痕,汝州自是容不你。” 胡半仙立即跪拜,言道:“请仙姑指路。” 画秋言道:“你能听我一言,待在家中不出,躲了这劫难,也是你的造化。去龙庭,以后不要再称甚半仙,到了龙庭就称先生。带着我的玉戒去伯姬巷,报我的名号。告诉我家姐姐,就说幽州要起风了,画秋不回了。” 胡驹拜谢后,便归家收拾行李,虽不知伯姬巷是怎样一番福地?亦不知画秋口中的宋姐姐到底有甚本事?心中对龙庭以及伯姬巷,已是满满的憧憬。 画秋回了汝州城,来到文婶家中。半个时辰后,迎亲的花轿回到了文婶家,文婶儿子拜了天地。文婶圆了心愿,喜极而泣。 这一天,即龙庭七十七年九月九日,汝州城大行限神令。限神令的律条便是高蟠交于郑温的遗言书信,也是高蟠心中的汝州。 时至黄昏,胡驹换了身农户打扮,锁了家门,欲前往龙庭。行至汝州城门时,却见郑温身穿官袍跪在城门口,望向远处的官道。 一千龙卫押解高蟠的囚车,所留下的车痕尚在这条官道上。郑温跪于此拜谢恩师,见两道车痕,犹如两痕心口刀疤。 胡驹从郑温身旁经过,出了汝州城门,寻着官道上的两影车痕,踏上了龙庭之路。 (本卷完) 第44章 火中生莲-壹 昔年仲夏,龙庭北都之地,从南向北飞来了一只火凤。羽中夹火,犹如火球划过,北都人见到了火团中的火凤。火凤在北都上空盘旋了七圈,哀鸣了七遍,北都人看清楚了火凤的真面目。 这只火凤在第七遍哀鸣过后,便继续向北飞去。所过之处,皆留了一片片燃着火焰的细羽。火羽落至民房宅府上空,燃烧殆尽,火焰不曾毁坏北都一砖一瓦。 火凤不知所踪,北都却因火凤而闻名。北都多了一群外出寻凤的人,火凤的奇闻得以传开。 多年间,寻凤人不曾归来,却引来了无数闻名所至之人。北都天寒,却因火凤掠影,栽满了梧桐树。自此之后,北都繁盛,八方汇集,灯火通明,伎乐喧天…… 这年三月,有一人骑着一头毛驴,进了北都城。 这人是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六岁,穿着一件粗布麻衣,肩膀上落满了尘土。在他背后的民房上,有一只断尾白狼正在躲避民众视线紧紧跟随着。 这位骑着毛驴的人,一直往前行,来到了凤归街。 北都城最为繁华的街道唤名“凤归街”,在这条街上有一座四层楼阁,唤名“凰兮阁”。 这条街上有文人墨客,有挑夫贩卒,熙熙攘攘。这人骑着毛驴慢悠悠的来到了一处四层楼阁前,楼门外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凰兮”二字。 骑着毛驴进北都的这人,唤名“裴元”。 他下了毛驴,将毛驴拴在了一旁的拴马石上,转身进了这家楼阁。 七年前,凰兮阁的匾额挂在了这条街上,轰动北都。凰兮阁花魁唤名“段舍儿”,传闻有倾城容颜,求见段舍儿的人无数。 龙庭北都紧邻外族疆土,是文化开放之地,有北都侯总理。另设有都护一职协理战事、外交。 七月前,前任北都都护,于北都奢靡,离开凰兮阁后,自燃于凤归街。龙庭立案,调查数月无果,定了悬案。 这骑毛驴来北都的裴元,进了凰兮阁内。 走至大厅,一身粗布衣服,惹来了屋内人的笑话。馆乐舞姬模样标致,皆是清水妆,少见浓艳。寻乐的访客,外表斯文,双眼满是欲火。 恰时,一位三十出头的素颜女子扶楼梯走下,唤名陌芙,见裴元举止恬雅,上前搭讪。 陌芙打量着裴元,介绍道:“凰兮阁,是个引凤的地方。凤鸟无丰羽,怎好让凰鸟垂头。” 裴元笑道:“是我这身寒酸,辱了贵处了。凤和凰非是凡鸟,怎么也世俗一般?” 陌芙答道:“奈何凰鸟先落了俗世,被世俗所困。凤鸟纵然高贵,不也追着凰鸟落了俗世。” 裴元问道:“早听闻凰兮阁有位段舍儿,今日前来,正是为见段舍儿。” 陌芙笑道:“且称你一声公子,这四下的访客全都是奔着段舍儿来的,可陪他们的却是另外的女子。公子可知为何?” 裴元言道:“不知。” 陌芙言道:“见段舍儿容易,但是公子需要舍下一样重要的东西。若舍不得,怎好见舍儿?” 裴元思量一二,从衣兜掏出了随身虎纽印章,递给了陌芙,言道:“我出身一般人家,无闲置金银,寒窗七载,为得是一个锦绣前程。这个物件虽小,却是锦绣路上的保命符。” 陌芙见虎纽印章字样,“北都都护裴元”,又有小字“龙庭三十七年敕”。 陌芙心中想来,今年都护府新任了一位文探花,却是眼前之人。 昔日,前任北都都护在此丢了性命,龙庭以及北都侯对酒乐馆坊,早有整顿之意。如今新任都护再来,想是另有主意。 陌芙见满屋访客,自不敢声张,将印章还给了裴元。 陌芙言道:“凤鸟不凡,今日为见凰鸟,舍了羽翼,值吗?” 裴元言道:“自古凤求凰,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裴元再次将虎纽印章递上前,陌芙思量再三只好接过,转身向楼上走去,通会段舍儿。 却说裴元其人,这裴元本是钟州人,其貌俊朗清秀,生得一双时风眼,左眼上下眼皮皆留有一处伤疤。原是自幼习武,落下来的旧伤。他访遍名师,学的一身武艺,原本要在龙庭参加武试,不成想作了文探花。 裴元不曾在人前显露过武艺,外人亦将他视作了文弱书生。 时年正月,龙庭三甲已定,状元郎安道,榜眼公李格,探花爷裴元。龙庭高相爷所荐此三人,次月便辞官归乡。安道、李格、裴元三人携礼登门,高府闭门谢客,实则高相爷早已启程回乡。 七日后,状元郎安道接到委任状,赴任东都侍郎。裴元,李格为其饯行。 又七日,探花爷裴元委任北都都护,另有董相爷密函:“细查前任北都都护之死。” 北都都护之死,不知何因。龙庭施压于左高相查案,数月无果。 时夜,高相爷梦见寒天大火,火中有一人走出,不见其形,却记得那人生有一双时风眼。又逢龙庭三甲殿试,高相爷见裴元的一双时风眼,顿时心中下了决意。 如今裴元任职北都都护,查明前任北都都护之死的悬案,成了此行的重任。 春风二月,裴元和书童徐小米换了身布衣,骑着毛驴赶往北都。榜眼公李格前来为裴元饯行,二人出了龙庭,十里相送。 裴元见已行十里,便让李格留步。 裴元言道:“仁兄已行十里,留步。” 李格叹道:“今年龙庭之意难于揣测,贤弟性情温和,习文却任了武职。北都之地乃风尘之处,是个刮骨抽髓的磨窟。自古多少英雄豪杰,栽在了胭脂香里。贤弟尚未婚配,如今又任北都都护要职,切莫让风花迷了眼,雪月湿了衣。” 裴元言道:“多谢贤兄嘱告。我与安道兄长如今已经委任,独不见有贤兄委任旨意下达。贤兄还需等待时日,定有消息。” 李格望向远处,已经从小路汇集到了官路,言道:“高相爷定三甲后辞任,就连恩师董相爷也不明其中缘由。如今,等待才是最好的消息。好了,贤弟顺着这条官路,一直往北,只需一个月就到了北都。” 李格停下了脚步,裴元拱手作礼,带着书童赶路。 李格见裴元离去背影,喊道:“北都香风极烈,虽不知贤弟所思所想,定要注意身体。” 裴元回应道:“仁兄且回,愚弟心中有数。” 第45章 火中生莲-贰 李格独自返回,静候龙庭旨意。李格之事前文有表,暂且不提。 裴元在凰兮大厅等待片刻,凰兮阁内的其他访客中有外邦访客,见裴元是位北都生人,又见陌芙通传,适才有听闻北都侯府的线人来报,已然猜测出裴元都护身份。 北都文化开放,准予了疆外二十一个番国行商,虽上书言表归降,但却暗中摩擦不断,另设有“安世馆”规范市场秩序。这位外邦访客离了凰兮阁,回了外邦使馆。 裴元见陌芙返回,于是跟随行至四层。段舍儿在一间宽阔的房内等候,裴元站至门口望去,厅内装饰简陋,无铜镜也无妆台,帘褥帷幔皆是素色,极其洁净。唯有厅内地板上的一张地毯,却是赤红色。 红毯之上垂下了一道纱帘,段舍儿静坐在纱帘之后,身旁有吞金兽的香炉,飘烟浮散,却是一番佳境。 裴元进了厅内,见帘后女子示意就坐,遂近前几步,坐在纱帘外。 裴元坐于红毯之上,透过纱帘望去,看不清帘后段舍儿的容颜。却看的出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衫,素色的罗裙,长发披散于背后,无首饰装点,一缕发丝垂于锁骨。发丝下却是一朵青色的莲花刺青,莲花刺青由束胸右侧延展,伸至锁骨,止于脖颈。 段舍儿言道:“七年前染疾,少有示人。今日公子舍前程相见,实在消受不起,特意整理了一番仪容,选了一件久不曾贴身的红衫。” 裴元言道:“七月前,前任北都都护从这里离去,莫名燃火,死于街前。职位空缺,才有了我今日赴任。今日前来要试一试,我是否有命活在北都。” 段舍儿言道:“三月时节,还算舒适,要是进入了十月份,北都大雪一降,你这团火纵然想烧,也熬不过寒冬。你初来此地赴任,就奔凰兮而来。你有没有干柴,烧到寒冬都另说。你即表明了身份来意,我也送你一言,凰兮阁扎根于此,一把火是烧不尽的。北都的风很大,当心再把你这团火吹灭。” 裴元言道:“既然来了,这把火,不烧不行啊。” 段舍儿叹气一声,言道:“烧了凰兮,就不怕凤鸟不答应,你可知道凡火是烧不死凤和凰的。” 裴元问道:“传闻,一只凤独宠一只凰,两两作伴,不死不灭。凤鸟和凰鸟情比坚金,不怕凡火,这里也有不怕凡火的情吗?” 段舍儿答道:“凤鸟和凰鸟之所以情比金坚,是因为凤和凰难比其他凡鸟一样繁殖后代。凤凰属火,一般火焰无法烧伤凤凰,但是自身羽毛燃起的火却能烧伤自身。待到凰鸟年迈,身体上的羽毛将会燃起火焰,需要对方帮助拔掉所有残羽。拔羽之痛,极其痛苦。七年内要经受无数次疼痛,遍体鳞伤之后,流露在体表外的血液将会凝固成一体,犹如一个赤色的胎卵。” 裴元继续问道:“这情,贵在哪里?” 段舍儿继续答道:“凤鸟需要守护七年,等到凰鸟重新苏醒。再次苏醒的凰鸟,退化成了一只雏鸟,之前的记忆也忘记了。凤鸟将把自己的恋人当做女儿一样,抚养长大。待到一百年后,凰鸟重塑了丰羽,之前的记忆也全部想起。在一百年之后,也到了凤鸟七年退羽的时候,凰鸟也会同样照顾凤鸟。” 裴元感叹道:“如此算来凤鸟和凰鸟真正在一起,也只有寥寥七暑。” 裴元继续言道:“段舍儿的名声已经传到了龙庭,那里的人都好奇,段舍儿会是一位什么样的姑娘?我突然间也好奇他们为什么好奇你。” 段舍儿见吞金兽香炉的熏香燃尽,又添了少许檀香进去,将其引燃。 段舍儿继续言道:“别人将我想成甚就是甚,享乐时既是凄凉处。我有一词点绛唇,说的是我的事, 凤凰枝头,双双展翅入青秋。霞光缠绕,百鸟尽垂羞。 祥云深处,慧眼起朦胧。降霜冬,纷纷烬穷,独落荒田陇。” 段舍儿不愿再提及,打断话头,言道:“公子赴任途中一定劳苦,用些餐饭。” 裴元言道:“也好。” 段舍儿向后伸出左手,拉动了左侧垂下的一根绳蔓。 段舍儿言道:“稍等片刻,已经通会。” 裴元言道:“凰兮阁不像是一般俗场,阁内人更不像红尘人。” 段舍儿言道:“边疆战事,血洒泥泞,可谓红尘?胭脂浓粉,散尽染尘,可谓红尘?阡陌地垅,沃土红壤,可谓红尘?” 裴元摇头不语。 段舍儿再言道:“繁华闹市,金银买卖,可谓红尘?坊间琐事,人生无常,可谓红尘?庙堂颠沛,名利权贵,可谓红尘?” 裴元再次摇头不语。 段舍儿问道:“公子有另一番见解,那红尘作何讲?” 裴元言道:“入世。” 段舍儿轻笑道:“若不是因为入世,也不至于染病于此。我原唤名段离儿,离这个字不好,被人叫多了,自己也就听的多了,有些人就真的离去了。于是就将离字扔掉了,因为舍不得那个人,可不舍又做不了任何改变,思来想去,就用舍字替换了离字。” 裴元附和道:“舍的好。” 裴元继续问道:“段舍儿既然已经舍了,为何入世染病?何不将这病一并舍了去。” 段舍儿正要搭话,门外陌芙敲了两声房门,推门而进。陌芙在裴元面前放置了一张小桌几,门外仆人端着一海碗鸡肉走进,放置桌几上。陌芙和仆人退出,又将房门关闭。 青花海碗里的炖肉,色泽红亮,味醇汁浓,勾起了裴元馋意。 裴元正欲夹食,段舍儿介绍道:“这碗肉名叫地凰肉,是柴鸡剔骨,煨了七个时辰的地黄、牡丹、茯苓、泽泻等数十种药材。食了它,便可教凰鸟垂头。“ 裴元放下了筷子,言道:“今日吃不得。” 段舍儿问道:“前程都舍得了,还舍不得命吗?已经收了你的虎纽印章,不会再难为你。放心吃。” 裴元言道:“今日吃不得。” 段舍儿问道:“为何吃不得?难不成怕是愧对心上人?” 第46章 火中生莲-叁 裴元将地凰肉推离一处。 裴元言道:“仅仅是心上人而已,却不能再往前走。不能在一起,又谈甚是愧对。今日来非是寻欢,而是查案。北都都护之死,定了悬案,如今我前来当值,悬案也就悬在了我的头上。头上悬着一把断头刀,自然无心作乐。” 段舍儿回道:“上一位北都都护也吃过这碗肉,既然有心查案,何不查个彻底。” 裴元笑道:“自然是要查个彻底,但这肉依旧吃不得。” 段舍儿继续问道:“公子适才正要食用,却听了我的介绍,放下了筷子,平日里也是不忌荤口?” 裴元回道:“不忌荤腥。幼年时就喜吃肉,挑食,无肉不食,也因长年吃肉落下了痰湿的毛病。无数次下定决心戒荤腥,总是坚持不住几天,反反复复,到现在也没戒掉荤口。” 段舍儿言道:“七年前染疾,久治不愈,拖成了病。就去了北都城外的北山上祈福,遇到了普露寺的一位僧人,劝诫我食素。我听了他的话,七年来专吃素,不曾再沾荤腥。七个月前,那位僧人做了行脚僧,路过这里,问我是否还在持素。我说仍在吃素,他又说可吃素亦可不吃素。之后离开了这里,向南而去。我又听了他的话,这次却是信了他的话,但七个月以来还是吃素,吃的比以往还要踏实。” 裴元望着眼前的熟肉,叹道:“这一碗肉,就是一条命。要是吃了,就连带了这条命的罪业,要是不吃,这条命也就死的无意义。” 段舍儿言道:“吃与不吃,都已经成了碗中肉。你要怜悯的那只活禽,也早就命丧刀口。如果真想动慈悲,屠刀积锈,才是不吃。” 裴元附和道:“不吃即是将灭。” 此时,屋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正往此处跑来,两人谈话被这脚步声打断。 段舍儿继续言道:“屠夫无过,烹厨无过,食客无过,生灭循环也。” 话音刚落,书童徐小米撞门而进,陌芙阻拦不得,紧随而入。段舍儿和裴元望向徐小米,徐小米爬起,来到裴元身边。 徐小米焦急的说道:“公子快回!北都侯知道你来这里,发了大火。刚才北都的二十一个外邦使馆全部摆了仪仗队,一起往北都侯府去了,要为公子赴任庆贺,召你回去呢。” 段舍儿将虎纽印章放在面前红毯上,徐小米想要进帘内一侧拿走印章,被裴元喝住:“退下!”。 徐小米后退了两步,站在一侧,低头望去,却见桌几上的一碗肉,一路劳顿的饥饿全部被勾出来了。徐小米见这碗肉是在裴元面前,心想是给裴元准备的,现在要走了,吃不完就是浪费,干脆替他消化,也当作解馋。 徐小米蹲坐在桌几前,拿起筷子便吃,一边吃一边说道:“公子,今晚北都侯府设宴,我们下人有的忙了,公子莫怪,我先吃了,北都的肉真香。” 裴元见徐小米的吃相,想要阻拦又不好说破实情,对他说道:“北都侯府设宴时,回去歇息,赶路多日,准你假了。” 徐小米听了心中欢喜,大口吃肉。裴元起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段舍儿望向裴元背影,言道:“北都侯府的饭菜可比凰兮阁难吃多了,初来北都还是先站稳脚跟,有些事情急不得。我段舍儿入世染疾,无法舍掉的病,即是北都都护之死的真相。将灭那天,真相不查而出。” 裴元已经出了屋门,转身望向屋内的段舍儿,言道:“好啊。我也好奇段舍儿会不会把舍字也舍了?” 裴元离去,徐小米也只得放下了碗筷追出,主仆二人顺着楼梯,向阁门走去。徐小米吃了地凰肉,突然感到腹部不适,紧接着面红耳赤,浑身燥热。主仆二人来至一楼大厅,裴元独自走出了凰兮阁。 尚在阁楼的徐小米刚要走出,突然嗅到了一股胭脂香味。这股味道越来越强烈,却是从一间闺房门缝中透出的,徐小米身体不由自主的顺着香味走去…… 远处民房屋顶趴着一只白狼,见裴元离去遂向凰兮奔去。 裴元独身一人来至北都侯府,等候在外的北侯府府兵见裴元走来,立即进府通传。裴元任命北都都护时,龙庭已经将其肖像送至北都侯府。府兵见裴元走来,无人阻拦,也无人行礼。 裴元进了北侯府,院子种有一棵百年梧桐树,枝干粗壮挺直,树盖伸展至厅堂屋檐。 堂内,北都侯坐于主人席位,二十一位外邦使者分别坐在左右两侧席位。裴元见北都侯,行了礼,环顾四周却无空余席位。 北都侯留有长髯,双目锋冷,披着一件金线玄狼袍,唤名巴满,静而不语。 二十一位外邦使者皆穿有北都服饰,绸衣多是玄色,纹饰皆为飞禽走兽。个个样貌奇异,虎背狼腰,毛发或黄或赤,双目或蓝或绿,每个人都等着北都侯教训这位新任的都护。 那位在凰兮阁离去的外邦访客,唤名诸豚,也在席中。 北都侯厉声道:“高相爷真是糊涂了!偌大的北都都护府,却派来了一个轻浮好色的酸秀才坐镇!裴元你可知罪!” 二十一位外邦使者都憋着看笑话,北都侯的问罪,也让裴元有些不知所措。裴元心中明白问的是什么罪,但是却未想过是当着二十一位外邦使者问罪。 若答有罪,当着二十一位使者的面,定是大罪。若答无罪,有辱北都侯威严,势必会令其火怒,也落个重罪。北都侯也是被二十一位使者架在了两难境遇,欲要挑战北都威信。 裴元跪向北都侯,言道:“回禀北都侯爷,卑职今日刚到北都,尚未交换公文,还未见过北都侯爷大印。” 北都侯猛拍案几,大声喝道:“荒唐!北都侯大印不认你这种滑舌之人!你初来北都,一罪,贪欲伎乐,有违司法;二罪,将都护虎纽印章送与馆姬,无视军律。左右!拿下!” 第47章 火中生莲-肆 随即,从北都侯两侧走出两名侯府家将,上前缉拿裴元。这二人分别抓住裴元的一条臂膀,猛一用力险些被裴元晃倒,裴元纹丝不动。 二家将对视了一眼,两脚扎地,再次用力擒拿裴元,纵然青筋暴起,使劲了力气也未动得了裴元。 这二人追随北都侯征战多年,有身子武力,二十一位使者旁观许久,心中也是多了些猜疑。裴元突然起身,二家将被慌退数步,撞倒了两侧的席位。北都侯心中一惊,在场众人也是惊讶。 二十一使者中,诸豚使者起身离席,喊道:“北都侯爷的刀钝了!” 使者诸豚走至裴元背后,撸起了衣袖。裴元转身面向诸豚,眼中有搏斗之意。其他使者见状,也纷纷离席上前,将裴元围住。 外邦使者心中明白,若是将这都护裴元擒住,即灭了北都威风,也在北都侯面前亮了外邦气焰。更何况,裴元只是一介文人,即使有神力,也抵不过人多势众。 二十一位外邦使者将裴元围住,观察裴元片刻,正欲伸手擒拿时,却听见院外府兵惨叫。众人一惊,向外望去,只见一只断尾白狼急速冲来,跃过诸位使者,守在裴元脚下。 这只白狼怒目狰狞,盯着众人,脖颈下套着一根黑绳,绳上系着北都都护的虎纽印章。诸位使者见白狼凶恶,吓退了过半。 裴元镇定自若,解下了白狼脖颈前的黑绳,取下了虎纽印章。 剩余的十位使者,见白狼护主,不敢向前,后退了几步。裴元从怀中取出董相爷密函,左手托董相密函,右手托虎纽印章,递向北都侯。二位侯府家将分别取下密函和印章,交于北都侯。 裴元言道:“入凰兮阁为查前任北都都护之死,右董相密函为证。” 北都侯见了这两样东西,对裴元另眼相看。北都侯言道:“好啊,新来的小儿深藏不露,北都侯大印认了。” 北都侯起身离席,当众言道:“诸位使者吃饱了就回,天要黑了。” 北都侯从衣袖中取出了半块北都虎符,扔给了裴元,之后返回内堂。 诸位使者见状也纷纷行礼而退,此番前来欲要看北都笑话,却不曾想小看了裴元。裴元对白狼带印章出现,也是又惊又喜。不但解了今日之危,也算在北都立了威信。自今日后,“白狼探花”的名号响动了北都。 这只断尾白狼一直跟着裴元,却一直不曾现身。今夜,裴元和断尾白狼一同离开北都侯府,正往北都都护府走去。 话说当日,裴元带书童徐小米,一主一仆,两头毛驴,一路往北。行数日,来至净州境内的一处山涧,名曰白衣涧。白衣涧,本是一处险地,时常出没一只体型高大健硕的白狼。 这只白狼见有行人路过,若见其人打扮雍容,金银装点,便长啸一声,告之林中野兽放行。若见行人,蓬头粗衣,困苦潦倒,便暗中跟随,伺机咬食。 除此之外,这白狼不食死物,不食女人、不食孩童、不食出家人。白狼见裴元主仆二人打扮,便暗中尾随。 裴元见水清澈,便唤徐小米打些清凉水。裴元下了毛驴,坐在一处石头上歇息,徐小米递来了水,又将两头毛驴牵到一处饮喂。白狼欲要在裴元歇息之际伏击,突见远处来了一位出家人,便藏了起来。 裴元坐在石上,见从南边来了一位苦头陀,取了钵盂打水。 裴元取了一个麻饼,递上前去,问道:“长老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苦头陀施了出家礼,接了麻饼,答道:“从南而来。正往北去。” 裴元继续问道:“南方可法盛?所为何事要离南往北?” 苦头陀吃了麻饼,回道:“南方殊盛。欲往北宣化。” 裴元还了一个礼,与苦头陀一同歇息。霎时间,从北边来了一位行脚僧,取出净瓶打水。裴元惮扫了一块石头上的尘土,待石头扫净,请行脚僧上坐。 裴元问道:“法师从何而来?又往何去?” 行脚僧施了出家礼,走向净石前,回道:“从北而来。正向南去。” 裴元继续问道:“北方可盛法?又为何事要弃北向南?” 行脚僧坐在了净石上,回道:“北方殊盛。欲向南宣教。” 裴元也还了一个礼,同行脚僧歇脚。苦头陀与行脚僧相见,施了佛家礼,一同歇息了片刻。从南往北去的苦头陀收起了钵盂,继续往北走。从北向南去的行脚僧收起了净瓶,继续向南走。 旁观许久的徐小米,一头雾水,问道:“公子,北来的行脚僧和南来的苦头陀,刚刚已经见面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走?出家人还真是顽拗。” 裴元骑上了毛驴,继续赶往北都,笑曰:“无遮大会两神通,南南北北一乘空。西来西去有明公,奈何东山起二宗?” 徐小米更是雾水一头,只得连忙骑上毛驴追赶。 二人行至黄昏,正欲停留歇脚,却见山涧远处有火光,遂寻光而去。裴元主仆二人牵着毛驴来至,见有一家三口围坐火堆前,烤食饼肉,遂上前探问。 这一家三口,见裴元二人的打扮,猜是赶路人,于是分了一些饼肉充饥。裴元谢过,各自又介绍名姓。 这人唤名桀螟,原是北都都护参办,协同北都都护处理日常军务,身旁的妇孺,便是其妻小。只因前任北都都护之死,都护府一干大小官员皆受牵连,侥幸摆脱关联的官员也都纷纷辞官。 裴元听后,告知正是前往北都买办,问及北都都护之死。桀螟告之,北都都护本是品正之人,北都酒肆伎乐馆坊无数,却严苛风纪,从未访花探柳。 只因七年前,北都有一伎乐楼阁,挂了招牌,名曰“凰兮”。 阁内花魁,唤名段舍儿,迷倒了北都的人。都护府数名官员皆中了段舍儿的“香毒”,都护为正府门风气,前去拔掉这株“香苗”。 岂料,却在凰兮阁内断送了前程。蹊跷的是,在都护出了凰兮阁后,衣衫莫名起火,死于火中。 北都都护死后,龙庭派人查案数月,最后定了悬案。虽没有查到真相,但都护府大小官员有乱风纪的罪证却坐实了。 第48章 火中生莲-伍 裴元听后,为前任都护惋惜,也为莫名起火略感疑惑。裴元思量之间,心中对凰兮阁内的段舍儿有了一丝好奇,段舍儿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女子? 裴元言道:“都护府如今府门风正,桀螟兄长为何又要辞官离去?” 桀螟叹道:“府门风正,虽是一时,却难于长久。今时龙庭点三甲,派了一个文秀才前来北都领兵。北都设有二十一位外邦使馆,各个番邦皆有动武之意,若不能令他们心服口服,势必会引发兵戈。难啊,难啊。与其留任见他日久风迷,不如我早日另寻前程。” 徐小米听后想要说破裴元身份,裴元制止,不再追问北都之事,众人也早些歇息。 不远处,一头白狼绕过。裴元主仆二人,布衣打扮,本想着低调出行,避开一路麻烦。自进了白衣涧,就被这只白狼盯住。适才桀螟燃火,又烤食饼肉,火光和肉香引来了其他野狼。 待众人熟睡,白狼带领其他野狼接近。黑夜之中,白狼双瞳犹如两团冥火,惊了两头毛驴。毛驴嘶叫,又吵醒了裴元等人。桀螟点燃了火堆,众人纷纷持火把。白狼与其他野狼见火光,不敢冒然攻击。 白狼纵身扑向裴元,其他野狼也一并发起了攻击。裴元侧身躲闪,左手持火把,向白狼前方一挥,白狼落地后略有迟疑,裴元趁机伸出右手抓住了白狼尾巴。白狼嘶叫一声,调头便跑,其他野狼也一并离去。 桀螟持火把上前,但见白狼尾留在了裴元手中,顿时赞道:“兄弟神力!” 徐小米见这条细长的白狼尾,也感到惊喜,直接道破了裴元身份,言道:“我家公子就是要去北都领兵的文秀才。” 桀螟听后一惊,徐小米见他不信,又从包裹取出了都护随身虎纽印章。桀螟见了印章,对刚才言论略有不敬,愧道:“下官眼拙。都护大人手断白狼尾,令下官开了眼界。适才失言,望海涵。” 裴元将随身印章从徐小米手中夺回,放入自身衣兜,言道:“我自幼习武,锻磨筋骨,才有这力气。只是因一些往事,弃武从文。桀螟兄长不知其情,无碍。我在云州时,曾见文人斗狠,虽不比武人身强艺绝。但文人斗狠,斗的却是无畏生死,要比武人略胜一筹。” 桀螟对新任都护有了另一番见解,心中改了辞官的主意,此时若要改口也不合时宜。裴元不敢耽误桀螟前程,也未曾开口相邀。众人依靠在火堆前,不敢熟睡,静至天明。 裴元令徐小米将狼尾掩埋,又对桀螟告别道:“愿桀螟兄长寻得好前程。” 裴元和桀螟各自启程,一路安顺。且说那头断尾的白狼,一般武人若要徒手掐断狼尾,极其困难。这白狼断尾之处非是裂伤,而是烧痕。裴元抓住白狼尾巴时,掌心生起骨火,将其熔断。 白狼断尾,怀恨于心,便一路跟随裴元,行至北都。白狼认得这火,骨火既是欲火,欲火无形,无形却来自有形,欲火乃世间第一等火焰。顿时心生一问,一介凡夫,如何调伏欲火? 裴元带断尾白狼回到了北都都护府邸,此时已近深夜。裴元躺回床榻,正要入睡。断尾白狼挤进门缝,钻进房门,后腿将门关合。白狼走至裴元面前,裴元起身坐起望向白狼。 裴元言道:“今日多谢解围。以后就留在都护府。” 片刻后,白狼口出人言:“你要感谢段舍儿,她要不舍了虎纽印章,我也带不回。” 裴元一惊,问道:“你懂人言?” 白狼回道:“我在白衣涧已有三百年,懂人言,明世理,但尚无法幻化人型。你一个凡人能够调伏骨火,又是怎么回事?” 裴元伸出左手手掌,在掌中燃起了一团金色火焰,言道:“这团火焰我只知道他叫做骨火。这火不同于其他火焰,靠近其他东西时,却无法引燃。心中有个引燃的念头时,就会引燃。如果心中不想引燃,这火也就是虚幻。” 裴元将燃起火焰的左手靠近床榻家具,无任何烧痕,展露一番后收起了骨火。 白狼问道:“三百年前见过一次,在白衣涧烧死了一人。你这骨火是怎么来的?” 白狼一问,勾起了裴元的一段往事,裴元弃武从文也正因此: 七年前,裴元和书童徐小米辞别高堂,各自牵了一头毛驴离了钟州。行数日,来至云州境内。恰逢一位受伤的侠女,裴元将昏迷的侠女扶上毛驴,驮至一处天王庙。 时至黄昏,侠女醒来,裴元诉说前由。侠女只告知唤名青冉,所经何事不曾讲述。 书童徐小米在天王庙外的台阶下,生了火堆,熬了一些米粥。听到裴元招唤,于是盛了一碗温粥进了天王庙。刚踏进庙门,便听见背后一阵风吼,火焰骤旋,冲天而起。徐小米刚一扭头,一股热浪袭来,直接栽了一个跟头。 裴元大惊,顿时来至徐小米身旁,只见天王庙外漫天火焰,犹如火海。 裴元见火海蹊跷,诧异间,火海涌入天王庙,一股焰浪直扑其身。裴元被火焰灼烧,痛苦难熬。身在火焰之中的裴元,却见火焰之后有另外一个自己,正在释放火焰。 天王庙内,受伤的侠女青冉,口念咒语,祭出了一把飞剑,斩断了焰浪,刹那间火光消逝。 徐小米尚在昏厥,裴元身如焦炭,此时青冉也是旧伤复发,口吐鲜血。青冉再次念动咒语,将这天王庙的护境天王唤出。 护境天王当下跪拜,言道:“云州护境天王,拜见云州青冉城隍。” 青冉斥责道:“适才焰浪涌庙,何不现身?” 护境天王言道:“禀城隍,因这两位凡人在此,故不得现身相助。” 青冉言道:“此番追查七位城隍罢职之因,被其中之一纠缠,他原是三千城隍之中唯一调伏骨火的一位田州御禄城隍,故此重伤。不料将他二人卷入,如今此人烧成焦炭,可有解救?” 护境天王抬起左手,放出阵阵金光,照耀裴元躯体,霎时间炭灰净除。金光收敛,原是他左手掌心生有一只眼睛,唤名天王瞳。 护境天王言道:“此人受罢职城隍骨焰灼伤,虽恢复皮肉,但焰伤入骨。这股火焰难销,一旦失控便会释放,酿成危机。行、住、坐、卧,若不能主控,在其他凡人面前露了此神通,势必引祸上身。” 青冉叹道:“此人欲要龙庭武试,火焰势必会失控伤人。” 青冉城隍顿时化作一点光芒,显入裴元梦中。 第49章 火中生莲-陆 青冉入梦,其貌若飞天,又散发着一股威严。 青冉于梦中言道:“吾乃云州城隍青冉,入梦相告。汝今遭骨火劫难,若见身燃火焰,切莫惶恐。需正意行,磨炼心性,定可调伏。骨火无形,随意而生,随意而灭。如今前程未定,弃武从文,为时不晚。裴元,切莫于人前卖弄骨火!” 青冉言毕,裴元恍然惊醒。天王庙内,只有裴元一人,依靠在墙壁前,身体灼痛难熬。书童徐小米急忙跑进了庙子,身后有一位探病的药郎中进来。 裴元提及青冉去向,徐小米不知青冉是何人? 适才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徐小米口称赶路匆忙,途中染疾,故来此天王庙歇息。见裴元无力赶路,遂前去寻医。 裴元依稀记得梦中之事,但听徐小米之言,全当做眠中一梦。那前来探病的药郎中,是徐小米在寻医途中碰到的,为裴元开了一张药方。 徐小米送药郎中离去,裴元见药方写道:“梦言需当听,七载赴龙庭。” 裴元细想梦中言,突然衣袖起火,燃及了药方。裴元只顾将衣袖火焰扑灭,转眼间药方已经烧尽。 裴元恍然明白,适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有青冉其人,也有骨火其事。裴元自明了女城隍的好意,在云州城租了一处民宅,弃武从文。 七年间,裴元心生一问,那位罢职的御禄城隍是如何调伏骨火?也正因这一问,摸到了一丝眉目。 时至今日,裴元对骨火仍存疑虑。自此白狼认主之后,裴元每日熟悉北都事务,又时常被唤到北都侯府学演兵法。慌数日,桀螟带家人返回北都,辅助裴元料理军务。 龙庭相继降了两道旨意,催促查清都护之死悬案。徐小米被调往重用,查清北都馆坊幕后牵连人员名录。一晃过了七个月,北都十月,天降大雪。 这一日,北都城从南往北来了一位苦头陀,前来北都侯府置换度牒。裴元穿着一身白色虎兽纹短打,前来学演兵法,认出了雪中等候的苦头陀,正是当日在白衣涧见过的那位苦头陀。 裴元见苦头陀满身残雪,请到屋内取暖。裴元代替北都侯在度牒按上了北侯府大印,又送苦头陀走出。 二人行至院外梧桐树下,十月果熟开裂,却让北都飘雪遮藏。 裴元言道:“进了十月后,北都就下起了大雪,直到来年开春才停。好在白天降雪,到了晚上就全融化了。北都城外的北山上,有一座普露寺。寺里原先有一位法师,七个月前做了行脚僧向南去了,其他僧人也纷纷去了其他寺观。你初来北都,还是先去那里安身。” 苦头陀施了礼,向外走去。徐小米拿着一张请柬跑来,与苦头陀擦肩而过。苦头陀停留了片刻,继续走出了府门,迎着大雪向北山走去。徐小米跑到梧桐树下,将请柬交于裴元。 徐小米言道:“刚才凰兮阁的陌芙姑娘送来的,说是段舍儿病危,让公子去探望。” 裴元命徐小米进去取裘衣和油伞,独自查看这张请柬。 徐小米带衣伞返回,言道:“公子你真要去探病啊,那种地方,万一真的染上了,可就麻烦了。” 裴元披上了白色长裘,撑了一把玄色油伞,言道:“这场雪要降到什么时候,不等了,传都护府命令,前任北都都护的悬案要结了,顾不得那些根蔓儿,按名录拿人。另外,再调遣一队都护府府兵,在凰兮阁外候命。” 徐小米领了吩咐前去调兵,裴元持伞走出。断尾白狼从屋顶跃下,跟在裴元身边。 凤归街上,裴元持伞走向凰兮阁,白狼毛发白亮与白雪混为一般。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经过裴元身旁时,忽见白狼,连忙躲闪。 裴元进了凰兮阁,白狼卧在门前等候,前来寻乐的访客见白狼守门,不敢靠前。 裴元进了段舍儿房间,解下长裘坐在了红毯之上,传来了段舍儿的病咳声。透过垂下的纱帘望去,段舍儿侧躺在红毯之上,身上盖着一件红色长衫。 裴元问候道:“患的是什么病?” 段舍儿语气微弱,回道:“舍命的病。” 裴元言道:“舍的吗?” 段舍儿回道:“舍得。舍不得也得舍,七月前还能坐立,现在只能躺卧。上次你问我,段舍儿的舍字是否舍的了。想了想,命都舍了,这个舍字,舍不舍也就这样了,就全当舍了。” 裴元问道:“你的病,还能治吗?” 段舍儿不语,呼吸的气息有些长短不齐。 裴元再问道:“七月前,你将虎纽印章又给了我,解了困危,还未表示谢意。你还有什么遗愿吗?我帮你。” 段舍儿言道:“你听说过北都火凤的事情吗?相传北都飞来了一只火凤,在北都城盘旋了七遍,哀鸣了七遍,之后就飞走了。算起来,已经有一百七十七年了。如果有一天,那只火凤再来北都的话,帮我转告他,凰鸟已是故人。” 裴元听后感到好奇,问道:“传闻毕竟是传闻,又怎么好当真。如果那个段舍儿舍不掉的人回来了,我在北都帮你等着,我会帮你转告给他的。” 段舍儿语气变得更加微弱了一分,言道:“谢谢你了。” 纱帘内侧的段舍儿哀痛了一声,延伸到脖颈上的莲花刺青像是炭火一般,泛起了瞬间红焰。裴元顿感惊讶,欲起身向帘后走去。 段舍儿吃力说道:“无事。” 裴元坐回远处,问道:“刚才看你身上的莲花刺青,像是燃火,仿若火莲一般。” 段舍儿缓和了片刻,言道:“这火莲刺青,是续命的符印。七年前,北山普露寺的那位僧人种下的,他救了我一命,可救不了我一生,我知足了。我的背部有一处旧伤,火莲符印种在其中,疼痛复发一次,火莲便生长一寸抑制疼痛。如今已经长满全身,如今已是将灭之人。” 裴元听的糊涂,问道:“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第50章 火中生莲-柒 段舍儿心中念起了他,一滴眼泪淌出便随即烧尽。 段舍儿回道:“因为那个将要来寻我的人,未能保护好我。一百七十七年前的北都火凤传闻是真的,那个哀鸣的凤鸟是来寻我的,而我就是那只受伤迷失的凰鸟。” 段舍儿痛喊一声,火莲刺青再次燃起火焰,瞬间又消失。 帘内的段舍儿强忍疼痛,帘外的裴元心生怜惜。 段舍儿呼吸声弱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弱了,言道:“我记得那是那年的二月,我和他从南来,一直往北去。途中遇难,我被一只利箭重伤,从此跌落。而他也落入了困境,从此我和他再也没有了消息。我在伤痛中挣扎了许多年,等待他来寻我。但是那年,他来了。我因所经历的这一身伤而胆怯,藏了起来。好在北都因他栽满了梧桐树,我尚可果腹充饥。” 裴元言道:“凤和凰非比凡人,也被情所伤。” 裴元又问道:“火莲刺青封住的伤,是从哪里来的?” 段舍儿歇息片刻,言道:“北都以北三千里,有一座那延罗山,山中有一个那延罗窟,窟中有一位那延罗仙,正在打造三千支那延罗箭。我和凤鸟从此处经过,正遇到那位那延罗仙人试箭,这支刚刚打造出来的那延罗箭射中了我,那延罗箭矢尚留在体内。这支箭矢是镂空状,如今血肉已经将镂空处填满。” 裴元问道:“为何不将那延罗箭从身体内取出来?” 段舍儿继续告知,言道:“我本属火,凡人触碰不得,一旦触碰,引火烧身。前任北都都护是个品正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被我所伤。七个月前,他要帮我取出那延罗箭矢,于是吃了地凰肉,勾出了欲火,借助这股无形的火焰保护自己。但却未能将欲火调伏,最终还是引火烧身。” 裴元言道:“七月前,前任北都都护从这里离开时就已经开始燃火。” 段舍儿继续言道:“正是因他品正,这股烧身的火才会缓慢。直到走出这里,回到街上,才燃起火焰,若换作一般人,当即灰飞烟尽。凡人总归是凡人,无法像那延罗仙一样,调伏欲火,从无形化作有形。” 裴元问道:“欲火从心而起,从念而生,我也是最近刚通了这个理。欲火本无形之火,真若有形了又是什么呢?” 段舍儿回道:“无形称为欲火,有形则称为骨火。骨火有形,亦虚亦实。” 裴元听到“骨火”二字,心中极其熟悉,伸出左手,掌心燃起了一团金色火焰。裴元言道:“那延罗仙人的骨火可是金色?” 段舍儿听后,微微抬头,看到了帘外裴元的掌中金火,眼中似乎燃起了一丝希望。 段舍儿言道:“还能见到骨火真是太好了。也晚了,即便取出了那延罗箭,也阻止不了残羽新生。生羽时,将燃起火焰,体内的凰血不足以凝固来保护我。即便侥幸存活了下来,没有了他的保护,也是一场将灭。” 裴元继续问道:“我好奇的是,前任北都都护为什么要帮你?” 段舍儿听后闭目思量许久,不再言语。身侧的吞金兽香炉,已经燃尽了檀香,久不见香雾溢出。 裴元起身站起,向纱帘走去,他行至帘前,更近的看到了痛苦的段舍儿。他伸右手掀开了纱帘,左手掌中的金色骨火变得强烈,整条左臂全部被骨火包裹。 裴元言道:“如果还有希望活下去,就好好的活着。没有了他的保护,那就自己照顾好自己。” 段舍儿使尽了力气将披在肩上的红色长衫脱下,后背上的火莲又生长了一寸,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喊出疼痛。在她后背末端肋骨附近有一道旧伤疤,火莲符印正是从这里长出的,伤疤处已如焦炭一般。 裴元走上前去,半蹲于前,燃烧着金色骨火的左手伸进了段舍儿的旧伤中。 段舍儿气息极度微弱,轻言问道:“既然还活着,你和那个人为什么不能再向前一步?” 骨灰突然猛烈,裴元感到一阵灼痛,左臂上的衣袖被自身的金色骨火烧尽。 片刻后,裴元左臂的骨火消失了,左手取出了残留在段舍儿体内的那延罗箭矢。这支那延罗箭矢呈金色,如拳头大小,镂空的锻造样式像极了一颗布满血管的心脏。 骨火进入段舍儿伤口,切断了长进箭矢的筋肉,又瞬间熔合了血管止血。 段舍儿尚有一息,背部凋零的残羽燃起了火焰,将那件红衫引燃。 裴元握着这只金色的的那延罗箭矢,往屋外走去。裴元站在屋外,看向屋内,纱帘后的段舍儿已经燃起了火焰,言道:“希望这场火焰能够烧烬凄寒,如果能够活下来,那就像个人一样活着。我也有一词点绛唇,是我的事, 黄童无趣,岁岁流离食荒凉。一见钟情,琐事无心听。 七载思绪,终归她人知。炊烟起,家家辛意,啼哭逢新志。” 火焰烧及到了这层纱帘…… 段舍儿趴在火焰之中,火焰将她包围,后背留下的莲花刺青正在被这团火焰慢慢吞噬…… 白狼嗅到了火焰的味道,冲进了凰兮阁。裴元命令白狼驱散这里的人,白狼长啸一声,吓退了访客,又在凰兮阁内四处跳跃,驱退众人。徐小米率领北都都护府府兵将凰兮阁包围,阻拦北都人靠近。 裴元从火中走出,无论他怎样使用骨火,手中的金色那延罗箭矢,却始终无法烧熔。 裴元对这支那延罗箭矢感到了疑惑,七年前所遇罢职的御禄城隍,与这位那延罗仙人有何关系?三千支那延罗箭矢,又将作何用? 凰兮阁外,凤归街前,北都大雪之中燃起了一场大火…… 这一天,即龙庭三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凰兮大火,北都颁布限乐令。凰兮阁从此消失,这场火烧断了北都香苗根基。 裴元上书结案,前任都护之死源于纵欲,又细数了前任北都都护于北都根基,凡北都官员与馆肆关联者皆入狱听审。北都馆坊整顿,清查了外邦渗透于内的脉络,二十一外邦举兵。 多年后,即龙庭六十七年,外邦大规模发兵攻打北都,被北都军击退。在入秋的这一天,二十一位外邦使者上书归降,从此再无内外。也在这一天,丝竹管乐奏响了北都城的新繁荣,白狼探花裴元敕封北都侯,史称“白狼安世”。 北都入秋这天,裴元披着一件金线玄狼袍,发髻上夹杂着几根银发,带着白狼进了北侯府。白狼体型硕大了许多,那支那延罗箭矢串作了项链,系在它的脖颈下。 裴元和白狼经过了北都侯府院内的那棵百年梧桐树,数片梧桐叶缓缓飘落身后。秋风散去,片片落叶之中,多出了一根凰羽…… (本卷完) 第51章 白火琉璃-壹 时年白露,雾州城的石榴熟了。同一天,雾州城外的雾山山顶燃起了一场大火。从山上走下来的人,说是雾山顶上起雾了。从山下走上去的人,说那里的火焰是白色的。 后来,雾散了,雾山山顶上只剩下了一处烧毁的城隍庙基。 这场大火是被雾气遮成了白色?还是本来就是白色?没有人想要去救火,也没有人过问为什么会燃起这场火?也许是这座城隍庙太过陈旧了。 雾山白火,已经不再重要,唯一关心这里的只有一个人。天刚亮,就下山回家摘石榴的老庙祝,此时返回来了。 老庙祝名叫马文部,在这里待了半辈子,孤身一人,把这里当做了一个归宿。他还有一个儿子,正值婚配的年纪,出家做了僧人。他想不通,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有了出家的心? 老庙祝的儿子曾经回来过一次,也是白露这一天,吃了这一天的石榴,继续往南去了。之后,每年的这一天,老庙祝都会回到以前的家里摘两颗提前熟裂的石榴,在门前多待一会儿。 今天,雾州的城隍庙没有了,老庙祝想了许久,现在他想去南方看看。残烛之年,也许还有机会碰见自己的儿子。他拨开了一颗石榴,放在了烧毁的庙门上,之后下山去了。 老庙祝临走之前,将老宅变卖给了雾州城的公孙城。他是外系宗族的一位侄子,每月都会来城隍庙坐一坐,闲聊片刻。 公孙城今年已有三十二岁,倒是个英朗小生,家里做药材生意,算得上是富户,但尚未婚配。到了他这个年纪,没有妻室,自然传出了一些闲话。 有一天,老庙祝马文部问了一句公孙城未婚的原因。 公孙城回答说,他非常喜欢现在的这种状态,有一份维持生计的产业。回到家时,父母做好了饭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有时和朋友外出玩乐,有时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没有人干扰,也没有约束。 他习惯了这种状态,很安逸,很舒适,也很平静。他不希望这种状态被打破,也不希望其他人搅入。 雾州城外,公孙城多摘了一些石榴赶来,塞给了马文部,以作路上解渴。马文部离开了,公孙城少了一个说话的人。在公孙城心里,雾山顶上的老庙祝,应该是同样的人,喜欢并守护着独有的一份平静。 现在,老庙祝的这份平静打破了。独自回家的公孙城,多了一点担忧,自己的这份平静是否也会被打破?与其被动改变,是否可以主动一些,也就少了些无奈? 公孙城犹豫多日,将心里的这份起伏,按住了。公孙城一直未去过马文部家里,就连马文部变卖当天,也只走个过场,接了房契地契。马文部离去的这天晚上,公孙城做了一个奇诡的梦。 梦中,公孙城见到一具巨石雕刻的石龙,他在石龙周遭游走,见石龙盘绕在一棵石榴树周围,翻腾之状甚是气虹。走至石龙龙头处,古言触摸龙额,吉祥相随。遂上前触摸,站于鼻孔前,却发觉石龙尚存呼吸。 公孙城诧异之际,一声如雷呼风之言响起,言道:“七百年之期已到,为何久不还我之躯?”此声如雷鸣,公孙城听的耳蜗疼痛,紧捂双耳之时,从梦中归醒。 马文部家里的石榴很久没有人摘,已经熟坏烂地。往年老庙祝马文部都会摘掉送给邻里,今年石榴烂地的酸味飘到了四邻的院子。适才,家仆前来禀报,说是马文部家的邻居前来,要出门一见。 公孙城行至府门,见一位孩童从门口跑走,出了府门却见右侧阶前站着一位女子,见她穿着朴素,无金银竹钗妆点,约莫二十来岁,透露着一股秀丽之气。 公孙城开口言道:“是你找我?” 姹奴儿回道:“是我。我是马文部家的邻里姹奴儿。大叔家的石榴已经熟烂,听说院子已经卖给了你,你赶紧去清理,腐酸味太浓,串遍了街坊。” 公孙城答应了一声,姹奴儿便转身离去。恰时,好友鲤骏背着行囊赶来,将新写的文章塞给了公孙城。这人面慈,二十七岁,七年前从龙庭至雾州,在坊间耍些笔墨。与公孙城相识五年,成了好友,时常带着文章前来,听听鉴评。 鲤骏问道:“看甚嘞?” 公孙城回道:“噢,那位姑娘是……” 鲤骏连忙言道:“噢,哪位啊?” 鲤骏向姹奴儿离去方向观瞧,并无人影出没。鲤骏戏言道:“知道了,知道了,又是擦肩而过,一面之缘。快看,新文章。” 公孙城看着鲤骏,叹道:“不知怎么,不管在哪里,每次看到你的文章,只要看到开头几个字就知道是你写的,但我却没有清晰的概念,什么才是属于你的文章?” 鲤骏回道:“是啊,写了这些年的文章,什么都写,把自己也给写糊涂了。这篇文章算是最后一次写。今天起,不写了。” 公孙城诧异问道:“不写了?你不缺钱花了?” 鲤骏叹了口气:“怎么会不缺钱,依旧清贫。” 公孙城问道:“你是怎么了?这些天关在家里闷傻了,怎么会突然有这想法?” 鲤骏回答道:“前天晚上,正在赶文章,催着赶印。这时,闻到了一股烂石榴的腐酸味,门窗都关紧了,那股酸腐味还是渗进来了。你猜怎么着?像极了我写的文章,一个味儿。那天晚上,我就在想,写文章到底为了什么?写的好了千古留名,万人敬仰。写不好就跟这烂石榴一样,坊间一刹那。” 公孙城言道:“是啊,石榴烂了,味难闻,过几天也就散了。那你以后不写了,要靠什么养活自己?” 鲤骏回答道:“我今年二十有七,自以为有肚子墨水,写了些文章就拿出去了。虽然换了两个钱,可都是朋友们好意。现在回头看,是好是坏,心里明镜。这种写作太客套了,不玩了。我打算离开雾州,去雾外面看看。如果真有了灵感,就踏踏实实写点自己想写的文章。十年或者二十年,哪怕是三十年,至少这一件事是我一生要去作的。” 公孙城听后,有些吃惊,言道:“你还年轻,会有那么一天的。一部成名作,仅是个开始。你什么时候启程?” 鲤骏立即答道:“今天。” 公孙城惊讶道:“今天?这也太快了。” 鲤骏言道:“有些事情可拖不得。走了。你留步。” 鲤骏转身远去。公孙城打开了鲤骏的新文章,白纸上只写有七言句,云: “雾里有路雾归路,三十正途路里雾。 红莲翠柳岂知福,三十年后雾外雾。” 公孙城看着这张薄纸,想了很久。马文部走了,鲤骏也走了,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一件值得一生去做的事情。 他想不明白,像自己这样在雾州土生土长,没有离开过雾州的人,是否也会有一天像他们一样,来过雾州。 鲤骏说的很对,有些事情拖不得的,公孙城快步走进了房内,取了马文部院子的钥匙。迫不及待的想要去那里看一看,闻一闻,烂石榴的腐味,会有多么神奇。 第52章 白火琉璃-贰 公孙城来到了买下的小院,门前的铁锁又多了一层铁锈,烂石榴的腐酸味已经前来欢迎。锈锁抽芯,开门刹那却是一阵扑鼻清香。 公孙城心生惊奇,踏入小院,仿若另一番佳境。院中清香,犹如灌顶之悦。石榴树四周的杂丛也如仙草一般,散发着一股灵气。 最抢夺眼界的便是院中的这棵石榴树,树上挂着炸裂的石榴,露出的石榴粒晶莹剔透,好似琉璃。公孙城恍惚有似曾来过的错觉,一脸惊喜,闪耀的石榴粒令他遐想无限,心中暗道:“马文部在家藏了个宝贝呀!” 落地的烂石榴,也并非姹奴儿形容的一般酸腐味极大,公孙城没有嗅到酸腐味,但却有另外一股奇特味道。他蹲下身,捡起了烂石榴,仔仔细细的嗅了一番。 公孙城脸色骤变,这股味道太熟悉了,非是腐酸,而是肉腥。 他感到疑惑,又仔细嗅了嗅,果然真是肉腥味。常年做药材生意,时见野物入药,对这气味自是敏感。但适才在门外嗅到的酸味,为何会是这般? 公孙城心中猜测:“难道是院中杂草清香遮掩了腥味?就算马文部知道真相,此时也不知走到了哪里。这棵石榴树到底是什么奇幻的东西?不管是奇珍的宝贝还是惹祸的根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把这些烂石榴埋掉,免的邻里闻道酸腐味,闯进院子。” 在院子西屋,堆放着一些杂物,公孙城在屋子找了一把破旧锄头,将就着在石榴树下刨个坑。公孙城一锄头下去,石榴树下的草地被挖出了一个坑,也就在锄头落地的刹那,悬在石榴树上的石榴,全部落地。 公孙城心中一慌,自从进了这个院子,就一直出现一些奇异的事情,石榴落地,又是为何? 公孙城一不做二不休,不管是福是祸,抓紧挖了大坑将所有石榴全部掩埋,随手将锄头往杂草丛里一扔,快步走向门口。 来到门前,刚要踏出门槛,就感到背后吹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公孙城提着胆子,不敢细想。背后紧接着传来一声凄惨的怒喝:“白火儿!还我琉璃子!” 公孙城被这一声吓到了,声音中满是怒火,音声刺骨发麻,容不得他停留。公孙城出了院子,慌里慌张的将院门紧锁,快步离开。脚步匆忙不得歇,哪教今日遇了邪。 公孙城走的越快,心里慌的越厉害。那句“白火儿,还我琉璃子。”是什么意思,他听的清清楚楚,却不知白火儿和琉璃子是甚? 突然,公孙城只感觉衣角被狠狠拉住,当即惊叫一声,忙拽衣摆,闪到一旁,冷汗直淌不断。公孙城这一举动,也吓了过往路人一跳,他昏昏然才发觉自己已经快步走到了集市上,适才拉住衣角的却是一头山羊。 老羊倌赶羊经过,一头山羊盯上了公孙城衣角沾着的草叶,遂贪了嘴。老羊倌赔了不是,将山羊赶走。公孙城擦拭了冷汗,不与他计较,继续往家中赶。 走了数十米,公孙城才缓过了心神,又擦拭了一番额头冷汗。找了个酒肆,喝了杯烫酒。他看着馆子内的客人,嘈杂一片,适才的凄冷也随之不见了踪影。借着酒气自我安慰了一番,刚才的一切真若幻视幻听。 温酒壮气,一夜安眠,适逢鸡鸣,公孙城略见苏醒。朦胧之际,耳边传来一声声山羊叫,恰似见到了活生生的一头山羊。公孙城听的心烦,这时门房里的家仆敲门,公孙城梦醒。 家仆隔门告知,门外有一位孩童在嚷嚷着要见公孙城。公孙城问了孩童来历,家仆直答不知,一时诧疑,便起身穿戴好衣衫。行至宅门,并不见甚孩童,却见昨日女子姹奴儿站于阶前。 公孙城上前问话:“是你找我?昨日我已经将烂石榴土埋,这鸡鸣刚至,你来此何事啊?若是残留一些气味,等两日便会散尽。” 姹奴儿面无悦色,一本正经的言道:“那座宅院是没有了酸腐味,可半夜传出声声山羊叫,吵的街邻睡不踏实。你在那空宅子里到底养了几头山羊?” 公孙城听了此话,甚是疑虑,自己哪里有闲心养山羊,可声声山羊唤,却仿若听得清楚。公孙城突然想起适才苏醒,朦胧之间的一场梦境,却正是山羊长唤。 公孙城笑道:“哈哈,我哪里会养什么山羊,姑娘说笑了。定是邻里别家豢养,你不如再去打听询问。” 姹奴儿当即回道:“不用打听,就是你家。怎么?你还否认?” 公孙城答道:“我有什么可否认的,不是我做的事,我承认作甚!” 姹奴儿言语之中透露出了一个怒气,言道:“你若不认,随我前去一看。如果真是宅中豢养,你当如何!” 公孙城自然无惧,答道:“去去何妨。如果真有此事,我便给众街邻赔个不是,宰了那山羊,分与众人。” 姹奴儿言道:“好!莫要食言。” 姹奴儿转身向马文部宅院走去,公孙城紧跟其后。二人一前一后,行走街前,此时街上少有人往。 集市赶早的小贩看见公孙城一人走于街前,于是挑着装干枣的担子,走上前问候道:“公孙官人,也起早啊。” 公孙城扫了一眼小贩,又怕跟丢了姹奴儿,随口答道:“习惯了。” 小贩向公孙城望去方向望了一眼,又继续赶路,言道:“买卖兴隆,官人您先忙。” 公孙城也回了吉言:“买卖兴隆。回见。” 挑枣小贩继续往前走,公孙城继续踏步紧追姹奴儿。公孙城抬头见姹奴儿的背影,越走越觉的哪里不对,昨天掩埋烂石榴的情景历历在目,细细思量,心里发慌。 昨天的事情若是真实发生,那便是遇到了怪事,若真是怪事,今天发生的事,怕是也要归于怪事了。 公孙城心里胡乱猜疑,脚步慢了许多,接连发生怪事,到底是为何?姹奴儿脚步平缓,直管往前走,并不理会公孙城,这种沉稳反倒给了公孙城一股压抑。 公孙城上前搭话:“姹奴儿姑娘,你说会不会是别人私自借用了那座院子,看见院子长满了草,索性把羊牵进去了。” 姹奴儿随口斥道:“院门锁着,从哪进去的,你现在承认了还好,待会儿开了门,可别心疼你的羊。” 公孙城继续言道:“说的是。说的是。” 公孙城不再搭话,继续往前走。 霎时间,二人来到了小院前。公孙城取出钥匙打开了锈锁,刚要推门,就听见院中传来一声“咩”。公孙城亲耳听见,果然有一头山羊。 姹奴儿见他犹豫,上前推开了院门。 第53章 白火琉璃-叁 果然,一头山羊爬在了石榴树下,正在啃着树下青草。二人进了院门,走到石榴树下,那头山羊冲着公孙城长唤。昨日掩埋的烂石榴,全部都被这头山羊刨出,胡乱啃食。 姹奴儿斥责道:“怎么样?你看清楚了没有。这下你还怎么好抵赖。” 山羊叫唤不停,公孙城越听越心烦,越听越觉的邪性。公孙城言道:“还真是山羊啊。真是邪性啊,怪了,怪了。我说到做到,这就把它宰了,分成肉块,赠送给街邻。” 公孙城直奔伙房,只找了把生锈的菜刀,又快步返回。一手抓着山羊角,一手持刀搭在了山羊脖子上。就在刚要下刀割颈之际,握住的山羊角突然断裂。山羊挣脱开,撞了公孙城一个跟头,脚下犹如腾云,火速逃奔。 公孙城吓愣了,心里猜疑,那头山羊莫不是妖怪? 他连忙将手里的山羊角扔掉,免得沾惹了邪气。姹奴儿似乎见怪不怪,那头山羊的来历像是早就知道,站在原地不慌不忙。 姹奴儿言道:“你害怕了?” 公孙城咽了口唾沫,没有答话。 姹奴儿继续言道:“那头山羊是雾山上的一个妖怪,它是被这颗石榴树吸引来的。往年马文部都会将石榴分掉,那头山羊每年也都会吃到。今年马文部走了,所以它就自己找来了。你要不想惹麻烦,就把这颗石榴树砍掉。” 公孙城听的心慌,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姹奴儿言道:“有一年,我见过。” 公孙城继续问道:“你知道这头山羊,那还为什么不直接说,非要卖关子。” 姹奴儿回道:“正因为这头山羊怪异,所以不能直说。有些事情说的太直白了,反倒成了笑柄。我不把你骗来,你怎么又会知道事情的严重。现在你亲眼看到了,想必你也会把这件事情看重。” 公孙城看到姹奴儿没有畏惧,自己也似乎没有了之前的害怕。他站了身子,走到了她身边,问道:“为什么要砍掉石榴树?那山羊要真喜欢吃石榴,砍了这棵石榴树,它还是会找其他石榴树,雾州城的石榴树岂不是都要砍掉。” 姹奴儿走向杂草丛,一边捡起锄头,一边回道:“这棵石榴树是七百年前一位唤名白火儿的仙童种下的,这棵石榴树是由水府白火所化,结出的果子非比寻常,所以才会被妖物贪恋。你和马文部不一样,他是雾州城隍庙的庙祝,有城隍老爷庇佑,但是你不行,现在院子归你了,石榴树自然也是你的,你把它的角掰断了,那头山羊还会来找你的。” 姹奴儿将锄头递向了公孙城,言道:“这棵石榴树留不得,刨掉。断了那妖物的念想,我会帮你赶走那头山羊的。” 公孙城接过了锄头,对姹奴儿的话说的信以为真,没有丝毫怀疑。眼前的姹奴儿是活生生的人,那山羊可是露了神通的怪物。索性将石榴树连根刨掉,一了白了。 公孙城举起锄头便冲着石榴树根抡去,锄头截断了露在外面的侧根,一股鲜血崩裂出来。公孙城惊叫一声,鲜血迷了眼,胡乱擦拭,弄的满手满脸全是血。 顿时,天色骤变,阴风凛凛,公孙城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回头瞧向姹奴儿。 只见她面色苍白,没有丝毫血气,阴风中长发零散,直教见者胆寒。公孙城哪还敢继续刨树,锄头脱手,已经被吓得四肢无力。 那姹奴儿恐怖至极,站在远处望着石榴树流出的鲜血,自己口中也慢慢流淌出一股黑血。 姹奴儿双眼猛然转向公孙城,大声喊道:“继续!” 姹奴儿的这一声,凄惨阴冷,像极了昨天的声音。公孙城身体仿佛被这股声音摆布一般,听从指挥,正要捡起锄头时,那根断掉的山羊角,突然从地上飞来,砸昏了公孙城。 姹奴儿怒气窜来,异常愤怒,厮喊着冲了过去,捡起锄头,就往石榴树下抡,不料却被这棵石榴树反噬,一道白光将她震昏于地。 顿时,阴风停了,院子内安静了。 小院邻里发现小院门开着,以为马文部回来了,于是进门探问。却见公孙城双手沾血,又见姹奴儿口吐黑血昏厥于地,惊叫之中遂报了官。 官府将公孙城收押,姹奴儿没有气息被送往仵作处。公孙城一直叫不醒,遂先收押,等醒来在过堂。 两个时辰之后,公孙城才醒来,此时已经身在雾州大牢关押着。看押的差人宋阿才,向来喜欢探听灵异怪事,却又胆小。曾去公孙城家的药铺赊过几回药钱,遂对他友善,便将如何报官收押,一一相告。 据邻人供词,并不认识什么姹奴儿,雾州太守查了名籍,并无此人,于是将姹奴儿定为外乡人,画了画像,张贴了告示,等人领尸。公孙城心中一沉,心中叹道:“真是见了鬼了。” 片刻后,一位差人从外面走来,打开了牢门。 差人言道:“公孙城,放你走了。” 宋阿才疑问道:“案子破了?我就说吗,公孙官人怎么会杀人?” 差人长叹一声:“哎。这件事怪异了。一个时辰前,仵作正要验尸,突然那姑娘睁开了眼,又活了过来。” 宋阿才言道:“活?活过来了。这是好事啊。你叹哪门子气。没事就好,免了这场官司。” 差人将公孙城的枷锁打开,继续叹道:“公孙官人,您还是驱驱邪。” 宋阿才附和道:“对,对,进了牢狱不吉利,要冲冲。” 差人摇头道:“这事真是邪了。” 公孙城见他一直叹气,想必另有他事,便问道:“这位差人,那姑娘现在在哪?” 差人不知怎么回答好,犹豫了片刻言道:“那姑娘醒来后,就走了,跟没事人一样,不知道去哪里了,怎么找也找不见。要不是太守老爷亲眼所见,你肯定还得在这里关着。” 公孙城回道:“噢,我知道了,那姑娘名叫姹奴儿。其他的我也就不知道了。” 公孙城踏出了牢门,那差人喊住:“慢着。还有一事。今日仵作被那姑娘吓病了,他满嘴风言风语,说那姑娘不是人。” 宋阿才附和道:“不是人,难不成是鬼不成。” 公孙城听了更是害怕,心中的猜疑终于有了答案,果然是见了鬼了。 差人继续言道:“仵作说那姑娘走路时没有脚印,鞋底不曾落地。阿才,你送公孙官人回去。” 宋阿才也被震住,突如其来的怪事,不得不让人畏惧鬼怪。公孙城回了家,立即请了道人作法驱邪,又请了僧人在内堂诵经。 一连七日,公孙城足不出户,时刻待在僧道视线范围之内。 第54章 白火琉璃-肆 且说那位狱卒宋阿才,自听闻了公孙城遇鬼的事情,回到家中睡不好,吃不好,总担心着自己也撞见鬼。宋阿才被自己内心的胡乱猜疑,折磨的浑浑噩噩,无精打采。 这天晚上,宋阿才正在当值,与其他狱差喝酒解乏,聊起了此事。这宋阿才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借着几杯酒气,把胆气壮足了,要亲自去会一会那女鬼。 宋阿才也是被这些天的猜疑折磨到了极点,无奈之下才做出了荒唐事。人人辟鬼,宋阿才却要找鬼。他提着当差的配刀,直奔马文部小院。 此时,已过三更,见小院院门半开半合,里面黑咕隆咚。宋阿才拔出了刀,大喊一声,冲进了小院,避着双眼,在院子胡乱挥砍。 直到使尽了气力,宋阿才才消停了下来。他提了提气,小心的睁开了眼睛,小院安安静静。 宋阿才提着刀在院中走动,隐约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东西。他用刀尖在脚下草丛一拨,只见是一根山羊角。 月色之下,这根山羊角晶润极了,宋阿才捡起山羊角,非常润滑,是个应手的手把件。明日跟狱友吹嘘,这山羊角也算个证物。于是将山羊角带走,离开了小院。 宋阿才回到了家中,这亲自去了一趟确是奏效。没有找到女鬼,但心里也踏实了些,往日的疲惫一下子松了,一股困意袭来。宋阿才将山羊角放在了桌上,脱了衣衫就躺在榻上呼呼大睡。 四更已过,宋阿才隐约听见有人敲门,声音断断续续。宋阿才已被吵醒,翻了个身,坐在了榻前。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去开门,刚一站起身子,定神一看,惊呼妈呀一声,又坐回了榻上。 深更半夜哪里有什么敲门声,而是那根放在桌子上的山羊角,从桌上飞于半空,撞向房门,一次、两次…… 宋阿才自知是遇到了邪祟,伸手在背后胡乱的摸寻佩刀。他恍然明白羊角撞门,却是要离开。他拔出佩刀,颤颤嗦嗦的走近,用刀尖挑开了门栓,两扇门略开,这山羊角便借着门缝飞了出去。 宋阿才立即关紧了房门,心脏跳得厉害,胆寒之际却萌生了一丝好奇之心。宋阿才心想:“既然碰上了,那就看个究竟。整天担惊受怕,老子都折磨垮了。被鬼杀死总比被自己吓死要强。” 宋阿才咽了口壮胆气,打开房门,提刀追去。 山羊角半蹦半飞,跌跌碰碰的来到了雾州城外的雾山上,宋阿才一路追赶,登上了山顶。在烧毁的雾州城隍庙地基上,趴着一只断角山羊。那根山羊角飞到了山羊头顶,重新长回到了山羊头上。 宋阿才走上前去,在山羊前走动了几步,小心的问道:“你是好鬼还是恶鬼?” 山羊望着宋阿才,开口言道:“狱卒小儿,不得无礼。吾乃雾州城隍羊客。数日前白火烧毁了城隍庙,因贪恋石榴,未能逃脱,今时伤了元神被打回了原形,道行重毁。” 山羊现了人形,却是一位青年模样。 宋阿才见了神通,连忙跪拜,喊道:“城隍老爷万福,城隍老爷万福。小的在雾州城当差狱卒,曾听关押的犯人讲述一些灵异怪事。那天城隍庙燃起大火,所见人说是一场白火,小的不信,今夜亲见城隍老爷,小的信了。这火可真有白色?” 城隍羊客继续言道:“火色有多种,唯有五色最重,一者玄火,乃黑色火,源于天府。二者蓝火,乃蓝色火,源于地府。三者白火,乃白色火,源于水府。四者金火,乃金色火,源于贪欲。五者紫火,乃紫色火,源于嗔恨。如今烧我城隍庙的便是这水府白火。” 宋阿才见山羊城隍如此和蔼,便没有了胆戒,继续发问道:“不知老爷得罪了水府的哪位仙君?” 城隍羊客言道:“这白火非是旧恨,而是水府白火儿所赌下的一场咒。” 宋阿才问道:“噢?那白火儿是谁,为何要赌这场白火咒?还有,前两日公孙官人遇到了那个叫姹奴儿的女鬼,难道跟她有关?” 城隍羊客言道:“此事乃一桩旧事,数日前贪嘴吃的石榴,唤名白火琉璃。那棵石榴树乃白火所化,树下至今封印着一条水龙,数百年间那根须扎进了水龙肉体,吸食了水龙精魄,致使水龙骨肉石化,所结的石榴乃是求仙者筑基佳品。那石榴树凝结水龙精气,孕成了一个仙胎,诞生一名女婴。这水龙便将石榴女收为义女,传于水府白火仙法,唤名姹奴儿,烧我庙宇的正是她。” 城隍羊客,被白火所伤,此时非常虚弱。便将这七百年前白火咒之事前后告知了宋阿才: 此事源于七百年前,那时年号丹朱。此处城隍庙乃是为前来赴任的城隍所建造,那新任城隍便是石榴树下压着的那条水龙。 他原名唤作琊奉,本在水官旸谷帝君大禹王座下学艺。后经九江水府各府君力荐,天庭授表了城隍一职,以作历练。 天旨降于水府,旸谷帝君命弟子白火儿,前去修罗界召回琊奉。 这琊奉在水府修炼白火术,初有所成。一日,旸谷帝君设宴,宴席之中有一位金火那延罗仙人唤名御禄,正于田州当值城隍一职。 前文言道,城隍乃是神职,非是道行高低所立。这位御禄城隍在这宴席之中,展露了金火神通。金火闪耀、形若非形,随心所化,随心所燃。此金火可燃万物,亦可燃水火二物。 琊奉看的痴迷,当众问曰:“上君,金火如何练得?” 御禄城隍言道:“此金火在修罗界所成,欲修此火需舍弃善根,方可踏入修罗界。” 御禄一言,引得琊奉惦念。席罢,琊奉请问师尊旸谷帝君。 琊奉言道:“师尊,水府白火与御禄金火相比,如何?” 旸谷帝君言道:“哈哈,你若贪恋金火,何不去学个究竟。” 旸谷道君一言,点破了琊奉心思,琊奉问道:“多谢师尊。弟子有一问。御禄城隍言,踏入修罗界,需舍弃善根。可这善根如何舍弃?” 第55章 白火琉璃-伍 旸谷帝君取出法宝琉璃子,交于了水龙琊奉。 旸谷帝君言道:“此事不难。修罗界乃是争斗之境,存留善根,便是丧身之祸。你可将善根留下,封存于琉璃子中,待他日术成,重塑善根便可。” 琊奉言道:“琉璃子乃是水府寒精所化,是弟子修炼白火术之时,防止白火袭身压抑白火所用。却不知琉璃子还有收纳神通。” 琊奉感之,随即启程。帝君又命白火儿随同前去修罗界外,取回琉璃子。 白火儿同是水龙修炼,本是雾州城外的雾江司雨龙君的七子。自降生之时,额头便有白火胎记,遂乳名白火儿。九江水府议会中,白火儿有幸拜师旸谷帝君,后便追随座下。 行至修罗界外,白火儿祭出琉璃子。琉璃子从琊奉眉心穿过,收了水龙琊奉的善根,琊奉踏入了修罗界,白火儿奉命带回。 如今,白火儿带琉璃子和天旨再去修罗边界召唤水龙琊奉。琊奉领了天旨,带着官袍,便赴雾州上任。白火儿见修罗界打开之际,向里面张望探奇,竟误了将善根琉璃子还于琊奉,遂紧追琊奉而去。 雾山山道上有一牧羊女正在往山上赶,怀中抱着一只羊羔,一手托着草纸包好的药材。 牧羊女走进了雾山山顶的城隍庙,在庙内一侧,躺着一位病老汉,便是其父。一侧又有石头堆成的火灶,以及药壶、陶碗。牧羊女放下羊羔,便来煎药。 牧羊女言道:“今日将两头母羊也卖掉了,我见抓药的钱还够,就把这头羊羔留下了。” 霎时间,琊奉赶至,见躺着的病老汉占了自己庙子,顿时火怒。 琊奉大喝道:“将死老儿,竟污我庙土。” 随即,琊奉推手一掌,将病老汉杀亡。牧羊女惊哭不止,琊奉又打翻了药壶,灭了火灶。 琊奉继续喝道:“你哭甚!他已病入膏肓,无力回天,我杀他自是救你。从此你无再需累赘,独去奔命。” 牧羊女泣不成声,竟昏厥而亡。白火儿驾云而来,听庙子传来哭声,又听声止,遂疾步进了庙门,目睹了此状。 白火儿心头一急,斥责道:“琊奉,你这是做甚?这父女在你庙中养命,你身为庙中城隍,不但不庇佑,反倒开了杀戒。就不怕天界降罚,帝君责罪!” 琊奉笑道:“不怕,不怕。我将善根存于琉璃子,所以才行杀戒,此事帝君知晓。我自得开脱,况且这二人只是困于轮回,短留人间罢了,你不必过于在意。我的善根琉璃子还在你那保管,快给我。” 白火儿拿出了琉璃子,举在琊奉面前,言道:“琊奉,你莫要找借口,我且问你,善根是心生,还是他给?” 琊奉言道:“我不与你争辩言论,快快还我琉璃子,我好借善根,善待一方生灵。” 白火儿怒道:“好你个混账琊奉,不知悔错。我今就要给这对父女讨个公道,你想要琉璃子,等你想明白了。” 白火儿手中燃起白色火焰,将琉璃子煅碎,吸入体内。琊奉大叫,怒气冲门,心中默念金火咒,顿时金火裹身,便与白火儿交手打斗。二人驾风于云中,大战数十回合。 琊奉言道:“我初成金火,与你白火一试,看哪个高低?” 二人同为水龙所修,各化原形,二龙御水相斗,此水又与修炼火术相融,火焰一金一白,顿时云雾升腾,将二龙身形掩没。白火儿不与他恋战,口念咒语,随即被白火包裹。 白火儿言道:“琊奉,我今用白火咒封你七百年,你若悔过,三魂相聚。” 这白火咒是一种封印咒,是白火术之中至险之术。被封印者,将受尽折磨,伤及三魂七魄,从此再无轮回之望。随即,白火儿身绕白火化成的八字卦咒,将琊奉缠绕捆绑,坠落于地下。 白火儿又将煅碎的琉璃子丢在此处,生出了一棵石榴树,以示封处。长出的粒粒石榴果便是琉璃子所化,白火所成。琊奉无力反抗,深知白火咒厉害,带着怨愤之气,埋于地下。 白火儿回到庙中,看着琊奉石像,施白火术将其打碎。 二龙一战,土地、山神、日夜游神等一干城隍班底全然皆知。遂火速禀明了雾江水君,又传到旸谷帝君。帝君得知赶来,白火儿跪于庙中请罪。 旸谷帝君言道:“白火儿,此事本座已知。现如今,我等效职于天规,自有赏罚。你为二人讨公道,乃正义之举,当奖。我自会于地府府君言明,送二人早日投胎。” 白火儿言道:“谢师尊。” 旸谷帝君继续言道:“白火儿,你虽是我座下弟子,但罪当自受。你私自封印雾州城隍,触犯天规,是一罪。同门斗法,违背门规,是二罪。白火咒其术威力至强,是断轮回之术,莫说孤魂野鬼,就是一沙一尘也做不得。你有甚资格断了他人果路,此是三罪。” 白火儿言道:“愿师尊降罪,弟子当受。” 旸谷帝君言道:“你封印琊奉七百年悔过,这七百年之期也作为你的刑期。在此期间,轮回投生于雾州城,陪守琊奉。白火儿,愿你七百年三思。” 白火儿言道:“弟子当受。” 话音刚落,旸谷帝君收了白火儿道行,命水府甲兵将其押往地府。 旸谷帝君接连失去两位爱徒,看着城隍庙狼藉一片,那件琊奉的城隍官袍落于地上,遂将其收起。却见在官袍之下,盖着一头羊羔,羊羔瘦弱,冲着帝君咩叫。 旸谷帝君眉间一喜,又将城隍官袍扔回到了羊羔身上,刹那间,羊羔幻化成了一位少年。 旸谷帝君言道:“你与这城隍一职有缘,既然披上了官袍,就代替琊奉执掌一时。” 这羊羔化为少年,自我打量,倍感心喜,忙跪于地答谢:“多谢禹王,多谢禹王。一定善佑雾州万灵。还请帝君赐名。” 旸谷帝君言道:“你此次代任城隍,只是一时,你切记,非庙主,应以客居。就以羊为姓,客为名。” 少年连忙叩头谢恩,起身间,旸谷帝君已隐去了身迹。少年羊客身披城隍官袍,做了雾州城隍。 自此之后,便是七百年…… 第56章 白火琉璃-陆 如今封印之期已到,却不见琊奉释放,水龙琊奉已化为石龙,仅有残息。琊奉便命石榴女姹奴儿,前去寻找白火儿转世之人,伤其陪葬,几经打探找到了公孙城。姹奴儿本欲寻白火儿性命,但多次被羊客阻拦。 姹奴儿一怒之下,施展白火术,烧了羊客的庙基,遂有了雾山白火等事。 前因种种,羊客全然相告,宋阿才听得明白。 羊客气力衰尽,又现回了原形,言道:“我非是仙胎受神职,经不得仙术所伤,如今只得原形续命。宋阿才,你受我一请,代我保护白火儿转世的公孙城。” 宋阿才应了下来,此时羊客所化的原形山羊,如同一般山羊,没有了丝毫灵气。宋阿才随即牵着山羊下山,来至了公孙城家。又将羊客所述之事,全部告知。 公孙城恍然知晓前因后果,唯恐姹奴儿再来索命,于是又留住了作法的道人。 却说石榴女姹奴儿,自被石榴树施展下的白火咒反伤后,便无法隐去身形,流走在街前。姹奴儿驾不得云,腾不得雾,唤不得风,呼不得雨,全凭脚力赶到了洞州境内。姹奴儿有琊奉所授白火术防身,故无人敢刁难。 此行正要寻找一人,此人名叫唐暮,常年于洞州溪边垂钓,为水族生灵释厄。此人好寻,姹奴儿顺着溪边寻去,果见一垂钓老翁。在他身旁,坐着一砍柴歇息的少年。 姹奴儿上前搭讪:“唐暮公,万福,姹奴儿请安了。” 唐暮扭头看了一眼姹奴儿,回道:“韩正,你还不背柴回家,莫要让你家人寻你。” 少年韩正答道:“知道了。走了。” 少年韩正背起干柴,顺着溪边离去。 唐暮对姹奴儿言道:“你找我什么事啊?” 姹奴儿回道:“我代义父琊奉,前来找暮公相救。” 唐暮言道:“琊奉一事,我可作不了主。帮不了你了,你还是另寻他人。” 姹奴儿言道:“我已找到解救义父的办法,需要砍掉那棵石榴树,我虽是石榴树孕化,却恐于白火。我多次寻白火儿转世,令他相救,可总被多事的羊客城隍阻拦。他误我之意,以为我要伤了白火儿转世。如今只能请暮公解释清误会,速教白火儿解封,救我义父。” 唐暮言道:“琊奉与我何干?白火儿与我何干?” 姹奴儿继续言道:“暮公原是九江水府的水君,如今散居在此释厄。上钩鱼儿舍弃肉身,暮公遂完成鱼儿生前夙愿。姹奴儿愿舍命,还望暮公搭救。” 姹奴儿跪地叩首,连呼暮公。 唐暮公收起了鱼竿,言道:“那石榴树与你性命相连,若根断,你命休矣。你能舍命救父,值得我帮。这白火儿对同门施展白火咒,乃是犯了帝君大忌。石榴树又是白火煅化琉璃子所成,就连帝君也伤毁不得。但我只可帮他重返水府,至于如何解救,只能看琊奉造化。” 姹奴儿泣泪叩谢:“谢暮公,谢暮公。” 唐暮公言道:“这一去怕是要耽误些时辰,我有一些琐事要交代给刚才的背柴少年。他叫韩正,若他日后有难,你需用白火术为他解厄。你若答应,我们明日即可启程。” 姹奴儿随即在手中燃起了一团白火,言道:“谨记暮公之言。” 唐暮公收了鱼竿前往韩正家中,将他喊出,又将鱼竿交付于他,嘱咐他暂代垂钓。韩正一事前文有表,暂不交代。 数日后,唐暮公和姹奴儿来到雾州,找寻公孙城而来。姹奴儿听闻府内传来一声羊唤,不愿露面,托言唐暮公后,便前往石榴树前,将托付暮公之事告知琊奉。 唐暮公进了公孙府,见了公孙城、宋阿才,还有现了原形的羊客城隍。一连数日,宋阿才谨遵羊客嘱咐,持刀保护公孙城,刀不曾入鞘。见唐暮公而来,多有警惕。 宋阿才言道:“你是何人,莫不是女鬼营党?” 唐暮公不愿与其多费口舌,施了一道白纸灵符,贴于羊客身上,顿时羊客伤势痊愈,再化人形。 羊客自受了旸谷帝君点化,对水府众仙家自是混的脸熟,对水府诸事更是知晓。见唐暮来此,亮出白纸灵符神通,一眼便认出了此人。 羊客连忙跪谢:“多谢唐暮公再生之恩。” 唐暮公教训道:“喝!你这贪嘴的羊羔,看你还不长记性。石榴女姹奴儿已将此事告诉于我,七百年之期已到,她救父心切,所以才哄骗公孙城,非是要杀他。” 羊客听后,言道:“暮公,我知错。” 羊客立即命宋阿才收起佩刀,唐暮公打量一番公孙城城。 唐暮公言道:“白火儿啊,你真是令人怜。你七百年历经十三世,每一世都不得离开此处,犹如困笼之兽。如今期限已到,我代帝君还你元明。” 唐暮公抬右手食指中指,从右手衣袖中飞出一张白纸灵符,祭于空中,灵符释放阵阵灵能,随即贴于公孙城额头。一点灵光注入,白纸灵符融入公孙城额头,随即在额头处显露出白火胎记。 白火儿之事,以及七百年间十三世所发生的种种过往,全部浮现于脑中。 唐暮公言道:“白火儿,七百年之期已到,琊奉之灭尽在眼前。你火速前往水府面见帝君,寻找解救之法。” 公孙城恢复了白火儿身份,认的暮公,答谢道:“暮公,白火儿立即前往。” 公孙城驾云离去,前往九江水府。 唐暮公正欲离去,羊客城隍拦住,问道:“暮公,我代替琊奉暂理城隍七百年,如今时限已到,我当何去?” 唐暮公未曾答复,隐去了身形,不见了踪影。 公孙城来至帝君府邸,却闭门不见。 公孙城于府门外三拜:“师尊,徒儿所施白火咒,定了七百年之期,如今期到,为何不见封印解除?还望师尊解救琊奉。” 旸谷帝君传音而至:“白火儿,七百年你可三思。” 公孙城言道:“弟子知错。” 旸谷帝君传音再至:“既已知错,何不前往搭救琊奉?” 公孙城言道:“弟子不知如何搭救?” 旸谷帝君传音三至:“白火儿,琉璃子为何物?” 第57章 白火琉璃-柒 公孙成忆起初见琉璃子,对此物甚是知悉。 公孙城答道:“琉璃子乃九江江底寒气精魄所凝结而成,恐弟子在修炼白火术时,被体内白火所伤,故借用琉璃子寒气镇压体内白火。” 公孙城恍然明白,自己所修炼白火所成,仍被怒火牵制,对同门施展白火咒,难以控制情绪,遂旸谷帝君令白火儿七百年三思。 公孙城言道:“弟子明了,即刻搭救琊奉。” 公孙城起身离开,前往马文部小院。此番神通还体,腾云驾雾好生快哉,不出一刻,已经出了九江水府境界,来至了雾州。 公孙城踏进小院,走至石榴树前,祭出元神飞往树下,寻找石龙。 公孙城此番见了石龙,真如梦中之状,言道:“琊奉,七百年之期已到,我前来搭救。困了你七百年,今日自当给你赔礼。” 琊奉声如鸣雷,顿喝道:“白火儿,还不快快施展解咒,休要多言!” 公孙城言道:“琊奉,七百年前,储存你善根的琉璃子被我用白火术熔碎,从此你再无善根。我当日问你,善根是心生还是他给?今时你当如何回答。” 琊奉喝道:“真是墨迹,善根自是心生,何来他给!” 公孙城骂道:“你既然明白,何故要害那对父女!假借善根存于琉璃子为由,开罪于己,无耻至极。七百年你可知罪,若不思悔改,纵容你再入轮回,我白火儿也要用白火咒烧尽尔辈!” 琊奉没有了之前的冲气,言道:“白火儿,你胡言乱语作甚?” 公孙城继续言道:“善根由心生,何故被琉璃子所收。琉璃子是我辈压制体内白火所用,何来夺取善根之说。” 琊奉回道:“是师尊他……” 琊奉恍然明白,默不作声。 公孙城继续言道:“当日你贪恋金火术,师尊用琉璃子之言助你。可你万不该借此怒害那父女。从始至今,你的善根一直在你心中,从未被剥夺,也从未失去。修罗界乃争斗之地,若不是此言,你安能活命。” 琊奉听后自是明白了师尊之意,可自己却浑然不知,至今都不知悔过之错。琊奉心中突然想起往事,那日在城隍庙中借住的病老汉和牧羊女,仿若就在眼前。 既杀人何故狡辩!既犯错何故抵赖!纵困七百年却只因“侥幸一念”。 如今琊奉知错,泣声而至。 琊奉言道:“师尊啊,徒儿知错所在,知错所在……我若早些明白,哪至于久困七百年!白火儿,修罗界万不可踏入啊,争斗之心,我辈难以调伏。这七百年,这七百年将染指的争斗心也石化了……” 石龙落泪,此泪乃是忏悔之泪,可熔铁石。 此泪也是解除白火咒封印之物。顿时,石龙躯体开裂,震碎残石,功回原形,再塑水龙之躯。琊奉再返人间,重游故地,飞往了雾山山顶城隍庙。 羊客城隍得知琊奉和公孙城去向,便火速赶往雾山山顶,宋阿才只得脚力追赶。 雾山山顶,一位天兵携旨等候,此事原委早已由旸谷帝君禀明天帝,遂谴天兵侯旨。天旨曰,命琊奉复理雾州城隍一职。暂理城隍羊客,调任图州城隍。 天兵宣旨毕,返归。羊客城隍领了旨意后,又与琊奉和公孙城道别,遂带着刚刚爬上山顶气喘吁吁的宋阿才一并赶往图州。 如今城隍庙毁于白火,琊奉行走于庙基前,感叹道:“自今日起,我将亲手一砖一瓦,重修城隍庙。届时,庇佑万灵。” 公孙城问道:“琊奉,你可曾见到姹奴儿?” 琊奉回道:“姹奴儿走了。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白火儿,你还是快回师尊座下,他日仙果大成,免遭轮回之苦。” 公孙城拱手告别,转身下山去了。 琊奉领了旨意后,重新披上了城隍官袍,一人蹲在庙前,清理昨日之事。姹奴儿不知去向,公孙城心有挂念,如今虽得白火儿元神,但仍为公孙城。自雾山下山后,便前往九江水府,来至旸谷帝君府门前。 公孙城请命师尊:“师尊,徒儿今世轮回为公孙城,乃雾州一白衣。今有高堂二老侍奉,特前来请命师尊,待今世寿终,再来师尊座下闻道。” 公孙城九拜之后,体内的白纸灵符从体内飞出,收进了帝君府内。从此白火术无法施展,转眼间已被送回了雾州城。 这一天,即龙庭六十四年十月九日,白火儿再次成为了公孙城;琊奉当值;羊客赶任;姹奴儿无踪。 自此十年,公孙城未曾离开雾州半步,侍奉父母寿终正寝。独自生活的公孙城,翻阅当下刊印的闲书时,发现鲤骏笔迹,遂二人书信往来不断。 又数年,上了年纪的宋阿才回到了雾州,此时他已做了羊客城隍的庙祝弟子。此次返回一是探亲,二是见到了姹奴儿出现在图州,羊客与她冰释前嫌,告知要往龙庭办事。公孙城听到了姹奴儿的消息,惊喜万分。 就在这年,石榴又提前绽裂了,年迈的公孙城摘了两个石榴,去了雾山顶上。将带来的石榴放在琊奉城隍的香案之上。 公孙城言道:“新摘的,尝尝,今年的石榴特酸。这酸味让我想起了姹奴儿,这些年总是惦念她。听宋阿才说见到姹奴儿了,怪了,怪了,明明只见了两回面,我就想了三十年,真是没出息。现如今我日渐衰老,也孤身一人。所以啊,我想出去走走,去雾外面看看,也许有一天,还能碰见姹奴儿。” 这一天,即龙庭九十四年七月二十日,六十二岁的公孙城在琊奉城隍庙稍坐了片刻,就下山回家了。深夜时分,公孙城收拾了行李,锁上了院门,出了雾州城。 这一刻,犹如脱笼之悦,仿佛姹奴儿近在眼前。寻着姹奴儿的踪迹,前往龙庭之地。公孙城此一程心中明白,能否相见姹奴儿,只能全凭天意。若此生缘分未尽,定要暮年相会。 (本卷完) 第58章 黄门幻语-壹 那年三九冷冬,历州城外的历江水尚未结冰,历江江面泛着缕缕寒气,一艘客船从上游顺势而下。船头站立着一位红袍女子,船尾有船夫撑船,船舱堆满了黄金,险些溢出船沿,从远处看格外耀眼。 历江江边的船夫和渔夫见状叹奇,那位站在黄金船头的红袍女子格外端稳,犹如这历江水散发的寒气一般高冷,引来了围观者的猜疑。 这艘装满黄金的船只是从哪里来的?又要顺水在哪里停泊?船上的红袍女子又是谁? 围观者跟着船,一直追赶了很久,又引来了不少赶来观瞧的历州人。历州人在历江江边喊话,船头女子不搭不理。又有不少熟悉水性的男子跳入历江,游向黄金船,要看个究竟。 无论这些懂水的健儿,往日如何弄水,此时却发觉游的吃力,无法靠近黄金船。即使游到江中,那黄金船也早已顺流而过。 近前者,看清了船头女子的样貌,她穿着一身红色长袍,发髻上又并排插有三支团凤金簪。手持素色团扇遮面,只看清了她生有一双凤眼,圆而润亮,是副贵相。在右眼小眼角下部,有一点痣,唤名泪痣。 生此泪痣者,多愁善感,是多情之人。相传是前世情人眼泪滴落于此,故今世要以泪水偿还,故此泪痣,又唤名泪痕。 那用来遮挡的团扇扇面上,以金线绣出祥云图样,又以红线绣有“拾妹”二字,围观者遂以此二字,称呼这位红袍女子为“拾妹”。 拾妹与黄金船顺流而下,跳江追赶者,受不了江中寒气,遂上岸归家取暖。岸边追赶者,脚步不如水势,遂追赶不得,拉开了距离。故,拾妹与黄金船顺着江水而下,不知所踪。 这一年寒冬,历江江水未曾结冰,转年开春,万物苏醒,生机盎然。又数日,历州人忙于打春耕,历江拾妹已是昨日之事。 在靠近历江的历山山脚下,有一处草庐,外有篱笆圈起,冲南处设有一门,由三根枯木拼搭、麻绳捆绑而成,院子算是宽敞,但却甚是简陋。 从草庐内走出一位清瘦男子,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在院内打了清水洗漱,之后又打扫了一番小院。此人便是草庐主人,名叫穆百夫。 时至黄昏,穆百夫出了草庐,用麻绳将草庐木门栓紧,算是锁上了门,之后向历山山脚的林子走去。在山阴面,树少,且多是歪曲奇怪之状。 穆百夫在林中转了一转,见有一棵歪脖树,枝干扭曲延展,遂走上前去,见树下有一块垫脚石。他环顾周围,见四下无人,遂解下了腰带,搭在了歪脖树上。 穆百夫今日清洗干净,换了身整洁衣服,待至黄昏来此却是要寻短见。 穆百夫感叹道:“你这块垫脚石不知送走了多少人,今日我也踩上一踩。” 穆百夫言毕,遂摆好垫脚石,踩在上面,脑袋搭在了上吊绳上。 恰时,一位背着长剑的清瘦老道,提着一坛酒,悠闲经过。老道见状焦急,哎呀一声,酒坛一丢,拔出背后长剑,连忙跑来。一剑砍断了索命腰带,将穆百夫救下。穆百夫摔了个跟头,见身旁老道,问了他的名姓。 清瘦老道名叫风僧寿,与好友元壶子在历山山顶的城隍庙有一约,今日带酒前来赴约。 风僧寿见酒坛打碎,有些不悦,问道:“你这人遭了什么难?竟走到了这个地步?” 穆百夫站起身,提着裤子拍打身上的尘土,回道:“我啊,没遭什么难,就是活够了。你好心救了我,我还是要说声谢谢。多谢道长。” 风僧寿听后有些苦笑,言道:“活够了?我访仙问道,求个长生。今天遇到你,你说活够了,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个活法?” 穆百夫坐在了垫脚的上吊石,回道:“道长有所不知。我早年学医新州,于七年前返回历州,在城内开有一家药堂,一切都很安好,却因入错了一味药,险些害了人家。那人家怎肯罢休,索要巨额金钱赔付。我变卖了药堂,又借遍了六亲,才勉强凑足。之后租了同族穆大伯在山脚下的草庐安家,又在印坊做了份工,孤苦一人开始还债。如今还债七载,算是把所有债务都还完。这突然间,心里没有了催债,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了。” 风僧寿听后笑道:“你这人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把欠别人的债还清了,可别人欠你的债还没还清。你今天要是死了,岂不是害苦了欠你债的人。” 穆百夫细想了一番,言道:“我今年二十有七,多年间一直还债,未曾施舍过他人。若说七年前经营药堂,拿钱抓药本是正常。要是穷人,少收一些也算不得施舍,顶多是少赚,我也不曾亏损。二十七岁更算不上有什么人生阅历,接触的人来人往,屈指可数,想不起哪个与我有过多纠葛。你说别人欠我债,实在想不起是谁?如果我今天死了,那人不用还债岂不是美事。” 风僧寿笑道:“世间哪有不还债的理儿。你不与那人清了债,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你也被拖累着投不了胎啊。” 穆百夫苦笑道:“照你这样说,我非是等那人还清了我,我才能死的踏实喽?” 穆百夫捡起了砍断的腰带,打了个结,系回到了腰上,又问道:“那你说,那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欠我的债?” 风僧寿摇头叹气,言道:“我怎么知道!我现在就想因为救你,好端端一坛酒没了。在返回打酒怕是延误时辰,我还是先去赴约。” 风僧寿言罢,向历山山顶走去。穆百夫听了劝,也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来还债,又是什么人?欠了自己什么债?又将如何还清?也想验证一下这个老道的话,是否应验? 春耕过后,穆百夫见三个顽童不曾返回学堂,却在山脚下捡柴,险些将自家草庐的篱笆拆掉。 穆百夫听印坊工友口中抱怨,离家最近的书堂关门,教书先生被儿子接到龙庭养老去了。周围邻里的孩子只能送到隔壁镇子去上学,一来一去,耽误不少时间。 穆百夫平日也多受工友接济,思来想去,或许可以办个启蒙学堂解了他们的近愁。 穆百夫将办学堂一事告知印坊坊主、以及工友,此事同时解决了坊主和工人的出工烦恼。坊主送了一些启蒙书册,各位工友也都给自己孩子报名。穆百夫辞了印坊工作,便回家整修草庐。 一连七天,穆百夫重新修整院子,又将主厅清理干净,当做书堂。穆百夫自然是兴奋,自从药堂关了之后,今时又办学堂,仿若回到了以往的光景,生活多了一点滋味。 同在印书作坊的几位工友相继送来了五个顽童,同族的穆大伯送来了自家七岁孙女穆子姜,又有两户农家孩子报了名。自今日起,草庐书堂算是办起来了。 转眼间,秋雨入寒。穆百夫见天色阴沉,遂遣散了学童避雨回家。 学童簇拥跑出草庐学堂,恰时一位红袍女子走进。此红袍女子盘起的长发上并排插有三根团凤金簪、手持素胎团扇遮面,正是那时的黄金船之女拾妹。 第59章 黄门幻语-贰 拾妹的打扮与粗陋草庐极不相称,却格外抢眼。穆百夫清扫书堂,见窗外拾妹,遂来至厅堂门前询问。 穆百夫出门见拾妹,宛若云中海棠,带有娇丽之气,开口问道:“姑娘何事?” 拾妹抬眼观穆百夫,恰似龙池锦鲤,尚在续尾之际,开口回道:“先生教顽童启蒙,可还辛苦?” 穆百夫回道:“教人启蒙,并无难事,何况只是几个小孩子。” 拾妹继续问道:“我听人们说教书先生专为蒙童解惑?可是真的?” 穆百夫回道:“师者,为其解疑答惑,这是自然。” 拾妹继续问道:“敢问阁下可是这里的教书先生?” 穆百夫笑道:“正是。在下穆百夫。这草庐虽然粗陋,可也是个解惑的明处。” 拾妹问道:“先生可解顽童的疑惑,那奴家的疑惑,先生可解否?” 穆百夫略加客气,问道:“不知小姐有何疑惑?要令在下解答?请讲无妨。” 拾妹言道:“去年冬天,我乘一艘载满黄金的客船,经历江顺流而下,引来了历州人的好奇和猜疑。他们不认识我,见我扇面上绣着拾妹二字,就以此暂称。那天见到拾妹的人,是真的见到了拾妹吗?” 穆百夫听后,随口便回道:“既是亲眼所见,又有数人同时见证,当然是真的见到了。” 拾妹问道:“先生当时可在场?也亲眼所见?” 穆百夫回道:“不曾,当时有些琐事缠身,未曾所见,只是听传。” 拾妹继续言道:“既如此,先生未曾所见,怎么好断定他们亲眼所见?” 穆百夫听后觉得略有刁钻,反问道:“当日在历江江面,你可亲眼见到了那群好奇你的人?” 拾妹回道:“见到。” 穆百夫问道:“可是亲眼所见?” 拾妹回道:“亲眼所见不假。” 穆百夫回道:“既如此,同为亲眼所见,又哪来的疑惑?” 拾妹言道:“先生相信拾妹之事是真了?” 穆百夫点头回应。 拾妹继续问道:“那先生可相信有拾妹此人?” 穆百夫回道:“如今拾妹尽在眼前。若拾妹是暂称,面前站着的自是这暂称的人,真要有真名拾妹的人,便不知所云了。” 拾妹再次问道:“此时此地,先生说见到了拾妹,可是真的见到拾妹。非是道术幻化?非是人心臆想?” 穆百夫略有思量,回道:“小姐一问,在下也曾有怀疑。早些时在印坊作工,闲暇时翻看一些当下刊印的志怪小说。书中所写所述,教人身临其境,恍若真实的错觉。也曾猜疑着书的作者,是真实遇到仙缘幻境?还是假借托名,实为脑中遐想?看的尽兴,又期盼着以假作真。” 穆百夫望着拾妹的双眼,继续回道:“此时此地的拾妹,即是穆百夫亲眼所见的真。真若道术幻化,穆百夫亲眼所见者便是幻师所施幻术。真若人心臆想,穆百夫亲眼所见者便是自心虚构。” 拾妹听后,继续问道:“穆百夫既然亲眼见到了真,可亲眼见到了假?” 穆百夫回道:“有真自然有假。穆百夫亲眼所见之假,有十:一者,今日所见拾妹,不知其人其事,对其猜疑,此为假知;二者,误认拾妹是幻师所化,此为假像;三者,虚构拾妹是自心臆想,此为假设;四者,此时此地,拾妹心有疑惑,此为假借;五者,穆百夫所言,未得拾妹明了,此为假信;六者,穆百夫相信拾妹是真,此为假疑;七者,拾妹问及穆百夫真假之事,此为假意;八者,今时草庐,穆百夫和拾妹皆是虚幻,犹如他人观赏玩物,此为假境;九者,拾妹所问,穆百夫所答,皆已随时光流逝,不知是否问过,又是否答过,此为假戏;十者,已答九假,皆是为答而答,此为假语。” 拾妹听后,继续问道:“穆百夫所言的真,可做假否?所言的假,可做真否?” 穆百夫继续回道:“真是真,假是假,不可混淆。” 拾妹再次问道:“真作假如何?假作真又如何?” 穆百夫再次回道:“故弄玄虚矣。” 拾妹今日此行此问,得一故弄玄虚的解答,略有悦色,遂拔掉了发髻上一根团凤金簪,赠与了穆百夫。穆百夫不曾接过,拾妹便将金簪扔向了穆百夫,随后离开了草庐。穆百夫接了金簪,目送拾妹离去。 今日所发生之事,皆被散学的学童看到,这群学童与穆百夫相处已久,突然间有女子入门,甚为稀奇,遂躲于一侧。此事从孩童口中传开,虽不明问答之事,但拾妹进草庐赠金簪,却成了坊间奇闻。 次日,印坊坊主将自己孩子送来授学。又两日,历州城的甄、贾两位乡绅也携子慕名来至。穆百夫反倒觉的有些不适,勉强将孩子留在学堂,然后送二位乡绅走至院门。 甄乡绅慢步行至院外,转身问道:“穆先生,这学堂可有名号?” 穆百夫回道:“初办学堂,教学子,只为解邻里近忧,不曾作甚名号。” 贾乡绅言道:“今时不同往日,穆先生为红袍女解惑,又得金簪相赠,可见穆先生高才,今时当起个名号。” 甄乡绅附和道:“没错没错。今时不同往日。” 穆百夫客气道:“不知当起甚名号?就请两位赐名。” 贾乡绅和甄乡绅点头思量了一番。 甄乡绅言道:“适才见着院门,由三根枯木做成,这枯木已经脱皮只留下了干黄木心。就叫黄木书院。” 贾乡绅言道:“不好,不好。岂不是要教出一群木头来。我看就换个字,叫黄门书院。” 甄乡绅言道:“出入龙庭黄门者皆是贤仕,朱门黄阁拿来起书院名号,我看行。寓意穆先生教导贤明,多多培养名仕才俊。” 穆百夫被两位乡绅高捧,心里欢喜,答谢道:“多谢两位,自今日起便以黄门为号。” 甄、贾二位乡绅返回历州城后,每日教家仆接送孩童,黄门书院的名声再次传开,又有数名孩童送来授学。 穆百夫扩建了草庐,在东侧建了一间宽敞草房作为讲堂,原来讲课地方充作了书房。周围的篱笆也修成了土墙,唯独三根枯木门未曾改动。 如今,穆百夫走在历州城多了一些底气,过往行人皆以先生称呼于他。 第60章 黄门幻语-叁 穆百夫举止仍旧谦卑,但心里听了自然高兴。又有女子倾心,媒婆说亲之事。穆百夫不曾答允,唯念那天的金簪拾妹。 穆百夫常于深夜油灯下,观赏金簪。 他想不通拾妹为何要前来问疑?为何又独向他问?那天的拾妹是否会再来?穆百夫想再见拾妹,问候一声近况,足矣。 时至岁末,除夕之夜。穆百夫吃了这天的热饺子,披着一件棉袍,独自坐在厅堂门前的台阶。夜空中绽放着乡民燃放的烟花爆竹,从此望去,实为盛景。 穆百夫见烟花绽放于星空,点点星火仿若繁星点点,真个与闪烁星辰混淆。穆百夫赏的有趣,恍见门外走进一位红袍女子。穆百夫起身观瞧,深夜入门的正是头戴两根团凤金簪、团扇遮面的拾妹。 穆百夫上前迎了两步,言道:“除夕夜,拾妹何故来此?” 拾妹回道:“历州的人喜欢在这一晚守岁,家家掌灯不眠,拾妹也睡不得,出来走走。” 穆百夫言道:“那小姐屋里请,屋内生有火炉。” 拾妹向屋内望去,不见明灯,漆黑冷清,言道:“不去了,就门前坐。” 拾妹走至阶前,穆百夫进屋取了两个坐垫,二人并肩而坐,面朝星夜。 穆百夫略觉的拘谨,不曾说话。拾妹以团扇遮面,不曾真容视人。二人只望远处星夜,烟火绽而散,散而灭,灭而生。穆百夫适才的耳红淡去,呼出的白气,仿若暖和了氛围。 拾妹先言道:“穆百夫一人许久,连个吵嘴的人都没有,这里甚是冷清了。” 穆百夫略有尴尬,言道:“七年前曾有过婚约,只因负债累累,那女子不愿随我受苦,就散了。” 拾妹言道:“那女子另择他婿,理解。” 穆百夫长叹一声,言道:“那女子因害怕我连累她,于是另寻他人,却因此传出了贞德闲话,故无人敢娶,至今待至闺中。那女子无错,我也未曾怪过,只因时风如此,理解万岁。” 拾妹问道:“如今无债,可想过再续前缘?” 穆百夫摇头回道:“不曾想,也不敢想。金银试人心,害怕了。” 拾妹继续问道:“那另续她缘呢?媒人说亲,何不作全了恩爱?” 穆百夫稍有侧头,望向拾妹,言道:“心无她想。” 穆百夫继续问道:“小姐夫家何许人也?” 拾妹回道:“不知啊。” 拾妹继续言道:“数年间相亲,见了许多人。有的男子颇具龙凤之才,却无麒麟之相。有的男子生来样貌俊美,可满是阴柔之态。有的男子兼备品行财气,又少了些龙伯心胸。所以至今未有满意,不愿嫁人。” 穆百夫言道:“世上哪有完美。如此挑选下去,岂不是要鬓添白发。” 拾妹附和道:“无妨,我等的起。” 穆百夫言道:“若真有完美的人,那这世道就不完美了。正因世人皆不完美,所以世道才是完美。要是世人都尽皆完美,就没意思了。” 拾妹问道:“那世上有没有完美的人呢?” 穆百夫摇头,回道:“当然没有。” 拾妹问道:“穆百夫可是完美?” 穆百夫自嘲道:“说笑了,我怎么会是完美,尚有陋习。” 拾妹继续问道:“那我拾妹可是完美?” 穆百夫不好回答,思量片刻,委婉言道:“在穆百夫眼中,堪称完美。” 拾妹轻笑道:“倘若真有完美的人,我怕也无法认出来啊。倘若真有完美的人,先生可愿教我如何辨别?” 穆百夫回道:“既然是完美之人,又怎么会让人辨别出来呢?” 拾妹回道:“照你所言,辨别不出的即是完美。” 穆百夫连忙回道:“非也,非也。” 穆百夫解释道:“完美,自是无法辨别。可无法辨别非是完美,分辨人的根基薄弱,渊识浅显,故无法辨别。就算具有慧眼,也只辨别出是假,不是真。完美,始终都是完美。” 拾妹问道:“正因完美,所以辨别不出。独具慧眼,辨别出的假,本身就是假。既然无法辨别,又怎么好说世上无完美呢?” 穆百夫回道:“若有完美,又何故教人辨别?” 拾妹回道:“正因世人不完美,所以才要去辨别完美。” 穆百夫回道:“世人既然不完美,又哪能辨别出完美?辨别出的完美与不完美,全都是假象。” 拾妹再次问道:“假象可是完美?” 穆百夫思量许久,久不曾搭话,望向星空中消散的烟火,竟想不起如何回答。 穆百夫长呼一叹,回道:“假象非是完美。假象终归是假象,会有破假显真的时候,也正因有了真,才不完美。” 拾妹也叹气一声,问道:“既然假象不是完美,真相也不是完美了?” 穆百夫回道:“假象无真,真相无假,才是完美。” 拾妹问道:“些许瑕疵,便教人苦寻完美。如何又能寻到假象无真、真相无假呢?” 穆百夫回道:“假中寻真便成了真,真中寻假便成了假。” 拾妹继续问道:“假中寻真得的真,可是真?真中寻假得的假,可是假?” 穆百夫继续回道:“假终是假,真终是真,不可混淆。” 拾妹再次问道:“如何真作假?又如何假作真?” 穆百夫再次回道:“庸人自扰矣。” 拾妹不再发问,今夜所来,仿若真个庸人自扰。 霎时间,风雪迎门,院子冷了许多。拾妹从发髻上摘下了一根团凤金簪,留在了坐垫上,出门远去。 穆百夫捡起了团凤金簪,目送拾妹离去。 今夜所发生之事,皆被守岁的乡人看到,虽不知问答之事,但拾妹深夜于草庐留金簪之事,却传遍了历州城。 次日,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出门拜年,除了新春祝福以外,穆百夫也成了谈话的话资。甄、贾两位乡绅行走于街前,与邻里祝喜。 贾乡绅长叹一声,言道:“早上出门时遇到了城里教书的赵先生,就给犬子报名,出了正月十五,就去赵先生那里授学。” 甄乡绅言道:“我晚些时间也去赵先生家里一趟,给犬子报名。孩子的教育问题是重中之重啊。” 贾乡绅言道:“是啊。原本想穆百夫吃的了苦,受的了贫,又有君子之行,把孩子放在他的书堂里放心。” 甄乡绅言道:“可不是吗。穆百夫和红袍女,哎,除夕夜里竟做些苟且之事,有辱斯文啊。” 贾乡绅继续言道:“男女有别,穆百夫这事儿不光彩啊。” 第61章 黄门幻语-肆 甄、贾二位乡绅的言论,自然也是历州城的想法。 刹时间,在穆百夫书堂上课的学生,全部转学了。 从过春节到打春耕,穆百夫一个学生也没有等来。同族的穆大伯,带着孙女穆子姜来到了草庐,念在同族的关系上,亲口将孙女转学的事情告知了他。 穆百夫常在山脚下独居,今时才知道真相。穆大伯好言宽慰了穆百夫,之后带着孙女穆子姜离开了草庐。 穆百夫突然间闲暇了起来,每日清扫一遍院子,之后在门前台阶铺个垫子,稍坐片刻。一日如此,两日如此,三日依旧如此。 时间一久,在台阶垫子上坐着的时间也就比以前久了。 静坐久了,想的事情也就多了。 事情一多,思绪也杂了,竟不知从做哪件事做起。如此一来,也就比以往懒了。 穆百夫少了以往的活力,脸颊的胡须倒比以往增添了不少。 穆百夫时常猜疑,自己因风流闲话遭遇烦恼,那拾妹所遭遇的想必更加严重。每日为拾妹担忧,心里挂念,却不知拾妹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恍然间,竟对拾妹一无所知,细想一番,却只见过两回面,本就一无所知。穆百夫自嘲道,自己想多了,拾妹依旧是拾妹,与他并无瓜葛,自己才是庸人自扰啊。 拾妹所留下的两根团凤金簪,被安置在了一个精致的长形漆盒中。穆百夫心里明白,睹物思人,苦的很。 他不曾打开漆盒,却每每将漆盒上的尘土擦净。他想要忘记这个人,有那么一些时光里,真的忘得一干二净。可有些时候却莫名的遇到与她相关的影子,不得不记起她。 几句闲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不办学堂就是,想念拾妹本是空想,即是空想也就没什么意义。 既如此,可穆百夫还是有一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庸人自扰? 气候回暖,穆百夫想要去草庐外面走一走,去找以前印坊的工友聚一聚。 人就是这样,不知在何时何地因为何事,钻进了牛角尖。也不知因为何事在何时何地,钻进了牛角尖。一旦钻进牛角尖,自己画地为牢,纵容千言万语也劝骂不醒,只会越陷越深。 穆百夫此时此刻,又回到了药堂关门的光景,那种无奈又经历了一遭。只是这一次要严重了许多,没有了还债催促着,活的也就没有了目标。 印坊的生意比往年差了许多,坊主便将其变卖。这一天,买主接了印坊,穆百夫也被当做陌生人,禁止踏入。穆百夫见到了这位买主,却是那年有过婚约的女子,唤名荀欢儿,如今已是华贵妇。 这些年以来,她过的很好,因为那时的闲话,她学会了经商,做了龙庭女富人,便再也没有怕过债务拖累。 每个人都活的有滋有味,可穆百夫却少了点目标。穆百夫从印坊返回,路上想的出神,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历山山脚的林子里。 穆百夫自觉的可笑,在林子转了一转,果然又见到了那时上吊的垫脚石。 穆百夫对着垫脚石自言道:“一年光景,你到是没变,还在这里待着。我就不行了,又变了许多。” 穆百夫被自己话头点醒,又自言道:“好像也没变什么,这不,今天又回到了这里,还是老样子。当日风僧寿说有人要还我的债,想想这一年来所经历,难不成是在无形之中清债。” 穆百夫苦笑了一番,言道:“好了,好了。债清了,债清了。” 穆百夫在自己的苦笑声中,再一次解下了腰带,搭在了又粗壮许多的树干上。如此一来,穆百夫自视命已休矣。遂,踩着垫脚石,伸头搭进了上吊绳。 恰时,从远处有一位腰间挂着长剑的肥胖老道,悠闲路过。恍然见穆百夫上吊,连忙拔出腰间长剑,气喘吁吁的冲了过去,一剑将索命腰带斩断,救下了穆百夫。 穆百夫摔在地上,不愿起身,扫了一眼在一旁喘着粗气的胖老道,问了他的名姓。 肥胖老道名叫元壶子,与好友风僧寿在历山山顶的城隍庙有一约,因去年风僧寿迟到,今年又约了一次。 元壶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言道:“你这人遭了什么难,竟走到了这个地步?” 穆百夫不曾回话。 元壶子继续言道:“去年风僧寿说在这附近救了一人,今年我也在这里救了一人,这回再见到风僧寿,看他还怎么神气。” 穆百夫回道:“去年救的也是我。” 元壶子听了一愣,问道:“你就是那个活够了的穆百夫?” 穆百夫不曾搭话。 元壶子言道:“去年风僧寿赴约迟到,让我苦等,今年我特意晚出门,也让风僧寿尝尝等人的滋味。不成想,遇到你这杆子事。这回迟到,还是让你背锅。” 穆百夫坐起身子,回道:“无所谓了。你还是快走。” 元壶子问道:“我走了,你还想再来一次不成?你这一次寻短又是因为啥?别人欠你的债清了没有啊?” 穆百夫回道:“你走,我不会在寻短了。刚才摔的一下,想明白了,这次没死成,看来那债还没有清算利索。不死了,好好活着,那些债什么时候清,就什么时候清。” 元壶子回道:“这就对了。这世上的债没有算清楚的。活着有债,死了有债,阴阳相隔,就不好算了。” 穆百夫捡起了斩断的腰带,重新打了个结,系回到了腰上,问道:“你们出家人有没有债啊?” 元壶子收起了长剑,回道:“多的很啊。要是背不动那些债,可千万别凑热闹,学俺们出家,庙堂里的差事儿,不好做啊。” 穆百夫起身言道:“您辛苦了。” 穆百夫言罢,便离开了此处,归家去了。元壶子又歇了片刻,挖了土坑,将垫脚石埋进了土里,之后往历山山顶的城隍庙赴约去了。 穆百夫行至草庐门外,恍然见厅堂门前站着一位红衣身影。穆百夫细细打量,见她头戴一根团凤金簪,手持团扇遮面,正是拾妹。 从院门到屋门,约有二十步距离,穆百夫再见拾妹,脚步刻意拖慢了。他知道拾妹此次前来,定会离去,拾妹始终是拾妹。 只是此时此刻,拾妹还没有离去,走的慢一点,也许可以将这转眼即逝的时光拖久一些。 第62章 黄门幻语-伍 穆百夫走近了,停住了脚步,拾妹的离去也开始了…… 穆百夫开口言道:“你来了。” 拾妹站在屋子前,看向走来的穆百夫,言道:“来了。” 穆百夫心中多了些侥幸,拾妹如果留下来会是多么完美,他问道:“还会走吗?” 拾妹回道:“会。” 穆百夫言道:“既然会走,为什么还要来?” 拾妹回道:“因为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所以来找找答案。” 穆百夫问道:“找到了吗?” 拾妹回道:“还没有。” 穆百夫继续问道:“你要找的答案是什么样的答案?” 拾妹继续回道:“这个答案是我想不明白的答案。” 穆百夫再次问道:“哪里还不明白?” 拾妹再次回道:“多年前,有一位女子忙于经商赚钱,因此拖累成疾。其家人便寻访名医,可这染病的女子却未曾等到良药就病故了。那女子死后,因无福享受那些舍命赚来的钱财,所以在她死后要将赚来的全部钱财散出去,才能前去轮回转世。后来,这女子就在船上堆满了生前赚来的钱财,顺着江水,一路漂泊,直到千金散去,才停泊上岸。如今千金已去,却依旧漂泊。” 穆百夫问道:“拾妹既然想不明白,穆百夫又怎么能想明白呢。生死轮回本来就是一场漂泊。如今那女子又漂泊到了哪里?” 拾妹言道:“那千金散去的女子跟随城隍爷的队伍来到了泰山顶,本想着前往幽司后,能够歇息片刻,不曾想在地官老爷那里翻出了一笔旧账。那女子病亡后,其家人在未入口的药方中发现入错了一味药,遂找那药郎中索赔。那药郎中明知道病亡女死去不是因他的入错药,可还是认下了许多债,穷困潦倒,多年间还债。那病亡的女子想不通,自己并未食过那入错的药,甚至不知此事,可为何要背负这一笔债?” 拾妹继续言道:“药郎中入错药,和病亡女没有任何生死牵连,那病亡女为什么要因入错的这味药,欠下药郎中的债呢?” 穆百夫感叹,望着拾妹言道:“是啊,病亡女等的药,药郎中并未入。药郎中入的药,并非病亡女等的药。那药郎中也想不明白,因为入错的那味药并未喂食病亡女,为什么还要认下那些债。后来,那个药郎中知道了原因,那些债是欠自己的债,是为了入错的一味药还的债。可是他错了,他自认为把那些欠下的债还清了,却总是被债找上来。” 拾妹望着穆百夫,言道:“阴阳相隔,各伏管束,清债的方法和方式也就千奇百怪。既然债找上门来了,不如清算彻底。” 穆百夫问道:“不知互欠多少,又怎么清算?” 拾妹回道:“药郎中重新改正那味药,病亡女再多等片刻。” 穆百夫问道:“药郎中已错如何改?病亡女已逝又如何等?” 拾妹回道:“药郎中已错在错中改,病亡女已逝在逝中等。” 穆百夫摇头道:“那时的错已错,等到的逝非是那时的逝。 药郎中和病亡女,都已是昨日之事。” 拾妹问道:“既是昨日之事,为何今日又受昨日牵连?昨日之事为何又在今日提起?昨日之事为何不停留在昨日?今日又为何提及昨日的事?今日提及的昨日之事在今日是否又成了昨日之事?” 穆百夫回道:“昨日仅是昨日,今日仅是今日。” 拾妹问道:“昨日可否成今日?今日可否成昨日?” 穆百夫回道:“昨日成今日,只可名今日。今日成昨日,只可名昨日。” 拾妹继续问道:“昨日如何当今日?今日又何如当昨日?” 穆百夫继续回道:“昨日当做今日,便是明日,依旧是昨日。今日当做昨日,亦是明日,依旧是今日。昨日和今日,都是明日的昨日之事。” 拾妹再次问道:“明日又是如何成为昨日?” 穆百夫再次回道:“颠倒黑白矣。” 霎时间,春雨袭来,穆百夫和拾妹之间多了一层芥蒂。 拾妹透过雨帘,望着穆百夫,问道:“药郎中可找对了药?” 穆百夫回道:“已找到。” 穆百夫透过雨帘,望向拾妹,问道:“病亡女可还等的起?” 拾妹回道:“等的起。” 拾妹继续问道:“昨日的债,今日可清否?” 穆百夫走上前去,亲手摘掉了拾妹的第三支团凤金簪,回道:“昨日的债,成了今日的缘,今日的缘,明日清。” 第三支金簪摘下来了,拾妹的发髻乱了,长发披于肩,走进了雨中。 穆百夫拿着第三支金簪,走向了屋内。 拾妹走在雨中,不曾回首,遮面的团扇从面部落了下来,丢在了雨中。穆百夫将第三支金簪放进了漆盒中,这一次却不曾再合上盖子。 降在草庐的春雨,洗净了草庐的思绪,院子中的人在雨中没有了踪迹,好像来过,又好像离开过。 雨停了,穆百夫和拾妹的约定是在明日,今日的事情还要今日做完。穆百夫清洗了脸庞,剃净了脸上的胡须。之后,走出了草庐,在外面的路上等待着。 届时,风僧寿和元壶子两位散道,从历山山顶走下,路过于此。穆百夫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他们,于是上前拦住。 穆百夫问道:“在下等候多时,有一事相请,可否与二位同行?” 风僧寿回道:“不可。我们二人是求仙问道寻长生的出家人。你不同,所以不能同行。” 穆百夫回道:“有何不同。求仙,自是不得仙。问道,自是不知道。寻长生,即是没有找到长生的出路,没有找到便是迷。二位自是不得不知迷,既然知道迷了,却又无法从迷里出去。想要得一个破迷的办法,可这个破又谈何容易。为何破?如何破?破了如何?不破又如何?都脱不了迷的干系。既然摆脱不了迷,又何必去破。迷是迷,破迷依旧是迷。二位在破迷的迷中,我在不破迷的迷中。同在迷中,又有什么不同。同在迷中,又为何不能同行。同在迷中,又区分什么出家人或在家众。迷者,迷也。” 元壶子问道:“既然同在迷中,你留在草庐,还是与我二人同行,又有什么区别呢?” 穆百夫回道:“正因同在迷中,与二人同行,还是留在草庐,没什么区别。” 风僧寿和元壶子相视一笑,继续赶路。穆百夫紧随二人脚步,一并离开了历州州,从此不知所踪。 这一天,即龙庭六十二年二月十五日,历州人见到穆百夫离去,便告知了同族的穆大伯。 穆百夫的草庐本是从穆大伯手中租赁来的,如今穆百夫离去,穆大伯便带着孙女穆子姜去了一趟草庐。穆大伯检查房屋损坏,突见案板上有一精美漆盒,盒中并排安置着三根女子胸前肋骨。 穆大伯将漆盒盖子合上了,带着漆盒来到了草庐外的林子里,将装着三根枯骨的漆盒掩埋掉了。 独自留在草庐屋子等候的穆子姜,见院子地上有一把素色团扇,遂跑到院子捡了起来。团扇上红线绣着的“拾妹”二字,光泽暗淡了许多。 穆子姜用衣袖擦掉了团扇上的尘土,留在了手里。 (本卷完) 第63章 儒麟弄潮-壹 昔年仲春,东都城惊现麒麟,全城人见祥瑞临兆,上下欢庆。这只麒麟通身水蓝色,鳞片泛银白光,踏云而过,行动极其缓慢。麒麟低吼,流动的云气中,隐约见它脖颈处有一条粗重锁链缠绕。麒麟消隐在云层之中,不知所踪。 东都人面露悦色,每个人都心里明白,麒麟现身东都,必是祥兆。欢庆之际,人们心中都在揣测,所迎来的祥兆到底是何? 麒麟消失后的一个时辰,东都城上空的云层之中隐约显现出一位威风凛凛的金甲巨神。脚踩祥云,金铠披挂,双手各持一把金色短戟,双肩有紫色云气漂浮,面色青靛,头戴金色吞兽纹盔帽。 金甲神于东都城上空四处探望,向麒麟消失方向而去,亦不知所踪。 所见者对金甲神心生敬畏,俯首跪拜,但却并不知金甲神是哪位神明? 龙庭三十七年,即麒麟惊现后的十七年。 这年正月,东都城尚有余寒,但却充满了暖意。东都侯唤名姬潮,早些时日就已经下达了命令,东都城欢庆七日,迎接新科状元安道。 自正月初,龙庭点了三甲,便直接委任了安道官职。状元郎安道与榜眼公李格、探花爷裴元,于龙庭相聚后,便收拾行囊早些返回。 于正月十七日这天中午,状元郎安道来到了东都城外。早有城民接到消息在城门等候,见安道走来,立即将红袍为其更换,又系上大红花,踏上高鞍马,随着锣鼓队进了东都城。 安道今时已有二十七岁,举止儒雅,又生得一副清秀样貌,但鼻子却比一般人要大一些。自幼土生土长的东都人,此次龙庭应试夺了头魁,又委任东都侍郎,如今可谓衣锦归乡。 东都侯设宴宴请东都大小官员,安道也被直接迎到了东都侯府。歌舞排宴自不细述,唯一事当表。 席间,东都侯姬潮与众言欢,他约莫六十来岁,身穿金线麒麟袍,体宽腰圆,两耳垂肩,称得上是富态相。东都侯与诸位属僚畅饮许久,兴致高昂。 这时,东都城都指挥使佥事段虹,酒兴正旺,提及了十七年前的麒麟惊现一事。 瞬间,在场众人议论纷纷,皆与今日状元郎安道互相攀扯,安道也顺势被众人称呼为麒麟子。 宴席更加热闹,安道反倒不安,他注意到东都侯脸色略有不悦。在东都之内,安道被比喻为麒麟,那身穿麒麟袍的东都侯自然就少了风采。 席罢,东都侯左右亲信洪达、姜干,对麒麟子一事互相猜忌,极其不满。洪达年近四十有二,姜干刚满三十岁,二人皆是外表粗犷,吞兽战甲护身,授艺仙府,武艺不凡,跟随东都侯出生入死多年。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灭一灭新任东都侍郎安道的威风。 安道换上了云纹袍,交接了职务,正欲大展拳脚,却发现职内并无任何差事,是个十足的闲差。安道在东都府连续一个月打卡坐班,并未等到任何差事。索性将侍郎官印押在了东都府,独自回家休养。 安道出了东都府,恰巧与东都侯的左右亲信洪达、姜干打了个照面。两位亲信见安道面色不悦,心里顿时爽快极了。 安道走了数十步,却见左侧衣袖探出了一个白色猫头,白猫爬到了左肩上。随后,右衣袖也有些动静,直接顺着衣袖钻到了衣领,又爬到了右肩上,却是一只黑猫。 安道喜猫,从十岁起就在饲养这两只猫,时间越久越发现这两只猫比一般的猫要长寿,而且更有一些奇异本领。 这两只猫皆通晓人言,白猫取名传语,洞悉人心。黑猫取名子归,善察阴冥。 黑猫子归看着两位亲信的背影,言道:“就是这两个货,让你白白浪费了一个月,今天晚上给他们点颜色。” 黑猫子归双眼一眯,跳到了地上,向东都府一侧的巷子跑去。 安道叹气道:“哎,又调皮了。” 白猫传语附和道:“随它去,反正你也不来这里坐班了。” 白猫传语伸了伸懒腰,继续言道:“就让子归去玩玩,反正你也拦不住它,有拦它的空儿,还不如找个地方补一觉。” 安道也跟着打了个哈欠,言道:“有道理。要是闯了祸,我就说不认识它。” 安道和白猫传语一并回家。 安道是家中长子,还有一位定了婚约还未出嫁的妹妹安苒,兄妹俩差了三岁,和父母一同居住。今时安道高中,安家在东都城出尽了风头。 如今安母正要为安道寻一门好亲事,一般人家的女子,不入安母的眼。考虑到门当户对,其他官员的女儿倒是有些适龄的,但因为当日宴会中“麒麟状元”一事,大小官员心中明白,安道难以在官场顺风顺水,皆婉言推脱掉了。 在安家的厨房里,安道清理了一处角落,铺了棉垫,当做传语和子归两只猫的猫舍。回到安家,白猫传语跳下安道肩膀,独自回猫舍休息。安道无事可做,正欲回房间补觉,此时东都指挥使佥事段虹前来。 段虹在门外喊道:“麒麟子在家吗?” 安道出门见是段虹,心中谩骂道:“这个家伙儿,酒后多言,害的我好惨。” 段虹热情的言道:“听说你今天下班早,我也没事,来找你小聚一下。东街那边新开了家馆子,厨艺还行。” 安道面带微笑,回道:“好啊,反正现在也没事。就一起去看看。” 段虹刚三十出头,是东都侯的小舅子,七年前在来东都的路上,从强盗手里救下了被劫持的东都侯小妾花莫寂,一路护送到了东都府。东都侯留他在军营当差,一来二去,认了东都侯小妾花莫寂做了干姐姐。 段虹在东都是出了名的神经大条,东都大小官员也都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安道也听闻了段虹的事情,这次碍于同僚,就应了下来,当做散心作罢。 安道一边走,一边听着段虹夸谈这家饭馆的厨艺如何如何,但心里早有了心烦之意,内心嘀咕道:“这个人还真是啰嗦,我跟你也没啥交情,干嘛要答应一起下馆子。真是的,就当给你这个东都侯小舅子面子了,省的驳了面子,以后穿小鞋。” 东都城紧邻东海,又称东海城。吃海鲜自然成了这里的主要风味,对于海鲜的烹饪可谓登峰造极。 段虹带路而来的这家同样也是烹饪海鲜的馆子,海鲜为主,鸡、鸭、牛、羊肉等作为辅料。 这家馆子挂牌名为博易馆,博易二字本是指贸易,表面上看这家餐馆是经营饮食,实则却暗中买卖东海珍宝。 东海渔民时常在海中打捞出一些奇珍的玩意儿,但从渔民手中却一文不值,反倒被一些鱼贩子捡了漏,做起了中间商,将这些奇特的物件带到地下市场哄抬高价。 这博易馆就是东都城的诸多地下卖场之一。 第64章 儒麟弄潮-贰 东海之上又有七十二座洞岛,皆被修仙访道者占据,因与龙族有约,不得私自入海寻宝,遂岛上仙人也是这些地下卖场的主要客户。洪达、姜干二人自是学艺于七十二洞岛之一。 博易馆的馆主名叫青鸟,端庄大气,说一不二。如今三十出头,尚未婚配。东都城的富贾垂涎许久,青鸟早就有言在先,因有一颗千年灵芝遗落东海,若哪个能寻回灵芝,必有重谢,就算以身相许也无妨。 多年来,这颗千年灵芝犹如大海捞针未曾露面。 曾有富贾花高价钱买了一颗千年灵芝前来,却被青鸟轰出。这富贾花钱买的千年灵芝确实不假,但千年灵芝和千年灵芝却绝不相同,就如同人一般,人比人,气死人。 这青鸟所要找的千年灵芝乃是昆仑山顶的仙物,非是一般野物。若哪个胡乱吞食,受不了仙气,则必亡,随后灵芝复原,即便是常年浸于海水也不会腐化。 青鸟还有一手好厨艺,凭借一道名为“东海风雨”的佳肴,在东都城站稳了脚。此菜主要以蚌为主料,汇集鱼、羊、蟹在内,最后再以蚌内珍珠点缀,作为争霸之物。 段虹是这里的老主顾,店里的伙计直接引路来到了专属厢间。安道一路打量,每一间房间都是独立的餐室,整洁安静,也起到了一定的保密。 馆内伙计端上了一桌子的海鲜佳肴,安道和段虹此时倒有一些相似,撩起腮帮子一顿狼吞虎咽。 霎时间,博易馆馆主青鸟听伙计提及段虹带了新朋友来,于是亲自端着这道“东海风雨”送到了段虹和安道所在包间。青鸟走进,段虹和安道立即收起了适才的不雅吃状,斯文了起来。 青鸟身着抹胸罗裙,披着一件淡蓝色外衫,头上仅有一根木簪,生有梨花带雨之容,称得上是别具风韵。 青鸟将菜肴放在桌上,侧头望向安道,言道:“新朋友啊。” 段虹介绍道:“这位就是东都城的状元郎麒麟子安道。” 段虹紧接着向安道介绍道:“这位就是这里的青鸟馆主。” 青鸟听后连忙客气道:“哎呦,真是稀客啊。状元郎大驾,博易馆真是有了光彩,今天这桌菜肴免单,算是青鸟为状元郎归乡接风了。” 安道有些拘谨,连忙回避了眼神,回道:“那……那谢谢你了。” 段虹此人表面大大咧咧,却是有一颗细心,见安道耳根红起,心里猜测定是对青鸟有意。段虹饮罢杯中酒,起身往外走。 安道问道:“你去哪?” 段虹回道:“出恭。” 段虹起身离开后,青鸟坐在了段虹的位子上,与安道对坐。 青鸟见安道,仪表斯文,随性率真,恍若假凡胎。安道见青鸟,端庄稳重,举止恬雅,当如真仙子。 青鸟自是见惯了人场,三六九等,各有一席言词,慧眼认出来安道非是闲人。安道虽出入龙庭,见识颇广,簇拥达官显贵,却不及此时青鸟对席而坐。 青鸟倒了一杯酒水敬向安道,言道:“段虹是这里的常客,是我的朋友。他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我敬你。” 安道举起酒杯迎上,一饮而尽。青鸟夹食菜肴,安道也斯文有态,一并夹食。 霎时,馆内伙计寻找青鸟,伙计不慌不忙的言道:“馆主,隔壁雅间的客人打起来了。” 青鸟听后遣退了伙计。 青鸟再倒一杯酒,敬向安道,言道:“馆内琐事繁杂,不能陪状元郎了,这杯酒当赔罪。” 青鸟饮尽,安道也一同饮了一杯。青鸟起身走向阁门,行至门前,开门之际扭头看了安道一眼,随后便出门而去。 安道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青鸟,适才的回眸,仿佛勾起了男儿柔情。 段虹归席,与安道继续饮酒,这时隔壁传来一顿打砸声音,又有一男子求饶道:“青鸟姑奶奶饶命!” 安道略感诧异,段虹摆手道:“没事的,常事。青鸟就是这种性子,咱接着吃喝。” 安道与段虹继续吃喝至黄昏,之后各回各家,各回各床。安道迟迟未睡,想着那位青鸟举止。这安道心事暂不细述,且表黑猫子归戏耍洪达、姜干一事。 黑猫子归早些时分就潜进了洪达的住处,在他的床榻底下待到深夜。洪达当值归家,用了些餐食后回屋就寝。由于近日军务繁重,洪达便与妻子分房独眠。 待洪达鼾声响起,黑猫子归从床榻爬出,跳到了洪达枕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双眼一眯,一肚子坏水全藏在了黏在爪子上的唾液里。 黑猫子归点了一下洪达的额头,唾液留在了上面,跳下床榻出门,又直奔姜干家去。 黑猫子归的唾液分有本身的灵气,这分离出的灵气也多是它占察冥司之时所沾染的阴灵。 这阴灵身份不明,借助黑猫子归的唾液进入到了洪达身上。洪达眉头紧锁,已然陷入了噩梦之中。 这洪达在梦中好生自在,身披锦绣,厅堂高卧,美女作伴,酒肉不断,恰似今时王孙逍遥游。 霎时间,周围起了霭雾,时而妖粉,时而诡蓝。洪达见霭中有一曼妙身影,踏步走来之际,伴随着声声脚铃颤响。 霭雾蔓延到洪达周围,怀中美女不见踪影,手中酒肉虚无难寻。洪达见那曼妙身影走到近前,以手遮面,倍存羞涩。洪达贪了色念,起身靠近,将这女子双手慢慢压下。 这女子低头藏羞,洪达满心期待,静候女子慢慢抬首。 恍然间,女子现了真容,却是满脸胡茬的姜干,洪达顿时惊愕,只觉得双脚无力。这女子适才的矜持全无,直接扑向洪达。 洪达见是姜干这般粗狂面孔,顿时没了兴致,连忙躲闪,直被女子追赶,逼到了厅堂角落求饶。 这女子见洪达无处逃走,于是撅着嘴唇欲要强吻。洪达望着女子满脸胡须,心惊胆寒,已然感觉到她的口水顺着胡须滴落到了自己额头上。 霭雾逐渐占满厅堂,将洪达二人遮掩藏全。 洪达猛然惊醒,此时刚过四更,他擦拭额头冷汗,下床来至桌前,倒了碗水压惊。舒缓片刻,才发觉两腿湿漉,却是被刚才的噩梦吓尿了。 洪达换了身衣裤,又回到床榻,一闭上眼就想起了满脸胡茬的姜干噘嘴强吻,不觉后背发凉,迟迟不得入眠。 时至天亮,洪达不敢合眼,简单吃了些面食就去当差。 第65章 儒麟弄潮-叁 东都侯府外,洪达打着哈欠走来。不远处,姜干也在上班时间之前赶来。洪达见姜干熬出了黑眼圈,没有精神,于是上前问候了一声。 洪达打了个哈欠,言道:“怎么黑眼圈出来了,昨晚干啥去了,你们年轻人要注意保养,少熬夜,身体才是本钱,这年头拼的就是个健康长寿。” 姜干抬手搓了搓额头,揉了揉了眼睑,回道:“天天这么晚下班,还能干啥去,回家睡觉呗。昨晚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洪达一听,不觉发笑,回道:“做噩梦了,我也是,可能最近加班加的厉害。” 洪达、姜干一起走进了东都侯府,姜干越想越纠结,脚步慢了下来。 姜干一脸疑虑,言道:“说起来也奇怪,以往做个梦,醒了也就记得几个零碎画面。可昨晚的噩梦太吓人了,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浮现在脑子里。” 洪达也深有感受,问道:“你到底做的啥梦啊?” 姜干打了个哈欠,擦了擦嘴角的唾沫,准备向洪达讲述昨晚的梦境,但擦拭嘴角的动作却让洪达不禁打了个寒颤。 姜干言道:“想一想昨晚开头确实是个美梦,家里装修豪华,喝的有酒,吃的有肉,怀里还抱着美女,那种感觉太妙了,人生的巅峰也就这样了。可越往后越诡异,我就见那雾里有一位双手挡着脸的女人,她越遮挡,我越好奇。最后我就把她的手压下来了,看到了她的脸。哎。” 洪达有些好奇的问道:“脸啊,脸,脸怎么了?” 姜干不自觉的注视了一下洪达粗犷的脸庞,连忙转移了视线,回道:“是个长满胡子的男人脸。” 洪达听后起了身鸡皮疙瘩,言道:“噢,那是够吓人的。那男人的脸是谁啊,你认识?” 姜干连忙摇头道:“不不不,不认识,不认识。” 姜干又反问道:“对了,你做的啥噩梦?” 洪达看了姜干粗犷脸庞一眼,深呼吸了两下压惊,言道:“我做的噩梦啊,也没啥,就是梦到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洪达继续言道:“那什么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先过去了。” 洪达言罢,赶紧离开,他心里琢磨,姜干和自己的梦境简直一模一样,难不成他梦到的男人脸是自己,越想越觉得诡异,越想越觉得恶心。 姜干也抓紧找了点差事,分散下注意力,心里也是胡乱的猜疑,自己昨晚梦到的美女竟然是洪达的脸。刚才没好意思说破,但越想越是蹊跷,走神儿间,不自觉的伸手挠了挠大腿内侧的湿痒。 黑猫子归先后在洪达、姜干的额头上涂抹了唾液,致使二人做了相同的梦。黑猫子归自昨晚回到猫舍后,就一直熟睡。 时至巳时,子归才慢慢睁眼,刚醒了神儿,就看见白猫传语在盯着一个长满鳞片的圆球。 白猫传语问道:“你醒了。你昨晚带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黑猫子归走到跟前,伸出爪子摸了摸圆球,言道:“这什么玩意儿?” 白猫、黑猫望着这个长满鳞片的圆球许久,时不时的伸出爪子拨弄拨弄,但并未发现什么特殊。 黑猫子归看了半天,言道:“要不切开看看?你去拿刀。” 这圆球听了刀字,悄悄的向后滚动了些。 白猫传语全都看在眼里,好奇的言道:“子归,它动了哎!是个活的。” 黑猫子归眼球一转,言道:“原来是个怂货,再不现原形,我就把你炖了。传语,去烧水。” 这圆球听了有些待不住,慢慢的抬了头,蜷缩成球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却是一只幼小的麒麟兽。 白猫传语惊呼道:“喔!是只长角的穿山甲!” 黑猫子归感慨道:“好神奇啊!现在的大环境真差,穿山甲混的都不像穿山甲了!” 小麒麟兽听后感到无语,一脸无辜的言道:“是麒麟!是麒麟!是麒麟!我是神兽,不是穿山甲。” 白猫子归听到小麒麟兽的解释后,脸色瞬间转变,紧接着伸手给了它一巴掌,一脸严肃的言道:“是麒麟不早说!是神兽就说是神兽,谦虚个毛啊!以为我没见过啊!” 小麒麟兽挨了一耳光,心里莫名的感到委屈,双眼含泪的望向了表情和蔼的黑猫子归。黑猫子归叹了口气,随手又给了小麒麟兽一个反耳光,小麒麟兽顿时感觉到了人间冷暖。 黑猫子归言道:“打耳光就得反着打,得劲儿!” 白猫传语随即又正手给了小麒麟兽一耳光,言道:“我知道!” 黑猫子归紧接着又反手给了一记耳光,言道:“你刚才角度不对!” 白猫传语紧接着又正手打了一耳光,言道:“我知道!” 黑猫子归连忙又是一记反耳光,言道:“你力度不够!” 白猫传语再次打了一记正耳光,言道:“我知道!” …… …… …… 黑猫子归和白猫传语只打的猫掌发麻,才停下来歇息。小麒麟兽的脸庞比刚才大了许多,看上去也可爱了许多。 此时此刻,小麒麟兽心里藏着无尽的委屈,没有机会发泄,只恨自己不该来人间闲逛。 这时,安道已经起床,睡过了早饭时间,这会儿来到厨房填肚子。白猫传语大口大口对着发麻的猫爪吹气,见到安道走来,瞪了他一眼,瞬间将安道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白猫传语洞悉人心,这双眼睛也时常与三魂七魄打交道,适才将安道注意力引来,却是这神通中的一点点小威力。 白猫传语言道:“二货!醒了。来看看,有新鲜玩意儿!” 安道连忙凑了过来,蹲下身子望着小麒麟兽。小麒麟兽见安道仪态斯文,心里不觉放松了警惕,刚想上前亲近,就见安道挥手而来,接连给了两记耳光。 小麒麟兽顿时觉的脑袋嗡嗡作响,不知所措,趴在地上抱头淌泪。 安道手掌震的麻痛,坐在地上和白猫、黑猫一起,大口大口对着自己发麻的手掌吹气。 安道感慨道:“哎,没想到你们两个背着我生了个这玩意儿,孩子不听话,我替你们教训了。……哎,现在猫粮又涨价了,还是送人。” 黑猫子归言道:“随便了。” 这时,从院内传来安苒的声音,安苒大声喊道:“娘!快出来!咱家出事了!有位大姐讹上我哥了。” 第66章 儒麟弄潮-肆 安道、白猫传语、黑猫子归听后顿时震惊。白猫传语扭头望向安道,无限崇拜的言道:“你昨晚是不是那啥了,是不是很刺激,你终于长大了。” 黑猫子归附和道:“恭喜恭喜。” 安道感到无语,两只手分别抓住白猫和黑猫,将它们放进了衣袖,起身前往院子。小麒麟兽见他们离开,四处张望,误将灶台当做了山洞,连忙钻了进去。 安道来到院子,见门口站有一位女子,走近一看却是青鸟。 青鸟见安道走来,言道:“安公子昨晚可吃好。” 安道瞬间耳红发烫,回道:“哦,好,吃好了。” 衣袖中的白猫传语小声言道:“子归,这小子有情况,都出汗了。” 衣袖中的黑猫子归小声言道:“传语,这娘们儿不简单,晚会儿去查查。” 这时,安母和安苒一并快步走来。安母见青鸟样貌成熟,误认为是哪家的主妇,连忙赔礼道:“这位大妹子,我家儿子年纪还小,你高抬贵手饶了他这回。” 安道连忙解释,言道:“娘,没事,我们是朋友。” 安母叹气道:“朋友也不能这样来啊,你们差着岁数呢。” 安母有些不满,转身离开。安苒刚要转身离开就被安道拉住了辫子,言道:“以后没有零用钱别再找我!” 安苒不屑一顾,言道:“谁稀罕。以后娶了媳妇,怕是你也不够花。” 安苒打开安道的手,快步跑走。 青鸟不觉一乐,言道:“安公子家里真是一片和谐啊。” 安道陪笑道:“呵呵,见笑了。青鸟馆主找我有何事啊?” 青鸟言道:“噢,家里养的一个小宠物跑了出来,有人看见跑到你家院子来了。” 安道言道:“是吗?是个什么样的,我帮你找找。” 青鸟应了一声,然后直奔安家厨房,安道也一并跟了过去。 厨房内,除了杂物并没有什么。青鸟环视一番,望向了灶台,走了过去,伸手将小麒麟兽拽了出来,随手抓了个菜篮,将它装了进去,又扯了块抹布遮挡。 青鸟言道:“菜篮子待会叫人送来。这个小东西,还请公子不要声张。” 安道假装糊涂,言道:“不会,不会,都是养宠物的人,理解。不过,你养的宠物有点冷门,建议还是换个好养的。” 青鸟面带微笑,言道:“谢谢。” 青鸟带着小麒麟兽离开,安道送出了院子。 青鸟走出一段距离后,小声斥责道:“让你去找千年灵芝,找到了?” 小麒麟兽小声回道:“找到了,被他养的两只猫吃了。” 青鸟听后感到惊讶,同时也感到失落,言道:“我知道了。以后别再往灶台里钻了,小心变成烤肉。” 小麒麟兽适才的委屈顿时涌来,藏在菜篮子沉默不语。 此时,白猫传语趴在远处的民房上,盯着青鸟的去向,正悄悄的跟随调查。 安道站在门前目送青鸟离去,脸上露出了一丝欢喜,自言自语道:“要是真能娶了她,该有多好。” 黑猫子归探出头来,言道:“别做梦了,你们不合适。她是天上飞的,你是地上卧着的。” 安道被泼了冷水,叹气回屋去了。 白猫传语跟踪青鸟到了博易馆,四处探寻之际,却见上空飘落下一片淡蓝色细羽,勾起了传语的猫性,追着细羽玩耍了起来。 细羽上下飘动,顺着走廊,将传语引到了青鸟的雅室,房门关闭,传语恍然惊醒。传语立即收起了玩性,警惕的望向妆台前的青鸟。 青鸟梳理着长发言道:“你们吃了我要找的千年灵芝,也只有将你们两个带回去交差了。” 落在白猫传语附近的淡蓝色细羽,漂浮到了传语面前,一片细羽颤微晃动,散发出一股能量。白猫传语感到危险,但已经来不及了,身体不受控制,僵硬在原地。 这时,小麒麟兽从柜子跳出,露出了一脸坏笑,来到了传语身后,一把将它尾巴抓住,拖拽了出去。那根细羽也持续散发着能量,紧跟着传语一并离开。 次日午时,黑猫子归仍没有等到白猫传语回来,于是便和安道商量着前往博易馆寻找。 安道先去了一趟段虹家,准备一并叫去,借他个面子找回传语。但段虹有事出去未在家,便跟他家人留了个话,之后才去了博易馆。 博易馆内,安道告知伙计来找青鸟,伙计将安道引到了一处雅间等待,随后去告会青鸟。 等待片刻,青鸟走了进来,安道示意青鸟入座。 青鸟问道:“想吃点什么?我让后厨去做。” 安道回道:“不,不了。今天找你有点事。” 青鸟问道:“什么事?” 安道言道:“我的猫丢了。在你这里,还给我。” 青鸟听了发笑:“你的猫丢了,你自己找啊,我怎么还你。” 安道言道:“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开门见山。我不是诈你,你是那里的人。怎么样才能还我?” 安道手指指天,青鸟见状也严肃了起来。 青鸟回道:“那只白猫还有一只黑猫,偷吃了我的千年灵芝,这怎么算?偷吃的那颗千年灵芝非是一般灵芝,世间无二,这怎么算?” 黑猫子归被点了名,立即钻出了衣袖,强辩道:“我才不会吃什么灵芝!” 安道言道:“不会的。这两只猫是我从小养大,不会偷吃你的千年灵芝。就它们俩的性格,别说偷吃的是千年灵芝,就算是剩饭剩菜,都藏不住,早就说出来显摆了。” 青鸟双手拍了个巴掌响,随后小麒麟兽拉住被定住的白猫传语走来。青鸟动了下指尖,收回了那根细羽,随即传语自由活动,回到了安道身旁。 青鸟说道:“安公子的两只猫是从哪里来的?” 安道见了青鸟适才操纵羽毛的神通,心里明白,只有如实相告还能平安离开这里,于是便将黑猫子归和白猫传语的来历告之: 十七年前,麒麟惊现,东都城外的东山上百草旺盛。十岁年纪的安道背着竹筐,上山采药,贴补家用。安道在百草丛中搜寻时,见远处有一位白发老者站在一处巨石下,遂上前探问。 却见巨石内侧有一只死去的野猫,腹部透亮,隐约见有两个小猫仔。老者手指一点,一点光亮进入了野猫腹部,那两只小猫仔顺利诞生。 小安道见老者鹤发童颜,衣衫中流露出一股仙气,开口问道:“老爷爷,你是神仙吗?” 老者扭头看了看,回道:“嘘!不要告诉别人。” 第67章 儒麟弄潮-伍 小安道顿感惊喜,双眼放出一股羡慕泪光,问道:“老爷爷做神仙好不好玩。是不是都长生不死,我是不是也可以做神仙,也能长生啊?” 老者笑了笑,说道:“哈哈哈,做神仙的竞争也很激烈。做了神仙,就得修行,不修行就得挨欺负,一不留神就跟长生无缘。想要修行也得拜个师门,找个好道场。但是名额有限,不好进啊。你还是好好做人。” 小安道继续问道:“我能吃苦,我一定修行的快。老爷爷你教我做神仙。” 老者回道:“凡事都要考虑个天时、地利、人和,能吃苦没用,你啊,还得等机缘。” 小安道继续问道:“那机缘什么时候到?就算等到了那个机缘,我不知道它是机缘怎么办?要是错过了还能等到下一个机缘吗?” 老者想了想,说道:“机缘这个东西不好说。要是错过了就错过了,至于下一个机缘会不会出现就只能靠机缘了。如果机缘真的来到的话,天时地利人和,也会相继聚齐。到那时你就知道是不是你要等的机缘了。” 小安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老者转身将那只野猫生下的两只猫仔交到了小安道手里,对他语重心长的说道:“你要好好照顾它们,以后会对你有帮助的。” 小安道看着手里的一白一黑两只猫仔,在抬起头时,老者已经消失不见。小安道将死去的野猫掩埋,便回家去了。 从此以后,小安道和这两只猫形影不离。 青鸟听后,已经明白,偷吃千年灵芝的是那只怀孕的野猫,因为受不了灵芝仙力,导致身亡。 东海边的东山上是东皇公东华帝君的辖属,那老者定是东皇公所现。 青鸟思绪间,从窗外飞进了两把金色短戟,分别将白猫传语和黑猫子归制压于地。两只猫不得动弹,安道震惊之际,段虹推门缓步走来。 段虹开口言道:“果然,果然啊。千年灵芝的仙力被这两只猫吸收了,这下我就可以重返昆仑山。东皇公原来早就知道,害我在这里苦寻了十七年。” 段虹勾动手指,两把短戟幻化成了两名金甲力士,将子归和传语擒住。 安道担心道:“段虹!你作甚!” 段虹不屑一顾说道:“你这两只猫不该归你,你还是好好想一想你自己的前程。” 段虹转身离开,安道欲要拦截反被金甲力士打伤在地。这时,小麒麟兽跑到了段虹面前,将他拦住。 小麒麟兽问道:“开明!你答应我的,找到千年灵芝的下落,就放了我母亲。” 段虹回道:“我是答应过。但是你母亲盗取昆仑山千年灵芝这条罪我就说了不算了,我只负责缉拿归案。” 小麒麟兽顿时火冒三丈,严声喊道:“开明!你说话不算数!” 段虹不在搭理小麒麟兽,一脚将它踢成重伤,摔在一旁。 段虹言道:“青鸟,你先回去传信,就说我押赴麒麟正在途中。” 青鸟毕恭毕敬的跪在了段虹身后,回道:“是,开明大人,我知道了,这就动身。” 段虹出门而去,两名金甲力士也将子归和传语带走。青鸟和段虹虽是老相识,但此时看上去并不亲近。安道强忍疼痛,青鸟将安道搀扶回座。 青鸟安慰道:“段虹他是昆仑山的守护神开明兽,十七年前,一只麒麟欲救母,盗取了西王母准备送与昊天大帝的一颗千年灵芝。那颗千年灵芝是昆仑山的精气所在,奇珍无比。开明缉拿麒麟于此,麒麟将千年灵芝丢在了此处境内,开明留此寻找了十七年。” 安道问道:“那,你又是谁?” 青鸟解释道:“我名叫青鸟,实则正是昆仑山西王母的一只传信青鸟。开明一去未归,此处又是东皇公属地,于是西王母便派我传信东皇公,找寻被盗的千年灵芝。我在东海城也就待了七年。” 安道继续问道:“我的两只猫,传语和子归,它们会怎么样?” 青鸟回道:“开明,会带它们回昆仑山复命,交由西王母处置。” 安道问道:“是生是死?” 青鸟摇头不语。 安道继续问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开明?我要去救他们。” 小麒麟兽忍着疼痛慢慢爬起,说道:“我也去!” 青鸟说道:“开明自来此后便抢占了东海七十二洞岛之一,那座洞岛隐匿,在东海城东城门正对方向,东海之上七十七里处有一座浮石,在浮石的正下方的海底,就是开明关押麒麟的礁洞。” 安道得知地点,立即跑了出去,小麒麟兽一并跟去。 青鸟此时不觉忧愁了一些,自言道:“如今千年灵芝已经找到,我在凡间的时间也到此为止了,这个地方虽然不是仙境,但却舍不得离开,这七年间在这里还真是快乐。享受了七年俗世烟火,知足了。” 安道用外衣包裹住小麒麟兽,抱着它跑到了东海边,在一位时常出海捕珠的渔夫那里租了个渔船,然后出海寻找浮石。 东海海浪凶猛,起伏之际,已将安道的这艘小渔船盖覆冲毁,安道和小麒麟兽在海中挣扎。 恰时,洪达、姜干二人正乘坐东都官船在此巡防,见有人落水,遂命人打捞救下。 洪达、姜干二人见是安道,顿感诧异,又见身旁的小麒麟兽,更是惊讶万分。安道吐了几口咸海水,苏醒了过来,小麒麟兽挣扎了片刻也有了呼吸。安道谢过洪达和姜干,一把将小麒麟兽拉到了怀里,又将前事相告。 安道轻声问道:“你虽然幼小,但怎么也算是神兽,就没点本事,还没有脾气吗?” 小麒麟兽内心感到了羞辱,当即跳到了甲板上,抖了抖身上的海水,然后面对前方海面屏气凝神。 霎时间,整艘官船被一层淡蓝色能量包裹,浮离海面。从小麒麟兽的额头处射出一道光线能量,消失在了前方海面。 片刻后,海面波涛剥离,海水左右平分,直到露出了千丈海底。漂浮的官船缓缓飘向关押麒麟的礁洞…… - 第68章 儒麟弄潮-陆 在海底礁洞外,段虹守在一旁,一名金甲力士抱着昏厥的传语和子归。另一名金甲力士正在拽着锁链,将礁洞内的麒麟拽出,麒麟在洞内挣扎不肯出来。 海水分离,段虹也感蹊跷,四处观察并未发现人迹,催促着金甲力士拽出麒麟,速速离开。 此时,官船在距离礁洞不远处落下,安道和小麒麟兽、以及洪达、姜干下船跑去。 安道问道:“你有这平浪分水的本领怎么不早用?害的我们差点淹死。” 小麒麟兽一边跑,一边回道:“一紧张给忘了。” 安道望向前方,看到了传语和子归,大声喊道:“段虹!……” 安道的一声喊叫,立即被洪达捂住了嘴,拉到了一旁。 洪达斥责道:“你喊什么,你不要命了!对方可是大神,咱得讲究点战术。” 姜干附和道:“还状元郎呢,一点意识都没有。” 洪达和姜干在教训安道之际,小麒麟兽不见了踪影。三人找寻小麒麟兽时,却见小麒麟兽拿着一块礁石正冲向段虹,并且大声喊道:“开明,放了我母亲,我跟你拼了!” 洪达不禁调侃道:“神兽的智商都这么低吗?” 姜干附和道:“可能跟主人有关。” 洪达和姜干不自觉的看向了安道,两人惊讶发现安道也不见了踪影。段虹见小麒麟兽跑来,随手一摆,小麒麟兽被一股气浪震开。 段虹言道:“西王母教导我等不得开杀戒,你虽然是头麒麟兽,但是想要和我一战,还需等个几千年。” 安道冲来,抱住了小麒麟兽。此时洪达和姜干慢慢走来,段虹见是他二人,感觉到了有点麻烦。 洪达和姜干虽是凡人,但却师从仙师。段虹自是不将二人放在眼里,但若二人发起狠,怕是也会伤了自身皮肉,于是命两名金甲力士前去阻拦,独自拉住铁链,欲拽出麒麟兽。 金甲力士将传语和子归放在了一旁,然后前去迎战洪达和姜干。 洪达拔出了佩剑,说道:“有把握没?” 姜干紧握佩剑,回道:“除了装备差点,操作还跟的上。” 洪达、姜干二人快步冲上前去,齐声喊道:“意识流!罡!” 两名金甲力士各持金色长戟,使出浑身解数迎战。你来我往、剑劈戟挡、双方四人大战数百回合。 这二人是授艺仙府,慧根大开,身经百战,锻磨出一身铁胆钢骨,人称真豪杰。那二人乃昆仑守卫,神甲护体,驻战千年,修炼成一副仙魂精魄,堪比大罗仙。 此四人不分胜负,争斗之气,直教两侧海墙内的龟蟹甲碎、鱼虾体绽。 安道抱着小麒麟兽趁机跑到了传语和子归身旁,发觉这两只猫并非是昏厥而是在熟睡。安道顿时来气,猛挥手掌,分别给了它们一记耳光。 两只猫惊醒,伸出利爪对安道一顿抓挠。黑猫子归和白猫传语恢复了神情,安道则满脸伤痕坐在一旁。 小麒麟兽轻声嘟囔说道:“该。” 黑猫子归观察了下情况,洪达等人暂时不需要支援,唯有段虹还在拉扯锁链。 安道一脸无辜的说道:“你们醒了,就去帮忙。” 黑猫子归和白猫传语一起奔向了段虹,两猫在段虹面前停住。 黑猫子归吐了一口唾沫在地,瞬间化成了一位手持长枪的阴灵将军。子归操控阴灵将军攻击段虹,段虹不予理睬。阴灵将军长枪刺去,突然从段虹体内分离出了一个手持短戟的分身段虹,抵挡了攻击。 白猫传语突然想起,嘱咐道:“子归,我想起来了,这玩意儿是昆仑山的开明兽啊。他有九个头呢,这些年一定是窝在西昆仑憋大招,现在九个头能独立分离本体了。” 黑猫子归双眼一眯,随即又在地上接连吐了八次唾沫,分别又召唤出了八位手持各式武器的阴灵将军。 八名将军一起攻击本体段虹,紧接着段虹本体又分离出了七名分身段虹,与阴灵将军一一互搏。剩余的一位阴灵将军,手持阔刀,奔向本体段虹。段虹抽不开身,只得放下锁链,迎战大刀阴灵将军,双方陷入了混战之中。 安道和小麒麟兽躲在一块礁石旁观战。小麒麟兽发觉安道不但不担心,反而还看戏叫好。 小麒麟兽问道:“你不去帮忙吗?” 安道回道:“不去!” 小麒麟兽嘟囔道:“真怂!” 安道回道:“切。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就是那个书生。让我提笔写点文章还行,打架有辱斯文。要是在文章里,我写死他。” 小麒麟兽感到无语,说道:“怂还找借口。” 安道反问道:“你怎么不去帮忙?” 小麒麟兽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我还小呢,小孩子怎么能打架,老师会罚站的。” 安道问道:“你老师是谁啊?” 小麒麟兽清了清嗓子说道:“吾师乃东皇公是也。” 安道随后应了一声说道:“噢。” 小麒麟兽被一脸嫌弃,之后继续观战。 且说那洪达和姜干二人,与两名金甲力士苦战许久,此时已经武器毁坏,身疲力尽。那两名金甲力士仿佛无事一般,精力充沛。 洪达和姜干对视一眼,齐声喊道:“意识流!撤!” 二人扭头就往回跑,两名金甲力士连忙赶追。洪达和姜干跑到了官船附近,洪达大声喊叫,下达命令,所有士兵一同射箭攻击金甲力士。洪达和姜干二人跑回了官船,所有士兵一起远程攻击,两名金甲力士被乱箭齐发牵制。 洪达和姜干二人拜师仙府,自然有恩师所授法宝,曾叮嘱二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此时二人商计,取出了法宝如意珠,随即祭在上空,召唤出了一位铁石巨人。 姜干大声喊道:“看你的了,铁石巨人!” 铁石巨人全身石头组成,体态略有肥胖感,嘴里嘟囔着:“俺心肠不坏……” 铁石巨人咆哮一声,周围汇集怒气,快速飞奔,冲向了两位金甲力士。两位金甲力士还在扫打乱箭之时,铁石巨人已经冲撞而来,将他二人撞飞数千里。 铁石巨人威力惊人,原是二人的师傅为其摆脱战斗,护命所用。 洪达二人松了一口气,在船上包扎伤口…… 第69章 儒麟弄潮-柒 另一面,黑猫子归召唤的九位阴灵将军正在与九位段虹苦战。 这九位阴灵将军乃是上古魔将,是黑猫子归在占察阴司之时所结交的好友,如今前来相助,段虹感觉到了吃力。 段虹略占下风,随即现出蓝脸金甲巨神样貌,九位金甲巨神威力大增,九位阴灵将军被压制一截。 黑猫子归言道:“传语,帮忙啊。” 白猫传语跑到了一旁的安道身边,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呼呼大睡。小麒麟兽顿时一惊,刚要喊叫,就见白猫传语身上飘离出了九条猫魂。 九天猫魂助力九位阴灵将军,分别缠绕在金甲巨神周围,干扰视线,阴灵将军趁机反击。 黑猫子归观察九位金甲巨神许久,找到了段虹本体,在传语猫魂扰乱段虹之际,迅速跳跃到了段虹面前,伸出猫掌点了一下段虹额头。黑猫子归双眼一眯,自信满满的落地观战。 此时安道站起身子言道:“打赢了。” 安道向前方走去,小麒麟兽一脸发懵。 此时,洪达和姜干包扎完毕,前来助战。 突然间,九位金甲巨神失去战斗力,恢复到了一具身体内,本体段虹倒地昏睡。安道上前给了段虹几脚,段虹无力反击。 原来在段虹额头上,残留着黑猫子归的一抹唾液,已然陷入了噩梦之中。 洪达和姜干二人赶到后,看见安道正在踢打段虹,误认为是安道战胜了段虹,心中顿时燃起了敬仰之意。 小麒麟兽正跑向礁洞,此时一片细羽定在了它的身上。青鸟从远处而来,两片细羽正飞向传语和子归,传语知道细羽厉害,连忙叮嘱子归躲闪。 青鸟浮在空中,言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带开明和麒麟回去复命。黑猫子归、白猫传语,你们幸获昆仑山的精气护体,以后定要向善,我自会在西王母那里为你等求情。” 青鸟望向小麒麟兽,言道:“小麒麟,你的母亲盗取千年灵芝本是为救母。但毕竟犯了偷盗大罪,还需押赴西昆仑,由西王母定夺。” 从青鸟身上飞离了的两片细羽,一片将段虹牵引在半空,一片将礁洞内身缠锁链的麒麟引出。小麒麟兽和母亲分别被细羽牵制,只得挥泪告别。青鸟正欲离开,安道喊住。 安道问道:“青鸟!你……你还会回来吗?” 青鸟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次回到西昆仑,不知以后将会如何?” 安道继续言道:“我们还会再见面对。” 青鸟思量片刻,言道:“也许会等到机缘。” 安道对青鸟有意,此时分别,竟不知所措。黑猫子归、白猫传语、以及洪达、姜干,已经知晓安道之意,静静的望着他,期待着。 青鸟停了片刻,在东海城七载,对男女之情早就有所羡慕,直到安道出现,才恍然发觉什么是真喜欢,什么是假追求。 青鸟见安道欲言又止,已经无心等候,带着段虹和麒麟缓缓离去。 控制小麒麟兽的那片细羽收回,小麒麟兽望着上空哭喊,被传语一记耳光,打到一旁沉默。 白猫传语在一旁助力道:“安道,有爱就要说出来啊。” 姜干附和道:“没错,你还年轻呢,怕啥!” 黑猫子归继续言道:“再不表白就没机会了。” 洪达附和道:“就算人家不同意,至少你努力过。” 众人一片嘈杂,安道望着逐渐隐没在云层中的青鸟,心里涌出了一股男儿豪情,大声喊道:“青鸟,我喜欢你,我会等你回来的!” 此一声令众人安静,期待着望向只有浮云的上空,期待着青鸟答复。 白猫传语小声感慨道:“说出来的感觉真好。” 姜干附和道:“好样的,堪称榜样,给你点赞。” 黑猫子归擦了擦眼角泪花,言道:“小安道,终于长大了。” 洪达感慨落泪,言道:“年轻真好。我也要恋爱。” 安道将内心表露,但见上空已经没有了青鸟踪迹,略感失望之际,从上空云层之中飘落下了一片细羽,落在了安道掌中。 安道惊望上空,顿时传来了青鸟声音。 青鸟传声道:“君寄相思予青鸟,青鸟相思赋予谁?” 自此之后,安道与洪达、姜干相处融洽,并蛰伏于东都府坐班当值。青鸟一去未归,安道则故意拖延婚约。 安道自是动了真情,但在众人眼中青鸟一去未归却被当做了是场儿戏。 小麒麟兽则跟随了安道,一并在安家生活,由于品种特殊,禁止它白天出门。小麒麟兽接管了博易馆,由于身份特殊限制,于是委托了安苒出面打理。 这一天,即龙庭三十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小麒麟兽搬进了安家猫舍,同白猫传语、黑猫子归一起居住。 在厨房猫舍,安道和黑猫子归、白猫传语商量,决定给小麒麟兽起个简单的名字。总是称呼小麒麟兽,过于啰嗦绕嘴。 安道正在思索,小麒麟兽伸手制止。 小麒麟兽言道:“不用了,俺有名字。” 白猫传语顿时给了小麒麟兽一记耳光,大声言道:“有名字不早说!装什么神秘啊!” 黑猫子归紧接着反手又是一记耳光,言道:“都说了要反手打耳光,得劲儿!” 白猫传语正要再次打耳光时,被安道拦住,言道:“以后一起混了,给点面子。” 白猫传语放下了手掌。 安道问向小麒麟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麒麟兽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道:“俺名叫弄潮儿!” 安道不屑一顾,应了一声:“噢。” 白猫传语、黑猫子归、以及安道转身离开厨房,躲到门外捧腹大笑。 小麒麟兽听到笑声,顿时面露尴尬,蹲在角落独自沉默。 十年后,即龙庭四十七年八月初,东海水涨,东海七十二洞岛道君因道场辖属问题,与龙族大战,祸及东海城。于东海城蛰伏十年的安道,九探龙宫斗四王,与龙族签署了海平面下沉三尺的约定,以此平息七十二洞岛道君怒火。 麒麟状元安道因护东都一方,敕封东都侯,史称“麒麟维和”。 小麒麟兽弄潮儿已经茁壮成长为健硕的成年麒麟,时常驮着身披金线麒麟云袖袍的安道,以及黑猫子归、白猫传语,途径东海,前往拜会东皇公。 (本卷完) 第70章 木心生筋-壹 这年四月初,宋州城深陷雾霾。 霾者,即来源不明的烟尘颗粒导致的空气浑浊现象。不知是在何时出现了这样的现象?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变成了这样?但宋州人悄无声息的接受了霾。 霾,成了宋州城的标志,身在宋州城的人以吸霾为傲,他们有时也在想,到底是谁将这些霾送到了宋州城? 浑浊的宋州城迎来了一位身着白衣的青年,不久后,他融进了灰色人群。 所来人名叫李子,是已故之人,因生前心脏被青州青山的木鸢藤兮所食,怨愁难解,故不得入冥司。在其死后,李父请阴先生韩正为其雕刻了一颗木心,然后抬至青山入葬。又听韩正之言,四十九日后在青山乱葬岗作超度,为李子善修冥路。 李子游荡在青山,恍见金阁乍现,但却无法触及。金阁主人告知李子,若其令自身木心跳动,便可入金阁。 李子之事,前文有表,且述宋州一行。 李子游荡四十九日,见不得城隍,赴不了冥府,在青山受尽了魂销魄蚀之苦。李子深感维持自身能量场非常吃力,在陷入昏沉迷失成为恶鬼之时,他对青山金阁产生了一丝希望。 活着的人在想方设法的向往美好,死去的人依旧如此,李子对金阁主人一言当真了。 一颗木头雕刻的心,如何才能像活着一样律动?成了李子迫切的追问。 这一日,李子略感昏沉,难以集中意念,隐约见金阁再次出现,在门前金光下有一位跪求女子。刹那间,金阁无踪,跪求女子离去。 李子见女子身影像极了藤兮,决定探问金阁消息,遂一路追赶,不觉来到了宋州境内。 李子发觉宋州霾的能量场,与自身能量非常契合,意念非常容易集中并且思绪清透,但组成自身能量场的能量却不断的被宋州霾吸收同化。 宋州城的寒窗学子多不胜数,十年苦读为求龙庭一搏,如今秀才遍满城。读书人中了秀才,自有秀才的特权,一则享受减免赋税,二则享受官府补贴,三则享受刑事诉讼无须跪拜的特权。 读书人的地位要比一般的平民和商贾略高,同时读书也是这里的风气,但也豢养了许多投机的心术不正之人。 这类人借助秀才的特权在宋州城卖弄文采,四处捞金,同时又大作风流苟且之事。 宋州城内,只为搏得秀才称号就已经演变成了严谨的产业链。读书是一条捷径,但却不是目的,真才实学在这个地方是一句空话。 衙门班底、名门幕僚,就连商铺账房、代写书信等等,都看中的多是称号,这也助长了读书人要价的底气。宋州城用人的规矩令外来人举步艰难,更直不起腰板。 李子也混迹在了这类人的行列,在一位刘姓富贾的宅子里做教书先生,所授学子是一位患了痨病的少女,唤名刘蔷儿。 刘府后院的一面墙上爬满了地锦,即爬山虎。 刘蔷儿生来娇弱,又因染疾,脸色苍白无血色。她极少外出,外面的环境对她影响很大。这面地锦墙前,成了她的好去处,她每天都会观察地锦的生长,叶子多出一片,藤蔓多长一寸,都会令她惊喜。 李子时常经过,久而久之,又会刻意的从那里走过,在那面墙前陪她多待一会儿。 刘蔷儿望着爬到墙沿的蔓稍儿,问道:“老师,是不是城里来了陌生人?” 李子回道:“是吗?” 刘蔷儿继续说道:“那根蔓芽儿昨天已经探出院墙了,今天又害羞起来了。” 李子随着刘蔷儿的视线,注意到了墙沿。 刘蔷儿问道:“老师,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李子思绪道:“还不知道,我的那位朋友还没有决定离开,我还要在等等她。” 刘蔷儿继续问道:“老师,您爱她吗?” 李子思绪良久,回道:“怎么说好呢,爱,太复杂了,我应该还算不上爱。只是对她心动过一次,但也是很久的事情了。” 刘蔷儿言道:“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很简单啊。” 李子轻笑道:“小孩子懂什么。” 刘蔷儿回道:“我已经十六了,我什么都懂。” 李子笑道:“是吗。” 刘蔷儿又调皮问道:“你们走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李子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个刚刚熟悉的地方,但是他知道会有那么一天要离开的。 李子初来这里是因为一位女子,她非常像结发妻子藤兮,但却是另外一个女人。 李子找到了她,她名叫巫玫。 李子问清楚了许多事情,知道了她的过去和现在。听说了她的故事后,不知怎的,李子多了一个想法,他想要照顾这个女人。 在宋州城较为繁华的酒肆场所,一位刚刚从龙庭镀金归来的秀才廉琊,被一群商贾高捧。他们非常聪明,目的也很简单,借助廉琊的虚号做文化刊印生意。廉琊被灌酒,又推诿着收下了一笔定金,随后又被商贾安排瘦马服侍。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廉琊的身价在商贾眼中大跌,用起来也感到顺手。 每个城,都有一条相似的繁华酒肆场所,出入的人群也格外的相似。李子等候的那位朋友巫玫,便混迹在这里。 巫玫时常充作瘦马,去认识不同的男人,她心里装着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既是金阁主人给她的难题,同时也是她想要弄明白的问题。巫玫被介绍给了廉琊,二人又被送去了一座久去的宅院。 廉琊也很聪明,一直藏着酒量,在应酬之际保护自己利益。他一直没有仔细看过巫玫样貌,一通的附和其他人的安排。 待至黄昏过后,红烛吐泪,廉琊假装酒醒,大摆斯文。巫玫见惯这般做作,不好揭穿,只得假扮羞涩陪他演戏。 红烛下,巫玫略带娇艳,弯眉弄情,双眼含笑,樱唇一点,是这世间的造化。纤纤细指勾起了廉琊的欲火,廉琊抓住了巫玫的细手把玩,又欲强吻。巫玫故作矜持,令廉琊邪念满脑。 巫玫撒娇,问道:“我美吗?” 巫玫的一问简单极了。 廉琊回道:“美,美极了。” 廉琊的一答简单极了。 巫玫继续问道:“哪里美?” 巫玫的二问简单极了。 廉琊轻笑,回道:“哪哪都美。” 廉琊的二答简单极了。 巫玫三问道:“具体美在哪里?” 廉琊思量片刻,回道:“美在了你弯眉双眸,美在了你的樱口肌肤,美在了你的纤手玉甲,美在了令我心头直痒……” 巫玫听了这番夸赞开心极了,继续问道:“是吗,你想看仔细些吗?” 廉琊连忙回道:“想,想。” 巫玫收回了双手,遮面含笑,指甲扎进了右侧脸庞,硬生生的将右侧脸皮撕扯了下来。满眼欲火的廉琊顿时一惊,适才的欢喜,凉了。 巫玫的脸上满是血珠,细指夹着撕下的肉皮交到了廉琊的手中。廉琊见这块肉皮,不禁打了个寒颤,清醒了许多。 巫玫脸上的血流淌下来,滴落在了酒桌上,她问道:“看的还仔细吗?” 廉琊不知该回答什么,还在误认自己是醉酒,不敢相信眼前的事。 巫玫继续问道:“没看清吗?” 随即,巫玫右手食指和拇指夹住了左手食指的指甲,将指甲从食指上轻松的拔了出来,血肉模糊一团,递到了廉琊的手上。他感觉到了指甲上残留血肉的温度,指甲的尖度锋利极了,恍若随时都能扎进他的皮肉里。廉琊越觉的真实,越觉的害怕。 紧接着,巫玫将自己的第二片手指指甲拔掉了,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第七片…… 廉琊已经感觉到了巫玫的诡异,此处不宜久留,起身离去,无论如何撞打门窗,终不能离去。 巫玫问道:“你怎么了?我的指甲不美了吗?你刚才可是夸赞了我的指甲,现在怎么又嫌弃了呢?你要好好欣赏才对啊,可不要辜负了怜人的心意。” 廉琊依靠在门前,望着血肉模糊的巫玫,她正在笑,笑声传到了廉琊的耳朵里,难受极了。 巫玫起身走向了廉琊,一边走一边抬起了双手。十指血流,捂住了双眸,将两只眼球挖了出来,捧在手掌,近前奉上。 廉琊哪有胆子接住,望着巫玫淌血的眼洞,惊吓而亡。 巫玫失望道:“读书人怎么都一个德行儿,还不如那些草莽。” 巫玫翻手将两只眼球扔在了地上,在眼洞中又生长出了一双明眸,脸上重新填了血肉,指甲也续上了光泽,手指弹动,房门便开。 她走向屋门,丝毫没有躲闪,踩着廉琊的苍脸走出了房间。 第71章 木心生筋-贰 死于巫玫恐吓的大有其人,从未有人怀疑过她,也未找过她。廉琊的死没有任何伤痕,报案后被归于了猝死。 文化人刻苦学习,熬夜猝死本是常态,也就不过于兴师动众。这类死者的朋友心里明白,房事猝死对于死者来说不太光彩。 但廉琊是从龙庭镀金归来,噱头压过了一般人,商贾注重,衙门也注重。廉琊的死引起了宋州衙门的立案调查,巫玫成为了首要通缉的人。 巫玫没有躲藏,依旧做着喜欢的事情,但却从未有人认出她。 最为担心她的莫过于李子,也只有他知道她的行踪。 宋州外的宋山上,有一处城隍庙,本处的城隍爷正在龙庭公干。此时庙子尚空,香客也少的很。 出了宋城,要经过一条宋河才能到达宋山上山的山路,宋河上建造了一座长桥,又名宋桥。 李子不在刘宅任教时,就会到桥上稍留,偶尔会在宋桥上碰到巫玫,但大多时候还是会待在庙子。 李子再一次路过了宋桥,今天没有遇到巫玫,想起来也正是在这宋桥上和她相识的。二人朝夕相处,像极了逍遥仙侣。 也是在宋桥上,巫玫讲起了她的过往。但自那一次后,李子知道了巫玫的过去,巫玫也开始刻意的保持距离。 后来的一晚,李子刻意在宋桥等候巫玫,等了两天,巫玫出现了。 李子问道:“你终于出现了,我们很多天没有见了。” 巫玫多日不见李子,也多有想念,但这次相见并不值得过多的表述热情。她回道:“你等我作甚?我很忙的。” 李子继续问道:“我想了很久,我想带你离开这里。” 巫玫不觉蔑笑道:“你能带我去哪?” 李子回道:“青山。” 巫玫言道:“要是想走,我自己就走了。我想要的你不懂,你也给不了我什么。我劝你不要在执着了,生活需要一些调剂品,无需过分纠缠,我们都是。你以后不要做甚无聊的事情了,只会打扰到我,总之我们并不熟。” 巫玫留下了一番话后离开了。 李子心里想的话,说出口就变了味道。此时此刻,他挽留不得,因为巫玫根本不想听。 李子望着远处的巫玫背影,自言道:“其实你想多了,带你离开这里,是因为吸霾有害健康。” 宋州桥,成了李子的忧郁地,每每在桥上就会胡乱猜想。即便很久没有和巫玫闲聊,但心里却一直惦念着,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这一日,李子回来的早一些,在庙子里见到了巫玫。她待在香案桌下,闷闷不乐,肩膀处受了很严重的伤。 李子关心道:“你受伤了?” 巫玫回道:“嗯。宋州来了位皮老道,道行很毒,我们走,离开这里。” 李子听后感到高兴,回道:“决定了吗?我们随时都可以离开。” 巫玫回道:“决定了,你随时都可以带我离开。就现在,我们现在离开这里。” 李子听后犹豫了刹那,回道:“好,我们现在就走,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和蔷儿道别。” 巫玫见李子转身欲走,言道:“看来带我走,对你来说并不是最紧急的事情,我不怪你,世上的男人都是一个样的。你放心去,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跟你走的。” 李子回道:“蔷儿很可怜,我不想就这样不辞而别。很快,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巫玫故意挪开了视线,回避他的身影,直到李子转身离开了城隍庙。 巫玫自言道:“为什么要带我走的是这样一个傻瓜?” 在她的心里李子并不是她期待的人,也不想因自己的遭遇连累这样的人,可偏偏遇到了这样一个人,又像极了曾经的那个人。 李子前往刘府,准备告知刘蔷儿他要离去的消息,一直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但这个结果看上去并不是很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刘蔷儿,才是他认为重要的事情。 李子行至宋桥,桥上来了一位道人,他穿着一件红色召将罡衣,肤色黝黑,生有虬髯,恍若钟灵官。 二人桥上止步。李子猜测一定是重伤巫玫的皮老道。这皮老道望着李子,识得他的底细。 这道人自称皮九,言道:“来者可曾伤人性命?” 李子答道:“不曾。” 皮九言道:“既如此,便饶了你。若知你劣行,必杀之。” 皮九欲走,李子喊道:“道长。我们要离开宋州了,混到今天不容易,给个改正的机会。” 皮九言道:“好啊,那就放了你们,以后好好修行,一心向善就是了。” 李子高兴回道:“多谢道长。” 李子行礼,然后继续前往刘宅。皮九站在桥上,见李子走远后,转身又往宋山方向走去。在皮九眼里,李子身上并无索命的结,不在他的驱邪范围内。但巫玫却不同,身上背负了太多的怨恨。 皮九嘴上虽然答应了李子,只是免些干扰,对巫玫仍存杀心。 宋山山顶的城隍庙前,皮九环视了一番周围环境,除了香鼎,再无他物。皮九轻点眉心,三眼睁开,见到了躲在庙子中的巫玫。 随即,皮九对着庙门三拜,言道:“城隍老爷,打扰了。” 这皮老道有些道行,能够开三眼,必是有修为。皮老道的三眼开的是无影遁形,辨别妖邪诡魅。三眼神通并无甚杀伤力,真正重伤巫玫的却另有他法。 这皮老道随即掏出一张黄符,双指一点将黄符定于半空,右下角燃起火焰。黄符所烧起的烟气,汇集一团,待黄符燃尽,气团又流淌落地,化作了一匹面露獠牙的皂狼。 皂狼奔进了庙子,见巫玫躲在桌下,遂张嘴靠近。猛然间,巫玫扭回头显出了狰狞的凄惨,将皂狼吓了一跳。 片刻后,皂狼被摔出了门外,躺在地上挣扎哀嚎,随即化作了烟气消散。 这时门内传来巫玫骂声:“皮老道,你我并无冤仇,何故纠缠!” 皮老道笑道:“你已是阴灵,又何故多此一举干扰阳事。” 巫玫继续厉声道:“阴阳本是一体,受我干扰,是他们命中有此一劫。天地造化,这点道理你都不懂!” 皮老道回道:“谗言!谗言啊!你伤人在先,我今日就令你伏法。” 皮老道从布袋里掏出了一把黄符,依次布于半空,共有七张。同时燃起,烟气各成一团,七个气团流落在地分别化作了,青蛇、紫蟾、赤蝎、银壁虎、金蜈蚣、皂狼、白犬,有黄符六物体型硕大,唯独黄符蝎子与一般蝎子大小。 世间生灵,唯五毒最为难缠。 皮老道所召唤的五毒并无斗意,一副慵懒状态。皮老道第三眼闪光刹那,下达命令驱使五毒,但五毒似乎对皮老道很不待见。白犬一声吠,五毒这才闯入庙。皂狼吃了刚才的亏,不敢贸然进入。 庙子内,五毒各施其技,围攻巫玫。 巫玫临危不乱,双眼显出了原貌,一对血色眼洞中喷出了两团血雾。五毒贪食血气,被血雾迷惑,巫玫趁机逃去。 庙外的白犬向东侧吠叫,随即向东方跑去,皂狼紧跟其后。 第72章 木心生筋-叁 李子进了刘宅,快步走到了地锦墙前,并未见刘蔷儿在这里。听仆人说刘蔷儿病情恶化,正在房间修养。李子转入后厢房,在附近探问。 宅落后院多是女眷住处,外人禁止靠近。李子停留在附近,远处闺房传出的咳嗽声,听到很清楚。 李子从远处喊道:“蔷儿,好些了没有?” 闺房内,咳嗽声停了。片刻后,刘蔷儿打开了一隙门缝,喊道:“老师,您来了。蔷儿不方便出去,请老师走近一些,蔷儿有话对老师讲。” 李子走近,在闺房门前止步,言道:“刚才听家仆说,你病情恶化了,做老师的却不能为你承受这些痛苦……” 刘蔷儿靠着门前,透过门缝望见了李子忧愁,言道:“老师我有一件高兴的事情。今天一早……父亲来对我说,在宋州已经赚够了钱,明天……就可以搬回老家了。” 李子回道:“是吗,这样是最好的,你老家也是在青州,那里会对你的病情好一些。” 刘蔷儿疾咳了几声,咳嗽声很剧烈,听起来像是嗓子割裂一般,待稍微舒缓,回道:“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老师了。” 李子连忙回道:“没关系的。我也要回青州了。我们在青州还会再见面的。” 刘蔷儿问道:“真的吗?您的那位朋友,答应您了?” 李子应了一声。 房门稍微打开了一些,从里面递出了一个小纸包,刘蔷儿言道:“这是我采集的地锦花种,希望老师能够一起带走,以后地锦爬满墙时还能记起蔷儿。” 李子捡起了纸包,嘱咐道:“回了青州之后好好养病,我会去看望你的。” 李子不想再听到咳嗽声,每一声都代表着刘蔷儿正在煎熬,他感到了无能为力,只有快步离开刘宅。 刘蔷儿强忍着咳嗽,透过门缝看到李子身影消失,才咳出了声音。他在刘宅外面放慢了脚步,隐隐约约传来了刘蔷儿咳嗽余音。 李子对刘蔷儿的病情非常了解,病情恶化到这个地步,怕是无力回天了。 身为刘蔷儿的老师,李子曾去打探刘蔷儿的病因。因其自幼长在宋州,病因多是因宋州霾的缘故。但宋州霾的出现却令他难以理解,这场霾像是有人故意布置一般。 巫玫在这里待的时间要久一些,按照她的讲述,是宋州人的贪念所作,如今对于除霾,无解。 巫玫并不在意这些,反倒很喜欢这里,这些霾的能量会让她悄无声息的被同化。巫玫也受宋州霾的影响多了一个念头,在最后变成那些尘霾的一份子。 李子并不想就这样看着巫玫消失,他唯独想带她一人走,并不是出于慈悲,而是那颗木心曾经因为她跳动了一下。 仅有的一次心跳,是对这个女人。但已经过去了很久,他记不清了那种感觉,也怀疑是否真的是心跳。 金阁主人提出的难题,让李子找到了一些眉目,他在宋州陪同巫玫就是想确认,巫玫是不是那个能令他心跳的人? 李子回到了宋山上,发现了残留着巫玫的气息,他疾步来至庙子,撞见了困于血雾中挣扎的五毒。 李子对巫玫习性熟悉,遇到危险都会躲藏起来,如果没有被皮老道抓住,此时只会去一个地方,就是她去世的地方,那座她经常恐吓生人的宅子。 在李子眼中,巫玫的过往很不幸。巫玫原是青州人,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名叫张悦儿,是她生前的名字。也是在听到巫玫的本名时,这颗木心跳动了一下。 在她豆蔻那年,嫁给了稍有财气的宋州宋秀才。夫妻恩爱了一年之久,宋州秀才的人生转入了低谷。这人机灵,但并无实才,也无家底。原是在风流场所蹭吃蹭喝的闲人,看透了时下风气。 突然有一天,他换了身打扮,在风流场挥洒,结识了众多人士。因为塑造秀才形象,欠下了一些借款。为了维持外在的名望花费,只有再次借款,拆东墙补西墙。 张悦儿对其并无了解,但迫于讨债者,才逐渐知道在他风光背后排满了债主。宋秀才也自知无力还债,在张悦儿面前难以抬头。为了弥补自卑,他开始伤害张悦儿,用雄性仅存的力气压制张悦儿的轻蔑。 张悦儿的人生也从此陷入了家暴,每一次的受伤都令她多一分怨恨。 在一次次家暴中,张悦儿的脸毁容了,手指也相继断折,就连双眼也几乎见不到光了。 这一日,宋州秀才的人生有了转机,以往塑造的形象钓到了一条大鱼。宋州秀才的自卑感稍有填补,见到躲在桌下的张悦儿,感到了她的可怜。他靠近了张悦儿,对她关心了一番。 但迟来的问候令张悦儿无法接受,她很害怕,在他关怀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样的狠毒? 她再也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未知伤害,于是在深夜自杀结束了这一切。 宋州秀才逃离了这里,张悦儿的家人将她的尸体运回了青州,葬在了青山。 在人道中选择自杀的人,轮回时难返人道,多是畜生道托生。 死后的张悦儿厌弃生前的身份,改名巫玫。因阳寿期限未尽,只得游荡在青山等候,每当意念昏沉时便不知不觉的来到宋州。 回到了伤心地方,心里的苦也就涌出来了。她对自己的遭遇感到了不平,憋在心里的气,变成了廉琊等人的惊死。 李子来到了那座宅子,在厢房桌子下面见到了受伤的巫玫。此时的巫玫意念昏沉了些许,露出了去世时的一副凄惨样子,令李子不忍直视。 李子靠近,蹲在桌前,安慰道:“没事了,我回来了。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蜷缩在桌底的巫玫浑身打颤,两个淌血的眼洞望向了李子,她的声音嘶哑,言道:“我好怕。” 李子伸出了手,安慰道:“不怕,有我在。” 巫玫望着李子的手,迟疑了片刻,抬起了已经畸形的血手搭在了上面。李子小心的将巫玫拉出桌底,将她搂进了怀中。 巫玫从未有过安全感,这是她所缺失的,此时有一位男人陪着她,心里的戒备放松了。 巫玫贴在李子的木心前哭了出来,代替眼泪的是从眼洞中流出的血液。这些血液浸湿了李子的衣服,在衣服内放着那方包着地锦种子的纸包,此时也浸湿。 随着二人拥抱,一粒地锦种子挤破了湿透的纸张,掉进了那颗木心内。 在院子外,皮老道的黄符白犬已经寻来。黄符皂狼紧跟其后,绕向一侧院墙上埋伏。皮老道从远处走来,身后跟随着黄符五毒。 院子内,巫玫恢复了往日容颜,在李子的陪伴下走出了死宅。二人行至院中,埋伏已久的黄符皂狼跳下,狰狞欲跃。巫玫见皮老道追来,势必一战,随即挡在了李子身前。 此时,在院墙外,黄符蟾蜍跳过了院门,在半空鸣叫一声,顿时将巫玫与李子定身在了原地。 皮老道开门而进,巫玫见状随即双眼喷出血雾,躲在皮老道身后的黄符青蛇快速游走在前,口吐青雾,将血雾稀散。 青雾之中,黄符壁虎吐出了长舌,巫玫护住李子躲闪,身上粘上了壁虎粘液,动弹不得。在二人身后,黄符蜈蚣破土而出,将巫玫紧紧缠绕。 皮老道第三眼闪光一刹那,意念控制蜈蚣摆尾,将李子击退到远处。黄符蜈蚣见巫玫被缠紧,随即张口欲吞食。李子击退一侧,眼见巫玫危险,夺命之际,巫玫的长发变作了利器,犹如长矛一般疯长,刺穿了蜈蚣下颚。 黄符蜈蚣化作烟雾消失,李子跑至近前。 黄符蟾蜍鼓起肚子欲要长鸣,巫玫随即一指,在手指射出了一道血色脉冲,指甲刺破了蟾蜍肚皮,随即化作烟雾消散。黄符白犬示意黄符皂狼攻击,但黄符皂狼已经被打怕,见蟾蜍和蜈蚣被伤,更加不敢靠近。 那只尚未露面的黄符蝎子,已经悄悄的爬到了巫玫脖颈处。黄符青蛇上前,蛇口吐信,青雾弥漫。巫玫施法抵御,反被青雾毒伤。 此时,黄符蝎子亮出了毒钩,正欲刺穿,李子惊呼,随即将蝎子扫到了地上。 这黄符蝎子的计划被打扰,失去了耐心,落地变的巨大。舞动双钳示威,随即摆动粗重的蝎钩攻击巫玫。皮老道见黄符蝎子失控,立即集中意念在第三眼。蝎钩袭来,巫玫连忙运法,却还是晚了一步。 李子并无甚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代替她承受痛苦。 李子快步上前,承受了危险。蝎钩刺穿了挡在巫玫面前的李子木心,蝎钩从木心拔出,整颗木心支离破碎。 第73章 木心生筋-肆 黄符蝎子意外失控,见伤了李子,随即欲伤皮老道。壁虎爬墙躲起,青蛇吐信在一旁看戏。唯有黄符白犬及时护主,与蝎子一搏。 李子的精魄全部寄存在了这颗木心上,如今木心碎裂,也就意味着将灭。 巫玫将碎掉的木头一块一块捡起,堆放在了李子心口处。李子意念已经昏沉,能量在消散。 巫玫对这个男人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对他的消失也算不上撕心裂肺般痛苦。只是对这个唯一一个给了自己安全感的男人有了一丝期待,又对他这样消失有些不舍。 她在宋州待了很多年,见过了太多的男人,才等到了今天的李子。下一个李子出现将会在什么时候?巫玫不愿在等了,眼中含着绝望的眼泪,越积越多,越过了眼睑防戒,落在了碎木上。 巫玫露出了去世时的凄惨样貌,十指血流,化作十条血鞭,与黄符巨蝎一战。这一站,巫玫抱着魂飞魄灭的心态,也期待着去陪伴李子。 在那堆碎木块里,巫玫绝望的眼泪还挂在一块木片上,这块木片终于承受不住它的分量,将它放手。眼泪继续落下,滴在了那颗染血的地锦种子上。 在适才的蝎钩撞击下,种子外衣被挤压开裂,绝望的眼泪搅拌着巫玫的血,融进了地锦种内。 霎时间,地锦生蔓,爬满了整个碎木堆。 每一根蔓芽连接一块碎木片,将原本碎裂不堪的木心,拼凑完整。整个木心不再是一块死木,而是由数片包裹着地锦藤蔓的碎木组成,那些藤蔓犹如血脉一般,充斥着活力。 藤蔓生长,碎木心脏也跟着联动,恍若心跳一般。木心复原,散去的李子精魄也被碎木心召回。 人心无窍,几经碎裂,若能再聚生窍,方可初心不死。李子复活了,这颗碎木心也活了,一股力量在涌动。一颗心,因为一位女人死,也因为一位女人活。 巫玫陷入了苦战,十条血鞭被黄符蝎子夹住。黄符白犬也因适才的打斗,被蝎子夹伤,退守在皮老道身旁。 这一次,巫玫被挟持住,蝎子的巨钩再次亮出了锋芒。巫玫挣脱不掉,也放弃了挣扎。蝎子示威,以力量捕获了猎物,高高扬起的尾钩,正欲刺穿猎物心脏。 地锦藤蔓顺着心脏急速爬到了远处的黄符蝎子周围,将它缠绕。数条藤蔓缠住了蝎子的各个关节,无论蝎子如何扯断藤蔓,藤蔓依旧疯狂生长。 藤蔓困住了蝎子行动,但藤蔓仍在缠绕,将蝎子的各个部位肢解分裂,黄符蝎子化作了烟气消散。 巫玫见李子复活,心中惊喜,但此时皮老道在前,转而攻击皮老道。数条藤蔓挡住了巫玫,又慢慢爬向了皮老道。 藤蔓止步,李子言道:“皮老道,放了我们。” 皮老道见识了藤蔓厉害,黄符五毒只剩下了青蛇、壁虎,白犬负伤,而皂狼胆怯不敢应战,此时只有就此罢手。 皮老道言道:“好啊。那就放了你们。你们以后可要好好修正道哈。” 随即,皮老道准备离开,黄符皂狼并不愿跟走,而是低头走到了巫玫近前,趴地摇尾。 皮老道叹气道:“调伏黄符五毒就够让我费心了。既然你不想走,就好自为之。” 皮老道掏出了一张黄符烧掉,化作一股烟气飞入了皂狼体内,皂狼恢复了自由,样子比以往更加真实。随即带着黄符白犬和青蛇、壁虎离去。 巫玫恢复了容颜,走向了李子。 李子对这股力量感到了惊喜,也突然明白了金阁主人的话,他对巫玫言道:“我明白青山金阁主人的话了,我的木心跳动了。拥有了这股力量,也许这股力量就是进入金阁的资格。现在,我可以用这股力量保护你了。我们一起回青山。” 巫玫为此感到了高兴,她对李子言道:“真是太好了,你终于找到了答案,以后进了金阁一定要好好修行。” 李子抓住了巫玫的手,兴奋道:“我们这就一起离开。” 李子拉着巫玫的手向门外走去,巫玫没有要离开,手在他的手指间脱离了。李子转身望向巫玫,不解的向她慢慢走近。 李子问道:“不走了吗?” 巫玫摇了摇头,上前抱住了李子,似乎这场拥抱正是对李子等待的愧疚,她轻声言道:“我的答案还没有找到,不能陪你去青山了,我们就此别过。” 李子听到了这番话,将巫玫抱得很紧,问道:“金阁主人给你的问题是什么?” 巫玫回道:“听到一声,对我凄惨去世的赞美。” 巫玫松开了李子,露出了笑容,转而走向了院门,黄符皂狼起身跟随离去。 巫玫做出了选择,对于她来说是最适合的选择。李子将要步入金阁,现在随他一同回青山便是拖累。 即便强凑在一起,一个在金阁内,一个在金阁外,终会出现分歧。至少现在的她不会再贪恋宋州霾,为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答案,向往美好。 李子获得了力量,但却还是没有能够带走巫玫。李子在宋州等候了许久,如今发现等待本身就是停留在原地。对巫玫没有办法挽留,巫玫只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此时她决定离开,便不会有束缚。 正如她所说,只是彼此的调剂品,无需过分纠缠。 李子也下了决定,前往青州青山的金阁,看一看金阁主人到底是谁?也要问一问金阁主人为何要出这样的问题? 那皮老道自这一战未能降服巫玫,多是因对黄符五毒调伏不佳,自离了宋州后便返回西都故地,决定加强训练,再战巫玫。 巫玫带着黄符皂狼离开了宋州,继续过着以往相似的生活。李子也动身离开了宋州,返回青州。 二人离去的第二天清晨,即龙庭六十一年五月一日。宋州霾似乎比以往少了一些。长在刘宅地锦墙上的地锦蔓芽,也大胆了起来,探出了墙头。 同在这一天,刘蔷儿对着地锦墙沿的蔓芽挥了挥手,随后跟着家人启程回青州了。 刘蔷儿的病情似乎在离开宋州的一刻开始好转,全家人露出了笑模样。数日后,身在青州的刘蔷儿病故。其家人寻了一位夭折的男童,为刘蔷儿结了阴婚,合葬青山。 又四十九日后,刘蔷儿魂荡青山,慌见金阁乍现…… (本卷完) 第74章 鎏光飞瀑-壹 这年二月初,油菜花开遍了烬州城,金黄一片,惹人陶醉。烬州辖属共计九百九十九座乡镇,现如今已经集中在了一座三百六十五层的巨楼,唤名千镇楼。偌大州城再无村落,千镇归一楼,不见昨日影踪。 三十年前,千镇楼竣工,烬州人心甘情愿的迁入,从此之后再无烬人近况。千镇楼为何而立?楼外光景如何?楼内光景又如何?今人不知。 龙庭三千州,以烬州为尊,只因烬州是龙庭主起兵之处。 但如今的烬州人在外人眼中却变了样,他们都在说,千镇楼人高高在上,望见了整个烬州城的油菜花田,望见了整个烬州界的边境,也望见了整个烬州人的尽头。 至于烬州千镇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存在多个版本。但是却有一件众所皆知的事实,就在这一年年初开始,满城的油菜花田已经没有一株再属于烬州人。 生长在景区的烬州人,对眼前的风景已经看倦了。此时的烬州人没有心情赏景,他们正在忙于一场市场交易,这场交易关系着整个烬州城半年的生存。 烬州城的市场非常热闹,常常出现有市无价的现象。为了保证这次交易的正常秩序,烬州人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候着正在赶来的商人们。 却说那一日,蠹鱼师子知晓了甲子轮回、世事无常之后,便辞别了丹州白善翁,启程前去寻找青州的青翁道人。蠹鱼师子一事,前文有述,且表烬州一游。 此时,师子正在烬州的路上,自进了烬州地界之后,便不见人影。 只见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巍壮楼阁,孤零零的矗立在央央花海,独伶伶的深入漫漫浮云,犹如一条通天路径,蔚为大观。 师子所带的干粮早已吃光,已经饿了数天,疲惫的躺在花田地里,胡乱的摘了点油菜花磨牙。他正在琢磨为何不见烬州人时,隐约见到远处的大路上出现了人影。 他惊喜万分,立即迎了过去,发现竟是一条长长的商队。 师子见这商队浩浩荡荡,无比壮观,足有上千辆有余。他追随商队,打量了一番,其中有数百辆装着瓜果时蔬、又数百辆装着衣布皮毛、又数百辆装着陶瓷铁具、又数百辆装着酒肉药油…… 师子见一辆马车上装满了柿子饼,于是靠上前去。车前是一位年迈老者,穿着朴素干净。 师子探问道:“老人家,您这柿子饼是在丹州运来的吗?” 老者唤名钟长存,打量了一眼师子,伸手拿了两个柿子饼相赠,回道:“是啊,丹州的柿子最好。你是赶路的,也是要去烬州千镇楼?” 师子回道:“不,我路过这里,要去青州。你们要去做甚?” 钟长存回道:“我们都是周围州城的人,要去千镇楼赶大集。” 师子继续问道:“你们都是一起的?” 钟长存回道:“那些插着同样旗子的是各大商号车队,像我们这种被称为散户,一起出发路上有个照应。” 钟长存见师子不断的打量车队,继续解释道:“这烬州大集是无数外来人从不同地方汇集于一起,又称作外汇市场。一年有两次开市,二月份一次,八月份一次。从动身出发到烬州差不多要一个月时间,进了烬州边界再到千镇楼,也要两个月时间,一来一回就是半年。虽然费时间,但也不算亏,这满满的货,一天之内就全部高价卖完了。” 钟长存抬手一指远处的千镇楼,言道:“那座高楼就是要去的千镇楼,烬州人都集中生活在楼上了。” 师子恍然明白,问道:“我这一路走来,一直见那座高楼,还在好奇是甚,原来是烬州人的家啊。” 钟长存挪了一下马车上的杂物,示意师子搭乘,师子坐在车上顿时缓解了疲劳。 钟长存介绍道:“这座千镇楼共计三百六十五层,都是传统木质榫卯搭架,据传没有用过一根铁钉固定加牢。” 师子叹道:“真是个不小的工程啊。” 钟长存答复道:“是啊,在千镇楼外面的四个方向,又建设了四个庞大商市,但如今已经衰败,不如从前繁荣。烬州人还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每天中午都会走出千镇楼,清扫市场卫生,给外来的商人留一个好心情。” 前文道,师子是一只蒙授佛家智慧的蠹鱼所化,困于经书六十载,不但修成人形,更遁化了法眼神通。 师子一时好奇,欲要看个究竟,遂灵瞳一闪,在原本瞳孔上又增加了一圈瞳晕,远处细景尽收眼底: 四面赤墙皆长一百零九丈六尺一寸,各镶一对红漆阔门,高约丈九,扇宽七尺;上置七排金泡钉,每排皆十三;左右各有一只椒图衔环兽,狰狞不危,雄武不怒;四面门洞上皆塑有方位字样,再上皆挂有鎏金大字匾额,书写“千镇楼”。 四洞阔门皆镇坐一对七尺雌雄卧狮;北门两侧竖起一百单八根三丈二尺功名旗杆;东门两侧埋有两根二丈七尺青玉药师经幢;西门两侧奉有两根二丈七尺白玉弥陀经幢;唯有南门不设装饰,独塑有一副对联: 上联:四面飞檐,千铃颤响,堂皇巨楼,可谓今古第一。 下联:红墙黯韵,黄瓦沁魂,画彩生气,堪称洪荒不二。 四书匾额之上便是巍巍尊阁,偏四方各角皆竖一根横宽三尺承重木,正四面又各置一十七根粗约一尺立檐柱;面面罗数一十八对红漆门,三十六对金镂窗,竟为左右对称,互为呼应; 柁墩大金,斗栱妙锁,撑木祥纹,牛腿雕狮,画彩仙灵皆以白蓝为调;檐边瓦唇牢贴千秋祥意,檐口瓦当固咬饕餮兽威,檐梁瓦鳞紧布白土黄璃,点点玄意汇聚乾坤成色。 四条垂脊之下悬挂九寸蒲牢兽钮铜铃,感风答音,聆聆有意;飞檐脊角之上稳立七寸吉祥如意坐兽,前有驭凤嫔迦仙为首,后随龙、凤、狮子、天马、海马五只巧走兽,后又坐压弓角善垂兽,涵神纳气,有模有样; 正脊四角又有一吻吞两木,皆抬眼望衔接,祛火避灾,尽职恪守。 四方层楼皆相同,各占高一丈四尺五寸,三百六十四层共计五百二十七丈七尺一寸;底层城门楼基高约三丈三尺五寸,楼顶攒尖余二丈一尺一寸,整楼高约共计五百三十三丈一尺七寸。 四尖攒顶互不咬合,各镶嵌一颗金裹白玉珠,纳精蕴华。 从珠顶通底便是一条幽游天井,四面楼层门门相对,宽阔长廊少有人迹。时至正午,骄阳敛影,照入天井,撒下光瀑,流触楼底莲花池。澈澈清水,竖插条条悠长莲。 朵朵水莲之央有一浮台,约一丈见方。上置一根八角墓表,高约二丈七尺,宽约二尺一寸。上座有螭虎昂首望南,柱身藏有金沙,光瀑撒照,映出竖列七寸四字——“鎏光飞瀑”,又有小字——“龙庭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立”,又有一精制章刻,字曰“造化”。 师子敛气回神,一番奇壮收入眼中,灵瞳消散耗费了大量精神。 师子揉了揉眼睛,言道:“眼睛看的好累啊,用眼过度真难受。” 第75章 鎏光飞瀑-贰 一旁的钟长存注意到了师子看的入神,没有打扰,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装上了老旱烟,嘬起了老烟锅。 烟雾有些呛,师子吸入直难受,挥手将雾气打散。钟长存一路的疲劳并没有要停止吸烟的心思,便将嘴中烟气吐向了外侧。 师子侧身避烟,望向车队货物,又好奇问道:“我看了看你们车上装的都是日常所见的东西,也没什么稀奇罕见。烬州城就没有自产自销的集市买卖吗?为什么还要高价买你们的?而且赶三个月的路,这些食物不腐烂吗?” 钟长存回道:“因为烬州人有的是钱,一来不需要自己去劳动,二来花钱也是一种极大的快感享受,即便食物腐坏也会高价购买。” 师子问道:“那烬州人究竟有多少钱?” 师子一问,也问到了钟长存的心里去了,哪有人不喜钱? 有了钱后要么低调隐瞒,要么高调攀比;没钱那会儿惦记着别人兜里的钱怎么到自己兜,有钱之后了又惦记着自己兜里的钱怎么比别人多。 烬州人究竟有多少钱?同样也是整个商队共同的问题,他们不畏艰辛前来贩市,就是要看看哪一天能赚完烬州人的积蓄。 烬州人的钱是怎么来的,钟长存一清二楚,商队其他人也心知肚明,但是却从不效仿。 钟长存将所知的烬州九十年变化,告知师子: 相传,九十年前,烬州城与一般城市无二。烬州效仿龙庭,以及四大都等城市繁华,大行都市殊胜蓝图,将原本乡村居落集中规划,提升原本的生活规格质量。 头十年,烬州城九千村落改宏图,取缔瓦房,僻壤集镇。村不过百户,皆集中生活在了一十九层宽矮舍。偌大烬州,不见村落,近万矮舍,一村一楼; 二十年,烬州城一千乡镇再集中,取缔村落,合乡并县。镇不过百村,皆集中生活在了七十九层广高阁。偌大烬州,不见乡镇,上千高阁,一镇一楼; 三十年,烬州城一百县城又集中,取缔城县,万民归市。县不过百镇,皆集中生活在了百卅七层开阔殿。偌大烬州,不见城县,满百阔殿,一县一楼; 四十年,烬州城一十市区亦集中,取缔区市,尽皆州民。市不过百县,皆集中生活在了二百一层轩宇宫。偌大烬州,不见区市,孤十宇宫,一市一楼; 五十年,烬州城一州一地终归一,耗山夺料,大动土木。州不过百市,皆集中生活在了三六五层千镇楼。偌大烬州,不见昨日,擎天镇楼,一州一楼。 六十年,烬州民乔迁入驻千镇楼,昨日蓝图,今朝当现。衣食起居乐,皆集中在了方圆百里的四大商市。偌大烬州,不见昨日,繁华大都,今之烬州。 七十年,烬州田集体承包外州民,他人劳作,油菜花黄。粒粒黄土情,皆集中在了久久灌溉的万亩秧苗。偌大烬州,不见劳民,逍遥度日,闲人惹事。 八十年,烬州民出卖土地持有权,寸土寸金,尽皆肥富。无数金银玉,皆集中在了各自百平的楼阁小院。偌大烬州,不见贫穷,古之期愿,今之豪民。 九十年,烬州土归于寥寥他州人,百家宗祖,悬于空阁。四世子孙堂,皆集中在了不见阳光的窄巷过道。偌大烬州,不见明日,古之哀乐,今之犹民。 时过境迁,山石耗空,江河改道,外资撤离,致使民生亏损,商市萧条,千镇楼危立虚存。烬民依存千镇楼,承古之积蓄,续今之残荣。 外商贩市,意在套取烬民本金。即为果腹,千金充饥,各自为己,优哉忧哉。 烬州之大变,皆为世人相传。钟长存转口告于师子,作遥途解乏。师子得知烬况,遥望千镇楼落影。 刹然起风,千镇楼上悬挂的层层铜铃,同时摇动,发出了像似杂乱成章的律动颤响,声音传的很远,好听极了。 二月末,师子正解闷儿,盯着千镇楼一遍遍数楼玩儿,不觉抵达了千镇楼十里处,这里设置了一根巨大的蟠龙华表石柱作为标志。同时,其他方向也有商队赶来。 华表方圆十里便是商场遗基,曾经的这里满是楼阁商乐,甚至延长至百里外,堪称繁华盛景。但如今只有残砖剩瓦,不见昨日辉煌,亦不见昨日霄阁。 赶来的商队开始歇息,等候明日午时开市,此时已过正午,上千烬州人分散在各处清扫尘土。 师子跳下了马车,抬头望向了这根巨大的华表石柱。钟长存将马车拴在了断裂的拴马石柱上,那断裂的上半截灵猴柱头,又碎裂了两截。 钟长存在断裂的拴马石柱上磕了磕老烟锅,随后走向了师子。 钟长存言道:“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像你一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巨楼。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繁华,商市延长近百里。号称,百里闹市。我们这数千辆马车只是那时的冰山一角,现在不行了。” 师子左顾右看,对残砖剩瓦倍感喜欢。 钟长存抬头望向华表,言道:“这东西叫做华表,最初是木头的,是立在街口给人们留意见用的,那时叫做谤木。后来直接成了街头的装饰品,算是个念想儿。” 师子望去华表,高约十丈七,宽约一丈二,柱顶有一只醒狮威坐,狮口吼西。柱身承八角状,上部横插云纹板,分指南北。柱身通体雕刻神龙缠绕,龙头朝天,龙身隐于祥云之间。柱基为八角须弥座,宽约二丈一,雕有莲纹狮戏图。 烬州共有四根华表石柱,分设在四方市场,唯有柱座稳兽不同,东侧坐兽麒麟,西侧坐兽醒狮,北侧坐兽白狼,南侧坐兽椒图。四根石柱皆取自烬山四角,整体巨石雕刻而成。 师子察觉到满是瓦砾的大环境之下,唯有这根华表洁净无尘,遂跳到了柱座上嬉玩。 从此望去便是千镇楼的西门,每隔一里便设有一座牌楼,共有七座。钟长存爬上了基座,依靠在柱身歇息,不一会儿便随了睡意。 师子遥见远处千镇楼西门大开,门前有四名烬州衙役,正在盘查进入的烬人身份牌。 透过西门城洞,可望见内部光耀。 第76章 鎏光飞瀑-叁 师子仔细观瞧,却看不清楼内光景。 歇息的商人有的支起了帐篷补觉,有的互相交谈,有的和烬州人寒暄。 师子望去烬州人不像是一般州人,闲散在外的人数足达上千,皆是华服装表,但却阴盛阳衰。 师子察觉诡异,欲开灵瞳细查,却因适才耗费精神过度,险些昏厥。 师子跳下华表去找烬州人探问,行走在众人之中,凡是散发阴气的故意躲避,恍见一位身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到是阳气盛足,遂上前搭讪。 师子未曾说漏烬人陋情,只介绍自己同是贩市而来。 这中年男子双眉垂长,自称是烬州的城隍庙祝,唤名史久渐。 师子寒暄几句之后,便提及了楼内情况,想要进楼一览。 史久渐望向千镇楼西门,解释道:“这千镇楼以前倒是可以随意进出,每天中午的鎏光飞瀑可是一大盛景,沐浴在光瀑之下,会是一种非常绝妙的享受。只是这三年以来,设置了门禁,外来人不得进入。” 师子问道:“有没有甚办法?” 史久渐摇头道:“规矩如此,没招儿啊。” 师子叹气道:“实不相瞒,我是蠹鱼所化,途经此处,见烬州人蹊跷,大多数人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骨凉的寒气,想要去看个究竟。烬州人发生了甚样的大事?” 史久渐言道:“即便你察觉出了有甚异样,你也过不了门前守卫的盘查。” 师子笑道:“这有何难,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找你带路,只是想请你作个向导。我这有两个柿子饼,请你吃。” 史久渐见这两个柿子饼,心生欢喜,对于他州人不算甚,但对烬州人来讲就是千金。史九渐接过柿子饼,藏进了袖兜,连忙答道:“好,好,我做你的向导。你说,你想到什么办法进去了?” 师子言道:“你把手伸出来。” 史久渐照作,伸出了右手。师子左右查看了一番,无人注意这边,又见钟长存还在熟睡,遂变回了原形,落于史九渐手掌。 史九渐见一条蠹鱼于手,顿时惊讶,心里又不觉有一丝厌恶。 师子嘱咐道:“不要尖叫,也不要声张,你只管进城就是。” 史久渐也小心的四处看了看,将蠹鱼放进了另一个袖兜,随后返回千镇楼。这一路上总见烬州人成群,史久渐遇人问好。 史久渐走至通向千镇楼的第一座石牌楼前,一雕二枋,三开四柱,五顶六檐,塑书“持戒”。 袖中师子问道:“到否?” 史久渐不语,继续前行。霎时间,来至二里牌楼,塑书“慈悲”。 袖中师子问道:“到否?” 史久渐不语,继续前行。霎时间,来至三里牌楼,塑书“破见”。 袖中师子问道:“到否?” 史久渐不语,继续前行。霎时间,来至四里牌楼,塑书“知行”。 袖中师子问道:“到否?” 史久渐不语,继续前行。霎时间,来至五里牌楼,塑书“奉善”。 袖中师子问道:“到否?” 史久渐不语,继续前行。霎时间,来至六里牌楼,塑书“补亡”。 袖中师子问道:“到否?” 史久渐不语,继续前行。霎时间,来至七里牌楼,塑书“无为”。 袖中师子问道:“到否?” 史久渐不语,带着师子不觉走了十里地,来至了千镇楼西门,门前守卫盘查史久渐的腰牌后放行。 初入千镇楼,即是一池水莲,上有浮台托墓表,周围便是烬人百态。 史久渐转入城楼基座楼梯,此处有一处升降空箱,周围排站数人等待,此箱可直通上层,唤名为“玄梯”。 联动玄梯的轴轮构架深入池中,上面又紧缠水莲根茎,每日光瀑照入池中,水莲感光产生一天生长动力。 水池源头即是烬州的烬江,此处生长的水莲根茎扎向烬江江底,其长度不可测量,其劲力不可小觑。 史久渐走去一侧木质楼梯,上了两层后,见周围无人便知会了师子一声,此处安全。师子幻为人形,直对史久渐称谢。 史久渐嘱咐道:“现在进了千镇楼就没事了,若是有人见你是个生人,你要否认,就说是七十三层的庙祝弟子。” 师子点头应声。 史久渐前方带路返回七十三层城隍庙,师子紧随,并四处张望烬人日常。 二人走上楼梯,经过天井走廊,再转入楼梯往上,一路走来见烬人攀谈、下棋遛鸟、黄童嬉戏、纺线织锦等等状态,于他州人一样,但精神面貌却格外喜悦。 此时天井光瀑偏移,照在东侧一角,光照范围内的住户门窗紧闭。待光线移过之后,住户才将门窗打开。 与此同时,光照移去范围内的住户就会关闭房门。住户开门关门的节奏,紧随光照移动。师子发觉到这一点,潜意识察觉到烬人怕光。 师子在习得神通之前,同样怕光,身为蠹鱼对光线极度敏感,此时烬人的习性令他产生了疑惑。 师子开口问道:“烬人见不得光吗?” 史久渐应了一声,解释道:“每天都享受日光浴,有些腻了。” 师子继续言道:“你撒谎。” 史久渐停了下来,望向光照下的住户,有些叹气,迟迟不悦,言道:“烬人最近有些不舒服,染上了一种可怕的疾疫。” 师子问道:“是甚?有病得治啊?” 史久渐叹气道:“没有药啊。” 师子再问道:“需要甚药?楼外的那些商人带来了许多的药材。” 史久渐再回道:“烬人患的这种病叫做穷病,目前没有准确的药引入药。” 师子又问道:“穷病是甚疾?有多可怕?” 史久渐又回道:“穷病是一种跟钱财无关的疾病,潜伏在于每个烬人的体内,平时与常人一般,发病时会产生气血袭脑、浴火烧心,这种症状又叫做任性。一旦任性,便被确诊为穷病。烬人深受其害,如今的烬州现状也是因穷病而来。最可怕的是,任性传染。” 师子继续问道:“烬人是怎么患上穷病的呢?” 史久渐继续回道:“此事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总之这件事一言难尽……” 第77章 鎏光飞瀑-肆 史久渐前方带路继续往七十三层城隍庙走去,一边走一边告知师子关于烬人病情,师子紧随探问其因: 三十年前,烬州人搬入千镇楼之后,四座超大市场也相继建设完毕,烬州人将市场称为烬州经济兴盛根源,民生依存基筑。 这提出烬州市场宏图的是一位四十出头,其貌不扬,又有些结巴的男子,唤名迟千智,却是位博才的衙门师爷。 迟千智将整个蓝图规划承明,又招商介绍了七位外州富商出资。征得烬州太守允许之后便动工。 七位外州富商出资兴建,占了市场三十个份股,烬州民集体分占了七十个份股。正值烬州田地集体承包给外人,承包租金廉价,但转让土地所有权却极其丰厚。 大量烬民变卖田宅成为富人,又将资金转入市场,分割七十个份股的资格。 外州人被千镇高楼吸引而来,入驻烬州市场,一赌风口。 市场繁荣,给烬州带来了莫大利益,烬人肥富,号称有花不完的钱。烬州民更是衣食奢侈极盛,常有小儿持玉碗吸粥,略有不悦便将玉碗碎地听响儿。又有棉绸入厕、金砖砌地等普象。 烬民眼中不容外人,集体抱团,千方百计的高价购买那七位外州富商手中的份额,争夺烬州市场经营权。 最终,七位富商释放股权离去,烬民又在市场基础之上扩大市场面积,增加经营范围。 十年之内,烬州人熟悉了市场规则,意识到了不动产的重要性。但烬州土地已经转卖他州人,正是被那七位外州富商暗中收购。 七位富商被挤兑出了市场,又怎肯归还,于是烬人只有将烬州钱移到他州地界,圈地建房,效仿前法。 市场正值鼎盛,突然有一外州人来此处贩市,但因种种差错导致本金不足,遂向烬州人借了本金并许诺高息归还。 数日后,这外州人连本带息归还。又数日,相继出现外州人因生意不顺前来借贷,互为介绍,竟达成了上万桩借贷生意。顿时,烬州出现了大规模民间借贷的现象,又称千人借贷。 稳赚的机会摆在了眼前,即便烬人好心帮衬,也不觉要贪上一次。 烬州民出借自身资产给与外州人使用,为了赚取更多利息,不惜去钱庄借贷,转而再高息借出,赚取和钱庄利息的差价。 烬州民吃息的日子非常甜美,却突然出现了外州人违约的现象。 外州人未能准时归还本金和利息,按照合同要进行三倍赔偿,这一千外州人未曾逃避,而是在金主面前要求延期。 烬州人见外州人耍赖,只好暂时答应,但这种违约延期的现象却频频出现。各大钱庄有衙门律法保护,按约索要债款,资产多的烬人尚可承担风险,但多数烬人却无力承担。 烬州民仿佛经历了一场洗劫,烬人只有将自身在他州的投资产业变现,添补钱庄的借贷,但数额以及利息不足以偿还。 与此同时,烬州市场也发生资金链断裂,难以维持正常运营。此时的烬州人再无他物可以拆现,仅剩的只有烬州市场份额。 这一次,烬民没有抱团。一部分烬民低价变卖了市场份额,偿还了借贷后便搬离了烬州。一部分烬民将份股抵押给了钱庄,再次借贷前来救市。还有一部分烬民持观望。 原本想度过了这次危机,那些借贷的外州人能够有足够的时间归还本息,但却遥遥无期。 烬州市场没能救活,大量商人撤离,份额缩水,昔日的辉煌成了今日的碎瓦。即便如此,烬民也不愿再次变成穷人,在外州人面前仍保持原有的富阔气派。久之,被传出“表面光,假大空”的坏名声。 更有烬民承受不住贫富落差,选择深夜跳楼自杀。 此事三年后,烬州市场的新主人出现,却是迟千智。烬民恍然明白,烬州市场其实是一个局。 迟千智和七位富商达成协议,引入他们的资本,赚取市场的抽成,得此成为了巨富。但烬民驱赶外商,导致七位富商心怀怒气。 迟千智身在烬州衙门早已熟知烬人秉性,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于是提出了千人借贷的计策,借住七位外商的财力资源,雇佣千人冒充商人前去烬州市场假借贷。 在烬州市场资金链断裂之时,迟千智便低价收购了市场份额,达到百分五十以上时,便停止计划。 如今迟千智接手,先后规划却是在牵制市场发展,其意在于毁市。 迟千智的出现,令烬民再次抱团,占四十九份额的烬州人不愿离去,守着市场,期待着复市,甚至有烬民不惜耗费金银成本与迟千智打持久战。 烬人近况由烬人史久渐讲述,师子听了始末大概,不觉一问:“你还是没有说清楚,这穷病到底甚原因引起的?” 二人不觉已经来至了七十三层城隍庙,此时已入黄昏,史久渐推开了庙门,扭头对师子回道:“病因多是短时间内由贫暴富,或是短时间内由富落贫。” 史久渐进了城隍庙,点起了香案蜡烛,又将师子赠送的两个柿子饼小心的从衣兜掏了出来,摆在了香案果盘上。 师子跟着进了庙子,见庙子洁净,垂幔遮挡了庙像头部,香案上插着晾蔫的油菜花。 师子探问道:“自进了烬州之后,到处都种满了油菜花,美极了。又听钟长存讲,这些油菜花又不属于烬州人,原来是烬州田都归了外州人。那外州人以后不就是烬州人了,也算不上是归了外州人。” 史久渐言道:“如果烬州人能够容下外州人,也不至于有今日这般洗劫。满州的油菜花田皆属于一个人,也是迟千智。这迟千智就得了穷病,而且害的很严重,这一任性起来,竟将偌大烬州来了一次大换血。” 师子又问道:“迟千智这人到底跟烬州有甚仇?怎么总是针对烬州,莫不是烬州人亏待了他?” 史久渐拿了块锦帕在香案上擦了又擦,言道:“这迟千智自来了烬州之后一展才华,顺风顺水,又恋上了一位富家小姐。这家富商看他不是本地人又无出身,对他产生了偏见,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迟千智抱得美人归,但却并不顺心,因为这位富商岳父的一朝偏见,竟归咎在了所有烬人身上。” 师子笑问道:“原来是一家人,自家矛盾又关烬人何干。那烬州人真的是对外州人有偏见?” 史久渐言道:“这烬州民也是外州人汇集,数代子孙繁衍才有了今朝烬州血脉。只是那位多嘴的富商岳父,爱女心切,故意刁迟千智,才令他产生了误会。” 师子言道:“也就是说这迟千智在那时受了屈辱,于是怀恨,有了报复心。” 史久渐言道:“是啊。说起来,他这位老丈人以前也是外来人,靠种油菜花起家,后来就改了营生。如今这偌大烬州栽满油菜花,就是迟千智故意种给他这位老丈人看的。” 师子再问道:“这个迟千智在他那位富商老丈人面前逞能,没想到竟做到今天这个地步。那这个迟千智现在怎么样?” 史久渐回道:“一年前,迟千智以及那七位外州富商,皆死于离奇,其状惨烈。” 师子言道:“让我说这件事的源头不在迟千智,而在于他那位老丈人。” 史久渐言道:“谁说不是,他的那位老丈人比他还惨。虽然寿终正寝,却要迫留阳世。” 师子追问道:“为甚?为甚要迫留阳世?” 史久渐仍在继续擦拭着香案,这件事似乎并不愿提及。 恰时,门外传来一声坠地响动。“嘭”的一声引起了师子注意,紧接着又相继传来了两声同样的动静。 师子转身走出了庙门,见楼下水池上漂浮着三个人,冲着上空天井面露微笑。 坠楼的三个人发觉师子正在看着他们,于是将视线移向了师子,望着师子露出了同样的微笑,很快沉入了池底。 师子见状不觉产生了一丝颤冷,浑身发毛。转身告于史久渐之时,身后又一人影坠落,传来了同样的一声。 史久渐言道:“没事的。是烬人跳楼,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师子不解,进门探问:“是怎么一回事?” 师子走至香案前,见那尊城隍塑像的模样和史久渐相似极了。 第78章 鎏光飞瀑-伍 此时,师子歇息了有一段时间,稍有恢复精神,再次开启灵瞳,却见史久渐以及千镇楼居民皆是虚幻存在。 那楼底池中莲花也是形同虚设,早已枯萎,池中莲茎缠绕着数不尽的干尸,状如水狱。 师子望向史久渐,问道:“你是烬州城隍?” 史久渐点头承认。 师子收回了灵瞳神通,问道:“烬人已亡?” 史久渐点了点头,回道:“没错,烬人已亡。你见到的烬人皆是死去的烬人。如今千镇楼尚有三千烬鬼,皆是承受不住穷病,自杀而亡。” 师子略有质问:“你作为烬州城隍,怎么就不出面管管?” 史久渐回道:“怎么会不管。我曾多次现身演法,但烬人受穷病危害恶劣,任性发作不听啊。后来因烬人跳楼者多,我又现身细说自杀利害,凡是不惜身体,自杀者多是畜生道托生。但,烬人依旧任性不听。” 师子又问道:“那你为何不押送这三千烬鬼前去冥府?” 史久渐眉头紧锁,言道:“他们自杀之后,皆是阳寿尚存,无法走冥府的正常程序。三千烬鬼只能暂留在这城隍庙内,但我这庙子太小了,容不下这么多的死鬼。一时无奈,只能由他们四处玩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独自调皮。” 师子再次斥问道:“你这城隍真失职!就不能想点办法吗!任由他们散漫,万一害了阳人怎办?” 史久渐回道:“没事的,他们不会随意伤人的。一开始到有伤人情况,后来我将此事禀报了冥府,讨了一份奉命讨债的旨意,这群因千人借贷自杀的烬鬼,皆有权利去找那些欠债的他州人讨债,任何护法神见此旨意不准阻拦。另外,烬鬼身旁皆有冥差跟随监视,无法伤害与其无关之人。” 师子继续问道:“也就是说迟千智与七位富商皆是被烬鬼讨债害死。” 史久渐叹气道:“是啊,据夜游神来报,说是他们被自杀的烬鬼集体咬碎而亡。之后,这群烬鬼又去找那些被雇佣前来假装借贷的一千人。” 师子言道:“如此说来,奉旨讨债,那一千人也要惨死了。” 史久渐言道:“这封旨意可以选择无视,静候阳寿耗尽即可。但凡是参与奉旨讨债的烬鬼,在债务清算之后,便由跟随的冥差直接押送饿鬼道。然而被烬鬼害死的阳人,则被阴差收押于阴街。” 师子叹气道:“冤冤相报啊。烬人做了烬鬼,这穷病也没有治好啊,何必还要另作孽缘。如今烬人已经是烬鬼,为何还要不断地重复坠楼?难不成跳楼触底还能弹回来?” 史久渐解释道:“这群烬鬼不断的坠楼,重复着生前的最后一件事,其实是已经感到了后悔。但事实已经成为了现实,他们回不到昨日。这市场触底便是莲花池,水池通往烬江,水深的很,一入便沉。” 师子继续问道:“照你之言,烬州已经成了鬼州,皆是烬鬼。那龙庭就不管吗?这烬州可是龙庭起兵之地啊。” 史久渐解释道:“这件事龙庭管不得,早有天卫驻守在烬州边境,禁止烬况外泄。曾有龙庭龙卫乔装前来,皆被善待处理。烬州官府一干班底也深受千人借贷的累赘,如今也是阴充阳官,瞒天过海。” 师子又问道:“那外面的商队呢?他们就没有发现吗?你们产生的交易仍旧是阳间的金银,这些钱财又是哪里来的?” 史久渐又解释道:“千镇楼门前的守卫其实是冥差乔装,烬州沦落为鬼州,自然要加强冥差管理秩序。前来贩市的那群商人,一年只接触两次,所以烬州鬼城的消息还不能让他们知道。至于那些金银,皆是三千烬鬼追债所得。 虽然说是物归原主,但拿回的方式却千奇百怪,扰乱了阴阳秩序,所以他们必须再次通过烬州市场散去,因此才会强制烬州市场存在。那群前来贩市的商人,不辞辛劳,也多多少少与烬鬼以及烬州市场有些因缘。” 师子听后知晓了千镇楼内部光景,对这满是烬鬼的千镇楼没有了好奇,只想早些离去,免得被烬鬼缠身。 史久渐察觉到了师子的心思,直接道破。 史久渐言道:“外面满是烬鬼坠楼玩乐,四门又有鬼将值班,你现在出去只会自讨苦吃。” 师子略有担忧,问道:“我该怎么出去?” 史久渐言道:“待明天午时,阳光直照天井之时,光瀑之中阳气最旺,烬鬼以及冥差都会躲避,你可在这时离去。” 师子听后,也只有静候明日,可这门外仍然传来坠楼声响,以及若有若无的微笑声。 师子后背发凉,连忙关紧了房门,又快步靠到香案烛火前。 史久渐将香案上的两个柿子饼分了一个给师子,言道:“吃点东西心里会踏实,这一夜你不会好过的。” 师子接过了柿子饼,原本想要么熬夜,要么快速睡着,但听了史久渐这句话,却不敢睡,生怕睡着后被烬鬼戏耍。 师子小心翼翼的注意着房间,又小心的啃着柿子饼,小声的问道:“既然烬州满是烬鬼,你又为甚要带我进鬼州?” 史久渐尝了尝柿子饼,言道:“因为我这个城隍也有些债,发现你的身份后,想请你帮我个忙。但当着外州人未曾说破,遂将计就计,先满足你的好奇心,再说我的事情。” 师子再次产生了好奇,问道:“你的事情?你想请我帮忙?” 史久渐刚要说话,师子抢先言道:“对了,刚才你说迟千智的老丈人迫留于阳世,看你不愿过多提及,难不成是你?” 史久渐言道:“没错,是我。我就是那个多嘴的富商老丈人。” 师子言道:“哎,我就说嘛,我早猜到了。” 史久渐看着师子,面容祥善,言道:“你很聪明,但是你打断别人的话,有些不好。你初尝人事浅显,我不与你计较,若再打断我说话,我就令三千烬鬼找你玩耍。” 师子听的出是在开玩笑,但门外传来的一声声烬鬼坠楼声,却不得不令他小心,万一史久渐真的较真了,那这一夜真的难过了。 师子连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您请说,我绝不插嘴。” 史久渐点了下头,将剩下了半块柿子饼放进了嘴里,待嚼碎吞咽之后才开口言道:“我这一生因误导了迟千智,造成今日的局面,所以要来收场。于是被委任了城隍一职,前来管理烬鬼。 至于我与迟千智的因缘,需要等到三千烬鬼轮回之后才能与他清算。除此之外,我这一生唯一亏欠的却是我的女儿史妙婷。 因我与迟千智的矛盾,导致我们父女疏远,亲情淡薄。唯一心愿就是缓和一下父女亲情,得到女儿的谅解,我很想我的女儿。” 师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大腿后侧,强制自己不要插嘴,以免被烬鬼纠缠。 史久渐越讲越难过,眼中溢出了念女的泪,继续言道:“我这里有一封书信,希望你能帮我送去雷州,算来她今年也有五十七岁了。我因城隍职务,要监视三千烬鬼,一时抽不得身,就由你代劳了。” 师子不敢说话,点了点头,接过了书信。 史久渐望着师子,问道:“怎么不应声?” 师子嗯了一声,言道:“我,我没插嘴。” 史久渐言道:“没事了,我的事情说完了,你看着办。” 师子连忙言道:“噢,我一定帮你送到。我要去青州找青翁道人,现在我先去雷州找史云婷,然后再去青州。” 史久渐拿出了刚才擦香案的锦帕,擦了下自己的眼泪,突然觉得不对劲儿,又换作了袖角擦拭。 史久渐又对师子行了礼,表示谢意。师子不敢出差错连忙还礼。 史久渐言道:“明天一早我要带三千烬鬼前去维持烬州市场秩序,送不了你了。你自己保重。有劳你了。” 史久渐称谢之后,望向城隍塑像,隐去了身形。 师子见室内独留自己,又听门外坠楼声音紧促,更加不敢入眠,守着烛火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晨曦令烬鬼安静。师子见外有晨光,声响消散后才敢活动,小心的打开房门之后,却见烬人百态,如昨日阳间一般。 师子欲离开此处,突然想起史久渐的话,离开此处需要等到正午光瀑之时,遂退回城隍庙静候。 时至正午,千镇楼天井撒下光瀑,师子等到了机会,立即跑出庙门,跳入到了光瀑之中,随着光瀑顺流。就在置身光瀑之内的一刻,师子一夜的惧怕荡然无存。 这是他自离开丹州藏经阁,不怕阳光之后,唯一的一次享受沐光,犹如净化一般从内到外,又从外入内,洁净的彻彻底底。 师子很快就落在了楼底莲花池,漂浮在朵朵水莲之间,仰望天井光瀑,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这种感觉妙极了。 师子正在任由思绪纷飞之际,突然想起了昨晚冲着自己微笑的坠楼三人,顿时慌了手脚,险些溺水。 池中水早已腐臭,其味伤鼻。师子连忙爬上水池,结束了适才的幻觉,趁着门前冥差不在,从西门跑出了千镇楼。 师子不曾停留,一直来到了三里外的“无为”牌楼前歇脚。 此时,尚值正午,烬州市场开市,师子跳到了牌楼顶上眺望烬州市场。烬鬼买卖,市场一片祥和假象。师子在人鬼之间望见钟长存,向他挥了挥手告别,之后绕过了千镇楼前往雷州去了。 这一天,即龙庭五十五年二月二十七日,烬州市场如期开市闭市;烬州城隍史久渐率领三千烬鬼奉旨讨债,又散去了昨日旧银;鬼州的消息仍未被外人知晓,依旧强扮残荣;师子带着史久渐的书信,踏上了前往雷州的路上。 七日后,师子赶路于油菜花田之中,恍见花田之中有一中年男子游走觅物。一时好奇遂上前探路,男子遥指东方。师子称谢,一番客气闲聊了几句。得知此人正于花田寻找丢失一物,又自称唤名迟千智…… (本卷完) 第79章 博羊恨酒-壹 旧年七月,天落冰雹,砸毁新州青瓦。苍穹之顶满是乌云罩日,细雨骤急,引寒凝结,落下了今朝冰灾。乌云渐消,冰雹却无退意。 初降冰雹如豆粒,新州民停止劳作,各自归舍。新州民不曾过分理会,待至次日,雹状如山果,新州房舍皆被砸毁。 冰灾汹涌,这一降,却不曾停止。又连降数日,雹状如鸡卵,伤人毁田,新州民深受冰灾之苦。 冰雹为何成灾?为何连降数日?又为何降在了新州?新民不知。 今时已降十三日,冰灾褪去凶意,但尚有余殃,其状如粟。新州民见有了缓意,这才抢修房屋,清理庄田。 新民崇医,新州城里满是医馆,龙庭御医皆从此征宣,又称医城。因受冰灾之苦,多有新州民被冰雹砸伤,此时已挤满了各大小医馆。 在新州东街的一处医馆前,一位年轻妇人,被医馆学徒轰出。等候抓药的新州民见其可怜,上前询问。 这年轻妇人身着嫣红长衫,发束白带,眉如弦月,目似美玉,却面色憔悴,表露一副苦相。这妇人见众人议论,低头离去。求医的新民见不惯医馆这般态度,欲要打抱不平,遂找学徒讨理。 这学徒也觉得委屈,一五一十告知。 这红衫妇人唤名南俏,数日前,被夫家休妻,其夫家便是新州医者肖博羊。如今,肖博羊入狱,明日午时便要问斩。这南俏前来,正是为寻一位医者前去死牢,为肖博羊医病。 一来,肖博羊明日问斩,已经没有医治的必要;二来,死狱医死人,难免晦气;三来,肖博羊问斩,新州民恨骂不断。南俏请医七日,不曾有医者愿往。 冰雹未止,渐消为粟。南俏走在医街,继续进医馆探问,皆无医馆答允。一身嫣红衫被粟冰砸湿,其色暗了许多。 一连七日顶着冰灾请医,身体已然染疾。南俏感到身体虚寒,遂在一家屋檐下稍留。 这时,屋内走出一对医者师徒,其师叮嘱徒弟盯好药壶,之后便出诊。此处,同是一家医馆,只是偏陋了些,在新州医城算不上规格化医馆。 这医馆弟子,约莫二十岁左右,略显清瘦,是从历州来的学徒,唤名穆百夫。 这人正是多年后,在历州为红袍女拾妹解惑的那位穆百夫。为红袍女解惑之事,前文有表,此时的穆百夫,初经事世,正在新州学医。 穆百夫目送师傅离去,转身突见南俏立于屋檐之下。面色惨白,长发湿散,又是一身打湿红衫,恍如鬼母一般,不觉惊喊了一声娘。 南俏开口解释在此歇息,穆百夫才松了口气。 恰时,屋内传来一股糊臭味,穆百夫顿时慌了手脚,心想是药壶里的药又煎糊了。穆百夫快步冲向医馆,刚迈进,就听见背后一声摔响。 南俏虚寒袭骨,昏厥于地。穆百夫适才见南俏面色,已然断诊。此时,顾不得火上药,折返于门外,将南俏搀扶进了医馆。 穆百夫将南俏扶到一处竹编摇椅,随后搬来了煎药的碳炉取暖。穆百夫尚为学徒,懂药理却无甚经验,见南俏虚弱,遂大胆的为其灌了一碗姜汤。 待寒气渐散,南俏略有醒意,随即又搭脉诊断。却见南俏手腕处有一道细长伤疤,却是割腕造成。 穆百夫心中猜测定是受了莫大委屈,才会选择割腕轻生。穆百夫见南俏已经无事,恍然想起煎糊的汤药,遂连忙跑去清理。 穆百夫重新煎好了师傅交代的药汤,装进了瓦罐,正准备给邻里患者送去。经过医馆诊堂,见南俏醒来。穆百夫上前探问,却见其双目淌泪。 穆百夫问道:“夫人,您怎么了?” 南俏见穆百夫医者举止,有几分像极了夫君肖博羊,又见他开口问候,顿时勾起了伤心事。南俏哭泣的愈加厉害,穆百夫不明情况,被南俏吓坏,连忙解释灌姜汤的事情。 恰逢,酒馆伙计送来了七坛子白酒,原是穆百夫早些时候前去预定,要用来泡制药酒所用。酒馆伙计见南俏哭诉,心想怕是有事,连忙将七坛酒搬到医馆墙角,然后假装无视,躲事离去。 南俏见七坛白酒堆在墙角,顿时没有了哭意,眼中却充斥着怒火。 穆百夫不知如何应对之时,见南俏停泣,也跟着松了口气。又见南俏从摇椅起身,走向墙角,举起一坛白酒砸碎于地。 穆百夫顿时一惊,适才虚弱的女子哪里来的这般力气,话说回来,可这白酒又哪里招惹你?心中不解。 穆百夫还在惊呆之际,南俏又举起了一坛白酒砸向了其余白酒坛,顿时又碎了五坛白酒。穆百夫恍然惊醒,连忙上前阻拦,保住了剩余的一坛白酒。 医馆内,漫开酒气,南俏怒火化作了伤痛,悲哭长泣。穆百夫护着酒坛,责怪南俏,又见其哭泣,自己心里也难受起来。待师傅返回,见白酒碎地,一定少不了责打,委屈涌来,一并哭了出来。 南俏见穆百夫陪哭,遂哭的更加凄惨。穆百夫见南俏加剧,怎肯示弱,哭的比南俏嗓门还大。 待二人哭的疲惫之时,穆百夫问了一句实情。南俏也双目收泪,回了一句实情。 一问一答,道破了始末渊源。南俏砸酒,百夫护酒,皆源于博羊恨酒。 肖博羊为何休妻南俏?又为何判罪午时问斩?南俏为何四处寻医诊治肖博羊?又为何无人相助拿酒撒气?在二人一问一答之间,揭开了谜底: 却说这肖博羊,年长二十九,文武双冠才,喜迎俏佳人,百里皆传哉。要说一个人的好,有着说不完的赞美。老头子见了想收儿,老婆子见了要嫁女,英朗汉见了生妒忌,风韵娘见了叹无缘。总之,人见人夸,人见人爱,新民偶像,哪哪都好。 退休的老御医冷先行,引荐爱徒肖博羊前往龙庭进修,历时七载,如今归乡开设了一家医馆。同时,也带回了一位貌美的龙庭女子,二人早已互许了终身,正是龙庭南俏。 肖博羊欲要准备补办二人婚礼,宴请邻里六亲。 婚礼当天,龙庭南俏踏入肖家院。一席红新装,惊艳压四方,芳华二十五,天仙羞妆补。南俏拜堂,传遍新州城,伤了豆蔻花季女,断了懵懂清纯心。 世无完人,总有那称心不如意,如意不称心。才子佳人配姻缘,固然绝妙。可两姓联姻,必然被琐事讨扰。 南俏远嫁,南家事不曾过多提及。于是,肖家双亲二老,在新入门的儿媳南俏面前,一本正经的读了一遍难念的经。 肖母其人,心直口快,东家长西家短,扯尽了老婆舌。自南俏进了肖家门,便样样看不顺眼。 南俏端茶,需用尺子量至七分满;南俏下厨,需用秤杆称量用量;南俏洗衣,不得揉碎一丝一线;南俏逛街,不得花肖家的钱财;南俏外出,不得瞅望其他男人。 若不是因为肖博羊,南俏怎肯受这股子憋屈气。肖博羊每日忙于医馆事务,家中情况只能两头调和。 之前,肖母并没有这些苛刻的规矩,只是刻意针对南俏。肖母每日与邻里王婆、张姑、李大姐凑在一起,每次话题皆是数落南俏的不对。 一群挑事的闲妇,哪个的舌头都不是善茬。如何管教自家儿媳;如何把夫家当做自家;又何如让儿媳听话,孝顺公婆。等等,等等,生怕日子过成大晴天。 以往日子里,肖母给其他三家出尽了主意,无形中折磨了数对傻鸳鸯。现在,肖博羊结婚,这三家又想尽了管用的主意,送到了肖母耳边。肖母仿佛充满了智慧,欲要将这位龙庭来的俏儿媳,管制的服服帖帖。 肖博羊多次劝说南俏,为了一家和气,要忍下这股憋屈。 肖母见南俏逆来顺受,总觉得她是口服心不服,还需再加点料,遂一直寻摸着一个好时机。 第80章 博羊恨酒-贰 这一日,南俏的舅家表哥叶诚咏,途径此处,于是顺便前来探亲。叶诚咏与南俏同岁,生日要大两天。听闻肖父好酒,于是备了上等酒前来登门。 肖父见酒即贪杯,也知道自己醉酒后会出失态。于是在南俏入门后,一直躲避南俏,偷着喝酒,生怕在南俏面前拉低公爹形象。 南俏和肖博羊只知道肖父好酒,但不知道究竟好酒到了甚地步? 叶诚咏携酒前来,肖家自然要款待。肖母先是一番细打听,旁敲侧击,将叶诚咏的事情摸得底掉。叶诚咏尚未娶妻,与南俏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他二人儿时的美好光景,成了肖母心里的疙瘩,总觉的叶诚咏,携酒登门,心怀鬼胎。 肖父尝了尝这上等酒,喝了两口,喝不惯,于是换回了劣质酒。叶诚咏也喝不惯这劣等酒,没几杯便呛醉了。肖父则是越喝越上瘾,肖博羊见其父喝了许多,于是劝酒。 顿时,肖父来了脾气,越劝越喝,最后抱着酒坛跑出了家门。 次日,叶诚咏醒来后便离去。肖母见南俏送叶诚咏出门返回,藏在心里的那股无中生有的小火苗开始烧了起来。 多日以来,肖母总在猜测南俏不贞。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肖母又怎会藏住事?王婆、张姑、李大姐三人自然也知晓了。南俏不贞的猜疑,成了膈应人的闲话。 自叶城永离开后,肖母总是话里有话,讥言暗讽南俏要守妇道。南俏听了自然难受,对肖博羊吐露心事,但肖博羊顾及母恩,不敢顶撞,只能劝南俏隐忍。 肖母思来想去,南俏入门已有数日,却不见孕意。遂以此为由,讽语重伤南俏。 恰逢,王婆、张姑、李大姐三人前来串门。见其状,顿时推波助澜,使劲了浑身解数,嘴里满是难听的闲话。发生许久不值一提的小事,立即成了惊天大事,这也正是这四人惯用的伎俩。 南俏非是泼口妇,又怎会扯着嗓子和一群骂闲街的老娘们儿讲道理? 南俏听的心烦,恍如心魔袭来。自嫁入肖家以来,对肖家的期待已经磨没。这股憋屈气,实在委屈,南俏只得躲进了房间。 那四人怎肯收场,正在骂性头上,往日不敢大声说的难听话全部招呼上。闲言碎语依旧破窗而入,南俏不得不听。 心烦意乱之际,只想最快解决事情,扭转局面。尚未完全撤去装饰的婚房之中,一把尖锐的陪嫁剪刀,顿时扎入了眼帘。南俏快步走到了桌前拿起了剪刀,适才的冲动在这一刻犹豫了刹那儿。 奈何,屋外的多事人,一吐为快,为这把铁剪刀打磨一番,滑向了南俏手腕。 南俏割腕,血流的很慢,这种自残方式要忍受极其漫长的痛苦等待。南俏放下了剪刀,回到了婚床,将划破的手腕藏进了绣花被褥。 恰时,肖父垂钓归来,见四位长舌妇指着南俏房间,立即上前轰走了那三人,又呵斥了一番肖母。肖母自嫁入肖家后,就一直害怕肖父。肖母被一顿训斥,老实了许多。 适才还能听见南俏房间有哭泣声,这时突然没了。一时疑虑,撬窗偷看,却见床褥淌血,顿时惊慌,连忙高喊肖父。 婆媳之争,必有一伤。 肖父早年从医,立即包扎南俏伤口,抢回了一命。又呵斥肖母照看,之后跑去找回肖博羊。肖母慌了阵脚,那股子趾高气扬,荡然无存。 自这件事后,肖博羊无心打理医馆,交给了学徒和坐诊先生。每日留家,细心照顾南俏,一心经营家庭。 肖母被这件事吓的不轻,生怕儿子责怪,每日躲在房间,透过窗缝观察肖博羊进出院子。肖博羊见其母逼妻,两头为难,依旧不敢去指责其母。即便心中对其母不满,也强忍怨气。 南俏数日以来,对肖博羊爱搭不理,肖博羊也恍然明白一个家的责任。 至于王婆、张姑、李大姐这三人,到是每日闲聚一起。躲了肖母数天,等这事过去了,才敢来探望肖母。 这一日,王婆、张姑、李大姐三人商量着要来肖家探望一下,又各自带了些现摘的瓜果,以及自家养的笨鸡蛋。这三人,习性难改,去肖家的路上又怎肯安安静静,各自发表各自的长舌论。 李大姐先开言道:“肖家媳妇心理素质真差,一看就是在娘家惯坏了,几句话就委屈的寻死要活,真是狗肉上不了席。” 张姑挑剔道:“我看你才是狗肉,真不会说话,人家那是香饽饽。过了二十多年的小姐日子,嫁了人,肯定受不了苦日子。就肖家这条件,还学人家玩高配,也不照照镜子。我看啊,肖婶子这次吓得不轻,以后提心吊胆的日子少不了。” 王婆听了许久,眼看就要到了肖家,终止了两人辩论。 王婆言道:“行了,行了,要我看,这就是自作自受。别忘了,咱三家儿子结婚时,肖婶子可没少出馊主意。你们也不想想,要不是肖婶子多嘴挑事,咱三家的婆媳关系哪会像现在鸡犬不宁的。我看啊,这就是现世报!也让她尝尝是甚滋味,都是她自作的。” 李大姐和张姑听了之后,心中顿时解气,不觉乐在了嘴角。二人连连称赞道:“还是王婆明白啊。” 霎时间,这三人进了肖家院子,喊着肖母称呼,奔入了肖母房间。三人声音传到了南俏房间,南俏听是她三人,又激起了许久的怨恨。 南俏整理了一下仪表,向肖母房间走去。肖博羊欲拦,南俏解释去化解昔日旧恨,往后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 肖博羊怕争执起来,于是陪同,二人来至肖母房间,顿时冷场无言。 南俏先开言道:“给诸位婶娘问好了。马上到了晌午了,诸位婶娘赏光吃个便饭,以后日子还要仰仗着各位婶娘。” 南俏一言,惊了众人。 王婆、张姑、李大姐,心里都在琢磨,肖母给南俏下了什么药,竟这般老实。顿时,肖母的形象在她们心里危险了许多,生怕用在自己身上。 肖母也感惊讶,顺坡下驴,见南俏给了台阶,立即发话让三人留下吃饭。 南俏破冰求和,肖博羊感到高兴,多日未去医馆,遂嘱咐了一番后,便奔了医馆。 南俏下厨,烹制了佳肴美味。见南俏不断的端菜前来,肖母房间顿时炸开了锅,直夸她们婆媳关系堪称楷模。肖母也是洋洋得意,赚足了面子,不觉露了习性,蹬鼻子上眼,指手画脚的使唤着南俏。 南俏依旧逆来顺受,给足了肖母面子。待最后一盆消食汤端上来时,这桌合欢宴算是菜齐了。南俏见这王婆、张姑、李大姐、还有她们口中的肖婶子,已经酒足饭饱,依次给她们盛了一碗消食汤。 南俏言道:“无汤不成席,这碗消食汤,就请各位婶娘润润喉。” 这四人面露得意,见各自手中的汤油飘出了香气,又见汤无热气飘出,遂直接大口喝尽。 顿时,惨叫连连,汤水入口,直烫的满嘴血泡,老舌溃烂。 这碗消食汤,表面有凉油封住汤温,遂看不到热气。这四人又是吃不得亏的闲妇,哪里会细嚼慢咽的用汤勺品尝。 婆媳之争,必有一殃。 南俏的反击,打了她们一次措手不及。自此之后,这四人不敢招惹南俏,生怕又在悄无声息之间被南俏算计。 肖母多日以来,说话不利索,常见南俏送饭服侍。每日提心吊胆,对南俏产生了心里芥蒂,落下了口吃的毛病。肖母每日面对的多是肖父,肖父与肖母不犯话,一旦开口必是争吵。 肖博羊知悉此事后,依旧不知所措,左右为难,只能顺其自然。 第81章 博羊恨酒-叁 这一夜,肖父醉酒归来,见肖母口吃,顿时气来,怒打了肖母。 多年来,肖母见肖父沾酒,必躲闪回避,若不及时定少不了一顿暴打,今时已经落下心病。肖母怕酒,肖家也不曾存酒。 这一夜,肖母过得艰难,终于被心结所扰,疯傻了。 肖父醉酒动怒的习性,肖博羊幼年便知,也因此被惊吓,心里留下阴影。因深知其母所受的折磨,遂不忍因南俏而去责怪其母。肖博羊争气,前去龙庭深造,肖父脸上有光,有意戒酒。 但这一夜,肖父多年的陋习又暴露了出来。 肖父其人,早年也是新州医者,憨厚老实,无不良嗜好。自从迎娶了肖母之后,肖父大变,精神衰弱,嗜酒如命,其因却是婆媳之争。 肖母是本地人,肖母娘家人的琐事,成了肖家肖父的磨难。遂,肖父便发誓,自家儿子绝不准再找本地媳妇。 千里外的南俏远嫁肖博羊,肖家似乎并未逃离婆媳争斗这场劫难。至于肖母娘家人的琐事,长篇大论扯不完,止此,不细表。 却说这肖父,因处理不了婆媳之争,只能将心里的气压下,又无处释放。以肖父的收入,也只有买些劣质酒解解愁。一来二去,出入酒馆,积攒了两位酒友。 鱼找鱼,虾找虾,这两位也是有着共同话题的憋屈汉。一个被取闹称呼为“怂人胆”,另一个又被笑赞称呼为“知己饮”。 肖父与怂人胆、知己饮,同桌饮酒,哪里是甚品酒,却是瞎比划,穷装蒜。 怂人胆饮尽了一杯,先开言道:“酒是好东西,自从喝了酒之后,我这嗓门高了,喘气粗了,我敢大声嚷嚷我家那婆娘了。你猜怎么着,嗓门没我高,她怕了,她怕了。” 知己饮也干了一杯,又开言道:“开口元气散,舌动是非生。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就我家那口子,只要给她灌醉,立马安静。一开始,我不敢在家喝酒,于是在饭菜里用酒调味,没想到她倒是吃上了瘾。时间一久,竟抢了我的酒碗。没几天,我俩就成了酒友。再几天,家里的酒都被她喝了。她娘的,害的老子只能出来找酒喝。” 这肖父在医术上有所见谛,但调伏枕边人却无甚经验,于是向二人讨教。这二人贪酒,自然从酒入手,说的也都是酒话。 怂人胆指点了一个“打”字,知己饮赐教了一个“久”字。 于是乎,肖父醉酒打妻,竟将泼辣妇久打成了顺心妻。肖母因害怕,遂与王婆、张姑、李大姐聚在一起,寻找个庇护。近朱者赤,肖母的舌头难免要多长块肉。 肖父染酒之后,塑造了一家之主的形象,人人皆惧。也因贪酒无度,丢了医馆的差事,好在有些积蓄度日。肖父也知饮酒误事,也多次戒酒,外出务工养家。 一个戒字,说的容易,又有几个是真的戒。 肖博羊长大成才,有了经济来源,成了肖家的顶梁柱。肖父没有经济能力,只能老实的在家养老,不敢贪酒,每日去河边垂钓解闷。 肖博羊原以为肖父七年以来已经戒酒,但事实相反。 肖家院子各个角落,皆藏有酒,就连农田地里都做好了埋酒标记。为了能偷着解一解酒瘾,肖父费尽了心思。 多年来,肖父贪酒伤身,股骨头已经落下了患,行动不便,并伴随着剧痛。肖母每每见状,即对其可怜,又恨不得他早死。肖博羊也是医者出身,对肖父多次劝说,无济于事。 南俏入门之后,肖父为保持形象,不敢偷喝家里藏的酒。每次都去农田地里挖出以前藏的劣质酒,喝上几口。又或者去河边垂钓时,对着鱼竿嘬两口。 自那日南俏表哥叶诚咏,携酒登门,肖父当众饮酒待客之后,他心里的胆子大了。 肖父开始大胆偷喝家里藏的酒,但每次只喝一点。肖母曾发现一次,见其状可怜,也就饶了他,没有告知肖博羊。时间一久,肖父敞开了心扉,放纵了起来,又贪酒没了节制。 如今,肖母疯傻,皆是因肖父醉酒所致。肖母疯跑出门,肖父醉酒追出。肖父刚迈出房门,被一阵凉风袭来,中风于地。又因常年在河边垂钓,受河边湿气侵伤加剧,摔碎了被酒精蚀伤的股骨头。 肖博羊和南俏听到响动,立即赶来。 然而,肖母因怕酒四处躲闪,又奈何肖家院子四处都藏有酒。在散发着酒气的院子里,肖母无处躲闪,唯有那口取水的水井没有沾染酒气,遂跳井躲避,自是命亡。 一夜之间,肖家大变。 肖博羊为肖母办了丧事,肖父则是瘫于床榻养病。肖母葬礼上,肖母原先的三个好姐妹,王婆、张姑、李大姐,前来吊唁,随了个人情礼。因惧怕南俏,又心恨肖母,遂不愿插手肖家事。 邻里其他人,见这三人躲闲,遂也不敢帮衬。肖母葬礼,极为冷清。 披麻戴孝的肖博羊守在灵堂前,想不通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世事无常的道理自然知晓,但万事总有个因啊,没有枉死的人,也没有白喊的冤。 肖母疯亡、肖父伤瘫,难不成是因南俏的那碗消食汤? 肖博羊望向南俏,心口涌来了一股怨怒。 待肖母丧事办完,肖博羊前来照顾肖父,见其父躺在床榻哀嚎,心里不是滋味。肖博羊从医,知晓肖父病理,只有将股骨头换掉,才可解决。 正值新州医术创新,可人为换骨,但医费巨大。肖博羊思来想去,要为其父换骨,以报父恩。 待肖母头七过后,肖博羊写下了一纸休书,南俏不解,问其因。 肖博羊解释道:“肖家大变,皆是因你南俏引起。若不是你心狠,给我母灌了消食汤,我母又怎会落下口吃。若不是因口吃,我父又怎生气动怒。我父若不因动怒,又怎会摔断骨头。现在,肖家已经不叫家,我决定将医馆抵卖,给我父换骨。以后,肖家再无经济来源,养不住你了。现在休妻,也省的传出嫌贫爱富的闲话,你也避嫌。” 南俏将休书折叠了起来,放进了衣袖袖兜,问道:“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又何时嫌弃你家家境。你母逼我之时,你可曾有责怪。你父藏酒酗酒,你可曾有管束。你在人前充进了好人,赚足了孝顺名声。你母疯亡,你可想过是为何?你父换骨,你又知晓是甚因?” 肖博羊回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在过多提及。我自己对肖家的期望也没了,念在夫妻百日,我不想在拖累你。” 南俏回道:“休妻我认了,但肖家溃不成家,不是因我南俏。肖家之大变,非一朝一夕。肖母疯亡,肖父换骨,皆是因你这肖家子的孝顺所致。因为你的孝,还有你的顺,无形之中滋生了这一连串的祸根。” 肖博羊回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还有二十数载的养育之恩。即便父错母过,我又怎能骂母打父?” 时至如此,纵然肖博羊与南俏如何怀念龙庭相恋,又如何相守不易,皆是泡影。 碎镜拼凑,裂痕犹在,百日恩爱,两两作罢。博羊报恩,写下休书,南俏无语,独离肖家。 第82章 博羊恨酒-肆 博羊休妻的事情没有声张,主要精力放在了为父换骨的事情上,先是贱卖了医馆,又拼借了些人情面子,算是凑上了换骨的钱。 肖父卧床哀嚎了数日,也反省了一番,虽懊悔不该饮酒,但也时不时的在偷偷想着解解馋。 肖父换骨成功,又休养了数日,多日来不曾沾酒,家中藏酒也都被肖博羊砸毁。肖父在家养伤,老实的很。肖博羊在医馆坐诊,因抽成厉害,又因新州医城竞争激烈,寥寥碎银,勉强过活。又怕肖父烦闷,叫来了叔家七岁小堂弟陪同。 这一日,南俏表哥叶诚咏来新州买办,带了些给南俏捎带的龙庭特产,登门拜访。因喝不惯劣等酒,遂同带了上等酒和劣等酒。 南俏一事,龙庭南家不知,也未曾回龙庭。南俏在新州租赁了一处民房,独自住了下来。 忆当年,南俏出嫁,南家万般阻拦,拆散不得只能顺其帮衬。想今朝,夫家休妻,肖家溃不成家,哪有颜面归返龙庭南氏。 肖父见叶诚咏携酒登门,遂安排就坐,聊起了休妻一事。叶诚咏顿感惊讶,火速离去寻找南俏。肖父见叶诚咏带来的上等酒和劣等酒,心里泛起了嘀咕。 如今醒悟,不再饮酒,但客礼不怪,于是将这两坛子酒收藏了起来。 肖父独自在院内晒太阳,七岁小侄在附近玩耍,于是起身陪着小孩玩闹。过了许久,肖父乏累,突然想起了那两坛酒,于是决定喝一点,解解乏。肖父伸手指沾了沾嘴,立即盖上了酒坛。 没多久,肖父又打开了酒坛,倒了一小盅劣质酒。肖父想来,自己的骨头都是因喝惯了劣质酒,如今有了上等酒,遂又倒了一盅上等酒品用。 肖父一盅没尝过瘾,遂又倒了一盅,三盅入肚,浇醒了瞌睡的酒虫。酒瘾上来,又觉得少个下酒菜,于是切了盘萝卜丝儿,剥了几颗花生米儿,摆起了舒坦局儿。 七岁小侄见大伯吃喝欢喜,不知何物。肖父嘻闹,蘸了一筷子酒,让小侄尝了一尝。小侄又哪受得了酒气,前后喝了半盅,醉酒傻笑。肖父见状,有了酒友,更加欢喜,又往小侄嘴边抹了一筷子酒。 肖博羊带了些熟肉归家,途中遇到叶诚咏,自觉无脸相见,遂低头绕行。叶诚咏恍见肖博羊,一腔怒火,冲了过去,拳打肖博羊。 叶诚咏将南俏未曾返回龙庭一事怒告,随后带着怒火离去。肖博羊自觉惭愧,想了想,还是带着熟肉回家侍父,然后再去寻南俏下落。 肖家院子传来伯侄俩的笑声,肖博羊听后露出了笑容,不知是甚喜事,于是快步跑去。 刚入门,便见肖父给侄儿喂酒,见二人傻笑不止,笑声顿时惹火了肖博羊。一气之下,肖博羊掀翻了酒桌,砸碎了酒坛。肖父惜酒火怒,破口指骂肖博羊不肖。 肖博羊正在气头上,听到被骂不肖,索性作了一回不肖子。将换骨养伤的醉酒肖父,摔倒在了地上,又举起碎裂的酒坛,砸向了肖父胯骨,将股骨头撞碎。刚刚换下的股骨头,又因其贪酒,前功尽弃。 叔家小侄,因不堪酒,站在一旁傻笑不止,任由肖博羊打父。肖父难忍骨裂痛苦,又受酒气袭脑,昏厥了过去。 肖博羊非是圣贤,见其父不再动弹,恍然知晓铸成大错。 肖父倒地时,胃里一口浊酒涌上,压住了喉咙的一口气。肖博羊见没有呼吸,自知杀父之过,如今只有去衙门自首。 肖家小侄见肖博羊离去,上前推搡肖父,这一推搡,竟使他喉咙的一口酒气喷了出来,又活了过来。肖家小侄见大伯不能陪着玩耍,于是带着醉意独自离开了肖家。 肖博羊精神恍惚,奔着衙门方向,行走于街前。不多时,见路人奔跑,又听见女子哭声,其声像极了肖家婶子,于是跟着过去看了看。 只见,人群之中,肖家婶子坐地哭泣,怀中抱着肖家侄子,地上满是血迹。适才,肖家小侄醉酒离开,摇摇晃晃,不曾躲闪,竟被马车撞死街前。 肖家婶子悲痛欲绝,肖博羊也是后悔莫及。而这撞死肖家小侄的马车,却是酒坊送酒的马车,车上装有一车陈年老酒,正急于送往待客。肖博羊见这车白酒安然无恙,生了憎恨心,当场砸毁了这车陈年老酒。 众人见死者家属发火,情有所原,不曾阻拦,任其砸酒。 酒坊主家唤名姚弛江,见出了这事,连忙赶来。肖博羊砸酒之后,一腔憎怒,又哪那么容易散去,恍见酒坊招牌字样,遂寻酒坊而去。 众人不知肖博羊去向,仍在现场看热闹。酒坊主家姚弛江赶来,见肖家小侄已亡,又心疼陈酒,遂洽谈私了。 肖博羊带着憎怒找到了酒坊,恰逢酒坊中午散工歇息。肖博羊闯进了酒坊,一顿打砸,随即又放了一把火。 顿时,酒坊成了火海。肖博羊见酒烬,不觉发笑,心中闷气也释放了出来。 肖博羊离去,前往衙门自首。却不知,酒坊主家姚弛江的娇妻生子,尚在月子期,逃生无望,竟母子葬身火海。 姚弛江前去肇事现场洽谈肖家小侄私了一事,躲了火劫。自觉摆脱了官司麻烦,归来时竟妻死子亡,家产陪葬。 新州衙门击响鸣冤鼓,医城太守威坐明公堂。肖子博羊细说肖家事,围观民众对错各高昂。 肖博羊将杀其父、烧酒坊二事如禀,认罪请罪。 医城太守唤名梁权策,听了案情后,单弑父这一条大罪,便判了斩立决。律法如此,但民风却议论不断。有人解气说肖父该死;有人生气骂肖子不肖;又有人说肖家惨案因酒而起…… 死者为大,都忽略了纵火一事,纵火罪行同属大罪。肖博羊自知必死无疑,也不再申辩。 医城太守梁权策,正欲结案退堂,恰时,有一邻里李大姐跑来,告知肖父未亡,遂不构成弑父罪。 第83章 博羊恨酒-伍 因肖博羊当街砸酒,被邻里王婆看到,前去告知肖父,见肖父瘫痪于地,帮忙收拾一番便离去。 恰时,张姑和李大姐听闻肖博羊认罪弑父,正欲前去公堂听审,遇到了王婆。王婆将肖父一事告知,又叹自身老迈,立即嘱咐年轻的李大姐前去澄清这门乌龙案。 邻里李大姐的出场,救了肖博羊一命,虽不构成弑父,死罪当免,但纵火罪也不是轻判。医城太守梁权策再判纵火罪时,堂外又响起了鸣冤鼓。 那位酒坊主家姚弛江哭泣奔来,泪瘫公堂。一番苦楚言,骂尽了肖博羊纵火误索命。 医城太守梁权策听后,又再次重判了肖博羊斩刑,邻里李大姐见状立即前去告知。 途中,遇到赶来的王婆和张姑,将公堂重判一事告知。王婆着急,见李大姐气喘吁吁,遂遣张姑前去通报肖父。 肖父略有酒醒,懊悔自己贪酒,看着自己的废腿,又狠狠砸了两下。张姑登门,告知了肖博羊判死。肖父听闻,自觉生而无望,当场气绝而亡。 张姑见肖父蹬腿翻眼,断定了是亡,连忙跑去告知王婆。半途中,王婆又催着李大姐前去公堂报丧。李大姐快速奔去,王婆和张姑赶往肖家。 公堂之上,邻里李大姐跑来报丧,肖博羊听闻一愣,竟疯笑了起来。 那酒坊主家姚弛江一天之内失去了妻儿家业,又见肖博羊痴笑,恨的他上门牙磨了下门牙,扑向肖博羊,一顿撕咬。 公堂衙役见状阻拦,但还是被咬下了一只耳朵。姚弛江恨他入骨,将这一只耳含在嘴里咬碎吞进了肚子。一时解了恨,想起了妻儿,但无力回天,自此疯痴。 医城太守梁权策见今朝悲剧,延缓了斩立决,遂定在了一月后问斩。这一个月的期限,也是作为新州太守的恻隐之心,算是给了肖博羊一次守孝的机会。 新州纵火案,至此结案,肖博羊打入死狱,传遍了新州医城。 王婆和张姑进了肖家院子,又见肖父死尸,此时已经尸凉。王婆年迈,积攒了不少坊间迷传,遂上前摸了摸肖父额头,又摸了摸手掌,皆无余温,只有脚部还有温烫。 王婆叹气道:“年轻时,你是个多好的人啊,怎么就活成了这样。哎,下辈子你只能托生下三道了。” 生死大事之前,哪还顾得往日摩擦。王婆见肖家可怜,决定帮衬着操持了肖父丧事,又遣张姑去给肖家宗亲传信。因肖家小侄醉死一事,肖家宗族正要主持公道,但听张姑传信,不少宗族人当场叫好。 但念在同宗的份上,还是应付着办了肖父的丧事,因肖博羊入狱,无人打幡,遂当天入殓土葬。肖家老宅也被抵卖,充作了丧费。肖父丧事,甚是荒凉。 一天之内,再无此肖家。 尚在新州的南俏听闻了此事,念在旧爱,于当天前往死狱探望肖博羊。 死狱之内,若如金银打点,怎免的了杀威棒的安排。南俏来时,肖博羊已被打成重伤,趴于囚牢腐地等死。 南俏蹲在牢笼外,肖博羊抬眼望去,见其落泪,不觉羞愧至极。 肖博羊强添笑容,言道:“那时,穿着红衣的你,好看极了。” 此一语,勾起了清纯往事,夫妻一场本是修来的缘,何必要成仇家。更何况,南俏未曾归返龙庭,留守新州,也正是念着肖博羊。 南俏拿出了那一纸折叠的休书,又平展开来,轻轻将其撕毁。 南俏言道:“在我心里,一直觉的你很可怜,现在也是。等我死了,就去找你,你也不会孤单。你是医者出身,不能带着伤患离去,我去请人来医治你。” 南俏擦泪离去,归家之后,悲痛欲绝。想起肖博羊伤患,便止不住落泪。 南俏换了一身红衫,想着在去死狱探望之时,肖博羊能够看到。又想着肖博羊命亡,遂将红头绳换成了白发带。南俏取金钱出门时,不觉一阵呕吐,又感虚弱昏倒于地。 南俏表哥叶诚咏自找到了南俏后,左右为难,只能替南俏隐瞒,遂常来探望。当听闻肖博羊判了斩刑立即赶来,见南俏昏厥,又去请医。南俏被医治苏醒,又告知了复婚之事,叶诚咏又喜又悲,独自长叹。 次日清晨,新州衙门再次击响鸣冤鼓,医城太守梁权策升堂断案。 堂下被告前来自首,昨夜毁了城东的酒窖,致使浊酒成河。这前来投案的被告,不曾狡辩,无怨无悔。 这医城太守问其因,这被告是位老者,公堂告之,因其子贪酒生事,家中担惊受怕。 医城太守听后恍如昨日的肖博羊一般,但今时对簿公堂,还是要按律当判。 霎时间,门外鸣冤鼓又被击响,同是被告自首。来者是一位妇人,因其子贪酒与人争执致亡,祸起于酒,一怒之下烧了城西的酒铺。 不多时,又有被告自首,招供其于城南酒庄投毒。刹时间,又有酒家报案,苦诉城北酒馆发生猝死命案,家属抬尸于门前,不肯离去。 一夜之间,接连因酒出事,医城太守梁权策虽然可以按律定夺,但祸根不除,定会有怨者效仿。 医城太守梁权策左思右想,这哪是判人?分明是在审酒! 堂下观看群众也明了其中渊源,这审酒案传开了…… 正所谓,昨日肖博羊,今朝审酒案,若无两全策,新州难久安。 正在梁权策思量之间,那位退休的龙庭老御医冷先行,持拐前来。梁权策见是老御医,连忙下了明公堂,前来搀扶老尊者。 冷先行听闻了爱徒肖博羊判斩一事,心生悲凉,一夜未眠。清晨,又听闻梁权策审酒,遂前来听个结果。适才在途中,家仆早已将大堂上的始末告知。 此时,老御医冷先行站立公堂,见了四起审酒案的三位被告,以及酒馆东家,还有下了明公堂的太守梁权策。 冷先行言道:“老朽今时已有八十五岁,自幼从父学医。成年后,行医龙庭数十载。儿孙两代又是医者出身,算起来也是四世医门。多年来,所医治的患者中,常有因酒所伤。有婚丧嫁娶,设宴备酒,因邻朋饮酒无度,当场闹出荒唐事;又有化干戈为玉帛,俩家和好,摆宴庆贺,因席上劝酒无度,致使俩家反目,旧恨未了又添新仇;还有亲朋相聚,添趣小酌,却又因畅言贪酒无度,酒后失言,大打出手,两败俱伤。” 太守梁权策叹言道:“实不相瞒,正如冷太公所言。我自入仕以来,更是有着无数推脱不掉的酒局儿。生怕酒后失言,断了前程。” 第84章 博羊恨酒-陆 冷先行长叹哀气,轻拭眼角。 冷先行继续言道:“我冷家四世医者,救治了数不尽的酒患,不足一万,也有九千。见那些酒患之人因酒伤残,我等医者虽可治,但酒患懊悔,我等医者却无从入药。这仅仅是我等医者所救治的酒患,还有无数因醉酒而亡之人,其家属更是苦不堪言。” 太守梁权策问道:“冷太公,我当定罪于酒?” 冷先行回道:“酒,无罪。” 太守梁权策再问道:“那罪者是公堂上四起审酒案的参与者?” 冷先行再回道:“他们有罪,罪在扰乱公共秩序。但审酒案的祸首,却不是他们。” 太守梁权策又问道:“那审酒案的祸首又是何人?” 冷先行握着拐杖,敲了敲大堂石板,言道:“审酒案祸首,就是这新州饮酒风气。” 太守梁权策想了想,问道:“饮酒风气非是一朝一夕所成,如今祸首乃饮酒风气,若改风气,难不成要禁止酒行?” 冷先行回道:“如今,酒已是新民生活普物,新州如此,龙庭三千州亦如此。人情礼往,少不了酒。除了饮酒,我等医者也是要借酒用医,更有其他营生离不开酒。禁止酒行,非是正法。如今饮酒风气正剧,只可限酒。若这一律法颁布,定会引得纷乱。若此法可通,龙庭三千州势必会有所效仿。” 太守梁权策又琢磨了一番,问道:“冷太公,我当如何限酒?又如何结了这审酒案?” 冷先行捋了捋垂长的白胡须,言道:“这断案的事情自是你这当值的新州太守定夺,老朽年迈,还要回家养老。” 冷先行不再言语,拄拐离去,见堂前围众理论纷纷。 冷先行言道:“你们这群贪酒的人啊,以后喝不到酒,要怪就怪我冷先行。老朽年迈,没有几年活头儿,活不到你们因酒出事,再给你们医治。” 冷先行言罢,家仆搀扶着冷太公离开了明公堂。 新州太守梁权策断了今朝审酒案,以扰乱公共秩序细判,又起草了限酒律法细情,连同此案承表龙庭,定于肖博羊问斩之日实行。 听闻审酒案的南俏略感宽慰,遂前去请医,再次前往死牢探望肖博羊。但,多日以来,新州民因新法欲实施,皆归恨于肖博羊,听闻南俏请医,皆无人愿往…… 新州之近况,由新州媳南俏告之于历州医徒穆百夫。 穆百夫听闻了始末,松开了怀中的白酒坛。 穆百夫言道:“这剩下的一坛白酒,你要砸就砸。” 南俏心中的怨恨讲了出来,有人倾诉,消了一半。南俏看着这坛白酒,摇了摇头。 穆百夫起身,搀扶起了南俏,走到了竹编摇椅前歇坐,独留那坛保住的白酒,立于碎陶之间。 穆百夫见那瓦罐给邻里备好的汤药,想起了送药一事,又可怜肖博羊和南俏,决定入死狱探诊。 穆百夫言道:“我去,我去给肖博羊医治,你放心。我在给你诊断一下,给你拿些药再走。趁着师傅未归,你赶紧离开。” 穆百夫为南俏把脉诊断,此时心态平和,竟诊断出了南俏已有孕三月。穆百夫恍然明白了南俏为何不曾离开新州。 念其子,又续了前缘。南俏早知有孕,也在犹豫不决,肖家三代孙,又是否会重蹈覆辙? 穆百夫包好了一些调养药材给了南俏,送南俏离去后,又独自拎着汤药瓦罐,背着医箱,前往了新州死狱。 穆百夫问诊肖博羊,告之了今日南俏请医一事。 肖博羊诧问道:“南俏已死。你如何所见?” 穆百夫听后一愣,疑问道:“南俏已死?” 肖博羊言道:“数日前,南俏表哥叶诚咏前来探视,带来了噩耗。南俏再为我请医途中遇害,伤人者正是疯傻的姚弛江。” 突然,在对面囚笼惊起一声疯笑,却是同被打入死狱的姚弛江。穆百夫为肖博羊包扎伤口,越觉得此行蹊跷。 穆百夫问道:“南俏已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肖博羊回道:“算起来,已有十三天。” 十三天,即是新州冰雹初降之日。穆百夫顶着冰雹前来就诊,突然间害怕顶着冰雹回去。 肖博羊见穆百夫发愣,又见医箱旁的汤药罐,问道:“那里装的是汤药,给我喝了。” 穆百夫回过神来,回道:“那是驱寒的药,不治你的伤。” 肖博羊笑道:“看你行医,想起了我自己。我的外伤被你医好了,可心里的伤你医不好。自从肖家出事,我就一直在寻找病因,希望能够找到根治之法。” 穆百夫问道:“找到了吗?” 肖博羊摇了摇头,回道:“肖家事起于酒,因其父好酒。若世上无酒,是否又会有其他嗜好?肖家事归罪了酒,那他家事又要归罪谁?” 肖博羊咬牙忍痛,吃力的抓住了地上的汤药罐,喝了一口。 穆百夫尚在肖博羊的疑问之中,未曾阻拦。 肖博羊言道:“肖家大变,恍然自知。酒色财气,皆是二等磨炼。世间孝道,当属一等修行。” 肖博羊心里的伤只能用驱寒的药代治,好在都是入肚的药,说不定真能驱一驱心里的寒。穆百夫抢过了汤药罐,带着医箱离去。 肖博羊掸了掸伤口附近的泥土,又摸了摸被咬掉耳朵的耳根,陪着对侧的姚弛江笑了起来。 穆百夫出了死牢,顶着粟冰返回医馆,见粟冰砸身湿衣,不觉想起了南俏。身穿打湿红衫的南俏,依躺在摇椅上,望着碳炉,摇晃了起来。 摇着摇着,摇椅上的红衫南俏不见了。 有那么一刹那,竟将粟冰想作了南俏心泪。穆百夫见天寒未散,不觉打了个寒颤,眼下汤药瓦罐里的驱寒药已经没了,遂加快脚步前往医馆备药。 次日,新州冰灾第十四日,即龙庭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二日,大暑。肖博羊按律午时问斩,人头落地,冰灾骤止; 叶诚咏合葬了肖博羊与南俏,之后将厄耗带回了龙庭南家;新州太守梁权策推行新州限酒法,又上书龙庭请旨,请调一千龙卫协助;医馆学徒穆百夫,承担了南俏砸酒的罪过,辞师归乡。 穆百夫离开了新州城门,搭乘了新河渡船,又途径了医城新山。突见远处新山半山腰,有一红衫女子。 红衫女子一手感谢挥别,一手轻扶孕肚,却是昨日鬼母南俏。穆百夫小心的挥了挥手回应,随后逆流而上,踏上了前往历州之路。 (本卷完) 第85章 乾坤戏台-壹 是年正月初二,原州盛办社火。锣鼓奏乐,龙狮游行,高跷秧歌应有尽有,官民为之普庆。社火祭祀游行结束之后,原州民来到了社神后土的宗庙进行祭拜。 祭祀大典尤为隆重,后土庙前搭设九尺高台,四面各置火把数根,又有傩戏人登台表演。 傩戏人戴有神威面具,一人画扮共工仙,一人彩塑祝融神,在这乾坤之间,上演了一场水火无情戏。 自上古洪荒初始,神人各族独成体。炎黄二帝定九黎,天地三分终归一。 轩辕氏领掌华夏,神农氏辅佐政民,蚩尤氏称臣归融,炎黄氏传衍至今。白日飞升绝有熊,传至后孙颛顼娃。炎裔共工论帝储,黄氏祝融奉讨伐。水火大战不周山,自此神众各去仙。 水神共工战败,怒撞不周山,天裂地陷,殃祸不绝。女娲神为民补皇天,句龙女奉孝载后土。 如今后土宗庙神祗即是共工之女,唤名句龙,敕封社神,位居四御,权理九州山川,育万物掌阴阳,世称后土娘娘。 社神庙内,犹如天地宽阔,有神官仙众携礼而来,亦有妖鬼怪类膜拜顶礼。 新任原州城隍邵恬怡,率领一干城隍班底,负责此次盛典的阴阳秩序。龙庭三千城隍相继而来,经盘查之后,入会侍立。又有毛、鳞、赢、羽、昆,五虫各主,一一代表,赴会侍立。又单有鳞虫龙脉敖氏一族,率领敖氏龙族子孙前来礼拜。 不多时,霞霭漫布,三官大帝浮云而至。天官唐尧、地官虞舜、水官帝禹,各带左右灵官入会上座。 后土神致辞众仙家,各神官祝福表心意。庙外傩戏人表演的影像映入庙内会中,后土神与众神共同观影。 霎时间,轩辕帝旧臣罔象,携礼祝贺。 这罔象原是天河的一条荧龙,通人事,擅幻术。昔日,轩辕帝于天河遗失通明玄珠,天河之水乃伤神亡仙之处。罔象寻得通明玄珠归还,于轩辕帝门下称臣。 罔象久居天河,不闻外事,遂向轩辕帝请旨调任。如今天庭政体由昊天上帝坐管,轩辕帝已无昨日权限,念在昔日罔象旧功,遂与昊天上帝卖了人情面子,又将通明玄珠赠予,以辅官途。 昊天帝下达旨意,任罔象于原州城隍一职。 罔象初任原州城隍便赴会了冥府的琼脂会,刚满一日任期又调回到了天界听宣,今时任南天门护主增长天王魔礼青的文职书办,之后原州城隍一职由后土神委任邵恬怡接管。 琼脂会一事,前文有表。今日罔象再来,也算是重返故地,以谢昨日当值之恩。 原州女城隍邵恬怡,原是一只游戏凡间的九尾魅狐,后土神收其门下,引归正途,接替罔象城隍一职。 邵恬怡自任了城隍一职后,妖媚不曾收敛,就连今日庆典也不曾穿戴官职华服。 邵恬怡远见罔象,身着水纹白袍,举止规矩,欲要调侃一番解趣,遂上前迎去。 邵恬怡言道:“原来是前任原州城隍,真是稀客啊。如今高升,恭喜恭喜。” 罔象近观邵恬怡,身披桃粉妙衣,妖魅吐情,无心搭讪闲语尬聊,遂应头绕离。 邵恬怡继续言道:“这般态度,莫不是因我顶替了你城隍职位,犯了小心眼儿。” 罔象侧目回道:“今日前来庆贺,无意提及旧事。” 邵恬怡细观罔象身前的通明玄珠,动了占有心思,言道:“常听闻天河荧龙善于幻术,我自修道以来亦是专于变幻,不如你我二人找个时间切磋一二?” 罔象拱手言道:“回见。” 罔象言罢,身形化作一团云水消散,真身早已绕过邵恬怡刁难,进入庙内。 罔象入会,行了拜礼,侍立于三千城隍众之侧。 庙外邵恬怡见是罔象幻术,随即也散去变化,适才身影同为幻术。邵恬怡真身隐藏于原州茶楼,此时正惬意歇息。 不多时,原州日游神萧寺空,前来禀报,有可疑之人隐匿于民众之间,正往宗庙直奔。城隍邵恬怡隐去身形,寻疑人而去,将其挡至门外。 邵恬怡见其匆忙焦急,欲要闯庙,对其警示。 疑人不听劝,褪去变化伪装,露出人形,却是一位身着赤袍的翩翩公子。疑人自称唤名华藏,前来祝贺。 华藏向来礼貌,请邵恬怡前去通传。邵恬怡不识华藏,遂对其劝赶。华藏不屑,欲要硬闯。 邵恬怡以城隍职责为由驱赶华藏,并与其交手。不料,华藏是位藏有大修为的上仙。邵恬怡神通不敌,只得遁化九尾原形,令其惧去。 华藏见九尾狐故意刁难,遂现了火麟巨犬原形陪其斗闹。 宗庙上空,一只九尾,一只麟犬,两大巨兽争斗于云间。庙前凡众只感风烈,不曾见二巨兽身形。此二兽争斗影像传入庙内会中,众仙家议论纷纷。 后土神、三官大帝、五虫之主,及数名城隍识得麟犬,见其惊扰,遂各派遣左右灵官侍从前去应战,又有数名城隍神前去助战。 九尾恬怡败下阵来,见众神官助战,随即抱伤逃入庙中。恬怡见了后土神,不知来者,跪问其因。 这麟犬乃世间奇见,曾受训于玄都曜灵元阳大帝紫微帝君——天官唐尧。后土神向其请示,元阳大帝为众解因,示告众仙: 昔,有犬封国遭邻战事,国母为救其民,祈愿上苍,赐惑一虫。此虫乃盘古大神的一滴鼻液所化,犬封国母得此神物封其于坛瓮供奉,静奉七日,此虫便可化为乾坤力士助其退敌。犬封国母有一独女,好奇此物,遂开坛窥探。 此虫见光,化作一神勇力士。但七日未满,开坛时又听闻犬吠,遂塑化了一副犬首人身样貌。此力士击退敌袭,国民称其名曰华藏力士。 华藏情忠犬封公主,寻古灵玉兔示爱。但因其貌甚丑,犬封公主弃民躲逃至月中,作了古神常羲的宫娥,暂居太阴星君的广寒月府,便是今时月中的嫦娥仙子。 后因犬封国无主,此国灭迹。华藏寻至广寒,仙子不肯相见,一恼之下,现出麟犬巨状,欲要吞食羲月,带走嫦娥。 第87章 乾坤戏台-叁 古神女娲以黄泥塑偶,引溃神残识入泥胎,泥偶身载混沌元力,与古神无二,与天地同寿,名曰泥神,又名曰古人。 鸿蒙古神与泥神古人,共聚不周山。人神汇融,又孕生无数灵胎,泥体销退,土骨生筋,混沌元力日削月朘。 不周天地有限,无数神人为求一席之地,互为斗杀。弱者群聚,强者称王,氏族部落无数,三皇五帝皆出于此。人神后裔藏生于伏羲大地,觅寻盘古将灭齿甲锻造斧钺,争斗愈烈。 古神鲧伯意在止战,欲辟新天地,寻至不周山顶,将灭化物与旧时混沌混淆一体,又生新物,其物浮沉静止,名曰息壤。 鲧伯以混沌元力引导息壤至不周山外,拼填鸿蒙旧状,再造垠崖。 息壤之地不养生灵,犹如恶土,摧残人神,祸怨危及鲧伯。鲧伯以元力震碎伏羲大地,又破息壤垠崖引其混入,重塑浮沉新土。鲧伯自感溃于天地,愿效伏羲之举,将自身定核于不周山底,散去元力,吸引新土缠绕稳固,其状如巨卵。 鲧伯吸附息壤,亦吸附人神之躯,遂人神落地,足踏新土。 自此,鲧伯辟疆,人神居所辽阔,氏族部落遥隔万里,难以交战,遂幸休战。 古神轩辕、神农,感天地之造化,调伏兵主蚩尤,结束鸿蒙旧战。 鲧伯吸附新土,鸿蒙水火踊跃于新土表层,致使水火交融,漫开无数云雾,不见日月。巨卵新壤满布水火密团,无常势,不为人神所用,元力所化水火亦被旧风引入水火密团。 鲧伯之子大禹,承父遗志,欲改天换地。 大禹勘察水火之势,定分离之策。大禹遨游于旧时混沌海,寻觅盘古发髻,以盘古发丝纯元之力,抽调盘古化生水流,又以盘古发丝之体为导向,贴敷于巨卵新壤表层,鲧伯大地初见河流盛状。 鸿蒙旧水残存混沌元力,沉浮不定,犹如活水。水流之势不依发丝引向,反致发丝杂绕,水势汇乱成洪。 大禹搜集旧时器锻斧钺,化熔巨针,将发丝引向缠绕一处,以巨针固定于壑底。盘古发丝引向得以梳理稳固,天水汇集一处,名曰古海。 大禹又谴调仆臣守护巨针,便是今时鳞族敖氏一脉。 大禹分离水火密团,独留天火独燃,天火以火助火,火势轰烈,危及新壤。天火不灭,人神无法调伏。大禹再定新策,提炼天水残浆,盘古津液所化之浆液汇融一体,包裹天火,托向不周山顶。 盘古津液于混沌海之间独成一片,便是今之天河。混沌海稀散不灭天火,落入天河,冉升霭霞。 自此,大禹治水,天地安定,万物生生不息。 古神帝俊遍观万物,栖息之地肆意祸滥,损耗严重,再现混沌之状。帝俊联合天地古神,组建司官神职,欲立天地秩序规矩。 古神轩辕飞升至不周山顶,呼吁众神,位列仙班。 轩辕奉举帝俊为主,即为昊天上帝,追随神众亦奉授天职,司理各事。古神西王母领阴神之首,古神东皇公领阳神之首。 神官往来,险走不周山,遂以此为柱体,建造通天云梯,名曰建木。 自此,天庭初成,秩序威存,神职司掌万物,唯日月不伏神束。领授天庭职事者,尊奉天神。其余古神众不受职束,异称名曰人、仙、妖、魔、怪、类属千别,各归宗门。 日月光辉交融一处,灵曜之力久蚀生灵。昊天上帝拜会日神羲和、月神嫦羲,诉说此状。羲和、嫦羲无意伤生,遂此长眠,隐减光辉。 昊天上帝遣调十只金乌,轮流交替拖拽日体,绕巨卵而行,遂作昼夜之分,又遣古神无刚监视金乌之行。昊天上帝造访月体,委命太阴星君,于此蔽日驱遣,日月光辉不得交汇。 天地分明,鲧伯大地归属炎黄后裔掌管,建邦立国,名曰人间。 颛顼帝欲领众邦,再兴战事。旧臣水神共工不予俯首,新臣火神祝融奉旨讨伐,水火二神战至不周山,席卷天地生息,天规秩序破灭,神官异属纷纷介入战事,可谓人神旷古第一战。 昊天上帝和战,欲重修秩序。水神共工厌其天规森严,人神不等,地位有别,遂施逆行。共工引罪于身,怒撞不周山,摧毁通天路径,断绝人神往来。 不周建木尽毁,鲧伯大地脱离不周山柱,愈渐沉落。不周山顶震荡,混沌海受力碰撞,致使穹顶裂痕,不灭天火从天而降。 天地毁状,亦有无数人神异类亡于天火。古神女娲欲补天裂,寻觅盘古筋骨残部,熔炼五色石液。天裂加剧,古灵玄龟伸展四足,撑接穹顶。 鲧伯大地沉落,玄龟立身不稳,古灵青龙、白虎、朱雀、灵蛇,各固玄龟一足。灵蛇无足,遂安玄龟本体。自此,鲧伯大地倾斜,四极分明。 古神女娲以五色石液粘连穹顶,奈何天火巨焰致使石液难僵,补天不成。 天火燃及古灵五体,四足难固,穹顶塌陷。古神女娲将五色石液浇灌于穹顶之内,舍弃古神之躯体,堵其裂缝,五色石液得以粘固穹顶,挽救灭灾。 鲧伯大地沉落不止,水神共工之女句龙,为父赎过,以其身背承载新壤巨卵,沉落骤止。自此,天地之间相隔遥遥。 天庭神官伤亡无数,难成政体。十只金乌厌烦职责作业,重复单一,借天庭败势之际,挟持古日曜体,摆脱神职约束,独聚逍遥。 十只金乌一同拖拽日体,至不周山顶之下,巨卵新壤之上,在天地之间急速环绕,借曜灵灼焰造势,以立其威。 古神大羿、古神夸父,二神未入仙班,各为邦主国首,两地交兵数载。久遇天灾,二国罢兵。古神大羿为救灾民,寻得一策,锻造十支那延罗金矢,射亡九子金乌。 第十子金乌惧怕神箭,挟古日曜体,挡身逃之。 日辉远离大地,百木凋零,古神夸父欲拦金乌,追至古海。夸父抽离盘古发丝,以其元力续接,编制绳索,捆绑金乌三足,悬于空中,系固巨针。 日辉存留却无昼分,古神夸父与古神句龙商讨,以句龙之力,转动巨卵新壤,自辨昼夜。 金乌逃窜不得,挣扎之力却联动巨卵新壤,新壤以金乌为轴心,盘古发绳为径,周动往复。 日辉重曜大地,月辉却因此远离。 太阴星君淬炼将灭右目眼泪,凝结月钩,待至巨卵新壤周转,近于月体之际,抽调古海巨针发丝,将月钩与巨卵古海巨针相连。巨卵周动,亦联动月辉。 自此,日、月、大地,三位一体。 亦有无数混沌海,受日月光辉曜射,突显闪烁之貌,璀璨之荣,诱引古神各建司职仙府。 无数璀璨混沌海,即是今之繁星,自此,宇宙初成。 第88章 乾坤戏台-肆 淬炼月钩,即是今之月中玉桂。 古神无刚因监视金乌失职,遂贬罚于古月,守护月钩。 不周建木无存,不周山基即是今之昆仑,神官难返天庭,遂留古神肉体在此养息。此处,亦是访仙论道之集处。 古神大羿立第十支箭矢为志,后臣亦效仿大羿箭矢,亦称箭臣。大羿总领民众,初见大国之盛。人神繁衍数代,混沌元力无存,民寿锐减。 称臣古神亦受息壤扰乱,元力蒙尘,难以维持肉体盛壮,日渐枯衰。古神躯体销亡,其混沌残识犹在,名曰魂魄。 古神舍弃躯体,以魂魄形态,再踏不周旧途。亦有古神效仿,将躯体藏匿,元魂出窍,得返天庭。 古神返天之况,愈演愈迷,却是今之修真术法,后民追捧,欲攀九霄。 昊天上帝强留天界政体,欲恢复昔日之盛,遂拜请三清圣尊。 三清会晤,遂命返天古神下界,建立教门,传授仙术,以充神籍储备。 亦有返天古神,不曾下界,远居混沌海,各作道场,宣讲鸿蒙大善。 之后,姜太公禀三清旨意,宣演封神榜,三百六十五正神归位。自此,天庭盛势,乾坤有序,大道衍今。 创世至今,谓之因缘,后土句龙演说前由,众神官各领其意。 荧龙罔象明了玉桂之困惑,即是将灭之泪。九尾恬怡明了桂尘之破敌,即是未生之力。 荧龙罔象、九尾恬怡,再次跪谢退立。 不多时,云州女城隍青冉与数名城隍神败阵归返。青冉难敌麟犬华藏之凶猛,遂请力敌之策。 天官大帝言道:“麟犬遭受曜灵天火焚烧,灼焰之痛,令其心智专一,遂越战越勇。为今之计,只有削斩麟犬焰鳞,曜灵天火燃物殆尽,即可衰减麟犬神力。” 青冉请命道:“属下自幼拜师古神燧人,师尊以混沌天火锻炼一柄剑刃,唤名谢火。恩师将谢火剑刃赠予,多年随身,此剑可斩麟犬天火灼焰。只是,那麟犬神力,我等无法近身。” 荧龙罔象听后,突生一计,再次出列请命:“卑职有一法,我于天河久居,借助天河霭霞修炼荧惑幻术,可用幻术牵引麟犬心智,将其心神引入幻境,令麟犬束手,青冉城隍得以趁机斩断灼焰。” 九尾恬怡言道:“我同修幻术,可助罔象一臂之力。” 青冉言道:“若施幻术之法,还望众仙家相助牵制麟犬。” 后土神准允此法,随即一十八位城隍神出列,随同青冉三人前去再战麟犬。 宗庙上空,缠斗神官败阵退回,十八位城隍神补位,各施其术。 荧龙罔象寻得时机,幻身飞入麟犬左目,麟犬神识分散。罔象幻身潜入麟犬元识,打造心结幻境,麟犬幻身被牵引而入,困于其中。 不多时,心结困境之间,缔结广寒仙境,月中广寒仙子飘逸而至,走向麟犬。 麟犬华藏神识幻身,远观嫦娥,隐走于霭霞之间,遂快步迎去。 麟犬疾走数步,拉近仙子距离,近观仙子容颜,却恍然察觉仙子不美。麟犬心中的一点猜疑,即刻辨明了真假虚幻。 麟犬加快了脚步与仙子相拥,赤袍红衫燃起灼焰,烧烬仙子幻体,顿时一团狐火飘离,却是九尾狐邵恬怡所施展幻术。 麟犬华藏笑道:“我此一行,本是寻罔象而来,无意挑起战事。现在与你们斗法也不失一番乐趣,你二人还不现身,想困我到何时?” 霎时间,广寒仙境轻浮霭霞,罔象于霭霞之间显出幻身。 罔象言道:“幻术被识破,是我等幻师的打脸大忌,更何况被你言破,这就更加越过了幻师底线。既然大家把话说开了,那这场真假游戏只能结束了。” 数片桃花花瓣缓缓飘落,汇集于屋顶飞檐,垂铃颤响,桃花团簇化九尾恬怡。 恬怡问道:“你说寻罔象而来,何意?” 华藏言道:“跑到我的神识里来,应该是你们的幻身,看来与你俩儿斗殴是白费力气了。在这里聊天,会中的那些老倌儿,应该看不到。” 恬怡言道:“你这只天狗甚是啰嗦,你既然识破幻术,神识又不肯离去,你到底要干嘛?” 华藏言道:“近日我在月外游走,见嫦娥仙子在天河边和你交谈,我想问问你们谈了些甚?我只想得知仙子近况,并不会为难你们。” 罔象回道:“我还以为是甚要紧大事,竟敢扰乱社神庆会,原来却是为了仙子日常琐事。那些败下阵来的仙官,如果知道是这个缘由,定会觉得颜面尽失,你也会成为笑话,传遍三界。” 恬怡言道:“你还是快告诉他,他要真想得知仙子近况,半路拦你便是,又何必惊扰盛会。他分明是故意引起注意,落个痴情的名声,在传入仙子耳中,还能令仙子有一丝感动印象。” 麟犬被识破用意,随即大笑,以缓尴尬。 罔象怕邵恬怡的口无遮拦,惹怒了麟犬,遂将与嫦娥仙子交谈一事相告: 那一日,嫦娥仙子持玉瓶来至天河打水,玉兔于河边散走,险些误入天河。仙子急救玉兔,玉瓶却不慎落入天河。 仙子叹气之际,荧龙罔象持瓶浮出水面,将玉瓶盛水归还。仙子称谢,却是愁容。 罔象问道:“天河宽广,天河内外所发生之事,我皆知晓。常见仙子愁容,不知为甚?” 仙子回道:“想家了。” 罔象又问道:“仙子居住广寒,想家,不知何意?” 仙子又回道:“我初来广寒宫,本想暂避几日,不曾想终身苦熬于此。” 罔象再问道:“仙子遇到了甚事?为何回不了家?” 仙子再回道:“被一人纠缠,那人向我示爱言忠,但是我不喜欢,我拒绝了很多次。他找到了这里,拦住了我的去路。他对我说,他想我,他爱我,可这些又有甚用?令我迎合他的思念?那人的纠缠疯狂,神官天规也拿他无策,他的出现只会困扰我。我回不了人间的家,不能像人间那样出嫁,也作不成任何事情。他的追求越出格,我对他越无感。” 罔象继续问道:“仙子与那人,真的没有相爱的可能性吗?” 仙子见玉瓶水满,遂倒出了一些,起身归返,回道:“我与那人不合适。” 嫦娥仙子孤身漫步天河边,受尽世人追忆,却只得独坐广寒,不见来人。仙子愁容一事,罔象转诉麟犬。 麟犬不禁一问:“哪里不合适?” 第89章 乾坤戏台-伍 麟犬一问,亦又不甘求疑之意。 邵恬怡听后言道:“你虽然苦苦追求仙子,皆是你一厢情愿。你锲而不舍,却是追求的心中假仙子,你给自己定了一个假象,只要你不放弃,终有被感动的一天。即便仙子被你痴情感动,又有何用?从一开始,你就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忽视了仙子本身,所以你们不合适。” 罔象也劝言道:“天狗食月之事,人尽皆知。你虽然可以吞月带走嫦娥,但你将相爱和相守混淆成了一件事,实则却是两码事。” 邵恬怡继续言道:“我自修道以来,游戏人间,见惯了痴男怨女,皆是自缚可悲。” 麟犬言道:“难不成我的痴情全是白费?” 罔象言道:“也不尽然,至少你的痴情充作了你的信念,也是你的精神支撑,要不然,这大好时光岂不是只得无聊收场。” 邵恬怡言道:“如果没有猜错,刚才你识破我等幻术,而是察觉到了仙子不美。久不见仙子,突然仙子出现在你的面前,这不是你想要的,所以你眼中的仙子不美。只有你得不到,仙子才是最美,才是你锲而不舍想要的。” 麟犬问道:“如此说来,我该如何?” 罔象言道:“既然做一只卑微的天狗如此辛苦,何不如露点本性做一只孤善的刚犬。” 麟犬言道:“我在她身上付出的太多了,现在收场不甘心啊。” 邵恬怡言道:“无妨,无妨。据我在人间经验来看,不做天狗,应有尽有。无论你付出多少,都是浪费,一旦收手,即刻重回巅峰。” 麟犬言道:“我身上的灼焰因仙子所燃,灼焰不灭,我又怎会忘记仙子?又怎会忘记所作的一切?” 罔象解释道:“我二人潜入你的神识,布下心结幻境,正是要销退你的灼焰。” 麟犬听后,恍然明白中了二人计策,原是他二人故意露出幻术破绽,其用意却是为灭火源,衰减不竭神力。 麟犬言道:“也许,我被自身灼焰拖累的太久了,烧坏了脑子。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是痛苦并快乐。但我清楚,我自身的灼焰是无法可退。倘若灼焰销退,自此再无麟犬,只存华藏。” 罔象言道:“万物相生相克,万事有因有果。你的灼焰,自有谢火削斩。” 麟犬听后,神识分散,恢复清醒,却见自身被绳索束缚。 罔象本体浮现而来,言道:“莫要挣扎。” 麟犬听后嘱言,安静于此。适才幻境交谈,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似乎正是他的底线,真被邵恬怡示告众仙,那就真的没法混了。邵恬怡所幻化的仙子假象,仿若也令其看破了心中假仙子。 霎时间,青冉城隍祭出谢火剑刃,此神剑游走麟犬上空,直奔不灭黑火而去。 前文道,青冉城隍追查罢职城隍之时,遇白狼探花裴元遭骨火袭身,那骨火乃是五色火中的金火,其火随意虚幻。青冉持谢火神剑斩断金火,剑刃吸食残火,如今亦可幻化金火。 谢火神剑在麟犬火铠游走,遇火则斩,遇骨则虚。 不多时,麟犬火铠剔除,归还本貌。剔除火铠再无神力填补,随即燃尽,独留天火。青冉在施咒语,将黑火吸附于剑刃。 麟犬见灼焰已退,心神安宁。又担忧后土神降罪,遂挣脱绳索逃之。 众神返回社神庙内庆会,麟犬逃走已被众仙官知晓,后土神命令邵恬怡将麟犬闹事上报天庭,按天规惩办。 恰至傩戏人表演结束,后土神慰谢宾众,庆典散罢。 邵恬怡率领一干班底恭送宾客,三官大帝、五虫之主、三千城隍相继散去。 在散去的宾客之中,有一位十州城隍,是副女童样貌,唤名尚凝。 尚凝城隍在宾客之中见龙族敖氏子孙等众,正向水官帝禹拜别。不觉心生疑问,敖氏一族同属鳞族,为何单独为列?为何又有敖氏种姓? 恰时,金州城隍琢月,走出庙门,尚凝城隍上前问疑。 金州城隍琢月戏言道:“旧时古海是片荒凉之处,万河汇海,竟冲刷无数大地珍宝,落于海底。敖氏子孙搜集属地珍宝,累积聚富,以此扬名。至于姓氏,实则是在古海苦熬了无数年,才有出头之日,纪念往日辛劳苦熬,终熬出头,遂以敖字为姓。” 金州城隍琢月言罢,便返金州去。十州城隍尚凝听罢,便往十州赶。 罔象待宾客散去大半,才走出庙门,见邵恬怡送客,遂上前闲聊两句,以示友好。 罔象言道:“今日相助,多谢。” 恬怡言道:“谢甚?维持原州秩序本是我职责。” 罔象言道:“这麟犬一去,月中仙子解了忧愁,却是一件幸事。你在麟犬心结幻境中幻化的仙子容貌,与真实的月中仙子样貌有所差别。不当值时,可来天河作客,我引荐你认识仙子。” 恬怡言道:“是吗?那仙子的样貌是何样,我没必要关心。在我心里,没有人比我好看。” 罔象轻笑道:“是,是。我等幻师也需要真实素材作为参考啊,只作多闻参考。还有一事,你在人间多时,身边一定也围绕着许多天狗,不知你是作何想?” 恬怡言道:“据我在人间的经验来看,男人也好,女人也罢,皆有天狗奴性。样貌尚佳,便可吸引天狗,稍有弄姿,数量加倍。围绕在身边的那些天狗,只不过是闲暇时解闷的玩物。玩弄之人亦会被人玩弄,多是凄冷收场。至于麟犬华藏,天狗习性难改,只不过是要换个仙子罢了。” 罔象言道:“原来如此。” 罔象继续言道:“我今时是在南天门翘班出来的,未曾想被麟犬耽搁了许久。还有职事在身,就此告别。” 罔象拱手作别,邵恬怡顿时化作一点狐火飘离,原是恬怡幻身。罔象见状,也解开了幻身,落化一团云水消散,此时已急奔南天门。 原州民待祭祀庆典结束之后,各自归舍休息,待至月出,喜燃烟花。 烟花绽放之夜,即龙庭七十五年,正月初二。原州城隍邵恬怡送走宾客,又拟草状书,前往南天门状诉天狗闹事;罔象急奔南天门,趁着魔礼青出恭之时,当值复位; 云州城隍青冉继续追查罢职城隍之事,以及幽云祸根;麟犬华藏褪去了天狗灼焰,自此不再纠缠嫦娥仙子,闲暇之际却浮现青冉样貌,遂往云州而去。 罔象在南天门当值交班之后,前往月中广寒,告知仙子有关麟犬收手意向。 途径漫天璀璨星河,见无数司职仙府立于混沌海,不觉心有新疑,至初混沌,缘从何起? (本卷完) 第90章 麂鹿念念-壹 这年开春,幽州城闯进了一头会讲人言的麂鹿。这头麂鹿在集市上见人便问是否认识自己的家? 被询问过的幽州人摇了摇头,都不认识这头麂鹿的家。麂鹿只能继续询问回家的路,继续向人群深处走去。 那些被询问过的幽州人清清楚楚听到了麂鹿开口说话,有那么一瞬间的惊奇和惶恐,但在麂鹿离开后,适才发生的事情又都变的没有发生。 奇怪的很,被询问过的幽州人,依旧做着眼前的事情,麂鹿的询问似乎也从来没有发生过,同样也没有在意是否见过这头麂鹿。 迷路的麂鹿体型不大,头上长着一对小尖角。麂鹿重复着相同的询问,也得到了相同的回答,直到集市上的人被问遍,它才垂头赶向另一条集市。 正午过后,这头迷路的麂鹿走到了一处宽巷子,停在了一户人家的后门。它在门前滞留了片刻,犹豫不决的走向前,用头顶开了一扇木门,钻进了这户人家,随后又用头顶向门,将门关上。 麂鹿走到了堂屋前,卧在了门前的盆栽景松旁。 恰时,一位身着灰布袍的男子从堂屋内走出,手里端着盖碗,坐在了门前屋檐下的官帽椅上。这男子望着盖碗里飘出的茶气,水中浸泡着过半的茉莉花。 透过渐渐消融的茶气,这位男子望见了伤心独卧的麂鹿,这麂鹿也望见了安静端坐的宅主人,这人正是龙庭三十七年三甲之一的榜眼公李格。 前文道,李格自高中二甲之后,便留侯龙庭听宣半年之多,不曾有甚差事,遂返回金州李宅继续等候。李格在空闲的煎熬等待中,认识了金州飞燕女。她伴随他度过了等待,也帮他找到了方向。 归元相公与飞燕女一事,前文有表,不再多讲。这李格接到了幽州监军的委任后,便启程前往幽州,如今已有七载。 这七年里,李格依旧独自一人生活,置办的院子也只有他一个身影。如今的幽州侯夏树华刚刚成年,在这一年里世袭了爵位,开始掌政。 同时,其祖父夏山留的厌侯攀王一念,也一并世袭给了夏树华。 幽州与龙庭的政局关系犹如杯弓蛇影,右董相爷安排李格来此,意在监视幽州夏氏。 李格在幽州生活的很小心,也很安静,仍保留着以往的习惯,每日坐在屋檐下的官帽椅子上喝茶,只是茶碗里的茉莉比以往多了数倍。 李格一口喝掉了整碗茉莉水,吞咽下肚,一阵快感。 他看着一旁的麂鹿,开口问道:“找到你的家了吗?” 麂鹿摇了摇脑袋,回道:“没有。今天还是像昨天一样,没有人知道我家在哪里。” 李格继续问道:“我这宅子只有我一人,如果你想住下来,这里随时都是你的家。” 麂鹿继续回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只是暂时借住。等到了明天,我再去城里问问,有没有人认识我的家。明天的话,街上的人会多一些,也会少一些,总之是和昨天不一样。” 李格没有劝阻之意,看似徒劳的一意孤行,实则却充满着滋味。麂鹿在街上的重复询问,像极了他在金州时的等待。 人生在世,活的也就是个过程,开始生,结束亡,都是一样的。 李格言道:“明天很好,但是要努力的活到明天,你找不到家没关系,你也许可以组成一个新的家。” 麂鹿舔了舔自己的前蹄,回道:“我怀念以前的味道,也怀念以前的家人,我想他们也和我一样。” 李格问道:“如果你的家人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你即回不到以前的家,又要生活在一个陌生的新家,你会怎么办?” 麂鹿摇了摇头,回道:“我不知道。它们的改变也会影响我发生改变,但是我的被动改变,让我不开心。这种不开心会积累,越积越多,积累到我放弃了改变,像其他同类一样,安静的刀俎余生。” 李格抬头望向了院墙,墙上少了那位飞燕女漫步的身影,却留下了一个令他始终望去的方向。能够有一个固定的方向,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花落不知节,燕归难识趣,一个方向,一生足矣。 不多时,一位家仆模样的男子呼喊着归元相公的名号,进院通会。幽州侯夏树华的义姐孔霜儿约见李格,邀他前去一会。 李格应了邀请,家仆离去。 卧在地上的麂鹿好奇的问道:“你决定要和孔霜儿完婚吗?那个女人有一个孩子?” 李格回道:“一个小女孩,七岁了。” 麂鹿站起了身子,问道:“那个孩子会接受改变吗?” 李格思索了片刻,回道:“我不知道她是否会接受我,我也不知道我是否会接受她。我的婚姻里多了一个和我无关的孩子,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麂鹿望着李格,再次问道:“你想要的是家吗?” 李格思索了片刻,再次回道:“是,可是跟我心里想象的家有些不同。” 麂鹿继续问道:“如果这个新家,改变的成了你心里想象的家,你会住下来吗?” 李格继续回道:“会。但是这个新家注定不会改变成为我心里想象的家。” 麂鹿扭身望向了院子后门,言道:“我有时也在想,如果改变一下心里想象的那个家的样子呢?我会不会就找到了家,就不需要再去重复询问。” 麂鹿走向了院子后门,再一次离开了院子,去街上询问家的消息。 李格起身将盖碗里的残茶倒进了盆栽景松根下,转回厢房换了另一身干净的灰袍打扮出门。 这头麂鹿有些不甘心,趁着天黑之前,又回到了街上,继续之前的重复询问,也许真的能好运一些,也许真的要等到明天。 它在这里已经七年了,七年里一直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好在李格给它提供了住处。 七年前的李格,初来幽州,为了保住性命,对幽州政事故作不闻,掩人耳目开了一家饭庄,于是学着做起了厨子。 迎合幽州人的口味喜好,这家饭馆也多是一些野味,奇珍异兽做出了花样。 饭馆起名“念今”馆,这两个字即是李格的处境,小心的过好今天,珍惜能够感受到的今天。李格白天在幽州军营当差,晚上留在念今馆后厨。 念今馆的经营人员都是幽州侯派来的细作,充作了伙计。 李格心知肚明,于是费尽心思将生意做的红火,让自己的时间都被占用,这样就能少些被猜疑。 第91章 麂鹿念念-贰 那一日,军中无事,李格早归,便在念今馆后厨待至黄昏。 幽州军都侯参将黄簇郎,演武狩猎归来,直接将猎来的一头肥硕麂鹿抬到了念今馆,并叮嘱晚上在念今馆摆家宴,庆贺妻子孔霜儿怀孕有喜。 李格通会伙计,今晚提前打烊,为黄将军的家宴做个人情方便。 李格催促着来至后厨,帮厨伙计已经烧开了热水,正准备去后院宰杀麂鹿。李格骂了伙计一顿,生怕拖拖拉拉误了黄将军的宴席。 李格接过了屠刀,让伙计去准备其他配菜,一人来至后院宰鹿。 念今馆后院,肥硕的麂鹿四肢捆绑在地,努力的挣扎。李格持刀而来,又从后院墙角拿来了一个木盆接鹿血。李格按住麂鹿的脖子,正欲下刀时,却见雌麂鹿双目淌泪。 李格略有迟疑,随即,这头肥硕的雌麂鹿开口讲话求饶,顿时令李格慌乱。 肥硕的雌麂鹿求饶道:“求求你放了我,我肚子里怀着孩子,林子里还有我的四个孩子要抚养。我还不能死,求求你放了我。” 原本用来接鹿血的木盆,已经流进了许多鹿泪。 李格愈加慌乱,一是这麂鹿开口求饶,二是腹内有子,三是这盆中鹿泪。即便是十恶不赦之人,也有动慈悲的时候,可这李格饱读数载圣贤书,如今遇到这般事,那颗心又怎会不被牵动。 再退一步,即便目不识丁,不曾作善事,也不会主动作恶,人总是有一种向往美好的心性。 李格的屠刀割断了绳子,打开了院门,放走了麂鹿。麂鹿离去,李格望着铺满盆底的鹿泪,心里极不是滋味。 念今馆的伙计前来告知,黄簇郎带着夫人孔霜儿已经就坐,催促着这餐鹿肉席。 肥硕的麂鹿放走了,李格的麻烦也来了,他让伙计将鹿泪以及屠刀丢掉,转身回到厨房准备做些其他代替的菜肴。 黄簇郎着一副紫布短打,出身农家,生有一股怒神勇猛之态。其孕妻孔霜儿着一副降蓝裙袍,出生将门,带有一身锋眉傲骨之气。 这夫妻二人望着满座菜肴,虽是品色尚佳,但却都是素菜,不见荤腥。见这素菜相继端上桌,对鹿肉的期待忍耐到了最后的压轴,但最后一道菜却是一道豆腐素菜。 黄簇郎略有火大,孔霜儿也多有不悦。不多时,李格推门而进。 黄簇郎见李格而来,强压心头的怒火。二人同在幽州军营当差,但却各归各主,如今正是个交锋斗狠的时机。 黄簇郎嗓音洪亮,先开言道:“李格,今日前来是要在你这里摆桌喜宴,怕你食材准备不够,我特意打来一头麂鹿。你看看,这一桌菜,九碟九碗,哪一道菜里有那只麂鹿的影子,要是换成鸡鸭鱼假充鹿肉,搪塞一下,我也不跟你计较,可这碟碗内,不见半点荤腥,你想让我这幽州侯参将吃甚呢?” 李格拱手作揖,言道:“黄将军莫怪。这桌菜肴的确未用到那头麂鹿,我会换算成市场价钱补偿将军,这素菜宴也一并不收取金银。” 黄簇郎顿时火来,猛拍桌板,斥责道:“李格,你到是做起了买卖!你这话里话外的点着骂我白吃啊!今日若不给我个交代,别怪我破了军中和气。” 李格将补偿的金银放于桌板,言道:“黄将军莫怒。适才,正要宰杀麂鹿之时,发现那只麂鹿之所以肥美,是因腹内有子。 今日宴席本是为庆贺黄夫人有喜,遂不敢今时杀生,以免那对母子被杀的怨恨心,冲撞了尊夫人以及腹内瑞子。那头麂鹿也被我放生了,是为尊夫人积福报了。” 黄簇郎扫杯摔地,轻哧一声,言道:“做好事?行善举?别人的福报用的着你来积吗?畜生就是畜生,就是给人吃的,我哪里管它怀了小崽儿,又甚怨恨心。一个畜生的怨恨心有甚在乎的,要怪就怪它自己,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来到了幽州城当畜生,活该被扒皮吃肉。” 李格见黄簇郎恼怒,心想在幽州军营算是结下了梁子,但麂鹿开口讲人言这事决不能提及,势必被人当做笑柄。 如今这一对母子要以另外一对母子的性命充作营养,死去的这对母子又怎会魂安,势必要纠缠活下来的这对母子。 这腹内未出生的胎儿,便被动的欠下了许多无名的冤债,成长的日子里定少不了莫名的磨炼。 李格开言道:“沦为畜生道本身就是一种清债,在清债的过程中,难免再次欠下债业。若黄将军吃了那只鹿,岂不是要与它结下了怨债,日后纠缠不清。” 黄簇郎怒声道:“这债还不一定是谁欠谁的!它被我猎捕,我要吃它的肉,兴许就是它在偿还上辈子欠我的债!这个债业原本就可以两顶,互不相欠,可偏偏你多此一举,没让我吃到它的肉,我们之间的债没能清算。 那我就要问问你,我和它的债又该怎么算?而你多此一举,是不是又与我俩结下了怨债?而你,又能不能背得起这多此一举的债?” 李格略有迟疑,原本细想的一番措辞,说出口之后却是另一番味道,又引起了另一番反驳。 黄簇郎的话在理儿,谁能知晓这清债的纠缠?有谁能清楚的记得那些曾经带来的债业?又有谁能否认当下的悲喜之况,不失一种清债方式? 李格言道:“背的起。” 黄簇郎听了这句回答,脸上挂不住了面子,李格未能服软松口,分明是抬杠找对头。 黄簇郎问道:“是吗,你这外来的幽州监军大人,要怎么背起幽州城里的畜生债呢?” 李格回言道:“今日,我放生麂鹿,即是我偿还了上辈子互欠的债。若今日我宰杀了麂鹿,同是我偿还了上辈子互欠的债。将军是否吃了麂鹿肉,皆是清偿了上辈子互欠的债业。 如今我等皆说不清以往的债业,不如不要再理会那些纠缠不清的债。当下,怀子的麂鹿放走,这对母子有了活生机会。将军一家三口与那将灭的魂魄截止了纠缠,而我和我的念今馆也少了一份杀戮纠葛。” 黄簇郎轻笑一声,言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背的起?你刚才的话分明是在劝诫我,是让我不再为难你,最后这债业如何了结,还是由我说了算,跟你略显无关啊。看来,监军大人不是逞能,而是没有实力逞能。” 李格紧接着开口道:“在幽州城的确没有资格逞能,不过在这念今馆,我说了算。自今日起,念今馆不沾荤腥,改为素菜馆,念今馆即是止债的地方。” 黄簇郎笑道:“幽州城里开素菜馆,荒唐可笑。龙庭三千州,谁人不知幽州人好吃,会吃,在吃上做足了学问。天下珍奇野味,在幽州人舌下才能识其滋味。你在幽州城改素菜馆,不如今日关了买卖。” 李格继续言道:“若只一人来食素菜,就积一人的福德,若只一餐弃荤食素,就积一餐的福德。幽州人的舌头,终有一日会改变。” 黄簇郎言道:“监军大人的舌头,在幽州不习惯吗?说的话真让人发笑。” 许久不曾开口的黄夫人孔霜儿,听了许久,菜凉了许久,许久未动筷。如此下去,这二人怕是争执个没头,念在肚子孩儿饿肚,遂提筷夹食,满桌素菜挑着尝了两口。 孔霜儿开言道:“只是菜凉了,不合口了。” 孔霜儿放下了筷子,起身离去,丫鬟随即搀扶。 黄簇郎见夫人离去,再与李格斗气怕是要大动干戈,只能他日再找出气机会,遂压着火气离去。 今晚宴事在军中传开,所有当差人员又散播传开,整个幽州都已知晓念今馆只做素宴,生意极具下滑,无人登门。 第92章 麂鹿念念-叁 转数日,秋雨袭来,念今馆少见人迹,李格久不曾再提铁刃。 念今馆的伙计辞退了多半,留了账房先生和一名跑堂。李格从军营归家,路过集市买了些青菜,作今晚餐饭。 自那一日放走麂鹿之后,念今馆只做素宴,李格自身也开始坚持食素。 深夜,李格正欲打烊归家,于是前去后厨检查明火。期间,隐约听见念今馆后院有敲门声。李格挑灯前去开门看视,不见人影却见门前趴卧一只鹿崽儿。李格靠近,灯光照去,鹿崽身上残有粘液,却是刚刚分娩出生。 李格诧异之际,那只被放生的雌麂鹿,从一侧暗巷走来。 雌麂鹿言道:“我因怀有此子被擒,此子连累了我和其他四个孩子,你也因此事生意受损,今时将降生此子送与恩公,以偿还昨日恩债。” 雌麂鹿言罢转身返回暗巷,不见踪影。 这初降生的鹿崽儿,送与了李格,生死之事亦交付了李格。这李格坚持食素多日,虽常受幽州人吃野味的影响,但这刚降生的鹿崽儿实在是不忍烹调。 更何况,这雌麂鹿开口讲人言,非祥即瑞,又怎敢冲撞神灵。 李格将初降生的鹿崽儿抱入念今馆,从此饲养在了后院,便是上文所表的寻家麂鹿。 那头雌麂鹿入暗巷,辗转回了深林。林子多是捕猎者设置的陷阱,雌麂鹿绕过这些未知的埋伏,实属不易。可这林子也有猛虎恶狼之险,危机生存。 雌麂鹿归返见恶狼正在追捕其余四只幼鹿,遂与之搏斗。缠斗恶狼吃了被犄角刺伤的亏,遂离去。这雌麂鹿也被恶狼咬伤,但其幼子饥寒,只得再去寻食。 那位幽州侯参将黄簇郎,早在这林子静候许久,妻子孔霜儿近日将会分娩,遂捕抓野物为妻子滋补。这幽州军营每日训练增强兵力,可这幽州城不曾有甚战事,遂无用兵之处。 那些一身勇武的将士只得偷偷来林子,与豺狼饿虎较量较量,时间一久,这群“手下败将”少了逃生的气力,只得被抬上餐桌成了将士荣耀。 黄簇郎埋伏了许久,见那头雌麂鹿觅食,遂搭弓射箭,正中要害。黄簇郎顿生欢喜,慢步走近,见猎物在地上一动未动,断定了已亡。正要抬起猎物时,这头中箭的雌麂鹿猛然抬头,用那对犄角顶向了黄簇郎的腹部。 黄簇郎被撞了跟头,那对犄角扎进了甲胄接缝处,连同装死的麂鹿一并倒地。黄簇郎右臂环捆麂鹿项部,猛用力,将其勒亡。 黄簇郎检查了伤口,好在有甲胄保护,只留了些擦伤,遂抬此鹿归家。 这一夜,孔霜儿临盆,新生女婴头顶长有两个凸起肉骨。夫妻二人对此多有猜忌,同时对外隐瞒。又数日,黄簇郎身感乏力,请了病假,于家中休息。 时至正午,黄簇郎愈觉的难受,坐立不安,被麂鹿犄角擦伤之处多有痒意,遂抓挠起来。黄簇郎未曾用力,手指轻轻挠了两下肚皮,却将肚皮割裂,一股墨绿色的脓液从内流出。 黄簇郎见此腹内脓液不知何物,诧异之际,这脓液涌动撑裂了肚皮。直到脓液全部流尽,黄簇郎忍着疼痛看了一眼肚皮内部,其腹内不见肠胃,却是那适才流淌的脓液。 黄簇郎命亡之际,脑中扫过那只麂鹿,原是它的那对犄角所引起的感染溃烂。 孔霜儿见其夫死状甚惨,长久不安。每日餐时,见桌上荤肉,便想起黄簇郎皮绽死状,遂不敢沾染荤腥,只得强忍食素。 吃惯了荤味,突然每日食素,较为艰难。孔霜儿日渐消瘦,为了充饥也只能在素食上费点心思,遂想起了归元相公的念今馆。 孔霜儿为食素餐,出入念今馆,面色略有好转。这一来二去,自然与李格交熟。此事又有细作冒充的伙计,报于了幽州侯夏树华。 夏树华日后行军还要仰仗孔门势力,对这位义姐孔霜儿极其细心,于是决定要为其与李格结成亲事。 一来,增进了与孔霜儿的姐弟情义。二来,黄簇郎原本所掌握的一支孔门兵权有了继承,孔门自然不会收回,夏氏一族也就少了一些担忧。三来,李格与幽州军政人员产生情感纠葛,势必引起龙庭猜疑,可借此除掉这一份隐患。 幽州侯夏树华找了一个合适机会,假装为二人互作介绍,见二人相熟反应,遂将计就计,为二人保了媒。 这门亲事有些唐突,孔霜儿尚无再嫁之意,只得就此作罢。但这婚事说开,孔霜儿再去念今馆吃素,就多了一分尴尬,遂命念今馆每日往孔家送餐。 幽州侯夏树华借此机会,命人在往来餐匣中偷藏信物,引起了二人误会。这二人生疑之际,又燃起了对彼此的好感。 幽州侯夏树华的保媒之举,又成了两人相见的理由。 念今馆改做素食生意已有七载,如今积攒下了不少老食客,往日里与李格交谈,如何夸赞念今馆如何如何,这些素菜又是如何如何。 李格心知肚明,这群老食客都是迫不得已改为吃素,这十分之中有三分因吃野味染上了疾疫;又三分因食荤腥招惹了痰火;再三分因身体衰弱难以消化荤油;后一分却是遭了灾,遇了难,这才发愿吃素。 这日晌午,念今馆的伙计为孔霜儿送素餐归返,正遇李格前往孔府赴会,遂将此事密告给了幽州侯。 恰时,幽州侯夏树华正在陪同孔霜儿的七岁独女孔雍昕。夏树华样貌尚佳,又坐拥权贵,同时又少了龙庭皇子的那些规矩,可谓一世逍遥侯。 其幼年时,夏山留将其送到孔老将军府内学艺,虽说是出师了,但学艺时的艰苦磨炼成了心理阴影。提及孔家人,心里便开始发虚。 这孔府在幽州势力极大,黄簇郎攀了高枝,自是入赘的待遇。幽州侯对孔雍昕极其的关心,即便对孩童无感,但此女童却是未来孔家之主,不得不费心作些文章。 夏树华接到密告,遂命人备了马车,亲自送孔雍昕回府。 李格绕街走巷,来到了孔霜儿府邸,家仆通会,又领李格行至后院池边亭。孔霜儿身着降蓝罗裙,于亭边擦拭一把旧弓,见李格走至,命人看茶。 孔霜儿言道:“昨夜无眠,想起亡夫,这把硬弓曾多年陪伴亡夫,但却不曾上过战场见过杀亡。弓是把好弓,就是没有用武之地,可惜了,可惜了。” 李格搭话道:“世上不缺好弓,缺的是驭弓之人,即便是劣等弓也可射出锋芒。” 孔霜儿问道:“归元相公可懂的如何使弓?” 李格回道:“考取功名时,对百艺皆有所涉猎,做了官后,便不再接触,这弓怕是拉不动了。” 孔霜儿继续言道:“归元相公在幽州做官,已有七载,算是尽职尽责,未出现过任何差错。以往的幽州监军一职,不知因出了差错,换掉了多少人。可这七年以来,也不曾见你有甚功劳?” 李格继续回道:“尽职责乃官之本分,无心贪图功劳。” 孔霜儿再问道:“无功无过,这官做的岂不是没趣?据我所知,同期三甲出身的三人中,状元郎安道在东都城算是风生水起,探花爷裴元在北都更是威震一方。如今的榜眼公李格,虽说是顶着二甲公的虚头,可略显无所作为啊?” 此一语勾起李格心思,人生在世,谁人不想有一番作为,闯出一片天地。 不及万人敬仰,也不失光宗耀祖。旧时乱世,英雄四起,招兵买马也需要些金银人脉。如今盛世,入仕为官,尽职忧民又何尝不需要些背景坐镇。 非是李格不作为,而是作为的代价他承受不起。龙庭三千州,李格如此,类官如此。 李格言道:“我是个胆小的人,不愿再去经历那些风浪起伏。幽州民好食荤腥野味,久之必成大患。只可惜我一介寒仕,无力操心。” 孔霜儿试着拉动了弓弦,久不曾试弓,竟将手指擦破。 第93章 麂鹿念念-肆 孔霜儿见手指溢血,随即以手帕遮捂。 孔霜儿开口言道:“不碍事的,久不曾开弓,这突然试炼,伤的却是自己。想必,归元相公的担忧也正是如此。” 李格言道:“初来幽州,心里惦念的是早一日调任,归返金州老宅。可七年已过,不曾有任何调动。进,进不得,退,退不得。” 孔霜儿言道:“若归元相公的担忧消失了,会在幽州有何作为?” 李格回道:“若无顾忌,自是忧民。龙庭三千州的学子自幼苦读圣贤,为求科举,即便落榜,这些年的用功,也让其明白了如何做人。入仕途者分两种,一者清,二者贪。身清容易,以死践行便可传为佳话。但是人一死,便无忧民之行,隐患尚在。仕途之人也是凡人,入仕不易,哪个愿舍命?” 孔霜儿问道:“世上的清者为何要舍命?若不舍命岂不是做不成清者?” 李格问道:“舍命的清者只是虚名,世上有作为的清者分两种,一是民声代表,政局所设,即是触犯龙颜也无罪过。此清者百姓爱戴,后世传扬,却一生被监视,不得享受富贵。二是呈祖上福荫,维持清者名声,举止动念不敢逾越,生怕给祖宗蒙尘。此类清者与龙庭贵胄多有结亲,作一世清者也有身退之法。” 孔霜儿言道:“若不做清者,岂不是只有贪者一条路了?” 李格回道:“皆贪,清者的名声都是贪来的,名声越大越要注意自己的形象。清者忧民,贪名利无过。贪者为己,聚权贵难久。贪者,分四类,一者小贪,寒衣出身,势必要果其腹。二者中贪,锦衣玉食,方显权之利害。三者大贪,权益相护,以佑宗族后嗣。四者巨贪,富贵之巅,寡欲难熬,遂以贪逐为趣。人皆有贪念,也就没有什么贪者。” 孔霜儿言道:“每个人都会有一套自圆其说理解万事万物的理论,但是解释这一切并没有什么意义,关键在于基于自己的这套理论是否会影响到自己?又是否影响到万事万物?” 李格回道:“我试图讲述自己的这套理论,但听者思来,却与自己生活太遥远,也就不在意这些。” 孔霜儿继续问道:“归元相公入仕许久,想要做哪种呢?” 李格略有羞愧,回道:“我会选择留个实名。百年之后,若千金珍宝随我入葬,便留下了祸根,他日被贼子盗窃,落个挖坟掘墓的下场,只感甚是凄凉。唯有名,方证作为,生而为人,自是要留个好名。” 孔霜儿言道:“龙庭民将入土为安视作重中大事,若是名声没有维持好,即便将墓穴藏匿,怕是也难安啊。即便选择了名,后代子孙岂不是要背负维护你名声的负担。” 李格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只需要教会他们怎么做人就行了。今日在亭中空谈抱负容易,一旦作为势必牵动万千,也无暇名利功过,百年之后,全作后人评说。” 孔霜儿继续言道:“那日幽州侯为你我做媒,今日我若答允,有我孔家势力坐镇,归元相公可敢有所作为?幽州久患又是否能根除?” 李格言道:“天下用兵者多是受教于孔家先贤,龙庭元年,幽州侯夏山留,索要幽州为封地,意在与孔家为盟。孔家坐镇,李某难以高攀。” 孔霜儿再言道:“我是孔家独女,从出生就站在了高处,一旦摔下必死无疑。延续先祖名望亦是我肩上重担,一生都得谨言慎行,婚姻更是不敢有所奢望。我是助你,但你也是助我,各取所需。但有言在先,他日你有违初衷,我亦可毁你。” 孔霜儿犹豫许久的回答,在今日做出了决定,自此算是与李格同心。李格一身才华,心中高傲,如今欲行其道,必需要借她势。 一事称心,二事便不如意,孰重孰轻,总是惹世人烦恼。 说出的一句话,写下的一行字,都不算道理,亲自实践的才是道理。七年的时间,让李格明白了一个道理,才华犹如空花,势极方显妙莲。 李格借她势,应了此桩婚事,以入赘的方式换了门庭。身陷宅门恩怨,即是李格今日选择的代价。 借势,是一条极其煎熬的漫长捷径。 李格告退离去,一路上悠心满满,这在幽州蛰伏的日子算是结束了,若除幽民隐患,势必引火烧身,再无脱身之处。 现如今,幽州城里多了一分兵权在手,幽州监军的虚设变实了。再加上龙庭右董相的庇护,行其道,正是时机。 李格欲行其道,非是为龙庭与幽州政局关系,也不是为报董相爷师恩,更不是要在孔家亮威,而是为殊殊幽民好食,瑶瑶野物弃怨。 李格心思如此,可真若是做起来,难比登天。 话多的人容易犯一个毛病,因为说的话太多,自己都忘记哪些话是真是假,又忘记了哪些话是否说到做到。 更可悲的是,那些倾听了这么多话的人,真假混淆了。 李格在幽州谨言慎行,又天生是个闷葫芦,心里想清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有些人天生就是如此,就是要为实现心中的事情而降生。 李格要背起幽州城的畜生债,改善幽州好食荤腥野味的习惯,岂是高谈阔论,指指点点这般容易。他心里明白的很,幽州民需要一个引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个引子将会起作用。 这个引子,即是幽州民的方向,难寻难定。李格用了半年光阴找到了人生方向,却浪费了七载也未能找到幽民久途。 且说幽州侯夏树华驾车送孔雍昕归家,孔雍昕因降生时头生一对肉骨,遂以帽遮挡,佩穿男童衣饰。幽州街市上随处见商贩叫卖熟食,各类畜禽,各类作法,各类口味,应有尽有。 百味汇集成一味,唤名“馋到”。 孔雍昕受孔霜儿吃素的影响,一日三餐同样吃素食,但对于荤腥的诱惑却没有改变,时常外出解馋。 幽州街头的熟肉气味再一次勾起了她的馋意,夏树华喊停了马车,亲自下车买些熟肉为孔雍昕解馋。 独留马车上的孔雍昕掀开了车帘,望着满街的肉香,吞咽着口水。 不远处,那头寻家的麂鹿,慢慢走近。 麂鹿看着孔雍昕,开口问道:“我在这条集市上没有见过你,你知道我的家在哪里吗?” 孔雍昕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开口道:“你就不怕他们把你炖了吗?” 麂鹿回道:“这里的气味已经遮盖住了肉味,看到我时,只会想起要在柴锅下再添些干柴。” 孔雍昕继续问道:“你找不到家了吗?你的家人或许已经在其中一家饭馆的柴锅里,又或者早就被啃剩下了骨头。这里的人很会炖肉,太香了,我非常喜欢吃,只是母亲吃素,我也只能跟着吃素。” 麂鹿舔了舔上唇,回道:“我在幽林里有一位朋友,它也会炖肉,只是不放太多的材料,它说这样才能品出凡人的味道。” 孔雍昕好奇的问道:“好吃吗?” 麂鹿摇了摇头回道:“太油了,口感差。” 第94章 麂鹿念念-伍 恰时,幽州侯夏树华带熟肉返回,见麂鹿在车前停留,欲上前赶走。麂鹿见夏树华走来,开口询问家的事情。 麂鹿开口,顿时令夏树华吃惊。夏树华略有恍惚,适才麂鹿开口仿若幻视幻听,他走近伸手触摸到了麂鹿的犄角。 这感觉证实了,看到的麂鹿是真实存在的。 麂鹿再次言道:“你认识我的家吗?” 夏树华认定了自己的判断,这头麂鹿是真的在讲人言。 一旁的孔雍昕喊道:“夏叔叔,你认识它的家吗,它在问你。” 夏树华问道:“昕儿,你也听到了它在说话。” 孔雍昕点了点头,夏树华看着寻家的麂鹿,心里开始复杂了。 夏树华回道:“知道,我知道你的家在哪里,跟我走。” 夏树华命府将送孔雍昕回孔府,独自引着麂鹿向幽州侯府走去。行人见麂鹿跟在夏树华身旁便不会多心,权作是饲养的宠物。 一人一鹿,来至了幽州侯府。幽州侯一声令下,庭院内铺开天罗,张开地网,将麂鹿捕获。 夏树华认定了这头麂鹿是祥瑞,自幼出生在幽州,吃遍了奇珍,如今这祥瑞却未曾尝过。夏树华下令召集了幽州城各大餐馆的厨师,制订烹调祥瑞的菜单。 同时,与幽州诸位权贵下了邀请函,三日后,在幽州侯府共享这道祥瑞佳肴。 孔霜儿以及李格也收到了幽州侯的邀请,如今二人食素,不得不再去赴会荤腥宴。 李格收到请柬时,心里原有的一份担忧变成了事实。麂鹿讲人言,违反了畜生道的规则,也搅乱了人道的秩序,势必起祸。 李格饲养了麂鹿七年,这七年陪伴的感情,将要结束,犹如心头割肉。这三天以来,李格过得煎熬,这头麂鹿值不值的他去救? 三天后,李格出席了幽州侯的祥瑞宴,宴会设置在幽州侯后院花园。同时,也见到了困在笼中的麂鹿。李格表现的很自然,这三天以来他说服了自己,不要去挽救它,有因自然就有果,它破坏了秩序就要受到惩罚,注定的事情无法逃避。 更何况,这头麂鹿在人前故意讲人言,属于找死,也就无需过多被它牵动情绪。 笼中的麂鹿注视着李格,自己的遭遇,李格不止一次的提醒、恐吓、劝诫,但是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它知道有这样一种可能性,但是迟迟没有发生。 李格也不止一次的表达自己的态度,遇到这种情况不会插手。那头麂鹿一直在看着他,眼中抱有一丝期许,李格会出手相救吗? 幽州侯夏树华在宴席上向诸位介绍了这头麂鹿的情况,麂鹿非常配合的只讲了一句话,向所有人询问了一声自己的家在哪? 众人听到了这一句话,赞叹之际,也倍感有幸能够尝一尝它的肉。 幽州侯命幽州城的厨师代表沈贤啸,讲述了关于烹饪的技法,或炒、或煮、或煎、或烤、或炸、或蒸,等等作法都极致讲究。 众人等待许久,幽州侯下令立即宰杀麂鹿,与众同享。 厨师代表沈贤啸提着磨亮的菜刀向麂鹿走来,四名帮厨打开了铁笼将麂鹿捆绑在地。又一名帮厨准备了木盆前来接鹿血,留作食材备用。 李格从后排座席站起,喊了一声且慢,众人将目光投来,随后他向前走去。 李格向端坐主人位的夏树华行礼,随后开言道:“禀侯爷,麂鹿杀不得!” 一句杀不得,引起了议论,且不说祥瑞肉能不能吃到,在座的都知晓,李格是外来的官,安安稳稳苟了七年之久,今天开口说话了。 夏树华也略有差异,非是扰乱自己的宴席,而是一个畏畏缩缩的幽州监军,公然引起注意,其中定有些隐情。 夏树华问道:“李监军,如何杀不得啊?” 李格回道:“侯爷称其祥瑞,自古以来祥瑞出现之地皆有吉兆,若宰杀祥瑞,对幽州运势不利。” 夏树华言道:“李监军不必顾虑。我只是称它为祥瑞,只是一个代号、名字而已,这头麂鹿开口讲人言,应是一个长得和麂鹿外貌相同的一个其他物种。幽州城的运势是数万幽州民共同的愿力趋向,它影响不了。” 李格继续言道:“禀侯爷,正如侯爷所说这是一个长相如麂鹿的未知物种,从未有人见过,也未吃过它的肉,今日将其宰杀食肉,难免会引祸上身。” 夏树华继续回道:“李监军多虑了。天下没有不能入口的食物,即便在荒年,黄土也可入口,那些生蛆的腐肉、饿死的枯骨、剧毒的蛇蝎,更是珍馐佳肴。现年代,衣食温饱,吃这头未知的物种,和那时并没有区别,只是胆量问题。” 李格再言道:“万物虽可入口,但百病也随之入肚。荒年之时,灾民没有选择。此时,有了选择,应考虑周全些。” 夏树华起身走来,示意李格起身,言道:“如何周全啊?” 李格起身望向幽州侯,回道:“近日,属下的素菜念今馆多了一些新客人,不仅吃不了荤肉,就连素菜汤油也不能见多。城里的名医为他们诊断,其病因皆是长年食荤腥,积攒拖疾,疾久致病。这群得了荤病的人,却正值壮年,难以长寿。此类隐患开始流行于幽州城,若不禁口,幽民难久。荤病,大疫。” 夏树华问道:“幽民隐患我岂能不知,可这是幽民数千年生活习惯,由历朝历代延续到前朝丹朱国,又延续到今时龙庭幽州。荤病,前朝皆有,非是一日惹病。今时,我等吃一次它的肉,即便肚内多了一分荤油,能解了馋,也无妨。” 李格言道:“这头麂鹿来路不明,万一有些毒害之类的脏东西,怕是会在幽州城传播。” 厨师代表沈贤啸在麂鹿笼旁站了许久,早有些不难烦,开口质问道:“李监军,你说什么脏东西。你也是个厨子,做菜之前当然要清洗,起灶时的高温早就杀死了病害。” 李格在幽州城开素食馆之后,便与其他厨师少了来往,对这位厨师代表并不熟悉。 李格回道:“我想请问,做菜时宰杀的牲畜,可全部入菜?可全部高温净毒?” 沈贤啸回道:“后厨都是一些剔骨的鲜肉,自然全部用来入菜。” 李格问道:“那其他的犄角、皮毛、粪尿,又去哪了呢?” 沈贤啸回道:“犄角做了摆饰、皮毛穿在了身上,粪尿浇进了田里。” 李格言道:“牲畜宰杀之时,不知吃过甚物,是否有过疾患,宰杀之后,一些染病的牲畜混入其中,送入了后厨。在入灶之前,这些病肉便开始传播病毒,后厨流动,又将病毒带给了食客,食客又将病毒传于家人。那些剩余的犄角、皮毛、粪尿,依旧流通到了我们日常生活中,同为病源,流通传播更是不能忽视。” 沈贤啸问道:“都是扒了皮的骨肉,谁能分清是不是生前得过病?李监军,你想多了!” 李格回道:“正因无法判断,才需要谨慎严控!” 幽州侯夏树华听了许久,对于李格这人清楚的很,今天敢讲话绝不是为了一头麂鹿! 夏树华顺着他的意思继续问道:“李监军,如何严控呢?” 李格回道:“禀侯爷,禁野物。” 第95章 麂鹿念念-陆 宾客之中,有一身材微胖的俊生,乃幽州侯之弟夏树润。 夏树润开口言道:“我说这饶了半天,这头麂鹿还杀不杀,我们今天来可是大饱口福的。还有你这小小监军,在幽州城里,不搭理你是给你面子,你跑到这里说甚禁野味,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夏树华答言道:“李监军今日可吃酒了?这禁野物是行不通的。” 李格言道:“那些野物多是捕猎所来,捕猎自是充饥,如今家家饲养牲畜,有了充饥的选择,万可无需在捕猎。家养牲畜,喂养的草料多是人工处理,足以保证牲畜健康。那些山中野物却不尽然,所食之物多是浊物,为寻食搏斗又多了伤口感染致病的因素。野物多是病体,不可再食。” 夏树华继续问道:“李监军的话在理,但不是你说不吃野物,这幽民就不吃野物啊。” 夏树华的一语,引起了在场人的哄笑,没想到这个世道,还是有这么多纸上谈兵的做梦人。 侯弟夏树润笑道:“噢,对了,李监军不仅不吃野物,就连荤腥都不吃了。监军大人啊,就是一个吃素的。” 众人哄笑,李格自是下不来台,在这个时刻,就连自己也感觉到刚才的一番言论,听起来可笑极了。 夏树华也略带嘲笑,开口道:“听闻李监军是龙庭董相爷的高足,怎么一点也看不到董相的影子。” 李格听了骂师之言,心里慌了。他在这一刻感到后悔,真的不该出头。 那位孔霜儿在宾席之间,不曾有笑意,起身开言道:“侯爷,李格所讲的那些话正是代我传达。幽民食荤腥野物积患许久,亡夫也是因此丧命,身为幽民不得不肩负幽民长久大计。” 孔霜儿开言,足以令众人安静。 孔霜儿继续言道:“三日前,我与李格定了婚约,李格是孔家人,所思所行即是孔家人所思所行。” 在场众听了婚约一事,自是吃惊,孔家势力极大,说出的话必定落实。令在场众诧异的是这李格如何与孔霜儿结亲?突然间对李格隐藏的背景展开了猜测。 幽州侯夏树华恍然明白,李格今日开口的原因,原是有孔霜儿撑腰,这样一来也算顺应了为二人作亲的心思。 夏树华道了一声恭喜,随即又问向李格,问道:“李监军,既然是代为传达,可有良策?” 李格有了解围的人,此时心里安定了些许,不觉望向孔霜儿,心里又多了一分底气。 李格回道:“幽州民缺少一个引子,即,以权制法,以法束民,以民传讹,以讹造势,以势囚心,以心生惧 ,以惧慎行,以行塑风,方为幽民之道。人无畏惧之心,难久。幽民禁食野物,应加重法度。” 夏树华言道:“人若是管怕了,人心也就慌了。” 李格言道:“如今的幽民犹如深陷泥潭,新一代人,需要一个引导。只需三十年,新风成形,自然无需法度约束。” 夏树华问道:“加重法度,可以约束幽民禁食野物,这其他方面自是有所牵连。立新法容易,行新法却难,这三十年之内的争端又如何平息?” 李格言道:“若新法行之,我愿做三十年祸首。” 夏树华问道:“我如何信你!执法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见了那些场面动了小情,将功亏一篑。若是亲友涉及其中,你又能否过得了这一关?” 李格回道:“这头讲人言的麂鹿是属下饲养长大,这事我早就知晓,也劝其遵循其道,但久劝无果,还是引起了注意。如今,祸起,我也涉及其中,今日便将此事平息。” 在场有人听过念今馆曾养过一头麂鹿,与李格的话也对号上座,信了他们的关系。 夏树华吩咐府将,将麂鹿用长布遮盖,撑起的形态看不出是一头鹿形,反倒像是蜷缩的人。 夏树华将沈贤啸手中的屠刀接过,转而交给了李格,言道:“去和它道个别,养了七年,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李格接过了刀,走向麂鹿。 这层布遮盖的麂鹿开口道:“你知道我的家吗?” 若不是适才见过这头麂鹿,怕是都将误会这布下面遮盖的是一个询家的人。 李格走到了麂鹿面前,手里刀接的容易,但是宰杀它岂会容易。 李格道别,言道:“我现在要杀你,你会怪我吗?” 遮布下许久没有动静,李格的刀不觉向前移动了些许。 麂鹿言道:“我怪你。你知道畜生讲人话是祸根,为什么你不在我幼年时教我如何隐藏!为什么不在我幼年时,对我束加管教!却在今日,被众人看到我畜生的样子!” 李格想了片刻,似乎真的是自己的错,它今日丧命的错,错在哪里了呢? 李格回道:“如果我也有错的话,现在我帮你改正,以后你不要再犯了。” 麂鹿再问道:“我的错改正了,那你的错呢?谁来帮你改正呢?” 李格再回道:“我不知道。但是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 麂鹿继续问道:“到那时,你会怪那个人吗?” 李格继续回道:“会,我也会怪那个人。” 麂鹿不再答言,长布遮盖下的躯体,减弱了呼吸的律动。李格将那把刀插进了长布下,一瞬间,结束了。 幽州侯夏树华答应了李格加重幽州法制,但今天的宴席没有打断,府将掀开了遮布,宰杀的麂鹿被剥皮吃肉。 七年吃素的李格,也吞了一口麂鹿肉。 宴席结束,各自归返。 孔霜儿和李格一并离开了幽州侯府,搭乘一辆马车前往念今馆。 念今馆又多了两位年轻的新食客,馆子里的账房先生前来询问是否在招些人手,李格应了一声,随后陪着孔霜儿歇坐。 孔霜儿言道:“你今天说的话,语无伦次,不过时间久了之后,说的多了,怎么说,怎么应变,你自会领悟。不过,还是要小心幽州侯,幽民隐患他早就知悉,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整治。他想要精兵强将,就必须改善幽民体质。你今日的出现,也正是遂了他的心意,他自会暗中帮你。好在,你的目的也达到了。” 李格吐了一口长气,言道:“今天在场的尴尬,也让我明白,我与状元安道、探花裴元的差距。” 孔霜儿言道:“知耻而后勇,我相信一切会好起来的。” 孔霜儿言罢,便离去归返。 宴罢之后,夏树华便开始张罗孔霜儿的婚事,洽定在了七日后于孔家完婚。 七日后,即龙庭四十五年正月二十九日,归元相公李格与幽府孔霜儿完婚;这场婚宴全部是素菜,引起了祝贺宾朋的牢骚; 婚礼之上,幽州侯夏树华借此宣布李格为幽州新法推行人,自此三十年李格送走了一代人,也迎来了一代人。 同在这一天,七岁孔雍昕在婚宴上看不到半点荤腥,非常不悦。独自离开了宴席,在门外闷坐。不多时,恍然见到了那头麂鹿,正向自己走来,样子比之前强壮了许多。 麂鹿开口问道:“我在幽林里的那位朋友正在炖肉,你要去尝尝吗?” 孔雍昕有了笑颜,爽快的应了一声,随后骑着麂鹿离开了孔府…… (本卷完) 第96章 焚琴嗅香-壹 这年入秋的第二个月,钟州城的大雁结队南飞,飞过了钟州城,飞过了钟州山,飞过了钟州河。雁群队队飞过,皆是双数。 一只老雁脱离了雁群,飞回了钟山。不多时,另一只老雁也寻向钟山。 钟山林内,雌雁终老,再无南飞之力,一声哀鸣,自此衰亡。雄雁寻来,亦无南飞之意,头撞枯木,殉情而终。 一雁死,一雁亡,雁群一去,今年再无暖意。 在钟山林子里砍柴的老樵夫捡到了这对殉情的老雁,在它们项部割了一刀,之后带到了集市上贩卖。钟州集市上的人识得这位老樵夫,唤名吴味,因其天生嗅觉缺陷,一生不曾贪图烟火气。 每年的大雁南飞之时,总见吴味携带一对亡雁来集市贩卖。这个时候要想再吃一顿雁肉,自是要出高价,吴味也因此得以存够过冬的粮食。 今年的秋风还留着温意,集市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渐渐的围住了吴味,要买这对亡雁。有人出银十两,就有人出银十二两,互相哄抬攀比,竟令吴味不晓得卖给哪个,心里又在期待着出价更高者。 在围观人群之中,挤进了一位年轻姑娘,着一身鹅黄碎花裙,配一件粉胎布短袄,束两根等齐细马尾,聚无数活力真元气。 这姑娘唤名纪雨儿,今时二十二,自幼衣食无忧,更无半点忧心事。 纪雨儿见吴味被漫天喊价喊的直迷糊,当即惊叫一声,顿时静场。 纪雨儿清了清嗓子开言道:“老头儿,你心怎么这样狠,此时雁群南飞,你还要往绝了捕杀,我看你就是在逆天道,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吴味听了这话,心里自是不高兴,前来贩市原要换俩钱,没想到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赌口咒。 在场众听了也诧异,对这姑娘的印象立即换了样,纷纷指责其多管闲事。 纪雨儿继续骂道:“你们嘀咕甚呢!要说就大声说,不敢大声说话一定是心里发虚,做过甚亏心事!如此钟情的大雁,你们居然狠的下心,吃它们的肉,还在这里一个个的哄抬价钱。就不怕吃了它们的肉,口烂拉稀遭报应吗!吃多了损阴德,你家妻小也要倒霉。” 纪雨儿的几句话赶走了些许围观人,倒不是因她赌的几句咒是否应验,而是扫了心情,感到不吉利。 这吴味一手提着雌雁,另一手拎着雄雁,降价赔笑挽留,再无出价高者。其中,两三人借此势低价索买,吴味又有所犹豫。 纪雨儿再次言道:“老头儿,别忙活了,这对大雁我要了,该多钱就许你多钱。” 纪雨儿许了十两纹银,带走了这对大雁。吴味也只能见好就收,拿着钱去补给过冬粮食。 世间的飞禽走兽皆逃脱不了水火之灾,亡命算不上结束,还需再经历最后一场水煮火烤,沦为果腹之物,方为终止。 这对殉情的大雁同样未能逃离这等命运,本想一死腐烂于深林,不曾想被吴味捡到集市贩卖,又被纪雨儿带回了自家厨房。 钟州纪家算不上大户,倒也不愁吃穿,比以往人家过得舒心。纪家二老唯有纪雨儿一位独女,对其管教有方,宠爱有加。纪雨儿自是长成了一副天真烂漫、聪明伶俐的元气少女,所到之处皆散发着活力。 众邻里对纪雨儿更是喜爱,但也时不时的嘱告她多留个心眼儿,不要对人太实诚,以后要吃大亏。纪雨儿听了也就听了,该如何还是如何,又活成了邻里眼中的无脑姑娘。 纪雨儿将两只大雁交给了纪母,撒娇着要帮着烹饪一道“双雁和合”,当做礼物送给隔壁薛家。 今日,邻居薛家的独子薛胜,从龙庭求学归来。纪雨儿和薛胜自幼结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恍若一对金童玉女,前世修来的恩爱情,今生欲了的夫妻缘。 薛家和纪家都在盼着这一对儿女婚事,由于两家关系走动太近,谁也没有先开口提媒。纪雨儿心中自是想着薛胜,念着旧情,盼着婚媒。七年求学,薛胜归家探亲,两人得以短暂相见。 今时,薛胜返乡,却是归根。 纪雨儿端着煮熟的大雁,兴匆匆的跑去了薛家,跟薛父薛母打了个招呼后,直奔薛胜房间。纪雨儿见到了念着许久的薛胜,样貌清秀,到是老成了许多。脸上的喜悦色却少了些许,给人一种自视高傲,对人爱答不理的感觉。 薛胜独自一人,正于房间擦拭古琴,此是其挚爱之物。薛胜走至桌前,品尝雁肉。 纪雨儿见其状,不曾表露任何喜怒之色,总感觉少了年少时的那股童真。 七年间,每一次短暂的相见,总有相似的陌生感觉。 薛胜擦拭了嘴角,转身又返回案几擦拭古琴。纪雨儿的一番好意没有得到应有的夸赞,来至薛胜身旁,静静的看着他擦拭古琴。 纪雨儿细想自己的这份陌生感,想必也同样存在于薛胜心中,就像现在,没有言语倾诉,也没有情绪表露,同样也没有了眼神交流。 纪雨儿看着这一张古琴,顿生嫉妒,开口问道:“你很喜欢它?” 薛胜扭头瞅了一眼纪雨儿,似乎这一问,问到了心里。 薛胜回道:“是啊,这张古琴是上等的檀木作成,倒也不是因其材质,只是它对我来说很珍贵,它的名字叫做流苏。” 纪雨儿继续问道:“流苏?流苏不是古琴的装饰吗?它叫流苏了,那流苏又叫甚?” 薛胜略有深沉,回道:“那个流苏一直叫流苏,而我的这张流苏也叫流苏。古琴为何不能叫流苏,世上的任何物件都可以叫做流苏。” 纪雨儿再次问道:“那岂不是古琴和流苏混淆了,要是都叫流苏,怎么知道我说的流苏和你说的流苏是两个流苏?” 薛胜再次回道:“流苏即是流苏,懂了也就懂了,不懂也就不懂,有意分辨区别反而略显有意。不作分辨,有意即是无意,无意即是流苏。” 薛胜的话令纪雨儿听得糊涂,纪雨儿对于薛胜的印象更加的模糊了。 第97章 焚琴嗅香-贰 这位一起长大的小哥哥,如今不再是曾经所认识的模样,与心里的那个他,判错了两人。 纪雨儿不觉心生疑问,期盼已久的这位心上人究竟变成了谁?是他遨游仙境,脱离了尘俗之气?还是自己慧根蒙尘,难懂这世间之趣? 纪雨儿在薛胜房间待了一个下午,两人没有过多的话语交流,一个人擦拭着自己的爱琴,一个人静望自己的心上人。 这天的下午,时光谐美,仿若忘记了身在何处,所思何事,甚至自己又是何人。 次日清晨,纪雨儿梳洗打扮,再去薛家。纪母拦住了纪雨儿,像是有些话不得不说清。薛家的薛胜今日要去相亲,以后要和薛胜保持距离,学会避嫌。 此一语,伤了女儿心,纪母也是没有想到,薛家择媒竟瞧不上纪家。纪雨儿不敢相信,一夜之间,竟各自婚配,心里的选择应是彼此才对。 薛胜相亲,似乎早有了安排,怕是对纪雨儿早无男女情。纪母想法如此,也以此宽慰纪雨儿。即便如此,纪雨儿也不愿作罢。 待到下午,纪雨儿再次来到了薛家,见到了薛胜。 纪雨儿心里的悲愤,竟发泄不出来,吞吞吐吐的问道:“你去相亲了?” 薛胜点了点头,回道:“嗯,你呢?有没有找婆家?” 纪雨儿被问得猝不及防,回道:“哦,找了。” 不多时,纪母前来串门,其意便是要带纪雨儿回家。纪母与薛母闲聊了几句,薛母提及了薛胜相亲的事情,只道两家和睦,不曾提及两家儿女之事。 纪母也不敢多问,以免两家邻里日后尴尬。纪母将纪雨儿带回了家中,对其再次嘱告。 纪雨儿归舍,不悦。 纪家二老看着薛胜长大,对其满意,但不如意。如今也是一并徒添烦恼。想来又不得强求,自是愁上生愁。 这一夜,隔壁薛家传来琴声,其声悠扬悲悯。在纪雨儿记忆中,薛胜是一位性格开朗的顽童,七年求学开慧,却被烦恼纠缠。 此时,纪雨儿听懂了他的琴声,难不成自己也变成了忧愁满怀之人。自身忧愁源于薛胜,而薛胜的烦恼又源于何? 恍然间,纪雨儿对薛胜又生好奇。 纪雨儿来到了院墙边,矗起了梯子,探出了墙头。一墙之隔的薛家,亮着灯火,薛胜焚香奏音,分外落寞。 不多时,琴声消隐,薛胜走到了院中,不自觉的望向了纪家一处的院墙,望见了正分神的纪雨儿。薛胜望向纪家的动作并非刻意,而是存在心里的那一份童念。 薛胜走向院墙,喊了一声纪雨儿。 纪雨儿回过神来,有些惊讶,连忙解释道:“我在看月亮,这里看的清楚。” 薛胜扭身一并望向空中半月,言道:“是啊,我也很久没有看清过月亮了。” 纪雨儿望了一眼薛胜,好奇的问道:“你在求学时也是这样吗?像这样不开心?” 薛胜静静的回道:“我很开心的,只是没有露出笑意。” 纪雨儿再次问道:“开心时,笑出来,不是很好吗?为甚要藏着?” 薛胜再次回道:“害怕。” 纪雨儿不明其因,继续问道:“害怕甚?” 薛胜望着空中半月,迟疑了许久,继续回道:“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到底在害怕甚。有那么一天,我遇到了那个人,就萌生了这个疑问。” 纪雨儿连忙问道:“那个人是女人吗?” 薛胜点了点头,回道:“我的所思所想在那个女人眼中犹如笑谈,我一度的怀疑,是我与这俗世脱节了,活成了空幻假象惹人打趣。也同样是那个女人,使我留恋上了俗世。” 薛胜面带悦色,扭头望向了纪雨儿,继续开口道:“这俗世很美!美在了无能为力却又满怀向往,欣赏这种美的心,一直悬在天地之间,又无住乾坤。这种美正是俗世的魅力所在,你觉的呢?” 纪雨儿没有明白薛胜的话,但是却在这一晚看到了薛胜久违的笑容,通过他脸上的笑,懂了他的心思,又似乎也懂了他刚才的话。 纪雨儿答声道:“嗯嗯,很美。” 薛胜继续言道:“正因如此,你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归宿。” 纪雨儿望向薛胜,明白了言下之意,心里的想法不敢说出来,即便说出来也是空谈。 薛胜没有继续停留,返回房间,熄灭了油灯。 就在这一晚,纪雨儿压住了心事,往日那位朝气蓬勃的邻家姑娘,少了生气。 纪家二老听到了薛胜定亲的喜讯,不得不开始张罗自家女儿的姻缘。常言道,好汉无好妻,懒汉娶花枝,非此这般才算的上圆满,也正因这般牵动了怨恨愁苦。 非是执笔者有意错姻缘,只叹姻缘皆这般。姻缘这事,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 钟州城颇有名气的媒婆接了纪家的委托,在满个钟州城寻了一处好人家。家里田宅应有,嫁过去到不愁吃穿。纪雨儿在媒婆的安排下,约见了这位寻妻郎。 纪雨儿见他模样到是一般,虽不出众也不算貌丑。几语交谈,便看透了此人无甚壮志柔情,也无恶心邪念,只是家中颇有闲财,曾招惹过风流案。纪雨儿自是不满,奈何二老以及媒婆的好言劝压,只得自叹无缘有情郎。 纪雨儿对镜言愁,不觉一问,女儿出嫁为甚? 若是这一嫁,能得满意答案,便是无悔。若无称心答复,此生又了何意? 纪雨儿定亲的喜讯同样传到了薛家,成亲日子要比薛胜要早上七天。邻里之亲,自是要互相帮衬,两家走动又恢复如初。 二人婚事都已分别定下,又分别许下彩礼,通会乡里亲朋。两家按部就班,直至婚毕,各自繁琐事宜,略而不谈。 雁群南飞数日,时光葱逝,转眼入冬,又复暖意,雁群结队归返。 钟州城外的钟山深林内,那位老樵夫吴味,依旧砍柴于此。钟山上有一座城隍庙,少有香火,吴味乏累之际便来此歇脚。 钟州城隍庙相隔不远,有一座雷公祠,继往上走去又有一座天恩寺。 第98章 焚琴嗅香-叁 吴味在城隍庙前歇脚,老庙祝持拂尘与香供走出,与其攀谈了几句。 老庙祝唤名莫趣,样貌与吴味相似,只是各自服饰区分开了两个人。 莫趣开口言道:“近日山下可有甚新事?” 吴味随口回道:“有四件喜事,也有四件愁事。” 莫趣问道:“噢?哪四件喜?先讲来听听,沾个耳福。” 吴味回道:“这四喜分别是。刁蛮姐婚配窝囊汉,博才郎媒娶憨态妇。多情鬼迎亲秀姣娥,贤惠妻终嫁败家夫。” 莫趣听后,未有悦色,再次问道:“你这四喜听不出个喜气,那另外四件愁事又是甚?” 吴味再次回道:“这四愁又分别是。刁蛮姐苦熬旺宗门,博才郎聚富惹病忙。贤惠妻守寡育贤俊,多情鬼终老遁佛乡。” 莫趣听后,不见愁意,继续回道:“你这四愁倒也不算多愁。四喜不是喜,四愁不叫愁,你到是有意颠倒,哄骗我这个自了汉。” 吴味笑道:“这八件事说的是四家人,又结成了两桩婚。喜即是愁,愁即是喜,不作分辨,随其糊涂。” 莫趣也笑道:“你这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老樵汉,也学会了戏叹姻缘错。好了,不与你闲言,我得去趟儿雷公祠和天恩寺,续上今日的香火。” 城隍庙祝莫趣关上了两扇漆门,带着自家香供往钟山山顶赶去。老樵夫吴味也歇息的差不多,挑着自家干柴向钟山山下归去。 莫趣走了几步路,便来到了雷公祠。 这祠内住着一位老卦师,平日里打理庙事,闲暇时与人批个八字,赚两个酒钱。莫趣进了祠,侍奉香火。 那位老卦师此时正应忙,面前一对夫妻欲虔诚听解。 这一对夫妻,男者便是求学归来的薛家薛胜。女者便是其妻,原名文慧。此女子身宽体长,口出宏音,憨态之状,畏人难惹,又被邻里偷偷按了一个绰号,名曰“气书生”。 这老卦师故作仙风之态,开口解道:“你二人结成夫妻乃三世缘聚。女者五行属土,男者命里主金,土润金出。五行相生也。你妻子旺夫,千万珍惜,别跑了福气。以后,你们但凡夫妻和睦,必是宗门望族。” 气书生文慧听了自是笑不拢嘴,言道:“你听见了没有,以后咱家我来做主,大事小事听我的,一定把这个家过的富裕喽。” 文慧开怀大笑,许了老卦师多个银钱,随后捂着肚皮,与薛胜离开了雷公祠。 城隍庙祝莫趣见惯了这般事,知晓是老卦师好言劝和,便无奇探问,转而离去,又奔天恩寺补添香火。 天恩寺到是香客繁密,寺内的小沙弥与莫趣交熟,每次见他来,便迎去帮提香供。二人走至大殿外,隐约听见殿内急咳。 小沙弥告之,是钟州城的辛淳子,皈依受戒,今日要披衲衣。 莫趣进了大殿,与一侧上香供,见老和尚在为辛淳子剃度,烦丝落地,病咳愈剧。 其妻便是那位纪家的纪雨儿,如今已是珠簪华服,端庄尊妇,见夫今状,强咽痛泣。身后又有一婆子侍立,怀抱辛家三代独子。 莫趣供毕,便与小沙弥一并离开了大殿,所带供果皆赠予了小沙弥。 这纪雨儿经了一年光景,操持整个辛家锁事产业,彻底磨掉了往年的稚气,深具城府。辛家二老恨骂败家子之时,又幸叹得了一好儿媳,遂全然托付。 辛淳子有今日之劫,全是自寻因果所致,受戒皈依,只求一个魂归安详。 辛淳子受了五戒,留在了庙内。老和尚与监寺等人退去,各自修习。 天恩寺大殿内,辛淳子与妻小念别,一身病咳容不得长言嘱托。 辛淳子只托嘱了八个字,曰:“果报自受,莫蹈旧途。” 纪雨儿记下了这话,随即离开了大殿,就此一别便是两个人世。一声病咳,又勾起了这段夫妻缘,纪雨儿回首望去,辛淳子身披衲衣,病体侍佛,亦样祥和。 纪雨儿归家,将今日之事安告辛家二老,慰了牵挂。 庞然阔厅,自此便是寡居独守,幸有雕梁墙上装饰的一张古琴,强添了空寂。纪雨儿研习音律,触弄琴弦,追忆那日慢时光。 这一夜,纪雨儿的琴声初成章律,一通则百通,那年出嫁一问,也通了。纪雨儿所寻的答复,即是那辛淳子托嘱八字,此生了意。 好在古琴随心,从不与人执拗,出甚音便是甚谱,惹人护爱。纪雨儿恋上了古琴,为这张古琴起名“流苏”,正如那日薛胜所讲,万物皆可名曰流苏。 纪雨儿焚香抚琴,越觉的古琴光秃,少些华彩点缀,遂要编制一缕流苏,为“流苏”作陪。 纪雨儿逛遍了绸缎庄,看尽了水染坊,竟不知要选哪丝哪线,才配得上装点,索性各样各类一一买下,交替配换。 秋雨慰寒,又过数日,纪雨儿琴艺初成,妙音绕梁,仿若云游仙宫,虽为佳境,却少了一位听琴之人,解意之伴。 纪雨儿欲寻一知音,不禁想起了那年薛胜。两年光景,不曾有所联络,只是听纪母谈及,薛家日子红火。纪雨儿知薛胜懂琴爱琴,今时想必境意又高了许多。 这一年,雁群南飞,老樵夫吴味又携了一对亡雁于钟州城叫卖。 恰逢纪雨儿清算祖产账务,从此经过,想起了家中尚缺一物,那张“流苏”古琴尚无般配流苏。以贞雁细羽编线,再制成流苏,定配得上知音一趣。 遂来至人群,见出价者,立即高价压过,最终以重金收了这对亡雁。 纪雨儿归家后,令厨房婆子好生拔掉雁羽,雌雄分离,清洁筛晒。一人独居闺卧,作些坊线细活,以解闲时。 不出七日,一对精致的雁羽流苏,编制完成。 这对雁羽流苏,以金箍锁首,又有金匠锻造雁归纹图,一缕雌纹,一缕雄纹。纪雨儿为自己的古琴配了一缕,而另一缕则是漆盒装裱之后留赠薛胜,以配其爱琴。 纪雨儿如今已是人妇,不得再像未出嫁时一般,凡是需要避嫌。雁羽流苏留备多日,尚无寻得合适时机赠送。幽幽寡殇,遂强赋在了一方锦帕之上。 雁羽流苏搁置许久,一恍便是数载。 第99章 焚琴嗅香-肆 纪家告危,纪父染疾拖病,纪雨儿携子带礼,归家省亲。 纪雨儿将辛家琐事一应安排周到,意在多留纪家,陪侍双亲。又让其子卖乖,哄慰暮年之景,作全天伦。所带补品、糕点、绸缎等物皆留用纪母。 一并带回的那一缕雁羽流苏,却没有了相赠之意。 空暇之余,纪母与纪雨儿聊及了隔壁薛家。今时的薛家可谓积富之家,薛胜自完婚之后便接管了岳丈的生意,终日与算盘相伴。其妻文慧,更是持家好手,最近又添了新丁。 纪雨儿略有妒心,但这等圆满也算让自己断了牵挂。 这一夜,一墙之隔的薛家传来了些许动静,非是琴音却是鼾声。 薛胜之妻文慧,常年有打鼾的习惯,鼾声响起,任何吵杂皆难以唤醒。鼾声响动,在幽夜震荡,余音不绝。霎时间,又隐约听见琴声响起,想必是薛胜深夜抚琴。 纪雨儿听后分辨出了琴音,走至院内,细品这隔世般的旧味。 纪雨儿望向了那面墙,走了过去,站在墙根下抬头望去。 一面墙隔开了一轮月,纪雨儿望着自家院内的半月,瞧见了它的美。 不多时,琴声骤止,薛家院冷清了些许,但鼾声依旧。纪雨儿久立于墙下,意犹未尽,正欲离去,又听墙内薛家院有脚步声走近。 纪雨儿秉住了呼吸,不敢有丝毫动静,生怕传过墙去,引起多心。 刹时间,薛家墙内传来了一声叹息,真真切切传进了纪雨儿心中。纪雨儿断定院墙一侧正是薛胜,也就没了离去之意。 一墙之隔,两家分月,各自为半,孤赏怯怯。 纪雨儿在娘家待了七日,纪父的病情略有转意,于是决定返回婆家。纪雨儿收拾衣物时,又见装置雁羽流苏的漆盒,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赠出,遂带着漆盒向薛家走去。 纪雨儿来至薛家门前,宅檐未改,却多添了一对守门狮子。 纪雨儿迈入薛家院,恰见薛胜妻子文慧正在管教孩子。文慧认得纪雨儿,曾瞧见过其人,但未曾正式接触。文慧见客登门,自是要礼待,连忙唤长子前去唤薛胜归家,又要留其吃个便饭,转身便前去厨房烹肉生火。 纪雨儿见文慧这般热心肠,略有不适,所带的雁羽流苏也不好直接赠予,便稍留了片刻。纪雨儿一人闲坐无趣,遂来至厨房与文慧交近。 恍然间,见到了那张“流苏”古琴,薛胜珍爱之物,弃置于废坏杂物之间。纪雨儿有意上前扶正古琴,久不曾保养,枯旧了许多。 纪雨儿问道:“这琴搁置在这里,怕是会朽坏了?” 文慧往灶里添了两根干柴,扭头回道:“哦,都是些没用的,我嫁过来之后一次也没有听他弹过,放在屋里占地方儿,就扔在了这儿。” 纪雨儿听了这话,心里不知为何有一股酸楚,轻按琴弦,不见松动,其音也不见暗淡。 只是她不明白深夜偷偷抚琴的薛胜,为何要这般隐痛遮殇?难不成,是少了知音不成? 薛家小童先前跑回,薛胜整理了一下仪表,紧跟入院。纪雨儿走出,见到了今时的薛胜,沧桑过急,没有了那股清秀,好在面容还泛着喜色。 薛胜再见纪雨儿问候道:“近日可好?” 纪雨儿再见薛胜问候道:“挺好的,看的出你过的也很好。” 薛胜连忙将院内的板凳移来,与纪雨儿看座。纪雨儿觉得生分了些,又不想久留,想起了雁羽流苏,随即相赠。 薛胜接过了漆盒,打开见这雁羽流苏,不知该喜还是该悲,随即将漆盒合上,继续问候闲聊,不曾有过多提及流苏一物。 纪雨儿不便久留,回了自家。 薛胜独坐厨房前,再次打开了这漆盒,见这雁羽流苏,触动了这将灭之心。薛家小童围了过来,探问何物? 在厨房忙于烹肉生火的文慧,见干柴用尽,又担忧火灭,随即在那堆废弃之物中抱了些杂物,那张闲弃的檀木古琴,也一并填入了灶台之内。 人世间的这把火,烧的极佳,烧绝了断舍离,烧断了悠悠肠。檀木古琴在烹肉釜下烧的极烈,这火旺了许多,烧出的檀木味压过了烹肉杂味。 薛家院子漫开了檀木香,等待肉熟的文慧走出厨房,不见纪雨儿,方知归家。转身回厨房之际,见薛家小童手持雁羽流苏,连忙抢夺过来,见上面的金箍珍贵,遂拆卸了下来揣进了袖兜,弃绝了那未生之情。 薛胜独坐院内,嗅得檀香,已然知晓焚琴之事。 昔日珍爱之物,终归要火烬,虽心不甘,却故作不挽留,任其灭销。手持漆盒,亦辜负了雁羽传情。 在这漆盒之内,有一方叠起垫底的锦帕,薛胜展开见上有小字,书写道: “雁归,雁归。女儿唤雁飞;雁归,雁归。女儿望雁飞;雁归,雁归。女儿盼雁飞。” 这方锦帕便是纪雨儿寄情强赋,奈何知音弃琴,也就不再盼着知音知否。 檀木味愈浓,略有呛咳,薛胜将这锦帕当做了一般锦帕,轻捂鼻嘴,遮挡了喷嚏。随即,又放回漆盒,一并充填进了灶台。 薛胜忙于商算,用脑费神,常感讥饿,遂盛了一碗干饭,独坐院内,嗅着流苏檀气,一并吞咽下肚,解了饿意。 薛家炊烟升起,檀木味散开,沁人心脾,使邻里短享安详。 纪雨儿归家后收拾了衣物,正欲返回婆家,细嗅这飘来的檀木味,心生惋惜。 本欲寻知音,甘为流苏配,奈何弦绝弃知音,从此两陌人。 钟州城的风将檀木炊烟吹散,又散尽在了钟州城,那销烬的檀木气又染尽了钟州城。这一天,冬至,即龙庭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纪雨儿回了婆家辛宅,了断了牵挂,一心教导幼儿,育养贤良。薛胜积赚万利,在钟州城立了人旺,因多年来积压闷气,患了肝病,不治而终。 因不愿在家久待的老樵汉吴味,又拿起了斧子上山砍柴。 恰时,焚琴檀香飘过,竟令老樵汉吴味打了个喷嚏,自此初尝人间味。 (本卷完) 第100章 鲤骏着书-壹 旧年四月份,咸州之地惊现耀光。华光收敛,汇入咸州西郊咸山一处。咸河之水逆流绕行,冲灌华光处,突显一处宫殿遗址。 咸州人验明此处遗址,乃前朝丹朱国立号之处,咸人深入发掘,又探寻旧朝旧物无数。此事震惊今之龙庭,连下诏意,将旧朝旧址圈点保护。 咸州人谓之好奇,欲要浏览一番旧时光景,以解前人之趣。遂,亦对咸州民开放。又有外州人探奇,争先奔来,盛名永立。 今之咸州发展,亦建立在华光旧址之处,于外围大建酒肆馆驿,仿造旧时长街,拼凑冷面繁荣。龙庭三千州,州州闲民,皆来此游玩,享度闲时。 盛名再传,龙庭子民皆向往,不来有憾,来之有悔,只此一趟,再无二回。 时有一荡子,闻名游至今地,唤名鲤骏,虚度二十七载,立志欲着一部典书。此荡子自幼衣食无忧,不悉人情冷暖,二十岁时家中变故,自此漂泊,沦为游人。 七年间,访百业,遇千人,染得一身江湖痞傲之气。原自认为心中无惧,却因牵恋一咸州女子,畏惧难舍。鲤骏自认这咸州女子是命中一劫,若不渡劫,余生堪忧。 几经周转,机缘巧促,来至咸州,欲寻咸州女子。 鲤骏初来此地,欲游览一番旧事遗景,正值门票疯涨之季,难免有些割肉痛意,但仍舍重金寻得一票。 虽有进场票,但还需排队进出,央央长队,磨掉了看景的期待。鲤骏离了长队,转至一处逍遥街,寻一餐馆充饥。 见有一餐馆,挂牌“不二堂”,门前排有长队。 餐馆内,本地美食齐全,亦网罗无数他州佳肴。品样全美,却价高离谱,短斤少两。鲤骏点了快餐充饥,正排队取餐之际,恍见一位旧友。 此人唤名欧阳仙,曾在龙庭游学,与鲤骏有所交集。欧阳仙见是鲤骏,上前寒暄,原来这家餐馆便是欧阳仙主营,遂另备了餐饭于一处就座闲叙。 鲤骏见桌上碟碗,不禁感慨道:“贵处的饭菜是真贵啊,让我这个外来人略感肋疼。” 欧阳仙陪笑道:“来这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反正只来一次,贵点就贵点,这也是此行的一大趣味啊。贤弟来咸州游玩想必是闲了,这些日子尽管住在我这,吃在我这,算是愚兄尽了地主之谊了。” 鲤骏连忙谢道:“多谢仁兄,我就不客气了。” 欧阳仙连忙道:“客气甚!昔日于龙庭相识,共事,帮衬。今时又在我老家咸州相遇,你若是真客气,就真打我脸了。” 鲤骏自是厚脸一笑,敬酒谢过,随后便狼吞了几口餐饭,欧阳仙也一并陪衬。 广结天下好友,虽不至于处到生死之交,但游到某处,有一熟人照应,便是这天底下的豪情。诸位看官,若要吃他日的龙门宴,还需今朝倾诚相对,切莫一时留恋衣兜金银。 欧阳仙斟满酒水,继续问道:“昔日在龙庭时,贤弟在坊间写些文章换些散钱,见文章之上也标注着鲤骏二字,只是不知这二字是真尊姓?还是假借名?” 鲤骏放下了筷子,端了酒杯,回道:“鲤骏二字笔名也。” 欧阳仙一并饮了酒水,继续问道:“噢?。” 鲤骏言道:“龙庭鲤骏,混字七斋。” 欧阳仙再斟酒,二人共饮,自此算是真相识。 欧阳仙再问道:“不知近日可有新文完稿?” 鲤骏回道:“说来惭愧,一些酸文不敢于兄前卖弄。如今确实有一着书心愿,正欲了却。自那一日离了龙庭,欲前往雾州,途径淄州原是要拜会昔日蒲翁,谁料无缘。后蛰伏于雾州,于坊间做些杂文过活,再之后与扬州周公书信往来,便启程前往扬州拜会。途径淄州,又拜蒲翁府居,此愿了后,便于扬州暂留三月。事了,又动身往西都奔。又经数地,方到贵处。一路辗转,顿生了着书心思。” 欧阳仙听后继续问道:“不知要做一部甚样的书?” 鲤骏继续回道:“自古执笔者,皆是作警世之文,劝诫世人。历朝历代,不同时期皆有余部流通。今时,文坛新秀众辈,皆效仿注水长篇,实则无味,娱乐他人时光,亦损耗自身阳寿。我欲作书,自是要吸取诸多陋况,以今时白话,载古文之风,作半古文,续接警世。” 欧阳仙听后心中有疑,言道:“作半古文,自是恰到。龙庭三千州,州州民不同,全古文已然不通,可半古文也恐怕是只有少数人观趣。刊印流通怕是有些难度,实为小众读物。” 鲤骏言道:“仁兄所言极是。愚弟奔波多地,见龙庭后辈之中再掀慕古之风,终有一日小众即是永驻。如今文坛诸贤所着,多是为年长者所喜。后浪崛起,鉴赏天赋颇高,对于文学质量抱有极大期望,现在若不写点走心之作,日后怕是难混了。” 欧阳仙笑道:“是啊,走心之作,不负万古。” 鲤骏陪笑道:“都是笑谈了。即便是半古文,也要结合当下语意,斟酌许久。人这一辈子找到一件贯穿人生始终的事情,才是幸运,有意义的事情。” 欧阳仙感慨道:“作喜欢的事情,娶心爱的女人,此生足矣。” 此语境界之意,实为天下知己共欢。鲤骏连忙为欧阳仙斟酒,随即二人笑饮。 欧阳仙问道:“贤弟漂泊多年,可有心上人否?” 鲤骏略有失意,回道:“曾在龙庭结识一位女子,常有书信往来,挂恋至今。又因挂念此女子,常与其他女子保持距离,故久在孤犬之列。” 欧阳仙问道:“贤弟何必这般绝情,桃花林里也可碰到真情。” 鲤骏摇头道:“愚弟自认为从一而终,才是爱情之基础。朝三暮四之人,最后皆落得个被弃下场。还有滥情之举,自认为是风流潇洒,殊不知在外人眼中只是一条逢人摇尾的大众舔狗而已。” 欧阳仙附和道:“我平生也最厌烦这类毫无自知之明的人,惹人拿笑。这类人中另有一种渣类,对眼前恋人不满足,用情敷衍。暗中又恋慕他人,展开地下舔狗计划,轻者贪图点美色,重者却是想借势换个前程。用情之人但凡掺搅着些许邪念,必是败局。世上的这类渣男渣女普遍,碰上就碰上了,问候一声他家祖上即可,无需过分纠结。” 欧阳仙继续言道:“对了,还不知贤弟牵恋的女人何许人也?何不制造机缘,以免他日后悔。” 鲤骏继续回道:“哎,此女子谨慎,至今不知其家世隐情,只知她为咸州人。” 欧阳仙言道:“既然是咸州人,这事我来给你安排。我有一位好友,名唤司徒夜,在本地衙门当差。你报出此女子名号,让司徒夜去衙门查一下户口档案,全然知晓。” 鲤骏连忙回道:“使不得,使不得。这样一来,岂不是侵犯了隐私,不光彩,还是另寻机缘。更何况,初来此地,就惊扰这位司徒夜,怕是会连累在衙门的差事。” 欧阳仙言道:“这事我来替你开口,就这样办了。另外我这位朋友也是喜欢结交天下友朋,年轻时也是走遍幽云诸州,见识颇广。明日我便唤司徒夜前来,你也多认识位朋友,说不准在言语交谈之间对你着书也有些许素材帮助。” 鲤骏想来事情安排到这一步,不如顺了欧阳仙的意,解了相思,了却此劫。 第101章 鲤骏着书-贰 鲤骏再次谢过,随即二人继续享用餐饭。欧阳仙叫伙计安排了一处客房,留鲤骏暂住。鲤骏稍坐片刻,困意又起,遂就此歇息,一觉醒来便至黄昏。 咸州夜景颇有特色,满城彩灯照遍了青砖古瓦,又被外州人称为不夜城。鲤骏自觉无事,待在房内无聊,遂上街闲逛,游览花灯。 外州人来此浏览盛景之外,更多的是有机会认识来自不同地域,从事不同行业的各色男女。然而,逍遥街的各色酒肆店铺,便提供了绝佳的机缘。 走在逍遥街,声色犬马没有了限制,所有赶来的外州人也都抛弃了之前的身份。在一个未知环境里,可以随意编造一个新的身份,在重重遮掩之下,彼此之间一起搭戏。 鲤骏走在逍遥街,见诸多俊男靓女从身边经过。每个人昂首挺胸,趾高气扬,眼睛却在偷瞟各色行人。鲤骏想来此处不可久留,以免被欲恶袭脑,出门在外还是要洁身自好,遂离去。 不多时,又见远处十字街头有一塔楼,共七层,灯火装点,流光夺曜,有一匾额,书写“三钟”。 三钟楼每逢子夜时分响钟声三次,由此得名。三声者,一声响,旧夜过;二声响,新日到;三声响,万物生。钟声响过,便是宵禁,众民享眠。 今时钟声依旧,却变了味道。 三钟楼前围满了一群等待子夜将至,听钟声的游人。咸州衙门亦将此处作为文化景点,公开收费,为增添热点,又在楼顶设立放灯台。三声钟后,门前长队的前一百名游客,将有机会登楼放飞写有心愿的孔明灯。 鲤骏无事可做,闲得难受,于是挤进人群凑热闹。人挤人,容不得半点走神,时间过得很快。子夜至,三声钟响,楼内管理员清算队伍人数。鲤骏排在第九十七位,保持队伍间距,依次进入三钟楼。 三钟楼内,与一般钟塔楼相似,毫无殊异之处。鲤骏来到三楼便停住,楼上已经满人。鲤骏领了孔明灯,提笔之际不知写甚心愿,若是一般的祝福话语或是心想事成之类,略显俗套。 思索间,远处乌云滚来,电闪雷鸣,顷刻雨降。咸州闲人散去,独留三钟楼游人困此避雨。 约有一刻钟,夜雨骤止,又生雾气,满城灯火尽显朦胧。三钟楼内,有游人再次燃放孔明灯,鲤骏见繁景朦胧,对此地印象大改,仿佛此时感受才是闻名时的那股臆想。 鲤骏在孔明灯上书写“雾里”二字,随即将其放飞,转而下楼归返其舍。 鲤骏回了不二堂之后,便回客房就榻。约至四更时分,鲤骏略感口干,起身倒水解渴。客房窗户半开,窗外吹来打更人的嘱号。 恍然间,半扇窗隙浮来一盏孔明灯,鲤骏抬眼望去见灯纸上写有“雾里”二字,甚觉诧异,遂凑前打开整窗。 孔明灯浮在夜空,灯火忽明忽暗,刹那乍曜,刹那顿灭。 鲤骏突感一股寒意,肢体凉麻,心跳加速,恍若身至冰窟。写有“雾里”二字的孔明灯烧及灯纸,整团火焰转瞬即逝。鲤骏寒意减退,身体恍若这时才能自主一般,连忙关闭了窗户。 刚要松口气,转身间便见桌前坐有一位白衣女子,鲤骏惊呼一声,身体后退倒撞在了窗户前,惊愕之间又深感一股亲和慈力。 鲤骏睡眼顿惊,只见此白衣女子: 发塑紫金宝钿花簪,耳配步摇皎皓珠坠,眉心一点绛红花子,双目生来静亮清澈,鼻唇巧胜翠玉玲珑,面肤洁如净丽冰容。 身着蛛丝暗纹白纱衣,锁骨垂搭金边肚兜裙,腰系素绸罗天仙云裳,足踏步月皎胎游星履,怀抱兽威四弦玉琵琶,手持紫浆冰爵金樽杯。 恍若洞天仙子游世,恰似福地玄女临凡,声如嫔迦妙音谱律,却是旧宫妃奴穷闲。 鲤骏问了来者,来者自称唤名颜如玉。鲤骏听是这名,自是不信。 颜如玉解释道:“我本是旧时旧宫旧人,旧事不愿提及,旧名也忘却。故借颜如玉之名自居,论起来只是一个名字代称而已,普天之下同名同姓的人比比皆是,你称呼我颜如玉,我应一声,便是相识了。” 鲤骏露出了一丝笑意,略有自嘲,言道:“自古书生夜读,常有女鬼探访,难不成今时应了旧时旧景。” 颜如玉言道:“世人对鬼众多存误解,多以狰狞凄惨面容杜撰于书典刊物,可见世人皆存有以貌取人的陋习。” 鲤骏言道:“敬鬼神而远之,诸家言论只是不重点宣扬鬼神,生在人道自然要做人道的事情,人道的众生若是跟鬼神道走的太近,怕是会倒大霉。更何况那些执笔志怪杂集之人,也是仅借助鬼神为引,书谈人道俗世,借鬼神虚无,烘托畏惧气氛,以戒其心。” 颜如玉言道:“不乏有人道,不快乐等辈,心生向往鬼神之举,借助巫术咒法,达成目的。看上去鬼神更加通情达意,以解人道忧愁。” 鲤骏言道:“非也!人道的事还是要人道自己解决,鬼神解不了人道忧愁。在人道中有一种小轮回,叫做现世报。以借鬼神之力达成的所愿,其人必沦为鬼神奴仆,折磨殆尽,终将是一场虚空。 还有一种三方借力,人道中有一群身体虚弱,身体被鬼神侵扰,附身夸谈之辈。这类人还有一个通病,便是学识浅显,不思进取,对附身鬼众的自吹自擂,全部信以为真,不明不楚,百年后多是于邺都门前跪哭喊冤。 欲借鬼神之力等辈,以耗费重金,供养这类通鬼病人,常愿有所成。通鬼病人自是不愿承担鬼神折磨,自是要转移出去,这份折磨多是转移在了遂愿者的家属身上。这种折磨属于孽缘集结,纵然其家属福报再大,也抵不过霉运势至。” 颜如玉放下了手中的金樽杯,言道:“既然知道鬼神恶缘,却总有不知死活等辈。人生得意之际,便是如履薄冰之时,总得有人去顶生死簿上的名额。有人找死,自然就优先于找死之辈。找死之人永远都是劝解不听,在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旧时旧宫里的旧事更是多如牛毛。” 鲤骏不禁长叹一声,感叹道:“原来旧时的人也喜欢拉仇恨啊。” 颜如玉轻点玉琵琶,不屑回道:“切莫拿旧人取笑,今人一个德行儿。” 鲤骏再解释道:“所谓的找死之人,即是纵欲,被欲奴使,为满足欲望招惹各类隐患。” 颜如玉未再言语,手指挑弦,谱奏玉琵琶。弦晃音动,韵意散开,声声入耳,醉于其乐,令人忘却时月。 鲤骏听的享受,思绪也跟随着旋律处于一个频道,声起声落,仿佛听到了旧时旧宫旧人的旧事,听她谈起了心事,宽慰了旧时寂寞。 所奏的曲目不重要,相同的曲目在不同人手里,会出现不同的味道。颜如玉所奏的曲,只有鲤骏一人听到了,一个人就够了。 曲终,鲤骏思绪转回,恍然间已身至另一番境界。 第102章 鲤骏着书-叁 鲤骏细思往往,视线不曾转移过颜如玉姿态,周围景象不知在何时转变,换景衔接更是极其微妙。 青莲纱幔晃摇,楼外垂铃颤响,夜穹厚云遮月,数点星曦回曜,非是幻境人间,而是人间幻境。 此地,是一处楼阁高台,空无杂物,有一席金毯铺于地板。颜如玉怀抱玉琵琶,侧身跪坐于金毯之上。四周红柱木前放置有无数青铜朱雀烛台,排排烛火,照亮通明。 鲤骏观量片刻,来至颜如玉一侧。 鲤骏问道:“这是哪儿?” 颜如玉回道:“这里是咸州人发现的旧宫遗址,这处高阁幻境原位于旧时旧宫的东方一角,昔日花费无数金银修建,自建成那天起我便居住在此,从未离去,直至老死。一个人一个活法,活着活着就活习惯了。” 鲤骏问道:“这里就没有其他人来过吗?” 颜如玉言道:“除了使唤奴婢,不见他人。到是每逢百年,总有一位向你这样的游人来此一叙,即让我见到了外面的光景,也让外面的人知道还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曾在这里。” 鲤骏再问道:“之前来过的人,他们到这里都做甚?” 颜如玉回道:“闲聊,也没有别的。有一次,一个人带了一首清乐,我以琵琶陪奏。还有一次,一个人带了一首宴乐,我以琵琶陪奏。再有一次,一个人带了一首法曲,我以琵琶陪奏。” 鲤骏继续言道:“我怕是没有什么带来的,不懂曲调,更不曾唱弹。但是恋于作文,曾为一女子强填了几曲词律。也未得到过她的评价和认可,想一想只觉的耳红,难为情啊。” 颜如玉望向鲤骏,言道:“鬼神还有一个小把戏,能够猜测出其人的心思。与你相处片刻,你的心事我也知晓了。你要找的那位咸州女子,怕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完美。你们久不曾相见,也许是一位见光死。” 鲤骏轻叹一声,言道:“这件事我也不断的反思,是我对于情感的误区?还是我一厢情愿的执着?但这两者并不影响我来寻找她,只是这位女子仅仅是这位女子,无法替代。” 颜如玉不屑道:“你这次西行,不会见到那人的。说句便宜话,缘分未到。” 鲤骏有些不悦,问道:“为何?难不成这也是你们的小把戏?” 颜如玉解释道:“不,是你心里不想见,在你心里你并想见到她。见到她,也就意味着你心里的极致美不在了。你一直在追寻极致的美,这种美只存在于人心。” 鲤骏问道:“何为极致美?” 颜如玉再次解释道:“正如你我阴阳有别,分出了两个不同,有了阴阳的概念,就可以解释通万事万物。阴可以再次分为阴和阳,叫做阴中有阳。阳分为阴和阳,叫做阳中有阴。正因为这占比很小的阳中一点阴,阴中一点阳,便促就了极致。每个男人心里都会产生一位完美型的女人,每个女人心里也同样会产生一位完美型的男人,这也正是一点阴和一点阳在起标准作用。” 鲤骏继续问道:“我该如何寻到你说的阳中一点阴?” 颜如玉继续解释道:“你所喜所爱所期待的完美女人,其实就是你阳中的一点阴,她不存在与外界,却在你内识。你自认为所要寻的咸州女子,是所爱所喜,但却实非这一点阴。你心里明白,在外界根本无法寻到,所以才设定了这位咸州女子,假想成为一个等同的一点阴。这也正是你所畏惧的地方,你害怕这个假想被揭穿,所以要保护这个假想,为了这个假想,你可以爱上这位咸州女子,甚至为她而活。” 鲤骏思量片刻,问道:“我西行至此,该怎么办?” 颜如玉放下了怀中玉琵琶,起身言道:“从哪来,回哪去。就让这个假想永远都是假想,不去理会,也就不用担心被揭穿。” 鲤骏继续问道:“没有了这个念头,我当如何度过余生?” 颜如玉劝慰道:“你欲作一典书,便是你余生所念。做好当下事,切莫在贪寻明日人。” 鲤骏想来这番话说破了心中纠结之处,转身对颜如玉一拜,言道:“多谢揭穿我心中假想,此时此刻,我略觉的舒坦了些许,不用再为假想去制造假想。” 颜如玉略有笑意,言道:“既然心里少了一些负担,以后踏实着书,了此余生。” 鲤骏此时心思明了,此次西寻还是寻到了一些,随即对颜如玉二拜,言道:“多谢明我心志,自以此着书为伴,了了余意。” 颜如玉探问道:“可有想好如何起笔?” 鲤骏略作思索,言道:“已想好,此书以怪乱异奇为引,言今朝龙庭诸状。欲作三百六十五卷,卷卷独成,卷卷关联,三百六十五成卷之时,又是一个故事。” 颜如玉再次探问道:“此书欲作何名?” 鲤骏再作思索,言道:“我初闻南公讲禅,便有了向佛心思,自此逢山拜庙,却在故里找不到庙门。来时,曾见德州拆除诸教场所,仅残存有一处城隍庙基,甚为光秃荒凉。城隍神,主阳地阴事,辅一方秩序,今时少了办公场所,略显憋屈。此书便假借城隍二字,以阴言阳,故名曰《昨日城隍》。” 颜如玉继续探问道:“此书以何通篇?” 鲤骏继续思索,言道:“旧时幽云乱,续引三千城隍神。” 颜如玉若有所思,言道:“既然想好通篇,你也该回去了。来一趟不容易,不如留个到此一游的凭证,既让我再过百年遇到他人时,还能想起你。你也好以此凭证,去约束自己,坚持下去。” 颜如玉转身至内侧书架,取出纸墨,鲤骏执笔书写。颜如玉捡起了玉琵琶,轻挑弦丝,一声音起,鲤骏已然感到了时空错乱,离开之际对颜如玉三拜答谢。 旧时楼阁幻境,颜如玉捡起了所书写薄纸,墨写道: 西行未至盼归期,游至旧处慌知迷。 八万四中三千界,乾坤道内缺一席。 颜如玉卷起了纸张,自言道:“今时所言,与旧时相同,无论换多少次皮囊,有些东西总是换不掉。” 颜如玉将纸卷带到了书架前,将其放置在一起,随即又翻了翻其他纸卷,所书写内容卷卷皆相同。 鲤骏回到了不二堂,正站立于窗前,适才与奇女子交谈历历在目。 恰时,窗外传来打更人的嘱告,此时却是四更时分。鲤骏经此一番神游,略感倍幸,此时毫无睡意,遂收拾行李衣物,决定明早启程归返。 见行李之中常随身带着的一册《地藏菩萨本愿经》,遂轻声读诵一遍,诵毕,便启程离开。 鲤骏西行未能见到所念女子,虽为遗憾,但也明了心事。今世生来要做两件事,一者,留一部情书;二者,还一份情债。 欲出门时,想起了欧阳仙约及了司徒夜,不想就此不告而别,遂留有一纸书信。 次日,欧阳仙带好友司徒夜前来,推门而进不见鲤骏,不二堂伙计奔来告知鲤骏已经离去。欧阳仙见桌上留有书信,言道:今州事已了,正往他州赶。若寻故人迹,德州雾里案。 一同前来的司徒夜问道:“欧阳兄,龙庭三千州,不曾有德州一地,不知所指何处?” 欧阳仙诧异道:“也许是龙庭三千州以外的疆域,或是仙境洞天之处。” 二人不解其意,将此纸丢弃,转而闲谈去了。 这日清晨,即龙庭六十八年五月初三,鲤骏曾来此一游,又匆匆离去,自此以着书为趣。 欧阳仙与司徒夜畅聊许久,忘却了鲤骏此人此行。咸州城迎来送往了无数闲人,今时依旧有闲人。 旧时旧宫里的那位自称颜如玉的女子,弹起了旧物玉琵琶,期待百年过后,能够遇到一位与旧时不同的旧客。 (本卷完) 第103章 月老染疾-壹 今年七月七日,梦州城外的梦山城隍庙前,堆满了梦州桑蚕丝。从梦山山顶一直到梦山山脚,再到梦河岸边,前来贩蚕丝的队伍排列满满。又有无数商船泊在梦河,所载的也全是蚕丝货。 梦州盛养桑蚕,所囤积的蚕丝不计其数,今年却奇怪的很,积压多年的货底全部有了销路。梦州城的人们都在感谢这位金主,夸赞这位金主,也好奇这位金主到底何许人也? 梦州城隍庙前,有七位身着绛紫色短打的男子正在验蚕丝货,又有七位身着绛紫色裙衫的女子正在支付款项。 在庙门台阶左侧,有一位中年男子身着绛紫长袍,一手持大蒲扇一手端小砂壶,生的硬朗,养的阔气,正是这收货的金主,唤名思无邪。 这位思无邪思老板为何突然大量收购蚕丝?又为何如此着急收货?大量蚕丝又做何用?梦民不知其因。 如今思无邪囤货七日,已堆成一座小山。约至黄昏,商贩依次领了排队号码,备注并标记货品信息,留货品于原处,明日再作交易。 思无邪将无数蚕丝收入乾坤袖内,驾云离去。这位金主思无邪非是凡人,而是梦州城隍爷。 话说数日前,梦州城隍爷思无邪接到了一封月老神的投诉信,信中抱怨道,梦州桑蚕丝质量下降,出现频繁断丝现象。 思无邪想来蹊跷,遂决定亲自押送一批货物,前去找月老理论理论,掰持掰持。 龙庭三千州,皆有月老祠,思无邪所赶往的正是月老总祠,月老星君府居仙祉。约有一日人间时间,思无邪便赶至了擎天外的南天门,见了南天门护主增长天王魔礼青,领了通关门禁,随后这才进入了漫漫混沌海。 思无邪浮游于混沌海之间,见无数混沌星辰皆为仙官暂居,各式建筑府院应有尽有。思无邪按照地址,找到了月老居处门牌。 此处是一座四合院落,院顶上空漂浮着一朵巨大繁绿树盖,巨型粗壮树干虚幻于院内。思无邪见院府牌匾写有“柴府”,门前坐有两头卷毛通明狮子看门。思无邪说了来由,通明狮子吼叫一声,朱漆阔门大开放行。 前文道,后土神演说创世渊源,盘古将灭化生万物,伏羲、鲧伯先后立天地。初成天地漫布无数水火密团,不为人神所用,古神大禹分离不灭天火,引入不周山顶外。 再到古神共工怒撞不周山,天塌地陷,不灭天火再次回落鲧伯大地,古神女娲舍原身补天,拯救万民。最后轩辕帝白日飞升,响应古神昊天建立天庭秩序,自此安定天地。 古神月老,正是诞生于天地秩序初成之际。 话说,不灭天火重落人间时,与旧时无沉浮水再次相遇,重组水火密团。这其中一簇水火密团落在了一根枯木之上,借其枯木朽状得以塑形,水火共存致使枯木不腐不焦。 枯木残存元识借水火之势,重长生气,开枝散叶。自此三元和合,孕化一灵胎。 所借势之枯木已长成参天巨木,生长枝叶一旦脱离母体巨木,即刻独成水火密团,水火无情隐患重重。昊天帝巡视天地秩序之时,见此巨木燃状,遂将其引入不周山顶外的混沌海内。 巨木枝叶脱离时,所独成水火皆被引入天河津水吞灭。 巨木孕生灵胎仙童,所到之处皆散有流焰,此焰不借燃物,不受风助,不逢水消,乃天地造化是也。天庭神众称其为流焰童子,自此于昊天帝座下修行。 昊天帝思其渊源,遂以“柴”为姓氏,又见其焰势,遂以“煌”为名,座下弟子皆是“道”字门众,赐道名,曰“柴道煌”。 柴道煌所释放焰热,继水火密团遗承,水火共存不伤万物形体,只助万物欲心之火。万物心中皆有火,必是溃灭败事。 古神女娲与昊天上帝商议,建立姻缘婚配秩序,以柴道煌燃心之火,引旺万物欲火。阴阳旺火势极相连,互作销灭,促就阴阳合一,再生新火,以补溃灭败势。 柴道煌领受天职天命,见阴阳旺火烧势混乱,常有烧及外物之状,遂作丝线进行一一梳理,故于阴阳之间作一丝线相连,一阴一阳两旺火得以成团无数,凡间将此状名曰“姻缘配”。 所需丝线自是重要消耗品,皆由无数织女于天河加工处理。天河霞霭弥漫,常将丝线染成多彩,遂将加工丝线,唤名“虹线”。 所需原料,自是今时梦州城隍思无邪所送来的的梦州蚕丝。 这思无邪摇步进了月老府院,抬眼见影壁墙前塑有一副对联。 左联:阴阳旺欲,不销不灭,不灭不销,销不灭红鸾跃跃。 右联:六道业火,不燃不明,不明不燃,燃不明因果层层。 横批:今了昨事。 绕过影壁墙,便来至了院中,无数落叶从绿荫伞盖落下,铺满石板地面。此树便是柴道煌母体木源,其功德皆记录于此,后改名姻缘树。 每片绿叶落地后,皆浮现有一对男女名号,姻缘和合便会独成一体脱落,随即又被水火密团包裹。在落地过程中,水与火被分别抽离,引入安置在左右两侧的天水翁缸内。 若是长久姻缘,此落叶即呈显红色。若是短暂聚散,此落叶即呈显绿色。 今时,思无邪见满地绿叶之中只有少许红叶,深有感慨,央央绿不尽,姻缘怎会和美? 思无邪突然间意识到月老柴道煌遇到了麻烦,同时也在反思自己所收购的蚕丝货,是否真的存在质量问题? 数片姻缘绿叶相继落下,思无邪继续走入屋内,从客厅迎来了一位青衣仙童,唤名“锦儿”,前来告知柴月老身体不适,正休养在床。 不多时,又有另一位蓝衣仙童,唤名“穗儿”,无精打采走来通报,柴月老在房内又吐了一地。 两仙童一个去请医,一个去备稀饭,思无邪独自一人溜达进了月老房间探问。 房间内,传来一声病痛娇喘,听得出月老神甚是煎熬。思无邪来至床前问候了一声,见其面色憔悴,胡须凌乱,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思无邪关心道:“柴星君这是犯的甚疾啊?” 柴月老瞟了一眼,弱弱的回道:“就是感到头昏脑涨,双眼模糊,一想起要工作就犯干呕。” 思无邪回道:“你这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思绪重,想的太多了。” 柴月老言道:“思将军,你先到厅里稍坐,我换身衣服。” 思无邪见柴月老还能惦记自己仪表,看来并无大事,只是患上了暂时性厌工综合症。 第104章 月老染疾-贰 思无邪退出,来至厅内自己闲坐,见室内装潢少见金银,色系单一,偏有清俗。 不多时,柴月老换了身行头缓缓走出。 思无邪见这月老翁略有吃惊,只见其:头束朝天曜星冠,肩披九州万里衫,腰系四海翻流服,足踏冥山琼枝履,白发净面少见须,眉清目秀活团气,非是人间翁头佬,实乃三界一俊生。 思无邪常在梦州见到月老办事,多是白发老者游世,今时见其真容实为稀罕。 思无邪细细打量,见月老下颚残留少许胡茬,不禁问道:“柴月老,你咋还把胡子给刮了?” 柴月老回道:“天生毛发重,打理成习惯了。以往在人间留起白长须,是为了方便开展工作。倚老卖老,挺好使的。” 柴月老请思无邪于茶室会谈,二仙对面而坐。 柴月老言道:“昨天小陆送来了些古茶,说是上的自家肥,我给你冲些尝尝。” 思无邪客气道:“哦,好,好。” 柴月老冲茶期间,思无邪拿出了捎带来的蚕丝货订单,以及收到的投诉信。 思无邪先开言道:“我刚被调到梦州作城隍,闲暇时候做点小生意,找点乐子。还没做多久,就收到你的差评,这严重影响了我思无邪在三界的诚信问题,所以今天备货双份,来找你消个差评。” 柴月老瞟了一眼投诉信,回道:“这事儿我办不了,不然三界六道该埋怨我不尽职了。” 思无邪端了茶水,言道:“啊?尽职姻缘不顺,怎么好迁怪我,我是个中间商,从生产到终端,隔着诸多环节,你单单挑我的不是,是看我没脾气,好欺负不成?” 柴月老长叹一声:“实不相瞒,我早向昊天帝交了辞官的帖子,不但没批准还斥责了我一通。每天操心三界苍生,生病了连个嘘寒问暖的都没有,工作不开心,自然要拉你们下水。” 思无邪诧异道:“呵?月老罢职,这事闹的像是挺严重啊?自古神女娲建立婚姻制度之后,一直由你柴星君经手主持,你的功德无穷,我实在不晓得你为甚有罢职的荒唐之想?” 柴月老轻抿茶水,叹言道:“如今龙庭三千州的男女,不像从前一般。姻缘问题实在是不好处理,不管是成家的还是单身的,稍有不幸福,全家人都责怨我这个月老神,让我很为难啊。” 思无邪也为柴月老斟茶,探问道:“今时的龙庭三千州,男男女女比以前有甚不同?” 柴月老将刚刚倒上的七分茶水再次喝尽,为梦州城隍思无邪讲述龙庭三千州男女姻缘事宜,同时也是向思无邪倾诉心中烦恼: 月老染疾多是心中淤压烦闷事,不管是烦事还是闷事,都是月老柴道煌难为情的事。这些令月老罢职的烦心事,正发生在当今龙庭三千州。 月老烦心事有七,皆无善法解决。 一者,天生容颜可涂改。 柴月老游世之时,曾见龙庭三千州流行一种奇异产物,唤名“化妆品”,此物可弥补原貌不足,随心进行面部伪装,乃天地神器也。此物前身为旧时胭脂水粉,供于女子面容局部装点。 今时,此物花样百出,已经超越了装饰点缀的局限。使用此物,即可达到改容换貌的效果,混淆真假。此状曾有柴月老亲历公案: 那一日,柴月老在千州演讲姻缘事,常见一女子出入月老祠祈愿。此女子唤名“小满”,品貌行佳,遂作虹线牵引圆满,但久不曾如愿。所牵引丝线,常无故断裂。 柴月老深感蹊跷,猜测是此女子孽缘纠缠,挡住了姻缘路。所栓系的断裂虹线,亦成为了姻缘绊脚绳。柴月老久经查访,于一日清晨至小满居处,突见小满非昨日小满,竟认不出其人。柴月老怀疑自己患有眼疾,前去就医无果。 后经查探,虹线之所以频频断裂,其因却是小满不愿以真容视人。凡是出门,必会使用化妆神器进行面部涂抹遮挡。为其牵引介绍的男子,皆有月老惊疑,故不敢过分接触,人心惶惶,纷纷离之。 柴月老现身劝解小满抛弃伪容假面,反而惹了一身抱怨。无奈之下为其挑选了一位患有眼疾的男子,互相欺瞒,自此圆了恩爱。 这般事若是一件,也就罢了。龙庭三千州,州州有“小满”,又有无数女子以假作真。令柴月老感到最为严重的棘手可怕事态,却是这无数的男子,也在使用各类化妆神器。 二者,削骨垫肉怨双亲。 柴月老游世之时,听闻龙庭三千州流行一种整容医术,可永久性改变天生样貌。此医术,以锋利刀具对人脸骨肉进行剔磨,可大改原本脸型。亦可对鼻子塌陷、眼界狭隘、平胸扁臀等等诸多不满之处进行调整。 但,必须经受刀光血气折磨,若无坚毅怨憎信念,难以修炼此术。此状有柴月老亲历公案: 那一日,柴月老在古州办事,见有一位唤名“何琦”的女子祈愿。柴月老细查此女子前世欠下了一笔情债,今世当还。遂为何琦牵引虹线,但在寻找良缘男子之时,又见另一位“何琦”。 此女子样貌与何琦相似,柴月老一时慌了手脚,唯恐牵错姻缘。在梳理虹线之际,又见两三女子相貌与何琦相似,一时间竟无数女子撞脸,不知哪个是何琦?也不知何琦是哪个?是何琦撞脸其他女子?还是其他女子撞脸何琦? 柴月老怀疑眼疾复发,遂再去就医,一去无果。 柴月老在真真假假之间进行细辨之际,无数撞脸的“何琦”女子,所牵引的虹线竟错综缠绕在了一起,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线团。遂,一一剪断,重新拼接。 柴月老找不见之前的何琦,故出现诸多错配姻缘,致使姻缘薄出现了假账。 这般事若是一件,也就罢了。龙庭三千州,州州有“何琦”,又有无数女子“撞脸何琦”。令柴月老感到最为严重的棘手可怕事态,却是这无数的男子,也在进行剔骨整容,又出现无数男版“何琦”。 第105章 月老染疾-叁 三者,男无男气女非女。 柴月老游世之时,曾见龙庭三千州滋生阴阳倒置之溃败恶势。男者,作女者姿态;女者,行男者事宜。阳走阴势,阴占阳运,霸女伪娘,见怪不怪,乃秩序颠倒之始也。 亦有两两阴女相爱,两两阳男相恋之状,溃灭之举大肆宣扬,诱使龙庭后辈身处污恶之境,滋生变态劣性。此状有柴月老亲历公案: 那一日,柴月老在原州歇脚,收到了原州月老祠送来的一份特殊祈愿。祈愿者是位年轻男子,唤名“蔡武”,所祈愿姻缘却是要与另一位年长男子相守。月老神头一次见这般事,不知该如何办? 遂,对此人观察许久。此人有龙阳之癖、妒女之心、阴柔之行,乃后天成长诱导所致。所欲相守男子,已有家室,因夫妻无激情,遂与蔡武交往,寻匿刺激。 柴月老驳回了蔡武的祈愿诉求,为防止恶因恶果,遂将其虹线剪断,并于姻缘薄内将其名姓划除。柴月老做到这般绝情,乃是杀一儆百。此人难回阴阳正途,若强配女子,必是伤痕累累,殃及无辜。 这般事若是一件,也就罢了。龙庭三千州,州州有“蔡武”,非是月老心地狠,实属无奈出下策。令柴月老感到最为严重的棘手可怕事态,却是这无数的女子,也在频频大改闺阁秀气。行阳刚事,作霸道情,女子雅态如鸡肋,无风也可孕后浪。 四者,媒婆难当是非多。 自柴月老主持姻缘大计之后,古神女娲设立“媒娘”一职辅助。三界众生繁衍无数,媒娘一职,由专属神职司管,交予众生自理。柴月老游世,寻找能言善道之男女,聘为“媒娘”,辅助虹钱牵引琐事。 柴月老原本可以后台操作,省心省力,岂料众媒娘贪利拆台,苦虐鸳鸯锁人情。此状有柴月老亲历公案: 那一日,柴月老来至属州招聘,遇到一位唤名“露橙”的年轻女子。此女子来至属州月老祠祈愿,之后绕到了月老祠后巷,寻了短见。 此事惊动了属州女城隍段虹裕,又派了日游神前来询问露橙生前祈愿内容。柴月老配合调查,翻了记录帖,此女子所祈愿内容,却是祈祷心仪男子再结良缘。 柴月老就此事细查,这位露橙女子早有虹线牵引,乃姻缘薄上的一段恩爱佳话。但今朝悲剧,却导致姻缘薄信息不准。 柴月老查访负责露橙生前虹线的媒娘,在其诸多业务之内,查到了此媒娘在露橙虹线之上,有意打了七个绳结,致使男女双方传情受阻。 起因原是此媒娘将姻缘功德作为人情生意,以此人情债,邀功贪礼,稍有不满便在男女之间搬弄是非,滋生谣言妄语。 柴月老自愧用人不当,遂严惩此媒娘,在姻缘薄上记下了一笔三世孤贫的债,又与属州女城隍递交了一份损德短命文书。 这般事若是一件,也就罢了。龙庭三千州,州州有“露橙”。恶媒娘心怀鬼胎,人情债久久难清。令柴月老感到最为严重的棘手可怕事态,却是这无数的男男女女,皆有意为他人做媒,乱点鸳鸯强扭瓜,稳赚人情图不休。 五者,夫妻背道终作鬼。 柴月老为单身男女牵线之外,亦对拜过天地的男女夫妻负责到底。龙庭三千州,无数男女能够喜结连理,洞房花烛,实属前世造化。 如今,龙庭诸州频现离婚现象,恩爱夫妻反目成仇。此状有柴月老亲历公案: 那一日,柴月老巡查渔州姻缘记录,在诸多姻缘帖中,休妻休夫等离婚文书占了四分之一。柴月老在离婚文书中抽查了一帖,细探其中隐情。 此离异中年男子,唤名“鉴源”,其妻厌妇道,行夫道事,又欲作一家之主,耀武扬威,叱咤宗亲。鉴源不让位,与其妻吵斗多年,两败俱伤。又怕疏忽了人情世故,遂连同妇道琐事一并肩挑。 夫不行夫道,妇不束妇道,家丑远播,活成了一对人前鬼。二人皆被怨憎黑气包裹,面浮黯色,霉运将至。 柴月老在渔州对离异再婚人群,划为重点处理,实行劝和措施。无数家眷亲属,夜梦柴月老嘱托,对与其有关的离异人士,进行劝说工作。 若有不听劝者,将遭遇人言冷语,诸事凉凉。若有听劝复合者,再蹈旧途,即为姻缘薄孽缘,来世再作贫贱夫妻抵债。 这般事若是一件,也就罢了。龙庭三千州,州州有“鉴源”,夫妻经营乱如麻,其因反思要自省。对错莫细分,阴阳不相离。令柴月老感到最为严重的棘手可怕事态,却是这无数的离异男女,愈加年轻化,终身大事沦为儿戏。 六者,朝三暮四作孽缘。 柴月老游世之时,发现所用虹线,出现分叉怪象。一阴一阳之间的专属虹线,在穿梭人流之间时,被无数匆匆过客摩擦耗损。所分叉的虹线线头又与其他阴阳虹线线头缠绕,最终自然编织成了一张横向阴阳虹线网。 一男一女传统姻缘,形同虚设。爱心泛滥,各养备胎无数。此状有柴月老亲历公案: 那一日,柴月老接到樵州月老祠的报告,称樵州男女不束姻缘牵引秩序,所栓系虹线不起作用。柴月老来至樵州查访,见无数男女皆被牢固在阴阳虹线网上,亦有单身男女,被分叉虹线缠引,汇入虹线网,与多人产生非姻缘关系。 柴月老在虹线网内,抽取一处节点。所居节点之人,唤名“翦亘”,其人已结良缘,有专属虹线牵引稳固。但其专属虹线分出多叉,与诸多未婚、已婚女子维持暧昧关系,其妻亦如此。 柴月老就翦亘所处虹线网节点,进行一一裁剪梳理,其专属虹线恢复正常不久,又重蹈分叉怪相。分叉线头所搭连的其他女子,皆遭遇牵连重创。 与已婚夫妻牵扯诸多的妄想男女,姻缘线脆弱不堪,难以修复。就此事,柴月老收回虹线,重新牵引,对深处虹网节点的滥情男女,记两世孤贫债。 这般事若是一件,也就罢了。龙庭三千州,州州有“翦亘”。专属虹线自生根芽,人间姻配欲摆脱月老辖属。令柴月老感到最为严重的棘手可怕事态,却是这自然编织的虹线网,像极了设立姻缘制度之初的滥情混状。 第106章 月老染疾-肆 七者,宅男作女学修行。 柴月老游世之时,见龙庭年轻男女生活习惯大改,与旧时不同。男者,常年久藏卧室,少有出门。女者,视情爱如游戏,自设障碍。此二状,皆是虹线用于自束双足,排斥月老之习性。 另有一陋状,年轻男女一辈,爱慕佛道。道家装束,满口佛言,心陷俗世,伪作沙门。欲借佛道之风,装模作样,营造清高之度、脱俗之雅、正经之态。实则心怀鬼胎,另有他图,皆是为名利二字也。此状有柴月老亲历公案: 那一日,柴月老未收到话州的虹线销量单,遂至话州查访。见年轻等辈无需虹线牵引,亦无需恋爱婚配,独身生活舒适安逸,仿若混沌海诸星君逍遥之态。 柴月老突感此状,严重威胁到月老职权前景,遂对其中一位独身男子进行采访。此独身男子,唤名“焦今”,三十有余,选择独身却是大环境逼迫。 同辈男子择偶,若无高阁阔屋、宝马良驹、金银沃田等诸多硬性条件,难以顺利完婚。非是诸多女子势利,实属攀比风气如此,只是替父辈挣口气。 同辈女子择偶,亦是挑选不尽,高不成低不就,最终只得屈嫁窝囊汉。亦有无数不婚男女,独守空寂久久。 此状,非是月老之力所能为,已经跨越到了诸多财神的职责范畴。柴月老深感力不从心,牵引虹线将被财运替代,无数功德亦被财神所占。 天界与人间同属欲界,尚未断除七情六欲习性。柴月老在天庭混,自是不愿得罪财神,遂提交了辞职报告。奈何天庭不批准,柴月老只得强忍牵线。 这般事若是一件,也就罢了。龙庭三千州,州州有“焦今”。不婚男女不计其数,为名为利逢场作戏。若无金银傍身,便是无缘姻缘场。令柴月老感到最为严重的棘手可怕事态,却是这诸多不良男女,以姻配当做诈骗手段,损一世寿数,及七世后代阴德无数。 柴月老所遇七事,乃龙庭现状也。为何出现这般诸多乱象?令人费解。 梦州城隍思无邪不理姻缘事,原以为人间男女逍遥,令神众向往思凡,哪想到却是这般陋况。思无邪自己烧了一壶热水,为柴月老换茶解渴,听了他的烦恼,深知月老差事不易,只得好言安慰。 蓝衣仙童穗儿熬好了稀粥送至,柴月老依旧没有食欲。思无邪劝了几句,柴月老勉强喝了几口。 不多时,负责洗染虹线的织女监司阿多,前来提取蚕丝货。思无邪与阿多相识,曾同在天界共事,遂挽留于茶室稍坐叙旧。 阿多见柴月老衰样,关心了一番,又听了思无邪讲述消差评等事,对龙庭姻缘七怪,也是感叹又感叹。 阿多言道:“我所管辖的众多织女姐妹,亦有慕凡之心,常有偷下界者,听她们讲述思凡经历,无不后悔下凡。众仙女同叹,今时龙庭难遇忠情人。有情饮水水无源,空口言爱爱不朽。柴月老,我很好奇那些忠情人都去哪了?可还在你的姻缘簿上?” 思无邪为阿多、柴月老倒茶,突然间好奇这姻缘事宜,期待柴月老多多分享。 柴月老擦了下嘴角的粥渣,言道:“今时凡间龙庭,国富民强,乃古往今来第一大国。国民安乐,亦不为吃穿等基本温存犯难,实为福报地界。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仅是千古劝诫老话,亦是诸多修行人所看不透的障碍。人心不知足,即是苦海无涯水。姻缘簿上的忠情人,都排队跳到了聚宝盆里去了。” 阿多听出是诉委屈,附言道:“说破天,也是你一家之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不要总是隐言暗讽诸位财神,我为天界神众量制官袍时,曾撞见公明财神犯难。龙庭男女老幼皆向财神索财,公明财神的差事同样不好干,曾多次前往冥府找阎罗天子争辩命、运二事。” 思无邪诧异问道:“听了许久,这龙庭男女姻缘问题祸首究竟是谁?我这差评又该如何消啊?” 阿多言道:“你找柴月老这事成不了,要想消除差评,挽回声誉,还要一同帮着柴月老完成姻缘事宜,不然你这供货商的位置也将不保了。” 思无邪言道:“生意可以不做,信誉不得不保。” 阿多言道:“我常在天河边监工,见盘古津液所化天河水,富有先天灵性。无数蚕丝于天河中洗尽尘质,怕是这阴阳虹线被天河水占附了先天灵性,有了自主意识。” 此猜想令柴月老一惊,若是阴阳虹线有了自主意识,万不能再用此物,不然龙庭三千州势必境化为阿修罗狱,万世争斗不休。 柴月老言道:“阿多仙子的猜想,不是没有可能。当年选择使用虹线一物,原是我本身流焰与天河水属性吻合,依靠占附的天河水,再注入我本身的元识仙力,得以为我所用。同样也有少许无法注入神力,不为我所用,足以说明虹线皆有排斥外力的隐性。万一虹线自主隐性爆发,我所注入的神力即是馋食,届时将会分化无数月老仙。亦是无数水火密团,此状足以引爆混沌海,重蹈盘古将灭旧途,人仙鬼魔灭迹。” 思无邪听了末世般的言语,不觉后背一凉,轻声道:“我就是来消个差评,咋就升级到了灭世危机?” 柴月老言道:“虹线一物,怕是不能再用。” 此时,炉上水热,徐徐白气飘到茶桌前,三人于朦胧间对视。柴月老唤来了仙童穗儿,命其传信于龙庭三千州,暂停使用阴阳虹线。 此令,下的急促,令在场众有些恍惚。 思无邪问道:“柴星君急躁了。若无其他物什代替,突然停用虹线,怕是龙庭诸州将会出现无数大龄剩男剩女。” 阿多一并担忧道:“是啊,柴星君。危机意识当有,没错。可应急措施,也要准备。” 柴月老言道:“今时所现七状,自是大龄男女未婚的影响因素。虹线是否停用,与剩人关系不大。取消虹线牵引,势必会有些连环效应,比起剩人麻烦,我处理起来更容易些。在我寻得替代物之前,姻缘事情就暂时搁置。” 阿多言道:“你心里有数,自然是好。” 思无邪思量片刻,坦言道:“诸多剩人已经够悲虐的了,柴星君此时撒手不管,岂不是要扼杀了一代人。” 柴月老言道:“不碍的。龙庭男女不知惜缘,吃点苦头应该的。” 柴月老为二位贵客斟茶,以表敬意,但思无邪的差评仍未给消除。虹线停用,也就暂时不需要思无邪再送蚕丝货,遂一并丢了生意。 阿多仙子也不愿多言,只好安慰思无邪,就此作罢。 思无邪认下了这笔糊涂账,起身欲返回梦州处理城隍事宜。阿多领了蚕丝货,另做他用,也欲返回天河处。 柴月老送客二仙,三人一并走到了院内绿叶之间。 正欲道别时,青衣仙童锦儿引仙医张仲景前来探诊。 第107章 月老染疾-伍 三仙与张仙医问安,随后张仙医为柴月老复查眼疾。张仙医断诊,只是用眼过度,疲劳所致,对其嘱言需闭目休养,收神敛识。 柴月老答谢张仙医,又嘱命锦儿仙童去取坎离珠,作为诊金谢礼。张仙医喊住锦儿仙童,婉言谢过柴月老好意,拒绝收取坎离珠。 恰时,数片姻缘绿叶落下,张仙医察觉到凡间绿意油油,已是由疾转病。 张仙医开口言道:“吾近日正在探寻相思病病理,需要数片姻缘树叶作为药引,不知柴星君是否方便?” 柴月老稍有犹豫, 言道:“这姻缘树原是我本体木源,阴阳虹线有我神力,故得以在本源呈现记录。姻缘簿上的信息,是冥府占察轮回善恶所下定论,我以此数据指向,安排牵线姻缘。若是提前摘取,即是干预了一段正常姻缘。” 张仙医不好强求,解释道:“吾再寻其他代替即是。” 思无邪诧异道:“张仙医,这相思病,应是男女情爱范畴,当属月老管辖。不知张仙医为何对相思症有兴趣?” 张仙医解释道:“吾于龙庭所设宗祠听到了一位男子乞求,此人病痛难熬,吾却少良药无善法,难施救治。其人病因是由相思成疾而起,未及时解决,遂恶化无数稀奇杂症。吾久观此相思之症,人人皆患,各类疗法,治标不治本。相思病根,固存于诸众生之先天元识,数世累积,蒙顿复发。” 思无邪插言道:“我于梦州当值城隍以来,引亡魂队伍入邺都,其中便有无数亡魂,为求完成相思未了愿,不束秩序,私自逃离,宁愿忍受冥差鞭刑,亦不愿受相思病折磨,可见相思病患利害。” 柴月老听了许久,思量了许久,开言道:“相思,自天地初成,阴阳定论之时,便独成业种。古神女娲在建立姻缘制度之始,就察觉到相思业种已寄生在无数先天元识,遂命我以阴阳虹线于男女之间牵连,所栓系稳固之处正是此业种。阴阳欲火以虹线为导向,引入相思业种,互作销融,即护凡身,亦可抑制业种萌散。” 阿多若有所思,言道:“相思业种与先天元识并存,历经无数劫世,终成阴阳平衡。依我看,相思病不用刻意治疗。先天元识自会调节相思业种,皆为自然之道。” 柴月老继续言道:“众生繁衍数世数代,每一世所牵引虹线,于百年后入轮回,随善恶业种一并呈现来世。每经一世,阴阳虹线便多牵引一条。回顾往世,魂散魂聚,诸众生皆有无数栓负虹线,一一相连,又组构成了一张纵向阴阳虹线网。常有怪状,两两陌生人,并无任何交集,听其名或见其人,便有突生好感,或突生恶感。此状即是往世纵向虹线,接连依存缘故,同为往世善恶交集兆现。” 张仙医轻捋胡须,言道:“吾等医者,悬壶之日起,即是普救苍生。相思一物,历经无数轮回,已如人体器官同在。病体溃败,不得不治。纵然有重山阻碍,亦要突破艰难。” 思无邪插言道:“相思病得治!若不治,任由溃散,必是殃祸。” 众人谈话间,又有数片绿叶从偌大树盖落下,强填满地绿途。 柴月老问曰:“相思病若有医治善法,自是好事。只怕一解相思,又赴相思。不知张仙医,应如何医疗?” 张仙医答曰:“吾欲以一叶障目之疗法根治。” 柴月老问曰:“何为一叶障目之法?” 张仙医答曰:“于一阴一阳相思业种之间设立一道屏障。此物即是姻缘树所结之和合叶。” 柴月老再问曰:“如何讲?” 张仙医再答曰:“无数众生累结往世,皆受阴阳虹线及柴星君神力固持,与和合叶本源神力,即成共鸣。以和合叶柔性,隔离一阴一阳相思业种。又借其共鸣之性,使一阴一阳两相思业种各自吸附于和合叶正反两面。任其聚散,终不能触极,即是调节之理。” 柴月老继续问曰:“如何医治相思病?” 张仙医继续答曰:“和合叶所结即是因缘和合而来,呈显阴阳二人终途。于每片和合叶,各对其所记载阴阳相思业种,施于对应调节。所定论之一阴一阳相思业种,自始至终保持调节和合之态。谓之逆道而行也。” 柴月老思量许久,若依张仙医所言理论,所结和合叶即是替代虹线之物。 横、纵,阴阳虹线网已经自然结成,今之借旧网残存,各作和合叶对应隔离。即可制止虹线自主危机加重,亦可免于依靠牵引之物。 柴月老言道:“张仙医,以今时姻缘树所结之和合叶,定能医治此病?” 张仙医回道:“适才所言为病理,尚无临床经验。彻底根除,需二物,一者和合叶,二者念力。莫要小觑念力能量,其无穷无尽矣。” 柴月老言道:“若此二物能圆满姻缘,无诸恶缘滥果,人人得以幸福,心有灵犀而和合,亦是我主持姻缘大计以来,得以圆满卸任之时。” 柴月老以其神力,取姻缘树顶一片和合叶,此叶脱离木源,即刻包裹不灭天火、无沉浮水,此无情二物独成一体,生灭不息。院内两处天水翁缸欲抽离水火二物,张仙医制止,留其原貌收留入金石囊内。 张仙医再作嘱言,常作闭目休养,收敛内神。 众仙离去之时,又数片姻缘和合叶自然脱落,罕见的一片红叶,点在了无穷绿叶之上。四仙众就此作别,各自归舍,各忙各事。 梦州城隍思无邪返至梦州之时,即龙庭三十八年十月一日,寒衣节。 思无邪不再与月老作蚕丝生意,正忙于寻找其他营生。织女监司阿多返回天河处,吩咐诸织女不作虹线,裁制官袍,福利诸仙。月老柴道煌正忙于龙庭姻缘事宜,此时正值虹线更新换代之际,丝毫不得闲。 仙医张仲景,返回仙府,于金石囊内取出水火和合叶。为入药,干预了这段尚未结果的姻缘,深感自愧。 张仙医思量间,细观此叶,见其叶面浮显阴阳定论相思业种名姓,男者唤名“南乌”,女者唤名“萧筱”。 (本卷完) 第108章 瑞景杀鹅-壹 今年仲夏,曲州降甘霖。养万物,润苍生,曲民普悦。曲州非是旱地,所降甘霖,实为甘甜之水。曲州之地,水土肥沃,气候适宜,交通发达,谓之商农发展便利。 曲民积赚勤财无数,不炫富,喜安静,懂生活,安现状,皆为小资。 每年这时,都会短暂洒降顷刻甜雨,枯萎植木润雨盛旺,贫危兽禽逢雨脱险。曲民沾此雨,心旷神怡,精神焕发。甘降之后,便是一场大雨,补填曲地肥沃。 曲州与角州相邻,亦受角州兴佛法会之盛风影响,多有在家居士忙于赶佛事。曲州之地,亦建有多处庙宇,常有居士善财,作超度法会。 平日里,诸多庙宇多是在家众的聚会之地。除了听法,也自觉帮衬着做些杂役,闲暇时便会借一间禅房,聚拢争辩。 近日里,曲州城外的曲山辛稻寺,多有曲州在家居士结伴出入。那日降大雨,辛稻寺山墙一侧积洼雨水,浸透墙基,又有山顶断石滚落,竟将侧墙砸毁。 庙内年轻僧众修理山墙,亦有居士众前来帮忙修缮。 曲州在家居士瑞景,听说了辛稻寺修缮山墙一事,与友人吴远,特来搬砖运泥,出一份力。 瑞景其人,年约三十六,在曲州与角州两地贩粮,积攒多许粮钱田地。不为生计犯难,自有闲暇时光寻趣,瑞景常于角州之地接触佛家法会,久之顿善,今时皈依。 一连数日,瑞景与其他居士众一起修补山墙,于这一天上午竣工。众居士有的归家,有的留在辛稻寺吃斋饭。瑞景与吴远吃了斋饭后在寺内散逛,日头愈烈,吴远去找监寺师傅借一间禅房乘凉。 瑞景独去礼了诸佛、菩萨、罗汉等泥胎塑像,随后便去寻吴远。 瑞景入禅房,与在场的八位居士行了礼数,于一处长凳前就座。瑞景不见吴远,想必是耐不住日烈,归家歇息了。瑞景见这八人,有三位见过,其余五位皆是生人。 此时,八人众也是刚刚消化了斋饭,互相介绍,聊些近日闲事。 这其中一位面熟之人,看打扮是位教书先生,约有四十出头,语气和善,唤名,曰“闻世”。 闻居士见瑞景坐一处安稳,面无悦色也无哀意,不问话不搭言,少活动只静坐,看不出其身份隐情,不觉对其好奇。 闻世望向瑞景,开言道:“这位师兄,去年曾在角州法会见过你。一年之久,不知修行增进否?” 瑞景欲搭言,见其余七人将视线移来,不觉有些拘谨,起身答言道:“日常碌碌,一塌糊涂。近日正陷于自我否定状态,久久恼闷。” 闻世继续问道:“噢?自我否定之时,尚需他人鼓励,帮其走出思维困境。不如说说其事?说不定,我等可帮你。” 瑞景环视在场众,心生侥幸,遂将恼闷之事讲与诸公: 话说两月前,宗亲二姑一家外出务工,嘱咐瑞景帮忙照看院屋。同时,将院内饲养的三只白鹅,以及一篮子鹅蛋送给了瑞景作礼。搭建围栏时,三只大白鹅拧掐起来,闹的不可开交,于是将其中最凶的一只带走宰杀。 瑞景妻喂养剩余两只白鹅,除了耗费杂谷不说。主要是两鹅每日狞叫不停,吵得一家人心烦意乱,白天还好,晚上扰民就只有对邻里赔不是。 看在每日捡个鹅蛋的份上,便忍了下来,可一连数日不见鹅蛋,验明恍知却是两只公鹅。 瑞景一家不愿再继续饲养两鹅,对其如何处置成了纠结之事。 若宰杀白鹅食用,拔毛清理较为麻烦,更何况瑞景不愿杀生;若将其贩卖或赠送或放生,亦是难逃刀俎之运,又自责成了帮凶;若是继续饲养,扰民严重必起祸端;若将其送回,且不说退礼繁情,也要等到原主人一年后归家。 思来想去,瑞景决定自己动手杀鹅,独揽杀生罪责。 这一日,瑞景磨了刀,来至鹅圈前为两鹅诵念佛号数遍。之后,瑞景一手持刀,一手抓住鹅脖,正欲宰杀瞬间,心中泛起犹豫,又将其放回鹅圈。瑞景望着屠刀,在鹅圈外思量了许久。 瑞景独有一事想不通,即:是否要杀鹅? 诸公听了瑞景烦恼,当即便有一面熟之人破笑嘲讽。瑞景连忙望去,此人身穿暗旧绸衣,体宽身长,面有顽世之色,在本地作酒楼生意。 闻居士称呼此人唤名,曰“蒲相”,又探问其为何发笑? 蒲相收了笑声,回道:“切不说你是否杀鹅,但在我看来铁锅炖大鹅,确实香。” 此语引得其他居士共乐,刹那间皆有追忆鹅香之状。诸多烹鹅之法,暂不做讨论,专聊这杀鹅之事。 蒲相继续言道:“你能有这般想法,看得出你这人闲得慌。我且问你,你纠结了许久,那两鹅现在如何?” 瑞景回道:“至今仍圈养在家院。” 蒲相点了点头,继续言道:“在我看来,你所纠结之事非是两鹅,而是杀生。日常生活,随处皆见杀生诸况。饮食生态,生死更替,是为平衡。行走坐卧,误伤虫蚁,不计其数。若见蛇鼠,棍石致死,久为常态。即为自然之事,又何必违逆自然之道。思逆道之思,行逆道之行,必落自然困境。” 在场众,有一灰衣居士倚墙而坐,对蒲相所言,连连点头。众人误认其要开口复谈,却久不见言意。又有另一位女居士,起身续言。 此居士身着朴素绸衣打扮,唤名,曰“关茵”,此人皮肤细腻无油光,看得出是位食素的夫人。 关茵面露微笑,言道:“适才,一只蚊子落在左手手腕处,右手随即将其拍死。我并未作任何犹豫,也没有思量过多。右手拍打蚊虫的动作,像是非我所为。我并不记得,我曾生起过将其拍死的念头。可见对自身利益有损的外界之物,皆有无明排斥之识。 在我看来,杀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潜意识体现。无论是否杀鹅,杀生心念始终存在。杀生念是因,至于所结何果,就另当别论。你即便纠结了许久,可杀鹅的因已起,终会有个果。当下,你的纠结并没有实际性意义。” 瑞景随即问道:“因到果之间,势必有一个过程,我当下的纠结亦是这个过程,怎好说没有意义?生与死之间,即是当下活着,又怎好喻其没有意义?” 关茵继续答道:“如论是否杀鹅,鹅是生,是死。一个已过,一个未至。两鹅正在你家院内吃食,而你并未做过什么,又不曾干扰过它们,你的纠结与两鹅并没有关系。若影响两鹅,需要做些与两鹅相关事宜。瑞景杀鹅,实为空想。” 瑞景再问道:“若无这番空想,又怎好决定两鹅结果?” 关茵环视众人,再答道:“无论这番空想作何决定结束,都与两鹅无关,一样无用。结果只有一个,死。瑞景只算的上思鹅,称不上杀鹅。时至今是,两鹅无恙,你不是空想又是甚?” 瑞景若有所思,两鹅无危,说不定此时正于圈内嬉闹狞叫,不觉摸了摸头顶,笑了出来。 瑞景笑道:“我所纠结却是多此一举,待我回去便宰杀了两鹅。” 此语落罢,有一杂须老者掩面涕泪,引起众人诧异。 瑞景问道:“老先生,何故而泣?” 老者年近古稀,手持木杖,自称名曰“王谛”。听起瑞景回家杀鹅之想,突生哀悲,故而泣泪。 第109章 瑞景杀鹅-贰 王谛擦拭浊泪,环视众人。 王谛继续言道:“在老朽十岁那年,我家宅院后面建了一座屠宰场,每天从私塾下课回家,总会见到杀鸡宰羊。一开始,很好奇,从见到宰杀第一只羊起,竟见了三十年这般杀生状。绵羊、山羊、羊羔、老羊、病羊、壮羊、瘦羊、肥羊、公羊、母羊,一天下来,约有百只被宰杀。 除去每月的初一、十五,以及节假日,一年下来约有三万只活羊被屠宰。三十年下来,又是九十万只。不知不觉的在血泥地里,走过了无数次,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添了一个幻听的毛病,总是听见一群羊叫。时间一久,又感到每声羊叫竟不同,但却不知是九十万只羊中的哪一只。” 两只鹅与九十万只羊相比,犹如天地之差。 瑞景追思,曾多次途径肉铺店,却从未想过屠宰之事。脑中不觉浮出肉铺店的肉案板上,多了一只羊尸、两只羊尸、三只羊尸、四只羊尸、五只羊尸、六只羊尸、七只羊尸……,积攒到九十万只羊尸,恰似尸山一般,而自己又仿若尸山啃食的嚼客。 瑞景咽了口唾沫,发问道:“老先生说屠宰场建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间又有何变化?” 王谛长叹一声,言道:“这屠宰场占用的土地主人,要给自家儿子建盖婚房,于是屠宰场便迁到了其他地方,刚好满三十年。屠宰场周围居住着六户人家,一户人家婆媳矛盾不断;一户人家夫妻无法生养;一户人家夫妻离异成仇;一户人家独子痴呆憨笨;一户人家独子罪刑入狱;一户人家背负债款无数。这六户人家往祖上查数代,都是老实本分人家,不曾作甚厄债。 按理说,今时子孙后代即便不是富贵,也不至于这般绝境。这第七户人家,在屠宰场原址建好了宅院之后,欲办婚礼,却突然缘尽,不了了之。这七户人家中,有一户人家察觉到了不详之兆,于是请风水先生破煞,奈何三十年久积戾气,非是一朝所能改之。 自那时起,我便日日诵经,发愿早日助这九十万亡羊脱离苦地。如今三十年已过,迁走的屠宰场在他处三十年,又宰杀了近百万的牲畜。那处周围的居民,家运衰竭不堪言状。” 屠宰场乃是煞地,病、弱、妇、孺,切莫亲近,免遭诸亡魂牵扰,亦不宜见此血腥场面。屠宰场所设,亦为生态平衡之一,虽难以取缔,但却可以减免宰杀数量。 少食一餐肉,终是有益,更何况已有无数“百年僵尸肉”储备。 那位闻世先生听了许久,感叹道:“我也曾感受过屠宰场周围气场,非是常人久留之地。那主持宰杀等人,先天元阳之气被血阴怨憎侵染,一者,其身染疾,老年熬病;二者,家眷懵痴,久处障道;三者,以此生计赚富等人,皆深陷情欲,招惹命案;四者,其后代多女少子,终于本地绝途;五者,携带魂怨之久,情绪无定,疏远亲朋;六者,暮年之境,夜梦惊厄,耗神流识;七者,命亡之后,于邺都之地,偿还百万屠刀之债。” 瑞景发问道:“如此说来,屠宰行业遭受这般果报,岂不是无人从事?” 闻世随即回道:“行当内也有诸多分工、忌讳,宰杀多是由一人担任,亦是独揽杀生罪责,同时赚取的金银也相对多一些。人的求生欲很强,像这般险行,也就诸多不顾。更有一种人,天生就是钦点杀行。” 瑞景又有新想,若是归家宰杀了两鹅,岂不是在自家院内留下了血煞,等同于设了一处“屠宰场”。 突然间,瑞景不想亲手杀鹅,也不愿在自家院内杀鹅。不知还好,知道了,事儿就多了。 瑞景少了些底气,弱问道:“那我回家之后,又该做些甚?” 在场众中有一位年轻公子,唤名曰“施智”,白面无须,声音轻细,身材肥胖,举止秀气,像极了女儿家。 施智听了许久,对瑞景的问题也有一二看法,言道:“各位师兄好。刚才听了师兄们谈及了杀鹅一事,我倒是觉得不杀要好。各位师兄有所不知,我现在的样子就是因为吃了宰杀的牲畜,变成了这样。” 瑞景打量了一番,见施智并无病残陋状,不解其语,问道:“这位师兄,你变成了这样,是指甚?” 施智摆了摆胳膊,掐了掐肚子上的赘肉,回道:“我患了一种叫做激素的毒病,身体特征大改,难以复原。” 施智面带懊悔,继续言道:“我的身体不是正常肥胖,无法正常减肥。我喜欢吃肉,各类煎、炸、蒸、煮、炒、焖,我都不挑。虽然吃的是肉,但是却尝不出肉味。我猜测是加重了各味材料,为了遮盖肉腥味。这可以理解,但是调味料过量却让我的味蕾变得迟钝。 由于工作情况,只能买食。各家餐馆的饭菜油量大,吃久了之后肠胃又出现了问题。身体一直处于亚健康,虽然没有大病,但是小毛病不断,又食用了各类药物调理。不断进食,不断服药,在肚子里竟发出了异变,导致身体机能迟钝,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位蒲相官人搭言道:“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常见,现在餐馆经营都拼流量,自然要在味道上下点功夫。现在饭菜香了,病自然就多了。” 另一位中年居士,气色润亮,神态超然。瑞景识得此人,正是曲州药郎中,唤名“褚障”。 褚障望向蒲相官人,言道:“蒲师兄,若都只识香食,那么我们药行就真的苦了。” 关茵夫人不觉一笑,笑言道:“褚师兄苦中作乐,识的苦中趣,才是真食香。” 褚障郎中起身对关茵夫人作揖,随后继续言道:“在我看来,凡疾病者,皆有二因。一因,气;二因,食。非此二事,终不染疾,长命百岁,满是轻松之态。气由内生,食为外入。气可调,食可控。今时正值太平盛世,饮食文化正值推崇,古式烹调,今法创新,各类美食花样百出,人之肠胃也扩容了三倍。 今时文化刊印传播迅速,心灵鸡汤满天降,人人都在学念莫生气。唯有饮食难以戒口,尤其是食材上,受经济发展影响,畜牧业的改良,亦是存在了诸多隐患。” 听到这时,施智狠拍了一下大腿,双目顿时红润。 拍腿一记响儿,打断了褚障郎中的话,其余人纷纷望向施智,像是有难言之隐。 第110章 瑞景杀鹅-叁 施智低头不语,像是在酝酿一团仇恨。 过了许久,施智抬头言道:“各位师兄有所不知,我变成这样之后,一度抑郁,钻了牛角尖。我在吃上花了很长时间的调查,是那些肉类供应出现了问题。 餐馆行业买卖兴隆,食材用量需求追加,随即畜牧养殖业就要追盯订单,扰乱了家禽牲畜的生长环境,缩短了成长周期。最后出厂的家禽牲畜都是一群憨、傻、痴、呆货儿,肉质松软如棉,以及诸多未知含素。” 经营酒楼生意的蒲相官人,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话头,言道:“其实也并非养殖业的过错,经济大发展,消费水平提高,餐饮业自然红火,又促进了养殖业扩大经营,又反过来带动了本地经济。这三者便构成了三方利益循环。 我虽然是作餐饮生意,并不希望见到现身说法等现象,只会对行业造成负面影响。各行各业,有人诚信就有人奸诈,不能一棍子打死一片。我能做的只有尽量影响所在行业规范,对诸多食客也只有口头劝戒他们健康饮食。” 褚障郎中点了点头,余光扫过众人,那位靠墙倚坐的穿灰衣服的居士也在频频点头。褚障观量了灰衣居士片刻,见他不发表言论,也未有其他暗示行为。 褚障郎中未在等候灰衣居士讲话,接过了蒲相话头,言道:“健康饮食,是一件好事。但是如何才算是健康?已经讹化成了一种模糊的概念。” 关茵夫人听后,连忙问道:“我三餐规律,一向食素。可谓健康?” 褚障郎中回道:“饮食规律,自是健康。我所言,是指打着健康主义为噱头的诸多健康言行。喝口水,要讲究健康。吃口米,还要讲究健康。生活了大半辈子了,突然冒出一群人来告诉你该怎么喝饭吃水。大谈健康理论,整的我都不敢饿了。甚至连我的一些同行朋友,都跑去做营养顾问,可见健康才是最大的商机。” 一直未开口的另一位居士,破口笑了出来。 此人高大,虎背熊腰,魁梧不凡,长髯阔口,像是一位退休的军官。此人唤名曰“龙多”,开口即传出清亮音。 龙多言道:“要想营养跟的上,还是要多吃肉。” 褚障笑道:“说的是,吃肉固然是有益处。” 龙多捏了捏肩膀,松了松后背,继续言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不知足了,吃肉还是吃素,总比有口吃的要好。俺家那两个娃娃就有挑食的毛病,仗着俺娘宠着,越来越没教养。一气之下,就趁着俺娘串亲戚,俺就把这两个娃扔到了曲山的朋友家,天天见不着荤腥。两个月下来,毛病一下子全好了。” 蒲相连忙问道:“这位师兄,这个法子可灵?” 龙多答道:“灵的很!可就是得下狠心,一直娇生惯养的,难成气候。” 蒲相点了点头,言道:“我家也是这样,仗着自家开馆子,总给三个孩子吃好的,最后营养过剩。大闺女早就到了婚配年纪,因为身材肥胖,堵住了姻缘路。二儿子到是刚刚结婚,也是因为肥胖的事情,常跑医馆,小两口的夫妻关系处的很差。小儿子好武,骨头挺硬,但是也因肥胖导致脑部供血不足,经常受伤。三个孩子被我强制减肥,遭老罪了。” 有了家庭孩子,话题也就多了,龙多和蒲相似乎有着说不完的教儿经。龙多正欲接话,探讨孩子问题,却被闻世先生轻咳声打断。 龙多收口,望向了闻世。 闻世先生言道:“各位师兄所谈不虚,可我们是不是忘了这位瑞景师兄的困扰了。杀鹅?还是不杀鹅?” 闻世一言,顿时将众人视线移向了瑞景。众目投来,瑞景全身不自在。原本只是听他人闲聊,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顿时耳红脸赤心跳快,尴尬的很。 瑞景不知讲些啥,不觉看到那位灰衣居士,对着自己点头示意,似乎有所期待。瑞景也对灰衣居士点了点,似乎明白了其意,心里多了份自信。 瑞景接过了话,开口道:“听了这么久,我心里也想了许久,对于杀不杀鹅,我也吃不准。总之,这两只鹅对于我来说,是有些不好处理。如果能重新来过,我一定不会选择收下这两只鹅的。” 龙多居士笑道:“两只鹅有两只鹅的命,要么杀,要么卖,要么送,总之没有好下场。” 闻世先生言道:“如何算是好下场呢?六道轮回,入了畜生道,已经注定了结局。纵有修灵类,舍去肉体藏匿数百年之久,即便将道行提升再高,也要重入轮回,以人道之躯体再塑修行,方可增进天道。” 王谛老人言道:“作畜生也非是作了大恶。若是地狱、饿鬼两道众生,脱离罪苦入畜生道,谓之福报。若是天、人、阿修罗三道,命劫已尽入畜生道,即是孽缘。这两鹅,并不知其前世种种,今时投生鹅报,非进、退二果不能所现。 六道众生与畜生道诸属,皆有千丝万缕的宿世缔结,或父母、或子女、或情仇、或主仆、或债录、或愿往、或咒怨。又有哪一个知晓这两鹅与你有甚样关系?又有哪一个知晓你杀鹅是否是清债?又有那一个知晓你不杀鹅是否是报恩?” 瑞景听了许多,一脸发蒙,原本犹豫不决的事情,又加重了。 关茵夫人停下拨转手中念珠,对瑞景言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是对是错,是恩是怨,总有牵扯不断,纠缠不清。无视过去种种,今朝向善,以铺明路。” 瑞景点头回道:“总体来说,不杀生即是好果,我继续饲养两鹅,直至自然老死。” 闻世先生点了点头,问道:“若是两鹅老死,你又当如何?” 瑞景略有思量,言道:“将其掩埋,或烹调食用。” 蒲相官人问道:“那你就不担忧扰民了?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能够作邻居,互相帮衬,也是一件幸事。若因两鹅狞叫,吵了和睦,就划不来了。” 瑞景略有思量,言道:“说的是,如何处理邻里关系,却是一门学问。现世利弊来看,邻里关系要更重一些。我看,还是将两鹅送与他人或贩卖,总比自己宰杀要好些。” 王谛老人问道:“那杀生锁债,岂不是要推脱给了他人?因你而起,使他人背负杀生债,岂不是等同于害人?” 第110章 瑞景杀鹅-肆 瑞景略有所思,心里多了些嘀咕。 瑞景言道:“那我自己动手宰杀两鹅可好?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自己的事自己平。” 褚障郎中掸掸了衣衫尘土,言道:“不麻烦别人固然是好,可你真自己动手宰杀,不管是恩是债,可就注定了要有所牵连,势必互作偿还。” 瑞景听后思量,言道:“金银易还,情债难了。杀鹅与不杀鹅,两头为难,若是时光倒流,重新做选择,该有多好,人生路真难走。” 施智公子听了这番后悔,也感同身受,不觉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叹言道:“有些事情不是本人所能控的,也不是天注定,当下的一言一行都是宿世交集所现的大因缘。大势已至,再难回头,两鹅之死,与你再也撇不清关联。” 瑞景深呼一口气,又思量片刻,言道:“往事已注定,当下收手,可有明日之光?” 龙多居士长笑,言道:“烦恼本是缘之首,生灭哪叫断人愁?一世修烦恼,两世断烦恼,三世添烦恼,四世无烦恼,五世寻烦恼,六世喜烦恼,七世修烦恼。只要在这轮回之内,即便有无穷无尽的变数,终为定数。一世修菩提,二世修菩提,三世修菩提,四世证菩提,五世证菩提,六世问菩提,七世修菩提。菩提果落莲花台,方寻三昧涅盘味。” 瑞景略显木讷,两鹅之死,牵扯出了诸多种种,心里不觉有一丝庆幸,自己尚未来得及宰杀两鹅,还能有所选择。 瑞景恍然想起了一处偏处,即不影响邻里,又能让两鹅活到自然老死,此处便是祖宅内的一处枯井。 瑞景祖宅四邻都是老人,耳背的毛病皆有,可解决扰民之忧。若是在院内散养或圈养,且不说卫生脏乱,极有可能因祖宅无人而引起他人起偷盗心,或两鹅独自跑走。 将两鹅养在枯井内,定时前去投食,即能保证两鹅安全,又能活下去。若行此法,苟且两全,两鹅余生只有一井天地。 瑞景将所思苟全之策告于众人,不觉又替两鹅委屈,“一井天地”是否真是两鹅归宿? 未能处理好两鹅麻烦,这是否又是自己人生的“一井天地”? 有多少人在这“一井天地”里纠结、徘徊、犹豫、挣扎?又有多少人认识不到这“一井天地”?又有多少人追求而又得不到这“一井天地”? 瑞景坚定了所思,欲行此想,七人虽有各自建议,难以统一,私下两两探讨。 那位久不曾搭言的灰衣居士,仍未曾开口,只是对瑞景的话点了点头。瑞景决定听一听灰衣居士的建议,是否有另外一番见解,或是有比这苟全策更佳的选择。 瑞景望向了灰衣居士,起身走上前请问。 瑞景谦虚问道:“这位师兄,不知可有高见?” 灰衣居士点了点头,但未曾开口,望着瑞景,又移开视线望向闻世。 闻世先生介绍道,此人唤名“徐藏”,是一同而来的老乡。徐藏听了闻世介绍自己,不觉露出了微笑,以示友善。 瑞景又再次问道:“我见徐藏师兄一直点头示意,对我等诸多不同见解皆表示同意,不知其真正所意?我们所谈及,徐藏师兄像有自己的看法,需当请教一二。” 瑞景所言,将其余六位居士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徐藏身上,六人不识徐藏,但皆受到徐藏点头暗示,对其深有好奇,也想听一听其看法。 徐藏点了点头,言道:“阿巴,阿巴,阿巴……” 众人皆疑,此人却是一位哑巴。 闻世先生与老乡徐藏同来,知其哑症,但却不好随意讲明隐情。不知情的其他六位居士,蒲相、关茵、王谛、褚障、施智、龙多,却面露冷色。 因瑞景杀鹅一事而起,这六人纷纷发表言论看法,皆是“自见”,听起徐藏开言,恍然知晓自己犯了多舌的陋习。 即便是今时的一番长谈,瑞景思鹅与两鹅无关,那又与在场众有甚关系? 六居士不约而同对徐藏居士行了出家礼,先后离开了此间禅房。 多舌的陋病,皆是通病。无论学识深浅,身份差异,总有强出头、引关注的心思。即便是这位哑居士徐藏,也有点头示意的多舌心。 有些话不说不行,有些话却没必要说破,有些话更是没必要多说。人非圣贤,皆有陋习,又何必针对一些不良误错,大为吐槽,重伤于人,而自身又因一吐为快招惹无数日夜怨恨。 瑞景目送六居士离开,见其面色难堪,也顿时明白其意。随后,瑞景与闻世先生、徐藏居士行了礼,转身离开了禅房。 瑞景行至禅房外,见好友吴远匆匆寻来。吴远在另一处禅房歇息,久等不见瑞景,一人于蒲团打坐,不料却睡着了。六居士离去的脚步声吵醒了吴远,走出禅房正欲离去恍见瑞景,这才寻来。 瑞景解释了一番,又介绍吴远与闻世先生相识,转身再进禅房,却不见二人。 瑞景诧异,自身挡住了半扇门空,闻世与徐藏离去肯定察觉,难不成是走了窗户? 吴远伸了伸懒腰,调侃瑞景是最近思绪重,不小心在禅房内睡着,做了场梦。瑞景坚信非梦,也不再过多辨解,遂二人就此离去。 瑞景下了曲山,回到了曲州城,走在了曲州街。一路走来,心里仍然装着两鹅思绪。瑞景进了自家院,扑面而来一阵肉香味。 刹那间,瑞景望向了鹅圈,两鹅无影。难不成,两鹅被瑞景妻给炖了? 瑞景来至鹅圈旁,为两鹅叹气,鹅粪味被肉香遮盖,心里又泛起了嘀咕,这炖熟的两鹅,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不多时,瑞景妻打酒归家,见瑞景愁眉不展,误认其在辛稻寺修墙不顺。瑞景见妻打酒,问其因。瑞景妻告之,宗亲二姑一家辞了在外工作,今早已归家。 瑞景妻告知了两鹅烦恼,于是被二姑带回家中饲养。又照顾来往关系,遂在市场买了两只处理好的柴鸡,让儿子季北春送来做礼。 此时,锅里炖的非是两鹅,而是两鸡。 瑞景听后,心头松了些,两鹅烦恼也随之不翼而飞。 瑞景妻提酒进屋,边走边嘱咐:“洗洗手,今晚吃鸡。” 瑞景应了一声,言道:“等等我。” 瑞景进了屋子,与其妻一同吃上了鸡,炖肉味散在了院子内,飘向了鹅圈处,又飘去了院墙外…… 瑞景吃鸡这一晚,即龙庭四十一年五月二十七日。这一天,瑞景不再思量两鹅烦恼;辛稻寺山墙修缮竣工;宗亲二姑一家集体打扫了自家院子,又喂食了两鹅,两鹅依旧如初。 宗亲二姑一家外出务工期间,附近新搬来了一户新邻居。这天夜里,新邻居被两鹅狞叫吵得心烦意乱,遂前来砸门。其子季北春赔了不是,好言劝慰,这才未起争执。 季北春受表哥瑞景影响,也读了几本经书,多有益想。但,这一夜,两鹅烦恼又落在了季北春的头上。 此时,季北春看着狞叫两鹅,不觉叹问一句,两鹅该如何处理? (本卷完) 第111章 孔雀食鲠-壹 这年七月,南都城北七里处,官路旁的一棵大柳树下,常见有一位呆傻之人坐于树下乘凉。前往南都城的外地人,以及离开南都城的本地人,走的累了,都会在这棵大柳树下稍作歇息。 路人眼中的这位傻人,一直坐在树下独自玩土,时而望着经过的路人,时而盯着歇息的路人,时而对路人憨笑,时而对路人哭泣。见到这位傻人的人都不愿久留,他的形态总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却说那位离了云州城的杨扬姑娘,今时便回到了故土南都。 前文道,杨扬家道中落,寄宿在云州姑丈家,每日与表姐萧筱陪读。后因萧筱出嫁云州侯秦沛,杨扬受其托付赶至云山埋葬了画眉南乌,之后便未再返回云州城。 今时,杨扬抵达了南都城外,路过这棵大柳树,见到了树下的大傻子。 若说这傻子是傻,脑子却很清醒。若是这傻子是精,又常做费解事。过往的好心路人,会扔个馒头给他,然后叹气离去。傻子捡起馒头对这些路人发笑,路上的这群人明明很累,却还要动慈悲来可怜别人。傻子笑的很开心,路上的人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 这个傻子从何而来?来了多久?为甚呆傻?不得而知。像这样的傻子,似乎在任何地方都有他们的身影…… 杨扬未曾久留,直接进了南都城,又直奔了杨家老宅。南都城的繁景没有吸引杨扬的注意,似乎她根本不愿回老家,似乎也不愿以现在的身份回老家。今时杨宅已经改名换姓,作了他人府居,人丁甚是兴旺。 杨家风光衰败,乃旧时遗事。 前文道,龙庭高相爷、幽州侯夏山留,平复南北之乱,统一山河,定国号龙庭元年。这南、北二乱之中的南乱,就发生在这南都城,而杨扬祖上便是这乱时南王。高相爷动了慈悲,留了南都杨氏一支血脉,自此如困笼求生。 龙庭三十七年,左高相辞任,龙庭三千州大变,杨扬祖父杨开化欲重震杨家,布局数十年再落败。龙庭欲除此一脉,其父杨宣世留族血,遂将杨扬送至云州躲难,自此之后杨势泯灭。 杨扬遥望了一眼旧宅便离去,在一处偏僻客栈落脚,稍作歇息又外出欲租赁一处居所。好在南都繁盛,房屋租赁业务较为方便,杨扬在南都城南的南城墙附近租赁了一处朝南的小宅院。 这一路走来颇为顺利,杨扬心里感到踏实了许多,对南都城的人和物提起了兴趣。杨扬路过街摊买了些纸钱烛宝,决定天黑之后前去祭祖。 长街一处,有一算卦摊,杨扬欲要在南都立足,想前去求个吉利。 算卦这种事,可信,也可不信。杨扬不信,后来遇到了南乌之死,她信了这些东西。杨扬许了卦钱,算命先生为其测了八字。 算命先生唤名“仇膺”,与一般的算命行不同,此人长相圆美,突显富贵相,只是嗓音低哑,吐字不清。 仇膺掐指算道:“你这一生将会遇到三位心仪之人,经历三段恋情之后方入姻缘。” 杨扬不禁问道:“先生,你是怎么算出来的?为甚是三人?不是二人?也不是四人?” 仇膺回道:“你第一次会遇到一位貌美男子,第二次会遇到一位富裕男子,第三次会遇到一位尊贵男子,但都没有好的结局。三次之后,你的心智成熟,对于感情选择会有一个新的定位。” 杨扬再问道:“我现在心智不成熟吗?我可不这样认为。我这人很现实,那些年轻孩子的幻想,在我这里可不存在。我很理性,我不会找貌美的、富裕的、尊贵的,而是找一个门当户对的。” 仇膺笑了笑,反问道:“杨家萧势,又谈何门当户对?你在挑剔他人时,他人同样也在挑剔你。细数以往,门当户对的恩爱夫妻又剩几对?还不是名利一场。” 杨扬未曾吐露过多信息,见其言及杨家败势,不得不小心。杨扬细观量片刻,不曾见过此人,不觉猜测是其行当内的套词言诈,令自己多心。 杨扬继续问道:“如你所言,我的归宿将是甚样?” 仇膺继续回道:“你最后会嫁给一位对你死缠烂打的穷小子。” 杨扬听了有些不满,随即回道:“我都说了我这人很现实,一个穷小子有甚资格对我死缠烂打,且不说对我如何,他能不能养活的了自己都是二话,难不成还要我来养他?” 仇膺笑了笑,言道:“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可讲。天要下雨了,姑娘请回。” 仇膺话音刚落,便开始收拾摊位。杨扬又欲追问,突感雨水滴落于额头,仰头望去确认瞬间,仇膺早已离去。杨扬带着置购的纸钱,快步往客栈走去。 杨扬回至客栈,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一位男子急匆匆奔进,直接撞向其后背。杨扬恼怒,转身欲怒斥,却见此人衣衫破漏,蓬头乱发,手里托着一个被雨水打湿的酥烧饼,见其略感可怜,便收了怒火。 这人小心护住酥饼,见其无恙,这才抬头赔不是。 此人,唤名“鹿子烨”,龙庭科举落榜,无颜归乡,一路游荡至此,在这间客栈做些杂工。鹿子烨初见杨扬,顿生欢喜之心,恍若霉运止此,拨云见日之望。 一见钟情者,乃纯粹之喜也。鹿子烨赔了不是,望着杨扬看出了神。杨扬白了一眼,转而回客房。 鹿子烨呆望了许久,挨了客栈掌柜一脚,随后便开始清扫客栈准备打烊。 子时过后,小雨渐消,更夫敲号,一片寂然。 杨扬带着纸钱烛宝,挑着灯笼离了客栈,前往城南以南七里的南山祭祖。 落魄书生鹿子烨辗转反侧,实在睡不踏实,起身之间,恍见窗外街上有一身影,遂来至窗前观看,见背影像极了杨扬。鹿子烨心疑,又穿了衣衫,一路跟去。 雨后南山,万灵潇潇,初有一只白羽猫头鹰试啼。 杨扬挑灯走来,雨湿山路,擦脏了紫面绣花鞋。风折枯枝,刮撕了素蝶争飞衫。残叶托珠,又打润了冷目孤傲眉。灯漏光乱,深夜上南山的女子,可怜极了。 南山半山腰处,杨家祖坟数列于此,诸多坟头不生杂草,实为阴坟类属。 杨扬探黑找到了其父杨宣世的墓碑,在碑前点燃了蜡烛,简单的摆上了香供。碑前湿地,迟迟点不然片片纸钱。杨扬挑灯转入林中,找来了一些碎石头,整齐铺在了地上,隔开了湿地,这才烧起了纸钱。 火焰烧的很烈,火势很大,但很虚,转瞬的炽热只暖了片刻冷碑。 南都南王墓群早有龙庭密探暗中监视,前来祭扫等众,皆被斩草除根。火光引起了南山老猎人的注意,此人唤名“焦荼”。 自杨宣世谋败之后,便委命于此隐匿十四年。与杨家有旧,前来祭扫之人,皆死于焦荼冷箭之下。 今夜,焦荼再搭暗箭,瞄向了孤女杨扬。 此箭离弦,即是勾魂断命。杨扬耳听暗箭急嗖,扭头猛看,已然无躲闪之望。 杨扬心中暗叹,此命薄情,生时寄人篱下,孤苦无依,死时冷仃猝然,野鬼晃荡。二十余载游荡命,未作恶来不欺人,处处阻碍无言处,连怪祖上犯连连。 杨扬今夜之险,正是祖上祸端涉连,阴债缠身。 正所谓: 天不助苦命怜人,地难养暖心亡鬼。 今逢绝处恨危危,原是昨日债催催。 冷箭飞来之际,杨扬心死,又莫名燃起了恨天怨地一念。 第112章 孔雀食鲠-贰 刹那间,杨扬双目闪过千目孔雀羽,紫光乍烁,孤女无踪,冷箭奔急,竟教墓碑震碎数块。 焦荼心神一恍,连忙冲出暗林确认。 果然,香供蜡烛以及纸钱灰烬皆在,碎石处,不曾有半点伤人痕迹,亦不见杨扬其人。 焦荼诧异之际,只听的远处有些许动静,立即藏身。又于暗处听得有人探唤姑娘,撘箭崩弦望去,正是那位跟来的穷书生鹿子烨。 鹿子烨生死,暂且不表。且讲这紫光孔雀,乍烁之事。 杨扬眨眼短时,已来至另一处暗地,惊异之际,四面又突燃烛火,照亮通明。 此处乃一处石殿,右璧雕刻七位收势武将,左璧雕刻七位怒目文官。南面封有一座石门,其上塑有一对椒图衔环蹲坐兽,二环扣连,四目狞望于前方一处石雕王座。杨扬环顾之暇,在这石雕王座之上缓缓落下了一只紫羽孔雀。 紫雀开屏,无数紫目放曜,其光交汇化作一人形,随后孔雀虚身敛入光身。紫光褪去,杨扬惊呼,显身之人正是那位卦先生仇膺。 杨扬惊目望去,只见仇膺此人:眉塑和流上善印,发固七星指月簪,身着白绢紫羽袍,脚踏巍峨罡布履,肩飘青琼流云绫,项垂佛骨琉璃坠,胸塑蛟首团云甲,手持紫印龙骨锏,腰系乾坤纳物袋,背散曜荧紫惑点,气如混沌辰海逍遥客,却是南穷殷墟缥缈仙。 这杨扬二次相见仇膺,已然知晓其非是凡众,遂探问其因。仇膺有意相救杨扬,又故现真身,皆是前事所指,遂将一系列因缘隐情托口相告: 相传,佛陀行世,于南穷山小憩。紫羽孔雀于树顶俯望,见佛陀眉心略皱,遂啼鸣奏乐,号引百鸟飞舞合鸣。佛陀闻音舒目,心生喜悦,遂以佛光普照南穷山。紫羽孔雀自此顿了神通,后以喉音宣世。历经无数劫数,修得游世不坏身。 历至前朝丹朱国年间,有一穷困潦倒之人来此南穷山,此人唤名“杨南鸿”,此行正是欲捕捉紫羽孔雀,献于南都侯邀功。杨南鸿在南穷山哭诉自身悲怜,引诱紫羽孔雀泛生慈心,暗以血煞红线栓其一足,得以捕获。 杨南鸿见紫羽孔雀低头,深感自愧,一时吐露心言。 今时,丹朱国衰败,兵雄四起,乱世争鸣。只恨自己无财无势,难立王足,只得谄媚于哀朝南都侯。不觉行至南穷山山下,杨南鸿见竹笼内的紫羽孔雀垂死,一时动了慈悲念,感叹南都难以全久,遂决定寻投明主,于是解下了煞绳,放其归去,独离了南穷山。 次年,杨南鸿入伍为卒,随大军压至南都。两军交战,杨南鸿负伤逃至南都南山,欲保命隐于此。奈何南都残兵搜山拔刺,将杨南鸿逼入绝境。 杨南鸿自叹空怀抱负,行走天地,却无半分功业,愧于七尺之躯,羞于卅载之食,遂投崖铭志。 搜兵撤离,杨南鸿坠崖无望。怎奈何天不绝有志之士,逢凶化吉有因缘,当日于南穷山放走的紫羽孔雀,展翅开鸣,救载了杨南鸿。 杨南鸿自感大难不死,必是转机,遂拜请紫羽孔雀仇膺相助,开天恩之福泽,报万民之久安。仇膺前来报恩,又因其一番宏图志,遂留此相助。杨南鸿脚踩紫羽孔雀从天而降,大战南都军,威名远扬。 又借紫羽孔雀仇膺之势,自造神谕,引无数奇人异士相助,自佣南王。 丹朱泯灭,龙庭国起。南王控丹朱国财力、北王掌丹朱国兵势,二王欲割据为邦。龙庭为固江山,出兵言战。龙庭左高相率领数十万龙卫出征南都,先夺南都财权,后震北都兵势。 南都一战,紫羽孔雀仇膺往南穷山请军七十二兽将,合力保南都周全,致使无数龙卫死伤连连,奇人异士更是根断修行。 左高相挂起免战牌,各自休养。 期间,左高相借胞妹高问柒之手,暗行美人计,诱使仇膺动情,疏忽之际又诱其误食鳌鱼骨,卡于咽喉,神力大减。 仇膺动情失势,南都沦陷。杨南鸿一族被诛杀,特留一支血脉残喘,暗追南都财宝。 杨南鸿死后敕封南都城隍,总领南都七百三十二州。后遇青州罢职城隍叶纯,自此舍弃天官神威,一并罢职离去,不知所踪。 仇膺亦被天庭招安,因一人动情祸及南都,自愧安享神职,推辞天恩。 仇膺自罚于此修行,见杨氏又燃旧志,故静候时机再助杨家起势,借此挽回昨日动情之过。 正所谓: 不求福报登九霄,只因旧情锁石牢。 看罢凡尘恩爱债,欲求此身了恨销。 仇膺前事如此这般,今时幽云战乱,恰是杨氏复兵之计。 高相爷追寻的南都财富皆被仇膺封藏在了紫殷穷境,只有杨南鸿血脉族人方可打开。仇膺相告往往,但初到南都的杨扬并无争斗之心、复兵之意。只求安于田乐,与世无争。 仇膺再三劝说道:“幽州侯夏树华已学得北王兵法,幽州军兵力大增,若你以南都财力与其联盟,定复昔日南王之耀。你孤苦一人终此一生,杨氏基业也将不复存在。何不借旧时基业,逆改伶仃之状。” 杨扬摇了摇头,言道:“我自认我并没有统兵驭官的本事,南都的财富一旦见光,就会引来灾祸。我想活下去,不想无端惹事。” 仇膺问道:“活下去很容易,就要看你生活的质量了。你骨子里瞧不起任何人,又非常自卑,更没有甚积蓄满足物质欲望。你会活的知足吗?” 杨扬想了片刻,还是将心里的想法告知了仇膺,言道:“我一向自律,身材塑造的很好。以我的样貌,稍作涂妆,就能惊艳一方。在诸多天狗当中,筛选个有财有势的简单极了。嫁人,我不愁。” 仇膺随即问道:“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有人选择这种方式的。为求生活过得去,屈嫁不爱男,这和卖掉自己有甚区别?” 杨扬回道:“没甚区别,只是目的不同,看在锦衣玉食的份上,我愿意承受对应的孤寂。” 仇膺再次问道:“既如此,你又如何能保证自己能卖个好价钱呢?” 杨扬顿时不语,将视线移向了它处,心里也没有甚保证,只是想法如此。 与自身同等条件的女子不计其数,比自身条件优越的更是大有人在。更何况现在的天狗情商日渐增益,想找个好归宿,简直是辛苦。 仇膺继续问道:“在这两扇椒图锁门后面是一处幻境,名曰,紫殷穷境。其处封藏着杨南鸿收敛的南都财富,令有一位方寸仙姑居住于内,其有占察未来神通,可助你明了心想命运。若能如你所愿,我送你归返。若差强人意,你也可借这无尽财富,重整祖威。” 杨扬思量片刻,继续言道:“你的提议对于处境尴尬的我来说,到是一件划算的买卖。” 仇膺随即前方带路,引杨扬来至石门前。 第113章 孔雀食鲠-叁 杨扬抬眼望石门,领会其意,双臂抬起,两手各握一锁门环。 顿时,石门雕塑椒图兽,兽眼泛起紫光。杨扬耳边恍若出现椒图兽撕吼,双臂用力拉动门环。只见两只椒图狰狞兽幻身,脱离石体,拖拽于地化作两只憨萌顽皮兽。 杨扬见这两个小东西,着实吓了一跳。 这二萌兽,口咬金镯,双目圆亮,鬃须飘逸,四爪健硕,长尾浮散。一只身披青鳞,好动顽皮。一只身披紫鳞,乖巧喜静。 仇膺为其介绍,这二物原是南穷山的椒图祥瑞兽。自助杨南鸿对抗龙庭时,便相继前往南穷山募兵,这二兽便是南穷山七十二将之列的青尚、紫勤二卒。 此时,石门开启,仇膺先一步走进。杨扬向内部探望,只见光亮不见他物,一同跟进。 这两只椒图兽,乖巧紫勤兽跟在了杨扬身后,好动青尚兽早就攀爬在了文官石像,独自玩耍。 初入紫殷穷境,紫彩映入不暇,紫光流淌成溪,紫气虚结成树,紫云团凝成山,紫霞固缓缥缈;行走约有七里,来至穷境中心。 此地养有一处紫琼潭,水面如镜,难窥潭底;四周长有紫珠草,皆挂满硕硕浆果,其果或金、或银、或玉。果落皆滚入紫琼潭,入潭不见涟漪。 其株枯萎碎化紫土再生新株,又皆新果;再外一围数里内,皆栽有紫桂树,其树通紫虚幻,其叶为金、为银、为玉。叶落不腐,各飘往三处堆积无数金山、银山、玉山。 枯枝再生新叶,更替往复。南都财富尽在于此,乃生财之道。 仇膺站至紫琼潭边言道:“你打开了紫殷穷境之门,自此即是这里的主人,无尽财富随心意取用。南穷山七十二将,亦听你调遣。” 杨扬遥望远处三座财山,巍峨高耸,碾压凡俗。心里动了一丝贪财念,顿时出现一面圆镜,财山近在眼前,伸手入镜便可取得。 仇膺继续言道:“如今你拥有了无数财富,你作何想?” 杨扬一手抓金叶,一手握银叶,双眼注视着玉叶,心里的落寞被此填满,亦被财宝迷惑泛起无尽臆想。跟随而来的紫勤,上前扑去咬住了杨扬手腕,顿时痛心苏醒。 杨扬翻手,金叶落地不见其影。 紫勤唾弃道:“你已经拥有了,还起甚贪念!” 紫勤言罢,转身向穷境入口走去。 杨扬吃了一记冷言嘲讽,也自觉羞愧,遂收敛了贪念。 杨扬低头抬眼看向仇膺,低声问道:“这些钱,我该如何花?” 仇膺笑道:“这东西只有需要时才显的重要,一般人都会存钱守财以备不时之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自然也就无需担忧,凡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你而言都不是事儿。但,我有言在先,只要你重振南威,才可配拥三山。” 杨扬深作呼吸,言道:“重振南威,谈何容易,就算以三山财势为基础,我又哪调伏得了人心?” 仇膺回道:“无需多虑,有了钱,自然就有人助,以金钱束人心,乃世间第一谋。” 杨扬问道:“我又如何保证,助我者,非谋我者。人为财死,弑主之事早已是常态。” 仇膺解释道:“扶杨氏,震南威,是我心事。我麾下有南穷山七十二兽将,皆附束于我。反我者,即受穷音碎骨之灾。更有一人,贞情于你,助你调御四方异士凡心。” 杨扬心生好奇,问道:“这人是谁?” 仇膺回道:“此人唤名鹿子烨,与你有七世姻缘,你二人名录同在一片月老府阴阳和合叶之上。” 杨扬再问道:“这人在何处?” 仇膺再回道:“此人落魄于南都,与你有过一面。” 杨扬回忆,刚来南都,只见过落魄一人,便是今日回客栈所撞穷生。对鹿子烨此人,甚为不满,不觉心生排斥。 杨扬继续问道:“姻缘这种事,谁说的准。你说我和那人有姻缘,无凭无据,我怎好信你?坐拥三山财势,那人又怎配的上我?不管是否震南威,我都不会选择嫁给那个穷人!” 仇膺望向了紫琼潭水,继续回道:“有些事情注定如此,非凡众之力逆篡,纵然挣扎不休,亦是徒劳。越担心的事情,越容易发生,越期许的事情,越难以遂愿。” 杨扬又言道:“哪些事情是注定,哪些事情非是注定,谁能明了,若真明了,和生不如死有甚区别。注定这种命运设定,我分不清楚。” 杨扬苦恼,亦是反思之源,是否真有命运设定这回事儿? 恰时,紫琼潭出现一点波动,仇膺目光一闪,连忙拉住杨扬一手,向后侧退了数步。杨扬诧异之际,潭面猛惊数丈涌浪,水柱褪去浮显一只巨口鳌鱼。 此鳌鱼,金鳞巨鳍,腹有殇疤,龙首扁口,项系宝珠,珠内藏有一位娉婷佳人,只见其形不见其容。鳌鱼舒展双鳍,遨游于穷境上空,周旋数遭,俯冲于紫琼潭面而止。 宝珠通明,一股流光迸出,飞入鳌鱼之顶,显化一女子独立鳌头。 只见女子神逸侬,金霭缠绕藏真容,堕马发髻椎金绳,桃面含笑眼流瞳,项配彩珠垂锁骨,肩搭凌霄绢带红,酥胸紧束紫兜衣,腰缠白玉垂音铃,臀裹勾陈杏云裳,赤足裸点稳鳌头。 方寸道山苦学艺,三星法宝尽收集,替兄征南殇紫离,仙姑唤名高问柒。身陷茫塘惹缠泥,不教红俗暗生滋,久藏穷境躲凡思,与世无争修隐兮。 自南王失势,仇膺追查咽喉鳌鱼骨来源,寻至高问柒,不忍伤其。问柒自愧以情为计,领受其罚,遂被仇膺一并封藏于紫殷穷境。 今时,穷境大开,阔别近百年之久,仇膺与问柒再度相见。 高问柒双眸初睁,见仇膺于此,问侯道:“紫离,好久不见。” 问柒口中的紫离正是仇膺,此名亦是自愧南都之战,隐真名留假名,引以为誓。 仇膺注视问柒,回道:“百年未见,真后悔当初的冲动抉择。” 问柒顿感诧异,问道:“世间已过百年?可知吾兄近况?” 仇膺回道:“今时已是龙庭年间,即龙庭八十九年。龙庭三十七年,左高相辞任,不知去所。曾传闻高相归返东极山,避世隐修。” 问柒松了口气,言道:“吾兄高问熙闻道东皇公,重返仙山,再续修途,是件好事。” 仇膺继续告言道:“当年的大将军夏山留敕封幽州侯,掌幽州封地,早有立王之心,自高相辞任,幽州暗筹隐谋,政局僵化数十年,于龙庭六十三年兵犯云州,连战至今。龙庭亦是将经历一场戾劫,我身旁女子杨扬乃当年南王裔脉,我正欲助其重振南威。紫殷穷境已打开,我不会在强留你。只是杨扬尚不明未来姻缘,请你相助,以排纷扰。” 问柒望向杨扬,心泛怜悯,问道:“南都若乱,可想过伤亡?你一凡身女子,如何担负得起无数将士亡魂之苦?” 杨扬摇了摇头,回道:“我不知道。我曾经遇到一个幽州人,他叫南乌,孤身前来云州议和,却不幸命亡。死后寄魂于画眉鸟,仍行止战遗愿。如果南乌不死,我根本不会来到这里,知晓一些我不该知道,也不愿知道的事情。南乌不幸,我很同情他。我不知道幽州侯为何起兵。但,我若起兵,应是为南乌。” 南乌止战一事,开篇有表,不作追忆。 问柒不再过问,言道:“凡间起兵,天仙早有争斗,大势所至,吾阻拦不得。在这紫琼潭底,堆积无数财宝,亦沉淀有一根鳌鱼骨,可锻造兵刃,保你身命。此潭深约千丈,你若入水必是昏迷,亡命之际脑中所现画面,即是未来之事。吾配有方寸法宝白玉音铃,可助你沉底之际回魂苏醒。” 随即,问柒解下腰间白玉垂音铃送于杨扬。 杨扬手捧白玉铃,心中再犯嘀咕,法宝护身可知晓来事,其结果不知,但眼前所见所历种种令她心中滋生了一点坚信,命中注定这种事,也许真的存在。 杨扬将白玉铃栓在了腰间,跳入了紫琼潭,以除俗扰。 第114章 孔雀食鲠-肆 仇膺见状,心里的担忧也放了下来。 有些事情,真实存在,只是不相信的人不愿浪费时间去验证。 问柒漂浮而下,来至仇膺身侧,问道:“以你的神通,一根鳌鱼骨最多伤你七日,可你至今仍留鳌鱼骨于咽喉,这是为甚?” 仇膺言道:“当年见你之时,动了凡情,初尝情爱美妙。你的来意我知晓,我只是害怕南都一战之后,我与你再无瓜葛。困在我咽喉的这根鳌鱼骨恰巧给了我一个理由,让我能够时刻想起你,我与你之间还有一断未了的情仇,这样我与你就有了关系。” 问柒问道:“欺骗了你,你恨我吗?” 仇膺不假思索回道:“当然恨……那些恨已经不重要了。百年相思,还能再遇见你,知足了。” 问柒对于仇膺的言语并没有上心,言道:“情爱这种事,我们把控不了。吾欺骗了你,同样也受到了百年孤独的惩罚。我们之间应该算是抵消了。” 仇膺轻摇头,言道:“我不敢保证,以后会不会再想起你,甚至再去寻你。” 问柒迈开了脚步向前走去,言道:“好聚好散。” 问柒没有停留之意,向穷境入口走去。 仇膺没有转身挽留,望着眼前的一潭静水,安抚着自己这颗动了相思的心。 仇膺故作坚强,但心里明白,这个女人自己永远不可能忘记,她的离开,给了自己一个等待的理由。问柒越走越远,仇膺转身望向了她的背影,期待着她也能回首,但却难遂心意。 鳌鱼浮游于穷境上空,追随问柒而去。 仇膺叹了一口气,自问道:“我应该还会去找她?” 仇膺一问,即是断相思的开始。 相思是何物?以执笔者来看,相思即是求不得。正因求不得,才有了要“得”的念头,这一念又是痛苦的开始。 紫琼潭,似乎因为高问柒的离开而变得不安分,潭面荡起了缕缕波纹。杨扬跳进紫琼潭,取代了问柒的位置,又像是要改变这里的平静。 沉入水中的杨扬,浮望潭面,穷境紫光射入,映画其生往事种种…… 话分两头,那位前来寻找杨扬的穷小子鹿子烨,已被暗伏手焦荼引弓锁向,离弦之际,命悬阴阳。 鹿子烨声声唤“姑娘”,双目寻影,两耳拦声,走至于断碑之处。鹿子烨停留之际,暗箭袭来,容不得丝毫反应。 今夜,焦荼失手一次,略感不爽。二次搭弓以补前失,正欲平慰傲心之际,猛见断碑上空突闪一团青光星雾。 焦荼护眼刹那,断碑前不见人影,那位鹿子烨同样消失无踪。接连失手,顿时心火涌来,焦荼转寻他处,再杀猎物。 那团青光星雾非是他物,正是那只顽皮好动的青鳞椒图兽——青尚。 鹿子烨也被这青光晃眼,在这刹那之际,被青尚扑倒在地,顺着坡沟滚落,满身泥泞昏迷。青尚抖动躯体,甩尽鳞甲上的泥土,转身跑去它处撒欢。 泥沟不远处,那只白羽猫头鹰飞落在一叉树枝上,双目闪亮刹那,随即便传来了焦荼赶来的匆忙探林声。焦荼蹲至坡顶,细观沟底泥水之间,鹿子烨略有苏醒之意。 焦荼心中簇燃爽意,立即三次撘箭,以解之前两次失手之快。挣扎之物,苟延之状,就算有金刚护体也要挨上这一箭,试试皮肉。 焦荼倍感激动,蓄力拉满弓,顺势松箭矢,直奔鹿子烨后背而去。焦荼正欲得意扬笑之际,白羽猫头鹰眼光闪过一位女子纤手弹指之影。 顿时,那第三支冷箭减缓了急速,骤停于鹿子烨后背。 焦荼心转恼愤,一夜之间,连失三箭,怒摔手中硬弓,奈何硬弓强硬,触碰坚石又反弹而回,弓身直打自身脑门。 焦荼连捂额头,愤气之际,捡起硬弓跳下坡沟,直奔鹿子烨而去,定要亲手将其宰杀。白羽猫头鹰双目再闪,只见一只金光鳌鱼浮落而来。焦荼举弓动杀之际,只听的耳边传来一声呼唤。 高问柒从天而降,喊道:“师弟,别来无恙。” 随即,高问柒纤指一弹,散去了鹿子烨满身泥土,反手又一弹,鹿子烨随一团紫色星雾消失。 焦荼怒吼泄愤,言道:“只要遇到你,我准倒霉!这天杀的恶缘,为甚要落在我的头上!高问柒,昔日念在你兄长搭救于我,我不曾伤你,今时高相归隐,我无需在卖情面。” 焦荼随即抄手抓起悬浮一处的第三箭矢,再度拉弓起势,瞄锁高问柒。 高问柒见其正处于气头,宽慰言道:“师弟,丹朱国已灭,你尚留凡间不妥,还是随吾返回方寸,重归师恩。” 焦荼长笑道:“昔日我钟情于你,奈何你弃俗学道,我舍弃侯爵之位追你而去,你尚不为之所感。我留守于此百年,就是要等你现身,高问柒,今夜我与你之间定要做个了断。” 焦荼言罢,怒箭离弦,追命而去。 高问柒未曾躲闪,自与焦荼相识以来,早就动了归宿一心,奈何兄长言劝这才走上了修行之路。一入修行,爱欲便是第一重山,非是焦荼之错,却是自心故作骄态。 浮游于上空的金鳞鳌鱼,俯首打了一个喷嚏,一股腥风喷来,将第四支冷箭冲断。焦荼遮面挡风之际,金鳞鳌鱼张开巨口,俯冲而来。 停留于树梢的白羽猫头鹰双目泛白光,展翅瞬间体型增大了数倍,疾飞而来,抢先一步抓住焦荼肩膀将其带走。 金鳞鳌鱼扑了个空,抖动鬃须,转身飞游到高问柒身侧。 心有不甘的焦荼,被抓悬在空中,愤怒道:“高问柒,今时幽云大乱,再无高相分心管束于我。我定要将龙庭三千州搅个浑浊不清,毁你兄妹二人昨日功绩!” 听到这般狂言,金鳞鳌鱼低吼一声,陪伴高问柒百年之久,深知焦荼执性,其人说到必做到,不觉有些担忧。 高问柒也是心有余悸,对金鳞鳌鱼言道:“焦荼言乱,天下必乱。吾等还是先往东极山寻吾兄长,再做定夺。” 随即,金鳞鳌鱼嘴角一条长须深向高问柒脚底,将其托入项下明珠之内,再舒双鳍,游奔东极山而去。 空荡南山,撒欢的青尚奔游上空,留下一串串消散星雾。青尚见此处无人,只觉无趣,转而奔向南王墓群,在其上空留下一团青云星雾,其身已回到了石室。 那位被高问柒送走的鹿子烨,此时正在石室,紫勤椒图兽见鹿子烨是位生人,对其露出狰狞凶相,四处追咬。 鹿子烨惊呼救命,四处乱跑,这一夜惊险不断,真是后悔上南山, 第115章 孔雀食鲠-伍 青尚见紫勤追赶鹿子烨,顿露笑脸,随即一同变化狰狞兽相,陪着紫勤一起追咬。 鹿子烨见前方又出现一怪兽,焦急之际,便奔着紫殷穷境入口而去。又是一路奔逃,来至了紫琼潭边。仇膺转身望去,一个冷眼投光,便令青尚、紫勤二兽安分,各自收势,卧地静观。 鹿子烨喘息之际,对仇膺连连称谢。鹿子烨见穷境之地,又见仇膺装扮,误认其是这里的仙人,那二兽亦是其豢养。 鹿子烨称谢道:“多谢仙人相助,无意冒犯,今夜上南山原是要寻一位姑娘,不知为何来到此处。” 仇膺面露微笑,知其因,但未说破,言道:“你所跟寻而来的那位姑娘,刚才落尽了潭水之中,尚未见其浮出。” 鹿子烨顿时一惊,连忙跳入紫琼潭打捞,浮游潭面探寻不得,又扎入深处游寻。 逐渐下沉的杨扬,目注紫光,倍感身重,却久不见所现未来之相。直至沉落潭底,杨扬心中所期许未知,尚未出现。腰间的白玉音铃触碰潭底金银浆果,撞出些许响动,音波散开,周围潭水与身隔开,身至一巨型气泡之内。 杨扬恢复了身体行动意识,在气泡内走动,气泡紧随其身。 在潭底堆积百丈之多的金银浆果之间,一根玉化鳌鱼骨刺分外扎眼。杨扬向鳌鱼骨刺走去又将其拔出,握在手中恰似一把称手的绝佳兵刃,随即一挥,潭水之内便泛起剧烈波动。 入潭急游的鹿子烨突然感觉水流混乱,紧接着便被杨扬所激起的波动卷入了旋涡之内。鹿子烨身体难控,呛了几口潭水昏迷,甩落于潭底一处。 待潭水归静,杨扬深知鳌鱼骨威力,遂小心保管,固在了腰间白玉铃绳之内。杨扬正欲返回潭面,恍然见远处金银浆果之处有一异物,遂走去查看。 杨扬一惊,此处非是他物,却是那位客栈所遇穷生。杨扬心生诧异,为何在此见他,难不成这便是一直未曾浮现的未来之事。 细细想来,若真是未来所现征兆,所见也只不过是一处幻影。 杨扬再度走进,欲打散这团幻影,但手触鹿子烨却发觉是真身肉体,尚有暖温。救人之心,人皆有之,杨扬伸手回拽,将其拉入气泡内。 鹿子烨躺在自身脚下,仿若心里多了一层负担,杨扬不觉心生一问,为何遇到他? 巨型气泡送二人上浮至潭面,飘向潭边一侧碎破。杨扬落地拔出鳌鱼骨刃,指对仇膺。鹿子烨落地滚向青尚一处,青尚见其腹部鼓起,遂抬前足猛拍一击,将其肚内潭水挤出。鹿子烨苏醒,直觉腹部痛处,跪趴于一处缓忍。 杨扬问道:“这人为何在这?我曾与他有甚渊源,为何缠扰我不放?” 仇膺解释道:“当年杨南鸿自立南王,曾有一忠义士前来阻拦,南王不顾众议将其逼杀。杨氏后裔再复旧曜,此人便托生今时再度阻拦。” 仇膺视线移向跪趴于地的鹿子烨,杨扬也心明正是此人。 仇膺继续言道:“此人是生是死,都由你决定。若与南王意行相仿,或将其收降,你自己选择。” 杨扬收起了鳌鱼骨刃,走向了鹿子烨,见其趴地撅臀,狼狈不堪,顿时来气,握住骨刃欲斩。 恰时,鹿子烨缓忍松懈,腹内潭水残留的一股冷气,顺着肠道涌出,并伴随一阵响声。此不雅之举,着实于紫殷穷境不搭。 奈何屁声消逝,臭味仍存,杨扬收刃遮鼻,抬脚踹向鹿子烨胯骨,致其连滚数米之远。 仇膺笑道:“你将此人留在身边也无妨,就当做留个警戒,若身旁都是顺臣,与南王泯灭无异。” 杨扬走向仇膺,问道:“留他在身旁,岂不是添堵,我招惹他作甚!” 仇膺抬手捻指,指尖弹出一点紫光,钻进鹿子烨脑中。鹿子烨忍痛起身,脑中连连闪过杨扬欲起兵之事。 鹿子烨晃晃悠悠的走向二人,言道:“原来你叫杨扬,我会帮你的。在幽州起兵的夏树华,我认识。他落难时,我帮过他,我去收个人情就回来找你。” 功名利禄与所喜姑娘相比,犹如天地之差,鹿子烨找到了新的前途,转身向穷境入口走去。 杨扬遇这突然的决定,略感不适,此人所举莫名其妙,不知是他犯傻,还是自己跟着他傻。杨扬心念一动,面前浮现一面圆镜,伸手抓了一把金叶子装入了荷包袋,砸向鹿子烨。 鹿子烨扭头看了看地上的金叶子,想来此一程确实是少了盘缠。不顾适才的坚毅之态,弯腰捡起了这包金叶子,快步遮羞跑走。 杨扬与仇膺见其这般陋态,不觉有些担忧幽州洽谈之事。一旁的青尚椒图兽,转身冲向鹿子烨后背顶去,将其顶于身背,驮其而去。 鹿子烨喜获坐骑,很快便出了紫殷穷境,离了南山,经过南都城,来至了南都北门。鹿子烨稍作停留,回首望南都,心中泛起了一丝犹豫,仿佛见到了明日南都祸乱。 这一丝犹豫,有意减缓前往幽州的速度,不知不觉来至了南都北门七里外的大柳树下。 此时东方破晓,树下的傻子还在树下傻笑,鹿子烨看着傻子不觉笑了出来。 鹿子烨自言道:“真羡慕你,笑的这么开心。” 鹿子烨见傻子落魄可怜,动了自见慈悲心,从荷包内掏出了两片金叶子扔给了傻子,随后便搭载青尚椒图兽缓慢离去。 鹿子烨所担忧之事,亦被大柳树附近巡夜的夜游神姬竹听闻,姬竹又连忙将仇膺佣立杨扬之事禀报南都总城隍肖正霆。此事事关重大,肖正霆连传文书与邺都阎王,欲定阻拦止战之策。 一路之上,鹿子烨心中暗揣两全止战之计。幽州之行,久不见路顺,常有诡异之况,令鹿子烨费解。 正所谓: 为求佳人一欢心,暗索南都数冤魂。 阎王忙世难抽身,欲教小鬼前阻循。 鹿子烨所经历费解诡事,他日再表。 却说那位大柳树下的傻子,捡起了两片金叶子,放进了嘴中咀嚼,不料隔断了两排门牙。傻子双手捧着金叶子以及数颗碎牙,哭着跑进了南都城。傻子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也许是被那两片金叶子所治愈,不知道这金银算不算是一味良药? 傻子消失的这一夜,即龙庭八十九年七月七日。大柳树下的傻子离开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再后来南都城多了一位镶嵌金牙的富人;杨扬未曾离开紫殷穷境,由紫勤兽督促其熟练使用鳌鱼骨刃; 仇膺则是返回了南山以南三千里的南穷山,欲集昔日七十二兽将,重整南威; 鹿子烨与青尚兽已经启程前往幽州…… 欲要搅乱龙庭三千州和谐的焦荼,正欲行诡计之时,不料再走霉运,碰到了那一位身穿赤红召将罡衣的皮老道,二人斗法七十三回合,两败俱伤,各自修养欲再斗法八十四回…… (本卷完) 第116章 华吉造狮-壹 难年九月,华州涌入无数难民。短短七日,华州沦为难城。难民者,一遇天灾地祸,二逢兵雄争乱。华州欲赈灾,搭建七百处粥棚,难民得以水汤入肚。七百粥棚一事传开,又引无数他州难民涌来。 华州无粮,遂紧闭城门拒入。待三千龙卫护送赈灾粮赶至,华州城门洞已是饿殍满顶,再难入华州城。三千龙卫清理枯尸两日,集体火焚掩埋,方入城去。 自此难灾七年后,华州城收容难民,自此统称华人。又有昔华人与今华人之分,昔华人固守祖产余势,今华人欲辟新兴繁荣,百业争鸣,一片野蛮生机。又七年,各行各业,皆为饱和之态,唯有“开张”与“歇业”轮流更替。 昔、今华人为求买卖兴隆,常请舞狮助兴,暗驱邪祟,明讨吉彩,热闹集处即是福旺流通之地。 百业讨吉彩,舞狮业即是长久不衰。华州舞狮业,有四位狮主,分驻占华城四方。 城东狮主,擅舞铁角黑醒狮,为首者唤名“张舍”,乃聚富之家。城西狮主,勤舞蓝睛白龙狮,为首者唤名“刘暮”,乃尊善之家。城南狮主,专舞阔口金麟狮,为首者唤名“关婢”,乃纳福之家。城北狮主,精舞淌云火鬃狮,为首者二人,唤名“华吉”、“华祥”,乃聚义之家。 华州百业联盟商会以及华州太守,每隔七年便举办一次狮王争霸赛,于华州城外华河之上稳固一百单八根圆木桩,即是舞狮争霸场地——斗狮云台。 华州数千舞狮队,为争夺这一百单八处立足之地,于华河岸边明争暗斗,煞费苦心。踏进斗狮云台,再起争斗,唯留一头舞狮独占云台,即是魁首狮王。 今年,正值第八届狮王赛,华州各大商户纷纷组建舞狮队,又有华州散民结队抱团。一时间,华州城门涌出千头雄狮,一路打杀,耍尽脏谋,争奔云台。 华城四狮,高竖大旗,率领各家子弟队伍,威风到场,其势成殃。黑狮、白狮、金狮三家同为昔华人,数年结盟,称霸华州。 唯有红狮一家为今华人,独树一帜,又孤立为敌。北红狮又称火狮,以成双结伴起舞,其兄华吉舞雄狮,其弟华祥舞雌狮。二兄弟于七年前狮王争霸赛中夺得魁首,大扬今华人之气,推为今华人舞狮代表。 却说华吉、华祥二人,幼时随难民入城,为讨生活卖身为奴。主家衰败,二兄弟为谋生偷师舞狮行,自此于城北坊间耍宝求生。 七年前狮王争霸中,二人尚为无名小卒,凭借北狮一路拼杀,终与黑、白、金三狮同台。这三狮无缘狮王魁首,其因有二。一者,拳怕少壮,三家狮主已入暮年;二者,华家兄弟出身野路子,机灵善变。 四家舞狮隔岸相望,子弟狮纷纷起势,踏进斗狮云台。华州舞狮虽是二人扮狮,但舞狮者若修有一些神通法术或是仙灵寄助,那这场狮王争霸赛,便不再属于“行业舞兴”,而是一场“血酷斗杀”。 斗云狮台之上,共有舞狮一百零八只,能够在华州舞台立稳一脚之地,必非等闲之辈。其中过半即是四狮子弟,仗势发展。剩余等众皆是抱着博彩心思的陪衬小卒,抱团取暖,心作他想,又祈愿在这百狮争乱之余,强强斗败之际,捡个大便宜。 华吉今时三十七岁,华祥今时三十二岁,皆是面长腮阔,五官不佳,但却生一副虎背狼腰之躯,耍起北狮极为灵巧。这二人如今号令华州舞狮业七年,自是养尊处优,风光大摆。又有数百名聚义子弟共守北狮,自成一派。 这二人各起一头火鬃狮,形如烈火扇舞,尽显狮王之色。舞狮尾者,各为嫡传弟子,唤名“夏尚”“夏忠”,同为善巧灵变。 火鬃北狮,足燃烟云,缓落斗狮云台,稳占北处一根立脚木桩,狮严羞煞数头雄狮落水。 次入云台者,乃金鳞狮主关婢,是少见的女者,今时已入花甲之年,脚力不输强男。此老妇,幼年时夜梦狮灵,得狮灵相通,势如饿兽捕食,散发狮王威惧。舞狮尾者,为其外孙女,唤名关企,同为狮灵宿主。 金鳞南狮,脚踩疾风,直冲斗狮云台,独占南处一根立脚木桩,狮威震怯数头雄狮落水。 再入云台者,乃白龙狮主刘暮,是业内长寿者,今时九十八岁高龄,自幼修行童子功,追修纯阳之体,固精养髓,基盘稳足遂得以通习“竭幻”之术护身。其术可藏其身形,肉眼难寻,亦真亦幻,彷如龙狮仙渺。舞狮尾者,为其义子,唤名刘林,同为童功护体。 白龙西狮,爪浮祥气,显幻斗狮云台,静守西处一根立脚木桩,狮尊征服数头雄狮归敬。 后入云台者,乃黑角狮主张舍,是十足的彪悍者,刚过七十整寿,不见衰老之样。其苦修铁骨之术,练就一身永固壁垒,他人无法近身。其术亦功亦守,戾如刀斧盾躯。舞狮尾者,乃其胞弟,唤名张施,同为铁骨盾躯。 黑角东狮,趾碎土石,跃入斗云狮台,镇守东处一根立脚木桩,狮风席卷数头雄狮落水。 四狮各镇一方,百狮争斗,一触即发。 远处河岸处另设有一处观狮高台,上坐有华州太守亢竭竭、诸多商会会员,以及家眷数名。众人从此俯望,华河之上,犹如群狮乱舞,乱的精彩,舞的漂亮。 众人称赞叫好之际,斗狮云台之上又有诸多伤亡。 百狮伤逃过半,剩余等众这才各自施展看家绝技。只见斗狮云台之上,有火狮、水狮、云狮、雾狮、土狮、石狮,亦有急速者、幻化者、变形者、唤灵者、施术者、腾飞者,犹如神兽打架,云气缠绕,混乱不堪,没轻没重。 纵观以往,能够在华州舞台短暂停留的只有两种人,一者势家子弟,二者野路穷徒。 如今四家狮主各稳一方,静观后起之秀。在这溃狮之中,有一紫毛垂铃狮,久经群狮争斗,安然无恙。 舞紫狮者,唤名“石辅”,年满三十,同为难民出身。与华家二人称兄道弟,尤其与华祥交往密切,深得舞狮技传授。 这石辅无缘修仙傍术,常于紫狮头身之上巧藏毒器,独成一绝。 败者淘汰清场,尚留有金、白、黑、红、紫五家六头舞狮。 第117章 华吉造狮-贰 这五家久居业内首部,早已唤醒舞狮点睛狮灵相助。五家各自亮威,非是凡众所能触及,各家唤醒狮灵,只留舞狮身形于原处站立,其元神幻体早已进入另一处幻境空间大赦神威,又不伤及无辜。 斗狮云台幻境空间,忽显六头狰狞兽狮。 金狮子仙灵罩体,黑狮子横冲直闯,白狮子威仪怒吼,三狮联合,对抗双火狮,以及紫狮。 紫狮子毒怨缠绕,先发制人,绕入金狮子身后试毒,反遭黑狮子奔撞败去。华家二火狮,炎铠护体,急簇迂回,如两团烈火争追往复,疯狂席卷而来。金、白、黑三狮各显神通,与二火狮缠斗,百回合未见分晓。 此一战,事关七载狮王尊严,亦关乎自家势力权益,容不得丝毫马虎。两方势均力敌,经此缠斗,各伤元气退去。 那藏匿的紫狮子寻得时机,突袭金、白、黑三狮,毒其经络,自此再无起势之力。三狮败北,二火狮正欲得意,却见同盟紫狮子明下毒手,重伤落阵。 传出斗狮云空间,华河斗狮云台之上,金、白、黑三狮相继落水,二火狮强抱木桩,但也无挣扎力气,滑落水中。 唯有紫狮子石辅独占云台,暂为华州狮王。 华州太守及诸商会为新晋狮王石辅庆贺,落水之狮只得继续饱尝冷意。 看台之上,在诸多家眷中有一丫鬟打扮之人,目生星瞳,看穿了斗狮云空间内部争斗。此女子,唤名“鬼喜”,原是冥府的一位嫇姬。 前文道,嫇姬鬼喜曾在冥府琼脂会上初见鱼吉童子,自此暗生情愫。鱼吉童子任金州城隍期满,恢复自由之身,又受云州女城隍青冉委托,前往幽州调查白鲤花夫,打探七位罢职城隍因缘。这嫇姬鬼喜听到了此番对话,便找时机私离冥府编制,追寻鱼吉童子而去。 冥府秩序森严,嫇姬鬼喜私离,随即便有“赖报”、“屈还”二位当值冥差前来缉拿。鬼喜躲藏于此,不敢惹事。 鬼喜双目为星瞳,如星河璀璨之状,可洞察万物玄机。只是鬼喜于冥府历练年短,尚无法发挥其神威,但辨别阴阳正邪绰绰有余。 鬼喜与其他人一同赴新晋狮王宴会,其余落水的败家狮主只得自己爬上华河岸,回家各晒衣衫。 金、白、黑三家狮主无缘狮王之位,只需再忍七年,三家势力不会因此而衰减。唯有火狮华吉、华祥极其愤怒,这紫狮石辅原是作为扶持培养,用于辅助火狮夺魁,未曾想石辅毒袭自身,独揽魁首。 今夜,华吉、华祥分别收到了紫狮石辅的庆功宴邀请,华吉一向不待见石辅,独回房间生闷气。华祥与石辅交熟,接了邀请函前去找石辅,要当面叱问一通,为何要作反义之事? 华祥赴宴之时,已过子时,宾客已归去多半,只剩知己,皆是今华人。 华祥见石辅怀坐美女逍遥,顾不得他这狮王魁首身份,上前掀翻了合欢宴,驱跑了无情女,打伤了不义贼。 这石辅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但对华祥其人非常了解,此时只要服软低头,多说几句求饶的话,还能保留小命。 华祥怒斥道:“我华家乃聚义之处,却出了你这样一个反义败类!今天我就为华家讨个说法!” 华祥挽起衣袖,向石辅走来,欲要将其拳打致死。 石辅瞅了一眼华祥,言道:“我做狮王其实是为了你。你想想看,狮王只能是一个人,你们华家即便再作七年狮王,也是你的长兄华吉。有你哥在,你永远不可能作狮王。” 华祥听了这挑拨离间之言,一手将其抓起,犹如舞狮头一般,将其摔了出去。 重伤躺地的石辅,残喘道:“我是在给你创作一个作狮王的机会。七年后,只要打败我的人,是你们兄弟中的你,而你……就永远将华吉压下。” 华祥听了略有些许心动,虽然自幼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共守舞狮业。但毕竟华吉是兄长,聚义之徒皆视作“大哥”,华吉在人前人后露尽了风光,却没有人理会华祥这位作二弟的感受。 石辅是华祥的知己,懂得其心中憋屈,即便石辅做出这等不义事,也不想就此下死手。华祥在华吉的光环照耀下,倍感孤独,无论吃多少苦头,获得多大成就,唯一摆脱不掉的就是兄长华吉。 兄弟同行,终分两路。这个世上只有百日夫妻,却无百年兄弟,这事因有二,一曰女人,二曰小人。非是女人与小人之过,乃妒性作祟也。 华家兄弟表面和气,一致对外,顾得了大局却难除小摩擦。石辅的话点明了华祥要害,为何他不是那位大哥?偏是二弟! 今夜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华祥气愤离去,独找一处夜馆泄愤。重伤的石辅被好友抬回了家中休养,随之而来的一团复仇计也因此慢慢孕生。 同来参加庆宴的嫇姬鬼喜,早些时候用了一些浊酒,就离开了。鬼喜离开的很悄然,也是唯一在醉宴上知道要离开的人。 随后,赖报、屈还两位鬼差便搜寻而来,见众宾客失态之装,不愿久留,随即在携带的“报还册”上,记下了此时此地此人此态,之后又去它处缉捕鬼喜。 华州深夜,众人安眠,尚有一人在家中唉声叹气。鬼喜躲藏鬼差,闻唉声寻去。唉声叹气即是心中有怨,与嫇姬鬼喜同属,即为招惹牵连之因。 鬼喜进了华府,来至掌灯房间,见屋内华吉守在落水北狮旁,为破损狮头修补。鬼喜通晓今日狮王赛之始末,知其烦闷,遂隐去身形,附身到了狮头之上。 鬼喜附身舞狮狮头,犹如活物一般开口讲话,吓愣了一旁的华吉。这华吉有些本事,能够感应到舞狮狮灵,但与狮灵相通需要祭祀供案等仪式才可请示。即便如此,也是心怀畏惧,鬼神心思容不得凡人揣测。 此时,“狮灵”开口,华吉不知所何?难不成因今日落败前来谴责? 华吉连忙跪拜于地,叩首,再叩首言道:“狮灵爷爷万福,狮灵爷爷万福……” 鬼喜附身狮头,强忍笑意言道:“你就是华吉了。没想到是个这样胆小的人。” 华吉不敢抬头,又故作抬眼状偷瞧,言道:“狮灵爷爷深夜现身,不知为了甚大事?” 鬼喜言道:“你今日在舞狮赛上输了,以后这狮王魁首就不要再去争了。常言道,物极必反。狮王魁首已经是你人生的高度了,以后想一想该如何保身安命,斗心一日不退,殃祸一刻不离。” 鬼喜言罢,便戛然而止。 华吉听了这番嘱言,对“狮灵”叩首谢拜。鬼喜举动自是出于好心,劝其销退争斗心,以防止他日小人钻空,致使兄弟反目。 鬼神亦是凡人作,见不得活人落难,总在想法设法的明指暗示。鬼神与凡人的最大不同就是所要遵循的阴阳秩序不同,这条秩序保护了二者,也限制了二者。 诸多鬼喜等辈,有心帮衬凡人,碍于阴阳秩序森严,只能以诸多附身、哄骗、阻碍等异常方式,令其心生畏惧,知其利害,方守自律,实为偏途。 第118章 华吉造狮-叁 华吉思量了许久,决定改业,又找二弟华祥商量。华祥一向听大哥华吉的话,但突然改业心有不甘。 且不说改业艰难,单在舞狮业内扎根多年,知其利益莫大,怎能就此放弃? 经过再三商量,华吉与华祥拿定了主意,不离舞狮业,由舞狮改作培训。 原来的华家舞狮子弟队伍遣散过半,剩余等众留作学徒,从此之后只作盛会助演,杜绝参加任何舞狮争斗赛事。华家北狮的变动,引起其他四家狮主的关注与猜疑,皆不明为何突然停止争斗要做专职培训。 这一日,紫狮石辅设宴邀请华祥,一来缓和往日矛盾,二来探听一下华家隐情。 华祥对石辅的怒气尚未消除,但华家变动,比石辅反义更加郁闷,遂带着往日旧气前去赴宴。 石辅身体多有痊愈,尚有一些行动不便,家仆前来传报华祥前来,立即出门恭迎。 石辅见华祥气势冲冲,心中暗想,这次又要挨一顿揍了。华祥远见石辅笑脸相迎,纵有火气,此时见了笑脸也难免有些无法下手。华祥从石辅身旁经过,对其无视,径直走进石府,奔入会堂。 石辅松了口气,看样子华祥已经气消,反义争夺狮王的事情算是就这样过去了。 华吉与华祥最大的不同在于性格,华吉心细,凡是思量周到,又是爱憎分明之人,容不得不义之徒。而华祥却恰巧相反,谁与他交近便与谁好,处处为其考虑,以成全他人美事交了几个知心朋友,对他人没有防备心,更不会记仇。 这也是华吉一直不愿将华家托付其重的主要原因,唯恐小人钻空,华家基业拱手送与他人。 华祥入了坐,自己倒酒自己喝,石辅只得赔笑伺候。 恰时,石辅的两个儿子在院内玩耍,闯了进来,被石辅怒火哄走,两孩童哭泣离去。华祥见石辅斥哭小儿,便收起了冷脸,劝止石辅。 石辅见华祥有了搭话,叹气一声,又转为华祥倒酒,言道:“平日对这两个小儿管教不周,越来越无法无天!” 华祥饮了酒,言道:“行了,有两个宝贝儿子还不知足,好好培养,以后接你的班,石家不会被人欺负。” 石辅继续陪笑,两人闲谈许久,桌上酒菜撤了又上,直到日落天黑…… 残席之上,石辅与华祥都已尽兴,虽醉酒但皆有清醒。 石辅借此时机问了一句华吉改业的原因,华祥便借酒意将这心里压着的烦心事一吐为快。华吉未曾隐瞒,将狮灵现身劝诫的事情全部告诉了石辅。 狮灵一事,是真是假,华祥不知,但狮灵也曾现身其专属火狮狮头,便就此暂信。华祥知情,石辅也便知情。 石辅惊愣道:“狮灵多是在重大盛事祭祀时,或为新舞狮点睛之时,灵光乍现。我等也是借住狮灵神力,才有缘进入斗狮云空间。可不知为何突然深夜显灵?” 石辅心中有疑,不知是真是假,暗自揣测是华吉的心思布局,以狮灵托言假口。 石辅言道:“狮灵现身,与华家有着莫大缘分,华兄好福气啊。” 华祥冷眼一瞪,哼道:“屁福气!华家发展成甚样!都是他华吉的事儿!管我屁事!” 石辅见状,劝慰道:“华吉大哥也是为华家大局着想,你有这样一个好大哥,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石辅一言,非是宽慰,却是在煽风点火。 华祥醉酒蔑笑道:“羡慕,羡慕。你羡慕我,我羡慕你,你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我这些年在你们羡慕的这样一位大哥的光环下,越来越不被人当成东西了。华吉……华吉他才是好福气,华祥狗屁不是。” 华祥也因这心中气,而有伤感,趴在了酒桌上,轻泣落泪。石辅继续倒酒,见酒壶见底,连忙大声喊叫下人送酒。 石辅醉酒继续言道:“华兄,华兄哎,愚弟,愚弟能帮你。对,我能帮你。” 华祥傻笑道:“你怎么帮我?你要把狮王让给我了,哈哈,好,我收下了……” 石辅摆了摆手,言道:“不是,不是。我是说帮你压过华吉,以后在华家你说了算。” 华祥问道:“怎么帮?” 石辅点了点头,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张咒术黄符,放在了桌子上。 石辅指着黄符言道:“你看,就是这张符。他能帮你压华吉一头。以后,华吉走背字,华祥走吉字。” 华祥听了一言,双眼一亮,开始端量着这张黄符。华祥问道:“这张符有甚用?” 石辅再次解释道:“就是让你们兄弟二人颠倒一下,以后华家的事情都是你说了算,华吉以后只能听你的。” 华祥一听笑了出来:“这个好,这个好。” 石辅也一并笑了出来。 华祥突有一愣,问道:“这符不会伤了华吉的命,毕竟是我的同胞大哥。” 石辅解释道:“不会,不会。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张符最多改运三十年。华吉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谁也干预不了。华兄啊,你就放心。咱们这岁数了,还这样打拼,无非就是为了后代能够好受一些。华兄家的两个儿子也快成年了,以后华家的事情总要有个接班人。” 华祥听了心里高兴,心想华吉压了自己三十余年,如今有机会反压他三十年,正应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话,于是便点头同意了石辅的主意。 华祥继续问道:“这张符该怎么用?” 石辅想了想,回道:“这张符不劳贤兄费心,愚弟愿为代劳。华家现在不再参与任何斗赛,不如择日,办个金盆洗手集会,在华家集会上,由我来置符。这金盆洗手集会,意在通知下行业诸友,华吉不会反对。更何况人多眼杂,我更好下手。” 华祥听了也没有过多询问,点头应下了此事,随后便起身返回华家与大哥华吉商量“金盆洗手”集会一事。 石府下人正匆忙打酒归来,见只有客人离席,生怕主人责怪。石辅与华祥缓和了关系,心里高兴,即便如此仍骂退了家仆,独自对月畅饮。 华祥归家之后借着醉酒之态,与华吉说了今夜之事,随后便被家眷搀扶归房歇息。华吉见他吃醉,不愿与他多言,但华祥所言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华吉思量片刻,顺他一言,选个日子,办一个金盆洗手,也好为华家正名。 第119章 华吉造狮-肆 转瞬七日,到了华家集会之日。同行诸友以及各大商会友人前来祝贺,金、白、黑三家狮主自是携礼登门,又派了自己子弟舞狮,前来华家门前助兴。 一时间,华府门前热闹空前。助兴之际,石辅亲自舞紫狮前来,同行而来的锣鼓队敲的很卖力。紫狮踩着锣鼓点,大摇大摆的来至了华府门前。 石辅放下紫狮狮头,对华家兄弟问候,又与其他狮主及商会会员打了招呼。紫狮狮王入会,自然吸引人气,无不恭维。人群中被清理出了一条阔路,约有二十人分别抬着一对雌雄铁狮子走上前来,这便是石辅送上的贺礼。 石辅言道:“华家北狮威震华州,如今不再参与斗事,实乃憾事。这对铁狮子,是同行业为表心意,愿华家威名如同铁狮子一般稳坐华州!” 此语落音,便有华祥搭腔称好,其余人等一并起哄鼓掌。两只铁狮子被分别安放在了华府门前左右,随后一干人等进华府用宴。 金、白、黑三狮主的风头已被石辅抢走,众人拥簇石辅入院,三狮自感凉凉。 黑狮狮主张舍打量了一番这对铁狮子,对另外二狮主言道:“这对铁狮子怎么分不出个雌雄来?铸匠师傅手艺太差了。” 白狮狮主刘暮也观量了片刻,言道:“石辅送来的是一对雌雄狮,分不出雌雄,也说的过去,毕竟华家做主的是一对兄弟。难不成,让他们兄弟争个雌雄?” 金狮狮主关婢言道:“这都不重要了,紫狮狮王送来的东西,怎么解释都有道理。” 关婢言罢,先一步进入了华府,张舍、刘暮不再争疑,一并进了华府。 退出斗赛行业的仪式顺利举行,华吉作为北狮狮主代表,正式宣告永不入斗赛。 与此同时,华吉也为同行业其他四狮主备了一份礼,分别是四件精美的金、白、黑、紫舞狮狮头。华吉连夜扎造了四件狮头,一来作为回礼,二来欲宣传一下自己的造狮手艺,借着在行业的旧名,拉拢明日业务。 四家狮主用惯了自家扎造的狮头,华吉送礼又怎好回绝,于是当场又举行了“狮头定睛”仪式。 从工艺造诣来看,比原来四家使用狮头要高出一个等级,但四家狮主并不买单,只报了个口头订单就此敷衍。 华府热闹,引起了街邻路人的关注。凡人爱凑热闹,那些死去的人同样喜欢热闹集处,多有游魂孤鬼前来蹭热度。 那位嫇姬鬼喜,多日以来一直留在华府厨房避难,借着凡间炊烟烟火气,做了冥食宴,犒劳了那群赶来的饿死鬼。 这其中一位饿死鬼唤名“严溪”,目衰垂老,骨瘦如柴,咽喉内含有一团燃火。 鬼喜所烹调的冥食等阴物,可缓解此咽火折磨。华府原是严溪之家,后遇难年,难民涌入城内抢了家中余粮,就此饿毙。后数年,华吉兄弟得势,重修了此处,就此改名换姓。 严溪在本地鬼圈名声良好,各家消息皆有所了解。初见鬼喜进华府便知其非是一般鬼众,又见其为众饿鬼作阴宴,对其印象更是良好。遂,将初来华州的“赖报”“屈还”两位陌生鬼差的动向,一一告知。 此时,赖报、屈还二鬼差正往华府集处赶来,欲搜寻鬼喜归案。鬼喜听了未曾逃离,在这厨房内静候。 厨房外,二鬼差尚未来至,却见华祥拉着石辅躲在一处密谈。 华祥小声问道:“那张符,你放在哪里了?” 石辅小声回道:“就在门前的铁狮子里。我将符咒藏在了一个小铁匣里,随着铸造铁狮一起融为一体。就算屋倒房榻也砸不毁那两头铁狮子,贤兄尽管放心,无人可破此咒。” 华祥松了口气,转身前往客堂招待宾客。石辅心有得意,环视了一番华府院子,眼露留恋之意。 二人离去,原本以为此事再无他人知晓,殊不知却赶上了赖报、屈还二鬼差缉拿鬼喜而至,一并将华祥、石辅二人所作所为记载在了“报还册”。 二鬼差继而来至厨房门前,一人亮出了铁戟,一人舞出了铜锤,对鬼喜一番警示。 食冥宴的诸多饿鬼皆被吓退,唯有严溪不愿离开故宅,这位鬼喜不曾离去,自然也无惧这二鬼差。 嫇姬鬼喜从厨房内喊话道:“赖报、屈还,你们不用在将精力浪费在我这里,我私离冥界职守原有隐情。那日我在冥府琼脂会上见到鱼吉童子,刹那间,我这双鬼目星瞳便闪过三千星辰陨落之象,此事攸关三界六道劫数,我需要阻拦鱼吉童子与七位罢职城隍相见。钟灵官若要因我私离冥府,为难你俩兄弟的话,你尽可将此事推脱到恩师地官老爷那里。” 赖报听后问道:“既有地官老爷为你背书,何故又私下行事?” 鬼喜回道:“我的鬼目星瞳尚无法发挥神威之力,只可预知短暂征兆,所以我尚需查明验证。若是我预判错误,我自会回冥府认过。” 屈还问道:“你的话,如何令我俩兄弟相信?” 鬼喜再回道:“可曾记得我是如何去的冥府?” 赖报再回道:“你原是地官老爷的座下弟子,因其推荐,才许了你一个小小冥职。” 鬼喜继续回道:“既如此,我有地官老爷引荐,亦可入天职,何必作一位排不上名号的冥府嫇姬。我入冥府,是要借幽冥之气修习鬼目星瞳。我不会自毁前程,亦不会连累恩师。” 屈还继续问道:“我俩兄弟若不信你如何?” 鬼喜回道:“我躲在这厨房血煞之处,你等无法近前,再次期间无论作何计策,最终终将是两败俱伤。厨房一处,犹如地狱刑法再现,你们应是见惯了刑苦的狱差出身,怕是不愿再牵扯这纠缠不清的怨恨戾气。” 赖报言道:“鬼喜,你莫要小看我等,身为鬼差,自然要比恶鬼更加厉害,自当值以来未曾疏于修行。厨房之处积累的怨恨戾气,又岂能伤我等。” 鬼喜言道:“华府非是一般人家,厨房之大,所食鸡鸭鱼虾之量,非是小数。你等可亲自试探一番这间厨房的怨恨戾气,看看究竟积累到了何等程度?” 此言非是激将,华府乃华州狮主一霸,上上下下百十余人,舞狮子弟等众又不计其数。日常饮食,酒肉不断,其量不得小觑。之日,宾朋闲聚,又是造就了无数生灵绝命宴。 今时华府的亡灵怨恨,已超载其原有福报抵消之数。 第120章 华吉造狮-伍 屈还与赖报思量了片刻,此时若与鬼喜周旋,即无法缉拿归案,同时也失职值班鬼差事务。 这二鬼差拿了个主意,暂时返回,先一步禀告钟馗钟灵官,求免一个知情不告的罪过。 鬼喜见二鬼差离去,又请饿鬼严溪在华州鬼圈探听二鬼差动向。严溪离去片刻,来至了华州城隍庙前,私唤当值的日游神周贺。 周贺生前原是严溪外戚侄子,死后常互作帮衬。周贺与华州诸位大小土地爷处,探听到赖报、屈还已经返回冥府。严溪知情,又返回告知鬼喜。 鬼喜见没有了鬼差纠缠,决定继续前往幽州寻找鱼吉童子。 同时,也怕行踪暴露,引起其他鬼差注意。于是邀请严溪离开此处,一并赶往幽州。严溪擅于交际,但饿鬼出身,难以远行。鬼喜取出一方果干,送与严溪食用。 片刻后,严溪咽喉燃火熄灭,身体恢复原有富态样貌。此果干正是琼枝树七百年结果的琼脂果,原是地官老爷于会中私自藏了一枚,转而送与了弟子鬼喜食用。 严溪报恩情,先去前方探路。鬼喜稍留之时,察觉到了华府门前的铁狮子有咒煞之气。鬼目星瞳看穿这对铁狮子,其内藏有一张咒符。 凡是咒类,必见伤亡。鬼喜心中暗想,近日内华府将有人丧命。适才探听到华祥与石辅私谈,想必正是冲着华吉。 华府一夜灯火,众人皆醉去,华吉被家仆送回了房间歇息。 约至四更,严溪探路归来,呼喊鬼喜赶路。鬼喜在华家避难多日,不忍华吉落难,遂与梦中托言。 鬼喜入梦言道:“你能听我一言,放弃争斗,应是悔悟之始。奈何凡间恩怨,我无法直接搭救你。我送你一粒琼脂果干,可保你三年平安,在这期间做你想做的事情。” 鬼喜出梦,与饿鬼严溪赶往幽州。 华吉尚于眠中,又因胃中残酒倒涌入咽喉,一时烧烈,起床解渴。那粒琼脂果干恰巧在茶碗之内,随着倒入的白水一并吞入肚内。 做梦这件事,随着时间推移,也就忘却。华吉自金盆洗手之后,安于扎造舞狮狮头,一时间投入其中,陶醉其内。 华家三年平安无事,三年后华吉深感身体乏累不支,就此病故。 临终前,对其弟华祥嘱托道:“尚有数只狮头未曾扎造完毕,要继续造狮,莫要听从他人怂言,再入斗狮。” 华吉逝世,福寿共计四十岁满,又十一月整零二十八天。 自此之后,华家继由华祥做主,犹如脱胎换骨,翻身重新做人一般。那位紫狮石辅,出入华府更加随意,与华祥先后达成了数桩生意,甚是快哉。 四年后,又逢狮王争斗赛,华祥重整狮威再踏斗狮云台。狮王魁首石辅未曾实现昔日承若,反而与其他三位狮主联盟,将华祥北狮重伤,自此颜面扫地,北狮势力无存。 石辅二次反义,彻底伤了华祥的心,愧不该不听华吉遗言。 华祥心有郁结,情绪低落,又时常想起死去的华吉。虽然今时华祥做了华家的主,可奇怪的是,无论华祥作何决断,总会在决断之时,抬眼所见到之物,皆浮现“华吉”二字。 这华吉二字,始终高于自己头顶,又似乎像是永远被华吉压了一头。 华祥郁郁落病,趁着清醒,做了两件事。一是将华家事务交由自家两个儿子打理;二是分家,与华吉一脉彻底划分。 不久后,华祥病故,享年福寿共计四十岁满,又十一月整零二十八天,与华吉寿长相同。 华家分家之后,华吉一脉走低势,几经挫折落难,迁离他方。华祥一脉走高势,在华州城再增门旺。 今时的紫狮石辅,不再参与斗事,与华祥生前所签约了各宗买卖,今时到了期限时日,各大账目结算之后,石辅大赚,而华家却耗损无数。两家世交,反为世仇。华祥子孙与石辅为敌,在华州城终难立足,遂就此落败,逼逃他方。 紫狮称霸华州数十年,转眼便到了石辅六十整寿,其在华州舞狮业名望颇高。其他金、白、黑三家狮主也换了他人,今时也向紫狮低头。 这一年,紫狮石辅助办寿宴,华州舞狮行格外重视,皆备了厚礼前来。 诸多珍品贺礼,杂名诸多难记,唯有一份贺礼极其特殊。 石辅过寿当日,众宾客于宴席之上捧谈,忽有石家老家仆前来通传,请石辅以及诸位贵客前往石府门前,石府两位公子有要事相告。众人不解,遂一并前往门前。 在石府门前左右,各有一方红布遮盖巨物。石辅的两位儿子正对府门,见众人来至,分别掀起红布,显露出两头狰狞铁狮子,随即又对石辅祝寿。 众人在夸赞捧喝石辅之时,石辅突感这两头铁狮子眼熟,遂问其因。 这两头铁狮子非是他物,正是三十年前石辅赠送给华家的一对铁狮子。华家衰败之后,华宅抵押他人,这石辅两个儿子记得当年赠送之事,为尽孝心,又将这两尊铁狮子买回,安置在了自家门前。 这铁狮子内藏有咒符,他人不知,石辅却知。见因果报应轮回,石家欲要重蹈华家之状,一口嗔气涌至昏迷,自此瘫痪于床。 而这一年,正是铸造铁狮三十年整。 石家自得了这对铁狮子,便开始走低势,旺气溃散,久难成聚。石家二子,也因生意耗损不和,大打出手,互立为敌。 石辅瘫痪于床,对石家这般惨状,心中悲愤。奈何今时,身不能行,口不能言,昨日旧债难以表述。石家逢难之事,接连传入石辅耳中,懊悔之心郁结,备受煎熬。 这一日,石辅深感命亡之期将至,但心中不甘,遂强扭身体,翻身下床。借着一股憎气,爬向了石府门前。 石家衰败,家仆早已遣散大半,剩余等众皆是一群老仆,见石辅举动非但不曾帮衬,反倒在一旁嘲笑。 石辅爬到了石府门前,滚落台阶于左侧铁狮子旁,稍有喘息后又捡起了路边的一块小碎石,砸向了铁狮子。 石辅使劲了最后全力,铁狮子纹丝不动。 石辅于铁狮子脚下命亡,自此石家没落,又为难民。石辅后嗣不愿离开华州,欲借昨日之名东山再起。 只可惜,今时华州再无七百粥棚接济,石辅一脉后嗣皆于华州饿绝。 这一天,正逢自难年后的第一个甲子六十年整,即龙庭九十九年七月八日。华州重回昔日繁盛,各大商户皆为肥富;华吉、华祥、石辅三家难民,于华州境内绝迹; 那对藏有咒符的铁狮子,尚在华州,于诸大名门望族门前流动,后传言不详,流落泥州境内熔毁; 嫇姬鬼喜与饿鬼严溪在幽州之地,助幽州侯起兵,其中因缘繁琐另寻他日再表。 单讲那位死去的华吉,因使用了鬼喜留下的一粒琼脂果干,喜获唤灵之力、驱狮之法。又遇赖报、屈还二鬼差与钟灵官前来缉拿鬼喜,被钟灵官收入麾下,之后前往幽州之地。 (本卷完) 第121章 牛头白衣-壹 又是一年三伏天,杜州人各自手持各式蒲扇,各找清凉地,各自乘凉。他们各自唠着各自的家常情儿,各自忙着各自的手里活儿,又各自操心着各自的明天事儿。 在这个伏邪天儿里,即便想把扇儿摇,也摇不来清凉意。杜州城里,人人都在摇着手里的扇子,一直在摇,一直用力的在摇,摇着摇着竟集体扇摇出了一阵儿伏邪凉意风…… 伏邪凉意风吹遍了杜州城,一直没有吹远,就在这城内周旋。 据杜人讲,这阵儿风是去年留下来的,也可能是前年刮起的,更有可能是很久以前就存在……,任由他们各自争辩,伏邪凉意风却并没有散去的意思,即便不是三伏天,它也仍在城内流通,年年如此,天天如此。 杜州城外的杜山上,有一座牛头寺,也是个人流密集的地方。此处,却不受这伏邪凉意风的骚扰,是个歇息乘凉的好地方。 其因有二,一因此地处于山顶,受山势海拔因素的制约,这股燥风吹上来时已经减弱了其劲力;二因牛头寺是一片出家人的清净处,俗世刮起的俗风,难以遁入这佛门之地。 今时,牛头寺除了僧人以及香客出入以外,又缓缓凑来了一位游方的年轻道士。 这道人衣袍陈旧,打着多处补丁,发髻指天,是个不得婚配的戒欲清道,此道人非是他人,正是那位猜不出其真实年龄的青翁道人。 前文道,青翁道人行至丹州,遇到了蒙佛家智慧遁化人形的蠹鱼师子。师子有惑,青翁为其指向解疑的去处,随后又独自上路返回青州。 此时,尚在归途,又经杜州一地,特来拜一拜这座牛头古庙。 今时佛、道两家文化所延伸的宗教场所,各自设立了诸多礼仪、戒律,误导诸多信众将两家文化的立场、宣旨,做了界限分明。 两家文化之下的宗教场所,又因诸多俗世纷争,致使两家文化产生争议。佛、道之辩,延续了数千年之久,各自宣化大义之际,又各自发生冲突。 故,出现了这般现象,即:道家是道家,佛家是佛家,道教是道教,佛教是佛教,道人是道人,佛子是佛子。 牛头寺来了一位青翁道人,引起了诸多香客、在家居士的注意,又有居士众跑去禅房告知大和尚。青翁道人拈香礼佛,敬了佛教之仪,随后坐在了偏殿前的台阶上歇息。 一路的劳乏涌来,青翁道人不得不自己按摩按摩自己的双腿。 恰时,寺院内起了一顿争吵,又有诸多香客、居士围观。争吵二人,一个名唤贾孙甲,一个名曰杜子申,看上去都是一副衣衫干洁的俊小生打扮。 这二人争论不休,欲要找个明者来给断一断。除去围观众,庙内难见他人,唯有青翁道人悠闲,众人转而走去。 众人见了青翁道人,规规矩矩的行了众礼,言道:“阿弥陀佛。” 青翁道人见众人,不知所情,连忙回道:“无量寿福。” 围观众中有一年轻居士,向青翁道人解释了缘由,二人因山门护法韦陀尊天菩萨像而起,对其手中的降魔杵摆放位置,所含指寓意展开了异议。 随后贾孙甲、杜子申二人,各自言各情。 贾孙甲先争言道:“山门弥勒菩萨坐像背后的韦陀护法像,以右手拄降魔杵于地,面露威严,气势畏肃。是在告诉外来僧人,本寺不予外僧挂单,不得亲近常住。” 杜子申后辩言道:“韦陀手持降魔杵拄地,是意指本寺财富与大地相连,无穷无尽。面浮威严相,寓指佛家乃正尊久途。是要传达外来僧人,本寺财富无穷准予挂单,亦可广结同缘。” 这二人所持言论不同,亦产生了两极分化,众人在不同言论之间,又各持赞论。念在同为修佛缘友的基础之上,不好直下断论,遂请青翁道人给个中间说法。 青翁道人明了争辩一事,不觉挠了挠脑门,皱了皱眉,随后轻声回道:“不知道啊。” 贾孙甲言道:“你不用为难,想说甚就说甚!我等不会难为你。” 杜子申也附和道:“没错,理解诧异也是修行上的障碍,当需认之,改之。” 青翁道人见众人目光,也只好想一套说辞婉言回道:“佛家丛林制度应该很详尽了,我一个道家门徒不好指指点点。二位已然有了分别心,那到有几分契合俺道家的阴阳一说。太极分出了两仪,可两仪却纠缠不清,谁也离不开谁。天地万物、世间万事,阴与阳,通吃。阴与阳本为一化,本就为一,又何故强作二讲。” 众人听后各自揣摩其意,又各自小声嘟囔。 乱哄杂声之间,有一孩童清脆声传来,言道:“你这道人真会说话,用自家的分别心评论别家的分别心。” 众人见这小沙弥走来,皆面露畏意,便不再嘟囔,各自散去。 青翁道人打量着小沙弥,问道:“年纪不大,嘴到是蛮厉害的,他们都被你吓跑了。” 小沙弥纵身跳到了台阶上,坐在了青翁道人一旁,自称法号“修林”。 小沙弥修林言道:“他们都是一些闲人,顶着修行的由头躲闲,要真懂修行就不来这庙子了。天天跑到庙子来求佛,贪欲心那么大,能修出个屁来啊。” 青翁道人见这小沙弥口无遮拦之状,透有几分真诚,比那群呜呜泱泱乱辩一哄的懂事多了。 青翁问道:“你这小家伙是哪里来的?怎么就出家披了衲子?” 修林回道:“我祖父在这间庙子作大和尚,我刚出生没几天,父母遇亡,于是就被接过来抚养了。祖父上了年纪,每天在禅房念经打坐,其他一概不管。按辈分,剩下的其他僧人都是我的师弟、师侄,所以监寺的事又落在我头上了。” 青翁道人点了点头,言道:“保持你的这份纯粹,以后怕是少有了。” 青翁道人此时歇息的差不多了,跳下台阶,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向山门望去。 修林问道:“不用斋了吗?” 青翁道人回道:“不了,最近减肥。” 修林又言道:“杜山下的杜林里,有一只白狼,一直在伤人,你小心点。” 青翁道人回道:“俺晓得了。” 青翁道人向山门离去,一路下山。小沙弥修林独自坐于台阶,望向山门处,稍作片刻后,又去敲了敲鳌鱼木。 杜林,比以往的林子安静很多,少见路人。青翁道人是有一些神通傍身的主儿,并没有因林中有白狼而畏惧。 白狼也并未安安分分,此时正在追捕过往路人。 青翁望去,落荒逃窜的正是今日在牛头寺争辩的二人。 杜子申与贾孙甲已经使足了力气逃跑,非常不愿就此喂食白狼。那白狼体型与一般狼类无异,未曾伤二人性命,反而略有戏耍玩乐之心。 第122章 牛头白衣-贰 这二人命悬一际,哪有闲心去管白狼心思,可青翁道人却识破了白狼之想。 杜子申、贾孙甲二人见到了第三人,不知其是否有甚本事,但多了一个人也就多了一个活命的侥幸。 当下之际,活命要紧,贾孙甲和杜子申争着往青翁道人身后跑,至于青翁道人的死活就无心多管了。 那白狼察觉到了青翁道人非是一般渣类,不敢过分招惹,遂就此离去。 奔跑二人组中的杜子申回头扭望了一眼,不见白狼踪影,这才缓和了脚步,喊停了贾孙甲。 二人就此喘息之间,青翁道人走了过来。 青翁问道:“这不是早些时候在牛头寺的二位吗?怎么不跟其他人结伴回家?” 这二位顾得喘气,久不曾回话,着实冷落了青翁。 又是片刻,贾孙甲指了指适才跑来的方向,言道:“我们是为那头白狼来的,没想到它的狼窝……居然藏在地底下。” 青翁见人回话,适才的小尴尬算是化解了,又继续问道:“为何要招惹那头白狼啊?” 坐在地上的杜子申回道:“在杜城里有一位叫公羊天的员外,被这白狼抓伤了。于是放出消息,谁要是能生擒这头白狼,就将自家女儿许配给谁?” 青翁略有惊讶,见这二人同行,再问道:“原来是这般交易。那你二人一起抓白狼,那公羊员外该怎么判?一女嫁二夫不成?” 贾孙甲再回道:“公羊员外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品貌绝佳,很多人争着来抓白狼,但见到白狼厉害,感到害怕就放弃了。” 青翁略点了下头,继续问道:“那你们二位就不害怕吗?” 杜子申继续回道:“怕,当然怕。只是我二人和其他人不同。贾孙甲与大小姐公羊婕暗许终身,而我又与二小姐公羊妤是同窗赠情,为了各自心中所爱,冒险是很正常的事情。” 青翁轻拍了拍手掌,言道:“追爱值得鼓励,不知二位又有何本事生擒那只白狼?” 杜子申、贾孙甲彼此互望了一眼,不觉笑了出来。 贾孙甲张开双手,亮给青翁看了看,自嘲道:“只想着早日娶妻,竟忽略了空手套白狼的不易。本来有绳索的,见到白狼,一时害怕就给弄丢了。” 青翁也附笑道:“想要空手套白狼的,又岂止只有你们两个,理解,理解。” 杜子申瞅望了远处,言道:“道长,我看天色晚了,不如跟我们一起结伴离开这里。我家就住在杜城外,可为道长留宿方便。” 青翁抬头看了下天色,谢道:“确实,确实。那就谢谢你了。” 这三人就此结伴,往杜城方向走去。又走一些时辰,贾孙甲告别,独往杜城归家方向而去,杜子申与青翁道人转往杜家瓦舍。 杜子申家里尚有父母二老,三口居于一处农家院,三间平瓦房,西面两间土坯房,东面搭有一处牛棚,院内散养三只鸡、两只鸭,还有一只土狗。 杜家二老热情款待了青翁道人,又收拾了西侧瓦房为其借宿,杜子申搬着被褥移到了东侧屋挤睡。 食饭过后,青翁道人陪杜家二老问聊家常,各自手持蒲扇各自扇凉,闲谈了许久。不多时,困意皆来,遂就此各归休息。 青翁道人端着烛台来至了西侧屋,脱鞋上炕之际,见墙角一处横柜上放有诸多典籍,及一些练字纸张,恰有一纸角露出“禅悦”二字。 青翁趟鞋过去细观量,见这纸上所作禅悦赋,曰: 青烛空台独坐,妄云。思绪间,万千楼宇,念红尘之事,乐在苦修,梦醒醒梦,了了泣泪。 感万物,徒添悲,入轮回之劫,遁空迷,惟迷,求迷,寻迷之迷,不迷。 渡八万四千劫,得果。果何?不可说,不可闻,不可关其,无量般若。 入迷世,行迷世,修迷心,断其欲,可难? 难也,身心同住于欲界。 迷心迷眼迷耳,不迷则闭。繁华落尽,看红粉皆白骨,入定。 庙有佛住,僧侣常侍,可见佛否? 见者不可说,不见者不可说。诸公久留于庙外,不入庙。心中有佛者,亦常于外,身于何处明于何处。庙堂常作空,诉说心事可往。 诸行者苦修皆善,常断其欲。断欲者,苦修皆闭。躲世间之情,不闻世间事。 修得一解脱二字,贪念不理其修。故修道者皆为贪,贪于众寿者相,故修众贪相。 渡万海无量者,皆贪,贪于众慈悲,故存众贪相。 何为贪者?吾解,执于事执于事久,皆贪。故,我见则我见,皆贪。 青翁道人将这张纸折叠了两次,压在了一册典籍之下,转而上炕入眠。 约至四更,窗外传来一声女子唤声,这女子一声一个“杜郎”,直吵得令人发瘆。 青翁醒来,探窗望去,只见杜家院子内站有一位白衣女子。 此女子肩搭白绢绣毫袍,身着鱼肚落黄裙,足踩千线燧绣鞋,手持平安无事帕,面容干净无粉状,清汤寡水真丽人。 霎时间,杜子申魂魄穿墙而出,向白衣丽人走来。 杜子申面带笑颜,言道:“妤儿,你来了。” 杜子申口言的妤儿,正是所恋同窗公羊妤。 这位白衣妤儿,双目含情回道:“我找到了一个好去处,今夜只有我们两人。” 杜子申快步上前,牵住了妤儿的手。二人四目相望,随后轻飘离去。青翁道人见了这般勾魂索命的异况,哪还有心思睡觉,连忙穿衣,前去救人。 正所谓: 月照不分阴阳域,寒气冷骨遮旧欲, 四更夜试勾魂嗓,索命女子多善语。 杜林内,有一处地底狼窝,洞口以百花蔓延遮盖。 青翁道人初入百花洞,石壁皆满绿苔,约行百米,见有一岔路口,左侧传来狼欢,右方飘来人哀。 青翁以黄符压在了左侧洞口,转而向右走去。又行数十米,来至一处阔殿,其内罗列刑罚,或穿骨,或剥皮,或焚身,或碎脑,或绞肝,或煮心,或烧足。又有三十二位亡魂于此受罪,哀嚎残息。 恰时,有日、夜二游神,唤名“宋福”、“曾寿”,交谈而至,前来加重刑罚。 恍见青翁,大打出手。青翁退让,亮出手持天地腰牌,喝住二差。 二差九叩首,又诉说其由,此地为杜州城隍方众圆,所设刑牢,暂押不安亡魂,命白狼女看守此处。 此殿所刑罚三十二位亡魂,皆是上届城隍商荼亲信。 自商荼罢职之后,这三十二位游神便施魔行。后有云州城隍青冉,追查罢职城隍一事,细查三十二众魔行,其魔行欲心非是三界所生,尚不知其因。今时杜州城隍方众圆,将其等关押于此,以刑罚之痛,镇压魔行欲心。 青翁明了此事,又将追救杜子申一事相告。 二游神猜测,定是白狼女公羊妤所为。白狼女原是一名弃婴,后遇恶狼吞食。亡婴哀怨飘入城隍方众圆睡梦中,城隍念其可怜,遂助其借白狼之躯续命。 又逢机缘,白狼女被杜人公羊天收养至今,其品行皆善,却沾染了三十二众魔气,先天灵识常作失控,做出异举。 青翁按日夜游神所指,前往左洞狼窝寻救杜子申。 适才所留下的黄符阻印,已困住了两只外出狼崽。青翁捻指点出两星尘,落于狼崽额头令其睡去。青翁轻步入内,见有数十只狼崽嬉闹,中间石床之上睡卧一白狼,四围铺满百花。 白狼前额生有一根长毫,便是困住杜子申魂魄所在。 顷刻间,青翁手捻数点星尘,令众睡去,独拔掉了白狼前额长毫。 毫断梦醒,杜子申魂魄脱离白狼控制,寻其身而去。白狼尚于梦中苦戏杜郎,却不知青翁搭救之事。 第123章 牛头白衣-叁 月躲星逃,又是一个浮躁天,仿若昨日,诸公往复不休。 杜子申起床后,倍感乏累,简单洗了把脸,便随父母一同牵着牛儿前去开垦荒地。青翁道人辞别杜家,继而前往杜州城走去。 杜城内,又发生一件惹人注意之事,青翁道人随着人流一起前往观瞧。 不多时,来至公羊府外,见一老妪跪地痛哭亡子,命亡之人却是那位贾孙甲。青翁见死者贾孙甲犹如干尸一般,毫无半点精阳之气残存,绝非正常死亡。 早有家仆传报公羊天,遂走来轰散围观群众。 公羊天站在门前台阶,对众喊道:“我早有言在先,谁能够生擒杜林白狼,我就嫁女。我并没有强求过谁,都是自愿前往。你家儿子被白狼所伤,完全是他没有本事,现在白狼没有擒住反而丢了性命,这事怪不得我。劝你还是回去办丧,再在这里闹下去,我就要报官了。” 青翁道人听了许久,见这位公羊天非是正常人,其脚下影子虽在,但却与脚底分离,其身旁家仆亦是如此。 这白狼女一事,绝非宋福、曾寿两位游神所言简单,似乎又有所隐瞒。 青翁配有天地腰牌,肩负游监之命,既然撞上了这事,自然要一查到底,遂往杜州杜山城隍庙而去,找城隍神方众圆问因。 公羊府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杜子申听说了此事,火速赶来。又见好友惨状,硬闯公羊府讨个说法。 公羊天早有言在先,自是不会任由杜子申胡闹,命府内家仆对其殴打阻拦,又命人前往报案,驱赶府门闹事等众。 杜子申心有不甘,喊话道:“公羊婕,你给我出来,贾孙甲为你丧命……你们的贞情哪去了,他都已经死了,你难道不念旧情出来看一眼吗!公羊婕!公羊婕,你给我出来……” 杜子申的喊话,惹怒了公羊天。 公羊天呵怒道:“我女儿公羊婕并不认识他,你敢坏我女儿名声,给我打!” 家仆听了指使,加重了拳脚,将杜子申打昏于地方止。家仆众驱散围观人,又抬走了贾孙甲尸体,及其老母,连同杜子申,一起扔在了一处偏巷,对其警告一番这才作罢。 话分两头,青翁来至杜山城隍庙,不见城隍方众圆,于是耍了性子,赖躺在了城隍香案之上。 宋福、曾寿二游神只得显身参拜,告知城隍方众圆的去向。因受三十二亡魂魔行欲心之气沾染,现于牛头寺疗伤。 随即,三人又往牛头寺而奔。日、夜游神来至牛头寺,拜了韦陀尊者,这才看清前路,来至了所寻禅房。 禅房内,大和尚照果正默诵经文,杜州城隍方众圆于一处静坐,日游神入门禀报了青翁一事,及所持天地腰牌。 方众圆听后立即恭候青翁上座,又命宋福前去备茶。 青翁所持天地腰牌,乃三清四御的信物,见者需按九叩之礼奉请上座,不得盘问细由。至于这腰牌是三清、四御的哪位尊者,自然也就无从知晓。 青翁开门见山,言了白狼女一干等事,追问其因。 方众圆回禀道:“昔日杜林被白狼所食弃婴,惊我梦境,甚觉异奇。一个婴灵,竟有如此力量,闯过城隍庙所布设的鬼差侦察。念其可怜,我便动了恻隐,助她借白狼躯体续命。可事情并非我所想那样简单,自弃婴入梦之后,我便感神力衰竭,形体溃灭。后将此事传告云州城隍青冉,细查起因方知,弃婴入梦是受了三十二亡魂魔行欲心的指使。” 青翁道人问道:“三十二亡魂为何突作魔行欲心,与罢职城隍商荼,又有甚因缘?” 方众圆继续回道:“青冉城隍受天命追查七位罢职城隍之因,对第七位罢职商荼的众亲信盘查之时,就发现了魔种早已种下,其魔性之力远胜阿修罗道之境。青冉猜测,此魔力来自六道之外,暂称第七道空间。我等皆于六道轮回往复,从未有过七道之想,更不曾想过七道之事。” 青翁思量片刻,转而探问照果禅师,言道:“法师,何为七道?” 照果禅师言道:“所言七道非是常言所指外道,亦非是六道轮回同属、仙境佛界之地、意识认知层面,老衲尚不明七道所指真实之意。” 方众圆言道:“七道魔种喜食欢喜之心,畏惧凄苦之状。我将那三十二位亡魂刑罚于白狼洞,也正是在抑制魔种。青冉城隍已将此事暗禀天界,尚在追查其因。” 青翁略有所思,言道:“如此说来,此事怕是麻烦了。” 众人对“七道”一词探问之时,已近夜暮。那位被殴打致晕的杜子申已经苏醒,难咽这口气,于深夜翻墙潜进了公羊府。 杜子申对府内布局熟悉,很快便来至了二千金公羊妤的窗前。 轻声探问之后,进房内私会,又将贾孙甲命亡、公羊婕无情等事告知,对公羊婕甚是不满。 公羊妤听后,坦言道:“你有所不知,那公羊婕并非我的同胞姐姐。而是家父收留的养女,我俩一起长大,却越觉的模样相同,于是就被当做了孪生姐妹。这些年来,公羊家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杜子申追问道:“发生了甚?是不是公羊婕?” 公羊妤点了点头,又小声言道:“她是妖,就是杜林的白狼。家父一直在找降服白狼的能人,其实是要除害。这里所有人都被白狼妖施了妖术,每个人都不正常。” 谈话间,院内传来一声动静,杜子申窥窗向外望去,见院内有人走动,皆是狼头人身的妖怪,其中正有一狼妖穿戴公羊婕装饰出入。 杜子申紧握公羊妤的手,言道:“这里太危险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公羊妤言道:“不行,我不能跟你走,一旦离开,公羊婕就会杀死所有人。只有除掉杜林白狼,才能就我一家。” 杜子申言道:“我知道了,我去除掉杜林白狼。” 杜子申欲走,公羊妤不舍,二人相拥一抱。 公羊妤提醒道:“空手斗白狼行不通的,日常以来,我发现公羊婕害怕见一物。” 杜子申问道:“何物?” 公羊妤言道:“牛。” 杜子申领会其意,对公羊妤嘱咐安全之后,悄声离开了公羊府。 这一夜,农家子杜子申思量了许久,以往空手套白狼的想法放弃了,决定换个实际性的法子。 杜家牛棚尚有一只老牛,是家中耕田必备劳力,为救心爱女子脱离困境,决定杀老牛以除白狼。 杜子申趁着父母睡意,偷宰了老牛,背着牛头赶往杜林白狼洞。 第124章 牛头白衣-肆 杜子申曾与贾孙甲探过白狼洞,对路线危知了熟。杜子申将牛头置于胸前,提胆踏入白狼洞,诸多狼崽见是牛头,心生畏惧,不敢冒然接近。 杜子申见状,心里有了一些底气,但并不知为何食肉的狼群竟害怕牛? 那只白狼女正于石床卧睡,嗅到牛头气血,猛然惊醒。 杜子申双目紧盯白狼,一手紧抱牛头,一手暗模腰间柴刀。白狼嚎叫一声,所有狼崽露出獠牙,集体奔袭杜子申。杜子申见状,纵有牛头相护,也不敢与其火拼。只得抽出柴刀,胡乱比划…… 杜子申被群狼缠斗致伤,逼退至洞壁前。 群狼围来,又作恶势,奔跃咬来之际,杜子申所紧抱牛头甩落了一滴牛泪,顿时清除群狼恶念,击溃狼崽形体。 这滴牛泪,原是老牛被宰杀之时藏在眼睑内的未竭之泪,又被杜子申躲避狼群晃动,竟将眼睑藏泪汇融,甩落而出。 自上古开始,牛类便任劳任怨于人,不曾有半点叛意。这牛泪,只有在被宰杀之时才会落下,感一生劳碌不得善终,为自己所落,亦是怨恨凝结所现。 那群被击溃狼崽,形体消散,各化原形,正是前来捕捉白狼遇害之人。死者贾孙甲魂魄,同在其中。杜子申见到了贾孙甲亡魂,上前而去。 杜子申撑着受伤的身子,虚声弱言:“贾兄,公羊婕就是这只白狼妖,你被她给骗了。” 贾孙甲亡魂望向了白狼,言道:“不,白狼女其实是公羊妤,你才是被她骗了。” 杜子申摇头争道:“不,我亲眼所见,公羊婕就是狼妖。” 二人争辩之际,白狼嚎叫一声,随即张开大口,将所有亡魂吸入了腹内。白狼奔向杜子申,突然显化白狼女公羊妤之形,面立在前。 杜子申见眼前公羊妤,甚觉可怕,问道:“你是谁?” 公羊妤回道:“我是你的妤儿啊。白狼即是妤儿,妤儿即是白狼。” 杜子申感到后怕,不觉向后退去,双手紧抱牛头,以令白狼女退势。白狼女公羊妤对其不屑,缓步紧逼。 公羊妤言道:“用牛头对付我吗?我告诉你的应该是公羊婕怕牛,可没有对你说过我害怕牛。” 杜子申再问道:“为什么就不能做个正经儿的妖怪!非要作恶!” 公羊妤言道:“这算恶吗?我只是诱导你去杀牛,这牛可是你家中唯一珍贵之物,没了牛,杜家就很难耕田生存。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是否愿意为我舍弃家底,确认一下而已也并没有影响。” 杜子申心有不甘,只觉得面前的公羊妤比适才的群狼还要可怕。 公羊妤将肩上的白绢绣毫袍取下,扔向上空,盖住了打颤的杜子申的头。杜子申惊愕之际,公羊妤已经快步上前将其抓住。 公羊妤望着白袍下颤抖的呼吸节奏,产生了一丝兴奋,人首幻化狼头,张开了大口,贴近上前,咬掉了杜子申的脑袋。 尚于牛头寺禅房的道人青翁、城隍方众圆、禅师照果,对“七道”一事猜测许久,并未有甚结果。探聊许久,城隍方众圆神体再感不适,身体多处生起吞噬溃空之状。 照果禅师借诵经佛力,为方众圆抑制吞噬蔓延。因顾及青翁手持天地腰牌,故不敢怠慢,于是将病痛之苦强忍。 霎时间,夜游神曾寿来报,将白狼女杀死杜子申一事相告。方众圆听后,不觉心生懊悔,悔不该当日怜悯。 方众圆言道:“上仙。我与白狼女曾有言在先,不得伤人,否则亲断其命。我受七道之力折磨,法力衰退。白狼女却受七道之力助长恶性,法力倍增。往日她勾魂索命,多是受七道之力所驱使。但今夜白狼女主动开了杀戒,便是入了魔行,今时只有哀求上仙代劳,斩杀妖女白狼。” 青翁言道:“我知道了。” 青翁应了此事,正欲前往。 照果禅师言道:“老衲助上仙一臂之力。” 照果喊来了小和尚修林,命其去取法器降魔杵。随即,修林带青翁前往山门韦陀像前,行了跪拜礼,又将塑像手中的降魔杵取下,显化一柄称手降魔杵,送青翁离去。 白狼洞内,白狼女公羊妤来至了右方洞窟的刑罚大殿,见受罪的三十二位亡魂,似乎有感同身受之况。 公羊妤施法停止了酷刑,见这三十二亡魂早已如焦火一般,不见生前样貌。 公羊妤问道:“那位罢职城隍商荼,对你们作了什么?我现在越来越能感觉到一股力量在驱使我,我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跟这股力量有关。你们能告诉我这力量又是怎么一回事吗?” 环问之际,有一焦火亡魂言道:“这力量来源于六道轮回之外,起于诸佛之初。我等暂称其名曰七道。” 公羊妤再问道:“诸佛之初,是什么样?” 突有另一焦火亡魂笑道:“小姑娘,你可把我们问住了。这个问题也是我等一直追寻的问题,商荼大人曾带领我们去探寻,也只不过是寻到了这一点神识不灭的皮毛。” 又有另一焦火亡魂言道:“不要在耽搁时间了,还是去寻商荼大人。” 话音刚落,这三十二位焦火亡魂各自化作一点焦火,飞离了白狼洞。 公羊妤尚不知其意,追问道:“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 焦火亡魂回音道:“好好珍惜这股力量,他日定有好结果。” 公羊妤自感如获神通,顿生傲慢心,对城隍方众圆自是不放在眼中。公羊妤离开了白狼洞,在杜林里再度屠杀为乐。 青翁道人来至杜林,见公羊妤作恶,当即布下十七枚飞针,各自分向杜林不同方向埋伏。随即,青翁祭起所借降魔杵,佛光照遍杜林,公羊妤顿影难逃。 公羊妤哀求道:“道长饶命!我并非有心作恶,实在是不受控制。是七道之力,让我作恶,一言一行都是七道所控。” 青翁言道:“恶行已犯,休要谗辩!” 公羊妤见青翁没有留情之意,遂化狼行奔逃,奈何飞针已布,再难逃生。 狼行附近三枚飞针追来,击伤狼身,封其行动。所祭降魔杵,顺势砸来,公羊妤形神俱灭。 青翁默念口咒,将降魔杵归还牛头寺韦陀像手中,随后前往白狼洞为杜子申收尸。 白狼洞内,杜子申无头尸体躺于一处,被白衣所缠,身旁又有牛头滚落。青翁不忍见状,念在之前留宿的缘分上,为其烧了一张续命符咒。符纸烧尽,杜子申魂魄被强拉至此。 青翁言道:“你的人头已经没了,当下只有缝联牛头活命,你可愿意?” 杜子申思量了片刻,回道:“道长,是我宰了这头牛,以后顶着牛头生活,我认了。” 青翁点了点头,随即念咒作法将牛头与无头尸体缝合连接,又送杜子申还魂。杜子申复活,见项上牛头,心中着实不适应,遂捡起了公羊妤的白绢绣毫袍包裹住了头部。 青翁见状,也为其日后生活担忧,好意言道:“我要回青州处理一些事情,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我缺一个跟班弟子。” 杜子申回道:“如今这般样貌,怕是在杜州城难以见人,我愿跟道长上路。” 青翁望着牛头杜子申,也觉的扎眼,随即从衣袖内掏出了一粒丸药于他,言道:“吃了,路上还能安静些。” 牛头杜子申吞下了丸药,顿时牛头幻化为原来样貌,但仅是障眼法而已。 青翁带杜子申返回杜家,告知了收徒一事,又分出了一些赶路盘缠交于杜家二老,嘱咐他们在买头黄牛。 随后,杜子申与父母告别,与青翁道人上路。杜家二老,各自手持蒲扇扇凉,直到送走了路上二人,方才回屋。 师徒上路的这一天,即龙庭六十六年七月二十六日。伏邪凉意风并未减弱,尚在杜城周旋。白狼女公羊妤溃灭,杜城少了许多欲套白狼之辈;受白狼女所扰的公羊一家,因脚下影子分离,不久命亡; 杜州城隍方众圆因受七道之力所扰,备受煎熬多年;那离去的三十二位焦火亡魂,正寻罢职城隍商荼而去,尚不明动向; 青翁道人一面赶路,一面传授杜子申驱魔之法。 这一日,师徒二人于林中歇息。 青翁道人闲谈道:“你是因啥老往牛头寺跑啊?” 杜子申回道:“第一次前去游玩时,那里的老和尚问我山下的路修到了哪里?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于是就常去思考。” 青翁道人点了点头,问道:“思考甚?” 杜子申回道:“忘了。” 杜子申也突然想起了一问,问道:“我在白狼洞被杀时,偷听到了公羊妤的问题。师傅,诸佛之初,是什么样?” 青翁道人听后略有思量,不觉望向了前方的路,回道:“不知道啊。” (本卷完) 第125章 灵犀逢兕-壹 这年的秋分一天,药州城外的药山上多有女子前往,今天即是秋祭月之时。 秋祭月以祭拜月神嫦羲而设,女子多稽首,男子少叩拜。今年不同往年,药山上开建了温泉浴池,今天同为开业迎宾之时。 男男女女成群一起爬药山,女者往秋祭月走,男者往温泉池奔。 药山山顶城隍庙前,有一片宽阔空地,药人在此处摆设祭祀香案。两侧摆有游玩摊位,有花灯、玩偶,有糕点、糖果,有胭脂、水粉……多是定位女子喜好。 城隍庙也挂了数盏花灯,照亮门前。 随着秋祭月的举行,上山的人也照顾着城隍爷的香炉,各添上了一炷香火。 今夜,城隍庙门前台阶两侧的门台上,坐着一位淑庄女子,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看着,一个人想着。 这位女子唤名谢格格,看上去约有三十来岁的样子,衣着朴素,妆容简单,看上去很美。 谢格格的美,很简单,也很神秘。她一个人在庙外坐了很长时间了,像是期待着某个人一起坐在这里。 某个人会不会出现?谁知道呢?总之,谢格格是不知道的。 恰时,城隍庙门前正对山路的台阶上,走来了一位魁梧男子,一个人上香,一个人拜庙,一个人祈愿。 这位男子唤名白子婿,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衣容合体,面浮瑞色,看上去很俊。 白子婿的俊,很普通,也很纯粹。他一个人在庙内站了很长时间了,像是等待着某个人一同站在这里。 某个人会不会出现?谁知道呢?总之,白子婿是不知道的。 上山的人多了,进庙的人也就多了,白子婿没了久站的位置,转身迈出了庙门。 为秋祭月所设立的女子步行街,并没有引起白子婿的兴趣,转而往不远处的温泉池走去。借着秋意初凉,泡一泡温泉,驱一驱一个人准备过冬的寒。 门台上的谢格格望向了远处的温泉馆,飘出的白气快速消融在了夜空,感觉不到任何的温意。反倒是庙前摊位上的讨价声,充斥着暖味。 谢格格走进了摊市,一个人挑选着无人欣赏的女妆用品。 白子婿来至温泉馆,共七层宽广楼阁,门前摆有一对六牙白象,悬挂匾额写有“牛椋阁”三字,左右又配有一副对联。 上联:一个人进一个人出,留下寒,带走暖。 下联:光着身来光着身走,忍得辱,享其福。 横批:来了别怂。 白子婿走进了牛椋阁,迎面是一块黄石屏风,前摆有一座普贤菩萨立式石像作为装饰。进门的人并没有要参拜普贤菩萨石像的意思,而是直接向左右两侧走去。 白子婿在普贤菩萨石像前站了片刻,不觉叹了一声气。原本在庙堂里受香火的灵明贤者,却落的个填充装饰之途。 何止普贤菩萨遭遇这般冷落待遇,其他诸位菩萨也没有好的去处。在各大商会、娱乐场所、生活家居、茶室书房,皆有伽蓝、瑞兽、菩萨像作为装饰品摆放的情况,甚至将三佛形象做成把玩件、茶宠等物。 白子婿是个信佛的人,看到这种情况很是不理解。所摆放之物,明明是泥胎塑像,可他们却希望这摆放的塑像能够带来好运。既然要与神明做交易,这般态度着实不妥。 那些过往的人,见到了这样的菩萨塑像装饰品,会在所摆放的场景内感觉到一股临时禅意。 但,那一刻非是禅意,而是卑意。是在一个不合适的场景下,让你驻足观望,而你却没有足够的银两将石像请走。当 然你也不会将他买走,只会觉得放在家里并没有太多的用处,反到感觉心理负担。此刻,只能无奈的站着、看着,所思所想被误认成了“悟”。 哪有甚“悟”,与禅并无瓜葛,这个悟字,只是方便巧说罢了。 白子婿望着普贤菩萨立像许久,从内堂飘来的热水白气液化在了门口,潮湿湿的空气又打湿了菩萨石像。借着点亮的烛火,泛起了另一种昏暗光芒。 牛椋馆的老板唤名牛椋,身材矮瘦,其貌不扬。牛椋认得白子婿,对其称呼了一声“白师爷”,之后二人绕过一、二、三楼的大众浴厅,来至了四楼贵宾浴堂。 白子婿在药州衙门作师爷,师爷一职不在官阶品级之内,但却与官员交近,所以多受尊重。白子婿脱换衣物,泡进了温泉池。 温泉浴池设有多个隔间,为不同身份的人提供不同的方便。 白子婿的身份自是要优待,阔大的水池只有三人。一人靠在池边扬脖瞌睡,一人在水池潜水,白子婿则泡在池边闭目静坐。 不多时,潜水男子站起离去,溅起的水声惊醒了瞌睡一人。 瞌睡人醒后舒展了一下身体筋骨,大喊一声发泄。此一声又惊了白子婿,睁开眼睛看向了他。 白子婿问道:“这位兄台,你不开心啊?” 瞌睡人又是一声喊叫,片刻后,回道:“最近差事不好做,领导盯的紧。” 这位瞌睡人唤名尚未央,是药州商会的高管。 尚未央紧接着再言道:“今年有十万两银子的活动经费,要花出去。花不完,上面有人调查;花超额,上面有人调查;花的正好,上面还有人调查。花钱,难啊。” 白子婿顺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言道:“你怕被调查吗?” 瞌睡人尚未央回道:“不怕。就是烦,被人盯着不自在。” 白子婿继续言道:“我在药州替人解决麻烦,算是一种交易。我很擅长,也有能力交易。我在药州寻找一位姑娘,算命的卦先生说她在等我,我们将在这里相遇。很多年过去了,事情并不理想。我一直相信命中注定这回事儿,但却总未能遇到那位姑娘。也许是哪里出了差错,总之,最近有些沉不住性子了。” 尚未央站起身来向池边走去,问道:“那位姑娘一定是位好姑娘。叫什么名字?” 白子婿不语,摇了摇头。 尚未央再问道:“家世呢?” 白子婿不语,又摇了摇头。 尚未央继续问道:“有什么辨识线索吗?” 白子婿不语,又一次摇了摇头。 尚未央走上池边,披上了白浴袍,言道:“那就是感觉了。白师爷,药州城里有一家胭脂店,来这里找我,我每天安排二十四位女子与你相见。” 第126章 灵犀逢兕-贰 瞌睡人尚未央离开了浴池,随后浴池老板牛椋端着白酒而来。 牛椋入池送酒,言道:“白师爷,今年买卖不好做,想搞点事情做,您看,哪些事情可以搞?” 白子婿喝了温酒言道:“现在百业不景气,是要搞点动静了。不如,在药州城办几场评选活动,选出一批有为青年、职业技工、颜值担当,诸如此类的评选比赛,衙门会给与支持的,顺便在找找其他商会工坊赞助,事就成了。” 牛椋恭敬侍候,再次为其倒满了酒,言道:“我听白师爷的。您看,我先办场万里挑一的选美比赛咋样?” 白子婿再次饮酒,回道:“万里挑一,声势略大。我看千中选一就行了,搞点小动作,衙门还能控的住。” 牛椋继续倒酒,言道:“我听白师爷的。您看分成如何算?” 白子婿继续饮酒,回道:“老规矩,我拿三成。” 牛椋又一次倒酒,言道:“我听白师爷的。最近刚请了一位香薰师,调香的技艺很棒,香阁已经为白师爷准备好了。” 白子婿点了点头,将酒扔在了池子里,起身前往香阁。 牛椋馆五楼是服务人员日常工作休息的地方,六楼是为商务娱乐所设,七楼则是雅集消遣去处。 白子婿进了一间香室,室内素雅,垂下数条竹帘。 牛椋见香室无人,遂退出寻找香师。 白子婿步入香室,嗅得一股淡香竹味。在层层垂下的竹帘内,有一张躺椅,白子婿近前躺好歇息,借着竹香闭目养神。 牛椋找遍了牛椋馆,没有找到新聘请的香师,听其他人说她去参加秋祭月,于是前去寻回。 秋祭月仪式上,女子越来越多,她们都在祈愿。那位谢格格对这种祈愿事情,似乎并没有过多的在意,依旧在摊市上闲逛,又驻停在了一处卖香囊的摊位前。 人群中,一位翩翩公子望见了谢格格,于是上前搭讪。此佳公子唤名“海十二”,是药州太守的第十二个儿子,最为宠爱。 海十二走至谢格格一侧,彬彬有礼道:“姑娘你好。” 谢格格打量着手中的红布香囊,瞥了一眼一侧的海十二,爱答不理的回道:“把钱付了。” 海十二规规矩矩的掏出了一些碎银子递给了摊主,又暗自抬脚向谢格格迈近了一步。 谢格格再一次瞟了一眼海十二,言道:“我很讨厌红色,这辈子也不可能穿上红嫁衣。你要是想玩玩,我就陪你玩玩。你把我当甚,我就把你当甚。” 海十二听罢,夺过了谢格格手中的红香囊,又抓起了摊位上的剪刀,直接将红香囊剪碎。 谢格格见其举止,未曾阻拦,也并未过多表现情绪,似乎这般事情已经见惯了。 海十二言道:“我有心为姑娘除去一切,可我的这颗心也是红色,我便无能为力。适才见到姑娘的一刻,我明白,这颗赤心已经属于了姑娘。姑娘若是不闲,我愿赋予真心。” 谢格格又从摊位上拿起了一个红香囊,言道:“你的话真动听,多么羡慕那些把好听的话当真儿的姑娘们。可是,我的年龄提醒我,这种话太虚了。” 海十二侧身正对谢格格,双目含情的望着她,言道:“我海十二对姑娘真心,绝无假话。” 谢格格不屑一笑,言道:“真心啊?我们才刚认识,我感觉不到你的真心啊。如果我们认识了很久,我也许能够察觉到。” 海十二略有焦急,再次言道:“药州城里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你若喜欢,我立即将这里所有买下送给你。荣华富贵,一生受用不穷。” 谢格格听罢,抬眼望向了海十二,此一举着实令海十二产生了得意。 谢格格再次言道:“不得不说,你的真心很廉价,廉价的东西我更不需要。” 海十二继续言道:“怎么样才算真心对你?我胸膛里的这颗心,就是真的,送给姑娘也无妨。” 谢格格放下了红香囊,面对着海十二,含情脉脉继续言道:“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若真愿对我付出真心,那我可要验验货儿了。” 海十二望着谢格格的双眼,点了点头。 谢格格与海十二四目相对,似乎在短暂的交谈中产生了情愫,谢格格移开了视线,抱住了海十二,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 海十二顺势抱住了谢格格,这场爱意来的太是时候了,没有什么比今晚的夜色更加撩人。 谢格格听到了海十二的心跳声,如此的醉人,令人想要听个彻底。谢格格闭上了双眼,享受着所感受到的一切,她抬起了右手,贴在了他的心脏处,心跳振动冲击着她的掌心。 片刻后,她握起了手掌,食指指在了他的心脏处,轻敲了两下。 瞬间,食指指甲迅速生长,刺穿了他的整颗心脏。 海十二的幻想破灭了,心脏的痛处令他怀疑这个世界,好在血液还没有流淌出来,他还来得及看一看面前的这位姑娘。 谢格格收回了迅速生长的指甲,从海十二的心脏拔出,食指指甲已被染成了红色。她非常讨厌的将红指甲擦干净,甚至拿起了剪刀进行修剪清理。 恰时,牛椋馆的牛椋焦急寻来,见到了所寻香师谢格格,连忙唤其返回,侍候白师爷。 谢格格放下了剪刀,又拿起了刚刚放下的红香囊,随牛椋而去。 停留在原地的海十二,被突如其来的伤害惊呆了,他不敢相信这位姑娘会这般对他。 所谓的真心被验证后,心脏也一同被损坏,血液涌出开始染红衣衫,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这回儿算是认栽了。 也许,真心根本经不起考验,为之付出的代价太重了。 香囊摊前的摊主,索要第二个红香囊的银钱时,发现了海十二的异样,近前发现人已死去,遂惊呼报官。 谢格格在牛椋馆担任调香师,通过香薰帮人疗养。 牛椋对谢格格再三嘱咐,不得怠慢白子婿,直到亲眼看到她带着香料匣子进入香室,才算松了口气。 第127章 灵犀逢兕-叁 香室内,白子婿听到了开门动静,睁眼斜瞅了一眼,见竹帘隔挡,隐约见一女子身影。谢格格近前,来至一扇竹帘外侧的桌柜上,打开了香料匣子。 一帘之隔,二人不曾想见,但匣子香气却浸满整室。 白子婿再次闭目,品嗅另类香气,问道:“这种香气叫甚名?” 谢格格一边调香一边回道:“无甚名。只是多种香料混淆在一起的杂香,不配拥有甚名。” 白子婿回道:“是吗?杂香也能沁人心脾,该有名。” 谢格格再问道:“是啊,高下有何指教?” 白子婿思量了片刻,回道:“世间的杂香永远只有孤人自赏,就叫它‘孤寡’。” 谢格格搭话道:“是啊,已经无人懂趣,若再不自我欣赏,怕是要难受想哭了。” 白子婿继续言道:“你也有不被欣赏的地方吗?” 谢格格继续回道:“当然。多愁善感,我也有份。我来药州是要寻一位真心对我的男子,很多年过去了,一直不是很乐观。” 白子婿好奇问道:“姑娘心中的真心男子是甚样?” 谢格格不屑回道:“一见钟情,白头偕老。” 此一语,勾起了白子婿的心思,感叹道:“是啊,白头偕老对我来说太难了,我遇到了很多姑娘,不忍见她们年老,所以选择悄悄离去。我有时就在想,世上是否真有能够和自己一起变老的同一种人。” 谢格格轻声一笑,言道:“龙庭三千州,无论何时何地,忧郁的男子最令人着迷,就连我也不由自主的想听一听你的故事。” 白子婿叹气一声,回道:“人嘛,总是愿意听别人讲故事。可对于讲故事的人来说,就要看对方值不值得为她讲。” 谢格格言道:“我调配了一种香料,唤名‘忘亭’,能够让嗅香者陷入以往的思绪,自我分析自我,从而达到疗伤效果。这种香,专治你这样因情忧郁的人。所配置香料特殊,自是价贵,不知可用来换故事听?” 白子婿不觉一笑,言道:“当然,当然。尽管燃起你的‘忘亭香’,我讲与你听。” 谢格格收起了已经调配好的香料,在香匣内重新取出了一方漆盒,盒内装有一种暗红色香料。谢格格以银针刺破手指,取血滴于忘亭香料内,一并添进了香炉。 刹那间,一股奇香如幻,透过了竹帘。 白子婿嗅得奇香,如醉如醒,作为品香交换,又为谢格格诉说了往事: 相传,川州之地有两位上古遗神。一位唤名“拾得”,是修得六神通的六牙白象,六神通即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境通、漏尽通。 另一位唤名“普善”,是修得五神通的独角白犀,五神通即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如意通。 一日,白象、白犀二尊者分别于梦中见一白莲,遂会晤分析其梦意。 白象拾得尊者回忆梦中白莲,先言道:“白莲入梦,非是梦中白莲,吾常闻白莲为佛家之物,难不成吾二人要与佛家结缘。” 白犀普善言道:“白莲又岂是佛家独享,你我皆证得了神通,可依旧不明梦中白莲为何物?不如你我各去寻答案,再来证因。” 白象拾得尊者点了点头,言道:“吾听闻川州之地有一位普贤尊者,是位大智者,吾当去寻他问疑。” 白犀普善也想了想,言道:“我常听人间即梦境,梦境即人间,我当去人间亲寻白莲。” 白象拾得言道:“今时丹朱国即是佛陀修行旧地,五浊恶世又哪存白莲花?” 白犀普善思量了片刻,斩断了面前独角,言道:“我等神通已证得,自然看的清娑婆之地。我当断灵角修为,再入人间梦境,寻找白莲。” 白犀断角之后落入药州之地,自此神通顿灭,独留往昔记忆。 白象暂时保管灵犀角,又前往川州川山,拜在了普贤尊者座下。 白犀于人间之地,幻化为今时的白子婿,历经百年之久不曾有所得获。 忽一日,白子婿见一女子,匆匆一面,一面足以生情。白子婿面部断角处,突感灵动。 世间只有男人与女人两者,诸多女子之中唯有这位女子,令自身产生异感。白子婿当即便认定此女子,正是所寻梦中白莲。 为何这般认定,白子婿不解,也是要问解之处。 一面之后,再无二见。人间匆匆过了数百年,丹朱已灭,龙庭当立。白子婿历经无数爱恨离苦,一直未寻得真爱女子,断角之处也再未遇灵动之感。 白子婿所言为实,此时已经沉入香中昏睡。 独坐竹帘外的谢格格,听了许久,不觉淌泪擦拭。谢格格起身掀开了竹帘,见到了白子婿,此时的他已经显化出了断角白犀的样貌。 在白子婿的面部断角处,此时正泛起灵光律动。 谢格格见到了这般事情,突感心慌,曾几何时也在期盼着见到这事,面前的白子婿正是所寻的真心人。 为何谢格格认定了白子婿?谢格格心中不解,但她明白冥冥之中就是他。 回顾以往,谢格格记起了白子婿,那年的那一天,确实有过一面之缘。数百年已过,那年的那位女子换了许多身份,今时便是谢格格。 而她也并非一般凡人,正是那白犀断角所化,相见之时才会有这灵犀一动。 那一日,白象拾得尊者带着白犀断角前去寻找普贤尊者,赶路乏累,一时丢落了白犀断角。此物落于凡尘,灵化一位女子,自此修得游世神通。 白象尊者搜寻白角所化女子,告知其身世渊源。 初化人形的谢格格心中一问,为何要舍弃独角?遂前寻白犀问因。 今时,白子婿所述正解了谢格格心中疑问。 所寻之物,即是所弃之物。所寻之人,即是所弃之人。所寻之情,即是所弃之情。 白犀舍弃断角,来至人间寻情,历经煎熬,却是偿还昔日舍弃之因。 白子婿所寻的“灵犀一动”的感觉,正是谢格格所认定的真心,但这真心来自他人也罢,可唯独来自了白子婿。 谢格格心中自笑,自己与白犀同为一体,一分为二才有了这灵犀一感。难不成这灵犀一感,被误认成了人间情爱? 谢格格心中杂乱,历经了数百年,此时却不明如何才算是情爱? 第128章 灵犀逢兕-肆 早些时辰在摊市上死去的海十二,已经被衙门立案,经过调查,一班衙役前来搜捕谢格格。 谢格格听到了赶来的脚步声,随后挥散了室内香气,白子婿恢复了人形。待到衙役开门搜寻之时,谢格格早已离去,唯有白子婿尚在熟睡。 衙役差人唤醒了白子婿,将海十二命案告知,拜托其帮忙找寻线索。 白子婿应了下来,又唤他们去他处搜寻。独留香室的白子婿,双指置于眉心,心念通神之法唤来了今夜的夜游神黄伯谪。 黄伯谪与白子婿交熟,告知了今夜命案始末,又言及了今夜谢格格所试香料原委。白子婿忽然感觉一阵心慌,此感正是久寻结果的征兆。 黄伯谪言道:“命案已犯,药州城隍泰鼎公,不会置之不理,迟早会缉拿白兕谢格格。” 白子婿听了嘱言,便离开了香室,前往秋祭月之处寻找谢格格。 然而,此时的谢格格跪在了秋祭月祭坛之处,对月祈祷。此时的她只有对月神诉说心事,为何冥冥之中就在冥冥之中? 诸多衙役在摊市搜寻拿人,谢格格不慌不忙的穿走在人群,若无其事的绕过了无关紧要的人。 白子婿走来了,迫不及待的想要见一见这位谢格格,随着面部断角残处的律动,凭着所谓的灵犀一感,来至了城隍庙前。 城隍庙一侧的门台上,谢格格再一次的坐在了那里,一个人静静的坐着。白子婿站在不远处,看到了谢格格,适才的心慌感再次加剧,一时间没有了走上前的勇气。 一对游玩的老人走的累了,坐在了谢格格一旁的门台上歇息,隔断了白子婿的视线。白子婿躲在两位老人身侧,走了过去,坐在了他们身侧。 他感觉到了这对白发老人的另一边,是所寻的那个她;同样白发老人另一边的她,也感觉到了所找的那个他。 白子婿初入城隍庙时,见到了坐在门台上的谢格格,又在香室与她同处,可为何没有清晰感觉到灵犀律动? 然而,此时却心慌的厉害。 这对老人歇息足了,手牵手回家了。 门台上,只留下了白子婿与谢格格,二人之间再无他物阻隔。白子婿望向了谢格格,谢格格抬头望向了明月。 白子婿先言道:“你过的好吗?” 谢格格回道:“不是很好。以前是,现在也是。总感觉你是一个熟人,认识很久的那种,有些话突然在你面前讲起来,感觉怪怪的。” 白子婿移开了视线,言道:“是啊,我也一样。这些年一直找不到能够白头偕老的人,可又有谁知道,我根本不会白头。” 谢格格调侃道:“那岂不是很好,可以跟很多妹妹在一起。” 白子婿摇了摇头,回道:“没意思。心意不通,又怎么会长久。你呢?应该也有很多弟弟纠缠。” 谢格格轻笑道:“妹妹们喜欢大叔,因为大叔事业稳定,收入也稳定。弟弟们喜欢姐姐,因为姐姐不仅思想独立,经济也独立。或许,我错了。” 白子婿也笑着言道:“那些大叔又何尝不想约个姐姐,那些姐姐又何尝不想试试大叔。奈何岁月有数,人一老,容不得胡思乱想。” 白子婿叹了一口气,言道:“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直到今天才遇到你。我一直坚信在这个小地方能够等到你,也坚信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今夜的灵犀一感非常强烈,果然,再一次见到了念念不忘的同类人。” 谢格格望向了白子婿,问道:“你真的认为,我们在一起合适吗?我们之间所谓的情爱,并不真实,即便我承认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白子婿想了片刻,问道:“两个人心意相通,才会有着灵犀之动,既然认定了对方,在一起就是。又有甚不真实?” 谢格格指向了远处的那对尚未走远的牵手老人,言道:“我们决定在一起到是不假,就是少了人间的恋爱程序,总要先有场约会。” 白子婿面露微笑,言道:“我知道了。既然决定要在一起了,就一起拜庙告白。” 白子婿言罢,牵着谢格格的手走到了城隍庙前,在门外香炉一侧点燃了两支香。二人各持一根,跪在了城隍庙前。三拜天地人,两人各插燃香于香炉内,随后转身牵手离去。 那位夜游神黄伯谪,以及数名城隍庙差人侍立一旁,静观二人举止。一差人欲要捉拿谢格格,被黄伯谪拦住,放由二人离去。 谢格格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我脾气很凶的。” 白子婿一边走一边回道:“没有啊,你这种程度哪算上凶啊。” 谢格格再次问道:“你说追我的那些弟弟会变成大叔吗?” 白子婿再次回道:“也许。不过那群妹妹们,会耐不住寂寞,终要变成姐姐们。” 白子婿与谢格格手牵手漫布之际,一位胭脂铺的伙计正在四处发传单,见二人经过,随手塞了一张传单给谢格格。 谢格格见这传单内容,是要重金寻找意中人的广告消息,不觉对其嘲笑一番。白子婿知晓传单一事,正是那位尚未央所为。 谢格格扔掉了这张传单,随后紧握白子婿的手,一起离开了这里。 二人牵手的这一夜,即龙庭六十三年九月二十二,秋分。白子婿不再追寻梦中白莲,谢格格不再试探真心男子,二人牵手,共作一体; 被烦恼缠绕的尚未央派出了数名伙计,行走在秋祭月仪式上,广散牵手消息;药州衙役仍在继续搜寻凶手谢格格,期待早日交差;药州夜游神黄伯谪见白子婿二人走远之后,下令缉捕谢格格,维持阴阳人鬼秩序。 那位死于秋分之夜的佳公子海十二,魂魄来至城隍庙前喊冤。药州城隍泰鼎公早已下达缉捕令,容他暂留于庙内等待。 海十二见了泰鼎公,跪问道:“我之死,源于生性多情。多情者,久途难顺。既如此,众生为何生来多情?” 泰鼎公答曰:“汝之死,非是多情之故,世人多情,无有例外。汝之死,源于滥情也。” 海十二听罢,不再喊冤,自此于庙堂悔过。 (本卷完) 第129章 伯服畀虎-壹 赢州四月,樱花正值旺时,好看极了。花开的好,赏花的人心情也好。赢州人喜欢樱花,也喜欢待在樱花盛开的地方。 微风吹过,枝干上的樱花瓣多了一些选择去处,载风而行,整个旅途即是无限奇妙。 赢州人喜欢樱花已经很多年了,据传最早始于前朝丹朱国,那时赢州只是其中一处称臣的小属国。当时,使臣见丹朱国樱花之美,求赐移栽赢州之地。后经丹朱国灭,龙庭朝起,原赢州属国之地皆被征入龙庭领土,归属三千州之一。 这一年,赢州城的樱花飘的满地都是,似乎覆盖了整个州城。城门口,一位年轻儒雅男子,正脚踩樱花而来。 只见此人:身着流鸦绣白衫,腰围青净鱼筘带,手持纯阳竹骨扇,脚踏斩风黑皂靴。五官清秀亮堂堂,神采溢气慑攘攘,三十年间游侠闯,来者唤名“伯服”郎。 游侠伯服初来赢城,闲逛多时,见一处酒肆前挂有一面招风旗子,写有“淌醉”二字。 伯服进店选一靠窗位置就坐,店家小二随即端至一壶酒。 伯服问道:“尚未点酒,拿来作甚?强卖不成?拿回去。” 店小二回道:“客官莫怪。此店只有一种酒,再无其他类别酒水,也无甚下酒菜。此酒是赢州樱花久经七年酿成,名曰淌醉。” 伯服细问道:“淌醉二字怎么讲?” 店小二为其倒酒回道:“想醉就醉,不想醉就不醉,故曰淌醉。” 伯服再问道:“如何是醉?如何是不醉?” 店小二听后不知所答,转身前去寻店主。片刻后,走来店主贺兴,此人年约五十余,面阔口方,穿搭不俗。 贺兴边走边回言道:“人醉心不醉,醉心不醉人,世上无不醉,世人皆因一事醉。来者想醉,还是不想醉?” 伯服目光望去,回道:“既来之,欲醉之。” 贺兴近前伸手将酒盅前推,伯服识趣饮下了这一盅淌醉酒。 贺兴对面而坐,问道:“客官因何事而醉?” 伯服回道:“女人。一个入了眼的女人。” 贺兴再言道:“这是好事儿。” 伯服再回道:“因为女人的事情,其实挺难以启齿的,男儿志气终究抵不过女儿回眸。” 贺兴继续言道:“阴阳和合总需吃点苦头,急不得,急不得。不过,来者可信命?” 伯服继续答道:“信。” 常言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姻缘一事,亦是注定。 柴月老主持姻缘大计以来,从未出现过差错,世人姻缘按部就班,阴阳和合归位。亦有世人自嘲如玩偶一般,任由神明摆弄,常作轻口莽举之行,至落疯癫残缺之境,仍有姻缘像显现,终难逃命运初始。 伯服二次来赢州,欲见那位姑娘,初次来未曾相见,二次来仍怀着空想。 欲见姑娘唤名“虞粥”,算起来今时已有三十二岁,初见时是在七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的虞粥穿着一件白花裙,在伯服眼中美极了,像极了那年舒适的春天。 七年前的虞粥是位开朗的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转瞬七载,伯服再未见过虞粥,只是在往来书信中提及,虞粥遗失笑颜。 伯服得此消息,辞离龙庭,来至赢州之地探视。 此一行,伯服心里慌了,自己所行究竟是因为甚? 喜爱虞粥,但却无恋人之行,算不上情人,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暧昧。世上数女子为何偏爱虞粥,令伯服郎魂牵梦绕,不得其解。 伯服临行之前,向虞粥寄了一封书信,欲言相见之心。 伯服书信曰: 初见卿,如天潭望映月,仙子妙颜之态。自龙庭一别,常作思念,心盼卿安。数日前,于书信见“家父过世,悲痛欲绝”八字,吾久久不安,忧之。自诵地藏经以来,常有亡人入梦。 近日偶感熟悉能量体于绕周围,自感多虑幻想所为,虚实分辨不清。心作真,动了前来赢州之念。故辞龙庭琐事前来寻卿,祈愿诸事顺利。惟愿寻卿一面,知卿安好,吾心则安。 友 伯服 伯服来至赢州已经一个月了,未能所愿见到虞粥。伯服厌倦了这里,欲要归返,又书信一封辞别虞粥。伯服收拾了行囊,心里还是泛起了纠结,终归是心有不甘,遂再写一封书信投递,暗侯虞粥。 赢州邮站,虞粥如期前来取信件。 这年五月,小满,伯服再次见到了虞粥。 七年后的虞粥:身穿蓝绣黑妙衣,腹裹素绢垂流裳,手卧无忧宿命帕,足踩乌纹丝造鞋。双眉剑冷慑寒气,二目炯神震御威,三十年间孤寂喜,来者唤名“虞粥”姬。 虞粥取了邮信,正欲离开之时,伯服迎面而来,二人相见。 伯服望向虞粥,容貌消瘦了许多,像极了书信中悲愤的字韵,孤冷极了。 伯服先开言道:“我想你了,就来了。” 虞粥望向伯服,容貌成熟了许多,像极了书信中落纸的笔墨,稳实极了。 虞粥开言回道:“你来了,是想贪图我的家产吗?” 伯服听了虞粥一言,只觉的扎心了。 虞粥是家中独女,父辈贤能留下了诸多家产,虞粥有此想法,应当理解。 伯服深感尴尬,再言道:“我对你说过,会来娶你,我此次来就是要落实以前的话,我要留下来陪着你。” 虞粥移开视线,再回道:“你走,赢州不适合你,龙庭才是你才华施展的地方。” 伯服近前一步,继续言道:“我会回去的,但要将你一起带走。” 虞粥退后一步,继续回道:“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勿扰。” 虞粥没有多言,带着伯服的书信绕过伯服身旁,离开了。伯服转身望向虞粥,出于内心对彼此的尊敬,没有追去,任由她走远。 赢州樱花又随风吹谢了一个月,伯服未曾离去,留在了淌醉酒馆作了跑堂伙计,一来方便熟悉赢州,二来静伴虞粥。 这一个月以来,伯服依旧书信不断,虞粥依旧前来取信,彼此近况各自熟知。 第130章 伯服畀虎-贰 这一天,夏至,淌醉酒馆来了很多客人,伯服很忙。 人流中,虞粥坐在了靠窗的一张桌前。店老板贺兴拦住了小二,又唤伯服前去送酒,伯服端酒近前恍见是虞粥。 伯服为虞粥满酒,言道:“你来了。” 虞粥喝干了这杯酒,回道:“这家店我很熟悉,常陪家父来。家父走后,一切都变了,我看清了很多的事情,还有很多的人。亲戚、朋友都是一副嘴脸,我不敢再醉。” 伯服再满酒言道:“有我在,醉。” 伯服将酒壶放在了桌上,前去招呼其他客人。虞粥坐在原处望向了窗外街景,迟迟没有再次端起酒杯。 店老板贺兴在一旁观望了二人许久,示意伯服过来,对其说了几句肺腑之言。 贺兴言道:“你的性格适合很多种类型的女人,当然也适合那位虞粥姑娘,但她并不适合你。” 伯服回道:“很多朋友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可我没有听,我只想让她高兴,她笑了,我知足了。” 贺兴再言道:“怎么?不为自己考虑吗?那样的话你会活的很累,不后悔?” 伯服摇了摇头,再回道:“不后悔。” 贺兴继续言道:“你以前是游侠,自由惯了,真要因为她在这里稳定生活?当今龙庭国发展迅速,国民常感薪资不够花,传统行业终将面临一场改革,像你这样凭真本事自由生活的游侠,将是未来国民的趋势。 伯服望向了看着窗外的虞粥,继续回道:“游侠的未来将是一片光明。我的未来却是虞粥。” 这天下午,虞粥在这里静坐了很长时间,伯服也注视了她很久。但虞粥始终没有喝掉第二杯淌醉酒,也许她真的想再醉一次,却没有要醉的勇气。 安静的虞粥突然皱了一下眉,将第二杯酒泼向了窗外,然后离开了这里。虞粥的举动被伯服看在眼里,他明白她是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伯服来到了邮站投递写给虞粥的书信,同时带走了虞粥的回信,除此之外还收到了另一封来自龙庭好友西绛的来信。 西绛在信上说,龙庭右董相遇害,唤其归返辅佐新任宰相马文曌。 这件事再次给了伯服一次犹豫的理由,是否真的选择留守在赢州?成了他的心事。 自己明明可以做很多的选择,但每一个选择都那样令自己心痛,还是自己挂念的太多了,舍不下。 伯服带着信件闲走在了街上,看着街景、行人,羡慕极了。 赢州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地方,自己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又会不会和虞粥在一起生活? 赢州城外的赢山顶有一座城隍庙,城隍爷掌握本地一方生死户籍,真想要踏踏实实的在本地落脚,当拜一拜城隍爷。 这天,伯服不忙,来至了城隍庙叩拜。 城隍庙祝唤名张成,曾同为游侠,与伯服打过交道,并无联络。二人在门外攀谈了几句,了解了下近况。 庙祝张成言道:“我回赢州之后想要立足,却发现以往自由的性子根本养不活自己。金银如豺狼恶虎,容不得我等商量。想要稳定生活,要么被虎食,要么作老虎。” 伯服言道:“你既没有被虎食,也没有作老虎,在这庙子里到是很安稳。” 张成再言道:“想要安稳到也容易,那就做个御虎的虎主,就都解决了。你还年轻还有希望,我不成了,我属于胆小的怕虎之辈。” 张成的话给了伯服新的提议,也是新的选择。对于伯服来讲,面临的选择真的是太多了。 相比而言,没有选择反倒是轻松的,少了无用的烦恼,一条路走到头。相反,太多选择的烦恼是否又是没有选择的期待? 作御虎的虎主又谈何容易,自己还不是跟张成一样,同属怕虎之辈。 伯服的思绪很多很杂,但却很单纯,只希望能够皆大欢喜。他带着思绪在赢州城思考,却撞见了一声熟悉的骂声。 不知不觉,伯服来到了虞粥的家门前,虞粥从未提及过家在哪处,伯服也没有暗中去调查过。 虞粥家门在当地略显阔气,此时正被烦恼纠缠。门前台阶下站着两位求婚男子,各带诸多聘礼,以及媒婆家仆等人。 聘匣中的银子被虞粥扔撒于地,绸缎衣物也是扯乱一旁。 虞粥对两位求婚男子大声骂道:“你们算什么狗东西!还有脸来找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狗德行!一群人面脏心的腌臜货!” 门前众人对虞粥举止甚为不满,这般火燥女子又有谁愿意娶回家? 众人一边收拾散落的聘礼,一边责怪媒婆,之后悄悄离去了。 虞粥气性很大,嘴里仍在谩骂,恍然间见到了伯服走来,才收了脏口。 虞粥望向伯服怒吼道:“你来干甚!要看我笑话!你以为你是谁!你跟他们一样德行,别来打扰我!” 虞粥转身回了府内,关闭了宅门。伯服吃了一顿谩骂,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对虞粥的脾气非常了解,她是无心的。 伯服反倒觉得是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不过已经习惯了,虞粥的气还能受的住。 这一天之后,虞粥没有再出过家门,伯服的信件也没有再去取,也没有在回过信。她控制不住自己,也控住不住眼泪。 哭,又能改变的了什么呢?更加可悲的是除了哭,再没有了选择。 七年前,虞粥带着与其他人一样的憧憬来到了龙庭,但却事事不顺。好在,遇到了伯服,这个男人的开导给了她一点心理依靠。 一直到现在,伯服的话依旧是一份寄托。在她心里,伯服的乐观心态是自己无法触及的,也是现实压力容不得丝毫效仿。 虞家无子,只有虞粥一个女儿,父母亡故舍下诸多家产,成了祸根。 虞父病亡葬礼略显冷清,虞粥代子砸了镇瓦,送父入土。往日交好的长辈亲戚一个都没有来,都派了自己的儿媳前来帮衬充数,说是虞父无子而终阴气重,怕对年迈的其他长辈不吉利。 直到虞父亡故百日之后,那些怕被阴气带走的长辈亲戚才开始露面,言语中夹杂着瓜分遗产的冷漠笑话。 第131章 伯服畀虎-叁 虞粥的姻缘自然也成了被人利用的契机,且不说他们背后如何利益谋划,这每日前来讨扰的求婚示爱男子,就令虞粥心寒无望。 虞粥没有什么朋友,那些靠着利益糊起来的窗纸友情,太不牢固了。 只有家人,才是虞粥的朋友。当然,还有伯服,如论自己对伯服怎样冷言,但她知道他的心是好的,是对自己真正上心的男人。 虞粥并不想言语重伤伯服,只是这样的举止给了自己安全感,也分辨清了一些人。她心里知道,伯服是不会离开的。 赢州的樱花凋谢的差不多了,它们被风带到了哪里?又遇到了怎样的奇妙?在虞粥眼里,同样是一个向往的未知答案。 这天清早,虞粥梳洗了妆容出门,来到了淌醉酒馆。店家贺兴前来告知,伯服已经辞离多日,今早又前来辞行,将要归返龙庭。 虞粥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话,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着外面的街景,她的思绪被那群来来往往的男女带走了。 一直到下午,虞粥都在喝酒,淌醉酒并没有令自己完全醉去,她还在想着一个有趣的问题。 她自言自语的醉笑着街上的男女:有的男人很高很帅,却搂着一位又矮又胖的女人;有的男人又矮又小,却跟着一位高挑痩长的女人;有的女人干净漂亮,却陪着一位丑肥油腻的男人;有的女人貌丑刚烈,却带着一位阴柔瘦美的男子;还有那些身体残疾的男女,他们身边都有自己的另一半。 为甚是这个样子? 虞粥看不懂他们,她猜测道所谓的伴侣,其实是在映射他们那颗不愿暴露的内心世界。但,谁又愿意承认这些! 即便如此,虞粥仍在羡慕他们成双成对,又满是嫉妒他们恩爱甜蜜,同时也在反问自己,为甚自己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在外人眼中虞粥已经喝醉了,但虞粥不承认这就是醉,伯服的离开令她不敢就这样醉下去。 贺兴看着虞粥的样子只作叹气,想起了今早伯服辞行时挂在脸上的忧愁,他连唤小二再去伯服的住处看看,确定一下伯服是否真的走了? 淌醉酒馆伙计小二来到了伯服落脚的一处客栈,未见其人,想必已经出了赢州城了。店伙计感叹了两句,便返回了酒馆。 这一天,虞粥喝醉了,趴在靠窗的桌子上睡着了。酒馆要打烊了,小二根本叫不醒她,正在犯愁时,伯服回来了。 的确,伯服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并且已经起身行动了。出城前,伯服遇到了从龙庭赶来的好友西绛,二人在城门外聊起了此行。 西绛其人:身穿七星连锁甲,腰挂罄石斩音剑,足踏穹云流步靴,胯下东极墨烟驹。相貌堂堂气不凡,修真炼士玉皇山,看罢兴灭更迭事,神凡尚需“西绛”安。 西绛原是龙庭高相爷门客,授艺仙法于玉皇山,后追随高相爷征讨南、北二王,履历战功。高相爷有隐退之心,遂扶持右董相掌政,留西绛扶持。右董相遇贼子毒害,众势主共同举荐其门生马文曌担政。 伯服自接到西绛来信邀请之后,迟迟没有答允,直到昨晚才下定决心归返龙庭,同时也给西绛寄回了一封书信。 西绛突然赶来,令伯服有些不安。 伯服问道:“你亲自来赢州找我,我有些受宠若惊啊。” 西绛回道:“你想多了。我是有其他事情要去处理,路过这里顺便嘱咐你几声。” 伯服应了一声,言道:“我跟虞粥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不过,我也想好了回龙庭。这一趟来赢州也算确定了一件事,我喜欢的人真的是她。” 西绛叹了口气言道:“你们俩纠缠了这么多年,何时是个头啊。有时候真想骂你一顿,但碍于素质。你既然已经想好回去,我也就放心了。” 伯服再问道:“很久没有看你穿过盔甲,是发生了甚事了?” 西绛再回道:“龙庭三十七年的探花,也就是现在的北都都护裴元,从北都传来了消息。信上说他带人前往了北都以北三千里的那延罗山,在一处洞窟见到了一位金火那延罗仙。金火仙在锻造三千支那延罗箭矢,另有他图。 裴元与金火仙交手,还是让他带着箭矢逃了,信中描述那位金火仙像极了罢职城隍御禄。我的同门师姐青冉,一直在追查罢职城隍御禄的真实目的。此事事关龙庭国安危,我当需前去调查那延罗箭矢一事。” 伯服继续言道:“神界动乱,人间必有战事。龙庭与幽州政局冷了多年,因果将熟,幽州必将起兵。” 西绛继续言道:“你虽然不懂得甚术法,但却有通灵预判的能力。新相爷马闻曌虽有才略权势,可毕竟是个十四岁的孩子,需要一个像你这样贴心的人帮衬。有朝一日,在他身边做个虎侯,远比你现在的处境好多了。” 西绛的叮嘱再一次给了伯服一些选择,但这一次伯服不再作选择,将西绛的话当做了一条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西绛快马加鞭前往了北都,尚在城门口的伯服不再纠结,突然间想起了淌醉酒馆的淌醉酒,此时算是想明白了,自己真的要醉一次。 伯服返回了赢州城,重新安排了行程计划,回到之前落脚的客栈时,客栈老板告知了酒馆伙计前来寻他一事。 伯服放下行囊,便前往淌醉酒馆。 虞粥趴在桌前睡得很熟,也很踏实。伯服在虞粥身旁注视着她,她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可爱极了。 这一次,虞粥的醉,是对她自己的一次惩罚,惩罚她的懦弱,以及逃避。她始终没有勇气,去迈出那一步,也许迈出一步,并不困难,甚至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但,她选择了醉,选择了待在熟悉的过往里。 伯服将虞粥抱回了虞宅,将她小心的放回了闺房卧榻。 伯服守在门外,等着天亮起来。好在,今夜还不算冷,伯服的爱意再次回暖。 第132章 伯服畀虎-肆 次日清晨,虞粥醒来,走出房门见到了坐在台阶上瞌睡的伯服。 伯服惊醒,向虞粥告辞。 虞粥问道:“我这样对你,你恨我吗?” 伯服回道:“恨。” 虞粥再问道:“那为什么还要回来?” 伯服再回道:“放不下。” 虞粥继续问道:“以后还会走吗?” 伯服继续回道:“会。” 虞粥明白了伯服的心思,他也是个凡人,七情六欲他也有,他并不比任何人低一截,没必要容忍自己,恨自己是应该的。 虞粥退回了闺房,独留伯服一人在院内。 伯服知悉了虞粥的想法,她也是个凡人,喜怒得失她也有,她并不比任何人更优越,并不想烦扰自己,冷自己是应该的。 伯服走出了宅门,独留虞粥一人在院内。 何为情爱?想必所有人都有过情路坎坷的感受。 在这条情路上,所作的任何选择,都是一条完整的情果。命中注定也好,有缘无分也罢,爱过,即是无悔。 新的樱花淌醉酒,还要再等七日出窖,伯服想要尝尝新酒,于是有了再留七日的理由。 在这七天里,伯服还在坚持做着同样一件事,每个七天就要给虞粥寄信。在他心里已经成了自己的习惯,也是心事,同样也是多年来的情感寄托。 伯服在最新的一封信里这样写道: 情爱二字,世人难解。吾常笑他人痴情,愧不知自身早已陷入欲河。男女之恋,久难保鲜,常有厌倦之时,残留情爱终将泯灭,悲也。吾喜卿,心目皆满存卿意,是为生命同在,如血脉相通,如心念相印,如灵宿相融。人生百年,逢卿一人,此生足矣。 友 伯服 赢州邮站,伯服前来寄送信件,却先一步见到了虞粥。 她在邮站门前站着,像是在等着伯服的信。虞粥走向了伯服,拿过了他手中即将寄给自己的信件,放进了袖兜。 虞粥双目望向了伯服,言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听你亲口说过情爱的话。你这次走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再见。你不打算说了吗?” 伯服双目望向了虞粥,言道:“这些年在往来信件里说了太多了,不想再说了,只想着能为你做点什么。” 虞粥继续言道:“我不想你为我做什么,你也为我作不了什么。我们之间要保持平等,只有无不相欠,才能相处的自在。” 伯服继续言道:“两不相欠,还有什么意思。爱是你,恨也是你,爱与恨相抵才会觉的不会亏欠。” 虞粥继续言道:“明天来我家,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虞粥绕过伯服离开了,一个人在街上慢慢的走着,她不觉有了个奇怪的想法,为什么今天过的这样慢? 时间,是个可笑的概念,有时很快,有时很慢,总不遂人心愿,有煞风景,难识人趣。 这一晚,虞粥也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她用手帕擦拭了满是尘土的梳妆台,看着铜镜里的那个自己,静静待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诸事不如意。她折叠了红纸,轻触唇红,镜子中的她笑了。 次日,伯服如约而至。 伯服初入宅门,望见虞粥站于院中等待,她身穿一身红鸾喜服,看上去美极了。虞粥见到了伯服到来,心里踏实了。 她没有开口说话,转身向祠堂方向走去,伯服紧跟而往。 虞宅祠堂,供奉着虞家先祖世宗,虞粥身穿红服而来略有不合场宜。伯服走入祠堂,见到了虞家祖上牌位。虞粥点燃三炷香递向了伯服,手握的很紧,迟迟没有松开手。 虞粥言道:“我是虞家独女,虞家即是断了香火,所供奉的祖上牌位也将无人记得。你的选择很多,他们,你也可以不管。” 伯服推开了虞粥的手,夺过了三支香,对虞家先祖三拜入香。 伯服言道:“奉孝,人之常情。” 虞粥走到了近前,问道:“你还有的选。” 伯服望向了虞粥双眸,回道:“选择太累了,只有你,已经是最好。” 伯服言罢,跪在了虞家氏族牌位前,身穿喜服的虞粥跪在了他的身旁。 爱,无需太多的言语表达,一呼一吸之间彼此的心意就全然了之。 二人一拜祖上牌位,庇佑新人成双,香火永旺。 二人二拜乾坤神明,祈福万事顺达,家和久安。 二人三拜彼此情意,惟愿恩爱白头,连枝共冢。 虞家祠堂内,虞粥和伯服结为了夫妻。从此之后,两个不安的心连接在了一起,再也没有了彼此。也在这一晚,伯服和虞粥入了洞房,有了肌肤之亲,也等来了阴阳和合…… 淌醉酒馆的新酒出窖了,淌醉酒香飘开了。 在这一天,赢州城彻底没有了樱花的踪迹,却还保留着樱花的香,可谓一件幸事。伯服带了一壶淌醉酒上路,答应朋友的事情还要去兑现。 虞粥没有挽留,也没有表现出不悦的情绪,只是陪着他走到了城门口。 虞粥言道:“我早说过,赢州不适合你。但我也不想你留在赢州,你能回龙庭是一件好事。” 伯服面无喜悦,言道:“只是归返未能将你带走。” 虞粥再言道:“快走,你还要赚钱养我。” 虞粥的话总是能让伯服定心,他听后心里高兴坏了,紧紧抱住了她。虞粥将写好回信直接交给了伯服,对他再三叮嘱之后,催他赶路。 伯服行至半途,迫不及待的打开了虞粥的信件。 虞粥信件中写道: 恩爱情深,即是悲喜交欢。两情久久,人心明明,真爱难得,惜缘难舍。君待卿真,卿感之,自以真心还之。红鸾跃跃,乃天地因果所使,始灭有律,无情无理。七暑寥寥,乃人心善恶所辨,轮回无常,有法有序。此一别,望君心安,专于事事,再莫分心。 妻 虞粥 伯服虞粥分别的这一天,即龙庭五十一年七月九日。伯服心安了,虞粥心安了。 伯服离去一个月之后,虞粥锁上了虞宅大门,动身前往龙庭寻找伯服团聚。 (本卷完) 第134章 鱼吉斩龙-壹 旧年幽州,白龙庙香火鼎盛,常有百鸟衔花而往,一片吉祥如意。 这一年,即龙庭六十三年,幽州举黑龙旗起兵,数万幽民身裹黑龙甲,踏离故土…… 幽军将士出征这一天,是在九月九日重阳节,幽民祭祖之时亦为离人缅怀。同在这一天,幽山幽林里的百鸟衔花而来,铺满出征不归路,为将灭魂灵送行。 战事持续的第七年,幽州城来了一位客人,唤名鱼吉。 前文道,鱼吉童子与火流童子本是东海修行的散仙,因误闯月宫遗落琼枝种,引冥府大乱。火流童子以火性润养琼枝树,平息冥府七百年怨怒。鱼吉童子初任金州城隍,守两界承接之处,保护金州七百年安宁。 因果将熟,冥府大办琼脂会,三千城隍神皆有前往。鱼吉童子于会中卸了金州城隍一职,归回自由之身。 席罢,云州城隍青冉受命调查七位罢职城隍一事,念在昔日同僚情义,遂委托鱼吉童子协助调查,前往幽州细查白龙花夫。 鱼吉童子离了金州之后,便动身前往幽州,今时已来至幽江白龙庙。 白龙庙因缘所建,前文有表,且述这鱼吉童子所见之今时光景: 幽崖垂松遮旧日,浅滩改路水绕行,顽石生花虫鸣乐,燃香烧融如意鼎; 山中老猿运佳果,江底瘦蛟贡明珠,云鹤偷来老君丹,灵狐携子认门族; 岁星水君为上客,福地宝邸妖仙往,五鬼常送阴阳礼,恩泽庇护有侯王; 处处祥和亨运滚,寸瓦小庙藏乾坤,人人诚拜旺临门,泥胎不朽是真神。 白龙庙外,祈福香客无数,鱼吉夹杂在人群之间细观往来者,多有山精野鬼、灵怪异属等众,幻化人形,充填门旺。 约至午时将近,诸多香客匆匆离去,约有一炷香时辰,已不见人迹。 鱼吉于一处观望许久,自接了青冉女城隍委托以来,心中便产生了一个疑问,一条七年化龙的白鲤究竟有多大本事? 终于,鱼吉起身走向庙门,要一探究竟。 白龙庙内走出了一位老庙祝,唤名吴判,迎面拦住了鱼吉。 吴判关了白龙庙门,对来者鱼吉喊道:“中午午休,改个时间再来。” 鱼吉止步回道:“一路匆忙,想讨杯茶喝。” 言罢,自幽崖顶跳下了一只白须老猿,落空而降,触地无声。 此白猿唤名“灼岁”,只见其:面尖耳阔须发旺,眼亮鼻贼獠牙长,通身如雪披橙袄,左臂裹甲握神锏,幽山兽主善调兵,暗将穷士尽追行。 灼岁立于鱼吉前方七步,从橙色披袄内拿出了一个野山果托向前,言道:“茶喝多了睡不着觉,还是吃个果子,营养健康好消化。” 鱼吉摇了摇头回道:“谢了,太甜了对牙齿不好。” 灼岁笑道:“鱼吉城隍在金州吃了七百年苦头儿,现在卸任了,怎么能不来点甜头儿尝尝。” 灼岁将掌中野果扔掷鱼吉面前,鱼吉运力将其接住,但也震得手心发麻。随后,又答了一声谢。 灼岁再言道:“七百年前,我拿了金州城隍庙案上的供果充饥,如今也算是将果子还了。白净主在幽山半腰处的幽林草庐里,你的来意他已知晓。” 鱼吉咬了野果,转身往幽山幽林走去。 老庙祝吴判走来问道:“老猴子,你记性挺好啊,一个果子而已,恩恩怨怨你到是记得很清楚。” 灼岁轻笑道:“我有作笔记的习惯。趁着还活着,能多清算一些儿是一些儿。” 老庙祝吴判听后,从袖兜掏出了二两银子,递给了灼岁,言道:“去年腊月打酒的钱,还是从你那拿的,现在还给你,别再来打扰我午休。” 灼岁夺过了二两银子装进了衣兜,随即终身一跃跳入了云际。 在原地,留下了一颗野山果,吴判将其捡起,一边吃着一边走向幽州城。 鱼吉童子顺着幽江岸走到了幽山,又进了幽林,因受花夫的庇护,幽林里什么鸟儿都有。 一位年轻女子坐在一棵大松树的树稍上,时不时的望向幽林的小石路。 这位女子唤名“琉雀”,短发垂耳,两脚赤裸,穿一件素灰短褂,配一身米白绢裙,搭一条青玉金项圈,原是一只修行百年之久的灰麻雀。 琉雀远见鱼吉走来,顺势跃下,赤足跑向鱼吉。 琉雀先开言道:“你就是鱼吉童子,我家先生白净主在等你。” 鱼吉见这女子甚是活泼,问道:“是吗,那就带路。” 琉雀陪着鱼吉顺着石路往前走,再次问道:“鱼吉童子,你真的要杀我家先生吗?” 鱼吉一愣,回问道:“为何这样说问?” 琉雀继续回道:“在你来之前,也有很多不善来者,要杀我家先生。但是他们都没有得逞,反而被我家先生招为了门客,只听我家先生白净主的命令。从你刚来幽州,我们就知道你了,我家先生让我们不要为难你,他想见你一面。” 鱼吉止步,继续反问道:“是吗,你家先生还说什么了?” 琉雀正欲答言,迎面突起一阵清风,鱼吉惊望之际,耳后两根汗毛被斩落于地。一位赤顶云鹤,踏风而至,叶香缠身。 此云鹤唤名“迟亩”,只见其:赤顶尖喙两长眉,双翅披甲爪锋刃,橙丝飞绦飘绫门,影如雷风动山震,幽空禽君气轩昂,暗屠丹凤斩雌凰。 云鹤迟亩问候道:“鱼吉城隍护守金州一方,击退三十六位修罗王,声名远扬,在下早有拜会之意。白净主令在下暗中护行,铲除阻碍者,没想到鱼吉城隍竟积攒了三千仇家追杀,着实令在下有些乏累。” 鱼吉观量了片刻,回道:“您辛苦。既然都知道我的来意,反而有意引我来此,不知何意?难不成要瓮中捉鳖。” 迟亩继续言道:“鱼吉城隍多虑了,我们不打架。白净主已在前方草庐等候,鱼吉城隍请。” 云鹤迟亩前方带路,琉雀陪着鱼吉缓步跟随。 第135章 鱼吉斩龙-贰 不多时,四人来至幽林草庐,见一奢华马车停靠,一侧另有十名黑龙甲兵御卫侍立。 琉雀见了这群御卫甚是亲切,对鱼吉言及是幽州侯夏树华的贴身御卫,每隔七日便到访一次。 草庐院内,屋阁门前,坐有一位白狐仙,静若处子,端庄魅雅。 此白狐唤名“照盈”,只见其:双眉蕴情眸生亮,头配金簪妇容谦,身披赤袍红绣鞋,手摇星官橙骨扇,幽林狐仙巧谋略,常伴侯王烧岁月。 狐仙照盈起身走来,施礼言道:“妖仙不同天庭神官,难以在混沌星辰海出入,奴家生来嫉妒心强盛,不知奴家可与广寒宫的嫦娥仙相媲美否?” 鱼吉止步,还礼回道:“众生皆美。” 照盈再言道:“生于污厄之地,死归阴脏之处,即便是美,也透着不净。” 鱼吉反问道:“置于污浊,不昧污浊,即是美众。夫人道出悲凉之言,在下不懂。” 照盈笑道:“是吗。待会儿就有人让你懂了。” 照盈侧头望向了草庐正屋,房门开启,从内走出一中年男子,身着黑龙贵袍,正是幽州侯夏树华。照盈见了夏侯爷,随即走去接迎,同时幻化成了人形,却是一副雍容武妃面孔。 夏树华站在门外,向屋里人告辞,转而带着车队离去。 夏树华透过马车帘子望了一眼鱼吉,见其正往屋内走去。 夏树华言道:“小白要找的就是他。看不出有甚不同?” 照盈搭言道:“白净主既然决定了,再多争辩也没有甚意思。未来可期,大家都好。” 夏树华叹言道:“刚才小白说,四位领主从此要辅佐他,幽山兽主灼岁、幽林狐仙照盈、幽空禽君迟亩、还有从未谋面的幽江蛟魁洵鸣,这下子幽州城可就更热闹了。” 照盈白了一眼,回道:“怎么?你不服。” 夏树华婉言道:“当然不服。我一介凡躯又哪斗的过你们,虽为一州侯王,还不是给你作了帮手。” 照盈轻划响指,夏树华只感腹部绞痛难忍,不再多言。 马车之上,活泼灵巧的琉雀姑娘正在偷听二人谈话,轻敲了敲顶盖,随即飞回了草庐。 草庐虽然简陋,却满是神秘,鱼吉站于正屋门前向内望去,只见漆黑一片,不见他物。琉雀飞悬于上空一旁,催促鱼吉赶快入门。 鱼吉整理思绪,欲要见一见这其中玄机。 鱼吉初入草庐,见黯堂内有一亮白光,再近前观之实为一条白鱼。鱼目光洁,镜射一道人影站于门侧,鱼吉欲回身望向诡影,扭身刹那间,却已渗入另一境地。 此处位于幽州幽山顶上,左侧建有一座城隍庙,门前两侧栽满茉莉花丛,又有数多依墙生长;右侧设立一柱功德碑,其上塑有“宿将”二字,碑身常有名姓字样忽闪忽灭;周遭即是云际,常有庞然白鱼遨游,甩落尘光无数,又有群鸟衔花缠绕,甚为仙妙。 不多时,一头开口讲人言的壮年麂鹿从上山方向的石路奔来,身后跟着一位头生肉角的七岁女娃。 这女娃便是前文所述,幽州孔门独女孔霜儿之女孔雍昕。因七岁那年,孔霜儿再嫁李格,当日婚宴之上,离奇失踪,至此数十年不曾团圆。 时至今日,孔雍昕仍是孩童样貌,唯一不同的是身后生长了一条白鳞龙尾。 开口讲人言的麂鹿一直陪着孔雍昕,被她取名叫做“阿舌”。 阿舌见了鱼吉,向其介绍这位孔雍昕就是这里的白净主,鱼吉见孔雍昕样貌有些意外,唯独身后的白鳞龙尾能让她与白鲤花夫有所联想。 鱼吉问道:“白鲤花夫竟是一位女娃娃,失敬失敬。” 孔雍昕来至鱼吉面前,稍作喘息,回道:“我不是白鲤花夫,我是白净主。是花大爷让我来带你去见他,他现在处境比较尴尬,要找你谈谈。” 鱼吉不解,问道:“谈什么?” 白净主孔雍昕回道:“我不知道,花大爷只说了这么多。走,你跟我走,在幽州地界我罩着你。” 鱼吉再生疑惑,问道:“去哪?白鲤花夫不在这里?” 白净主孔雍昕转身带路向山下走去,并回言道:“他在幽江底疗养,是这里的幽江。” 鱼吉跟随上前,问道:“这里的幽江?难不成还有别的幽江。” 白净主孔雍昕哀声道:“你屁事儿真多。这里不是你刚才待的幽州城,这里叫做’白爻空境’,也是我的地盘。这里所有的设置都和外面的幽州城一样,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随便来这里。看,空中的那些大白鱼,就是我养在这里的。” 鱼吉观量道:“原来如此,白爻空境却是设立在幽州草庐的一处虚空结界,也并无甚奇异。” 白净主孔雍昕白了一眼,言道:“别小瞧人!白爻空境和一般虚空结界的区别在于,我可以在这里干扰到外面的幽州城,而外面的任何变化都无法干扰这里。” 鱼吉听后愣言:“虚空颠倒?在这里岂不是可以随意掌控外面的世界。” 白净主孔雍昕偷笑道:“没错儿,你还算聪明的。但这白爻空境还是有不方便的,花大爷说白爻空境只是他找到的第一个空境,他已经去过了六个,现在困在第七个空境出不来了,所以要找你帮忙。” 鱼吉听后不明,言道:“我受青冉城隍来此调查白鲤花夫与罢职城隍一事,没成想还要倒贴着出力帮忙,你们可要想好给我的酬劳,我可不愿白帮忙。” 白净主孔雍昕嗯了一声,言道:“等你帮了花大爷的忙之后,你想知道什么都会告诉你。” 鱼吉跟着一路走去,再问道:“刚才在山顶见到了一块石碑,但在空境之外的幽山顶却未曾见过。那是甚?” 孔雍昕回道:“那叫’宿将碑’,龙庭三千州都有。只是人们看不到,包括那些神仙他们也发现不了。只有在白爻空境状态下才会见到那块碑,你从这里去一趟云州城,到了云山顶也会见到一块一样的石碑。” 鱼吉言道:“上面的名姓是谁?” 孔雍昕摇头道:“我不知道,听花大爷说是一些将灭啊、未生啊,之类的话,太啰嗦了,没听懂。” 一路上沉默许久的麂鹿阿舌,停了下来,开口道:“前面就是幽江地界了,我先回了。” 孔雍昕见麂鹿阿舌跑走,笑道:“它一直害怕洵鸣,上一次差点把它给炖了。洵鸣是幽江的一条老蛟,也是个美食家,常常在幽林寻找食材。他厨艺很棒,身材保养的也很好。我就是吃了他做的肉羹,变成了现在这样子,永远不老。” 鱼吉不觉望向了身旁的小姑娘,虽然只是个七岁女娃,所有人都称她白净主,想必真有些奇异神通,过人之处。 鱼吉问道:“他们为什么称呼你白净主?” 第136章 鱼吉斩龙-叁 孔雍昕听后,思量了片刻。 孔雍昕叹了口气,言道:“其实不想对外人讲,但是你也不算外人。我背景好,活人不敢得罪我,死人总想讨好我,阴阳两界我通吃。哎,虽说如此,但我也有苦恼,那些小哥哥们都不敢招惹我。” 白爻空境像是有一种力量,即便在孔雍昕提及烦恼时也并没有任何的愁意,只是一个代词而已。 这种感觉也传递给了鱼吉,在这里待了许久,果然忘却了一些烦恼心事。此行所来,常将罢职城隍一事挂在心里,唯恐这其中有所阴谋,祸乱三界。 这一念,似乎并没有多么的重要,置身事外才是舒适至极。 不多时,来至了白爻空境的幽江边,江面之上有一位银甲夜叉盘膝而坐,身旁杵着一杆白骨鱼叉,上系有一条橙色布带,感风摇摆。 原是这镇风波的护法夜叉,唤名“喰尘”,虽生来狰狞凶丑,却不染泥尘,洁净的令人追崇他的样貌。 白净主孔雍昕从远处喊道:“喰尘大哥,我带了个肥的来。” 喰尘睁眼望去,回应道:“噢!看到了,待会儿下锅。” 白净主孔雍昕继续喊道:“多放点盐和香菜。” 喰尘双目瞄向了鱼吉,再次回应道:“知道了。” 在江边的鱼吉童子听了二人对话,不觉有股要炖了自己的感觉,强咽了口唾沫缓解尴尬。远处江面,喰尘对着水面吹了一口气,顿时江水分流,露出身下的一方石台。 喰尘从石台上站起,向江边方向扳动鱼叉,随即石台向前方移动。 孔雍昕拉着鱼吉的手,一起跳上了石台,随即三人乘坐石台向江底而去。石台经过之处,江水不敢靠近,自觉躲避绕流。 三人与石台空间范围内,观赏着四面水壁,游鱼成群而过。又有飞鸟穿行,羽翼如鱼鳍般灵感。 不多时,石台面前的水壁散开,不知然已经到了另一处领域。 此处,老树纵横叠长,独成一别;遍地野花铺路,汇聚奇味;妖仙精兽往来,分外个性。鱼吉观望许久,不觉自身也显像出了原型貔貅兽人样貌,一旁的孔雍昕和夜叉喰尘却并无任何变化。 鱼吉童子不觉问道:“这里又是哪方宝地啊?” 孔雍昕回道:“额,这里叫做仁相迷境,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神通’跟‘修为’是两码事。走,带你见识见识。” 鱼吉应了一声,问道:“仁相迷境,又是一个没有听过的新名字啊。这里穿着艳丽衣服的兽人应该是这里的原着民。” 喰尘解释道:“算是。以前这里有一群人,后来从外面又来了一群人,两群人一起生活在这里,时间久了也就没分不清了。” 鱼吉问道:“原来的那群人是哪里来的?” 喰尘摇了摇头,指了指前方,言道:“去问他。他叫洵鸣,是这里的大佬儿,也只有他知道花夫在哪里儿?” 鱼吉顺着手指指向望去,见远处有一方石头围起的讲堂,中间摆放有一颗约一人高的球形圆石,周围坐有十二位身着橙袍遮面的女子听讲。 走近观瞧,又见石球旁坐有一位英俊男子,稳如苍山,气似洪流。 此男子唤名“洵鸣”,只见其:赤膊英硕冷头光,橙裤垂摆足生亮,十二仙姑献殷勤,论辩乾坤智慧长,幽江蛟魁厌俗火,独辟新土享无争。 喰尘带鱼吉、孔雍昕向洵鸣走来,洵鸣起身站立等候三人走近。那十二位听讲的橙衣女子各自起身离去,行走之间隐去了身形。 洵鸣注视着走来的鱼吉,开言道:“在金州时,我们见过。” 鱼吉客气问道:“是吗,你去过金州。” 洵鸣回道:“去过。琼枝树生长时,引起的轰动很大,我也很好奇发生了甚事,于是就去看了看。” 鱼吉再问道:“你都看到了些甚?” 洵鸣略带微笑,想起了往事,言道:“三十六路修罗王率领五十万族众侵战金州,欲要进入金州与冥山交界处夺取琼枝树。为守护冥府与金州交界领域,鱼吉城隍带领日、夜游神大开杀戒。一战扬名,颠覆三界认知,自此无人敢招惹。 金州七百年安宁,得以稳固,多亏了鱼吉城隍啊。现如今,那三十六位修罗王正于血莲净狱受难,有传闻说,他们誓要取鱼吉性命。” 鱼吉不屑言道:“等他们先逃过劫难再说,我等着。当下我有个疑问,青冉城隍所调查的七位罢职城隍,与白鲤花夫有甚关联?” 洵鸣直言道:“那七人虽职位城隍,却皆有吞天食地之才,不屑于止此,欲要起势。此事算不得甚奇怪,更迭往复常有发生,平常,平常。如今因缘将至,他七人找到了一个起势的理由,这才有所动静。” 鱼吉连忙问道:“是甚理由?” 洵鸣如实回道:“传闻,有一处圣地,名曰华婿国。仙妖等众不曾踏入,也不知如何而入。白鲤花夫曾在一位古神的指引下去过一次,并将有关华婿古国的信息带到了这里。打开华婿国入口的代价甚大,需一场浩劫引至,也只有那位大神可以办到。现如今七位罢职城隍的举动都与此事有关,必将触犯天界秩序,势力有一劫乱。” 鱼吉继续问道:“你所说的那位大神,也就是关键的所在,他是谁?” 洵鸣摇了摇头,继续言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你。那位大神知道一切,这一切源于盘古创世之前。白鲤花夫一直在追寻盘古的根源,他的执问引起了那七位罢职城隍的兴趣,最后决定一起去探寻。” 鱼吉笑道:“这么说,田州城隍御禄、穷州城隍曾工伯、青州城隍叶纯、南都城隍杨南鸿、明州城隍施十巷、音州城隍墨季子、杜州城隍商荼,这七位罢职城隍与白鲤花夫一起在制造一场劫难。 现如今的幽州和云州的战事也是你们一并谋划的,神、妖、鬼、灵怕是也要有大规模伤亡。这种生死兴灭意义在哪儿?” 第137章 鱼吉斩龙-肆 孔雍昕叹了口气,抢先说道:“你不知道么,现在的年轻人患了一种通病,叫做‘吃饱了撑的’,这场战事就是在帮他们治病。” 喰尘附言道:“是啊,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可总有那些不安分的想要挑事儿,这都是不知足啊。也多亏了他们的不知足,为这场浩劫制造了契机。 幽州起兵毕竟归属人王决策,幽州侯夏树华执意起兵,也有他的想法,其他人只是在此契机基础之上进行辅助。” 鱼吉不屑道:“如今龙庭大国隆昌,百姓安居乐业,吃点好的、玩点好的,有何不可。你们还操心他们的病,岂不是一样犯了这个通病。” 话音刚落,孔雍昕肚子出来了一阵饥咕声,随后喰尘的肚子也响了起来。 洵鸣言道:“你们饿了。今天我请客。” 洵鸣随手一挥,灵通显现,众人已经身至一处石洞。 鱼吉诧然,环顾四周,内置有石椅、石桌、石床、石柜、石碗,应有一切皆是石头磨制而成。石壁之上挂满藤蔓生长,另有数盏石灯照亮,独有一处斗大的石盆栽满了茉莉花,花香淡逸。 孔雍昕先一步坐到了石桌前,喰尘转入左侧山洞。洵鸣向鱼吉客气让座,就坐不多时,喰尘端来了些美味餐食,有山鸡、野肉、浓汤、青菜等,如龙庭富民日常饮食。 孔雍昕与喰尘自是不客气,开始食用。 鱼吉望着佳肴没有食欲,洵鸣看出其心思解释道:“放心吃,吃饭才是当下的大事。” 鱼吉言道:“我来幽州的事情你也知道,不但没有替人办成,反而被带到了这里吃上了饭,我怎么能吃的踏实。” 洵鸣言道:“是啊,也是出乎你的意料。你的目的我都知道,所以也没有为难你。真要打架的话,谁赢谁输还不一定。输的一方丢了面子,不但尴尬而且还会记仇报复。赢的一方自然也要吃点苦头,但也不一定能达成心里所想。总之,输赢都没有意义,不如坐下来聊一聊,把问题解决了就好。” 鱼吉点了点头言道:“是啊,那接下来呢,七位罢职城隍就此止步,避免这场浩劫,岂不是更好。” 洵鸣摇了摇头,回道:“不会的。因果将熟,避免不了的。顺势而为,争取个想要的理想结果,还是有很大实现的空间。” 鱼吉言道:“若杀掉七位罢职城隍和白鲤花夫呢,杀了他们,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洵鸣再次摇了摇头,言道:“杀不尽的。没有他们,自会有其他人。更何况那七位罢职城隍的势力甚大,可不是说杀就杀的。白鲤花夫更是神秘莫测,仅用了七年人间时间蜕变白龙,这七年经历总让人感到好奇和羡慕。” 鱼吉继续问道:“是吗?白鲤在那七年里都经历了什么?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洵鸣继续回道:“最初见到花夫,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影子,像极了曾经的我。从那时开始我多了一个活下去的想法。” 洵鸣起身取石碗,为鱼吉盛了一碗咸汤,随后又为自己添了一碗。 汤水虽咸,却适口,味含其中,往事亦是如此: 相传,前朝丹朱国兴盛中期,有九位皇子暗争皇储之位。争储激烈之际,有一道人来至丹朱国,大显神通之术,呼风唤雨,招魂请仙,引得丹民崇拜。这道人扬了威名之后,对众宣言欲收一位真传弟子。 这九子欲借术法,助其夺嫡。那道人对九子言有一问:何为生? 九子寻疑解惑,都在为“何为生?”一问费尽心思。 九子之中,有二人所答,令道人点头。这一人答“灭”,灭者为生,自然之道也。另一人答“生”,生即是生,永恒之法也。 答灭者,即是皇九子洵?,得道人术法相助,丹朱鼎盛一百六十九年。答生者,即是皇七子洵鸣,得道人心法相传,游世至今八百七十六年。 这道人神通广大,逍遥无束,正是青州城隍叶纯。洵鸣跟随叶纯道人修行数年,悟得长生之法,习得不坏之身。突有一日,略感厌倦,遂请问师尊其因。 叶纯问道:“你可曾分析过厌烦的原因?” 洵鸣回道:“无法实现欲望。” 叶纯再问道:“令你烦恼的欲望是什么?” 洵鸣略有所思,轻摇了摇头,言道:“求财、索名、揽权、长生、欲死,就像一个奴性循环,可悲至极。因为长生不死的缘故,已经享受无数了乐趣,在乐趣中感到了疲倦,没有了继续的追求。于是,想体验一下死的感觉,但却死不成,因此而烦恼。” 洵鸣继续问道:“弟子的长生之术是恩师所授,恩师难道就没有因此烦恼吗?” 叶纯轻笑道:“一样,一样。既然遇到了困境,就变通一下,遇到了问题,解决问题就好,实在无法解决,就换个问题。” 洵鸣思量片刻,言道:“虽然已经活了八百年,却也算不上久远。也许还要在活的更久一些,才能遇到一只活下去的意义。如今,丹朱国已经灭亡,我想去现在的龙庭国散散心。师尊,保重。” 洵鸣辞别离去,遨游龙庭三千州变化,与往昔并无差感。 这一日,洵鸣行至东海边歇息,远见一处礁石凹坑内有一只挣扎难熬的白鳞鲤鱼。它强烈的求生欲念传到了洵鸣心中,念其可怜,遂运用神通将他送回了河流。 白鲤鱼获救却对洵鸣产生了怨恨,洵鸣为此感到心烦意乱,倘若自己没有神通也就无法听到白鲤鱼的心念,也就不会因此而恼。可这神通傍身,却不得不接收这份思绪。洵鸣以意念寻找到白鲤鱼,与其交流。 白鲤鱼抱怨道:“你为甚多管闲事!我脱离了河水游入大海,虽然在经受盐灼之痛,但我有我必须如此的理由,我的求生欲念是在激励自我,而不是向你求救。” 洵鸣反问道:“是什么理由值得你作这种傻事?” 白鲤鱼言道:“我喜欢上了一位人间姑娘。” 第138章 鱼吉斩龙-伍 白鲤一言,惹得洵鸣一笑。 洵鸣笑道:“这又如何?忍受盐灼之苦,又改变的了甚?那位人间姑娘也感受不到你的存在。” 白鲤鱼回道:“我的所作所为与她无关。我要改变的是我自己的命!为什么我是鱼?而不是龙?为什么我是我?而不是你?我想知道这一切都是谁来安排的?又是为什么这样安排?” 洵鸣再问道:“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件好事。像你现在这样作条鱼不好吗?作了龙之后,烦恼也就多了。” 白鲤鱼再回道:“呼吸之间即是烦恼。烦恼不可怕,产生烦恼的根源才是我要破除的。” 洵鸣继续问道:“一条性命难保的卑鱼,又能卷起多大的水花。出身如此,又何必强求。折腾来折腾去,总归徒劳一场。” 白鲤鱼继续回道:“如果认命了,烦恼也就不再是烦恼了。” 洵鸣被它一言所感,不再答言。走神儿间,那条伤痕累累的白鲤鱼再一次游向汇海处。 洵鸣找到了活下去的趣味,想看一看这条鱼能不能说到做到,于是将自身的无用神通借给了它片刻儿,助其度过了盐灼之劫。 白鲤鱼游入了东海,继续为它的事情游向深处。 洵鸣回到了仁相迷境,决定在这里静下心来睡一觉,以前的自己太过于着急了,急着求财、急着索命、急着揽权、急着长生、急着欲死。 白鲤鱼不认命有它的原因和意义,而自己却不同,一向认命,坚信命中注定。这次,洵鸣想要好好想一想,既然命中注定,为什么自己却这样着急? 后来,那条白鲤鱼游进了洵鸣的梦里,告知了近况,也表达了谢意。白鲤鱼成功蜕变成了一条白龙,它的不认命而改命,被洵鸣视作了命中注定。白鲤化龙之后,一直在寻找华胥国的线索,也就是当下所共识的事情。 再后来,洵鸣喜欢上了品享生活,也喜欢上了喝咸汤。 洵鸣再一次给自己续添了一碗咸汤,这种滋味喝起来上瘾,但喝的太多也胀得慌儿。洵鸣喝了一口,便放在了石桌上,摆个样子。随后,视线移向了鱼吉童子,见他面前的石碗已经见底。 洵鸣问道:“你对七位罢职城隍的计划并不知晓,也阻拦不了,也就没有必要过于着急,在这里静下来住一段时间,如何?” 鱼吉回道:“我答应了青冉城隍,要来调查。现在既然知道了些许信息,还是要去转告一声。我可以置身事外,但其他人不行,他们必须要有所准备。” 洵鸣言道:“你所知道的这些,青冉早就知晓。不过,我到是可以告诉你一个他们不知道的消息。作为交换,你要为此作一件事。” 鱼吉问道:“他们不知道的消息是什么?” 洵鸣回道:“你想知道什么?” 鱼吉再问道:“白鲤花夫在哪里?” 洵鸣再言道:“白鲤花夫被困在了第七种境地空间之内,想要找到他,就必须先后经过白爻空境、仁相迷境、日阳满境、百阴元境、龙象尘境、忘兮流境,才可进入第七境地。即便你们找到了他,也无济于事。” 鱼吉继续问道:“总之,这也算是个可以带回去的消息。接下来,我要为你作什么事?” 洵鸣继续言道:“今时,幽州起兵,龙庭镇压,幽州侯夏树华以人王身份出面。但幽云战乱,仙、魔卷入,屠戮残酷,尚需要一位神王坐镇。而你要做这群魔之首,统领幽仙,直至浩劫平息。” 鱼吉略感诧异,适才劝自己置身事外,这又命令自己涉身事中。作幽仙之王,自己又何德何能,传出去就是个笑话。 更何况,染指幽州战事,自是背负了讨伐。鱼吉婉言推辞,顺便问了一句因。 洵鸣言道:“白鲤花夫所困在的第七境地,正是冥府冥山之上的琼枝树内。那位火流童子值守于此,击退无数扰乱者,却不知其中隐情。无论这场浩劫的受益是哪一方阵营,白鲤花夫都将是扭转的关键,他必须活着回来,将未知的信息带回来。也只有你,才能转化火流童子的执念,摧毁琼枝树。” 鱼吉思量了片刻,不觉望向了同在一张桌上吃饭的孔雍昕、喰尘,他们似乎并没有过多的在意适才的谈话,对于美食从未移开注意力。 鱼吉问道:“若是将这件事告知了青冉城隍,会将如何?” 洵鸣回道:“冥府将有一乱。” 鱼吉再问道:“若将此事隐瞒呢?” 洵鸣再回道:“冥府终将有一乱。” 鱼吉继续问道:“如何平息这一乱?” 洵鸣继续回道:“花夫即是祸首,斩之。” 鱼吉追问道:“如何斩?” 洵鸣即答道:“欲斩白龙,先救白鲤。” 鱼吉不再询问,望着石桌上的山珍佳肴许久,生起了一点食欲。不觉伸手夹了一口肉,放进了嘴里咀嚼。同在一起吃饭的孔雍昕、喰尘,注意到了他的举止,不觉笑了起来。 鱼吉食过餐饭,在仁相秘境歇息了数个时辰,随后便被送回道了最初的幽州城,以“幽神”的新身份,将花夫的消息带离了这里。 幽江浅滩之上,白龙庙前,庙祝吴判以及幽山兽主灼岁,打酒匆忙归来;巫女琉雀以及幽空禽君迟亩,落停石上歇息;幽侯夏树华以及幽林狐仙照盈,乘车赶来拜庙;护法喰尘以及幽江蛟魁洵鸣,出来散步消食。他们彼此之间各自打了个招呼问候,随后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已经走远的鱼吉童子…… 鱼吉童子踏离幽州的这一天,即龙庭六十九年九月初六。鱼吉童子离开幽州之后,将所知告诉了青冉城隍,随后通报天界与冥府。 无数天卫、冥卫赶往冥山,各做安排;幽州风变,引来了无数投奔仙众,共聚战事。那七位罢职城隍,各自作着各自的事情,任由风烈。 冥府冥山之顶,火流童子值守于琼枝树下,静候鱼吉童子到访。 (本卷完) 第139章 薪火清凉-壹 故年七月,草州城外的草地中满是草螟,不可计数是为殃患。草螟,即为蝗虫,俗名蚂蚱。草州城今时遭遇蝗灾,百木成荒,草民怨愤。 草州太守呼吁草民共同捕杀蝗虫,名曰止损,实为捕之不尽、杀之不绝。草螟从何时多了起来?草螟子又是为何生生不息?不得而知。 草民忙于灭虫,荒田尚需余人治理。 老农之列,有一黑瘦鳏夫,靠于田垄大树下歇息,时而嘬两口老烟锅,时而喝碗凉水漱口,此人唤名“梁桂”,是卸甲归田的一位老将军,虽然官做的不大,却在军中留下了一个“火鹞子”的诨号。 歇息之际,从远处急慌慌的跑来一位年轻的家仆,见到了梁桂甚是客气,道了好话之后又递上了一封书信。 信上说,同乡的老战友万故倾万员外身体有恙,常思过往,欲作闲谈。梁桂向其他老农打了声招呼,随后便与万家仆人一同离去。 万家在草州城内算得上是富裕人家,万故倾肺疾多年,今年又到了七十三岁,于是就多了一些跨不过坎儿的闲话。 梁桂来到了万家宅门前,在老友家门前犹豫了刹那,如今门槛高了,门前的石狮子也肥了,宅院里的悄悄话也多了。 梁桂进了万宅院,两位婆子端着一盆沾满屎尿的衣裤、床褥,小声嘟囔的走向水井旁洗涮。 不多时,万故倾拄着拐杖颤颤悠悠的走到了屋门口,冲着梁桂喊他进来。 梁桂嘬着烟锅,慢慢悠悠的走进了万故倾的卧房,挖苦道:“你是腿肚子养的没劲儿,迈不出自家门槛儿。还是故意在老汉面前摆阔儿。” 万故倾一脸苦相,让座之后倒出了心里的苦水,言道:“他们说我没有多大活头儿了,都盼着我早点死,妻儿等着分了家财自己做主,佣仆也就无需洗那些屎尿布。昨天晚上做梦,梦到我杀过很多的人,那些人现在都在这个院子里。” 梁桂笑道:“临死了,到说起胡话来了。你能从战场上捡条命回来就该知足了,现在有良田阔屋,妻妾儿孙,令人羡慕的很啊。” 万故倾摆了摆手,言道:“不不不,是我羡慕你。你一个人生活,无拘无束无牵无挂,就跟探子兵罗阿达,经常在军中唱得劝词里那样,叫城南十里一闲人。” 梁桂言道:“又岂是说作就能作到。人一旦上了年纪就爱胡思乱想,你有忧愁,我也有顾虑。可是事情赶上了,只能受着。你这一死,孝子贤孙排成排,风光大葬你不委屈。反倒像我这种人,身子凉了都没人知道。” 万故倾破口笑道:“你是出了名的火鹞子,怎会说凉就凉,老天爷不会对你不管不顾的。” 梁桂续上了烟丝,万故倾肺疾喘了起来,这二人闲聊了许久,用了餐饭款待方归休息。 这一夜,少见罕星,梁桂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抽着旱烟,哼唱着兵探子罗阿达的劝词: 莫叫日头烧发顶,月儿弯弯有光明。 莫叫乌云遮旧途,世上无人不服输。 莫叫春雨润苦人,苦人还罢育苦人。 莫叫冬寒伤路人,路人病途拦路人。 莫叫豺狼戏幼虎,深林老猿不知足。 莫叫鸳鸯表终情,喜鹊乌鸦吵难宁。 莫叫男儿逞英豪,六伤二茫一魔獒。 莫叫女子逢世故,一怨二恨六嫉毒。 莫叫名利累卑身,浅洼余生自悲存。 莫叫富贵堆精锐,荒垄哀灵恨追随。 莫叫淫邪催欲鬼,白骨作柴煮肝髓。 莫叫贪嗔奴饿魂,金银烫喉沸玉滚。 莫叫清闲作逍遥,业福难消浑噩报。 莫叫赌娱为受享,气乱无定耗竭亡。 梁桂走着走着,唱着唱着,一不留神儿踩在了一颗小石子上,竟摔了一跤。这一坐在地上,却迟迟未再站起来。 梁桂抬手摸着自己的脑袋,此时此刻很是清醒,从不离手的烟袋锅折了。 这时,迎面黑夜之中飘来一人影,无声无息,不慌不忙。 梁老汉眯眼望瞧,见来者憨面忠厚,右脸有一道长疤,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言道:“是罗阿达吗?” 面前人影止步,冲着梁桂点了点头。 梁桂继续问道:“真的是罗阿达啊,你不是早就死了吗?还出来干甚?” 来者自是已故罗阿达的一缕魂魄,突然显身必有起因。 罗阿达回道:“死后的第三年,我从战场被送回到了草州城隍庙点卯,现在是草州夜游神邱仁婆大人辖属内的一名游探子。不久前,冥府送达了一张招魂名单,你与万故倾都在其列。” 梁桂听后点了点头,问道:“噢,我知道了,还有几天呢?” 罗阿达回道:“七天。” 梁桂听后应了一声,想要接着问些什么,转神儿间罗阿达已经离去。梁桂压了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握着折断的两截老烟锅迈着沉步子,一步一步往家里赶。 梁桂一个人住在一处干净的农家小院,务农之外还养有两只羊一只猪,另有十三只家鸽。梁桂回到家后,坐在炕沿边想了许久,如今寿限将至,往日的淡然摸不着影了,泛起焦虑。 这一生为人的最后七天,该如何过? 寿限将至之人,常有自我感应,多作后事嘱咐交代。可这梁老头无子无女,也无老伴儿,这后事又要嘱咐哪许呢? 梁桂重新雕了一根烟杆,将烟锅头和烟嘴重新连接了起来,对着新烟杆反反复复打磨了一晚上。 邻家侄子康令怀走进了梁家小院,端着一碗焦糊的炸蚂蚱放在屋内方桌上。 康令怀言道:“梁伯,怎么没见你去地里啊?” 梁桂磕了磕烟袋锅,又指了指桌上的炸蚂蚱,言道:“昨晚去了万员外家,喝了两口。” 康令怀继续言道:“哦。这是用大布抄来的蚂蚱,州老爷说这杂东西把咱们的粮食吃了,我们就吃它顶肚子。” 梁桂言道:“当兵那几年,没少吃这东西,看到这玩意儿犯恶心。” 梁桂靠了过来,捏了个炸蚂蚱放进了嘴里,没啥嚼味儿。 康令怀也自个儿吃了两个继续回道:“昨天发现了一处枯草丛,下的都是籽儿。大伙儿挖了一晚上的防火带,今早已经点了大火以绝后患。” 梁桂摸了摸嘴唇言道:“这不是长久的事儿,再找找其他糊口的营生,得变通了。” 第140章 薪火清凉-贰 梁桂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了院子,看着自家小院,拿起了扫把打扫了起来。扫着扫着,一些已经遗忘了很久的事情,开始钻进了脑海: 那年大雪,龙庭左相高问熙奉旨征讨南王杨南鸿。两军初战交锋于南都属州达州城外,龙军大将军夏山留斩杀南军守将杨旭之,大扬龙威。 南军退居达州城关口严守,龙军于达州一百里外的妙芝岭一带安营。 同年杂军归融,重整兵力,原草州系兵丁梁桂调于夏系军营,委任百夫长。这时,梁桂三十一岁,入伍九年未立战功,安于作一兵卒。 从他进兵营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很小心,从不与人斗气、争功,凡是能躲必逃,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怕死。 “怕死”又分为三种,一者天生胆小,畏惧未知;二者心有牵挂,以求保全;三者嫌于麻烦,遮锋藏锐。 兵探子罗阿达从妙芝岭撤回,交接了差务,随后便找同乡的梁桂、万故倾二人闲谈。 罗阿达每次回来都会带来一些有趣的新鲜事儿,以解军中律寂。 罗阿达说,他发现有一位妙美女子在妙芝岭泉边沐浴,每隔两夜便出现一次,实为大饱眼福。 万故倾以及三位兵丁听了甚觉寂寞难熬,互相吹嘘着要去妙芝岭见个真实。刚刚做了百夫长的梁桂还不是很适应身上的军容,在一旁听着他们闲聊一边抽着烟锅解闷儿。 次日军中点卯,万故倾以及两名兵丁不在军中,梁桂思量定是昨夜煎熬溜出军营,往妙芝岭偷趣,遂为这三人打了马虎眼遮掩。 又过两日,万故倾三人不曾归营,梁桂焦急之际遂与罗阿达往妙芝岭找寻。 深夜,二人身着轻甲配戴利剑,探寻至妙芝岭泉边,结有薄冰的水面上遗落一件白纱衣,附近树丛枝干上挂有龙军兵服线头以及裙甲上的一片甲鳞,断定万故倾三人遇难。 梁桂收起了白纱衣,随后与罗阿达一路搜寻。 不多时,二人探至一处木屋,门前空地躺有两具龙军兵卒尸体,一旁扔有染血的钝斧。二人持剑绕至木屋两侧窥观敌情,突然间屋门大开,从四面冲出数十名南军步卒团团围来。 梁桂与罗阿达持剑应敌,各做背眼,斩杀数名南卒。 木屋内,传出一连串万故倾的惨叫声,二人惊望之际,从内迅速冲出一位身着重甲的南军校尉,持大剑砸砍二人。梁桂持剑抵挡,震麻手掌。罗阿达向来敏捷,却也被这大剑划伤右脸。 重甲将军唤名“屠空灵”,气力过人,擅舞重器,原是此处的匪寇投军。 来者不善,走为上计,梁桂示意罗阿达先行撤离再找支援。随即,罗阿达减除衣身上的束甲琐碎,施展轻功逃离。 屠空灵下令部众追击,独战梁桂一人,二人交手,互探功底。 这一方,镇铁椒图甲裹身,赤袍棉胆衣内衬,铁盔固锋插红翎,五尺嗔剑斩无情,妙芝岭口逍遥寇,阔面蓝虬紫狞眸,天生势猛真力士,南将唤名屠空灵,雪夜值守擒鱼痨,欲戏龙卒表忠豪。 那一方,青袍短袄刺梼杌,束身棉甲护心骨,两持夺生三尺剑,护额黑巾感风荼,征讨途中闲散兵,暗藏气锐躲纷争,一日初任百夫长,忠职鞭醒梁桂忙,营子困落妙芝岭,欲救乡友话故情。 这一方,重剑挥砍亮主威,那一方,双刃巧击作客守。双方斗战百回合,直打的雪夜烁银光,寒天迸地火,山林生灵泣伶仃,只因鬼神共武众难宁。 这一夜,雪落愈烈,点沉了屠空灵的重铁铠胄。 这一战,梁桂险胜,夺回了万故倾的三代福享。 一战止,一战起。 梁桂欲带万故倾离去之际,追击罗阿达的南营部卒折返归来,见屠空灵已被刺喉取命,立即吹响聚集哨,召唤分散巡逻的其余南卒。 此时,苦战之后的梁桂已有伤在身,随即扯布带将剑柄与手腕缠绕加固,冲向了群兵厮杀。 梁桂斩杀敌军之际,血洒苍雪亦染己衣,敌军相继集来相继倒亡。 杀戮意起,只有不断的挥砍才能感觉到自己还侥幸活着,直到听见了罗阿达的呼唤,援军赶来,方才止杀。 罗阿达等人赶来,捕获了残余数名南卒,面前的这片雪地已经被凝固的血液铺红,从天泣落的雪片正努力掩盖这场杀戮。 倒下的敌军士兵共计一百三十二人,集体火葬送魂。雪中梁桂双持赤刃屹立不倒,衣衫上暗淡的僵血像极了雀鹰的褐斑,不断被蒸发的雪寒气犹如燃烧着一股血火。 这一夜之后,“火鹞子”的诨号被叫起来了。 又过了许多年,梁桂埋了多年的佩剑,之后就回老家了。 他一直没有婚配,对外人解释说是在当兵的时候爱上了一位姑娘,但是只带回了她的遗物,是从妙芝岭带回的一件白纱衣。又将白纱衣葬了坟,立了墓。 万故倾知道白纱衣的原委,却不愿提及,他心里明白那件白纱衣的主人的确是位已故的女人,在他看来梁归在那一晚着了魔,爱上了妙芝岭的女鬼。 梁桂经常去看一看她,在她的墓碑上刻写着:吾妻,妙晶晶之墓。 这一天,梁桂又来看她了。 梁桂坐在碑侧,又续上了老烟锅,自言道:“差不多还有三天,罗阿达从来不说谎,人这一辈子其实挺简单的,出生时有人接,去世时有人送,无一例外。你说,像我这种情况,会是谁来送我呢?” 雪夜那晚,梁桂杀戮燃起的血气暖透了白纱衣的凄冷,从此之后白纱衣的主人妙晶晶常常出现在军营。很长一段时间,梁桂以及其他兵卒都在梦里听到过同一位女子哭泣,妙芝岭女鬼的事情也开始传开了。 梁桂将白纱衣洗净之后送回到了妙芝岭泉旁,衣袖上还残留着些许血星点。 梁桂望着冰面,言道:“原物送回,多有打扰。” 梁桂等候了片刻,未见发生甚事,正欲离去之际,白纱衣被吹起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梁桂止步,心里泛起了一阵嘀咕,伸手取下白纱衣转身再次放回泉旁。 梁桂再次言道:“无意冒犯,还望海涵。” 梁桂言罢转身再走,那件白纱衣从原地飘起,跟在了他的身后。 林中起风了,吹起的砂砾打在了白纱衣上,梁桂耳听阻声立即握剑警戒。那件白纱衣像是被人穿着一般,快速的躲在了树后。 梁桂拔剑走上前去,小心的问道:“我要回营了,得罪之处就请当面解决。” 白纱衣内传来了一声柔甜的女子声音:“你能带我离开这里么?他们都在欺负我。” 梁桂稳住了脚步,言道:“营中多异士,更何况是高相爷挂帅,带你走怕是会诸多不便。” 白纱衣内再次传来同样的声音:“我向你保证我会安安静静的,绝不给你招惹麻烦。你只要将这件衣服一直穿在身上就会遮藏住我的气息,他们不会发现的。南都奇人异士颇多,我也会帮你的。” 梁桂收起了佩剑,问道:“除此之外,我又能怎么帮助你?” 白纱衣慢慢从树干后飘出,又向梁桂飘近了两步,言道:“像我这样漂泊的人,一直梦想着有一个家。” 一个“家”字,撼动了梁桂的信念,自己又何尝不想有个安稳的家。梁桂不知如何给她一个家,但还是答应了,慢慢的成了余生要做的心事。 后来,梁桂知道了所有关于白纱衣的事情:寄宿在白纱衣上面的女魂名叫妙晶晶,是达州城外的一户富家女,良人早亡,因貌美出众常受同乡人欺辱,无奈之下躲离故地。难料途中又遭匪徒掠劫三年之久,致辱而亡。 怨魂飘到了妙芝岭,每晚在泉边清洗,污去又返,久难净洁,每每愈哭成患。后遇水君唐暮公,告知了一个去污归净的方法,便是再遇良人成家。 往后的三十余年里,梁桂只见到这件白纱衣以及听到白纱衣传来的甜美声音,却从未见过妙晶晶的真实样容。 暮年的梁桂已经脑补出了一个真实的妙晶晶,她在他的心里是最美的。梁桂仍旧一个人来来回回的走在路上,也许是心里装着一个人,才不会乏累。 梁家小院门前,远房外甥段文豪带了一些糕点前来探亲,叙聊了许久。段文豪是梁桂侄女的儿子,常年在外研学,近日好友父亲病故,出于礼节特此赶来,待丧事过后在作归返。 不多时,万家仆人送来了讣告,万故倾昨夜子时前去世,三天丧期土葬。梁桂送走了段文豪,随后又去了趟万家吊唁。 丧期间,不少老战友特此赶来,梁桂心里明白这是冲着万故倾儿孙的面子。在老人堆里,对于儿女的话题始终没有梁桂插嘴的份儿,不觉强忍这份心酸。 出殡这天清早,有一男子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在灵棚外打转,时不时的瞅向里面,又向进出的乡民打听主家情况。 两名万家族人注意到了这位灵棚外鬼鬼祟祟的男子,上前询问了个明白。 这男子是外乡人,唤名“戴岩”,一脸忧愁,满腔恐惧,哆哆嗦嗦的叫醒了襁褓中的这名男婴。 这男婴醒来后,叫出了这两位万家族人的名字,顿时令二人后背发凉。 第141章 薪火清凉-叁 这男婴的语气、声音,像极了灵堂里躺着的万故倾。 这二人唤来了族中长者,以及主家儿孙。戴岩抱来的男婴是三天前刚出生的儿子,这婴儿出生后便会开口讲话,并自我介绍是草州城的万故倾。 戴岩见此状吓了个魂荡神惊,周遭邻里老人连忙劝他带孩子前来验证,当见到万家灵棚,手心顿时捏了把冷汗。 男婴见众人围来,言道:“你们别害怕,我死之前有些话没有说完。” 众人听了男婴声音,顿时哭腔涌来,连忙哭喊。 男婴体内发出了一阵肺痨喘声,再次言道:“活着不易,你们虽然分了万家财产,可总归到底是一家人,有了钱,疏远了亲情,是常事。各自过各自的小日子,我不怪你们,等你们老了就会体会到了。” 众人哭状加剧,围观的其他老者也想起了自家事,不觉心中酸楚,暮年荒境堪忧。 男婴继续说道:“好了,话不多说了。你们入殓时匆匆忙忙的,把我的一只脚没有放好,现在很不舒服。” 男婴叹了一口气,随后睡着了。 片刻后,男婴哭泣醒来,对之前事情全然不知,已和正常婴儿一般。 众人对男婴最后一句话略有疑虑,难道是棺材里的尸体没有安置好? 众人顾虑许久,梁桂言道:“既然老万已经说了,自然不会怪罪,开棺!” 灵棚内,女眷皆回避,留男眷当场开棺。 棺材开启之后,万故倾所穿寿衣的右腿裤腿上,有一根丝线挂在了棺内木刺上,致使丝线紧勒脚腕,脚尖侧翻压低。孝子连忙扯断丝线,重新安置摆平,再次合棺。 风水下葬、主家结礼等繁锁事宜略去不表。 万家丧事过后,梁桂回家路上已经算好了自己还有一天寿期。明天即是寿期,说快即快,说慢即慢。梁桂回到家中,继续喂养院中的牲畜,看着它们吃饱的样子感叹道真是讽刺极了。 梁桂言道:“多吃点,吃饱了就逃去,虽然你们逃不了下油锅的下场,但能逃还是要试试。明天就没有人给你们活食了,你们啊,好自为之。” 羊圈栅栏没有再次关闭,猪圈的拱门也打开了,十三只家鸽被梁桂哄走了。 时至黄昏,油灯点起,照亮了梁家小院的衰境,梁桂靠在炕边上再次点燃了老烟锅,嘬了两口…… 烟雾中,丝缕成幻,浮显出一位熟悉的人影,便是敌将屠空灵。 烟幻屠空灵笑道:“你怕了!” 梁桂笑问道:“明儿就死了,还怕甚!” 烟幻屠空灵言道:“你怕死,你的死微不足道,即无孝子打幡,也无后人惦念,功名录没你的名,宿将碑少你的份,说你死后是孤魂野鬼一点都不委屈。你在我眼里很可怜,即便你暮年清闲逍遥,终归无福受享慈孝天伦。 琐事红尘自有因果消业,你怕死,怕到去刻意逃避,直到临死仍在害怕。你这一生逃避的种业,将继续堆积到下一世,你不仅是个胆小的人,还是个不明智的人。即在三界五行之内,逃,小气的很啊!” 梁桂回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虽然没做过什么伟大事情,对这个时代没有甚大贡献。但至少我不曾触犯律法、冒顶道德,不偷不抢不盗不夺,严以律己,人畜无害,我心里无过多挂念,我睡得踏实。” 烟幻屠空灵大笑道:“火鹞子,你别忘了,你生前杀了很多的人,在立场上有敌我之分,你活着时觉得安心。可你一旦死了,那些亡人可不答应再让你踏实。生在死去的路上,死在生来的途中,火鹞子你注定要在将灭未生之间,倍受煎熬折磨。” 梁桂听了赌咒略有悲愤之意,轻轻挥了挥烟杆,打散了这团烟气。 即消的烟幻屠空灵笑道:“火鹞子,我已入修罗道,终有一天我会与你相遇,到时我定将你碎尸万段,以雪前耻!哈哈……” 邻家侄子康令怀已来了多时,听到屋内梁桂自言自语未敢进门,待声音消停之后,方才进屋问候。 康令怀见梁桂坐在炕沿呆坐,上前问候道:“梁伯,您还好。听人说您从万员外坟地回来时,走路有些摇晃。您……” 梁桂扭头看向了康令怀,言道:“儿子回来了。爹给你做饭去。” 康令怀连忙回道:“梁伯,我不是您儿子,我是隔壁侄子小康啊。您,您不是没有儿子吗?” 梁桂听后不悦,喊道:“胡说!我有儿子,我有儿子。我儿子就在……就在……就在这里呢,你看,好看。” 梁桂在屋子寻摸着“儿子”,看到炕上的一个长枕头,误认成了自己的儿子将其抱在了怀里。 梁桂抱着枕头,满心欢喜的哄着“儿子”。 一旁的康令怀见到这般情景,心里又惊又酸,在他看来梁伯犯迷糊了。 草州城的灭蝗运动已经接近尾声,蝗虫数量大幅减少,抢救下来的农植作物甚为珍贵。草州太守欲筹办一场表彰大会,评选十位灭虫能手,多位有心的村民便开始为自己拉票投选准备。 次日,灭蝗表彰大会上,锣鼓响天,鞭炮震鸣,围观者多不胜数。康令怀作为十选之一,身披红花上台授奖,领了半扇猪肉。 梁桂见人群热闹,抱着襁褓婴儿前来看热闹。一旁者见这襁褓之中非是婴儿,乃为糠枕,互相传呼。 同乡的几位老农见梁桂的举止,不觉诧异,上前打趣。 梁桂嘻笑言道:“这是我家儿子,一周岁了。” 众人见这枕头被当做儿子,心里皆明白,这位梁老汉已经疯傻魔怔了。即便如此,在这人群之中,仍未饶过他,借着他的枕头拿他打哈添趣。 这日下午,梁桂抱着漏口的枕头在自家院外门口晒太阳,凡是过往行人,一一向其介绍自己“儿子”。 黄昏时分,梁桂恍然清醒,见到自己抱着一个破枕头在街路上闲逛,自感心凉。乍疯乍醒,令梁老汉无奈。独自归家后,缝补了枕头,躺在凉炕上睡着了。 这一睡便再也没有起来,子时过后,梁桂身体已经凉透。 直到次日中午,康令怀送来一碗炖肉时,才发现梁桂已经去世。 康令怀通知了乡里,梁氏族亲帮忙打理丧事,念在梁桂无子,乡里长者以及梁氏族亲便做了个公示,由隔壁侄子康令怀充当孝子捧罐,丧事过后梁家小院归康令怀所有,两家拆掉隔墙便是一家。 梁桂丧期间,前来参加万故倾葬礼的老战友们,以及外戚段文豪等人皆来吊唁。 出殡当天,戴孝者多达上百,花圈纸人堆满小院。原来养在院子内的两只羊跑走寻食、十三只鸽子也未见归影,只有一只肥猪卧在圈内打盹,也因此被宰杀慰劳丧客。 按照礼俗,梁桂与妻子妙晶晶合葬,妙晶晶的真实身份在众人之间传开猜疑。但,至今为止,再无活人知晓关于妙晶晶的事情。 梁桂入土的这天,即龙庭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三日。草州城的蝗灾减缓,但却不知何时复患,草民皆在作防灾预备;康令怀喊来了乡民一起推倒了隔墙,两院和归一家;妙晶晶的墓碑上又多了一行字:良人,梁桂之墓。 后来,游探子罗阿达升值作了草州夜游神,听邱仁婆讲起在金州见到了梁桂。 梁桂死后,遇冥山火流童子点将选中,被调到了金州担任日游神。金州之地乃是与冥府交界,冥府琼枝树正值生长期,妖、魔、修罗等众常来侵扰,金州鱼吉城隍调令梁桂不得离守金山。 自此之后,梁桂于三界立有一席之地。 金山之上,梁桂身裹梼杌甲,肩披白纱衣,口衔长烟锅,双持碎骨剑,值守应敌斩千将。火鹞子的名号再一次从金山传开,正所谓: 豕宠嗅探妖匿佯,日游正神筑牢墙。 悔惹金山火鹞子,修罗逃窜哭悲腔。 烟锅飘出亡卒郎,纱衣浮显鬼娘娘, 纵有邪祟千千万,难破老将百夫长。 (本卷完) 第142章 青蚨娶亲-壹 今年立春之后,鱼州风调雨顺,万事亨通。 鱼州城是一座水上都城,城中河流交错通达,鱼州民依水而生,驾舟而行,诸多日常贩卖皆在水上作业流通。 鱼州水源于城外“鱼河”,鱼河宽广千里之远,其上又有多处私人小岛,有其一唤名“鱼岛”,岛上有大片奢华宅落,宅主人是鱼州城的富商之一,唤名“青蚨”。 今时,青蚨二十五岁整,相貌品佳,性情温和,家中多金,尚未娶妻纳妾,是鱼州城出了名的“大众良人”。 青蚨未娶妻乃家中头等愁事,家中安排了诸多婚配女子选择,皆不如意。催姻缘的事情,蚨母更是做了不少。 蚨母信佛,每日要诵念地藏经,超度冤亲债主。家中琐事尚可应对,唯独对青蚨成家倍加担忧。 这一日,青蚨前来经堂向母亲问安,得知母亲的忧愁,也决定尽快完成婚姻,但所婚配的女子需要自己去找。 蚨母得知青蚨心思之后,生怕被人戏耍蒙骗,特意对儿讲道:“儿啊,你是鱼州城的财主,那些女子见了你多少都会跟你多说几句话,不管真话还是假话都是你爱听的话。你要真下定决心了,当需换个身份。” 青蚨言道:“孩儿记下,我暂时离家一个月,我会装作一个收入普通的打工人,绝不向他人亮明身份。” 蚨母点了点头再次言道:“儿啊,无论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样的女人,一定要记住娘的话,任凭她们作妖,日久见真心。” 青蚨突然心生一问,言道:“娘,孩子自幼出生富贵,常听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但也正因穷苦,才验证了患难夫妻百日恩的真情。但因钱财问题,导致夫妻离异的却是大多数。娘啊,爱一个人是需要钱?还是需要真心?” 蚨母轻笑道:“我的傻儿,记住为娘的一句话,‘一群自私鬼,各个自了汉。’,去,爱一个人需要什么,当需你自己去选择。” 青蚨离开经堂后,命家仆找来一身粗布衣,对家仆说要探望一位老朋友。家仆不解,独自猜测是想跟朋友开个玩笑,便不再多疑,照吩咐操办。 青蚨乘驾小舟离开了鱼岛,满心欢喜的一人来到了鱼州城。城中有诸多生意客户,以及世交好友,青蚨上岸之后正欲去寻他们做个向导,又突然想来还是自己去瞎碰更能验证“缘分”。 青蚨独自走在鱼州大街上,闲逛多时,隐约见远处有一处酒楼前摆着一块“相亲会”的牌子。 青蚨近前观瞧,向小二哥询问详情,这家酒楼唤名“临飞阁”,每月惯例举办一次相亲大会。 小二打量了一眼青蚨后回道:“看你这幅穷样子,应该是娶媳妇比较困难。我们酒楼专为鱼州的男女提供认识的机会,促成一段姻缘。你交上一两银子的报名费,我给你个牌号,保你找到合适你的。” 青蚨略有迟疑。 小二继续说道:“天底下没有不成对的姻缘,你啊,就是接触的女子少,没有机会认识,去哪里谈缘分。今儿,你也算幸运,赶上了。收你一两银子不白收,也算长长见识,给以后留个心眼儿。” 青蚨听了有些道理,对于爱情空白的自己,确实是个学习的好机会,随即交了一两银子的报名费,走进了临飞阁。 青蚨按照牌号,坐在了其中一张牌号桌子前。 片刻之后,一位打扮朴素的女子坐在了青蚨面前。青蚨端量着这位女子,长相既称不上惊艳,也称不上标志,胭脂水粉涂抹的极不舒服。 这女子自我介绍道,唤名“赵妱儿”,今时刚满三十,来此处想要寻找自己的真命王子。 赵妱儿打量着青蚨,见他面浮青涩,心中已经明白此人是个恋爱雏儿,于是开口问道:“你没谈过恋爱。” 青蚨略有羞涩的点了点头。 赵妱儿继续言道:“其实,我也是。我特别喜欢你这样的老实人,能给我安全感。” 青蚨略有憨笑,问道:“是吗。那你对另一半……有……有什么要求吗?” 赵妱儿略有思索道:“我要我的另一半,是一个高颜值,高个子,对我温柔体贴能够保护我,每天嘘寒问暖还给我钱花。嗯,还要有事业,家里有背景。最好是书香门第,这样我嫁过去还有面子。嘻嘻……” 青蚨也跟着嬉笑道:“你真可爱。” 青蚨再次问道:“那你结婚后想过什么生活呢?” 赵妱儿想了想回道:“结婚之后,立即生一个孩子,我的年龄再不生孩子就很危险了。向我这样的优越条件,要生两个。等出了月子期,我就在家相夫教子,你知道,我喜欢轻奢品味,太奢侈就显得太俗了。还有,当我心情烦了,他必须来哄我,给我浪漫。当我在家闷的时候,我就随便找个工作,在那些拼命打工的女人面前找找自信。还要,带我去旅游。” 青蚨被面前女子赵妱儿的天真所吸引,但她的要求较为难办,毕竟自己的身高中等,已经硬‘伤’,难以满足她的要求。 青蚨不解问道:“可是我不满足你的要求啊,你应该不会看上我,更不应该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赵妱儿顿时冷脸道:“我告诉你,我说这么多是让你产生自卑,我找你是因为我在给你机会,不是你本身优秀,你根本配不上我,是我再给你机会,所以你要珍惜我,一直对我好,否则我立即嫁给其他男人。” 青蚨听了这番说教,不觉有些发懵,支支吾吾半天说了句完整的话:“我怕是不配,如果耽误了你,我心里会不舒服的,其他优秀的男子也将错失你的怜悯。” 赵妱儿起身离开,又扭头甩了一句话,言道:“你呀,活该单身。” 待青蚨心情稍微舒缓之后,又有一位貌美女子坐在了面前。 青蚨见此女子长相精致,穿着端庄大气,身材婀娜,眉宇间吐露出一股傲人之气,双目流淌出一丝绝情之息。此女子自称唤名“卓莲儿”,年芳二十八岁,鱼州本籍。 卓莲儿打量着青蚨,言道:“你家里有不少钱。如果愿意花钱,我们可以一起尝尝爱情的酸臭味。” 青蚨不解其意,问道:“姑娘所言,我没听明白。我这身打扮怎么像是有钱的样子?” 卓莲儿继续言道:“看你面相。我刚才扫了你一眼,耳不出头必是贵,再加上你皮肤养的很好,一般男子即便生的再好,也会因生活愁眉不展,皮肤出现暗淡。还有你的眉毛,打理的很整齐,很多土大款暴发户根本不注意眉毛,而你极有可能是大富。” 青蚨听后略有惊讶,连忙摇头否认遮掩,回道:“不不不,我是个穷人。” 卓莲儿不觉笑了起来,言道:“不用骗我了,像你这种富家子弟装作穷人来相亲的大有人在,我理解。女人考验男人,男人反过来考验女人,平常平常。” 青蚨不知如何搭话,有些呆愣。 卓莲儿像极了情场猎手,已经咬住了青蚨的命口。 卓莲儿继续言道:“我也不对你隐瞒了,我家祖上是龙庭的功臣,我的爷爷曾任鱼州太守,奈何家道中落,我缺钱维持以往生活。我不屑于风流场、烟花巷的脏事,至今不愿用身子去换钱。好在生在富贵家里,养了一副好身体,你若愿意,我可帮你家改善基因。” 青蚨听后更觉的发蒙,对卓莲儿的话感到了惊讶和质疑。青蚨对此摇了摇头,不再搭话,卓莲儿也看出是对牛弹琴了,于是起身离去。 青蚨在这临飞阁略感坐不踏实,所谓的朦胧之美、隔山之情、弱水之爱,怎么变得如此直接了当! 青蚨生此一问,心里极不舒服。 恰时,一位样貌俊朗的健瘦男子见到了青蚨,于是坐到青蚨面前。 第155章 牛匪询财-壹 这年五月初,常州城的兴盛街前有一对年轻男子互殴。这二子打斗不留情手,头破血流,拳拳重命,厮打之际不忘骂脏口。 围观人众听其骂音儿,推测出街前打斗二子是因分赃不均导致,至于二人利从何来?不得而知。 不知何故,因利益引起的打架斗殴事件频频发生,且多是初经世故的年轻男女。 一位常在街头叫卖的老货郎,手里摇晃着一面拨浪鼓,独自叹气道:“贼风来了,贼风来了……” 常州城里传入了一个新行业,一条适合年轻男女社交的产业链,逐渐适应本地人,且属暴利初期。人人都想分一杯羹,人人都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韭菜期一过,撑死了大批年轻男女。 现如今,老货郎的生意已经无人问津,满满的稀奇东西已经被取而代替,与时俱进的产物抢走了它们的风头。 老货郎走街串巷,无人探问,偶然有几个顽童凑前,却被家长强行带离这位陌生人。 老货郎继续着叫卖,手里的拨浪鼓也未停响,走着走着,似乎隐约听到有人在探问:“你有什么好东西?”。 老货郎抬头观瞧,见不远处的一户院墙上坐着一位青年男子。他悠闲的瞅望着老货郎,似乎在唤老货郎走近。 墙上坐着的男子唤名‘牛匪’,年约二十,穿着一件脏破的丝绸衫。 老货郎近前,将手里的拨浪鼓递了向前,言道:“两文钱。” 牛匪露出了笑容,言道:“阿巴,阿巴阿巴……” 老货郎收回了拨浪鼓,言道:“是个哑巴啊。” 哑巴牛匪拿出了两文钱买下了拨浪鼓,坐在墙上高兴的摇晃着。牛匪玩耍的高兴,老货郎也笑了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买他的货了。 老货郎从货箱里翻弄了片刻,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手串。 老货郎言道:“买一送一,这个你就留下。” 牛匪打量着这条手串,整条手串由六颗玉石雕刻的鱼头组成,每颗鱼头约有拇指大小,由六颗玉珠两两隔开,一根染红的粗麻绳串联所有。 仔细发现,每颗鱼头都有三只眼睛。 三目鱼头佩戴在了牛匪的手腕上,一直戴了很久…… 常州城里的生意场越来越火爆,打架的年轻男女也越来越多,老货郎的叫卖声就此绝迹了,也许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促使他辛苦往来的那一分利了。 终于,牛匪玩厌了拨浪鼓,在墙上也坐乏了。扶墙下来时,手腕佩戴的鱼头手串被墙角挂蹭,整条手串抻断,六颗鱼头以及隔珠散落在了后院的杂草丛中。 牛匪惊呼,弯下身子在杂草中搜寻散落的串珠。 刹那间,牛匪看到了第一颗三目鱼头,迅速上前捡了起来,也就在这刹那间,牛匪突然多了一个念头儿。 牛匪扣心自问:“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去捡起这颗三目鱼头?因为是它从手上掉落了?或者是因为原本的手串散落,想要重新串联?再或者是因为它很特别?那究竟又特别在哪里?” 牛匪收好三目鱼头,欲移身再寻,抬眼间,慌见面前站有一人。 牛匪开言问道:“你是谁?” 此言一出,牛匪惊慌,自己竟然开口说话!牛匪继而疑问,又追问来者。 来者自称唤名“施十巷”,貌似三十年纪,面洁肤润,头束赤冠,身着白袍衫,足踏白皂靴,堪称英俊二字。 原是明州城隍,忽一日,叠天官袍而去,不知其因,不知所踪。 施十巷开口言道:“是我让你开口说话的。我能让你开口说话,也能让你闭声哑言。” 牛匪问道:“你是神仙吗?” 施十巷嘴角一笑,言道:“像吗?” 牛匪言道:“像。你是管什么的神仙?” 施十巷回道:“我什么都不管?” 牛匪言道:“还有不管事儿的神仙?” 施十巷言道:“有啊,很多。” 牛匪言道:“哦,那你到底是谁呢?” 施十巷回道:“我是活着的死人,死后的活人。” 牛匪再问道:“那是什么人?活人死了我知道,可死了又怎么活了?” 施十巷再回道:“不知道,随机的,可能我就是那群幸运而不幸的一部分。而现在我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也可以说是个脸黑的自在人。” 牛匪继续问道:“自在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施十巷继续回道:“自在就是不饿,也就不用吃饭。” 牛匪摸了摸肚子,问道:“你的肚子是不是坏了?” 施十巷摸了摸牛匪的脑袋,随即便消失了。牛匪双目惊奇,低头见手里多了一颗隔珠。牛匪喊叫施十巷,恍然又发不出声音。 牛匪深呼吸了几次,稳了稳神儿,发觉适才是出了幻觉,一定是刚才蹲太久,低血压了。随后,牛匪继续弯身寻找其余散落的串珠。 片刻间,牛匪看到了第二颗三目鱼头,快速上前捡了起来,也就在这片刻间,牛匪突然多了另一个念头儿。 牛匪略有思量,自言道:“很快了,很快就会找齐了。” 牛匪擦了擦三目鱼头上面的土,起身时见面前又站有一人。 来者自称唤名“商荼”,貌似四十年纪,面黑肤糙,腰环橙带,身着白袍衫,足踏白皂靴,堪称威壮二字。 原是杜州城隍,忽一日,甩天官袍而去,不知其因,不知所踪。 商荼问道:“你在找什么?” 牛匪回道:“找这个,……我又能说话了。” 商荼回道:“是啊,是我让你开口说话的。我能让你开口说话,也能让你闭声哑言。” 牛匪问道:“你怎么也说同样的话,刚才那个人也说过。你也是神仙吗?” 商荼回道:“以前是,怎么,你很羡慕做神仙吗?” 牛匪点头答允,言道:“做神仙多好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欺负我我就用法术惩治谁,要是饿了我就去最好的饭馆,没钱花了我就随手一变变出钱来,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拦不住我。” 商荼笑道:“可没有无法无天的神仙。” 牛匪连忙抢道:“有的,我们的太守老爷就是神仙,什么都难不倒他,就是神仙。” 商荼言道:“做一个短命神仙也不错。” 牛匪又抢道:“那有什么意思,当然要做不会死的神仙。” 商荼言道:“又怎么会有不会死的神仙,神仙只不过是比凡人活的久一些,受的苦也多一些。” 牛匪再抢道:“你胡言,神仙怎么会受苦!做神仙是享福的。” 商荼言道:“凡人苦了跑到庙子里哭一会儿,神仙也就知道凡人苦了。庙子里的神仙苦了,可就没地方诉苦了。” 牛匪继续抢道:“我觉得你不是神仙,神仙哪还需要诉苦?哪算叫神仙?” 商荼言道:“你不是神仙又怎么会懂的神仙道苦,你一介凡夫也妄图揣测神明心思,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商荼言罢,拂身而去,无影无痕。 牛匪头脑一恍,又经了一场即时幻觉,手中再次多了一颗丢落的隔珠。 第156章 牛匪询财-贰 恰时,管家阿伯来唤牛匪。 管家阿伯言道:“少爷,回屋吃午饭了,老爷今晚回来。” 牛匪搭言道:“噢,知道了,我来了……” 管家阿伯正欲转身离去,恰似蒙头一震,刚才居然听到了哑巴少爷说话了。 牛匪也着实惊了,适才恍惚中交谈的二人是真实存在,难道真是神仙! 管家阿伯迫不及待的想再听一听是不是哑巴少爷真的开口说话了,果不其然,牛匪在问答之间验证了奇迹。 管家阿伯拉着牛匪,向府里的大大小小惊呼奇迹,牛匪在众人面前说了许多话,许多不想说又不得不说的话。 为了庆贺牛匪开口讲话,亲朋好友往来不断,自出生以来所有未讲过的话全部讲了出来,一直讲到不愿意再说话。 牛匪似乎隐约感受到了那两位神仙的苦衷,他们也一定有着厌烦讲话的苦恼。作神明也有神明的烦恼,也一定是想要倾诉烦恼,才会在世间游走,擦碰出一个又一个的奇幻故事。 神仙是个有趣的存在,令这个世间变的有趣。 自开口说话的一刻起,就注定了要经受摆脱不掉的生灭烦恼,甚至于以其他灵能存在也无法逃脱。牛匪嘱咐管家阿伯,一定要保护后院,那里还有没有找到的东西。 三目鱼头的事情没有对任何人讲,便成了开口说话之后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也是烦恼之一。 后院的秘密被传成了秘密,一个哑巴开口的奇迹不得不令外人叹奇,那个奇迹的根源被契合在了后院的秘密之上,也自然引来了一群探奇秘密的神秘人,自是烦恼之二。 这一夜,牛匪挑灯来到了后院,在杂草中继续搜寻着其他遗落的三目鱼头。除此之外,也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位不光彩的客人。 牛匪望向了黑夜,言道:“你找到了吗?我已经找了很多天了,再也没有找到,他们也没有出现过。如果他出现,我有很多话想对他们说,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们,对神仙充满了好奇。自从开口说话之后,视力和胆量也出奇的好,我能看见你。” 黑夜中传来了一声不屑,随后走出一个身影,勇于走进灯光照射下的神秘来者,自称唤名“刘痕”,是一位偷不到宝贝的盗贼。 刘痕言道:“你在这里找到了什么宝贝?” 牛匪亮出了串好的两颗三目鱼头,言道:“一共六颗,我只找到了两颗。今天是第七天了,仍然没有找到第三颗。” 刘痕不屑道:“就这?你把这东西当做了宝贝?我没兴趣。我一直在找能够令我视作宝贝的宝贝,你的宝贝对我一文不值。” 牛匪言道:“在你眼中一文不值,我也不会让给你,如果真给了你,就会替代掉你原本想要寻找的宝贝。得到了一直想要得到却又得不到的宝贝,是一件非常糟糕伤心的事情。” 牛匪收回了手串,继续言道:“我听说有缘的话一定会找到,像这样含蓄不清是说辞,我居然坚信着,那份信力,是我无法解释无法表述的存在,因为相信所以影响着我,这六颗三目鱼头与我有缘,虽然还不清楚那位老货郎为什么给我这东西。但因为它,我能够开口说话,我就明白都是注定的。找齐剩余的三目鱼头,也正是我要完成的事情。” 刘痕言道:“如你所说,那个老货郎应该还有其他宝贝,说不定有能够让我当作宝贝的宝贝。” 刘痕言罢,飞身而去,欲寻老货郎。 牛匪挑灯继续找寻三目鱼头,顷刻间,见到杂草丛中有一点闪亮,快速近前捡起,果然正是第三颗三目鱼头。 顷刻间,牛匪握住了第三颗三目鱼头,就在这顷刻间,牛匪突然感到了无尽喜悦。一份收获,才对得起不畏辛苦的过程。 灯笼的余火只照见了一个人影,牛匪已然知道他的身份,追问来者。 来者自称唤名“曾工伯”,貌似五十年纪,面慈肤洁,手持黄扇,身着白袍衫,足踏白皂靴,堪称逍遥二字。 原是穷州城隍,忽一日,解天官袍而去,不知其因,不知所踪。 牛匪已经感觉不到惊讶,言道:“我能成为神仙吗?是不是要积功德,这样才有资格受用香火。” 曾工伯言道:“我不记得作神仙的时候有什么功德,我是先作的神仙,之后开始累功德,在职期间刷功德业绩应付天界领导,不管是升迁还是顺利工作都不失为保险之举。天界的领导就像孩子一样,给他们看什么就信什么,当然有时候也会像熊孩子一样,没有办法。应付神仙是一件很累心的事情,干脆让贤了。” 牛匪听后问道:“我想应该有另一种神仙,正视这种利弊。或者没有这种利弊。” 曾工伯继续言道:“可能。叶纯那个老家伙给了你三目鱼头,或许是想让你去验证,也或许是去开辟、创造。每个人的出生都肩负着一条独特生命的独特使命,一旦看清了并存的使命,从相信的那一刻起就要学会闭嘴。自古以来,言多必失是一件非常打脸的事情,极其灵验。” 牛匪问道:“三目鱼头到底是什么?那位老货郎为什么要给我?还有为什么让我开口说话?” 曾工伯言道:“三目鱼头,名曰‘见不凡’。普凡之中的非凡,谓之弃自见。” 曾工伯继续言道:“幽云浩劫,有三万六千七百二十一位幽仙陨落,皆受罢职七城隍之引向,三目鱼头即是招引魂安,六道捷径。因一人所现,因一人所显化。他年后,需一人为浩劫收场。” 牛匪问道:“我吗?如你所说,我尚有利用价值,在实现你口中的价值之前,我当需作些什么准备?” 曾工伯言道:“努力做个凡人,并非人人都能处理好人间生活。你的那份价值将会在悄无声息之际降临,也在悄无声息之间发挥烬殆,无需有丝毫准备。” 牛匪再问道:“令我开口说话,其目的正是让我学会不说话。不说话很难,超越了会说话。不说话,才是我独特生命所带来的独特使命,好难啊。” 从哑巴到开口说话,当属罕见的惊奇。 从说话到变成哑巴,却简单的容易,但曾工伯的话并非局限于器官效应,想必是控心。 第157章 牛匪询财-叁 曾工伯没有像施十巷、洪兵那样毫无礼貌的说走就走,故弄玄虚。 他将第三颗隔珠交到了牛匪手中,对其一番嘱咐。 曾工伯嘱咐道:“今年是你的加冠年,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充实自己,在善待自己的同时也要善待那份工作。自由自在其实是一件非常空虚的向往,工作的报酬无关多少,但只要付出劳动就要收取应有的报酬。” 牛匪问道:“生活充实和成仙相比如何?” 曾工伯言道:“胜似神仙。” 曾工伯言罢,身影销退,世人对其来不及任何的挽留,恰是神仙任性的症痕之一。 一夜过后,牛匪的手串之上又多了一颗三目鱼头,也在这一天迎来了家人为其准备的加冠礼。 礼毕,牛匪闲逛在常州街头,心中早已盘算着一份营生,确切的说是一份令自己充实的工作。 常州街头,年轻男女大打出手的仍在多数,围观看热闹的更是不少。牛匪凑近了人堆,看着他们的拳拳相向,恍然体会到了他们此时应是非常充实。 常州年轻男女街头打架的原因是什么呢? 牛匪思索着,猜测着,情义虽无价,可这街头满是虚情假意,终归还是推脱给了一个财字。 寻找一份适合自己的生计,不仅是职业规划的重中之重,更是一门修行的开始。 试回头,重新选择职业,刚入行又哪知明日荣辱。就连这街头打架的年轻男女,哪一个不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也不曾想到有今天被围观瞧热闹的丑态。 恍七日,常州城里的兴盛街上新开了一家糖铺,挂幡上写着“哑巴糖”三个字,幡随风动,引出了店老板牛匪。 牛匪站在糖铺门前,感到了欣慰,如今有了一份营生,有了一个新开始。 糖铺的糖品做成了球形的鱼头状,像是要分享意外获得的三目鱼头,顺带着将三目鱼头具有的一份惊奇分享出去。 新店开张,总是满目憧憬,满心期盼。牛匪初心如此,亦是听取了曾工伯的嘱言,善待当下的工作。牛匪嘴里含着哑巴糖,和和气气打理着小本买卖,久之又久。 日进斗金如意,入不敷出煎熬,经营之道在于戒骄戒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就像流水账,看似枯燥乏味却总有一点格趣不同。 冬去春来,牛匪的糖铺换上了一块木制牌匾,上面刻的还是“哑巴糖”三个字,只是店铺扩大了许多。哑巴糖慢慢被常州城里的人接受,独特的味道,逼格的包装,也吸引了年轻男女的青睐。 哑巴糖的销量日渐增加,与此同时,常州街头打架的年轻男女变的少之又少。 如果说人生的不同阶段都会出现不同的人,那么经济市场也是如此,即使行业饱和,依旧会催生新兴生态,有风口就有颠覆。 哑巴糖正是如此,在人人都追抢话语权,争风做头部时,强压给了那些年轻男女一些闭嘴的时间。少了一些祸从口出,少了一些口起争端,反而护住了各自腰间钱袋鼓鼓。 芒种在即,城里的人和城外的人都开始忙了起来,他们握手言谈,一团和气。他们明白打架不好,看在一日三餐的份上高谈情义无价。 城里城外响起了连片的算盘声,春耕不误,才好秋后算账。 牛家后院的杂草割了一层又一层,牛匪小心的处理着后院,仔仔细细的搜寻另外三颗三目鱼头。可喜的是盼头依在,可悲的是终日无果。 奇怪的很,越是心心念念,越易被反复调戏。 恰一日,糖铺来了两位买糖的客人,牛匪识别出了他们的装束,如今再相见已是迫生感慨。正所谓: 十年青须垂项领,追夕昨日黄萌兴。 草灰塑败鬓吊钟,刹那依旧恐天明。 牛匪十年后再见来者,仍见他是那时风采,暴露着神仙不凡的症痕之二。 一者自称唤名“杨南鸿”,貌似六十年纪,面峻肤寒,掌玩绿珠,身着白袍衫,足踏白皂靴,堪称悲雄二字。 原是南都城隍,忽一日,毁天官袍而去,不知其因,不知所踪。 二者自称唤名“墨季子”,貌似七十年纪,面瘦肤焦,背系青匣,身着白袍衫,足踏白皂靴,堪称侠悯二字。 原是音州城隍,忽一日,藏天官袍而去,不知其因,不知所踪。 这二仙进了糖铺,见到了迎来的牛匪,他手中捧着一个漆盒,盒中装满了精致的鱼头糖,想要奉上品尝。 杨南鸿、墨季子分别吃了一颗鱼头糖,含在嘴里的甜味分泌出刹那安静。二仙分别将一颗玉隔珠放在了漆盒内,不曾开言,不曾贪恋鱼糖,安静的离开了糖铺。 牛匪目送二仙离去,回望漆盒内的隔珠,又有了一些盼头,手腕上的三目鱼头手串也奇妙的多了两颗。苦苦追寻,恰在手中,徒生了多载娱念。 二仙的来访,只有牛匪在意,也传达了神仙意会的症痕之三。 二仙离去后,牛匪只做了一件事,往后余生守着当下的闭口财,不曾想过其他营生,也未再寻找第六颗三目鱼头。 余生可长可短,笔者文下凄凄二字,谓之老生。 牛匪寿终正寝,子孙大办风光葬。 丧乐成曲,哭腔有调,死人钱财难替活人消灾,牛家遗产重蹈了兄弟反目的败景。 牛家后院野草压过了院墙,墙内仆人去了他家院,墙外行人多了外来客。 客者斋字唤名“御禄”,容似华魅年纪,面亮肤光,气凝蓝彩,身着白袍衫,足踏白皂靴,堪称仙客二字。 原是田州城隍,忽一日,补天官袍而去,不知其因,不知所踪 御禄伸出右手,掌中显一颗三目鱼头,飞向墙内,落入野草丛。 墙内院中,亡魂牛匪游荡多时,搜寻第六颗三目鱼头,恰见鱼头飞落将其收入手中。六颗三目鱼头自此集齐,神通遁化,挣断了双手锁拷的冥道枷锁。 牛匪亡魂受管于常州城隍庙,等待前往冥府期间常回故宅,同行有二游差监察。 六颗三目鱼头环绕在牛匪身旁,惊现无尽霞光,遥望北方不知里,有一团金火旺燃,诱人探奇。 牛匪欲离常州往北行,奈何二游差遣唤冥班缉捕,一时间造化殃果。 三目鱼头各个幻灵,横飞重击,荡灭冥班,伤恼常州城隍庖秉,殃及邻近文庙山门护法螚堂,保牛匪北行。 牛匪北行这一天,即龙庭六十三年七月二十一日,白露。牛匪携带六颗三目鱼头寻金火光北行;常州太守窦福,下令修缮城隍庙及文庙,自此二庙遮鼎避火,常人不入二庙。 白露当日,幽州侯夏树华煮白露水,起兵。幽甲入云州境,自此幽云战事不休。 牛匪北行不知里,经北都,过北山,又北行三千里至那延罗山,进那延罗洞,拜那延罗仙,铸三千那延罗金矢,谋三千城隍劫变。 (本卷完) 第158章 千岁闹殿-壹 今年腊月,东都民造巨舰数十队,远游东海捕捞,喜获鱼虾千千万,另有奇珍异宝无数。东都吉市昌盛,又逢天候转适,气顺心畅,可谓无风无雨,也无冷暖。 东都闹市很闹,邻近闹市街巷有一处别院,住着一位着书的闲人。 听邻里谈及这家主人,唤名‘鲤骏’,但并不知晓他到底着过哪本书?院内养了一条松狮犬,看家护院同时活泼院内生气。 这一日,从院墙翻进了一只黑猫、一只白猫,气势汹汹的向松狮犬走去。二猫斗犬,欺负的松狮犬满院子乱窜。 黑白二猫非是凡物,本是东都侯安道的两位肋侍,白猫唤名‘传语’,黑猫唤名‘子归’。 前文道,龙庭三十七年的状元郎安道,幼年采药时救获吞食西昆仑灵芝的母猫,猫产二子而亡,自此养成。初任东都侍郎之时,二猫灵能大开,协助小麒麟弄潮儿大败开明兽,稳居东都城。 二猫常以戏耍麒麟幼兽为趣,今时已过三十载,麒麟长成,体型雄壮,神通傍身,二猫不敢招惹。 二猫闲来疲乏,总要找些野趣作乐,遂调戏了满城的禽兽,欺负了全州的畜生,无一幸免。 新入住东都城的生面孔松狮犬,自然成了二猫宠幸的玩物儿。 鲤骏披着棉衣驱赶二猫,反被二猫戏耍,叼走了棉衣。鲤骏见状,掩护败犬进屋,一主一仆紧闭房门,围靠碳炉不出,甚是狼狈窝囊。 稍晚时辰,前有一位飒爽大娘前来敲门,一手挑捏星珑烟斗,一手拎拽鲤骏棉衣。 来者原是前任东都侯小妾花寞寂,今四十七岁,风韵犹存,骊魅夭夭,人称花娘娘,现打理博易馆日常事务。 鲤骏与松狮犬躲在屋内不敢开门,等到不耐烦的花娘娘抬脚踢开了院门,门闩两断,横飞砸毁门窗,吓坏了屋内一人一犬。 花娘娘踢开了房门,扫视了一眼躲在桌下打颤的一人一犬,随手将棉衣扔到了面前。 花娘娘言道:“那两个小东西拿了你的东西,给你赔个不是。为了表达歉意,邀请你明晚来博易馆赏趣,刚刚捕捞的东海珍宝一定让你大开眼界。” 鲤骏颤言道:“谢谢了。我……我就不去了。” 花娘娘顿时双眼放凶光,地上的棉衣竟在眼光洒照之下烧了起来,言道:“敢不给面子?” 鲤骏顿时一惊,大声喊道:“一定去,一定去,准时到。” 花娘娘应了腔,随口啐了口唾沫浇灭棉衣的火,继续言道:“另外,还有一顿的豪华海鲜套餐。” 鲤骏连忙回应道:“一定提前到!” 花娘娘嘬了口烟斗,离门而去。 鲤骏着实惊了一跳,自言道:“早知道这样,就不来这里了。” 鲤骏舒缓了两口气,从桌子下爬了出来顺手捡起了地上的棉衣,却见衣下盖着一枚金币。 鲤骏打量金币,见正面浮雕乾卦卦象,背面深刻坤卦卦象,横侧面有小字雕刻‘造化监管’四字,推测是那位花娘娘遗落,再见时归还便是。 博易馆,主营珍宝流通业务,原是西昆仑青鸟仙子在东都城所设,初设之时只是为了等候开明兽缉拿盗草麒麟佯装遮掩,后与安道结识,在归返西昆仑之际托其管理。 安道将二猫以及小麒麟弄潮儿养在博易馆,后遇东皇公开道,常于夜间乘麒麟往返东极山。博易馆一切杂务转托于其妹安苒,后因其远嫁龙庭,又再转托于花寞寂。 花寞寂习性泼辣,擅游人际,有急号‘千杯婆’之称,此人坐镇博易馆,喝咤东都十六州,远名东海七十二洞岛,常有仙人异士前来结友。 明日盛宴,万象珍宝已经传扬,慕名众四面奔赴,博易馆百人操劳,严防出现丝毫差错。 鲤骏换了身整洁衣服,牵着松狮犬前往赴宴。一人一犬悠闲逛街,满怀期许的念着今晚大餐,不料却在博易馆门前排起了长队。 长队之长,从日出排到日落,到访者需要出示造化金币,以假乱真等辈皆被乱棒驱赶。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片雪花,划过了鲤骏眼帘,尚未落地便融化无痕。鲤骏抬头望去,天气无恙,想必是饿出了幻觉。 万象盛宴开启在即,到访者相继入座满席,既有凡贵,又有仙怪幻化,足有千人,一为探宝,二为会友,三为置换。 鲤骏牵着松狮犬进了博易馆,原本饿了一晚,又饥了一日,正四处寻食,哪有闲心顾暇其他客众。一人一犬误打误撞,溜进了博易馆的珍宝库。 珍宝库建在地下,共分七层,每一层皆有一座麒麟石像,环周便是大大小小的珍宝匣,四墙画满东极山符印。 鲤骏止步在了第一层,只看到通下的台阶石门,却捉摸许久都未曾找到石门开关,反被反锁在了库内。 鲤骏翻找了数十个宝匣,却未见到任何果腹之物,松狮犬饿的早已无力,趴在地上喘息。 鲤骏吃力的打开了又一个珍宝匣子,见到匣内的硕大珍珠,又接了一声叹息。 鲤骏叹言道:“徒有珍宝难以充饥,只怕要硌断门牙,撑坏肠胃。可怜的狗儿啊,连你都跟着饿肚子。再坚持会,一会外面热闹起来,就有人来取宝贝,到时趁机溜出去。” 松狮犬哼嗯了一声,瞅望了一眼库门。鲤骏强撑着身子将打开的珍宝匣各归原位,以免被误认盗窃,解释不清。 被翻开的珍宝匣堆里,那颗硕大的珍珠突有闪烁,竟幻化出一位壮女子。 鲤骏与松狮犬见状惊吓相拥,只见女子肩宽两首,身长七尺有余,手掌似斧,二足稳健,炯目阔口,束发裹甲,畏之彪悍,自报家门唤名‘妱财郡主’,东海龟相九千岁之女。 妱财郡主言了恩谢,又诉说了原委: 东海舰队捕捞之际,妱财郡主率众抵御,不幸落入困牢,危机之际幻化珍珠混入敛财之中躲劫。诸多珍宝流进博易馆,珍宝匣内刻有东极山符印,难以挣脱。鲤骏无意翻找,将其放生,虽为巧合又另生因果。 东都舰队远行乃是劫首,水族子民因此丧命,妱财郡主率兵虽是救水子,却怒触敖家令。龙族敖家坐官东海,任由鱼子虾孙生灭,其因有二。 其一乃为渊源,古神鲧伯再造新壤大地,残留水火密团危及人神,其子大禹分离水火,天火引入混沌星海,浮水梳置新壤垠崖。禹王借盘古骨齿熔炼榫卯巧器,稳固万千河脉之势; 虫族敖氏借令造势,扬名‘定海神针’,霸权东海;灵明石猴又借其作戈,显天威,试佛心,另造道果佳话。 东海已无神针铁,幸之河脉仍固牢榫眼,又名‘海眼’,但敖家霸名失势,常有泄愤报怨之众惹事。敖氏稳大局,无暇顾虾米,乃水族衰势之兆。 其二乃为今约,敢于敖氏挑衅等辈,首屈东海七十二洞仙,两家为邻千年之久,早就摩擦积怨。敖家衰势,七十二洞仙借猴王话柄一吐怨言,常于东海斗法,伤亡无数。时有渔民见东海兴风作浪危势,实为两家仙斗。两家疲倦,尚需台阶止战。 恰逢东都侍郎安道往返东极山,歇留作客之际做了长话和事佬。安道也因东海止战一事委任东都侯,自任职之日便与敖氏与七十二洞仙有约,一日不卸任,两家不交战。东都舰队远行捕捞,敖氏坐视不管,实为顾及东都侯安道的面子。 东都侯安道的面子实为数以万计的生灵撑起,任职二十年以来常做谋划,一改溃势。 今时,龙庭宣东、南、西、北四侯议会,东海舰队借此时机出海造势。东海舰队斥巨资打造,非东都人所为,实为龙庭三千州富贵众筹所造。 敖氏与七十二洞仙矛盾渊源,及两家斗法,择日另作表述。 妱财郡主讲述了始末,鲤骏与松狮犬饿趴在地,谁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第158章 千岁闹殿-壹 今年腊月,东都民造巨舰数十队,远游东海捕捞,喜获鱼虾千千万,另有奇珍异宝无数。东都吉市昌盛,又逢天候转适,气顺心畅,可谓无风无雨,也无冷暖。 东都闹市很闹,邻近闹市街巷有一处别院,住着一位着书的闲人。 听邻里谈及这家主人,唤名‘鲤骏’,但并不知晓他到底着过哪本书?院内养了一条松狮犬,看家护院同时活泼院内生气。 这一日,从院墙翻进了一只黑猫、一只白猫,气势汹汹的向松狮犬走去。二猫斗犬,欺负的松狮犬满院子乱窜。 黑白二猫非是凡物,本是东都侯安道的两位肋侍,白猫唤名‘传语’,黑猫唤名‘子归’。 前文道,龙庭三十七年的状元郎安道,幼年采药时救获吞食西昆仑灵芝的母猫,猫产二子而亡,自此养成。初任东都侍郎之时,二猫灵能大开,协助小麒麟弄潮儿大败开明兽,稳居东都城。 二猫常以戏耍麒麟幼兽为趣,今时已过三十载,麒麟长成,体型雄壮,神通傍身,二猫不敢招惹。 二猫闲来疲乏,总要找些野趣作乐,遂调戏了满城的禽兽,欺负了全州的畜生,无一幸免。 新入住东都城的生面孔松狮犬,自然成了二猫宠幸的玩物儿。 鲤骏披着棉衣驱赶二猫,反被二猫戏耍,叼走了棉衣。鲤骏见状,掩护败犬进屋,一主一仆紧闭房门,围靠碳炉不出,甚是狼狈窝囊。 稍晚时辰,前有一位飒爽大娘前来敲门,一手挑捏星珑烟斗,一手拎拽鲤骏棉衣。 来者原是前任东都侯小妾花寞寂,今四十七岁,风韵犹存,骊魅夭夭,人称花娘娘,现打理博易馆日常事务。 鲤骏与松狮犬躲在屋内不敢开门,等到不耐烦的花娘娘抬脚踢开了院门,门闩两断,横飞砸毁门窗,吓坏了屋内一人一犬。 花娘娘踢开了房门,扫视了一眼躲在桌下打颤的一人一犬,随手将棉衣扔到了面前。 花娘娘言道:“那两个小东西拿了你的东西,给你赔个不是。为了表达歉意,邀请你明晚来博易馆赏趣,刚刚捕捞的东海珍宝一定让你大开眼界。” 鲤骏颤言道:“谢谢了。我……我就不去了。” 花娘娘顿时双眼放凶光,地上的棉衣竟在眼光洒照之下烧了起来,言道:“敢不给面子?” 鲤骏顿时一惊,大声喊道:“一定去,一定去,准时到。” 花娘娘应了腔,随口啐了口唾沫浇灭棉衣的火,继续言道:“另外,还有一顿的豪华海鲜套餐。” 鲤骏连忙回应道:“一定提前到!” 花娘娘嘬了口烟斗,离门而去。 鲤骏着实惊了一跳,自言道:“早知道这样,就不来这里了。” 鲤骏舒缓了两口气,从桌子下爬了出来顺手捡起了地上的棉衣,却见衣下盖着一枚金币。 鲤骏打量金币,见正面浮雕乾卦卦象,背面深刻坤卦卦象,横侧面有小字雕刻‘造化监管’四字,推测是那位花娘娘遗落,再见时归还便是。 博易馆,主营珍宝流通业务,原是西昆仑青鸟仙子在东都城所设,初设之时只是为了等候开明兽缉拿盗草麒麟佯装遮掩,后与安道结识,在归返西昆仑之际托其管理。 安道将二猫以及小麒麟弄潮儿养在博易馆,后遇东皇公开道,常于夜间乘麒麟往返东极山。博易馆一切杂务转托于其妹安苒,后因其远嫁龙庭,又再转托于花寞寂。 花寞寂习性泼辣,擅游人际,有急号‘千杯婆’之称,此人坐镇博易馆,喝咤东都十六州,远名东海七十二洞岛,常有仙人异士前来结友。 明日盛宴,万象珍宝已经传扬,慕名众四面奔赴,博易馆百人操劳,严防出现丝毫差错。 鲤骏换了身整洁衣服,牵着松狮犬前往赴宴。一人一犬悠闲逛街,满怀期许的念着今晚大餐,不料却在博易馆门前排起了长队。 长队之长,从日出排到日落,到访者需要出示造化金币,以假乱真等辈皆被乱棒驱赶。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片雪花,划过了鲤骏眼帘,尚未落地便融化无痕。鲤骏抬头望去,天气无恙,想必是饿出了幻觉。 万象盛宴开启在即,到访者相继入座满席,既有凡贵,又有仙怪幻化,足有千人,一为探宝,二为会友,三为置换。 鲤骏牵着松狮犬进了博易馆,原本饿了一晚,又饥了一日,正四处寻食,哪有闲心顾暇其他客众。一人一犬误打误撞,溜进了博易馆的珍宝库。 珍宝库建在地下,共分七层,每一层皆有一座麒麟石像,环周便是大大小小的珍宝匣,四墙画满东极山符印。 鲤骏止步在了第一层,只看到通下的台阶石门,却捉摸许久都未曾找到石门开关,反被反锁在了库内。 鲤骏翻找了数十个宝匣,却未见到任何果腹之物,松狮犬饿的早已无力,趴在地上喘息。 鲤骏吃力的打开了又一个珍宝匣子,见到匣内的硕大珍珠,又接了一声叹息。 鲤骏叹言道:“徒有珍宝难以充饥,只怕要硌断门牙,撑坏肠胃。可怜的狗儿啊,连你都跟着饿肚子。再坚持会,一会外面热闹起来,就有人来取宝贝,到时趁机溜出去。” 松狮犬哼嗯了一声,瞅望了一眼库门。鲤骏强撑着身子将打开的珍宝匣各归原位,以免被误认盗窃,解释不清。 被翻开的珍宝匣堆里,那颗硕大的珍珠突有闪烁,竟幻化出一位壮女子。 鲤骏与松狮犬见状惊吓相拥,只见女子肩宽两首,身长七尺有余,手掌似斧,二足稳健,炯目阔口,束发裹甲,畏之彪悍,自报家门唤名‘妱财郡主’,东海龟相九千岁之女。 妱财郡主言了恩谢,又诉说了原委: 东海舰队捕捞之际,妱财郡主率众抵御,不幸落入困牢,危机之际幻化珍珠混入敛财之中躲劫。诸多珍宝流进博易馆,珍宝匣内刻有东极山符印,难以挣脱。鲤骏无意翻找,将其放生,虽为巧合又另生因果。 东都舰队远行乃是劫首,水族子民因此丧命,妱财郡主率兵虽是救水子,却怒触敖家令。龙族敖家坐官东海,任由鱼子虾孙生灭,其因有二。 其一乃为渊源,古神鲧伯再造新壤大地,残留水火密团危及人神,其子大禹分离水火,天火引入混沌星海,浮水梳置新壤垠崖。禹王借盘古骨齿熔炼榫卯巧器,稳固万千河脉之势; 虫族敖氏借令造势,扬名‘定海神针’,霸权东海;灵明石猴又借其作戈,显天威,试佛心,另造道果佳话。 东海已无神针铁,幸之河脉仍固牢榫眼,又名‘海眼’,但敖家霸名失势,常有泄愤报怨之众惹事。敖氏稳大局,无暇顾虾米,乃水族衰势之兆。 其二乃为今约,敢于敖氏挑衅等辈,首屈东海七十二洞仙,两家为邻千年之久,早就摩擦积怨。敖家衰势,七十二洞仙借猴王话柄一吐怨言,常于东海斗法,伤亡无数。时有渔民见东海兴风作浪危势,实为两家仙斗。两家疲倦,尚需台阶止战。 恰逢东都侍郎安道往返东极山,歇留作客之际做了长话和事佬。安道也因东海止战一事委任东都侯,自任职之日便与敖氏与七十二洞仙有约,一日不卸任,两家不交战。东都舰队远行捕捞,敖氏坐视不管,实为顾及东都侯安道的面子。 东都侯安道的面子实为数以万计的生灵撑起,任职二十年以来常做谋划,一改溃势。 今时,龙庭宣东、南、西、北四侯议会,东海舰队借此时机出海造势。东海舰队斥巨资打造,非东都人所为,实为龙庭三千州富贵众筹所造。 敖氏与七十二洞仙矛盾渊源,及两家斗法,择日另作表述。 妱财郡主讲述了始末,鲤骏与松狮犬饿趴在地,谁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第159章 千岁闹殿-贰 妱财郡主独自叹之又叹,哀之又哀。 妱财郡主言道:“在这博易馆里藏着许多的神兵仙器,东都侯安道特意收藏的,据传言从天地初生开始至今,仙魔陨落,仙器无主,他便想法找到。” 鲤骏无力应了一声。 妱财郡主继续言道:“东海经过捕捞之劫,我又不知去向,水族定不会罢休。东都城紧邻东海,届时会水淹东都,你还是早点离开此处躲难去。” 鲤骏无力哼应了一声。 妱财郡主见状也是无奈,与人交谈最怕的就是不搭腔儿,倒也不怪鲤骏,饿到这份儿上也就不计较了。妱财郡主瞅望着库门,因东极山符印效应,根本无法施展神通离去,只有等待店伙计前来开门取宝的刹那生机。 珍宝库内,鲤骏与松狮犬已经饿睡多时,妱财郡主瞪着眼睛迟迟不见库门动静,终于坐等烦了,耐不住性子敲打库门,呼喊救命。 库外丝毫听不到里面响动,就连门外走动的店伙计以及闲客身影都找不见,整个博易馆人众全部集中去了楼顶的东望台。 就在适才,天降寒冰雪,片片雪花如滚刀,触物不化,接地不融,东都城遮蒙上了一层冰刺,东都民皆被雪花薄刃划伤,血僵其表,染冰斑斓,犹如莲华寒狱人间状。 东望台之处可以眺望远景,东都城胧雪之外有庞然巨物之影。 台上混有乔装闲客的仙魔等辈,突见东都冰变,遂以神通之术细观,惊现庞然巨影远在东海边,却是一面冻结成型的滔天巨浪,周遭船舶舰队冻结固存。 花寞寂虽无修仙道缘,但借住仙器珍宝亦可运法神通,手中的星珑烟斗飘出的烟气点明了凡眼,看清了冰川巨幕巍势, 冰浪险峻,直上站有水军海将,为首帅府正是东海九千岁龟丞相,左右先锋蛟羹尝、鲨无翅,各率本部兵将亮威慑众。 右先锋鲨无翅上前请命道:“丞相,卑职愿打头阵,为妱财郡主替讨天道,亮吾水族之威。” 九千岁龟丞相言道:“吾女妱财落难,东都人乃祸首,欺吾水族落势,海无威王!来啊,为死去的龟蟹鱼虾讨血债,立海威!” 右先锋鲨无翅当即领命,手握玄熵霄翅镋,踏浪奔涌杀戮而去,身后六千仇目水军各亮戟叉追赴。 东都城遭此劫难,东都侯安道尚不在东都,犯军之中并无龙族敖氏身影,与东海之约两话难清。 东都统将姜干、洪达,各驾祥云坐骑,率兵将赶赴东海阻战。 天气骤变之际,东都日游神董齐生,前去侦探,远见东海之上数名巡海夜叉急忙调度,疑有军机。 日游神董齐生幻化蹩脚虾兵混入东海宫,细查纠变。 东海老臣九千岁龟太寿立于水晶宫大殿之外,求见老龙王敖广,殿门紧闭,久无开见。 鲨无翅自舰队劫难败军之中负伤逃回,带回妱财郡主战死的消息。 鲨无翅哀道:“丞相爷,抵御舰队一战,水族大半伤亡,章鱼将军一门老小落入穷网;鲸太尉万箭穿心而亡;海马都督率军阻拦,遭遇电击埋伏全军覆没;无肠公只身横入敌船欲取敌将首级,反遭八刀凌迟厄难;鲎太师擂鼓统战,血洒疆域;八百万水军金枪教头战败之后,遭遇剥皮生吞之耻;更有无数虾兵鱿卒螺探子,沦为俘虏正苦受炮烙。我鲨族虽败,此时正聚集残部奇袭敌将,为水族再战。” 九千岁龟太寿言道:“龙王爷尚未下令,若战,必是违抗王令军法。” 鲨无翅焦愁道:“丞相爷,不能在等了。您龟族一脉早就遭遇迫害,龙宫虚有已无龙颜,如今妱财郡主阵亡,吾水族怕是再无翻身了。” 九千岁龟太寿感爱女妱财命苦,感水族众生劫难,如今老朽老之,愿舍一命讨天道循环。九千岁走向殿门,直闯水晶宫,护殿左右阻拦不得,实为故意放水。 水晶宫之内琉璃之气已散,珠光之影无存,徒有宝座旧尘,玉树碎零。老龙王不在水晶宫,不知去向。 右先锋鲨无翅抓获殿前侍女蚌介士,对其酷刑逼供,恍告知老龙王去向。 自敖氏威名落败之后,水晶宫谢客闭门,拒友千里。水族之事交由龟丞相,老龙王敖广独自往海眼之处久居。龟太寿立即赶往东海海眼,讨要旨意。 东海海眼之处,即是大禹王所设立水脉榫卯之地,万千河脉扎入卯眼,绽放耀眼青光。老龙王敖广守在一旁,亲作护法。 九千岁龟太寿赶来告知水族劫难始末,又哭诉水族不幸。 老龙王敖广装聋多年,作哑数载,隐忍等到了今日,念九千岁苦劳便将反战部署讲予了九千岁。 老龙王敖广言道:“我龙族敖氏起势以来,一统四海,管辖九江,荡魔除恶屡立战功,威名三界。可敖氏子辈却反遭不幸,龙子修仙充当坐骑,接管海域反遭斗杀。我们敖家四兄弟不得不苦想对策,培养接班人。如今唯有重点教导龙孙一辈,方可重振龙威。” 九千岁龟太寿问道:“龙王爷,龙孙一辈众多,哪位龙孙能够担此大任?望龙王爷明示。” 老龙王敖广言道:“黄河龙君之子锦麟龙敖夜。” 九千岁龟太寿再问道:“老臣即刻启程赶往黄河接驾,辅佐锦麟龙敖夜登位。” 老龙王敖广再言道:“且慢,锦麟龙敖夜现正在海眼之内,重新梳理河脉根固。此子久居夜摩天,问道嫔迦仙人,擅谱律,早有证果。龙孙敖夜完工之时,便是荣登海王之日,重整水族霸威。” 九千岁龟太寿泣泪抱喜,继续言道:“海王敖夜将是东海新主,吾水族有救了。” 老龙王敖广瞅望海眼,算好时日,敖夜即将完工。 海眼之处,曜光回敛,从内出走一位肥胖龙崽,精气十足,憨态喜人。 老龙王敖广惊喜道:“孙儿敖夜,终于完工了,水族大喜,水族大喜。” 九千岁龟太寿上前恭迎敖夜,将水族劫难又告述一番。老龙王敖广欲借此时机反战,传位敖夜。 海王敖夜言道:“东海水族不能再这样窝囊下去,这场仗得打,俺听师傅说过,欺负人欺负一辈人就行了,要是辈辈受欺负,那就没活路了。俺不能让他们,俺要替东海水族出头。” 九千岁龟太寿大喜,言道:“禀海王,水族将领备战多时,老臣愿统兵前往。请海王下令。” 海王敖夜言道:“天地精华都被河脉送进了海眼,在里面这么久早就吸收了精气,此时精力充足,要打就现在打。” 老龙王敖广嘱咐道:“孙儿敖夜尽管去折腾,其他事情不用考虑。” 言罢,敖夜与九千岁离去。老龙王敖夜以神通之术唤来其他敖氏三兄弟,一并赶往天庭请罪。 第159章 千岁闹殿-贰 妱财郡主独自叹之又叹,哀之又哀。 妱财郡主言道:“在这博易馆里藏着许多的神兵仙器,东都侯安道特意收藏的,据传言从天地初生开始至今,仙魔陨落,仙器无主,他便想法找到。” 鲤骏无力应了一声。 妱财郡主继续言道:“东海经过捕捞之劫,我又不知去向,水族定不会罢休。东都城紧邻东海,届时会水淹东都,你还是早点离开此处躲难去。” 鲤骏无力哼应了一声。 妱财郡主见状也是无奈,与人交谈最怕的就是不搭腔儿,倒也不怪鲤骏,饿到这份儿上也就不计较了。妱财郡主瞅望着库门,因东极山符印效应,根本无法施展神通离去,只有等待店伙计前来开门取宝的刹那生机。 珍宝库内,鲤骏与松狮犬已经饿睡多时,妱财郡主瞪着眼睛迟迟不见库门动静,终于坐等烦了,耐不住性子敲打库门,呼喊救命。 库外丝毫听不到里面响动,就连门外走动的店伙计以及闲客身影都找不见,整个博易馆人众全部集中去了楼顶的东望台。 就在适才,天降寒冰雪,片片雪花如滚刀,触物不化,接地不融,东都城遮蒙上了一层冰刺,东都民皆被雪花薄刃划伤,血僵其表,染冰斑斓,犹如莲华寒狱人间状。 东望台之处可以眺望远景,东都城胧雪之外有庞然巨物之影。 台上混有乔装闲客的仙魔等辈,突见东都冰变,遂以神通之术细观,惊现庞然巨影远在东海边,却是一面冻结成型的滔天巨浪,周遭船舶舰队冻结固存。 花寞寂虽无修仙道缘,但借住仙器珍宝亦可运法神通,手中的星珑烟斗飘出的烟气点明了凡眼,看清了冰川巨幕巍势, 冰浪险峻,直上站有水军海将,为首帅府正是东海九千岁龟丞相,左右先锋蛟羹尝、鲨无翅,各率本部兵将亮威慑众。 右先锋鲨无翅上前请命道:“丞相,卑职愿打头阵,为妱财郡主替讨天道,亮吾水族之威。” 九千岁龟丞相言道:“吾女妱财落难,东都人乃祸首,欺吾水族落势,海无威王!来啊,为死去的龟蟹鱼虾讨血债,立海威!” 右先锋鲨无翅当即领命,手握玄熵霄翅镋,踏浪奔涌杀戮而去,身后六千仇目水军各亮戟叉追赴。 东都城遭此劫难,东都侯安道尚不在东都,犯军之中并无龙族敖氏身影,与东海之约两话难清。 东都统将姜干、洪达,各驾祥云坐骑,率兵将赶赴东海阻战。 天气骤变之际,东都日游神董齐生,前去侦探,远见东海之上数名巡海夜叉急忙调度,疑有军机。 日游神董齐生幻化蹩脚虾兵混入东海宫,细查纠变。 东海老臣九千岁龟太寿立于水晶宫大殿之外,求见老龙王敖广,殿门紧闭,久无开见。 鲨无翅自舰队劫难败军之中负伤逃回,带回妱财郡主战死的消息。 鲨无翅哀道:“丞相爷,抵御舰队一战,水族大半伤亡,章鱼将军一门老小落入穷网;鲸太尉万箭穿心而亡;海马都督率军阻拦,遭遇电击埋伏全军覆没;无肠公只身横入敌船欲取敌将首级,反遭八刀凌迟厄难;鲎太师擂鼓统战,血洒疆域;八百万水军金枪教头战败之后,遭遇剥皮生吞之耻;更有无数虾兵鱿卒螺探子,沦为俘虏正苦受炮烙。我鲨族虽败,此时正聚集残部奇袭敌将,为水族再战。” 九千岁龟太寿言道:“龙王爷尚未下令,若战,必是违抗王令军法。” 鲨无翅焦愁道:“丞相爷,不能在等了。您龟族一脉早就遭遇迫害,龙宫虚有已无龙颜,如今妱财郡主阵亡,吾水族怕是再无翻身了。” 九千岁龟太寿感爱女妱财命苦,感水族众生劫难,如今老朽老之,愿舍一命讨天道循环。九千岁走向殿门,直闯水晶宫,护殿左右阻拦不得,实为故意放水。 水晶宫之内琉璃之气已散,珠光之影无存,徒有宝座旧尘,玉树碎零。老龙王不在水晶宫,不知去向。 右先锋鲨无翅抓获殿前侍女蚌介士,对其酷刑逼供,恍告知老龙王去向。 自敖氏威名落败之后,水晶宫谢客闭门,拒友千里。水族之事交由龟丞相,老龙王敖广独自往海眼之处久居。龟太寿立即赶往东海海眼,讨要旨意。 东海海眼之处,即是大禹王所设立水脉榫卯之地,万千河脉扎入卯眼,绽放耀眼青光。老龙王敖广守在一旁,亲作护法。 九千岁龟太寿赶来告知水族劫难始末,又哭诉水族不幸。 老龙王敖广装聋多年,作哑数载,隐忍等到了今日,念九千岁苦劳便将反战部署讲予了九千岁。 老龙王敖广言道:“我龙族敖氏起势以来,一统四海,管辖九江,荡魔除恶屡立战功,威名三界。可敖氏子辈却反遭不幸,龙子修仙充当坐骑,接管海域反遭斗杀。我们敖家四兄弟不得不苦想对策,培养接班人。如今唯有重点教导龙孙一辈,方可重振龙威。” 九千岁龟太寿问道:“龙王爷,龙孙一辈众多,哪位龙孙能够担此大任?望龙王爷明示。” 老龙王敖广言道:“黄河龙君之子锦麟龙敖夜。” 九千岁龟太寿再问道:“老臣即刻启程赶往黄河接驾,辅佐锦麟龙敖夜登位。” 老龙王敖广再言道:“且慢,锦麟龙敖夜现正在海眼之内,重新梳理河脉根固。此子久居夜摩天,问道嫔迦仙人,擅谱律,早有证果。龙孙敖夜完工之时,便是荣登海王之日,重整水族霸威。” 九千岁龟太寿泣泪抱喜,继续言道:“海王敖夜将是东海新主,吾水族有救了。” 老龙王敖广瞅望海眼,算好时日,敖夜即将完工。 海眼之处,曜光回敛,从内出走一位肥胖龙崽,精气十足,憨态喜人。 老龙王敖广惊喜道:“孙儿敖夜,终于完工了,水族大喜,水族大喜。” 九千岁龟太寿上前恭迎敖夜,将水族劫难又告述一番。老龙王敖广欲借此时机反战,传位敖夜。 海王敖夜言道:“东海水族不能再这样窝囊下去,这场仗得打,俺听师傅说过,欺负人欺负一辈人就行了,要是辈辈受欺负,那就没活路了。俺不能让他们,俺要替东海水族出头。” 九千岁龟太寿大喜,言道:“禀海王,水族将领备战多时,老臣愿统兵前往。请海王下令。” 海王敖夜言道:“天地精华都被河脉送进了海眼,在里面这么久早就吸收了精气,此时精力充足,要打就现在打。” 老龙王敖广嘱咐道:“孙儿敖夜尽管去折腾,其他事情不用考虑。” 言罢,敖夜与九千岁离去。老龙王敖夜以神通之术唤来其他敖氏三兄弟,一并赶往天庭请罪。 第160章 千岁闹殿-叁 九千岁将新海王敖夜一事宣广海域,水族众将斗志昂扬,重整旗威,兵发东都。 东海之上,巨浪滚滚,搭载水兵水将无数。海王敖夜于巨浪之上施展法术,重调时节四律,改气象变化,冰封东都城,雪斩东都民。 新任东海龙王敖夜凭借一己之力,逆改天候,再造寒狱,违背天道循环。其精力透支严重,身体极其虚弱。 敖夜言道:“我需要休息休息,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这场仗不在于输赢,示威造势已经足够了。” 敖夜言罢,险些昏厥。九千岁遣调玄龟怪水护送敖夜离去。 日游神董齐生将所探之事上报都城隍庙,东都十六州总城隍魏盛太,得知海王起势早做筹划,现身东海岸迎阵。 东都十六州总城隍魏盛太,阻战阵前,只见其: 貌似玄玉严慈容,身披天地华锦裘,手持九天奔雷锏,腰挂四海锁龙囚。 肩生两团凌然气,胯下烟离獢獒熊,帐下八百亲随卫,威震东都三百秋。 九千岁龟太寿主持战事,见城隍魏盛太出面,阵前开言道:“魏仙官,别来无恙。” 魏盛太言道:“九千岁,你领兵前来,祸乱东都,可知后果如何?” 九千岁言道:“魏仙官,水族后果只有一个,便是认人刀俎。今日水族前来正是讨要一个说法,水族若灭,便要拉着人族同灭。” 魏盛太骂言道:“莫言大话,敖氏坐管四海,怎么不见敖家的影子,当不成也背了壳儿。本官看来是你九千岁想要接替敖家,满足你称霸东海的贼心。本官护东都十六州,还怕尔等不成,待本官押你上天庭治罪。” 九千岁怒言道:“龙庭民滥杀水族民众,就算到了天庭,吾等也要重辩天道。” 右先锋鲨无翅见都城隍魏盛太迎来,亲眼目睹仙官神威,此时收势不得,率本部六千攻战。 刹那间,暗风涌动,东都都城隍八百亲随将显身,各持长戟,裹装重甲,迎战六千鲨家兵。 两家交兵,斗再厮杀,以兵力之强压势。鲨无翅一方徒有六千并无良将,显然败阵。 左先锋蛟羹尝见状,挥舞五行演星斧,亲率本部六千兵力支援。东都统兵姜干、洪达率兵赶至,拦截蛟羹尝一路,另行兵斗。 且说,黑猫子归、白猫传语二猫,察觉东都天候异变,早做好看热闹的准备。此时,二猫站在东都舰队桅杆之上,远观兵战。 九千岁手握池英长剑,脚踏旋水直奔魏盛太而去,二仙打斗,各做功守试探,尚未动用真神通。 黑猫子归言道:“姜干和洪达还是半吊子,打架都不正经儿。耍酷有啥用。” 白猫传语言道:“还不是跟了小安道之后才变这个样子的。东都城隍都来了,这事儿严重了。” 黑猫子归言道:“等小安道回来,有的忙活了。看他怎么收场。” 白猫传语言道:“还能怎么收场,下跪、红包、卖个面子。我看东海这次来真的了,小安道从龙庭回来根本镇不住。” 黑猫子归言道:“他一着急就开始撸猫,老子真想结果了他。” 白猫传语言道:“可不敢,小麒麟弄潮儿长大了,再加上东皇公那个老头儿,咱俩还是忍一忍。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把小安从龙庭叫回来,说不定面子还好使儿。” 黑猫子归言道:“东海退兵简单,怕就怕他们找后账不规矩。博易馆的库里有千里传音的宝贝,走。待会儿魏老头儿动真格的了别伤到咱们。” 黑白二猫跳下桅杆,奔博易馆珍宝库而去。 珍宝库内,妱财郡主双手吃力的扣着门缝,鲤骏与松狮犬仍在昏睡。 突然,库门开启,黑白二猫跳进库内。妱财郡主见库门开动,立即动用神通逃离,不料刚迈出步子便被白猫召唤出的阴灵将军抓回。 阴灵将军横刀架在了妱财郡主的脖子前,以示威险,妱财郡主顿生恐惧不敢乱动,见黑白二猫,立即下跪求饶。 黑白二猫的名声早就传入东海,妱财郡主自知落到它们手里必会被戏耍求生。 白猫传语言道:“想去哪儿啊小姑娘,东海你可是回不去了。外面正打仗呢。九千岁带兵跟城隍老头儿打起来了,你一身儿的海腥味出去可要遭殃啊。” 妱财郡主惊呼叩头,言道:“九千岁正是家父,带兵前来一定是为我报仇的,他们还不知道我还活着,我出去一定可以阻止这场战争的。” 黑猫子归不屑道:“姑娘,你想多了。外面打仗不是因为你。” 妱财郡主坚信道:“不可能!家父不可能无缘无故率兵的,我要出去阻止战争,让更多的人和海民不受伤害。” 白猫传语猫爪轻挥,阴灵将军消散,将妱财郡主放走。 黑猫子归言道:“放她走,说不定更给那边添堵儿。” 白猫传语言道:“现在的傻白甜不多了,需重点保护。” 黑猫纵身跳上了麒麟石像,在背上静坐片刻之后,麒麟石像底座转动向下层沉降。珍宝库通往其他层库的入口也正在此,石门以及台阶只是充作伪装。 升降石像落在二层,黑猫在珍宝库内翻找到了一面银镜,唤名‘通频心镜’。 镜框周遭镶嵌十颗宝石,依次按动之后再次选定其中一颗宝石,便可与传音对方接通。此时,镜面会将信息记录进行传达。 黑猫将东都发生之事通过银镜告知了远在龙庭的东都侯安道,随后便与白猫返回东海岸,临走前扫视了一眼熟睡了鲤骏和松狮犬,并未理会他们,直接关闭了库门。 东都侯安道接到传信,立即乘驾麒麟弄潮儿赶回东都。 妱财郡主直奔东海岸,遍扫东都城冰天雪地之状,倍感心寒。 水族反战,人族又谋穷战,只有伤亡再无生机,冤冤相报何时了,了来了去都没了。 妱财郡主见到九千岁与魏城隍交战,疾步而去,拦截在二仙之间,以龟灵神力抵挡往来攻击,二仙见状收势。 九千岁大惊呼道:“你还活着,真是万幸!” 妱财郡主言道:“父亲!我在战乱之中幻化了珍珠,困在了博易馆,得以逃过了一劫。如今东都城寒变,赶来之际城中已经伤亡无数。女儿幸存,父亲就此撤兵,以免再造伤亡。” 九千岁言道:“撤兵东都,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既然侥幸活了下来就赶快回家。水族子民还要继续战斗,他们的家人还要报仇。” 九千岁唤来两名虾兵护送妱财郡主返回东海,妱财郡主有意止战劝言,反被虾兵捂嘴带走。 九千岁面朝魏城隍,大喊道:“魏仙官,若要斗法,你道途尚浅。念你家师东皇公的面子,你若就此退去,吾便不伤你。” 魏城隍大笑道:“老千岁,别说些没用的水词,要打就痛快点!” 魏城隍言罢,挥奔雷锏砸去,九千岁紧握池英剑挡守,又各斗十余回。其他两方战场,斗杀愈烈,伤亡连连。 第160章 千岁闹殿-叁 九千岁将新海王敖夜一事宣广海域,水族众将斗志昂扬,重整旗威,兵发东都。 东海之上,巨浪滚滚,搭载水兵水将无数。海王敖夜于巨浪之上施展法术,重调时节四律,改气象变化,冰封东都城,雪斩东都民。 新任东海龙王敖夜凭借一己之力,逆改天候,再造寒狱,违背天道循环。其精力透支严重,身体极其虚弱。 敖夜言道:“我需要休息休息,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这场仗不在于输赢,示威造势已经足够了。” 敖夜言罢,险些昏厥。九千岁遣调玄龟怪水护送敖夜离去。 日游神董齐生将所探之事上报都城隍庙,东都十六州总城隍魏盛太,得知海王起势早做筹划,现身东海岸迎阵。 东都十六州总城隍魏盛太,阻战阵前,只见其: 貌似玄玉严慈容,身披天地华锦裘,手持九天奔雷锏,腰挂四海锁龙囚。 肩生两团凌然气,胯下烟离獢獒熊,帐下八百亲随卫,威震东都三百秋。 九千岁龟太寿主持战事,见城隍魏盛太出面,阵前开言道:“魏仙官,别来无恙。” 魏盛太言道:“九千岁,你领兵前来,祸乱东都,可知后果如何?” 九千岁言道:“魏仙官,水族后果只有一个,便是认人刀俎。今日水族前来正是讨要一个说法,水族若灭,便要拉着人族同灭。” 魏盛太骂言道:“莫言大话,敖氏坐管四海,怎么不见敖家的影子,当不成也背了壳儿。本官看来是你九千岁想要接替敖家,满足你称霸东海的贼心。本官护东都十六州,还怕尔等不成,待本官押你上天庭治罪。” 九千岁怒言道:“龙庭民滥杀水族民众,就算到了天庭,吾等也要重辩天道。” 右先锋鲨无翅见都城隍魏盛太迎来,亲眼目睹仙官神威,此时收势不得,率本部六千攻战。 刹那间,暗风涌动,东都都城隍八百亲随将显身,各持长戟,裹装重甲,迎战六千鲨家兵。 两家交兵,斗再厮杀,以兵力之强压势。鲨无翅一方徒有六千并无良将,显然败阵。 左先锋蛟羹尝见状,挥舞五行演星斧,亲率本部六千兵力支援。东都统兵姜干、洪达率兵赶至,拦截蛟羹尝一路,另行兵斗。 且说,黑猫子归、白猫传语二猫,察觉东都天候异变,早做好看热闹的准备。此时,二猫站在东都舰队桅杆之上,远观兵战。 九千岁手握池英长剑,脚踏旋水直奔魏盛太而去,二仙打斗,各做功守试探,尚未动用真神通。 黑猫子归言道:“姜干和洪达还是半吊子,打架都不正经儿。耍酷有啥用。” 白猫传语言道:“还不是跟了小安道之后才变这个样子的。东都城隍都来了,这事儿严重了。” 黑猫子归言道:“等小安道回来,有的忙活了。看他怎么收场。” 白猫传语言道:“还能怎么收场,下跪、红包、卖个面子。我看东海这次来真的了,小安道从龙庭回来根本镇不住。” 黑猫子归言道:“他一着急就开始撸猫,老子真想结果了他。” 白猫传语言道:“可不敢,小麒麟弄潮儿长大了,再加上东皇公那个老头儿,咱俩还是忍一忍。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把小安从龙庭叫回来,说不定面子还好使儿。” 黑猫子归言道:“东海退兵简单,怕就怕他们找后账不规矩。博易馆的库里有千里传音的宝贝,走。待会儿魏老头儿动真格的了别伤到咱们。” 黑白二猫跳下桅杆,奔博易馆珍宝库而去。 珍宝库内,妱财郡主双手吃力的扣着门缝,鲤骏与松狮犬仍在昏睡。 突然,库门开启,黑白二猫跳进库内。妱财郡主见库门开动,立即动用神通逃离,不料刚迈出步子便被白猫召唤出的阴灵将军抓回。 阴灵将军横刀架在了妱财郡主的脖子前,以示威险,妱财郡主顿生恐惧不敢乱动,见黑白二猫,立即下跪求饶。 黑白二猫的名声早就传入东海,妱财郡主自知落到它们手里必会被戏耍求生。 白猫传语言道:“想去哪儿啊小姑娘,东海你可是回不去了。外面正打仗呢。九千岁带兵跟城隍老头儿打起来了,你一身儿的海腥味出去可要遭殃啊。” 妱财郡主惊呼叩头,言道:“九千岁正是家父,带兵前来一定是为我报仇的,他们还不知道我还活着,我出去一定可以阻止这场战争的。” 黑猫子归不屑道:“姑娘,你想多了。外面打仗不是因为你。” 妱财郡主坚信道:“不可能!家父不可能无缘无故率兵的,我要出去阻止战争,让更多的人和海民不受伤害。” 白猫传语猫爪轻挥,阴灵将军消散,将妱财郡主放走。 黑猫子归言道:“放她走,说不定更给那边添堵儿。” 白猫传语言道:“现在的傻白甜不多了,需重点保护。” 黑猫纵身跳上了麒麟石像,在背上静坐片刻之后,麒麟石像底座转动向下层沉降。珍宝库通往其他层库的入口也正在此,石门以及台阶只是充作伪装。 升降石像落在二层,黑猫在珍宝库内翻找到了一面银镜,唤名‘通频心镜’。 镜框周遭镶嵌十颗宝石,依次按动之后再次选定其中一颗宝石,便可与传音对方接通。此时,镜面会将信息记录进行传达。 黑猫将东都发生之事通过银镜告知了远在龙庭的东都侯安道,随后便与白猫返回东海岸,临走前扫视了一眼熟睡了鲤骏和松狮犬,并未理会他们,直接关闭了库门。 东都侯安道接到传信,立即乘驾麒麟弄潮儿赶回东都。 妱财郡主直奔东海岸,遍扫东都城冰天雪地之状,倍感心寒。 水族反战,人族又谋穷战,只有伤亡再无生机,冤冤相报何时了,了来了去都没了。 妱财郡主见到九千岁与魏城隍交战,疾步而去,拦截在二仙之间,以龟灵神力抵挡往来攻击,二仙见状收势。 九千岁大惊呼道:“你还活着,真是万幸!” 妱财郡主言道:“父亲!我在战乱之中幻化了珍珠,困在了博易馆,得以逃过了一劫。如今东都城寒变,赶来之际城中已经伤亡无数。女儿幸存,父亲就此撤兵,以免再造伤亡。” 九千岁言道:“撤兵东都,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既然侥幸活了下来就赶快回家。水族子民还要继续战斗,他们的家人还要报仇。” 九千岁唤来两名虾兵护送妱财郡主返回东海,妱财郡主有意止战劝言,反被虾兵捂嘴带走。 九千岁面朝魏城隍,大喊道:“魏仙官,若要斗法,你道途尚浅。念你家师东皇公的面子,你若就此退去,吾便不伤你。” 魏城隍大笑道:“老千岁,别说些没用的水词,要打就痛快点!” 魏城隍言罢,挥奔雷锏砸去,九千岁紧握池英剑挡守,又各斗十余回。其他两方战场,斗杀愈烈,伤亡连连。 第161章 千岁闹殿-肆 寒侯上空,云滚雷鸣,东都侯安道乘驾麒麟赶至,落降在了乱阵之中。 麒麟兽仰天呼啸,顿时滚雷阵阵,争斗兵将皆被电麻。 九千岁与魏城隍察觉到了安道,慌神儿之际,两名阴灵将军各持刀刃突然幻化而出,将二仙各自逼退。 麒麟兽弄潮儿咆哮滚滚,东都侯安道挺胸作势,两位肋侍白猫传语、黑猫子归赶来,各跳向安道肩膀稳坐露凶。另七名阴灵将军,各持兵刃亮相摆阵,其状做作,甚为唬人。 魏城隍轻蔑道:“你回来也不好使儿。” 东都侯安道听到魏城隍吐槽,随即跳下麒麟兽,翻身跃滚到了魏城隍身旁,抬手便搂住了魏城隍的肩膀。 安道谄媚道:“二师兄近来可好啊。” 魏城隍斜视了一眼,眼神瞪了他一通。 安道从袖子掏出了一张红包,悄悄塞在了魏城隍腰带缝里。 安道言道:“二师兄,马上过年了,给师傅置办点年货儿。” 魏城隍突感腹部不适,腰间的红包上画着符印,咒印生效,封锁了神通法力。 魏城隍小声斥骂道:“你,你玩阴的。” 安道笑道:“二师兄哪里话儿。一个红包而已。” 魏城隍紧握拳头欲动怒。 安道面露微笑,声腔严肃小声说道:“二师兄,你现在可不能乱运法力,不然会腹泻。这咒印只对你生效一个时辰,现在这个场合人很多,不如二师兄给个面子退兵算了。九千岁那老头儿不会无缘无故带兵来的。现在东都城里死了不少人,估计很快就要挤满您的城隍庙门了。” 魏城隍强咬牙关,撤兵回了城隍庙。 安道答谢道:“多谢二师兄给小师弟薄面儿。” 九千岁见魏城隍撤兵,持剑大喊:“胜负未分,魏仙官莫走!” 九千岁话音刚落,白猫传语遣调九位阴灵将军集体攻击九千岁,九把利刃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九千岁惊愕之际,安道瞬间闪到了身旁,搂住了他的脖子。 安道笑面厉声道:“老千岁这么大岁数了,咋还亲自来了,在家养老看孩子不好么。” 九千岁轻哼一声,言道:“东都侯,你与东海有交情不假,但也不能看着你的面子一直忍受着欺负,今日定要一个交代。” 安道言道:“大家坐下来谈一谈,解决问题就好了,动刀动枪的多不好。所有的矛盾都是沟通不顺利,多沟通几次就行了。你看东都十六州的都城隍,念在伤亡百姓的面子上就此罢兵,不如你也退回海里接着潜水。” 九千岁言道:“退兵岂是说退就退,吾水族不要面子吗?” 安道小声道:“我家的那两只猫可是很喜欢吃海鲜的,不然放在你们龙宫寄养几日。” 左右先锋蛟羹尝、鲨无翅,见九千岁被挟持,持兵刃前往救援。黑白二猫见状,各幻化巨型,猛翻猫掌,拍二将而去,击飞遥遥,衰落水中。 安道小声道:“老千岁,这会儿魏城隍走远了,您不如骂他几句解解气,然后退兵就是了。” 九千岁敢怒不敢言,帐下水族部众瞠目结舌,化作僵局。 安道假装带头骂道:“魏城隍胆小如鼠,居然逃跑了。水族威武,水族威武……” 安道以尴尬喊话化解现场尴尬,果然感染到了一两个虾兵蟹卒同时起哄。 瞬间,水族将士齐声大喊‘水族威武’,缓解了囧状。九千岁被逼无奈,只好顺坡下驴,撤兵退海。 待水族兵退,安道嘱咐麒麟兽赶往东极山请师尊东皇公。 转眼刹那,麒麟兽驼着东皇公赶回。 安道瞬间跪倒在了东皇公面前,紧抱大腿,哭诉道:“师傅,徒儿对不起你,徒儿不得已才提您老人家的名号的。您念在芸芸众生受苦的份上,可要帮忙啊。” 东皇公知安道品性,时常借着他的名声到处卖面子,请他亲自出面一定是遇到了解不开的麻烦,而他遇到的麻烦都是自找麻烦。 东皇公斥责道:“无耻孽徒!放开我的裤子!” 安道紧抱大腿,继续哭诉道:“师傅救人啊……” 仙家体面,被这师徒二人全给丢尽,神官威严荡然无存。 幸之九千岁退兵,荒唐之举未被他人看到。偶有剩余的一两个腿脚慢的目睹者,也皆被黑白二猫封口。 东都异变始末,早就传到了东皇公耳里,天地自有秩序威立,不好直接插手。小麒麟弄潮儿赶到东极山时,便知东都侯安道返回,遂有了师出有名插手仙凡事。 东皇公运展神通,顺调四律,冰融雪化,恢复如初。 东都无恙,安道便遣唤弄潮儿护送东皇公返回东极山,随后又带着黑猫子归、白猫传语前往了东都城隍庙向魏盛太赔罪。 九千岁撤兵之后,尚在浅海之处滞留。 九千岁对左右先锋言道:“今日东都侯在场,不好撕破脸,但水族也不能就此作罢。此事因东都舰队而起,数十艘巨舰尚在,他日再出海,吾水族定会重蹈覆辙。当即之际,便是毁掉舰队,斩除祸根。” 右先锋鲨无翅请命道:“丞相爷,卑职愿率领三千子孙敢死兵,前去捣毁东都舰队。” 此言一出,水族子弟兵纷纷踊跃争往。 九千岁下令,右先锋鲨无翅领三千子弟敢死兵奇袭东都舰队,一去无返,舰毁兵枯。 尚在舰队上的珍宝散落在了血泥之中,清理尚需时辰,博易馆万象珍宝盛会就此取消,仙凡闲客各自去罢。 在珍宝库饿昏的鲤骏与松狮犬,被花寞寂发现,训斥一番之后,见其可怜遂管了一顿餐饭打发走人。 鲤骏带着松狮犬走出了博易馆,见东都天气晴朗,悠闲归家。东都所历经险变之事,概不知情,一切皆在睡梦之间发生结束。 鲤骏与松狮犬归家的这一夜,即龙庭六十七年腊月二十三日,小年。鲤骏续写大纲,为着书筹划,黑白二猫时常翻墙欺负松狮犬讨乐。 东海龙宫佣立新海王敖夜,招兵买马,重整族威。又因敖夜逆改天候,仙官下凡缉拿其问罪,久不见敖夜去向。 且说敖夜体力透支,被玄龟怪水护送离开之际,东海七十二洞仙抄了水晶宫,怪水见状,遂带敖夜前往北海避难。 (本卷完) 第161章 千岁闹殿-肆 寒侯上空,云滚雷鸣,东都侯安道乘驾麒麟赶至,落降在了乱阵之中。 麒麟兽仰天呼啸,顿时滚雷阵阵,争斗兵将皆被电麻。 九千岁与魏城隍察觉到了安道,慌神儿之际,两名阴灵将军各持刀刃突然幻化而出,将二仙各自逼退。 麒麟兽弄潮儿咆哮滚滚,东都侯安道挺胸作势,两位肋侍白猫传语、黑猫子归赶来,各跳向安道肩膀稳坐露凶。另七名阴灵将军,各持兵刃亮相摆阵,其状做作,甚为唬人。 魏城隍轻蔑道:“你回来也不好使儿。” 东都侯安道听到魏城隍吐槽,随即跳下麒麟兽,翻身跃滚到了魏城隍身旁,抬手便搂住了魏城隍的肩膀。 安道谄媚道:“二师兄近来可好啊。” 魏城隍斜视了一眼,眼神瞪了他一通。 安道从袖子掏出了一张红包,悄悄塞在了魏城隍腰带缝里。 安道言道:“二师兄,马上过年了,给师傅置办点年货儿。” 魏城隍突感腹部不适,腰间的红包上画着符印,咒印生效,封锁了神通法力。 魏城隍小声斥骂道:“你,你玩阴的。” 安道笑道:“二师兄哪里话儿。一个红包而已。” 魏城隍紧握拳头欲动怒。 安道面露微笑,声腔严肃小声说道:“二师兄,你现在可不能乱运法力,不然会腹泻。这咒印只对你生效一个时辰,现在这个场合人很多,不如二师兄给个面子退兵算了。九千岁那老头儿不会无缘无故带兵来的。现在东都城里死了不少人,估计很快就要挤满您的城隍庙门了。” 魏城隍强咬牙关,撤兵回了城隍庙。 安道答谢道:“多谢二师兄给小师弟薄面儿。” 九千岁见魏城隍撤兵,持剑大喊:“胜负未分,魏仙官莫走!” 九千岁话音刚落,白猫传语遣调九位阴灵将军集体攻击九千岁,九把利刃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九千岁惊愕之际,安道瞬间闪到了身旁,搂住了他的脖子。 安道笑面厉声道:“老千岁这么大岁数了,咋还亲自来了,在家养老看孩子不好么。” 九千岁轻哼一声,言道:“东都侯,你与东海有交情不假,但也不能看着你的面子一直忍受着欺负,今日定要一个交代。” 安道言道:“大家坐下来谈一谈,解决问题就好了,动刀动枪的多不好。所有的矛盾都是沟通不顺利,多沟通几次就行了。你看东都十六州的都城隍,念在伤亡百姓的面子上就此罢兵,不如你也退回海里接着潜水。” 九千岁言道:“退兵岂是说退就退,吾水族不要面子吗?” 安道小声道:“我家的那两只猫可是很喜欢吃海鲜的,不然放在你们龙宫寄养几日。” 左右先锋蛟羹尝、鲨无翅,见九千岁被挟持,持兵刃前往救援。黑白二猫见状,各幻化巨型,猛翻猫掌,拍二将而去,击飞遥遥,衰落水中。 安道小声道:“老千岁,这会儿魏城隍走远了,您不如骂他几句解解气,然后退兵就是了。” 九千岁敢怒不敢言,帐下水族部众瞠目结舌,化作僵局。 安道假装带头骂道:“魏城隍胆小如鼠,居然逃跑了。水族威武,水族威武……” 安道以尴尬喊话化解现场尴尬,果然感染到了一两个虾兵蟹卒同时起哄。 瞬间,水族将士齐声大喊‘水族威武’,缓解了囧状。九千岁被逼无奈,只好顺坡下驴,撤兵退海。 待水族兵退,安道嘱咐麒麟兽赶往东极山请师尊东皇公。 转眼刹那,麒麟兽驼着东皇公赶回。 安道瞬间跪倒在了东皇公面前,紧抱大腿,哭诉道:“师傅,徒儿对不起你,徒儿不得已才提您老人家的名号的。您念在芸芸众生受苦的份上,可要帮忙啊。” 东皇公知安道品性,时常借着他的名声到处卖面子,请他亲自出面一定是遇到了解不开的麻烦,而他遇到的麻烦都是自找麻烦。 东皇公斥责道:“无耻孽徒!放开我的裤子!” 安道紧抱大腿,继续哭诉道:“师傅救人啊……” 仙家体面,被这师徒二人全给丢尽,神官威严荡然无存。 幸之九千岁退兵,荒唐之举未被他人看到。偶有剩余的一两个腿脚慢的目睹者,也皆被黑白二猫封口。 东都异变始末,早就传到了东皇公耳里,天地自有秩序威立,不好直接插手。小麒麟弄潮儿赶到东极山时,便知东都侯安道返回,遂有了师出有名插手仙凡事。 东皇公运展神通,顺调四律,冰融雪化,恢复如初。 东都无恙,安道便遣唤弄潮儿护送东皇公返回东极山,随后又带着黑猫子归、白猫传语前往了东都城隍庙向魏盛太赔罪。 九千岁撤兵之后,尚在浅海之处滞留。 九千岁对左右先锋言道:“今日东都侯在场,不好撕破脸,但水族也不能就此作罢。此事因东都舰队而起,数十艘巨舰尚在,他日再出海,吾水族定会重蹈覆辙。当即之际,便是毁掉舰队,斩除祸根。” 右先锋鲨无翅请命道:“丞相爷,卑职愿率领三千子孙敢死兵,前去捣毁东都舰队。” 此言一出,水族子弟兵纷纷踊跃争往。 九千岁下令,右先锋鲨无翅领三千子弟敢死兵奇袭东都舰队,一去无返,舰毁兵枯。 尚在舰队上的珍宝散落在了血泥之中,清理尚需时辰,博易馆万象珍宝盛会就此取消,仙凡闲客各自去罢。 在珍宝库饿昏的鲤骏与松狮犬,被花寞寂发现,训斥一番之后,见其可怜遂管了一顿餐饭打发走人。 鲤骏带着松狮犬走出了博易馆,见东都天气晴朗,悠闲归家。东都所历经险变之事,概不知情,一切皆在睡梦之间发生结束。 鲤骏与松狮犬归家的这一夜,即龙庭六十七年腊月二十三日,小年。鲤骏续写大纲,为着书筹划,黑白二猫时常翻墙欺负松狮犬讨乐。 东海龙宫佣立新海王敖夜,招兵买马,重整族威。又因敖夜逆改天候,仙官下凡缉拿其问罪,久不见敖夜去向。 且说敖夜体力透支,被玄龟怪水护送离开之际,东海七十二洞仙抄了水晶宫,怪水见状,遂带敖夜前往北海避难。 (本卷完) 第162章 苗螽修墙-壹 今年三月三,玉兰花开遍了韩州城,城中人赏花游景,满是悠哉。却独有一人剪下花梢,为众人添堵瑕疵,招惹骂恨。 剪花之人唤名“苗螽”,是韩州城里一位年轻砖瓦匠,二十六年岁。相貌平平,肤色乌黑,粗布短衣中散发着微弱的汗臭味。 曾是韩山寺庙里的一位小沙弥,因寺内法会偶见一位女施主,自此贪恋了烟火,下山还俗奔波。 苗螽剪花有一因,其因是将城中花赠予城外人观赏。 欲赠予之人,尚在城南十里的一座韩家院,院中居住着一位女子,唤名“韩一诺”。此女子年过三十有余,肤白貌美,尚待闺中,因喜爱玉兰一物,周人便称其号“玉兰夫人”。 苗螽与玉兰夫人并无交集往来,只因曾在韩家修墙之时,偶见其容,顿生倾慕,患了相思。 这相思之因却要早于修墙一事,玉兰夫人正是小沙弥下山贪慕的那位女施主。 转眼十七载,小沙弥活成了砖瓦匠,女施主养成了玉兰娘,一个难返山门,一个苦熬闺中,皆被相思累赘。 相思之苦,犹如虫蚁啄心,大可乾坤颠倒,小可无疾而终。 苗螽带着玉兰花来至了韩家外,在一处墙前将玉兰花抛进了院子,随后归家而去。 苗螽独居一处茅草房,与韩家相隔三里,两家隔空相望,只见墙头杂草。 这一日,苗螽推倒了自家院墙,决定重新修墙。 这一次,苗螽要将自家院墙在原高度上再增高七尺,非是为防贼防盗,而是为避开见到韩家院墙,防止想起韩家女人,纵容了相思。 苗螽修墙,自知是徒劳无用之举,强作一叶障目之果。断相思,岂是外界阻隔应症,实则却是又添了一把欲火。 数日前,一位云游老道来至韩州城,正于一处院墙下歇息。苗螽见状立即呼喊,令其离去躲远。老道不解,自知是挡了吝啬人家的风水,于是起身远离。老道行走数步,恍然间听到背后一阵闷声轰响,却是危墙坍塌之状! 老道对苗螽言表了谢意,自称道号“青翁道人”,本是要去韩州城外的韩山城隍庙,赶路乏累在此歇息。 青翁道人见苗螽有忧愁雾水罩头,未直言其相思一事,只道出了苗螽再返山门的宿果。 苗螽还俗数载,奔波多年,与韩家女一事也早有放弃之意。一是门户不等,二是情义不鸣,三是归途不同。此三观不符,难以言趣论爱。 如今,苗螽已有重返山门之意,临行前欲任性一回,试一试无用功,验证一番断相思的法子,实为纠结毅力,又名曰‘犯贱’。 苗家以西的韩家,相安无事。韩家院中丢弃的玉兰花,被丫鬟春喜捡走,添进了火灶。此事常有发生,虽无恶意,却总惹韩家人担忧。 韩一诺压下了此事,不予衙门添事儿。苗螽抛花之举,也早被韩家人调查清楚,全当做是痴心妄想的一位追求者。 韩家院中栽有玉兰树,花开时,玉兰夫人会守在树前,紧盯着整个花开过程。 韩一诺是家中独女,要守在韩家,守着韩家的财产,守护人言可畏的习俗。韩一诺至今未出嫁,实则有三因。一因挑剔,二因犹豫,三因反被嫌弃。 每日往韩家相亲的质优男子依旧很多,质优者品不优,品优者趣不同,长情者无财禄,金银子多任性。挑来挑去,挑花了眼,下定决心挑中一人,又反被对方嫌弃种种。双方不亏不欠,哪容得了蹬鼻子上脸的气儿,各自罢了。 苗螽抛花,虽有骚扰之嫌,却又调剂了韩一诺的庸乏日子,久之依懒,恋而上瘾。 韩一诺心里有些许期待,痴心妄想的苗螽何时才会不顾一切的前来韩家提亲,即便完全不允许你们之间有任何进展,但却依旧期待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满足一个悦己女人的虚荣心。 韩家因韩一诺婚姻一事犯愁,女大不嫁留成仇,既期待有良人提亲,又恐小女难以调伏,总之愁上添愁。 韩父唤名‘韩图’,曾是落第的才子,安于陋下的明人。与当朝右董相,‘董又生’有同窗之交,曾于同窗会上谈及过嫁女一事,右董相也曾提及诸多门生之中有一神童子,唤名“马闻瞾”,只可惜男女年纪相差太多,若成童养媳也不失门望。 童养媳一事借着酒醉当做笑谈,后因韩一诺年纪奔上了三十之线,韩父焦急,遂又提及了此事。董相爷于书信中答允,欲作媒人。 奈何党派之故,董相爷遭遇毒害,政体溃散,后经波澜方休。 今时,官部皆联名举荐董相爷门生马闻瞾出任新相,因其岁十四,少有党派顾虑,未生政野权欲,便任其留位。 马闻瞾接到委任,便启程赶往龙庭。此时,途径韩州之地,欲拜往韩家续董相爷所牵媒缘。 韩州城内,马闻瞾与护卫郭午一,正于酒楼用餐歇息。 恰时,楼内聚集诸多僧尼,欢食酒宴,为首僧依次纷发红包奖金。 马闻瞾见状突生诧异,僧不僧,尼不尼,清规糊涂,糊涂清规,公共场合极其辣眼。 马闻瞾生疑,被上酒菜的店小二察觉,遂为其解疑。 此状并非少见,而是当下极其流行的“佛门戏子”,借僧家衣唱俗门戏,化众生缘填私欲囊。此群体有真僧人把阵,多为凭证居士围护起哄,此状又称名“僧陋”。 办理居士证毫无门槛可言,实为佛家促销品。有戏言:寺门揽香客,一钱一凭证。 僧陋一状,多有欺诈作案之嫌,但衙门执法多有避讳,又因其多行口咒。众衙役自是不愿招惹不吉利,便大事化小,随其萌变。 马闻瞾食毕,便往韩家赶去。 韩家居住在城外,顺路途径苗螽草房。马闻瞾年少脚乏,借门歇息,便与苗螽闲谈了许久。 苗螽还俗多年,积攒钱银实则不多,既买不起砖瓦,也请不起人力。唯有独自一人,趁着闲时修一修板打墙。 板打墙,即以木板做壁,内部填土,对其夯打结实,依次增高木板,再而续土夯实。 苗螽正于墙上填土,见马闻瞾入门,便借空歇息,为其倒了些凉开水解乏。 第162章 苗螽修墙-壹 今年三月三,玉兰花开遍了韩州城,城中人赏花游景,满是悠哉。却独有一人剪下花梢,为众人添堵瑕疵,招惹骂恨。 剪花之人唤名“苗螽”,是韩州城里一位年轻砖瓦匠,二十六年岁。相貌平平,肤色乌黑,粗布短衣中散发着微弱的汗臭味。 曾是韩山寺庙里的一位小沙弥,因寺内法会偶见一位女施主,自此贪恋了烟火,下山还俗奔波。 苗螽剪花有一因,其因是将城中花赠予城外人观赏。 欲赠予之人,尚在城南十里的一座韩家院,院中居住着一位女子,唤名“韩一诺”。此女子年过三十有余,肤白貌美,尚待闺中,因喜爱玉兰一物,周人便称其号“玉兰夫人”。 苗螽与玉兰夫人并无交集往来,只因曾在韩家修墙之时,偶见其容,顿生倾慕,患了相思。 这相思之因却要早于修墙一事,玉兰夫人正是小沙弥下山贪慕的那位女施主。 转眼十七载,小沙弥活成了砖瓦匠,女施主养成了玉兰娘,一个难返山门,一个苦熬闺中,皆被相思累赘。 相思之苦,犹如虫蚁啄心,大可乾坤颠倒,小可无疾而终。 苗螽带着玉兰花来至了韩家外,在一处墙前将玉兰花抛进了院子,随后归家而去。 苗螽独居一处茅草房,与韩家相隔三里,两家隔空相望,只见墙头杂草。 这一日,苗螽推倒了自家院墙,决定重新修墙。 这一次,苗螽要将自家院墙在原高度上再增高七尺,非是为防贼防盗,而是为避开见到韩家院墙,防止想起韩家女人,纵容了相思。 苗螽修墙,自知是徒劳无用之举,强作一叶障目之果。断相思,岂是外界阻隔应症,实则却是又添了一把欲火。 数日前,一位云游老道来至韩州城,正于一处院墙下歇息。苗螽见状立即呼喊,令其离去躲远。老道不解,自知是挡了吝啬人家的风水,于是起身远离。老道行走数步,恍然间听到背后一阵闷声轰响,却是危墙坍塌之状! 老道对苗螽言表了谢意,自称道号“青翁道人”,本是要去韩州城外的韩山城隍庙,赶路乏累在此歇息。 青翁道人见苗螽有忧愁雾水罩头,未直言其相思一事,只道出了苗螽再返山门的宿果。 苗螽还俗数载,奔波多年,与韩家女一事也早有放弃之意。一是门户不等,二是情义不鸣,三是归途不同。此三观不符,难以言趣论爱。 如今,苗螽已有重返山门之意,临行前欲任性一回,试一试无用功,验证一番断相思的法子,实为纠结毅力,又名曰‘犯贱’。 苗家以西的韩家,相安无事。韩家院中丢弃的玉兰花,被丫鬟春喜捡走,添进了火灶。此事常有发生,虽无恶意,却总惹韩家人担忧。 韩一诺压下了此事,不予衙门添事儿。苗螽抛花之举,也早被韩家人调查清楚,全当做是痴心妄想的一位追求者。 韩家院中栽有玉兰树,花开时,玉兰夫人会守在树前,紧盯着整个花开过程。 韩一诺是家中独女,要守在韩家,守着韩家的财产,守护人言可畏的习俗。韩一诺至今未出嫁,实则有三因。一因挑剔,二因犹豫,三因反被嫌弃。 每日往韩家相亲的质优男子依旧很多,质优者品不优,品优者趣不同,长情者无财禄,金银子多任性。挑来挑去,挑花了眼,下定决心挑中一人,又反被对方嫌弃种种。双方不亏不欠,哪容得了蹬鼻子上脸的气儿,各自罢了。 苗螽抛花,虽有骚扰之嫌,却又调剂了韩一诺的庸乏日子,久之依懒,恋而上瘾。 韩一诺心里有些许期待,痴心妄想的苗螽何时才会不顾一切的前来韩家提亲,即便完全不允许你们之间有任何进展,但却依旧期待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满足一个悦己女人的虚荣心。 韩家因韩一诺婚姻一事犯愁,女大不嫁留成仇,既期待有良人提亲,又恐小女难以调伏,总之愁上添愁。 韩父唤名‘韩图’,曾是落第的才子,安于陋下的明人。与当朝右董相,‘董又生’有同窗之交,曾于同窗会上谈及过嫁女一事,右董相也曾提及诸多门生之中有一神童子,唤名“马闻瞾”,只可惜男女年纪相差太多,若成童养媳也不失门望。 童养媳一事借着酒醉当做笑谈,后因韩一诺年纪奔上了三十之线,韩父焦急,遂又提及了此事。董相爷于书信中答允,欲作媒人。 奈何党派之故,董相爷遭遇毒害,政体溃散,后经波澜方休。 今时,官部皆联名举荐董相爷门生马闻瞾出任新相,因其岁十四,少有党派顾虑,未生政野权欲,便任其留位。 马闻瞾接到委任,便启程赶往龙庭。此时,途径韩州之地,欲拜往韩家续董相爷所牵媒缘。 韩州城内,马闻瞾与护卫郭午一,正于酒楼用餐歇息。 恰时,楼内聚集诸多僧尼,欢食酒宴,为首僧依次纷发红包奖金。 马闻瞾见状突生诧异,僧不僧,尼不尼,清规糊涂,糊涂清规,公共场合极其辣眼。 马闻瞾生疑,被上酒菜的店小二察觉,遂为其解疑。 此状并非少见,而是当下极其流行的“佛门戏子”,借僧家衣唱俗门戏,化众生缘填私欲囊。此群体有真僧人把阵,多为凭证居士围护起哄,此状又称名“僧陋”。 办理居士证毫无门槛可言,实为佛家促销品。有戏言:寺门揽香客,一钱一凭证。 僧陋一状,多有欺诈作案之嫌,但衙门执法多有避讳,又因其多行口咒。众衙役自是不愿招惹不吉利,便大事化小,随其萌变。 马闻瞾食毕,便往韩家赶去。 韩家居住在城外,顺路途径苗螽草房。马闻瞾年少脚乏,借门歇息,便与苗螽闲谈了许久。 苗螽还俗多年,积攒钱银实则不多,既买不起砖瓦,也请不起人力。唯有独自一人,趁着闲时修一修板打墙。 板打墙,即以木板做壁,内部填土,对其夯打结实,依次增高木板,再而续土夯实。 苗螽正于墙上填土,见马闻瞾入门,便借空歇息,为其倒了些凉开水解乏。 第163章 苗螽修墙-贰 马闻瞾与苗螽在屋门台阶前歇坐,护卫郭午一为表谢意,帮着夯打,同时当做活动筋骨,可见是一位憨实的护卫。 马闻瞾提及前往韩家提亲,倘若顺利便带韩家姑娘一并前往龙庭。苗螽听言此事,既有踏实之想,又有不甘心之意。便借此夸赞了一番韩家姑娘,祝贺他二人喜结连理。 护卫郭午一见苗家修墙,不觉玩笑探问道:“老哥家修墙,是要娶亲不成?” 苗螽稍有呆愣,玩笑回道:“惭愧了,母胎单身啊。” 马闻瞾与苗螽闲聊之际,谈及了其家人近况,苗螽实话相告,自幼于寺内出家,实为孤儿僧。 马闻瞾又言及今日酒馆所遇僧陋一事,独发感慨。 苗螽见多不怪,言道:“僧陋一事,非是你我所能管制规范,即便是丛林森律,也多有慈悲之行。尚有补陋之法,却碍于人情世故,难以实施。” 马闻瞾问道:“补陋之法,可有效?” 苗螽言道:“无效。” 马闻瞾继续问道:“既无效,又何故称之为法?” 苗螽继续言道:“僧陋源于法陋,法陋出于民陋,补陋之法专于民,非僧过。僧陋乃民养之,为无效。” 马闻瞾再问道:“民陋补之有二,一曰道,二曰龙庭律。律法乃当今龙庭国根本,实为法盾。民陋,即是法盾不坚。若固法盾,当如何?” 苗螽再言道:“与修墙无二,一砖一瓦一心一力。” 马闻瞾言道:“龙庭律束僧陋,乃本相上任之后第一件要事。” 苗螽不解,郭午一立即提及了马闻瞾身份。苗螽得知此人乃当今新相,立即参拜行礼。 马闻瞾言道:“僧陋即是佛家事,也是龙庭事。我所行,也只顾的了龙庭律。只可惜,你虽识得其中,却已离了佛门。山门路艰,怕是难遇途中人。” 马闻瞾言罢,便辞别离去。 苗螽也歇息了许久,继续为自家院墙续土夯实。 马闻瞾离了苗家屋,又直奔三里处的韩家院。 韩家院内,玉兰夫人在房中赏花,所赏花非园中花,而是院外花。那截被丫鬟春喜添进灶火的玉兰花,不知怎的又被救了出来。 烧了玉兰枝,伤了玉兰叶,扰了玉兰情,戏玉兰的人真是个坏家伙儿。 苗螽的举止确实令玉兰夫人在意,说是担惊受怕却也不为过,总害怕自己真的动了情。 若是真的动了情,又哪由得自己做主,若纵容了此情扎根,即害了那人,又伤了自己。那人弄情,却教这人癫痒,勾引之恶,过分,过分。 丫鬟春喜来报,老董相爷门生马闻瞾前来探望,正于厅下而坐。 玉兰夫人把弄着烧毁的玉兰枝,轻叹了口气,言道:“那孩子你见了如何,难不成我这辈子真的要嫁给那孩子不成。” 丫鬟春喜不语,低头侍立一旁。 玉兰夫人将烧毁的玉兰枝插进了瓶子,起身往厅堂走。 韩父与马闻瞾谈及了近况,谈及了右董相爷之亡,涕泪惋惜,一发不可控制。 韩图问及道:“龙庭政务繁杂,你虽有天资神童,应当如何应对?” 马闻瞾礼敬,言道:“左高相麾下北伐先锋‘西绛’,乃当今龙威大将军,曾举荐一人,唤名‘伯服’,职拜‘虎侯’,由此人辅佐打理上下。” 韩图继续言道:“左高相掌军权,右董相理政统,二相爷相继离去,怕是要促长了幽州隐患。那原幽州候夏山留,早有厌侯攀王之心。老朽一介布衣,论谈政务有所忌避,因曾见董相爷忧愁,故而在贤侄面前谈及。” 马闻瞾言道:“伯父关系龙庭,乃民之责,龙庭之幸。” 韩图继续言道:“董相爷去世后,有一女董姝,不知去向。贤侄再掌相权,念在故情,还望寻其安危。” 马闻瞾言道:“侄儿定不负董相爷之恩。” 韩图饮过茶之后,言道:“你与小女的婚事,我与董相爷也商定了姻缘,此次前往龙庭要重,容我与小女商量之后再做他算。” 马闻瞾与郭午一在韩宅留宿,暂且休息。 那位玉兰夫人韩一诺,在廊下一处,见到了马闻瞾身影,有绝世聪慧不假,却透着孩儿气,难生情欲之想。若数年后,他长成男人,又哪会恋着人老珠黄之妻。难不成,这辈子真要做他瞾儿妻慈。 夜深,院中的玉兰树落了几片护根叶,沾染上了尘土,自此罢心安宁。 马闻瞾嗅的玉兰树香,来至树下久留。 恰时,玉兰夫人带着那截烧毁的玉兰枝,前来树下掩埋。 马闻瞾礼言道:“小姐安好。” 玉兰夫人言道:“不必客气,我长你十六岁,差了一代人,直呼大姐罢了。” 玉兰夫人将烧毁的玉兰枝扔在了玉兰树根部,捧起周围的松软土盖在了上面。 马闻瞾不解,问道:“大姐,为何掩埋,玉兰枝又为何烧毁?” 玉兰夫人言道:“你还小,有些事儿你不懂。” 马闻瞾继续言道:“不知何事,是在下所不懂。” 玉兰夫人言道:“年岁的事情,只有真的到了那个年纪才会懂。” 马闻瞾再言道:“可是情爱一事?与大姐有婚事,自知姐姐嫌弃,谈情趣并非不懂,多加练习,一定将会进退自如。” 玉兰夫人不屑笑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多余精力了,大姐不是你能够撩的!还是专于正事儿,若因我费心劳神,毁了你天资前程,怕是作罪人。” 马闻瞾问道:“那大姐与在下的婚事当如何?” 玉兰夫人言道:“嫁与不嫁在我,他人根本管束不了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的龙庭国,可行不通!允许别人做别人,也允许自己做自己。约束多了,亏欠也就多了,有些能还,有些却又不能还。” 马闻瞾言道:“在下明了,全凭大姐心情了。” 马闻瞾作礼,离去。 玉兰树下,独留玉兰夫人,掩埋的玉兰残枝却格外的惹人怜哀。 韩一诺搬来了梯子,爬到了玉兰树上,藏身在了玉兰叶中。不知为何,她却这般喜爱玉兰,恍然才明白身边只有玉兰。 第163章 苗螽修墙-贰 马闻瞾与苗螽在屋门台阶前歇坐,护卫郭午一为表谢意,帮着夯打,同时当做活动筋骨,可见是一位憨实的护卫。 马闻瞾提及前往韩家提亲,倘若顺利便带韩家姑娘一并前往龙庭。苗螽听言此事,既有踏实之想,又有不甘心之意。便借此夸赞了一番韩家姑娘,祝贺他二人喜结连理。 护卫郭午一见苗家修墙,不觉玩笑探问道:“老哥家修墙,是要娶亲不成?” 苗螽稍有呆愣,玩笑回道:“惭愧了,母胎单身啊。” 马闻瞾与苗螽闲聊之际,谈及了其家人近况,苗螽实话相告,自幼于寺内出家,实为孤儿僧。 马闻瞾又言及今日酒馆所遇僧陋一事,独发感慨。 苗螽见多不怪,言道:“僧陋一事,非是你我所能管制规范,即便是丛林森律,也多有慈悲之行。尚有补陋之法,却碍于人情世故,难以实施。” 马闻瞾问道:“补陋之法,可有效?” 苗螽言道:“无效。” 马闻瞾继续问道:“既无效,又何故称之为法?” 苗螽继续言道:“僧陋源于法陋,法陋出于民陋,补陋之法专于民,非僧过。僧陋乃民养之,为无效。” 马闻瞾再问道:“民陋补之有二,一曰道,二曰龙庭律。律法乃当今龙庭国根本,实为法盾。民陋,即是法盾不坚。若固法盾,当如何?” 苗螽再言道:“与修墙无二,一砖一瓦一心一力。” 马闻瞾言道:“龙庭律束僧陋,乃本相上任之后第一件要事。” 苗螽不解,郭午一立即提及了马闻瞾身份。苗螽得知此人乃当今新相,立即参拜行礼。 马闻瞾言道:“僧陋即是佛家事,也是龙庭事。我所行,也只顾的了龙庭律。只可惜,你虽识得其中,却已离了佛门。山门路艰,怕是难遇途中人。” 马闻瞾言罢,便辞别离去。 苗螽也歇息了许久,继续为自家院墙续土夯实。 马闻瞾离了苗家屋,又直奔三里处的韩家院。 韩家院内,玉兰夫人在房中赏花,所赏花非园中花,而是院外花。那截被丫鬟春喜添进灶火的玉兰花,不知怎的又被救了出来。 烧了玉兰枝,伤了玉兰叶,扰了玉兰情,戏玉兰的人真是个坏家伙儿。 苗螽的举止确实令玉兰夫人在意,说是担惊受怕却也不为过,总害怕自己真的动了情。 若是真的动了情,又哪由得自己做主,若纵容了此情扎根,即害了那人,又伤了自己。那人弄情,却教这人癫痒,勾引之恶,过分,过分。 丫鬟春喜来报,老董相爷门生马闻瞾前来探望,正于厅下而坐。 玉兰夫人把弄着烧毁的玉兰枝,轻叹了口气,言道:“那孩子你见了如何,难不成我这辈子真的要嫁给那孩子不成。” 丫鬟春喜不语,低头侍立一旁。 玉兰夫人将烧毁的玉兰枝插进了瓶子,起身往厅堂走。 韩父与马闻瞾谈及了近况,谈及了右董相爷之亡,涕泪惋惜,一发不可控制。 韩图问及道:“龙庭政务繁杂,你虽有天资神童,应当如何应对?” 马闻瞾礼敬,言道:“左高相麾下北伐先锋‘西绛’,乃当今龙威大将军,曾举荐一人,唤名‘伯服’,职拜‘虎侯’,由此人辅佐打理上下。” 韩图继续言道:“左高相掌军权,右董相理政统,二相爷相继离去,怕是要促长了幽州隐患。那原幽州候夏山留,早有厌侯攀王之心。老朽一介布衣,论谈政务有所忌避,因曾见董相爷忧愁,故而在贤侄面前谈及。” 马闻瞾言道:“伯父关系龙庭,乃民之责,龙庭之幸。” 韩图继续言道:“董相爷去世后,有一女董姝,不知去向。贤侄再掌相权,念在故情,还望寻其安危。” 马闻瞾言道:“侄儿定不负董相爷之恩。” 韩图饮过茶之后,言道:“你与小女的婚事,我与董相爷也商定了姻缘,此次前往龙庭要重,容我与小女商量之后再做他算。” 马闻瞾与郭午一在韩宅留宿,暂且休息。 那位玉兰夫人韩一诺,在廊下一处,见到了马闻瞾身影,有绝世聪慧不假,却透着孩儿气,难生情欲之想。若数年后,他长成男人,又哪会恋着人老珠黄之妻。难不成,这辈子真要做他瞾儿妻慈。 夜深,院中的玉兰树落了几片护根叶,沾染上了尘土,自此罢心安宁。 马闻瞾嗅的玉兰树香,来至树下久留。 恰时,玉兰夫人带着那截烧毁的玉兰枝,前来树下掩埋。 马闻瞾礼言道:“小姐安好。” 玉兰夫人言道:“不必客气,我长你十六岁,差了一代人,直呼大姐罢了。” 玉兰夫人将烧毁的玉兰枝扔在了玉兰树根部,捧起周围的松软土盖在了上面。 马闻瞾不解,问道:“大姐,为何掩埋,玉兰枝又为何烧毁?” 玉兰夫人言道:“你还小,有些事儿你不懂。” 马闻瞾继续言道:“不知何事,是在下所不懂。” 玉兰夫人言道:“年岁的事情,只有真的到了那个年纪才会懂。” 马闻瞾再言道:“可是情爱一事?与大姐有婚事,自知姐姐嫌弃,谈情趣并非不懂,多加练习,一定将会进退自如。” 玉兰夫人不屑笑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多余精力了,大姐不是你能够撩的!还是专于正事儿,若因我费心劳神,毁了你天资前程,怕是作罪人。” 马闻瞾问道:“那大姐与在下的婚事当如何?” 玉兰夫人言道:“嫁与不嫁在我,他人根本管束不了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的龙庭国,可行不通!允许别人做别人,也允许自己做自己。约束多了,亏欠也就多了,有些能还,有些却又不能还。” 马闻瞾言道:“在下明了,全凭大姐心情了。” 马闻瞾作礼,离去。 玉兰树下,独留玉兰夫人,掩埋的玉兰残枝却格外的惹人怜哀。 韩一诺搬来了梯子,爬到了玉兰树上,藏身在了玉兰叶中。不知为何,她却这般喜爱玉兰,恍然才明白身边只有玉兰。 第164章 苗螽修墙-叁 玉兰树上的玉兰夫人,此时心里已经不再想着玉兰,却是眺望到了院墙外那位送玉兰枝的人影。 苗家院内,尚留有灯火,苗螽无眠,继续修着自家院墙。 苗螽时不时的向韩家方向望去,隐约能够看到高出院墙的玉兰枝,又恰似嗅到了玉兰香。实则轻度妄想,自我安慰,寂寞的人找点事儿而已。 修墙数日,院墙增高了七尺有余,身置院内犹如高墙囚牢,迫求逃生之路。 苗螽自修墙以来,再未剪过玉兰枝,也未曾靠近韩家院。投玉兰花的人安静了,反倒令韩家不安。 玉兰树下,玉兰夫人无心在意玉兰凋零,心里盼着那个送玉兰枝的人再出现一次。 丫鬟春喜懂的玉兰夫人心思,偷偷去观察过那人,虽在三里之外,但尚需避嫌,故而探测艰难。苗螽修墙的事情,转口于玉兰夫人耳中,狐疑猜测是订了婚事修房娶亲。 玉兰夫人听后叹道:“可怜人啊。还是未能坚持下来,罢了,罢了,做你自己。” 此事,也传到了韩父韩图耳中。 韩图有踏实之意,却又惋惜之故,若那投玉兰枝的苗螽真的有所行动,成全他们也无妨。自家女儿,不图嫁入高阁门阔,余生相伴的那个人是个懂她的人,足矣。 至于婚约马闻瞾,实属无奈。 若右董相尚在人世,与其商谈毁约,大不了落个失信玩笑的名头。可这董相爷却偏遇到了绝门之祸,可自己又固执到守亡友之约。 方圆百里,年轻才俊一辈皆有所知悉,品相家世,参差不齐。正因知悉,所以才顾虑重重。 想要个俊朗女婿,却是寒门陋境,怕女儿受苦,又担心借韩家之势转他家运后,祸生了淫心桃花。那良人家世男儿,受尽了宠傲,又哪儿会护着自家女儿。 韩图来至了院中玉兰树旁,与女儿韩一诺谈及了与马闻瞾婚约一事。韩一诺答应嫁于马闻瞾,并择日前往龙庭相会。 韩家上下在准备护送韩一诺前往龙庭事宜。 丫鬟春喜前来通传,那位修墙的苗螽非是娶亲,却是已经远行多日。 这一言,又扰了玉兰夫人出行的决心。 韩家院中的玉兰花已经凋零的许多,反倒是苗螽投墙而过的那截烧毁玉兰枝,却成了久留的干花。只是,上面残留了许多泥土,却是不忍埋弃,又捡回搁置。 约至黄昏,玉兰夫人再一次爬到了玉兰树上,仅存的数朵玉兰花也在不经意间擦撞掉落。望去那家方向,途有高墙,再难见那人身影。 苗螽远行,离开了韩州,在等一个重回山门的机缘。机缘到来,他便停下脚步,若迟迟未返山门,便枯竭途中。 苗螽虚弱之际,不知所行何处,茫茫然隐约见一女子人影。苗螽幻觉许久,将此女子错认成了玉兰夫人,言语流露出倾慕之情。 猛然间,一瓢凉水浇在了苗螽脸上,被清凉激醒的苗螽,认清了面前的女子。此女子自称唤名“宋伯姬”,身穿一身褐兰粗布衣装扮,来自龙庭。 宋伯姬言道:“人生于世,何必执拗。男女之间,非情爱夫妻一事不可。交几个异性朋友,也是甚好。又何必折磨自己,非要学人做痴情孽种。如今已迈出了旧圈子,便不可再重蹈旧徒。此路前往,乃涿州境内,有一陋庙,唤名龙律寺。可留此处,继之修墙。” 苗螽听罢,慌感指路之意,言谢之际,宋伯姬隐去了身影。苗螽听言,继续往龙律寺赶去。 却说,那位玉兰树下的玉兰夫人,久不见投玉兰人影,心犯空虚,又无那人音讯,又感寂寥。 这一日,玉兰夫人决定要去那家高墙,看一看那人生活的环境,也看一看那人残留的影子。 因那人离去,玉兰夫人上心了,口是心非的事情太多了,最后失望的不如意,却累积重重。 苗家院内,门未锁,原是故意弃屋而去,留与外人居住,可见苗螽不返韩州决心。 玉兰夫人带着那截烧毁的玉兰枝,进了苗家院子,四面高墙遮阴昏暗,见不得光。泥土霉味刺鼻,难以久留。玉兰夫人环顾之余,见西面土墙上刻有四句: “曾是山门浮躁僧,贪恋烟火年年增。 不堪重蹈阿难梦,自此蹉跎岁月翁。 一朝归心隐穷林,妄断玉兰困泥尘。 欲要强凑恩怨债,山门难返两沉沉。” 玉兰夫人见到墙上题字,又生他想,言道:“难不成,反倒是我耽误了你?” 玉兰夫人将那截烧毁的玉兰枝扔在了墙下,自此离去。 出门刹那儿,院外的空气远远要净洁于院内,玉兰夫人呼吸之间,竟自故嘲笑自己犯傻,一时间着了魔正,竟然认真了。 自始至终,都是一场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最后主动去验证,也没有失望。不可能,终归是不可能。玉兰夫人成为了自己的笑话,那个曾经送玉兰花的人也依旧是个笑话。离开苗家院后,玉兰夫人认命了。 数日后,即龙庭五十一年五月二十九日,韩州城的玉兰花谢尽。玉兰夫人在家眷护行之下,启程龙庭。苗螽云游所日,不知音信,孤留高墙残枝。 后十年,玉兰夫人留在了龙庭,再未回过韩州。韩父年迈,便被接去了龙庭,与女儿团聚。韩家院变卖给了他人。他人入宅,修了门头匾,改了风水境,砍了玉兰树。 那原欲留他人居住的苗家高墙院,因高墙遮阴,常感刺冷,故无人占用。雨水冲水泥墙久久,患有坍塌之危。令周围人奇怪的是,这无人的高墙院内,竟生长出了一棵粗壮的玉兰树,花开之际,常见花枝烧痕,花稍染土。后,被周人称做了‘玉兰鬼屋’。 马闻瞾自上任之后,专于幽州冷战军机,韩州僧陋一事,扩及邻州,祸根恶劣,诈财害命,怨怨纠结不散。 韩州城隍邢木南,处理生死事宜,因僧陋亡命之众聚多,便征占苗螽高墙故居,暂做阴魂居所。 百鬼探路,千魂移步,‘玉兰鬼屋’却是名副其实。 后三十年,苗螽于涿州龙律寺修法,法号“冬兰禅师”。 (本卷完) 第164章 苗螽修墙-叁 玉兰树上的玉兰夫人,此时心里已经不再想着玉兰,却是眺望到了院墙外那位送玉兰枝的人影。 苗家院内,尚留有灯火,苗螽无眠,继续修着自家院墙。 苗螽时不时的向韩家方向望去,隐约能够看到高出院墙的玉兰枝,又恰似嗅到了玉兰香。实则轻度妄想,自我安慰,寂寞的人找点事儿而已。 修墙数日,院墙增高了七尺有余,身置院内犹如高墙囚牢,迫求逃生之路。 苗螽自修墙以来,再未剪过玉兰枝,也未曾靠近韩家院。投玉兰花的人安静了,反倒令韩家不安。 玉兰树下,玉兰夫人无心在意玉兰凋零,心里盼着那个送玉兰枝的人再出现一次。 丫鬟春喜懂的玉兰夫人心思,偷偷去观察过那人,虽在三里之外,但尚需避嫌,故而探测艰难。苗螽修墙的事情,转口于玉兰夫人耳中,狐疑猜测是订了婚事修房娶亲。 玉兰夫人听后叹道:“可怜人啊。还是未能坚持下来,罢了,罢了,做你自己。” 此事,也传到了韩父韩图耳中。 韩图有踏实之意,却又惋惜之故,若那投玉兰枝的苗螽真的有所行动,成全他们也无妨。自家女儿,不图嫁入高阁门阔,余生相伴的那个人是个懂她的人,足矣。 至于婚约马闻瞾,实属无奈。 若右董相尚在人世,与其商谈毁约,大不了落个失信玩笑的名头。可这董相爷却偏遇到了绝门之祸,可自己又固执到守亡友之约。 方圆百里,年轻才俊一辈皆有所知悉,品相家世,参差不齐。正因知悉,所以才顾虑重重。 想要个俊朗女婿,却是寒门陋境,怕女儿受苦,又担心借韩家之势转他家运后,祸生了淫心桃花。那良人家世男儿,受尽了宠傲,又哪儿会护着自家女儿。 韩图来至了院中玉兰树旁,与女儿韩一诺谈及了与马闻瞾婚约一事。韩一诺答应嫁于马闻瞾,并择日前往龙庭相会。 韩家上下在准备护送韩一诺前往龙庭事宜。 丫鬟春喜前来通传,那位修墙的苗螽非是娶亲,却是已经远行多日。 这一言,又扰了玉兰夫人出行的决心。 韩家院中的玉兰花已经凋零的许多,反倒是苗螽投墙而过的那截烧毁玉兰枝,却成了久留的干花。只是,上面残留了许多泥土,却是不忍埋弃,又捡回搁置。 约至黄昏,玉兰夫人再一次爬到了玉兰树上,仅存的数朵玉兰花也在不经意间擦撞掉落。望去那家方向,途有高墙,再难见那人身影。 苗螽远行,离开了韩州,在等一个重回山门的机缘。机缘到来,他便停下脚步,若迟迟未返山门,便枯竭途中。 苗螽虚弱之际,不知所行何处,茫茫然隐约见一女子人影。苗螽幻觉许久,将此女子错认成了玉兰夫人,言语流露出倾慕之情。 猛然间,一瓢凉水浇在了苗螽脸上,被清凉激醒的苗螽,认清了面前的女子。此女子自称唤名“宋伯姬”,身穿一身褐兰粗布衣装扮,来自龙庭。 宋伯姬言道:“人生于世,何必执拗。男女之间,非情爱夫妻一事不可。交几个异性朋友,也是甚好。又何必折磨自己,非要学人做痴情孽种。如今已迈出了旧圈子,便不可再重蹈旧徒。此路前往,乃涿州境内,有一陋庙,唤名龙律寺。可留此处,继之修墙。” 苗螽听罢,慌感指路之意,言谢之际,宋伯姬隐去了身影。苗螽听言,继续往龙律寺赶去。 却说,那位玉兰树下的玉兰夫人,久不见投玉兰人影,心犯空虚,又无那人音讯,又感寂寥。 这一日,玉兰夫人决定要去那家高墙,看一看那人生活的环境,也看一看那人残留的影子。 因那人离去,玉兰夫人上心了,口是心非的事情太多了,最后失望的不如意,却累积重重。 苗家院内,门未锁,原是故意弃屋而去,留与外人居住,可见苗螽不返韩州决心。 玉兰夫人带着那截烧毁的玉兰枝,进了苗家院子,四面高墙遮阴昏暗,见不得光。泥土霉味刺鼻,难以久留。玉兰夫人环顾之余,见西面土墙上刻有四句: “曾是山门浮躁僧,贪恋烟火年年增。 不堪重蹈阿难梦,自此蹉跎岁月翁。 一朝归心隐穷林,妄断玉兰困泥尘。 欲要强凑恩怨债,山门难返两沉沉。” 玉兰夫人见到墙上题字,又生他想,言道:“难不成,反倒是我耽误了你?” 玉兰夫人将那截烧毁的玉兰枝扔在了墙下,自此离去。 出门刹那儿,院外的空气远远要净洁于院内,玉兰夫人呼吸之间,竟自故嘲笑自己犯傻,一时间着了魔正,竟然认真了。 自始至终,都是一场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最后主动去验证,也没有失望。不可能,终归是不可能。玉兰夫人成为了自己的笑话,那个曾经送玉兰花的人也依旧是个笑话。离开苗家院后,玉兰夫人认命了。 数日后,即龙庭五十一年五月二十九日,韩州城的玉兰花谢尽。玉兰夫人在家眷护行之下,启程龙庭。苗螽云游所日,不知音信,孤留高墙残枝。 后十年,玉兰夫人留在了龙庭,再未回过韩州。韩父年迈,便被接去了龙庭,与女儿团聚。韩家院变卖给了他人。他人入宅,修了门头匾,改了风水境,砍了玉兰树。 那原欲留他人居住的苗家高墙院,因高墙遮阴,常感刺冷,故无人占用。雨水冲水泥墙久久,患有坍塌之危。令周围人奇怪的是,这无人的高墙院内,竟生长出了一棵粗壮的玉兰树,花开之际,常见花枝烧痕,花稍染土。后,被周人称做了‘玉兰鬼屋’。 马闻瞾自上任之后,专于幽州冷战军机,韩州僧陋一事,扩及邻州,祸根恶劣,诈财害命,怨怨纠结不散。 韩州城隍邢木南,处理生死事宜,因僧陋亡命之众聚多,便征占苗螽高墙故居,暂做阴魂居所。 百鬼探路,千魂移步,‘玉兰鬼屋’却是名副其实。 后三十年,苗螽于涿州龙律寺修法,法号“冬兰禅师”。 (本卷完) 第165章 审魔盗书-壹 今年秋末,森州一地惊现颠倒之状,百兽闹城,群鸟横飞,虫蚁抱团食人。森州民有心无力,苦忍其辱,憋屈致死者不计其数。 森州太守梁成玉,领府兵驱杀禽兽,反伤而亡。死后被森州民追加了一个义勇的头衔名声,便草草入土。 森州民闭户不出,人人防而畏之,任由禽兽乱城,畜牲逛街,沦于欺人怂境。森州乱兽之状,其事蹊跷,尚不知其因。 且说这森州城外十里的森山上,森州城隍庙也因乱兽无道,坍塌拆废。森州城隍董生金,带着日夜游神,傻站在门前叹气,着实上火。 森州乱城的禽兽们,与往常所见不同,皆是受到了某种力量加持,异常凶煞,阴阳二法对其无效,难伤毫毛。 城隍神董生金,独自叹气道:“龙庭三千州,也只有我这森州城隍最窝囊了,被一群畜牲拆了家。眼看着他们胡作非为,却没有折,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想要管又没有能力管。哎,真他娘的窝囊。又不知道这群畜牲从哪来的,胆子真大!” 恰时,亡魂太守梁成玉,来至城隍庙前报到,见此凄凉惨状,道了声节哀。 森州城隍董生金、森州太守梁成玉,此二人对禽兽乱城束手无策,唯有叹之又叹,哀之又哀,恹之又恹,堕之又堕,隳之又隳,怆之又怆,惋之又惋。 亡魂太守梁成玉言道:“你我二人守森州阴阳两界,遇到禽兽作乱,不仅打不过他们,还被欺负的都不知道原因。不如,找个去处,打探一番森州禽兽们的底细,也好吐一吐心里的憋屈气啊。” 言罢,二人离去,寻找禽兽乱城之因。 这二人,赶华山巅,拜西岳庙,入阴阳镜,踏冥界埃,过荒耗岭,绕福植田,度鬼门关,走阴街路,侯察查司,请阎殿令。久待冥时久久,未得宣见,叹气逗留无策。 董生金分了冥币阴钞,从二鬼差‘赖报’、‘屈还’口中得知,森州乱兽一事早有冥侦子前来禀报。 阎罗天子,即邺都大帝古神农伊耆、十殿阎罗之一初江王,即丹朱前朝周帝厉王姬胡,追查祸首赶赴冥山。 遂,董、梁二官又往冥山赶去。 冥山一处,早有霍乱于先。冥山护主火流童子、金州日游神梁桂、冥将军崔寿道、鬼统领甘轮库,正与祸首缠战,各施展浑身解数,斗持久久…… 董、梁二人拜见了阎罗天子,及初江王,重述了森州乱兽景象,又言及了为官憋屈的心事儿,此行欲为解因而来。 阎罗天子为董、梁明示解惑,森州乱兽非是二人渎职,乃因因叠种而至: 昔日琼脂会,金州城隍鱼吉童子卸任后,受云州城隍青冉相托调查白鲤花夫一事,遂往幽州探因。鱼吉童子传来信言,昔年七位罢职城隍联合白鲤花夫,欲蓄谋起事,颠覆三界。 鱼吉童子传言后,嘱三界各方早防策略,之后便遵守律约返回幽州,担任了七隍起事头目‘幽神’。 鱼吉童子及‘幽神’一事,前文有表,且不作述。 幽神号令万仙汇聚幽州一事,亦传遍冥府、修罗、魔界、妖界、天界。昔日败主,及各方头领重整黑纛旗,誓盟幽州,再显沉威。 冥府地狱之中,早有音信传入,困封恶首欲借此时机兴事。初江王司掌的活大地狱,主罚欺、诈、奸、盗等恶行之众。今时围战祸首,正是从业海南处沃焦石下的活大地牢逃走的罚囚之一,唤名曰‘审魔’。 逃犯审魔,形如青火,貌似浓焰,善行诡化,巧耍言辩,曾是鲧伯臣子,纳引息壤再造堙涯之言。 鲧伯造新壤大地之后,审魔自感再无忠命之人,遂隐退冥狱息影,以遍尝刑苦为趣。自幽神一事开始,审魔逃离司狱,赶往幽州誓盟。后得知火流童子缘故,遂再返冥府充当说客。 冥山护主火流童子,自得知了鱼吉童子奉封幽神之后,便猜测到了其中隐情以及二人关系变化,他日终将因立场不同发生一场战事。 审魔自再入冥府之后,便往冥山,约谈火流童子,细说龙庭恶变、天界废绪。 审魔言道:“鱼吉封幽神,号三界游仙、溃魔、败主共伐起事,事乱起于当今龙庭,冥府虽自顾秩序轮回,亦受龙庭恶变之扰。冥府体系崩溃,龙庭亦不复存在。火流童子与幽神交熟,何不早些看透因果,会盟幽州,令图世绩。” 火流童子久在冥山早已寂灭了争斗之欲,更有金满儿相伴,哪里又起江山之恋,自是不答应。挚友鱼吉童子起事,最终结局固然伤二者之一,鱼吉生则万民亡,鱼吉灭则挚友故,两全之法难策。 火流童子言道:“幽神起事,应劫而生,非是我所左右,盟变一事无须多言,龙庭福祸,天数往往,非是他鱼吉之端。” 审魔再言道:“幽神起事,应天数,也在改天数。当今龙庭,突现一物,名曰大数据,自是幽神乱天数、改天数的巧器。” 火流童子再言道:“大数据一物,有所耳闻,收集了龙庭三千州万民日常琐碎信息,汇存入盘纸。虽称为行世法宝,却也处处受限。大数据一物,有控民为奴之嫌,与人性善变根识而言,恰若无知小丑。” 审魔继续言道:“观火之心,岂知其中厉害。大数据一物并无威奇,我离开活大地狱之时,放出了无数欺、诈、奸、盗等辈,如今他们正于龙庭三千州,玩弄大数据,操掌奴心。三十六路修罗王亦窥探大数据久久,他日解读大数据,游乐龙庭屠戮为趣,冥府积怨沉沉自溃难顾。 当今龙庭森州一地现禽兽乱城之变,自是受大数据奇用,玩弄大数据的禽兽们自是我审魔的棋子玩物,也是我幽州誓盟的见面礼。” 审魔言罢,望向了冥山生长的九十九丈琼枝树,又言道:“此树七百年一结果,七百年正是三界六道乱果之期。打破与金州隔界,此树通天,天地相连,重造建木之用。七百年之期,可缩短至七十年。” 审魔之言,令火流童子困扰。 第165章 审魔盗书-壹 今年秋末,森州一地惊现颠倒之状,百兽闹城,群鸟横飞,虫蚁抱团食人。森州民有心无力,苦忍其辱,憋屈致死者不计其数。 森州太守梁成玉,领府兵驱杀禽兽,反伤而亡。死后被森州民追加了一个义勇的头衔名声,便草草入土。 森州民闭户不出,人人防而畏之,任由禽兽乱城,畜牲逛街,沦于欺人怂境。森州乱兽之状,其事蹊跷,尚不知其因。 且说这森州城外十里的森山上,森州城隍庙也因乱兽无道,坍塌拆废。森州城隍董生金,带着日夜游神,傻站在门前叹气,着实上火。 森州乱城的禽兽们,与往常所见不同,皆是受到了某种力量加持,异常凶煞,阴阳二法对其无效,难伤毫毛。 城隍神董生金,独自叹气道:“龙庭三千州,也只有我这森州城隍最窝囊了,被一群畜牲拆了家。眼看着他们胡作非为,却没有折,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想要管又没有能力管。哎,真他娘的窝囊。又不知道这群畜牲从哪来的,胆子真大!” 恰时,亡魂太守梁成玉,来至城隍庙前报到,见此凄凉惨状,道了声节哀。 森州城隍董生金、森州太守梁成玉,此二人对禽兽乱城束手无策,唯有叹之又叹,哀之又哀,恹之又恹,堕之又堕,隳之又隳,怆之又怆,惋之又惋。 亡魂太守梁成玉言道:“你我二人守森州阴阳两界,遇到禽兽作乱,不仅打不过他们,还被欺负的都不知道原因。不如,找个去处,打探一番森州禽兽们的底细,也好吐一吐心里的憋屈气啊。” 言罢,二人离去,寻找禽兽乱城之因。 这二人,赶华山巅,拜西岳庙,入阴阳镜,踏冥界埃,过荒耗岭,绕福植田,度鬼门关,走阴街路,侯察查司,请阎殿令。久待冥时久久,未得宣见,叹气逗留无策。 董生金分了冥币阴钞,从二鬼差‘赖报’、‘屈还’口中得知,森州乱兽一事早有冥侦子前来禀报。 阎罗天子,即邺都大帝古神农伊耆、十殿阎罗之一初江王,即丹朱前朝周帝厉王姬胡,追查祸首赶赴冥山。 遂,董、梁二官又往冥山赶去。 冥山一处,早有霍乱于先。冥山护主火流童子、金州日游神梁桂、冥将军崔寿道、鬼统领甘轮库,正与祸首缠战,各施展浑身解数,斗持久久…… 董、梁二人拜见了阎罗天子,及初江王,重述了森州乱兽景象,又言及了为官憋屈的心事儿,此行欲为解因而来。 阎罗天子为董、梁明示解惑,森州乱兽非是二人渎职,乃因因叠种而至: 昔日琼脂会,金州城隍鱼吉童子卸任后,受云州城隍青冉相托调查白鲤花夫一事,遂往幽州探因。鱼吉童子传来信言,昔年七位罢职城隍联合白鲤花夫,欲蓄谋起事,颠覆三界。 鱼吉童子传言后,嘱三界各方早防策略,之后便遵守律约返回幽州,担任了七隍起事头目‘幽神’。 鱼吉童子及‘幽神’一事,前文有表,且不作述。 幽神号令万仙汇聚幽州一事,亦传遍冥府、修罗、魔界、妖界、天界。昔日败主,及各方头领重整黑纛旗,誓盟幽州,再显沉威。 冥府地狱之中,早有音信传入,困封恶首欲借此时机兴事。初江王司掌的活大地狱,主罚欺、诈、奸、盗等恶行之众。今时围战祸首,正是从业海南处沃焦石下的活大地牢逃走的罚囚之一,唤名曰‘审魔’。 逃犯审魔,形如青火,貌似浓焰,善行诡化,巧耍言辩,曾是鲧伯臣子,纳引息壤再造堙涯之言。 鲧伯造新壤大地之后,审魔自感再无忠命之人,遂隐退冥狱息影,以遍尝刑苦为趣。自幽神一事开始,审魔逃离司狱,赶往幽州誓盟。后得知火流童子缘故,遂再返冥府充当说客。 冥山护主火流童子,自得知了鱼吉童子奉封幽神之后,便猜测到了其中隐情以及二人关系变化,他日终将因立场不同发生一场战事。 审魔自再入冥府之后,便往冥山,约谈火流童子,细说龙庭恶变、天界废绪。 审魔言道:“鱼吉封幽神,号三界游仙、溃魔、败主共伐起事,事乱起于当今龙庭,冥府虽自顾秩序轮回,亦受龙庭恶变之扰。冥府体系崩溃,龙庭亦不复存在。火流童子与幽神交熟,何不早些看透因果,会盟幽州,令图世绩。” 火流童子久在冥山早已寂灭了争斗之欲,更有金满儿相伴,哪里又起江山之恋,自是不答应。挚友鱼吉童子起事,最终结局固然伤二者之一,鱼吉生则万民亡,鱼吉灭则挚友故,两全之法难策。 火流童子言道:“幽神起事,应劫而生,非是我所左右,盟变一事无须多言,龙庭福祸,天数往往,非是他鱼吉之端。” 审魔再言道:“幽神起事,应天数,也在改天数。当今龙庭,突现一物,名曰大数据,自是幽神乱天数、改天数的巧器。” 火流童子再言道:“大数据一物,有所耳闻,收集了龙庭三千州万民日常琐碎信息,汇存入盘纸。虽称为行世法宝,却也处处受限。大数据一物,有控民为奴之嫌,与人性善变根识而言,恰若无知小丑。” 审魔继续言道:“观火之心,岂知其中厉害。大数据一物并无威奇,我离开活大地狱之时,放出了无数欺、诈、奸、盗等辈,如今他们正于龙庭三千州,玩弄大数据,操掌奴心。三十六路修罗王亦窥探大数据久久,他日解读大数据,游乐龙庭屠戮为趣,冥府积怨沉沉自溃难顾。 当今龙庭森州一地现禽兽乱城之变,自是受大数据奇用,玩弄大数据的禽兽们自是我审魔的棋子玩物,也是我幽州誓盟的见面礼。” 审魔言罢,望向了冥山生长的九十九丈琼枝树,又言道:“此树七百年一结果,七百年正是三界六道乱果之期。打破与金州隔界,此树通天,天地相连,重造建木之用。七百年之期,可缩短至七十年。” 审魔之言,令火流童子困扰。 第166章 审魔盗书-贰 火流童子向前飞悬而去,阻挡在了审魔面前,耽其恶行。 火流童子言道:“我这一生因琼脂树改变,变来变去没有太多的意义,我护琼脂树,即是不变。你也休要打此树主意。” 言罢,琼枝树上跳下了一位冥将军,唤名崔寿道,身裹青冥麒雷甲,手持阴阳三清盾,落地无声,动如疾风。 冥山山石之中,鬼统领从石中显化出身形,唤名甘库轮,身披娑婆九莲袍,手持摩诃昙花杵,音出煅魂,目闪熔光。 片刻后,从琼枝树顶方赶来一人,正是金州日游神火鹞子梁桂,他乘骑豕兽疾行,嘴上衔咬的烟锅漂浮出数名烟鬼士兵。奔赶之际,肩上披挂的白妙衣浮现出了一位狰狞鬼娘娘,其势汹涌,只为降魔退妖所现。 金州日游神梁桂与妙衣娘娘一事,前文有表,略而不谈。 且说冥将军崔寿道、鬼将军甘库轮二将,崔寿道原是前朝丹朱降将,寿尽掌鬼印,于三重业海执法刑。 甘库轮本是冥山作乱的一条冥蛇,授道于地官舜帝。后因三十六路修罗王欲夺琼脂树,被火流童子点将在此,护守冥山。 四人与审魔缠斗至今,难分上下。 阎罗天子、初江王、董生金、梁成玉,观战多时,尚不见分晓…… 森州城隍董生金问道:“森州禽兽乱城,受大数据一物加持,越道作乱,不束管教,阴阳二法,难伤及毫毛。难道大数据另有隐藏神通?请阎罗天子明示。” 森州太守梁成玉再言道:“森州乱城禽兽,刀枪棍棒对其无效,抵御不成反被其伤,大数据真有金刚护体之法?请阎罗天子明示。” 阎罗天子言道:“大数据之中自有收集的针对性的致命伤民弱点,此为其一;得此加持,助长禽兽野心,增其蛮勇,此为其二;龙庭新民,患有寒暑之症,体魄脆弱,此为其三。” 初江王再言道:“寒暑之症,尤为严酷,皆是龙庭民安居乐业患养而来。当今龙庭民,难忍酷暑,不抵寒冻,矫情作态,阳气流失。龙庭之地,又另有‘法宝’种种,可逆时候调节气温,舒适为主,悄送寿时。又有饮食‘冷浆’、‘烫锅’二物积伤内脏,秧癌汇变。” 初江王继续言道:“你二人可返回森州,擒拿玩弄大数据人等,自可削弱乱城禽兽。我司案下有一幻兽‘炙觞氺’,好食髓脑,久经驯化,专食欺、诈、奸、盗四类人脑。你二人各领一路鬼差,带‘炙觞氺’一并前往,将审魔从活大地狱放出囚犯缉拿归案,可恢复森州阴阳秩序。” 董、梁二人各牵一条铁链,拉拽幻兽‘炙觞氺’,谢别之后又往阎罗殿罚恶司请令调兵,返回森州捉拿欺诈邪祟。 火流童子等众与审魔缠斗,大佬对抗没有几天几夜是打不完的,战斗情景及冥府诸杂,略。 单表董、梁二人返回森州一事。 森州,已沦为畜生道场,玩弄大数据等众坐享闲贵,奴仆森民。更有舔外之人,将大数据一物转卖于三十六路修罗王,引修罗兵卒入境。龙庭有密探通报,遂调遣三千龙将镇压。 大数据外泄,实为叛敌之因,卖祖之变。 董、梁二人赶回森州之后,三千龙将已斩杀数名修罗兵卒,却无法伤擒乱城禽兽。玩弄大数据之恶类利用爪牙禽兽,更为其施以大数据加持,致使乱城败景。 二人当即释放幻兽‘炙觞氺’,搜寻欺、诈、奸、盗幕后四恶劣类。 幻兽‘炙觞氺’,又称‘氺兽’,化生于前朝丹朱年间,通体靛而卷鬃,阔口獠牙,短耳四目,庞然巨力,善水火无情之术,穿行于商市,游走于萌学,搜刮敛财不亦乐乎。 奸邪民众将氺兽供养,祈福不劳而获,邪财满贯。氺兽作乱,致使无数丹朱民逼走绝路,先伤民,后自残,怨念魂魂。冥府积怨无数,十殿阎罗合力御伏此兽,得以化解。 氺兽于初江王座下得道授教,于活大地狱专惩四恶,食其脑髓,遍刑痴傻四囚。 氺兽再现森州之地,蹿行街城,以嗅邪念之感,捉杀四恶之众。 三个时辰之后,审魔所释放欺、诈、奸、盗四恶众,仅森州一地辖区皆被氺兽所伤,仅存有七千三百五十六名案犯,皆沦为痴傻。森州一地,再无耍弄大数据之人,乱城的爪牙禽兽加持减弱,皆被两路鬼差打亡食烬。 董、梁二人分别送还氺兽、押解恶犯,又返往了一趟冥府。 此时冥山,火流童子以及冥山三将,仍在与审魔缠斗…… 梁成玉牵拽氺兽送还,与观战的阎罗天子以及初江王言明告退,独往罚恶司,与交还阴兵令的董生金汇合。 梁成玉缓步行走,心中窝囊气少了许多,又因阳寿尽,返回森州后又要与城隍庙中候待押解于此,周转劳费,便有留此的打算。 梁成玉心中盘算如何与城隍董生金言谈之际,远见一团青火蓝焰伏藏于阎殿阴律司,观其势,恰似正与冥山缠斗的审魔相同,不觉心感担忌。 伏藏青火,正是审魔分身之一,溜躲入阴律司,见案前无人便燃烧大火,以火势作掩盗走了案前生死簿。 梁成玉虽察觉于先,但阴律司进闯不得。阴律司失火,众鬼差忙救而乱,后有罚恶司钟灵官率众赶制抢险。 森州城隍董生金交了阴令后,得知阴律司失火,便紧随而来。梁成玉言表了猜疑,钟灵官究查其因,遂集兵布阵,网罗在逃审魔分身。 阴律司主事判官崔钰,发现生死薄被盗,立即赶去冥山请罪阎罗。董、梁二人为其作证,三返冥山,前往求情。 行至途中,丙子值年太岁郭嘉仙,焦忙于此。 城隍董生金见到太岁爷郭嘉仙之态,多有惊疑。太岁郭嘉仙正是寻董而来,因城隍庙内无主,事态紧急便来此寻。 太岁郭嘉仙言之,有贼寇盗取‘天象书’逃亡冥府,三千天将正赶往缉拿。因森州禽兽之乱,太岁郭嘉仙恐系利害,遂寻城隍神商议。 城隍神董生金又言表了审魔玩弄大数据、窃取生死簿二事,恐断审魔盗书恶果,疾报于阎罗天子。 第166章 审魔盗书-贰 火流童子向前飞悬而去,阻挡在了审魔面前,耽其恶行。 火流童子言道:“我这一生因琼脂树改变,变来变去没有太多的意义,我护琼脂树,即是不变。你也休要打此树主意。” 言罢,琼枝树上跳下了一位冥将军,唤名崔寿道,身裹青冥麒雷甲,手持阴阳三清盾,落地无声,动如疾风。 冥山山石之中,鬼统领从石中显化出身形,唤名甘库轮,身披娑婆九莲袍,手持摩诃昙花杵,音出煅魂,目闪熔光。 片刻后,从琼枝树顶方赶来一人,正是金州日游神火鹞子梁桂,他乘骑豕兽疾行,嘴上衔咬的烟锅漂浮出数名烟鬼士兵。奔赶之际,肩上披挂的白妙衣浮现出了一位狰狞鬼娘娘,其势汹涌,只为降魔退妖所现。 金州日游神梁桂与妙衣娘娘一事,前文有表,略而不谈。 且说冥将军崔寿道、鬼将军甘库轮二将,崔寿道原是前朝丹朱降将,寿尽掌鬼印,于三重业海执法刑。 甘库轮本是冥山作乱的一条冥蛇,授道于地官舜帝。后因三十六路修罗王欲夺琼脂树,被火流童子点将在此,护守冥山。 四人与审魔缠斗至今,难分上下。 阎罗天子、初江王、董生金、梁成玉,观战多时,尚不见分晓…… 森州城隍董生金问道:“森州禽兽乱城,受大数据一物加持,越道作乱,不束管教,阴阳二法,难伤及毫毛。难道大数据另有隐藏神通?请阎罗天子明示。” 森州太守梁成玉再言道:“森州乱城禽兽,刀枪棍棒对其无效,抵御不成反被其伤,大数据真有金刚护体之法?请阎罗天子明示。” 阎罗天子言道:“大数据之中自有收集的针对性的致命伤民弱点,此为其一;得此加持,助长禽兽野心,增其蛮勇,此为其二;龙庭新民,患有寒暑之症,体魄脆弱,此为其三。” 初江王再言道:“寒暑之症,尤为严酷,皆是龙庭民安居乐业患养而来。当今龙庭民,难忍酷暑,不抵寒冻,矫情作态,阳气流失。龙庭之地,又另有‘法宝’种种,可逆时候调节气温,舒适为主,悄送寿时。又有饮食‘冷浆’、‘烫锅’二物积伤内脏,秧癌汇变。” 初江王继续言道:“你二人可返回森州,擒拿玩弄大数据人等,自可削弱乱城禽兽。我司案下有一幻兽‘炙觞氺’,好食髓脑,久经驯化,专食欺、诈、奸、盗四类人脑。你二人各领一路鬼差,带‘炙觞氺’一并前往,将审魔从活大地狱放出囚犯缉拿归案,可恢复森州阴阳秩序。” 董、梁二人各牵一条铁链,拉拽幻兽‘炙觞氺’,谢别之后又往阎罗殿罚恶司请令调兵,返回森州捉拿欺诈邪祟。 火流童子等众与审魔缠斗,大佬对抗没有几天几夜是打不完的,战斗情景及冥府诸杂,略。 单表董、梁二人返回森州一事。 森州,已沦为畜生道场,玩弄大数据等众坐享闲贵,奴仆森民。更有舔外之人,将大数据一物转卖于三十六路修罗王,引修罗兵卒入境。龙庭有密探通报,遂调遣三千龙将镇压。 大数据外泄,实为叛敌之因,卖祖之变。 董、梁二人赶回森州之后,三千龙将已斩杀数名修罗兵卒,却无法伤擒乱城禽兽。玩弄大数据之恶类利用爪牙禽兽,更为其施以大数据加持,致使乱城败景。 二人当即释放幻兽‘炙觞氺’,搜寻欺、诈、奸、盗幕后四恶劣类。 幻兽‘炙觞氺’,又称‘氺兽’,化生于前朝丹朱年间,通体靛而卷鬃,阔口獠牙,短耳四目,庞然巨力,善水火无情之术,穿行于商市,游走于萌学,搜刮敛财不亦乐乎。 奸邪民众将氺兽供养,祈福不劳而获,邪财满贯。氺兽作乱,致使无数丹朱民逼走绝路,先伤民,后自残,怨念魂魂。冥府积怨无数,十殿阎罗合力御伏此兽,得以化解。 氺兽于初江王座下得道授教,于活大地狱专惩四恶,食其脑髓,遍刑痴傻四囚。 氺兽再现森州之地,蹿行街城,以嗅邪念之感,捉杀四恶之众。 三个时辰之后,审魔所释放欺、诈、奸、盗四恶众,仅森州一地辖区皆被氺兽所伤,仅存有七千三百五十六名案犯,皆沦为痴傻。森州一地,再无耍弄大数据之人,乱城的爪牙禽兽加持减弱,皆被两路鬼差打亡食烬。 董、梁二人分别送还氺兽、押解恶犯,又返往了一趟冥府。 此时冥山,火流童子以及冥山三将,仍在与审魔缠斗…… 梁成玉牵拽氺兽送还,与观战的阎罗天子以及初江王言明告退,独往罚恶司,与交还阴兵令的董生金汇合。 梁成玉缓步行走,心中窝囊气少了许多,又因阳寿尽,返回森州后又要与城隍庙中候待押解于此,周转劳费,便有留此的打算。 梁成玉心中盘算如何与城隍董生金言谈之际,远见一团青火蓝焰伏藏于阎殿阴律司,观其势,恰似正与冥山缠斗的审魔相同,不觉心感担忌。 伏藏青火,正是审魔分身之一,溜躲入阴律司,见案前无人便燃烧大火,以火势作掩盗走了案前生死簿。 梁成玉虽察觉于先,但阴律司进闯不得。阴律司失火,众鬼差忙救而乱,后有罚恶司钟灵官率众赶制抢险。 森州城隍董生金交了阴令后,得知阴律司失火,便紧随而来。梁成玉言表了猜疑,钟灵官究查其因,遂集兵布阵,网罗在逃审魔分身。 阴律司主事判官崔钰,发现生死薄被盗,立即赶去冥山请罪阎罗。董、梁二人为其作证,三返冥山,前往求情。 行至途中,丙子值年太岁郭嘉仙,焦忙于此。 城隍董生金见到太岁爷郭嘉仙之态,多有惊疑。太岁郭嘉仙正是寻董而来,因城隍庙内无主,事态紧急便来此寻。 太岁郭嘉仙言之,有贼寇盗取‘天象书’逃亡冥府,三千天将正赶往缉拿。因森州禽兽之乱,太岁郭嘉仙恐系利害,遂寻城隍神商议。 城隍神董生金又言表了审魔玩弄大数据、窃取生死簿二事,恐断审魔盗书恶果,疾报于阎罗天子。 第167章 审魔盗书-叁 恰时,天官巨灵神率领三千天将过了鬼门关,追缉盗书青火贼之际,恍见两团青火相聚。 另一方向,钟灵官率三千冥将缉捕凶凶。两路人马汇集一路,追拿二青火贼往冥山而去。 冥山一处,太岁郭嘉仙、城隍董生金、太守梁成玉、阴律司崔判官,叩首阎罗天子,言表三籍被盗一事。 太岁郭嘉仙言道:“天地人三界自有司象造化,天界承天象书,演众生命数;地界掌生死簿,转无常生死;人界兴衰往复更迭,终塑大数据,催宗种气运。如今,贼盗审魔窃取欲界三籍,搅阴阳局,捣五行气,行祸乱之行,非一力可举,谋后首首须爪乃为大患。贼盗审魔携天书、人籍,逃亡冥府冥山。我此行非为缉盗,重于察寻贼首。搜慝寡聚,补牢顿行之策。” 阎罗天子言道:“审魔之行,意在幽神,那鱼吉童子今日之举乃七隍之音,欲界之‘中劫’始因。应劫而行,自有天地气运所转。” 初江王言道:“三籍皆被其盗取,三界司职颜面扫地,待吾夺回。” 言罢,初江王乘骑氺兽,奇袭审魔分身之一。审魔欲抵,火流童子与梁桂拦截牵制本体。崔寿道、甘库轮又挡杀另一审魔分身。 冥府界内,氺兽神通法力倍增汹涌,将审魔分身之一啃食嚼骨,夺回生死簿。 审魔见状欲逃,遣调存留分身佯护。火流童子等四将紧随追杀,氺兽一时贪食,不肯助战。 恰时,钟灵官与巨灵神各率部将赶来,围抄审魔后路,合力斩杀其分身之一,夺回天象书。审魔本尊将仅存‘大数据’吞入腹内,幻化疾行青火,绕躲围兵,直奔琼脂树而去。 众将穷拿,不及其速。 审魔青火闪至琼脂树前显身,口念暗咒,指画象符,琼脂树杆顿显洞门,逃钻其入。 火流童子、梁桂二人紧追而入,待崔寿道赶至幻洞已消失封匿。 众人皆疑,阎罗天子察视告知,审魔三人已入琼脂树内,内连何处窥境不得而知。 遂,冥山安定,各退其部。又谴命甘库轮、崔寿道调集冥将鬼卒,强固守御。 因审魔释放奸邪四恶,尚藏留于龙庭三千州,恐值年逢乱,遂与城隍董生金往阎罗殿,同十殿阎罗商议。 初江王见氺兽啃食审魔另一分身残骸,贪食坳执,遂将其拴链交予了亡魂太守梁成玉之手,唤其照管,随后赶回阎罗殿议事。 梁成玉见众将归还,冥山调兵,各忙其事,不觉心生落寞之感。惟有手中的铁链,恍有一丝存在感。 梁成玉叹气道:“氺兽啊,氺兽,赶紧吃,吃完将你送回家,我就要去投胎了。我真的很好奇,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吃货儿,究竟是怎么练成的?想我梁某,忧心一方,最后憋屈而死,真是可笑啊。真希望下辈子,换个活法儿。” 庞然巨大的氺兽只管啃食,无暇梁人牢骚,时不时的从尾部窜出几股气体,烘托下环境气氛…… 梁成玉细观氺兽之态,着实憨态,不觉解了一丝忧愁,轻笑于颜。心想自是,养宠之情,流露于外。 又经冥时久漫,氺兽食毕,直接趴卧在地酣睡憩然。亡魂太守梁成玉扯拽铁链,拖拽不得,面对着这头吃饱了就睡的庞然巨兽,毫无脾气,只有任氺兽睡醒送还。 此时,自感身无其他委任,顿生一丝乏累,遂依靠在氺兽身上闭目歇息。不多时,悄入梦乡…… 亡魂入梦,乃妄念所逐,神识不清之溃灭。梁成玉身陷梦境,幻游种种欲望成象,殊不知自身也进入到了魂散状态。 此状多是因其死后未曾申报,直入地府,凡入鬼门关亡魂皆受冥府庇护,免遭神散魂淡之苦。梁成玉虽死无名,又以人性自居,顾有余习牵执。 那卧地的氺兽梦中放屁,又加速了梁魂消散。远去的魂尘散乱有序,凝而无形,其尾端与氺兽铁链相连,竟将氺兽一并拖拽而去。 梦中氺兽被铁链扰醒,见被拖拽之状立即抓地挣扎稳固,任其抓狂,终难抵魂飞之力,被一并拖走数远,直至消失无痕。 梁魂消散于冥府,却又回魂于墓穴棺椁之内,那头暴躁氺兽一并而来,打碎棺材冲出地穴,在义地上空嘶吼嗷嗷。 在梁成玉坟前,另有一人站立等候。 此人,冠戴白玉,面若鸿铜,二眉孕珠之形,目凝斗皎之光,棕须遮口着白衣,古稀将死续命郎。此人,正是当今龙庭国钦天监监正‘彭少鸾’。 顷刻间,棺中梁成玉口喷沉气,死而复生。 梁成玉见礼彭少鸾,欲讲诉亡事,未曾开言,彭少鸾先讲说了来意。 森州禽兽乱城一事,钦天监早有察觉,遂派部下五官灵台郎暗查。后,太岁郭嘉仙、城隍董生金于阎罗殿商议三籍盗案,终商讨定义,绘梦于龙庭钦天监监正彭少鸾,明其原委。 彭少鸾赶往森州,候阎罗令,接梁成玉复生,转达冥旨。 因审魔盗书一事,天地人三界共谋伐之,以肃清四恶爪牙,立三界掌职署——三司府。 由丙子太岁郭嘉仙,掌天司;森州城隍董生金,掌地司;森州太守梁成玉,掌人司;职署等众皆佩戴三界令,搜查四恶,荡清肃杀。 梁成玉接旨意,又言苦衷:“彭监正,卑职经此生死一遭,窝囊至死,糊涂而生,实在是不知何德何能,任此要职。更无丝毫实力,仰仗天威行事,实在是没有自信啊。” 彭少鸾言道:“人司一职由城隍董生金推荐,日后寻他人替换于你。随你复生的那头氺兽,暂由你伏管,可助你掌势。龙庭三千太守,已受欺、诈、奸、盗四恶扰乱,又因大数据泄露,隐患重重。尚需一人为首,定刑四恶。你自管上任人司,三千太守皆收到令函,协助与你。” 梁成玉问道:“若三千太守无视执法,我当如何?” 彭少鸾言道:“人司一职,可调令三千羽林龙将,阻碍者,可斩其祸身。” 第167章 审魔盗书-叁 恰时,天官巨灵神率领三千天将过了鬼门关,追缉盗书青火贼之际,恍见两团青火相聚。 另一方向,钟灵官率三千冥将缉捕凶凶。两路人马汇集一路,追拿二青火贼往冥山而去。 冥山一处,太岁郭嘉仙、城隍董生金、太守梁成玉、阴律司崔判官,叩首阎罗天子,言表三籍被盗一事。 太岁郭嘉仙言道:“天地人三界自有司象造化,天界承天象书,演众生命数;地界掌生死簿,转无常生死;人界兴衰往复更迭,终塑大数据,催宗种气运。如今,贼盗审魔窃取欲界三籍,搅阴阳局,捣五行气,行祸乱之行,非一力可举,谋后首首须爪乃为大患。贼盗审魔携天书、人籍,逃亡冥府冥山。我此行非为缉盗,重于察寻贼首。搜慝寡聚,补牢顿行之策。” 阎罗天子言道:“审魔之行,意在幽神,那鱼吉童子今日之举乃七隍之音,欲界之‘中劫’始因。应劫而行,自有天地气运所转。” 初江王言道:“三籍皆被其盗取,三界司职颜面扫地,待吾夺回。” 言罢,初江王乘骑氺兽,奇袭审魔分身之一。审魔欲抵,火流童子与梁桂拦截牵制本体。崔寿道、甘库轮又挡杀另一审魔分身。 冥府界内,氺兽神通法力倍增汹涌,将审魔分身之一啃食嚼骨,夺回生死簿。 审魔见状欲逃,遣调存留分身佯护。火流童子等四将紧随追杀,氺兽一时贪食,不肯助战。 恰时,钟灵官与巨灵神各率部将赶来,围抄审魔后路,合力斩杀其分身之一,夺回天象书。审魔本尊将仅存‘大数据’吞入腹内,幻化疾行青火,绕躲围兵,直奔琼脂树而去。 众将穷拿,不及其速。 审魔青火闪至琼脂树前显身,口念暗咒,指画象符,琼脂树杆顿显洞门,逃钻其入。 火流童子、梁桂二人紧追而入,待崔寿道赶至幻洞已消失封匿。 众人皆疑,阎罗天子察视告知,审魔三人已入琼脂树内,内连何处窥境不得而知。 遂,冥山安定,各退其部。又谴命甘库轮、崔寿道调集冥将鬼卒,强固守御。 因审魔释放奸邪四恶,尚藏留于龙庭三千州,恐值年逢乱,遂与城隍董生金往阎罗殿,同十殿阎罗商议。 初江王见氺兽啃食审魔另一分身残骸,贪食坳执,遂将其拴链交予了亡魂太守梁成玉之手,唤其照管,随后赶回阎罗殿议事。 梁成玉见众将归还,冥山调兵,各忙其事,不觉心生落寞之感。惟有手中的铁链,恍有一丝存在感。 梁成玉叹气道:“氺兽啊,氺兽,赶紧吃,吃完将你送回家,我就要去投胎了。我真的很好奇,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吃货儿,究竟是怎么练成的?想我梁某,忧心一方,最后憋屈而死,真是可笑啊。真希望下辈子,换个活法儿。” 庞然巨大的氺兽只管啃食,无暇梁人牢骚,时不时的从尾部窜出几股气体,烘托下环境气氛…… 梁成玉细观氺兽之态,着实憨态,不觉解了一丝忧愁,轻笑于颜。心想自是,养宠之情,流露于外。 又经冥时久漫,氺兽食毕,直接趴卧在地酣睡憩然。亡魂太守梁成玉扯拽铁链,拖拽不得,面对着这头吃饱了就睡的庞然巨兽,毫无脾气,只有任氺兽睡醒送还。 此时,自感身无其他委任,顿生一丝乏累,遂依靠在氺兽身上闭目歇息。不多时,悄入梦乡…… 亡魂入梦,乃妄念所逐,神识不清之溃灭。梁成玉身陷梦境,幻游种种欲望成象,殊不知自身也进入到了魂散状态。 此状多是因其死后未曾申报,直入地府,凡入鬼门关亡魂皆受冥府庇护,免遭神散魂淡之苦。梁成玉虽死无名,又以人性自居,顾有余习牵执。 那卧地的氺兽梦中放屁,又加速了梁魂消散。远去的魂尘散乱有序,凝而无形,其尾端与氺兽铁链相连,竟将氺兽一并拖拽而去。 梦中氺兽被铁链扰醒,见被拖拽之状立即抓地挣扎稳固,任其抓狂,终难抵魂飞之力,被一并拖走数远,直至消失无痕。 梁魂消散于冥府,却又回魂于墓穴棺椁之内,那头暴躁氺兽一并而来,打碎棺材冲出地穴,在义地上空嘶吼嗷嗷。 在梁成玉坟前,另有一人站立等候。 此人,冠戴白玉,面若鸿铜,二眉孕珠之形,目凝斗皎之光,棕须遮口着白衣,古稀将死续命郎。此人,正是当今龙庭国钦天监监正‘彭少鸾’。 顷刻间,棺中梁成玉口喷沉气,死而复生。 梁成玉见礼彭少鸾,欲讲诉亡事,未曾开言,彭少鸾先讲说了来意。 森州禽兽乱城一事,钦天监早有察觉,遂派部下五官灵台郎暗查。后,太岁郭嘉仙、城隍董生金于阎罗殿商议三籍盗案,终商讨定义,绘梦于龙庭钦天监监正彭少鸾,明其原委。 彭少鸾赶往森州,候阎罗令,接梁成玉复生,转达冥旨。 因审魔盗书一事,天地人三界共谋伐之,以肃清四恶爪牙,立三界掌职署——三司府。 由丙子太岁郭嘉仙,掌天司;森州城隍董生金,掌地司;森州太守梁成玉,掌人司;职署等众皆佩戴三界令,搜查四恶,荡清肃杀。 梁成玉接旨意,又言苦衷:“彭监正,卑职经此生死一遭,窝囊至死,糊涂而生,实在是不知何德何能,任此要职。更无丝毫实力,仰仗天威行事,实在是没有自信啊。” 彭少鸾言道:“人司一职由城隍董生金推荐,日后寻他人替换于你。随你复生的那头氺兽,暂由你伏管,可助你掌势。龙庭三千太守,已受欺、诈、奸、盗四恶扰乱,又因大数据泄露,隐患重重。尚需一人为首,定刑四恶。你自管上任人司,三千太守皆收到令函,协助与你。” 梁成玉问道:“若三千太守无视执法,我当如何?” 彭少鸾言道:“人司一职,可调令三千羽林龙将,阻碍者,可斩其祸身。” 第168章 审魔盗书-肆 恰时,五位五官灵台郎各牵拽一 条锁链捆绑氺兽而来。彭少鸾摘除锁链,以咒印化绳之法,传授于梁成玉,助其管束氺兽。 氺兽以返生之路同梁成玉来至人界,本体法力仍残留在了冥府,五官灵台郎得以擒拿。 梁成玉接过三司府人司委任,兼同森州太守职,带领氺兽一并启程。人司一职,以巡视龙庭三千州,监察四恶为重任,执刑法除恶势力。 梁成玉带氺兽离开森州,接连察查七州之地,肃清四恶千人,斩杀州官七十八人。 三司府设立一事,传至幽州境内。如今的幽州,暗涌群魔,拥立幽神鱼吉。审魔盗三籍,大涨群威,亦有效仿者,暗行毁盗之举,三界陷入纷乱之境。 更有审魔追崇者,封其‘幽师’一号,自称一派。 审魔逃亡之际,进入琼枝树内,如踏冥冥穷境,不见光暗,只感一股无形之力制压躯体,动弹不得。 追捕而来的火流童子、梁桂二人亦是如此。 审魔陷入如此困境,非是偶尔,此行盗三籍,二分身孤往冥府会合,又偏偏来到冥山招惹火流童子,事事另有一因。 光暗混沌之熙,恍有一点白亮闪烁,慢吞吞的游来一条白色鲤鱼。 白鳞抖光,照清了前方路,也寻到了被困审魔。白鲤游近,将审魔吸入了腹内,又向远处游去。 审魔吸入白鲤腹内,犹如华光洞道,不见边际,不见渺众,不见尘变,如盲尸一般。 华光浮沉境地,有一白衣士,任磨浮沉,稳其鱼钓。 净中白衣士,正是困于第七境地空间的白鲤花夫。花夫将手中鱼竿甩向了审魔,将其魂魄扯离尘体。 审魔如自由人一般,来至花夫近前。 审魔开言道:“你就是白鲤花夫。” 花夫回言道:“是啊,你不正是因我而来。” 审魔再言道:“此处便是第七地绝境?果真藏于琼枝树内,七百年再现通往七境门钥,这天地要变一变了。” 花夫言道:“琼枝树并非七境门钥,也并无门钥一说。欲界递分天、地、人三系,修仙遁魔,羁连枉妄。阴阳聚散,又有六道轮回,三系同等同生。六道法轮,又演七息渡境,逆转轮回。” 审魔继而问道:“何为七息渡境?” 花夫答言道:“六道混沌界限即是渡境之所在。畜生道与人间道,演白爻空境;人间道与天道,演仁相迷境;天道与修罗道,演日阳满境;修罗道与饿鬼道,演百阴元境;饿鬼道与地狱道,演龙象尘境;地狱道与畜生道,演忘兮流境;六境之息相会,又演第七境,名曰七息渡境。” 审魔再而问道:“如何逆转轮回?” 花夫答言道:“六道之外,七息之内。” 审魔追问道:“当何讲?” 花夫答言道:“六道之外,即证道觉者;七息之内,即无我止者。” 审魔继续追问道:“如何离六道?” 花夫答言道:“种种圆觉,法门顿悟,方便权说,妙通无着,离道证觉,六外之因。” 审魔继续追问道:“如何止七息?” 花夫答言道:“内观无量,忘兮沉浮,法眼尘埃,自念自觉,离根通明,七内之业。” 审魔假思片刻,言道:“我此行非有证道离念,借幽州蛟魁洵鸣神通,打开七息结界。自是要试探六道演化七息之况,又受洵鸣嘱托,将白鲤花夫带离七息。幽州之地虽举荐幽神,不过是一张皮表,真正的幽州之魂却是拔龙鳞救幽民的白龙花夫。 外界传言,白龙花夫为证神通,困于七息。如今看来,非是七息困囚白龙,而是花夫不舍七息。如今欲界劫难,属下审魔恭迎白龙归位。” 花夫答言道:“幽州之乱,乃人间引根,欲界劫难关乎三界众生,白鲤只是其中受劫一人。欲劫之内,执念行事,劫运如此,他日自有渡劫者显身化止。 ” 审魔问道:“此者何也?” 花夫摇头道:“未生之事,无从言之。” 审魔再问道:“即是劫运势至,白龙何不早归幽州?” 花夫再摇头道:“幽州非是白鲤容身之处。如今白鲤已无探欲之念,难以御导幽州,枉送怨魂罢了” 审魔追问道:“洵鸣委托一事难成,我返回幽州如何应事?” 花夫答道:“幽州祸引三界,乃七位罢职城隍之所为,七隍暗自行事,各谋奇图。又指荐一人,名曰‘牛匪’。此人天哑,寻得六只三目鱼头护身,充作七隍信使。七隍所图,正是欲界劫运之因。” 审魔继续问道:“吾尚有一事不明,洵鸣有打开七息结界神通何不来此寻你?” 花夫答道:“洵鸣并无此神通,欲开七息之境门,需有六境之气交汇。你所入,乃忘兮流境。汝自鲧伯之后,匿藏冥狱,早已染有六境之气,洵鸣相助开忘兮流境,我才得以寻汝进七境。” 审魔环顾周围,见自身躯体尚在一处静置,华光汇穿躯体又散洒烬失, 审魔言道:“身入忘兮流境,只敢一股无能为力,不知其因其状。这七息七境所显何况,所汇演何因?” 花夫轻甩鱼竿,将审魔携带而来的三籍之一的大数据,钩钓取出。 审魔追问道:“大数据一物对你何用?” 花夫言道:“洵鸣自仁相迷境演事,我与他有一赌约,尚需大数据一物验证。” 花夫言罢,手中鱼竿再化神通,鱼线抛向远处与华光交汇,钩钓数缕华光编织一副巨卷图景,蔚为楚楚: 图景之上,演化六道轮回之况,六道之气交汇又演七息境,境显各况。 畜生道生血气、人间道生浊气、天道生火气、修罗道生绝气、饿鬼道生怨气、地狱道生活气。六气混沌交汇演一十五种境地,分列六种源境,九种绝境。 一十五种境地,与巨卷图景重演,其民业状,历历浮现,仿若真实真变。 审魔问道:“此巨卷图景,重演大数据,是真?是假?” 花夫言道:“无真假,虽为虚影,却为真情。” 第168章 审魔盗书-肆 恰时,五位五官灵台郎各牵拽一 条锁链捆绑氺兽而来。彭少鸾摘除锁链,以咒印化绳之法,传授于梁成玉,助其管束氺兽。 氺兽以返生之路同梁成玉来至人界,本体法力仍残留在了冥府,五官灵台郎得以擒拿。 梁成玉接过三司府人司委任,兼同森州太守职,带领氺兽一并启程。人司一职,以巡视龙庭三千州,监察四恶为重任,执刑法除恶势力。 梁成玉带氺兽离开森州,接连察查七州之地,肃清四恶千人,斩杀州官七十八人。 三司府设立一事,传至幽州境内。如今的幽州,暗涌群魔,拥立幽神鱼吉。审魔盗三籍,大涨群威,亦有效仿者,暗行毁盗之举,三界陷入纷乱之境。 更有审魔追崇者,封其‘幽师’一号,自称一派。 审魔逃亡之际,进入琼枝树内,如踏冥冥穷境,不见光暗,只感一股无形之力制压躯体,动弹不得。 追捕而来的火流童子、梁桂二人亦是如此。 审魔陷入如此困境,非是偶尔,此行盗三籍,二分身孤往冥府会合,又偏偏来到冥山招惹火流童子,事事另有一因。 光暗混沌之熙,恍有一点白亮闪烁,慢吞吞的游来一条白色鲤鱼。 白鳞抖光,照清了前方路,也寻到了被困审魔。白鲤游近,将审魔吸入了腹内,又向远处游去。 审魔吸入白鲤腹内,犹如华光洞道,不见边际,不见渺众,不见尘变,如盲尸一般。 华光浮沉境地,有一白衣士,任磨浮沉,稳其鱼钓。 净中白衣士,正是困于第七境地空间的白鲤花夫。花夫将手中鱼竿甩向了审魔,将其魂魄扯离尘体。 审魔如自由人一般,来至花夫近前。 审魔开言道:“你就是白鲤花夫。” 花夫回言道:“是啊,你不正是因我而来。” 审魔再言道:“此处便是第七地绝境?果真藏于琼枝树内,七百年再现通往七境门钥,这天地要变一变了。” 花夫言道:“琼枝树并非七境门钥,也并无门钥一说。欲界递分天、地、人三系,修仙遁魔,羁连枉妄。阴阳聚散,又有六道轮回,三系同等同生。六道法轮,又演七息渡境,逆转轮回。” 审魔继而问道:“何为七息渡境?” 花夫答言道:“六道混沌界限即是渡境之所在。畜生道与人间道,演白爻空境;人间道与天道,演仁相迷境;天道与修罗道,演日阳满境;修罗道与饿鬼道,演百阴元境;饿鬼道与地狱道,演龙象尘境;地狱道与畜生道,演忘兮流境;六境之息相会,又演第七境,名曰七息渡境。” 审魔再而问道:“如何逆转轮回?” 花夫答言道:“六道之外,七息之内。” 审魔追问道:“当何讲?” 花夫答言道:“六道之外,即证道觉者;七息之内,即无我止者。” 审魔继续追问道:“如何离六道?” 花夫答言道:“种种圆觉,法门顿悟,方便权说,妙通无着,离道证觉,六外之因。” 审魔继续追问道:“如何止七息?” 花夫答言道:“内观无量,忘兮沉浮,法眼尘埃,自念自觉,离根通明,七内之业。” 审魔假思片刻,言道:“我此行非有证道离念,借幽州蛟魁洵鸣神通,打开七息结界。自是要试探六道演化七息之况,又受洵鸣嘱托,将白鲤花夫带离七息。幽州之地虽举荐幽神,不过是一张皮表,真正的幽州之魂却是拔龙鳞救幽民的白龙花夫。 外界传言,白龙花夫为证神通,困于七息。如今看来,非是七息困囚白龙,而是花夫不舍七息。如今欲界劫难,属下审魔恭迎白龙归位。” 花夫答言道:“幽州之乱,乃人间引根,欲界劫难关乎三界众生,白鲤只是其中受劫一人。欲劫之内,执念行事,劫运如此,他日自有渡劫者显身化止。 ” 审魔问道:“此者何也?” 花夫摇头道:“未生之事,无从言之。” 审魔再问道:“即是劫运势至,白龙何不早归幽州?” 花夫再摇头道:“幽州非是白鲤容身之处。如今白鲤已无探欲之念,难以御导幽州,枉送怨魂罢了” 审魔追问道:“洵鸣委托一事难成,我返回幽州如何应事?” 花夫答道:“幽州祸引三界,乃七位罢职城隍之所为,七隍暗自行事,各谋奇图。又指荐一人,名曰‘牛匪’。此人天哑,寻得六只三目鱼头护身,充作七隍信使。七隍所图,正是欲界劫运之因。” 审魔继续问道:“吾尚有一事不明,洵鸣有打开七息结界神通何不来此寻你?” 花夫答道:“洵鸣并无此神通,欲开七息之境门,需有六境之气交汇。你所入,乃忘兮流境。汝自鲧伯之后,匿藏冥狱,早已染有六境之气,洵鸣相助开忘兮流境,我才得以寻汝进七境。” 审魔环顾周围,见自身躯体尚在一处静置,华光汇穿躯体又散洒烬失, 审魔言道:“身入忘兮流境,只敢一股无能为力,不知其因其状。这七息七境所显何况,所汇演何因?” 花夫轻甩鱼竿,将审魔携带而来的三籍之一的大数据,钩钓取出。 审魔追问道:“大数据一物对你何用?” 花夫言道:“洵鸣自仁相迷境演事,我与他有一赌约,尚需大数据一物验证。” 花夫言罢,手中鱼竿再化神通,鱼线抛向远处与华光交汇,钩钓数缕华光编织一副巨卷图景,蔚为楚楚: 图景之上,演化六道轮回之况,六道之气交汇又演七息境,境显各况。 畜生道生血气、人间道生浊气、天道生火气、修罗道生绝气、饿鬼道生怨气、地狱道生活气。六气混沌交汇演一十五种境地,分列六种源境,九种绝境。 一十五种境地,与巨卷图景重演,其民业状,历历浮现,仿若真实真变。 审魔问道:“此巨卷图景,重演大数据,是真?是假?” 花夫言道:“无真假,虽为虚影,却为真情。” 第169章 审魔盗书-伍 白鲤花夫,又以神通,点调巨浮卷画,将一十五种境地再演其变: 六源境浮现,以六道轮回交演,六气交汇,各归浮境。 畜生道与人间道,演白爻空境,生灵脱离束业,如意生死,恰似自在乐园; 人间道与天道,演仁相迷境,神识自辨自明,弃根离业,恰似道场禅林; 天道与修罗道,演日阳满境,霞霭幻化种种,虚明休休,恰似威堂殿宇; 修罗道与饿鬼道,演百阴元境,照浊源源不休,恨恨不止,恰似血莲斗场; 饿鬼道与地狱道,演龙象尘境,莲华无穷无尽,无相无形,恰似飘渺昙池; 地狱道与畜生道,演忘兮流境,断舍茕茕业果,弃生业念,恰似换骨镜阁; 六境之息相会,演七息渡境,轮回无循无止,蒙蒙顿顿,恰似无常初源。 九绝境各遁腐气,逢五行气而变,又归腐境。 血气触火气,化伏境,逢五行变。 血气触绝气,化蚀境,逢五行变。 血气触怨气,化津境,逢五行变。 火气触怨气,化泽境,逢五行变。 火气触活气,化威境,逢五行变。 绝气触浊气,化厄境,逢五行变。 绝气触活气,化根境,逢五行变。 怨气触浊气,化觉境,逢五行变。 浊气触活气,化芃境,逢五行变。 一十五种境变,依次浮显在图景之上,种种浮象,又汇绘成七息境况。 恰时,花夫取大数据一籍,置入巨卷图景。刹那间,籍中所记录龙庭三千州居民数据全部演算其中,幻化无数三千州民众。 刹那间,无数虚拟民众,各自生演。 审魔旁观许久,言道:“大数据带入此处,想必正是洵鸣计划。这巨卷之上,演化三千龙州民,又是为何?” 花夫言道:“我与洵鸣赌约正在于此,以三千州龙民数据演化,细查善识变化。当今龙庭三千州民众以血肉之躯,苦经生死。而巨卷图景之上,虽是虚幻,却是依民众数据为基,虚实相连。实虚之间,究竟会有何等变化,待至欲界劫难之后方见分晓。” 审魔问道:“虚实赌约一事,无从言论。大数据一籍已经带到了,我也该离开了,还望指条路。临走前,还有一问,因盗三籍,天界冥府各有兵势,虽被夺回了两籍,好在也护住了一籍。你又怎知护住一籍正是大数据,倘若是天象书、生死簿,岂不是难行这虚实之赌?” 花夫言道:“你以欺、诈、奸、盗四恶扰乱龙庭,人间兵势忙着处理此事,哪有多余兵将拦截于你。” 审魔笑道:“龙庭很忙,忙的让我很办事很轻松。既然按部就班,我也该走了。” 花夫轻甩鱼竿,鱼钩将不远处的华光割裂出了一条缝隙,又将审魔躯体钩来归还于他。审魔神识归位,被花夫送出了裂缝结界。 待审魔离去之后,白鲤花夫又寻火流童子、梁桂二人。 恍然间,有一女子身显第七境地,拦在了白鲤花夫面前。此女子唤名“宋伯姬”,本是龙庭伯姬巷之主。 宋伯姬以火形虚影呈现,遁言窃盗三籍一事。 宋伯姬言道:“龙庭之地,国富民强,三十六修罗王,不敢冒然逾越。如今,龙庭一地塑成大数据一物,虽为利民巧器,却为外族窥探。那三十六修罗王,以‘话器’一物,广散龙庭,因‘话器’之形,符年轻男女喜好,故塑轻奢之风流行。人人皆持‘话器’,日常数据皆笼络其内。” 白鲤花夫言道:“话器一物,乃与时俱进之产物,又何故为患,滋生无端焦虑。即为三十六修罗王,巧使利器,收集些数据,又有何妨。” 宋伯姬再言道:“话器一物,内置乾坤,又有数亿小集合体藏匿,窃取数据只为其一;引发通讯隐患,遥控无明炸弹,便是其二。实为三十六修罗王席卷龙庭之暗手。” 白鲤花夫再言道:“话器一物,即是龙庭民常见之普物,是否选用修罗王款式,便是自由选择。又何须过分纠正,过度强调。龙庭民享之爽感,即可。” 宋伯姬继续问道:“话器一物,所塑大数据,窃取于此。是善?是恶?三十六修罗王与幽军何故?与白鲤花夫何故?” 白鲤花夫继续言道:“审魔盗窃天象书、生死簿、大数据,与幽军无关,皆是审魔其人,表忠之行。三十六修罗王早有预谋,窥探龙庭之地久久,另藏暗手于诸多学府之内,即为布局潜化。非善恶一辩,非审魔、花夫之意。乃贼心不死之状,崇洋之心作贱。” 火形宋伯姬此行,为验证窃书一事而来,知其与花夫无关,便散形而去。 宋伯姬返回龙庭伯姬巷之后,以虚幻之体,前往龙庭钦天监,约见监正彭少鸾。 彭少鸾通天意,宣三司府一事,传入伯姬巷,令藏魂不安。 宋伯姬所管辖伯姬巷,隶属钦天监,往通妖虚诸类。伯姬巷一事,后文在表。 今时,宋伯姬将审魔盗书、花夫演化一事,告及。 彭少鸾言道:“今时,龙庭之地,患有幽云之战,乃人间根祸,三十六修罗王侵入契机。又有罢职七城隍谋三千城隍之变,三界之中为有琼枝冥山当属净地。三界止战,当需一人前往。” 宋伯姬问道:“三界止战,需何人?” 彭少鸾答道:“幽云南乌。” 宋伯姬听罢,归返伯姬巷,遣调伯姬巷等众,暗辅南乌。此事因缘,他日言明。 且说,今时审魔,自离了第七境地之后,恍恍惚惚,如梦初醒,已然身至幽州边境。 审魔叹道:“七隍以欲劫至此,如今的幽州,该是甚样风景?” 审魔走入幽州边境,恰时数名幽魔卒众显身跪拜,自此幽师执权,谋划阵前事。 早有幽盟探子兵前往幽州传报,幽师归位,大长盟威。幽州侯夏树华传令三军备战,再入云州境。 幽州侯举兵至今共战一十二,今时再兵,各盟势力辅战,其势凶凶…… 幽盟入云州境这一日,即龙庭七十三年九月二十三日。云州勇将秦沛,领兵迎战幽军,重挫其锐;三司府威严遍及欲界,三司忙于除四恶,奔波不停;幽府冥山一处,修罗奇兵侵扰不断,甘库伦、崔寿道二将如若釜鱼幕燕之境,只盼火流童子与梁桂归返。 火流童子、梁桂二人自进入琼枝树内,便困于忘兮流境,束手无力。二人神识昏散,自叹无能之际,恍见一点白亮光游来…… (本卷完) 第169章 审魔盗书-伍 白鲤花夫,又以神通,点调巨浮卷画,将一十五种境地再演其变: 六源境浮现,以六道轮回交演,六气交汇,各归浮境。 畜生道与人间道,演白爻空境,生灵脱离束业,如意生死,恰似自在乐园; 人间道与天道,演仁相迷境,神识自辨自明,弃根离业,恰似道场禅林; 天道与修罗道,演日阳满境,霞霭幻化种种,虚明休休,恰似威堂殿宇; 修罗道与饿鬼道,演百阴元境,照浊源源不休,恨恨不止,恰似血莲斗场; 饿鬼道与地狱道,演龙象尘境,莲华无穷无尽,无相无形,恰似飘渺昙池; 地狱道与畜生道,演忘兮流境,断舍茕茕业果,弃生业念,恰似换骨镜阁; 六境之息相会,演七息渡境,轮回无循无止,蒙蒙顿顿,恰似无常初源。 九绝境各遁腐气,逢五行气而变,又归腐境。 血气触火气,化伏境,逢五行变。 血气触绝气,化蚀境,逢五行变。 血气触怨气,化津境,逢五行变。 火气触怨气,化泽境,逢五行变。 火气触活气,化威境,逢五行变。 绝气触浊气,化厄境,逢五行变。 绝气触活气,化根境,逢五行变。 怨气触浊气,化觉境,逢五行变。 浊气触活气,化芃境,逢五行变。 一十五种境变,依次浮显在图景之上,种种浮象,又汇绘成七息境况。 恰时,花夫取大数据一籍,置入巨卷图景。刹那间,籍中所记录龙庭三千州居民数据全部演算其中,幻化无数三千州民众。 刹那间,无数虚拟民众,各自生演。 审魔旁观许久,言道:“大数据带入此处,想必正是洵鸣计划。这巨卷之上,演化三千龙州民,又是为何?” 花夫言道:“我与洵鸣赌约正在于此,以三千州龙民数据演化,细查善识变化。当今龙庭三千州民众以血肉之躯,苦经生死。而巨卷图景之上,虽是虚幻,却是依民众数据为基,虚实相连。实虚之间,究竟会有何等变化,待至欲界劫难之后方见分晓。” 审魔问道:“虚实赌约一事,无从言论。大数据一籍已经带到了,我也该离开了,还望指条路。临走前,还有一问,因盗三籍,天界冥府各有兵势,虽被夺回了两籍,好在也护住了一籍。你又怎知护住一籍正是大数据,倘若是天象书、生死簿,岂不是难行这虚实之赌?” 花夫言道:“你以欺、诈、奸、盗四恶扰乱龙庭,人间兵势忙着处理此事,哪有多余兵将拦截于你。” 审魔笑道:“龙庭很忙,忙的让我很办事很轻松。既然按部就班,我也该走了。” 花夫轻甩鱼竿,鱼钩将不远处的华光割裂出了一条缝隙,又将审魔躯体钩来归还于他。审魔神识归位,被花夫送出了裂缝结界。 待审魔离去之后,白鲤花夫又寻火流童子、梁桂二人。 恍然间,有一女子身显第七境地,拦在了白鲤花夫面前。此女子唤名“宋伯姬”,本是龙庭伯姬巷之主。 宋伯姬以火形虚影呈现,遁言窃盗三籍一事。 宋伯姬言道:“龙庭之地,国富民强,三十六修罗王,不敢冒然逾越。如今,龙庭一地塑成大数据一物,虽为利民巧器,却为外族窥探。那三十六修罗王,以‘话器’一物,广散龙庭,因‘话器’之形,符年轻男女喜好,故塑轻奢之风流行。人人皆持‘话器’,日常数据皆笼络其内。” 白鲤花夫言道:“话器一物,乃与时俱进之产物,又何故为患,滋生无端焦虑。即为三十六修罗王,巧使利器,收集些数据,又有何妨。” 宋伯姬再言道:“话器一物,内置乾坤,又有数亿小集合体藏匿,窃取数据只为其一;引发通讯隐患,遥控无明炸弹,便是其二。实为三十六修罗王席卷龙庭之暗手。” 白鲤花夫再言道:“话器一物,即是龙庭民常见之普物,是否选用修罗王款式,便是自由选择。又何须过分纠正,过度强调。龙庭民享之爽感,即可。” 宋伯姬继续问道:“话器一物,所塑大数据,窃取于此。是善?是恶?三十六修罗王与幽军何故?与白鲤花夫何故?” 白鲤花夫继续言道:“审魔盗窃天象书、生死簿、大数据,与幽军无关,皆是审魔其人,表忠之行。三十六修罗王早有预谋,窥探龙庭之地久久,另藏暗手于诸多学府之内,即为布局潜化。非善恶一辩,非审魔、花夫之意。乃贼心不死之状,崇洋之心作贱。” 火形宋伯姬此行,为验证窃书一事而来,知其与花夫无关,便散形而去。 宋伯姬返回龙庭伯姬巷之后,以虚幻之体,前往龙庭钦天监,约见监正彭少鸾。 彭少鸾通天意,宣三司府一事,传入伯姬巷,令藏魂不安。 宋伯姬所管辖伯姬巷,隶属钦天监,往通妖虚诸类。伯姬巷一事,后文在表。 今时,宋伯姬将审魔盗书、花夫演化一事,告及。 彭少鸾言道:“今时,龙庭之地,患有幽云之战,乃人间根祸,三十六修罗王侵入契机。又有罢职七城隍谋三千城隍之变,三界之中为有琼枝冥山当属净地。三界止战,当需一人前往。” 宋伯姬问道:“三界止战,需何人?” 彭少鸾答道:“幽云南乌。” 宋伯姬听罢,归返伯姬巷,遣调伯姬巷等众,暗辅南乌。此事因缘,他日言明。 且说,今时审魔,自离了第七境地之后,恍恍惚惚,如梦初醒,已然身至幽州边境。 审魔叹道:“七隍以欲劫至此,如今的幽州,该是甚样风景?” 审魔走入幽州边境,恰时数名幽魔卒众显身跪拜,自此幽师执权,谋划阵前事。 早有幽盟探子兵前往幽州传报,幽师归位,大长盟威。幽州侯夏树华传令三军备战,再入云州境。 幽州侯举兵至今共战一十二,今时再兵,各盟势力辅战,其势凶凶…… 幽盟入云州境这一日,即龙庭七十三年九月二十三日。云州勇将秦沛,领兵迎战幽军,重挫其锐;三司府威严遍及欲界,三司忙于除四恶,奔波不停;幽府冥山一处,修罗奇兵侵扰不断,甘库伦、崔寿道二将如若釜鱼幕燕之境,只盼火流童子与梁桂归返。 火流童子、梁桂二人自进入琼枝树内,便困于忘兮流境,束手无力。二人神识昏散,自叹无能之际,恍见一点白亮光游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