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王爷,你的姬妾喜欢我》 第1章 怪梦缠身女穿越 黑暗的房间里堆满了杂物,靠墙放着一张暗红色木桌。也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油漆面已经斑驳,有一条桌腿不知何时被粗暴地削掉了一块,露出木头的本色。 桌角处瘫放着一个军绿色布包,旁边是一个白色透明塑料鱼缸。圆弧形的盖子只露出巴掌大的通风口。从这里能清楚看见水里的鱼。 木桌的中央放着一个白瓷碗,里面剩了吃一半的水煮鱼,已经没了热气,看样子主人早已用完餐。 一个女孩走到桌前,看了眼那碗,只有两三片雪白的鱼片躺在上面。心生疑惑,复又抬起头:“咦?鱼嘴里怎么塞着绿油油的茴香?” 她走过去,才发现一条鲢鱼早已没了鱼肉,从头至尾,只剩骨头,却仍在里面游来游去。 配上绿色的射灯,十分诡异。 出于好奇她伸出右手捏住茴香的一角,手用力一拽,竟拖出老长的叶杆,未及细看。忽的一下,鱼骨架像一阵烟似的烟消云散。 “嚯……草……” 女孩陡然一惊,再看水里仍有几只小鱼,嘴里叼着的却是侧柏的叶子…… 薛紫妗又做怪梦了,她想逃,却被周围的黑暗所吞噬…… “不要!救命!谁在那?神经病啊!” “大小姐,您的药来了。”丫鬟绿绮急匆匆端着药走进房,见床上的美人小脸煞白,手绢掩口正咳个不停。 她慌忙放下手中的药碗,赶到小姐身边:“奴婢扶您起来,先把药喝了?” 另一手拿起密织绣花软枕放在小姐身后,想她靠着能舒服一些。 堂堂一府长女,哎…… 病美人有气无力地靠在婢女的肩上,这才徐徐喝下汤药。 绿绮用手帕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药渍,又扶她躺下。 谁知刚转身,身后传来猛烈的咳嗽声,转头望去。手里的手帕还来不及掩住口鼻,鲜红的血液喷溅开来,如拧不紧的水龙头。 这情形可吓坏了绿绮,她惊叫一声,手里的碗掉落在地上碎成几瓣。她惊叫着冲向床边,膝盖半跪着,眼泪扑簌簌地流:“小姐?小姐!来人哪!快来人哪!” 小丫头慌乱不堪,两只手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床上的人从喉咙里止不住地往外冒血,嘴里含糊不清,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姐,你别吓我!我去叫老爷。”绿绮转身正要离开,却被一只枯槁消瘦的手死死抓住。 她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后躲闪,却没得挣脱。 “小姐,一定是二小姐做的手脚,奴婢这就去……” 那丫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别……别去……”女人胸前湿了一片,鲜红夺目却惨烈异常,没等说完,便断了气。 眼角还噙着泪水,雪白的手掌下汪着一大滩血,点点血迹溅到床幔上晕开,像冬日的红梅,竟然带有一丝异域风情。 绿绮的心漏了一拍,愣在原地。 待缓了片刻,便一骨碌趴在床边,不知是悲痛过度还是极度害怕,嚎啕大哭。 此时又进来两个婢女,是紫烟和紫玉。紫烟吓得瘫软在地,紫玉惊慌,只大叫:“死人啦…不得了了…快来人啦……” 惊叫声引来了一群人,看上去并不着急。 “吵什么?叫外头的人以为我们薛府的丫鬟奴才们都这般没规矩。” 丫头们听见夫人的声音立时住了嘴,慌忙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为首的是薛府老爷薛建麟,乃是九州国太子太傅,鬓角有些斑白,双眼如炬,教习齐天卓多年,深得他的信任。 身旁贵妇人模样,一身金丝暗纹云锦的衣裳,拖地的褶皱裙,头上插着镶嵌珍珠的金色簪子。 正幽幽地开口:“到底是不中用了。” 薛建麟甩了衣袖:“唉……这可如何是好?五日后可是她进宫的日子啊。” 忽然一道魅惑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得意之色:“爹爹你怕什么?姐姐向来体弱多病,你如实上报即可。” “你这丫头懂什么?”薛建麟转头呵斥二女儿薛采舒,她气得嘟着嘴,向娘亲撒娇求救。 薛建麟撂下一句:“我要出去一趟,任何人不准泄露大小姐的任何消息,否则严惩不贷。”转身就离开了。 当爹的得知女儿死了,第一反应是生气,也不上前察看,种种可见一般了。 薛采舒小嘴一撅,轻捂鼻子,表情十分嫌恶。 “嗯~” 薛夫人轻轻拉着女儿,一同转身,身后的仆妇们也相继离开。 路上她凑近娘亲耳边说着什么。只见薛夫人惊得睁大了眼睛,眉头紧皱:“舒儿,你这有些过了,你这是谋害人命啊!” 薛采舒满不在乎:“娘,我就算不动手,她那个病秧子也活不了几天。” 说着,她又摇着娘亲的胳膊,撒着娇。这一招她自小就会,得心应手,哄得二老眉开眼笑。 薛夫人叹了口气,也没有办法:“罢了,罢了。如今人死了,也就作罢。”薛采舒笑嘻嘻地挽着母亲的手,颇为得意。 母女俩齐步回到前院,薛夫人冲小厮说道:“大小姐的房间先不要动,等老爷回来再做打算,任何人不许议论泄露半个字,违者重罚。” “是。”众人诺诺连声。 死在床上的人正是薛府大小姐薛子衿,从母胎出来就身体羸弱,这本无大碍,好生调养也可续些年头。 怎奈她是寤生,即倒着出生的,婴孩的腿先出来。于是薛夫人难产受尽折磨,最后是产婆助力拽出来的。因此,薛子衿由娘胎里出来就比常人虚弱。 薛夫人又羞又臊,觉得脸上无光,薛府生个了长女,又如此不成器,指望不上什么。 所以,薛夫人很不喜欢自己这个大女儿,难产之罪仍不忘于心,加之后来有了二女儿薛采舒。 这丫头嘴甜讨人欢心,哄得二老喜笑颜开,这两相对比,自然就有了亲疏之别。 虽然,本就都是亲生了。 随着年岁增加,薛子衿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薛夫人就更加不待见她。 后来索性就半撵着挪去了后院,名曰养病,实则抛弃,连带着府上的家奴们也怠待了这位大小姐。 而薛建麟也只是不痛不痒地申饬了几句,但也没见有什么实际作为。 薛子衿的贴身丫鬟只剩绿绮一人,然而小姑娘势单力薄,也只能尽力照顾好她的起居生活。 这一日挨过一日。 “大小姐,呜呜呜……我该怎么办?”绿绮趴在床边,眼睛哭肿得像桃,许是没了力气,正埋头小声抽噎。 “咳……咳……” 绿绮吓得抬起头,环顾四周,没了声响,以为自己幻听了。 “小姐,你这辈子如此凄惨,还是快些走,下辈子再不要投身薛家了。” 话音刚落,房间又静了下来。 “唉……奴婢无能,只有伺候您体面离开了。”绿绮托起薛子衿的胳膊,放在身侧。 转身离开去打水,给她擦洗身子,待她端着盆水走进屋内,却发现床铺上哪还有小姐的身影。 她慌忙放下木盆,冲到院内喊着:“紫烟?紫玉?” 见没人理睬,更加疑惑,“怎么回事?”刚转身身后站着一人,正是她要找的小姐。 “啊…………有鬼啊!小姐,你来索命不要找我啊……是二小姐和夫人……” 她蹲在地上,捂着头,害怕得直叫唤。 “喂!别叫了!你谁啊?”薛子衿大声喝止。女孩还是没反应,她又继续:“我是人!不是鬼!哪来的鬼?” 绿绮听闻这话,慢慢抬头,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薛子衿嘴角勾起笑容:“喂!要不你摸摸?新鲜的人。” 绿绮还是不敢,薛子衿箭步向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也不管她如何尖叫。 “哎?”绿绮忽然安静下来,两手仔细摩挲着,“哎?果真哎!怎么回事?小姐你没死?” “手拿开!”薛紫妗仔细察看四周,这环境好陌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人又是谁?隐约只记得沉浸在那怕人的梦境中,再醒来时,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难不成这也是梦境?她越发警惕起来。 第2章 解疑惑又探忠奴 眼前一条小道延伸至前方一道拱门,右边是一片绿荫,一棵高大的绿柳植于中间,环抱其四周的各种奇珍异草,都是她不认识的。树下一条小径通往深处的石桥,远远望去,亭台楼阁,重重叠叠,红墙青瓦林列其间。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感觉不像做梦,真实得有些可怕了。还有我这满身的血,奇怪的装扮,难不成是……模拟体验?剧本杀?我应该不是npc?她刚刚叫我小姐?” 薛紫妗眼神一亮,“草!绝了!” 绿绮万分惊愕:“小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还有,你身体无碍嘛?” 薛紫妗笑嘻嘻地回着:“这就开始了?哇喔……” “小姐……”绿绮带着哭腔。 薛紫妗一把搂住她肩膀,动作有些轻佻:“说!” “说什么?” “规则,奖励什么的,我这不是还啥都不知道呢嘛!” “呜呜呜……小姐!你到底怎么了?老爷,小姐没死!你快来看看她!” 绿绮这次的叫声引来了更多的人,家奴们围在一起,又害怕又惊愕地看着她,嘴里小声地议论着。 “这究竟是人是鬼?” “大小姐真的死而复生了?” “快去禀告夫人和二小姐!”有人撒腿就跑。 母女俩听见消息,忙不迭地赶来,见到她好好地站在面前,吓得花容失色。 薛采舒结巴:“你……是人是鬼?” “当然是……人!”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我明明放……”薛夫人扯了扯女儿衣角,薛采舒这才及时止住,偷偷打量着她。 怎么一回事?刚刚不还死了,怎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没什么!你之前病歪歪的,当然不可能好的这么快!” 薛紫妗仔细打量,将两人从头至脚看了个遍。薛夫人面露愠色,这眼神,她从没有过。 “没教养!谁教你这么没规矩的!” “你又是谁?” 没等薛夫人作反应,绿绮冲上前扶着她:“小姐,快别和夫人顶嘴了!” “夫人?”薛紫妗歪过头看着绿绮。 “反了!” 绿绮吓得赶忙跪下:“夫人恕罪,小姐身子虚弱,还望您不要见怪!” “哼!”薛夫人面色严峻,转身离去。薛采舒狠狠地瞪了她几眼,然后跟随母亲离开。 “夫人?小姐?……”薛紫妗兀自思量着,忽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绿绮,“怎么回事?” 绿绮从没有见过小姐这种表情,倒是在二小姐身上时常见到,条件反射性地垂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快说!” 吓得她一哆嗦:“小姐,你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奴婢今早伺候您喝下汤药,之后您就……满身是血断了气。谁知您这会又好端端的站在面前?自然吓到了众人。” 薛紫妗眉头微蹙,声音柔和下来:“我真的死过一回?” 绿绮忽然抬头,满脸认真:“当真。” 听到这个回答,薛紫妗满腹狐疑,转身走进屋内。 所见皆是古朴的陈设布置,待迈过门槛,还没进内室,一股浓烈的血锈味直冲鼻尖,然后一大滩鲜红的血出现在眼前。 她走上前用手指蘸取血放进鼻尖嗅了嗅,喉咙突然不适,直干呕起来:靠!这味道,真是人血…… 绿绮跟在后面观察着小姐的一言一行,见她异样,赶忙过去扶着:“小姐,你没事?奴婢这就收拾干净。” 正要转身被小姐一把拉住:“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绿绮。” “我又是谁?” “薛家长女薛子衿。” “薛紫妗?”她心中一惊,这么巧,同名? “是。” “刚刚那个老妇人和女孩是谁?” “夫人不老啊……” 她有些不耐烦,催促着:“快说是谁?” “您的生母,女孩是?” “就她旁边人是哪个?” “哦,是您的妹妹,恕奴婢冒犯,薛采舒。” 薛紫妗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惊得绿绮瞪大了眼:“小姐,您这是作甚么?何苦这么糟践自己?” “我穿越了?”她实在难以置信,手掌轻拍额头,闭上眼睛,嘴里喃喃自语:“别慌,别慌,想想以前看的古早小说,怎么办?” 忽然灵光一闪,睁开眼,抓住绿绮的手。 “我先是喝了药你们都以为我死了,没想到我现在却好好的活着?” “嗯。可算是万幸!” 薛紫妗摇摇头:“不对!不对!” 绿绮不明白,连忙追问:“什么不对?” “我的确死了!不,是薛子衿死了,活着的是薛紫妗。”她眼睛骨碌转着,想快速搜寻信息。 绿绮更加糊涂了,什么活着死了的。小姐古怪得很! “绿绮,你是我贴身丫鬟?” “是。” “那你说说,我好多事记不得了。” “是。小姐自小体弱多病,每日服用汤药,今日……” “这个我知道了,说说别的。” “别的?” “嗯。比如当今是哪朝哪代?皇帝是谁?我父亲,就是我爹他做什么……” “是。当今是九州国,皇帝年逾花甲,龙体抱恙,如今是倒卧病榻,皇帝名讳恕奴婢不敢妄言。咱们老爷是太子太傅,夫人有两女。” “那我见她刚才气势,可不像是我生母。” 绿绮有些迟疑,犹豫片刻还是娓娓道来:“夫人生您时,难产,受了不少罪,所以平日里对您不大亲近。” “千辛万苦生出来的孩子,不应该更加疼爱嘛?” “是因为您是寤生,有违常理,不吉。” 薛紫妗叹了口气:“哎……可惜啊,如果可以剖腹产是不是就少受着罪了?这孩子也是无辜。” 心中正思索着,这薛子衿死了,我是不是该像言情小说里一样,啪啪啪地教训他们一顿?可我借了她的身体,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总归要善待一下?? “小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薛紫妗脸上挂着微笑,一屁股坐在桌旁,反问婢女:“你很奇怪是不是?” “是。” “那你为什么不问?” “府里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 这丫头,啧啧啧……被上头人pua久了…… “哦?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主子问,奴婢如实相告,倘或他人问起,奴婢自然无话可答。” 薛紫妗莞尔一笑,心想:这丫头倒是懂规矩,听起来很忠心啊。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再问你,你可要知无不言啊?” 绿绮跪下拜首,薛紫妗连忙扶起她。 “那碗药怎么回事?” 绿绮慌忙跪下认错:“小姐恕罪,奴婢真的不知,平素都是我熬药的,且我们后院向来冷清,少有人来。真的不是奴婢下的毒……”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你别怕,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其实……有一事,奴婢无意听来的。” “说。权当解闷嘛……”薛紫妗玉指托腮,饶有兴致地听着。 第3章 察实情龙驭宾天 绿绮想了又想,据实相告:“有一日,奴婢去前院求老爷,偶然在书房外听了几嘴:说是皇帝龙体有恙,薛家应尽一份力,有女妙龄,可尽心服侍皇上。看样子老爷似乎想把小姐您送进宫伺候皇上。” 薛紫妗柳眉微皱:“两个女儿,选了长女?会么?老黄帝吊着口气说没就没,哼……太子太傅?” “小姐,隔墙有耳!这般杀头的话怎可宣之于口?” “呵呵……怎么又跪下了?我不说就是了。起来,你继续说。” 绿绮转头望了望,又继续说:“小姐属实不愿,无奈以绝食相逼,哎……后面的事您已经知道了。” 薛紫妗低着头,出着神。绿绮不敢说话,只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静等吩咐。 绝食?哼,这一招,那也得是心疼子女的父母才管用!不可取,不可取。 还妙龄少女?龙体有恙?凑成一对省一副棺材?狗东西! “绿绮。” “小姐。” 薛紫妗一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我的那位爹爹呢?” “老爷出去了。” 薛紫妗冷笑一声,“老头动作倒快。” “怎么?小姐知道老爷的去处?” 她抬起眼皮,直笑得绿绮直发毛。 白日里,一处幽静的院落。 “什么?她死了?”男子惊得站起,手背在身后,踱来踱去。 “太子爷,只怕要再做打算了。”薛建麟双手抱拳,言辞恳切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薛建麟只有一双女儿,奉皇帝圣旨悉心教导太子齐天卓。可以说在这位爷的身上,他倾注了无数心血。 如今他是爷,他是仆;将来他是君,他是臣。想到自己亲手教育的人有朝一日登上大位,他心中就有无限的满足感。 齐天卓可不这么想,他忽然计上心头,盯着薛建麟:“薛太傅——” 薛建麟心中一惊,这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他眼眸一垂:“太子有何吩咐?” “太傅您还有一位女儿?听说也是娇俏可人呢?” 薛建麟诚惶诚恐,应了一声:“是。” “那就把您二女儿送进宫去可不正是解了燃眉之急嘛?” “太子,这可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齐天卓一甩衣袍坐下。 “太子,微臣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了。” “哦?薛太傅何时如此关心女儿了?” 薛建麟一时语塞:“这……” “哼,怎么?嫁于父皇可是无上荣耀啊!难不成委屈了你薛家?”此人皮笑肉不笑,嘴角带有几分凉薄之意。 薛建麟扑通下跪:“微臣不敢!求太子体谅!老臣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谁知齐天卓忽然换了一副笑脸,双手毕恭毕敬地搀扶他起来。 “太傅快请起!” “微臣不敢劳太子大驾。”他再拜顿首。男人如此善变,可是帝王最佳人选。 “太傅这是说得哪里话?本王不过随口一说,太傅休要放心上。一切放宽心,本王自有安排。” 薛建麟心里直打鼓,却不能带到面上来,只能连连称是。 眼前的男人身穿圆领黑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是祥云图案的宽腰封,上面挂着一个圆形的白色玉坠,隐隐透出一股王霸之气。 薛建麟回府得知长女死而复生之奇事,甚为惊异,匆忙赶来后院。 见薛子衿和婢女绿绮正搬东西,绿绮忙提醒小姐。 “老爷!”绿绮放下木凳,向他见礼。 “子衿,你……当真活过来了么?” 薛子衿嘴角勾起笑容:装什么装?吓到你了?呀喔~ 脸上自然笑颜如花答道:“是啊!我的好爹爹,女儿死而复生了呢!” 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有些难以置信,女儿不仅好好的,似乎也去了病根,身体康健。也不像从前细声慢语,言谈之间多了些耿直之气。 “您有事吗?” 薛建麟回过神:“女儿……” “那你自便。”薛子衿不理睬他,又忙起手中的活,她有些得意,觉得这句话很飒。 “你这是做什么?” 薛子衿只当没听到,绿绮深施一礼,来回话:“回老爷的话,小姐说去去晦气,重新打扫布置房间。” 薛建麟向她使一眼色,走到一旁,绿绮跟了过去:“我问你,她有什么异样?” 绿绮摇摇头,乖乖回话:“小姐并无异样,只是有些事情记不清了。郎中说,经历如此巨变,心神有些变化也属常情,请老爷不要担心。” 薛建麟点点头,转身离去,再不回头。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可以啊,脑子这么快,不错!”薛子衿喜笑颜开,递给她一杯清茶,大赞绿绮。 “谢小姐夸赞!”两人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手里的活计。 两天后夜里,京都静得出奇,至子时三刻,忽然宫中大变,御前太监首领王振德传报皇宫: “皇上驾崩!皇上驾崩!” 后宫闻此噩耗,为之痛哭,哀嚎声不断。很快,龙驭宾天的消息通报各王公大臣的府中。 薛建麟听闻,先是一惊:“这么快?” “什么?”薛夫人睡眼惺忪哼了一声,坐起身子,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皇帝殡天了,我即刻就要进宫!” 今夜无眠了。 远远就能听见女子啼啼哭哭声,殿外众大臣齐齐跪着。举国发丧,哀恸声此起彼伏,打破这幽静的夜。 只不过,有声无泪的哭能算悲伤么? 先帝灵前,宰相李开元宣读遗诏,一众大臣互相使眼色。 诏曰: 皇太子天卓乃孝惠仁皇后所生,朕之嫡子,人品贵重,纯孝至恭,必能顺钦天命,接续祖宗基业,宜克承大统,着即皇帝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齐天卓即位,权利就此交接。天色渐渐发白,宫城殿宇越发凄怆。 齐天卓一身素服,笔直跪在灵柩前,涕泪横流,始终一言不发,看起来悲痛不已。 “还请皇帝保重龙体!”李开元双膝跪地。 薛建麟心生疑窦:李开元,怎么是他宣读遗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是二皇子党么? 他也随之下跪:“宰相言之有理,还请吾皇保重龙体啊!” 齐天卓起身,脸上仍然挂着两道泪痕,烛火掩映下,分外惹眼:“两位爱卿平身。” 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传来一道声音:“父皇!儿臣不孝!” 来人是一男子,一身银甲戎装,手持宝剑却被侍卫拦住。 “御前不得配带武器!” 齐天影腰间一把玄铁剑,剑柄上盘着两条龙,剑鞘上刻有云纹作装饰。 “本王的剑从不离身!” 侍卫手中拔剑,却被齐天卓喝止:“不得无礼!” “大哥!”齐天影态度缓和下来,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李开元出列提醒,气势逼人:“三王爷是否该改口称皇上,行君臣跪拜大礼?” 齐天影斜着冷冷地眼看他,齐天卓出声解围:“欸——朕与三弟手足之情,又有何妨?无碍,无碍。你说是,薛太傅?” 薛建麟身子一僵,有些猝不及防。 绝不能随声附和,不然岂不是有蔑视皇权之嫌? “老臣以为虽然三王爷与皇上有手足之情,然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此决不可废。” 齐天影眸子微垂,双膝跪地,拜首:“微臣叩见吾皇,愿吾皇祥康安泰,九州山河清晏,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天卓快步向前,虚扶一礼:“平身!” 丧事已了,先帝谥号“文”。新皇按祖制守孝,着礼部准备登基大典。 迎苍天,祭先祖,奉皇太后,封发妻姜氏为皇后,敕降恩命,大赦天下,是为正兴元年。 三皇子府内。 齐天影相貌俊美,神色极其淡漠,穿着一身月白色缎子圆袍,黑色的头发用玉冠简单束起。他正端坐在书桌前,手里捻着一张纸条。 “王爷!”来人拱手施礼,正是齐天影的贴身侍卫云韬,“有何吩咐?” “速查!绝密!” 云韬接过纸信辞去,而后齐天影从书架后摸出一把匕首:刀柄是青白色的玉石雕刻而成,刃身缠着龙鳞,越往下尖峰越薄,即便是晴天白日也闪着寒光。 “父皇……”他喃喃自语,十分伤感。 不出一个时辰,云韬来报。 “王爷……”见他有些吞吞吐吐,齐天影眉头一动,必有异动。 “如实相报!” 第4章 替兄守灵引猜忌 齐天影越听脸色越发深沉,眼神里隐隐透出一股寒光:“果真如此么?” “是,王爷,今日宫里又传来消息,御前太监首领王公公突发恶疾,暴毙。据说,先皇驾崩当日,王公公并无异样,不像有病之人。恕奴才多嘴,事情过于凑巧,恐有蹊跷。” “当日王兄刚进宫侍疾,就戒严守备,随后父皇驾崩……”齐天影有些黯然神伤,又想起了那柄龙鳞匕首。 这很难不让他心生猜测,自古帝王家情缘短浅。 云韬察觉到便又好言劝慰:“王爷,先皇本就有恙,属下胡乱猜测,王爷见谅。” “无妨,你去。”齐天影一招手,云韬退去,“是。” 一日无话。 这天,皇帝正在勤事殿批折子,忽见太监常海来报:“皇上,三王爷求见。” “宣。” “微臣参见皇上!” “平身。三弟有何事急着见朕?” “皇上,臣自请去太庙给父皇守灵,请皇上恩准!” 齐天卓放下手中奏章,抬眼直盯着他:“三弟是怪罪朕考虑不周了?”虽然面带笑容,但这句话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微臣不敢,望皇上明察。只因微臣离京日久,未尝尽孝道,心中深感不安,还望皇上恩准!”齐天影仍旧垂着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皇帝继续开口:“是朕多心了。朕还记得小时候父皇带我们兄弟三个去骑射,父皇夸你小小年纪就马上英姿飒爽。” “微臣只记得父皇当时龙颜大悦,称赞皇上射箭拔得头筹,当晚还多喝了几杯酒。”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既然你有心,那就替朕——”皇帝的腔调忽然加重了,“给父皇守灵,以表孝心。” “是。” “另,你既回到京都就别回那边陲之地了,虎符交由兵部,另着安排。你且好好歇息,好生休养。” “是。微臣告退。”皇帝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慢慢后退直到门口,然后转身离去。 “常海。” “奴才在!” “朕的三弟连父皇多喝几杯酒都记得住……” 齐天卓斜眼望着太监有意说了这么一句而后垂下眸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批阅奏折。 常海垂首,离去。 约莫一刻钟后,常海通传: “皇上,薛太傅在殿外求见!” 齐天卓心中好笑:刚走了个三王爷,又来个薛太傅。 “传!” “微臣叩见皇上。” “薛太傅平身。” “皇上,臣有事启奏。” “恩。” “皇上,臣的长女前吐血而亡,不知何故又死而复生,臣不敢隐瞒,特来奏上。” 皇帝忽然抬头,眯着眸子:“有这等奇事?可是那日你提到的女子?太傅不会是诓朕呢?” “臣不敢,请皇上明察。” “罢了,朕还听闻有传言说此女是寤生,可是真假啊?” “是。” “哦?如此奇女子,朕倒想见一见。” “不敢不敢。臣有一事不明,请皇上明白示下。” “你且道来。” “当日微臣与皇上密谈之事涉及到小女,恕臣多嘴,不知您……现在作何打算?” 薛建麟微微抬头,打量着桌案上的人。 “我当是何事呢?既是密谈之事,哪有让旁人知晓之理?更何况先皇已逝,朕也不是无道昏君,哪会让活人殉葬呢?” 齐天卓如此直白,这让薛建麟心中疑惑,嘴上却连连称谢:“微臣谢皇上。” 皇帝话锋一转:“不过,朕当时虽为太子,却也是一言九鼎。这女子也断不能随意许配人家,你可知道?” “是,微臣明白。皇上若没有旁的吩咐,微臣就告退了。” 皇帝只微微点头。薛太傅立即退了出去,他觉得皇位就像一个开关,一旦打开这个机关,人就有了龙性,齐天卓就是如此。 何为龙性?难以捉摸。 回到薛府,薛采疏正和薛夫人闹脾气,见到爹爹回来立马贴了上去,抱着他的胳膊直撒娇。 “爹,薛子衿又惹我生气了,你管不管?” “管,管。” 薛采舒喜笑颜开,赶忙出主意:“那就赶紧把她打发了出去,随便配个人嫁了!” “胡闹!以后休得再提!”薛建麟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她不吭声了。 薛夫人看不过去:“老爷凶什么!好好跟女儿说便是了。” 薛采舒这才哭出声来,跑开了,当然有声无泪。 薛建麟见女儿走远,才缓缓道来:“夫人,你有所不知。我今日将事情原委奏明圣上。圣上却说……” 薛夫人打断夫君的话:“你告诉圣上作甚么?” “夫人呀,当今圣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若不如实上奏,恐惹祸端啊。别忘了,他现在可是稳坐龙椅啊。” 薛夫人本打算随其自生自灭,想她也活不了多久。若真到了年龄,配个人嫁了也就罢了。 没想到采疏如此利落,近乎有些心狠了。她命大又没死,且与往日有些不同。现在听老爷这么一说,再一细想。也觉得有理。 “也是。自古以来,龙椅上的那位天子手里可有生杀予夺之大权啊,唉……” 薛建麟点点头,拿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又放下。 薛夫人继续追问:“那圣上怎么说?” “这就是我猜不透的地方了。圣上说不可私下进行婚配,再不多言其他。” “就这?” “是啊。”薛建麟抚了抚胡须,认真思考着其背后的用意。 薛夫人更觉奇怪:“难不成……”她望向自己的丈夫,两人四目相对,脑中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老爷!怎么办?” “别慌,这只是猜测,自古以来,君心难测。且国丧期未除,我想圣上初登大宝,必不会如此做的,否则授人以柄,有损君威啊。” 薛夫人心神稍稳:“即便是入宫,那也该是采舒”。 “不过,你要看管好采疏,切不可纵容她过于任性胡来,以防万一啊。” 她点头答应,听闻此话,就更不敢将之前采疏下毒之事和盘托出了,只好吞回肚子里了,期望它能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了。 “啊……什么东西,呸呸呸!” “小姐,小姐……”绿绮被大小姐的声音惊醒,忙起身掀开帘子,见她掐着自己的脖子,甚是吓人,于是拽开她的手呼唤着她:“小姐,醒醒……” “啊!”薛子衿双眼突然睁开,“啊……是梦……” 绿绮掏出一个水绿色云纱手帕,细心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您已经接连好几日做噩梦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绿绮……”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哎!我在。” 薛子衿平躺着,眼睛望着上方,有些空洞:“我走在一片竹林里,见一只喜鹊脚被绳索缠住,我去救了它。放飞前亲吻了它一口,然后我感觉喉咙里有东西,我就咳了几声。”她拉住绿绮的手,转头死死盯着她,又继续说,“你猜怎么着?” 绿绮摇摇头。 “从我的嘴里飞出几只通体全黑的小鸟。” “小姐,别说了。听起来怪吓人的。” “呵呵……唉……我没事了,你去歇息。” 薛子衿拍了拍绿绮的手,催她离去。 “去……” “嗯。有事您一定叫我。” 薛子衿点点头,绿绮帮她盖好被子,放下幔帐,又退去了。一夜无事到天明。 又一个白日里,薛子衿正仔细翻看她的随身物品时,绿绮笑嘻嘻地冲进屋内。 “小姐,小姐……” “什么事?这么高兴?” 绿绮神秘兮兮:“小姐,二皇子,哦,不,二王爷来看您了!” 薛子衿有些疑惑:“二王爷?是谁?” 绿绮特别惊讶,显然没想到小姐会如此问。 “您连他也不记得了?” 还没等她说话,人未到声音已响起:“子衿……” 又来了一个,赶紧应付一下了事。 第5章 恋人探病惹闲思 来人一身锦袍,银白的发冠挽起秀发,手里握着把极其小巧的折扇,衣带飘飘真是少有的俊逸舒朗。薛子衿打量过去,见他身形挺拔,面容清秀,黑色玛瑙般的眼眸温柔中带有些许心疼之色。 薛子衿心中一惊:这眼神好生奇怪…… “子衿……”男人喃喃自语向她走来。 薛子衿放下手中的玉箫,站起身子,冷冷地问:“你是谁?怎么未经允许就闯进我的卧室?” “什么?”男人疾疾走近,“子衿,你怎得如此冷淡?” “绿绮!” “奴婢在。” “给这位公子看茶。”薛子衿坐下后手指向客座,“公子请。” 男人扫了眼刚刚的玉箫,什么话也没说,随她而至。 “请问公子姓名?” 男人还是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把她看空:她变了,有些陌生。 “二王爷请用茶!”绿绮正要退出去,被薛子衿一把叫住。 “绿绮,你留下。” “啊,是,小姐。”她手拿着茶盘,垂手侍立在一旁。 齐天奕却拿起桌上的茶杯细细品尝,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你这茶不似从前那个味道了。” 薛子衿秀眉一蹙,也不客气:“你这人真不懂礼貌!我问了你半天姓名,你却不回我。如果你要喝茶,请去其他地方,我这里确实没有你要的那种茶。” 绿绮小声提醒:“小姐,这是二王爷,当今圣上的弟弟。” “绿绮,你不必低声细语,只管说就罢了。” “是,奴婢谨记。” “子衿……” “叫我薛小姐,或者薛姑娘!” 齐天奕有些惊愕,万没料到她说这句话,有些尴尬。 绿绮施以一礼,替小姐开脱:“请王爷恕罪!我家小姐生了一场怪病,虽然身体无碍,但记忆越发不好,忘记人是常事。” “姑娘,本王今日来看看你,见你无恙,心中自是踏实不少。不急,我定为你寻觅良医。当日玉箫之约,本王永生不忘,你且养好身子,告辞。” 齐天奕临走前又瞥了一眼那只玉箫,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 “没一句听得懂的!说的什么东西!”薛子衿翻了个白眼,端起茶杯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这不就是茶叶味道嘛?还不似从前了!从前是什么味?现在又是什么味?磨磨唧唧的…不讲人话…” 绿绮捂着嘴偷笑:“依我看呀,人倒是不似从前了。” 薛子衿歪过头看着她:“你这小妮子!说!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老实交代。” 谁知绿绮却认真地反问她:“小姐你当真不记得王爷了?” 薛子衿哪里会记得?有些不耐烦:“我记得他干嘛?” “以前您见到王爷,脸蛋羞得通红,说话也是柔声细语,每次见他都要梳洗装扮好久呢。” “额……”薛子衿有些无语,五官都皱在一起,像被定住一样,遇上个恋爱脑了? “所以……我原来喜欢他?” “嗯。” “你怎么反而不好意思了?难不成你也喜欢他?” “不是,不是,奴婢不敢。”绿绮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连忙解释:“您之前写信的时候百般为难,如今说话行事如此直白倒羞臊人呢!” “唉……” “好端端的,您怎么叹气起来了?” 薛子衿想起一句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出自鱼玄机《赠邻女》) “喔……小姐出口成诗了!” “不是,这是……”话到嘴边,薛子衿突然意识到自己终于用得上大学专业所学了:这么看来,那自己岂不是成了诗人作家了?反正也不用担心在这里遇上本尊了,嘿嘿。 她有些得意:“嘻嘻……好好学着!” “是。” “对了,绿绮,你知道这个玉箫是怎么回事嘛?我见他看了几眼,应该是他的东西?” “这个奴婢不知。” “那……那个什么玉箫之约呢?” “也不知。” 薛子衿有些挫败,自己什么都不知,却被一男的看透那么多。这种感觉让她有些恼火,她拿起小瓷瓶:安神丸。 “绿绮,你觉得这个王爷的药靠谱么?” “什么叫靠谱?” “就是能不能放心吃?” “嗯……奴婢觉得二王爷不会害小姐的,以前他还向先帝求旨要娶小姐您呢。不过,王爷生母去世的早,哎……先帝也不重视,这才作罢。” 薛子衿仔细端详小瓷瓶。若有所思,有人生病有人送药。 “绿绮,再给我说说那个二王爷的事情,越详细越好!” “好。” …… “哎……电视剧里说母凭子贵,我看子凭母贵也很重要。” “恕奴婢多嘴,小姐今天对王爷有些冷淡。” 薛子衿无奈地笑了笑,她没法回答,她的灵魂是薛紫妗,来自现代社会,大学古代文学专业研究生。她不爱那个叫齐天奕的男人,她当然热情不起来……或者说,她似乎对男女之事也不热心。 “算了。绿绮,你去请个大夫来,要靠得住的。” “哎!” 谁知绿绮腿脚倒快得很,忙不迭地请来了一个郎中。 “劳您给我们家小姐看看。” “请。” 绿绮将秀帕垫在薛子衿手腕上,郎中轻轻搭脉。薛子衿比较淡然,反正没病。 “怎么样?您如实说。” “哦,无大碍。小姐气血两伤,忧思过度,惊惧血亏,阳气不足,需要多加调养。万不可过多劳累,切记。” “好,谢谢您。再麻烦你给看看这个药有没有问题?”她从盒子里拿出那个小瓷瓶,放在郎中的面前。 他拿起眯着眼看了个遍,又打开盖子,手掌轻轻扇着风,鼻子轻嗅,又倒在手心里,凑近闻了闻。 “且放心,此药有凝神静心,安眠的效用。不过,需要提醒您,服用这药万不可饮酒,否则头痛欲裂,反是不好。” “好,绿绮。送送大夫。” “哎。我随去抓药。” 薛子衿见两人离开,又躺回床上,手里握着那瓶安神丸,胡思乱想着:这不就是安眠药么?吃药还喝酒,嫌命活得久? 不过气血两伤,忧思过度,惊惧血亏倒值得思考思考。 气血两伤是不是指贫血?忧思过度是指烦恼和心上人的婚事吗?相思成疾?呵呵…… 那惊惧血亏是啥?受惊害怕?这柔弱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害怕的?是薛采舒?还是说整个薛家?会不会包括那个绿绮?……总之,一切都不可轻信。 不知,后面的日子该如何面对……且走一步看一步。 第6章 赴家宴各怀心事 薛子衿犹豫再三,还是将那小瓷瓶塞进抽屉里,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必须再谨慎一点。 翌日,薛子衿正研究穿衣打扮时,翠玉来到后院传薛建麟的话。 “绿绮。大小姐呢?” 绿绮蹲着煎药正卖力扇着扇子,抬头见来人,放下扇子,起身回道:“小姐在房里休息。” “那好,我有事需要当面禀告。你随我一同去。” “是。”绿绮跟随来人一同走去。 “小姐,老爷夫人身边的翠玉来了。” 薛子衿抬眼看了一眼,并不多加理睬。 “大小姐好。传老爷夫人的令,今日在宝膳堂摆宴,请大小姐务必前往,一同用午膳,绿绮一同前往。” “嗯,知道了。你回去。” “是。” 绿绮见翠玉离开,赶忙跑到薛子衿身旁:“小姐,不能去!” 薛子衿觉得这小妮子认真的样子可爱又好笑,于是反问她:“为什么?” “老爷夫人从没这样,还特地让翠玉来请。且我们一直在后院,一向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哟……有进步!学会用成语啦~” “小姐!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薛子衿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就是因为这样,才必须要去。” “可是……” “放心!我自从好了之后,我那个爹爹对我客气了些呢。” 绿绮无可奈何,眼神幽怨地看着她。 “还不快去看着药!”薛子衿忽然提醒她。 “啊……药!”绿绮撒开腿就跑开了,薛子衿觉得这丫头确实不像卧底,这么迷糊的人哪能干好卧底呢? “哎……我今天可以少喝点药咯~” “什么?”绿绮端着药罐急匆匆地跑进来,“药太烫先晾着,奴婢帮您梳妆打扮,今天一定要压过二小姐!” “呵呵……别。按我的来!” “嗯?” 薛子衿照着镜子,仔细嘱咐身后的人:“绿绮,你得把我脸色遮一遮,弄得苍白一点,看起来病娇娇的,感觉随时要噶掉一样。” “嘎?噶掉?”绿绮听不懂小姐的话。 “就是随时要死掉的样子!” “呸呸呸!这么晦气的话不能说!” “好,不说了,你就照我说的来。” 绿绮虽然不理解小姐为何这么吩咐,但还是尽力照做。 薛子衿舒服得闭上眼,不一会儿,她睁开眼,歪着头照着镜子: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居然和以前的自己大有不同。 “怎么样?” “绿绮啊,将来我要是能回去,我一定带上你!绝绝子啊!” “回去?去哪?绝绝子又是什么意思?” “嘿嘿……夸你的。” 绿绮得到她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嘻嘻……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小姐满意就好。不过,您这是何意?” “这叫障眼法。降低敌人的防备心。快给我找件旧一点的衣服。” “哦……我给您找找。” 薛子衿还沉浸在无瑕的底妆中,绿绮把一件浅藕荷色的软烟罗折裙捧到她面前。 “这件怎么样?没有任何花纹绣饰,压了好久的衣服,都有些闷闷的味道了。” “嗯……不错。有熏香嘛?” “有,不过您向来不用,找出来估计要费些功夫的。” 薛子衿接过衣服,又吩咐她:“算了。把我那药罐子拿过来。” 绿绮把药罐端到她面前,薛子衿叫她打开罐盖子,然后她把衣服放到罐口。 绿绮惊呼一声:“哎呀!这可如何使得?虽是旧衣服,只怕以后不能再穿了。” 薛子衿安慰她:“傻丫头,这东西再好也比不上人,没事。来,帮我拿着衣服。” 绿绮接过衣服,薛子衿拿起药罐从衣领到裙摆,细细地“熨烫”着,使其吸饱药香。 “天老爷,这可糟蹋东西了!” “呵呵呵……”薛子衿抓起衣服嗅了嗅,“嗯,差不多了。” 薛子衿换好衣服,喜滋滋地照着镜子。 “怎么样?” “好看!” “有没有我爹送给我的簪子?” “有!不过是一根木簪子,有些太朴素了。”绿绮从盒子角落里找出一根只装饰有两朵梅花的木簪子交到她手里。 “给我挽一个发髻,就用它。” “哎!” 绿绮灵巧的双手将她头发盘在脑后,插上发簪,长长的头发垂在肩上,显得慵懒随意。 “待会多留意,看我眼色,有情况立刻回来。前头带路。” “是。” 一路上,薛子衿偷偷留意薛府的环境,自从醒来,还没到过前院,需得仔细应对,不能露出破绽。 “老爷,夫人,大小姐来了。”翠玉连忙提醒二老,薛建麟拉着夫人起身。 “子衿,来啦。”薛建麟满脸带笑。 薛子衿用手帕轻掩着口鼻,乖巧认错:“爹,娘,女人身体不适,走路慢了些,劳你们等候,恕女儿不懂规矩。”她却把视线偷偷转向坐在凳子上的薛采舒。 薛夫人一脸不悦,倒是薛建麟笑着应承几句:“爹知道你的身体虚弱,无碍,来,快坐下。翠玉,去——” “是。”翠玉走过去先拉开凳子,再扶着薛子衿坐下,又退到一旁。 一家人入座,却忽然尴尬起来,夫妻俩谁也没开口。 薛采舒也不给她好脸,率先发难:“吃个饭也要差人去请,不仅如此,竟然还要爹娘等候,当真是没规矩。” 薛子衿也不恼,她只猛烈咳嗽几声试探着。 “采舒——”薛建麟朝她递了个眼色,“子衿啊,来,快吃!身体可好些了?” “咳咳……不敢劳爹爹记挂,女儿……咳咳……咳……” 薛建麟见状嘱咐丫鬟:“绿绮,快——给大小姐倒杯水。” “是。” 薛子衿一抬手:“不了。谢爹爹。” “哦。那咱们用饭。” 薛采舒又劝酒:“姐姐,爹爹今日终于舍得拿出这琼花酿,我和娘可是沾的姐姐的光,终究还是姐姐得爹爹看重啊!”她含笑晏晏端起酒杯,先饮而尽。 薛子衿扫了眼酒杯,然后盯着她缓缓开口:“爹爹的盛情我自当领受,若是妹妹的酒我可不太敢喝了。” 薛夫人抬起眼皮瞧着两人,薛采舒脸色一僵,有些难看:“姐姐这是何意?” 薛子衿眉毛一挑,端起面前的酒杯,仰起脖子也饮尽此杯中酒。 “爹爹在上,女儿谢爹爹盛情。”脸上笑着,心中却忍不住吐槽:这什么酒……怎么那么像某国的那个清酒,水唧唧,辣耗耗,有些呛嗓子,酒不像酒,水不像水,还不如梅子酒口感好。 薛建麟喜笑颜开,端起酒杯:“好!好!为父陪女儿饮尽此杯!”仰头一杯酒下肚。 薛子衿又端起一杯酒,走到薛夫人面前,弯着腰深施一礼:“娘,女儿不孝。请您受了女儿这杯酒,权当原谅女儿。” 薛夫人拉着采舒的手,心中有些恼火,撇过脸没有答话。薛建麟打圆场:“你娘身体不适,不宜饮酒,还是爹爹代饮此杯!” 薛子衿将酒杯放在母亲面前,又徐徐回到座位,眼睛却一直盯着这位当家主母,一刻也不移开。 “爹爹偏心得狠。” “啊……这是从何说起啊?”薛建麟有些不解。 第7章 空留诗集露心迹 薛子衿故意撒娇,佯装吃醋:“爹爹心疼娘,却只要女儿喝酒。娘身体不适不能饮酒,难道女儿身体不适就可以饮酒了吗?这不是明摆着偏爱妻子而慢待女儿嘛?” “呵呵呵……”薛建麟干笑着,“我与你母亲自小相识,自是不必说。” 薛夫人白了丈夫一眼,端起酒杯饮尽。 “娘喝了酒这便好了。一家人有什么误会也尽可解了?” “自然。子衿你且好生养病。爹爹已让翠玉收拾好你从前的房间,你还是搬回前庭来。咱们一家人也好时常探望于你。” “女儿还是留在后院养病,若是过了病气给二老,那不是我的罪过?女儿是万万不肯的,望爹爹成全。咳咳……咳……” 薛子衿握着手帕眼角偷看了绿绮一眼,接着捂着口鼻又咳了起来,绿绮连忙施礼:“老爷,夫人,二小姐。大小姐今日出门药还没来得及喝,且郎中多般叮嘱不宜饮酒。因大小姐时常惦念着老爷夫人,这才强撑着多饮了几杯,现下是必须要回了。” “放肆!小小奴才,怎容得你多言?”薛夫人厉声呵斥,吓得绿绮扑通跪地。 “夫人息怒!” 薛子衿见差不多了,起身求情:“夫人勿要生气,别与这丫头一般见识,我无碍,只不过她自小随我长大,也是一时情急。” 她弯着膝盖正欲跪下,忽然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小姐,你没事?”绿绮慌忙爬了过去,将她扶起。 薛采舒冷眼看着,薛建麟倒是抬了抬胳膊,终究又放下了。 “子衿……如何?” “老爷,夫人。我们且回后院了。”绿绮拖着薛子衿的腰,向后院走去。 薛建麟目送两人离去,又回到桌旁坐下,屋子内还留有些许药香。他略一沉吟拿起酒杯,又饮了一杯。 “爹……你看她,如此无礼!” “老爷!你看……” 薛建麟一摆手,想到她头上插着的发簪,心中却升起几分舐犊之情:“莫急,见她身体还未恢复,就由她,留在后院也好。” 薛夫人点点头,又对丈夫说:“依您看,她今天如此客气这是何意?” “还能是什么意思?求饶了呗!” “采舒!”薛夫人严肃地制止她,瞬间赌气瘪了嘴。 “翠玉。” “奴婢在。” “送二小姐回房。” “是。” “爹……” “回去!”薛建麟态度强硬,不容置疑。 “回就回!反正我也不想呆在这。”薛采舒一甩长袖,再不回头。 “老爷,何不把事情原委详细告知采舒?” “不可。采舒骄纵,恐坏了大事,若她知道生出许多事端,牵连你我该怎么办。若只叫她与子衿和平相处,怕也是无用,索性什么都不说。好在一前一后,也无大碍。” “嗯……我明日拨两个伶俐的丫头给她,若有风吹草动,也省得被动。” “夫人言之有理。君上如今态度不明,务必要小心。” “唉……” 薛建麟关心地问:“夫人何故叹气?” “我见你乃太子太傅,竟也这般小心翼翼。先帝在时,何等风光,他也敬重你三分,如今……唉,文臣比不得武将,空有一张嘴皮满腹经纶在这天子面前又能如何?” “知我者,夫人也。”薛建麟握住夫人的手,有些感慨,“不过,夫人乃妇道人家,此话必不能再宣之于口,切记!切记!” “老爷放心。” 薛建麟举起酒杯:“敬夫人。” 薛夫人淡然一笑,也举起杯子。 “绿绮,好了,没事了。”薛子衿扭着腰肢,活动着身体。 绿绮看着她:“您今日是什么意思?” 薛子衿神秘一笑:“我心中有些疑惑,且……”后半句她没说出口:总要见一见这薛府的人是人是鬼…… “给我倒杯茶来。” “是。” “绿绮,你教教我一些礼仪?我好多都不记得了。” “好呀!如今您既有了兴致,奴婢倒高兴的狠,必定用心。” 薛子衿双手奉茶:“那我多谢师傅了。” “不敢。”绿绮又将茶杯推了回去。 “给我拿着纸墨来,我想练会字。” “您还是歇会!” 薛子衿摇摇头:“去拿!”而后大口喝了一杯清茶,走向书案。 “奴婢给您研墨。” “好!” 薛子衿从书架下抽出一本书来,翻开第一页,整齐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前: 无题 庭前寒鸦绕枝头,梧桐点点故人愁。 不想今冬难再续,惟恐残花逐水流。 她又往后翻着: 无题 独坐高楼揽明月,嫦娥与君空挂念。 沉钟孤影敲几许,莫教离人作上观。 又一无题 春风摧枯柳,灯烛不眠休。 孤舟知我意,遣君到白头。 薛子衿粗略翻看着:“怎么都是无题?” “小姐您不是说既省了想题目的功夫,又多了重解读么?” “什么?”薛子衿望着她,“我写的?” 绿绮点点头:“每次您一写完就会发呆。奴婢让您将这诗写与二王爷,您还混骂了奴婢呢。” “唉……”她深深叹了口气,心中又胡思乱想:这不就是我们闲得没事发的那些qq空间动态嘛……果然,古人今人大有相通之意。 “小姐?”绿绮见她出神,怕又费力劳心。 “我没事,你去。” “哎!” 薛子衿拿起笔,枕腕临摹。其实自己最擅长的不是小楷,而是行书。大学特地买了许多字帖临摹,也有了些模样。不过,如果说从小楷过渡到行书算得上容易,那写惯了行书的她过渡到小楷就有些不成样子了。 “啊……这耐着性子一笔一画学真是不容易。我这暴脾气还是更喜欢潇洒飘逸、一气呵成的行书……” 只不过,薛子衿只注意所谓的“顺滑”,有些忽略了起承转合了…… “唉……薛紫妗学薛子衿……算了,明天再学。绿绮……” 她伸了伸懒腰,身体靠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叫着。 “小姐。” “我饿了……” 绿绮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笑出声来。 “那奴婢给你拿些糕点来,正好喝完药去床上躺着。” “也好。绿绮你把这些字拿去烧了……” “啊?” “去……” “好。” 薛子衿将那本诗集藏于袖中,吩咐绿绮将刚才描摹的字帖通通烧光不留一丝痕迹。 第8章 请郎中暗传书信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黑夜如墨,只有些许微弱的虫鸣时起彼伏,静得有些可怖了。有一黑影蒙着面匆匆掠过枝头,忽然脚尖点住,停在了竹林枝头,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正专注地盯着太庙方向。此后方便是天子皇城,两处虽相隔不远,然太庙却不似它那般庄重威严,更添肃穆悲凉之感。 齐天影案前点了一盏烛火,正埋头读书,屋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响起几声虫鸣声,他轻声咳了两声。 “王爷。”云韬作揖行礼却被齐天影扬手打断,他立即熄了烛火。 “说。” “王爷,查无所获,属下无能。” “无妨,果真如我所料。让你去查只不过是行事谨慎些罢了。” “那属下现该怎么办?” “你且按兵不动,安待京城,以静制动。” 云韬负气不言,齐天影心中好笑:“怎么?” “王爷真是好脾性,为国出生入死,从无怨言。如今天子已然安坐朝堂,您还要这般小心翼翼,沦落到守皇陵……” “这不是王府,你可知?” “是。祸从口出,属下知罪。” “我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心中甚愧。如今终于得闲陪陪他,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你不必多言。” 云韬再拜请罪:“是,属下失言。” “罢了。你且回去,一切事情等我回府再做打算。” 云韬万分惊喜,抬头追问:“王爷有法子?” “孝期将过,我可不是要回去了么?府里怎么样?可曾去看过母妃?” “王爷放心,府里一切如旧。属下身份低微,不得见太妃,倒是宫里递了消息出来:太妃还记挂您,一切都好。” 齐天影拍了拍云韬的肩膀,托付于他:“替我好生照管。再替我查一事,你且过来。”两人耳语,不传外人。 “是,王爷放心!属下去了。” 齐天影微微点头,手轻轻摩挲着桌上的 《观南记》若有所思。 一夜无话,天色逐渐大亮。薛府一如往常,绿绮端着碗药走进内室,放在桌上。 “小姐,您怎么还不起床?天早已经大亮了。” “嗯………起,马上就起。”薛子衿迷迷糊糊回了一声,又翻过身去。 “唉……怎么染上睡懒觉的恶习了?快起,快起。”绿绮无可奈何,拉开帘帐,催促她起来喝药。 “起了,起了。”薛子衿人虽坐了起来,却还瘫软着,哈欠连天,眼睛也睁不开。 “呵呵……” “笑什么?臭丫头。我……啊哈……”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哈欠。 绿绮拿过铜镜,举到她面前:“您看!” 薛子衿伸着脖子凑到镜前,却呆了眼。 “天呐!我的黑眼圈……”薛子衿托着脸颊,生无可恋地又倒了下去。 “哎……小姐!不能再睡了!” “呜呜呜……我的熊猫眼……我的黑眼圈!” 绿绮偷笑,反而打趣她:“昨晚看那么久的诗,又吃了许多糯米糕,当然睡不着啦。” 薛子衿望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我是睡不着才看书吃东西的……结果更精神了,好在吃了安神丸,总算睡了几个时辰。 “最近越来越累了……”薛子衿一骨碌爬起身,伸了个懒腰,侍女早已准备好了一应洗漱物品,“要是有牙刷就好了,这个用不惯。” 她看着手里的猪鬃毛牙刷,自从听说是猪鬃毛,刷牙时总觉得在抱着猪啃,有股猪骚味……当然,她的脑洞一直都很大。 绿绮伺候她洗漱,用餐,服药。 “小姐,奴婢翠玉求见。”屋内的两人闻声互相看了一眼,薛子衿使了个眼色。 绿绮开口:“翠玉姑姑请进。” 翠玉缓缓走进屋内,恭敬施礼。 “大小姐,二王爷传来口信,王爷为您请了一个郎中来为您诊脉,现下人已在府中了。老爷夫人命奴婢将人带来后院,您看……” “王爷呢?” “王爷只捎了口信,人却不知。” “多谢。这就请进来。” “是。”翠玉转身将一个约六十岁的男人请进来,她抬眼望去,此人脸庞瘦削,皮肤黝黑,眼睛却很亮,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翠玉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先生请坐。” “多谢薛小姐。老夫不敢。” “绿绮。” “是。”绿绮端了个圆凳放在老者身后,他弯腰坐下。 绿绮将手帕搭在小姐胳膊上,郎中右手搭脉,左手轻抚胡须,微微颔首,片刻之后,他起身回复: “小姐脉象虚浮,细脉状如丝线,气血不足,心脾两虚……” “还请先生直言,如何治?” “哦,是。小姐需略换一换所服之药,老夫给拟一个药方,望姑娘好生调养。另需食补,多吃多睡,忌忧思。” “这个我喜欢,多吃多睡多玩。” 郎中微微一笑:“正是。” “先生,安神丸还需服用嘛?”绿绮将小瓷瓶递了过去。 他接过药,仔细端详:“请放心,此药并无不妥,可一同服用,效果更好。” “多谢先生。” 郎中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绿绮接过信将它呈给了薛子衿。她垂眸一看,有些不解,老先生只微微一笑起身。 “老朽告辞。” “绿绮,替我送送先生。” “是。” 绿绮将郎中并翠玉一同送出院外。薛子衿举起书信,仔细研究着。绿绮见此情形,好奇地问着:“小姐,你在看什么?” “子衿亲启。啧……”这偷传信件,算不算私相授受?就薛采舒抓住实锤还得了? “小姐?” 她拆开信封,掏出信纸,细细读了起来。 薛子衿有些别扭,总觉得在偷窥别人的私情,将信反手压住。绿绮凑近她身边看热闹:“小姐~二王爷说什么了?” 谁知,薛子衿毫不避讳地将信塞给她:“你自己看。” “奴婢可不看!” “呵呵……也没什么。绿绮,药方呢?” “在这,给,小姐。” 薛子衿接过药方,誊抄了一份,将它递给绿绮。 “依旧找个靠谱的郎中看看,有无不妥。” “这?……” “怎么了?” “小姐的字有些不同,过于潦草了。” 薛子衿有些无语,却也没法解释,只告诉她:“去,照我的做。记得悄悄的。” “是。”绿绮将药方藏于短袖,退了出去。 第9章 偷跑出府遇意外 薛子衿正用晚膳,绿绮匆匆进来,正欲开口,翠玉又来了后院。 “大小姐安好,老爷夫人差奴婢前来询问一下您的身体,好叫他们放心。” “请爹娘放心,我已无大碍,只不过顽疾刚除,身体多加调养即可。” “如此,老爷夫人也尽可放心了。二小姐还差奴婢给您带来一份血参,给您补身子。” “绿绮,快收下,替我谢谢妹妹,等我身子好些,我亲自前去拜谢。” “那奴婢告退了。” “绿绮,路黑,好生送送。” “是。”绿绮提了盏灯笼,略送一送就回来了。 “怎么样?” “小姐放心,我今日找了两三个郎中,皆说此药方并无不妥之处。” 薛子衿心神终于安定,笑着对她说:“辛苦了。” 绿绮摇摇头,薛子衿又开口:“我是不是很奇怪?我也是小心为上。把药端过来,我服了药,今晚早些睡。” “哎。奴婢这就去。”绿绮看着她仰头喝完药,服侍她躺下,“安神丸要没了。” “罢了,你去。”薛子衿拽了拽被子,闭眼渐渐入了梦乡。 二王子齐天奕府内,他正立在案前练字。随从清玄走进屋内通报:“王爷,人已到。” “嗯。”他头也不抬,待来人进来开口才放下手中的毛笔。 “王爷。” “她的病怎么样?” “王爷放心,无碍。” “吃的什么药?” “五金辟脉散。” “你且下去。” “是。” 齐天奕又提笔蘸墨。正欲下笔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清玄。” “属下在。王爷有何吩咐。” “你明日去趟薛府,再送一些安神丸过去。” “是。” 齐天奕一气呵成:孤舟知我意,遣君到白头。 第二日,果然安神丸又送到了她的手上。 “绿绮,劳你再跑一趟。” “怎么?小姐还不放心?” 薛子衿反问她:“你是嫌累了?那我亲自去。” “别,我去。”绿绮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小瓷瓶。 当然,安神丸还是毫无不妥之处,这次连薛子衿心里也升起些愧疚之情。 有了郎中的“多吃多睡”的医嘱,薛子衿属实惬意了许多,既借口推了府里的人情往来,又得闲跟着绿绮熟悉礼仪规矩,闲时也练练字,赏赏花,过了好一段快活时光。 这一日,清玄又来薛府,送来了安神丸。 薛子衿心中温暖,嘱咐侍女:“绿绮,替我转告一句,谢谢二王爷。” 绿绮笑嘻嘻地应着:“哎!小姐放心。可有书信传递?” 薛子衿经她提醒,觉得也可,于是提笔却不知写什么。思考后决定用自己积累的那些古诗词,只是有些对不住先贤大家们了: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出自《诗经——大雅》) 然后装入上次他送信的信封,交给了绿绮。 “小姐——” “有什么话就说!”薛子衿见她坏笑,也不恼。 “这药?” “不用了。” “嘻嘻……谢谢小姐。那我去给您熬药啦。”绿绮蹦跳着离开了,薛子衿手里握着药,将它放于枕下。 另一边二王爷府内。 “王爷。”清玄回命,将一封信呈于他面前。 “药确定已送到?”齐天奕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属下亲手交于婢女手上。” “嗯。”他这才接过书信,见到熟悉的信封,“信是怎么回事?” “是薛小姐奴婢托属下务必转交给您。” 齐天奕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诗,正是: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出自《诗经—大雅》) 齐天奕嘴角扬起一笑,将信纸放在案上,提起笔复抄了这句诗。 薛子衿身体渐渐大好,这一日想出门逛逛却被绿绮劝阻。 “小姐,您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差几个人出去买就是了。您可不能私自出门。” “不行,我就要出去。” “小姐!” “没关系,咱们偷偷去,一会就回来。若有人,就说我抱恙,不宜见人。” 绿绮这次真的有些急了:“小姐,被老爷知道了可不得了。奴婢会被打死的。” “我看谁敢!”薛子衿瞪圆了双眼,“快!银子呢?” 绿绮立在原地不动,极不情愿。 “那我自己来。”薛子衿起身去翻找着,绿绮叹了口气,将一个红色盒子拿给她。 薛子衿翻开一看:“哇……这么多宝贝,发财了,发财了。我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她完全没注意到绿绮脸色难看。 “您只爱诗书,于金银钱财也不上心。因此这些东西一直是奴婢收着的,再没有其他的了。” “够了,够了。嘿嘿……哇塞,走!”她抓了几锭银子塞好,又将盒子交还给她,“这还归你保管啊!” “小姐……” 薛子衿严肃起来:“你去不去?不去我一个人走了?”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绿绮迅速跟了过去,两人猫着腰,给了后门小厮碎银子,定好时间,两人就出了门。 “我的天哪!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终于出来了……”薛子衿手舞足蹈,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 “小姐……” “绿绮,你喜欢吗?我送你。”薛子衿拿起一把团扇,问她。 “奴婢不要。” “哼~好。”她放下扇子,又拿起香囊嗅了嗅。 “这个要不要?” “不要。” 薛子衿有些扫兴,叉着腰看着她:“已经出来了,再不高兴也没法子。还不如开心点,是不是?快,帮我挑一挑礼品。” “唉……你是小姐。走。” 两人来到胭脂水粉铺,挑了许多胭脂香料。又转向书画摊,选了把折扇和一些常用的笔墨纸砚。 绿绮又带她去了点心铺包了几样老爷夫人喜爱的甜点,绿绮双手提了许多东西随她刚出了铺子。 “小姐,够了。再买的话,奴婢就拿不下了。咱们回去。” “别急,别急。再去买点布匹……” “啊……” 两人又转向布匹店,这时,一个蒙面人提刀在集市上横冲直撞,后面有一男子正是云韬对其穷追不舍,两人撞倒了不少东西。蒙面人一把拉过薛子衿,云韬一躲闪,她就趴在地下,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 “小姐……绿绮丢下东西,赶忙去扶她。” 云韬转头见两人,于是伸手准备去扶了一把,忽觉不妥,又缩回手臂,这番过后再抬头蒙面人已不见了踪影。 “你这人怎么回事?”绿绮厉声质问。 “姑娘见谅。”他刚准备继续追赶,被薛子衿一把拉住。 “给我道歉!”态度非常强硬。 “我刚刚道过歉了。” “我没听到,重新说。”薛子衿不放手。 云韬反驳:“你这姑娘明明听到了,却如此不讲理,我已经赔过礼了,拉拉扯扯如此有些不成体统。” “你别给我瞎扯,快些道歉。”此时围过来许多人,云韬无意与她们攀扯,一把甩开她的胳膊,郑重施礼:“我向两位姑娘郑重赔礼道歉,今日是我莽撞,请见谅!” 薛子衿见他还算讲理,也大方应承:“算了。不跟你计较了。绿绮,咱们走。” “哎!”两人抱了许多东西,原路回了薛府。 第10章 守丧毕新帝赐婚 “呼……”薛子衿放下东西,叫来了彩萍,“彩萍,可有人来?” “回大小姐,没有。” “去。”她有些得意,“看,我说没事?” 绿绮瘪了嘴,也确实无话可说,只好出门又去看药罐了。 晚上服了药,她又叮嘱绿绮:“明日将这些礼品送到前院,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托小厮买的。” “知道了,您先休息,这等小事不劳您费心。” 薛子衿莞尔一笑,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不知何时呼吸已均匀了。 “啊……不要!疼……” “小姐,怎么了?”绿绮顾不上穿鞋,匆匆点了烛火,跑到床边。 “啊,疼……”薛子衿双腿一缩,蹬掉了被子。 “啊……”又被惊醒了,她赶忙掀起裤子,查看小腿,发觉是梦,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绿绮给她倒了杯水,薛子衿接过猛地喝了一口。 “梦见薛采舒拿着浓硫酸往我小腿上倒,我的腿被烧了一个黑色的洞,直冒烟……” 绿绮不解:“何为浓硫酸?” “就是……嗐,你去睡,我没事。” “可是……” “去,天也快亮了。”薛子衿又重新躺下,再也睡不着,又胡思乱想:睡眠深了些,却还是做梦……薛子衿啊薛子衿,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先帝守孝期结束,民间重又恢复了不少娱乐活动,添了不少生气。齐天影奉诏长居王府,整日里却也无事,这一日正闭目养神。 “王爷,妾身给您捶捶腿。” “嗯。” 来人名唤钟灵儿,女子水蛇腰身姿曼妙,双眸柔情似水,柳叶眉弯弯,脸颊粉若桃花,红唇粉嫩。眉间是一抹红色的花钿,头上插着金色步摇花冠。身披轻纱,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更多出几分妩媚娇娆。 “王爷,皇帝在长乐宫赐宴,您得即刻进宫。”云韬低头,说完退到一旁。 齐天影抓住钟灵儿的手,不冷不热:“你且回去。” 她懂事地回道:“是。” 齐天影来到宫殿门口,见二哥齐天奕,宰相李开元和太傅薛建麟等人已经到。 “给皇上请安,臣来迟,请皇上恕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弟何须如此客套,快快请起,今日都不是外人。” “见过王爷。” “二哥。” 互相见了礼,皇帝赐座。 “今日朕设宴,众位爱卿务必尽兴。” 众人叩首:“谢皇上圣恩。” 皇帝手一抬:“哎——都说了免此虚礼了。各位快快入席。” “谢皇上。”众大臣又拜,这才入了座。 皇帝率先举杯:“这第一杯酒要敬父皇,祖宗疆土,福泽万年,当排第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第二杯酒朕要敬三弟。” 齐天影连忙起身举杯回应:“臣弟愧不敢当!” “朕说你当得就当得。谢你成全朕的一片孝心,守皇陵。”他果断一杯酒下肚,齐天影只好作陪。 “这第三杯,朕敬你们众位爱卿,如今四海皆平,百业昌盛,黎明安泰,皆是各位的功劳。朕铭感于心,各位爱卿请。” 李开元起身,深深作揖:“谢圣上隆恩。”忠臣举杯共饮。 “陛下,臣有事奏报。”户部侍郎蒋士先出席。 “欸~今日不谈国事,只喝酒。” “是。”蒋士先拱手而退。 席间管弦丝竹之声响起,舞女们身姿轻盈,围成一圈,水袖飘扬似层层水浪,越转越快,使人眼花缭乱。忽然众舞姬一脚定住,身体稳稳急停,又像绽放的花瓣,向四周飘散开来。众大臣或低声谈笑,或举杯畅饮。 “三弟。”齐天奕见齐天影正襟危坐,端起酒杯与他寒暄。 “二哥,请。” 酒下肚,他又开口:“三弟在京中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 “嗯。现下可歇歇了。” “是。” 齐天奕又举起酒杯:“你我兄弟合该多走动走动才好。” “自然。” “两位哥哥在说什么?怎得避着弟弟,这是什么道理?”两人转头,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孩童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没等两人解释,稚嫩的声音又传来:“三哥也是,回来这么久,也不进宫来瞧瞧我,当真是忘记我这个弟弟了?” 齐天奕又饮了杯酒,然后侧着头只等看热闹。 齐天影双手抱于胸前,想逗逗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十一弟齐天曜。 “嗯……你是何人?本王与二哥说话,你岂敢插嘴?” “三哥,你……”小王爷眉毛拧成一根绳,呆望着他。 “哼!”齐天影冷哼了一声,小王爷又转向另外一人,拉着他的胳膊,“二哥,三哥怎地不认得我了?只一年多不见,不记得我了。” 齐天奕冲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而后一脸严肃,端起酒杯自顾自地饮酒,也不说话。 小王爷伤心地低下头:“不曾想竟与哥哥们生疏至此,再不像从前寄住在王府的时候了。” 齐天奕憋不住了,笑出声:“好啦,别逗他了。” 话音刚落,他又抬起头,两位哥哥皆含笑看他。他这才明白受了骗,索性不依不饶起来:“该!该罚酒一壶!” “哈哈哈……” “王弟,罚一壶酒我与你二哥无话可说,只是你能行不?” “笑话!你们身为尊长,如此戏耍我,我心已伤,那就该罚酒一壶,向我赔礼道歉,这酒与我何干?我自然不用陪这酒。” 这话听起来着实孩子气,天奕天影二位王爷相视一笑,共同举杯。 “王弟莫要怪罪,为兄浊酒一杯特此赔罪!” “不够!要一壶。” 三人嬉笑着,吸引了齐天卓的目光。 “十一弟,在说什么呢?说与朕听听。” 齐天曜伏地:“回皇上,二哥三哥戏耍我,欠了我一壶酒,却想耍赖。” 这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你且细细说来,王兄替你做主。” 齐天曜年纪虽小,然条理清晰,齐天卓听了不住地点头:“十一弟说得有理,依朕看来,二弟三弟务必饮尽此壶酒。” 齐天曜脖子一梗,颇有底气:“看!有陛下金口玉言,还能赖了这酒?” “哈哈……就喝了。” 天奕天影兄弟俩诺诺连声:“就依皇兄所言。”两人一杯接一杯,就连众大臣也忍俊不禁。 忽然,皇帝想起一事,眼睛扫向另一旁的薛建麟,直惊得他笑容越发难看。 “三弟在边陲苦寒之地许久,为国为民实乃赤诚之心,朕想寻常钱帛不足以表朕心意。朕今日替你做媒可好?” 李开元此刻悄悄抬眼,心中了然,于是附和:“如此喜事,圣上也容臣等同贺。只是还不知道三王妃是……” “哎,说来也巧,太傅曾托朕保媒,怎奈父皇仙逝,故此事拖了许久。正是薛太傅家嫡长女,传闻琴棋书画皆通,且朕一向看重太傅,倒也相配。” 此言一出,众大臣议论纷纷,薛建麟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当着众臣的面,提起女儿的婚事,于是有些话更不能当面说了。 齐天影刚想推辞,却被弟弟抢了先:“三哥要娶亲了?若不是是知书达理之人,必不能配得上我三哥。” “十一弟说得对,朕也是如此想的。” 脸色最难看的还不是薛建麟,而且齐天奕。手紧紧握着扇柄,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皇帝转而又笑眯眯地问:“太傅,依你所见呢?” 薛建麟抱拳直勾勾地看着:“皇上厚恩,只不过小女不成体统,恐不能高攀。”那眼神分明就有万语千言只待人后再说,皇帝却只当没看见。 李开元尽收眼底,又浇了一把火:“太傅此言差矣!皇上金口玉言,必是深思熟虑。且太傅曾有言在先,怎得现在又反悔呢?” “宰相大人言重了,微臣不敢。” 皇帝却慢悠悠地饮起酒来,众人皆看向齐天影,他已托着腮,微闭着眼,醉醺醺的。他深知,此事他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无论是怒是喜,都会得罪人,索性装醉,留他们作戏去。 第11章 接圣旨父女谈判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日酒醒圣旨已传到齐天影府中。另一边薛府薛建麟协同家小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仰承皇太后慈谕,薛太傅嫡女薛氏秉性端庄,持恭淑慎,恪恭久效于闺闱,品貌才德俱佳。今三王爷已愈弱冠之年,加封永安王,当择此女与之相配,可谓天造地设。特将之许配为永安王为正妃,择吉日备礼。钦此! “谢主隆恩。” 待宣旨公公走后,薛子衿冷脸坐下:“我不嫁!” “什么?”薛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方才说什么?” 薛子衿一把撒开圣旨,抬头死死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嫁!够清楚了吗?” “你……你……”薛夫人指着她,又冲翠玉叫了一声:“还不快捡起来!”侍女慌忙捡起圣旨,交于夫人手上。 “怎么?我没当着宣旨太监的面已经是给薛府脸面了。” “呵,好哇!”薛夫人摇摇头,“你如今真是越发懂事了,秉性端庄,持恭淑慎?当真是讽刺。” 薛采舒安慰母亲:“娘别生气,她如今都称我们为薛府了,可真应了嫁做他人妇这句话了。” 薛子衿直勾勾地看着她,忽地笑了:“妹妹这还未出阁呢,嘴上就嫁不嫁的,当真是不知羞扯、没皮没脸的货色。” 这话气得薛采舒脸色又红又白,无奈又向父亲求救:“爹!” “哼~又来这套,我以为你又有什么新花样。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你……薛子衿,你不要得意,人都说这位三王爷可风流得很呢,王府姬妾应有尽有,且曾戍守边关,粗鄙不堪,想必也没见过什么绝色美人。” “住口!”薛建麟青筋暴起,“放肆!王爷岂是你一女子能议论的?此话传出去,即便不满门抄斩,我也要罢官免职!” “好了,老爷,你就别吓她了。”薛夫人好言劝慰,却也被训斥了一顿。 “我何曾吓她?如此这般不懂规矩,怎配当我薛府女儿?旁人都要骂我教女无方,我却要说家门不幸。你就是这样教导她的?”薛建麟怒气冲冲,拂了衣袖拍着桌子震得茶杯抖动。 再看薛采舒知道爹爹确实生气,躲在薛夫人身后,只小声啜泣。 薛子衿心里得意:骂得好,要是有手机我肯定录下来,哼。 “是……我教女无方。你只管责骂,我们母女都不入你的眼,你且一纸休书,我这就走。”薛夫人拉着女儿要走,不料薛建麟言辞更为激烈。 “别说一纸休书了,只怕日后尽有散了的时候。她如此不知轻重,只怕不远了。” 薛夫人无话可说,赌气瘫坐在桌旁,扶着额头,不住地叹气。 “你们吵,我走了。” 薛子衿心情转阴为晴,回到后院。 “小姐……”绿绮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有话直说。”薛子衿捏起块栗子糕,觉得有些甜,咬了一口又放下,然后端起茶杯,耳朵漫不经心地听着。 “为何是赐婚给永安王,而不是二王爷呢?” 绿绮一语中的,薛子衿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被一道莫名其妙的圣旨定了终身,只知道是个男的,比她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介绍的相亲对象还不靠谱。 虽然表明自己不嫁,可是,如今这般境地,无父母作后盾,又有圣旨压着,究竟该怎么办呢? 绿绮见小姐一言不发,以为心灰意冷,遂出主意:“小姐,要不我们求求二王爷?他对您一向上心,必不会袖手旁观的。” “是吗?”这话更像是再问自己:不愿嫁三王爷,就愿意嫁二王爷了么?当然不愿意,因为她是薛紫妗。 正胡思乱想,薛建麟前来,他遣走了所有侍女。 “爹爹这是有话说?”薛子衿含笑看着她。 薛建麟越发确定女儿早已不似从前了,他缓缓坐下,先认了错:“子衿,爹知道对不起你,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爹……” 薛子衿有些恶心,冷漠地打断:“直言便是,何必演戏?” 薛建麟被戳穿十分尴尬,不敢看她,于是端起茶杯干巴巴地喝了一口,却不知薛子衿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婚事……” “我不嫁。” “抗旨可是死罪。” “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那府上其他人呢?” “和我无关。” “你当真如此绝情?” 薛子衿嗤笑一声:“是么?原来这就算绝情了?若是薛采舒,你又会怎样?” 薛建麟直直迎上她的目光:“作薛家女尽薛家事。” “呵呵……好!好!是为自己还是为国?” “爹为官也是如此。” 薛子衿突然语塞,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她轻启朱唇,直接问出心中疑惑:“你若当我是女儿,我问你一事,你如实回答。” “说来听听。” “如果先皇没死,你真的会送我进宫么?” 他万分惊讶:“你从何处知道?” “你只管如实回答,我要个答案。” “会。”答案干脆,却很伤人。 “呵呵……薛子衿,你听到了么?我替你问了。”薛建麟不解,女儿这是在说什么。 “好!我嫁。不过我有三个要求,你必须答应。” 薛建麟暗暗松了一口气:“嗯。” “一、我要三媒六聘,总之,该有的我都要有,我要最盛大的婚礼。” “这个自然。王爷娶亲,必不会委屈你。” “二、绿绮我带走,我出嫁后,后院或是封,或是毁皆可。反正不许任何人住这。” “这也好办。” “还有一个我没想到,等我以后想到再说。” “这……” “怎么?堂堂太傅不敢答应?” 薛建麟略一沉吟,咬牙答应了下来:“不过,有违家国天下的我绝不答应。” “好。” “子衿……”薛建麟这次是真的有些不舍,“别怨爹……” 薛子衿不理他,转过身去。薛建麟见状,只好离开。 薛子衿低声呢喃:“可惜……我不是你女儿。” 接下来一段时间薛府特别热闹,白日里人来人往,小厮婢女们庭前院后忙得不亦乐乎,似乎没有人关心她这个新娘是否开心…… 第12章 新婚夜独守空房 这一日,薛子衿仍然在静心练字,她已经不需要再刻意临摹诗集了。 “说,看你这样已有两三日了。”她忽然搁笔,身体朝后一仰,抬头看着绿绮。 “小姐……奴婢没什么好说的。” “真没有?” “没有。”绿绮还是摇摇头。 薛子衿提笔,她还是说了出来:“小姐,二王爷该如何?” “什么如何?” “您知道的。” “绿绮,以后此事别提了。我以后是永安王妃,你这话会惹祸。” 绿绮还是第一次见大小姐如此严肃地跟自己说话,于是不敢再劝。 婚期已定,薛采舒却是难得的老实不少,然而薛子衿也无心在意她。永安王娶妻,薛太傅嫁女,三书六礼,换庚谱,过文书大礼,嫁妆聘礼等等一样不少。自先皇驾鹤西去后,这还是难得的一件喜事,因此成了街头巷尾的热闻。 永安王府内,云韬正充当脚力,跑前跑后地为自家王爷准备婚事。齐天影正低头看书,见他如此积极,笑着问他:“旁人不知还以为你是新郎,可也想娶亲了?” 云韬忽然下跪:“王爷恕罪,属下不敢。” “起来,我并无责怪之意。只是见你如此上心,勾起本王的好奇心。” “王爷确实该娶亲了,这么大王府竟然没有当家主母。” “你倒是可以躲懒了。” “才不是,王爷可是小看云韬了。” 齐天影微微一笑,也不反驳:“即便以后这王府多了个女人,哪怕她是当家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知道轻重的。” 云韬双手抱拳:“属下明白,王爷放心。” “嗯,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云韬左右看了几眼:“启禀王爷,属下查过了,二王爷对王妃曾多加照顾确有此事,有人亲眼见过他出入薛府。至于是否和薛府有其他往来,暂无结果。” “还有吗?” “呃……” 齐天影抬头:“何故吞吞吐吐?有话直言便是。” “王爷,此事是传言,恐不可信。” “你且说便是。” “传言王妃曾吐血而亡,后又重生且性情大变,狂暴异常。” “哦?有这等事?” “想是人以讹传讹。” “无妨。” 云韬见爷如此淡定,也不说话了,自顾自忙事去了。 “吐血而亡?死而复生?性情大变?狂暴异常?”齐天影哑言失笑,这云韬真有意思。如此怪谈,他是不信的,他更愿意相信是薛太傅故弄玄虚。 良辰吉日大婚,迎亲的队伍从街头到街尾,拖着长长的队伍,齐天影骑着高头大马,黑发被金冠高高地束起,一袭红袍,胸前系着朵鲜红的绣球,又精神又喜气。身后是一应的仆人婢女迎接队伍和火红的花轿,轿帏上贴着鲜红的囍字,四角挂着仍旧是红色的流苏。 到达薛府前,他飞身下马,去迎接他的王妃。薛子衿披着红盖头,低头只看得见盖头下小小的一片地,正由仆人轻扶着,踏出房门,一步一步越过门槛,迈进轿撵。一路上唢呐声鞭炮声不断,骏马红妆,如此阵仗引来不少羡慕的声音。 过了许久,薛子衿迈过火盆七拐八拐拜完天地,终于坐定在新房内,遣走了仆人,屋中只剩她一人安静异常,屋外嬉笑声不绝于耳。 她一把扯下盖头,海棠并蒂金花攒珠凤冠露了出来,肩披彩蝶双飞织金的锦缎霞帔,腰间坠着流苏飘带,足蹬织花绣履。 案前点着一对大红色的花烛,中间摆放着各色糕点干果,皆是取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等美好之意。宽大的床铺上铺着红艳艳的被褥,上绣百子图等各式图案,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华丽无比。 “从前只在电视里看过觉得喜庆连连,如今自己经历了,才觉得如此繁复,着实累人,唉……我嫁了?我嫁人了?是薛子衿还是薛紫妗?……”她自言自语,忽然有些伤感。见门外人影攒动,她迅速披好盖头,端坐。 天色渐渐黑了,不知何时酒宴人已散去多半,有不少宾客喝得酩酊大醉,齐天影半醉着由云韬扶到新房前。 “王爷,您且进去,属下告退。” 齐天影扬着手,推开房门,屋内的红烛已烧了一半,烛心浅浅跳动着。 他来到床边见她已经睡着,盖头早已被撒在一边,整个人半躺半趴在床铺上,凤冠霞帔衬托得她娇小可人,额心金色的花钿,弯弯的秀眉下眼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动不动,微微撅起的小嘴显得十分调皮可爱。如此娇媚的新娘看得他入了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狂暴异常?不像。 半夜薛子衿惊醒,又做了梦,梦见自己躺在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身边,后来逃走跑到河边伸手去捞鱼卵…… “离谱……怎么乱七八糟的?”她坐起身子环顾四周,还是没人。走下床,推开房门,院中寂静一片,哪还有人影。 她又关上房门,肚腹空空地坐在桌前,于是一把抓过糕点吃了起来。 “我还真像小说里女的一样,遇到个不见人影的夫君,难不成像书里说的,新婚之夜抛弃妻子去了青楼?不对,堂堂王爷,又是皇帝赐婚,跑去青楼还得了?” “嗯……还是说新婚之夜歇在了宠妾屋里?哈哈……这么刺激……我好想去看看哦。” 一顿饱餐婚过后,她服了安神丸又迷迷糊糊睡去了。第二日天刚大亮,绿绮就敲门进来,这才得知小姐新婚夜独守空房,万分生气。薛子衿却安慰她:“我倒乐得自在,最好一辈子都这样,他也别来招惹我。” “小姐……” 薛子衿不理会她,梳洗完毕,带着早已准备好的礼品,正准备回门,没料想一个眼熟的人来到面前。 侍卫云韬来报还是没找到王爷。 绿绮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开:“小姐!这太过分了!” “咳咳……”薛子衿咳嗽了两声,提醒她切勿失言,怎奈这丫头没懂,无奈开口,“绿绮!”这下她住了嘴,低头不言语了。 然后她又换了副笑脸:“你叫云韬是?” 云韬恭敬答道:“是。王妃有何吩咐?” “我们走,今日回门,也不好耽误时辰,叫爹娘空等。” 云韬有些为难:“可是,王爷……” “无妨,走。” “是。” 云韬跟在她身后护送她坐上轿子,出发去薛府。一路上,云韬心中很是惊讶,没想到王妃竟是那日的女子,这般凑巧,只是王妃似乎没有认出自己,这事该不该禀告王爷呢?还是当作没发生过? 钟灵儿站在钟楼上,远远看着这一切,暗自思忖:“这么重要的日子,王爷不知哪里去了,竟也不相陪。不过,这位新王妃不似寻常人,倒有点意思……” 第13章 回门假意显恩爱 薛子衿还是适应不了坐轿子,仿佛如一叶荷萍逐水漂流,她就是那上面的水珠。荷萍虽稳,水珠却晃动不安。 终于,她有些受不住了。 “先停一下。”她由绿绮扶着,踉跄着出了轿子。 绿绮轻拍她的后背,关心地问着:“王妃,您怎么了?” 她活动着身体,扭着腰肢。 绿绮见状连忙规劝:“王妃,如此不成体统,旁人都看着呢。” 薛子衿觉得无所谓,只顾说着:“哎哟喂……腰酸背痛,就跟踩空了楼梯一样。” “呵呵……如今是王妃了,要习惯的规矩还多着呢。” “还是叫我小姐,这王妃听得我好别扭。” “奴婢不敢。” “啧……别啰嗦,照我的规矩来。” “是。” 这时云韬走上前:“启禀王妃,王爷已在前面等候,请王妃同行。” 薛子衿抬头,远远望过去,果然有一男子长身鹤立,一身月白赤金圆领长袍,嘴唇紧闭,眼神平静深邃,面容俊美且透露出一股英气。腰间挂着一块剔透的玉佩,直直垂了下来,无需多余的点缀。 “那人便是永安王么?” “正是王爷。” “走。” “王妃还是上轿。” 薛子衿整理衣袖:“不了,还有几步就到了,我步行过去。” “这……” “你按原话去回。” “是。” 云韬忙向齐天影回话,齐天影见她徐徐走过来,一路打量她:头发攒成发髻挽在脑后,发间插着海棠发簪和流苏步摇,缕金蝶穿花锦缎裙,下方缀着些金线蝴蝶,一步一动,熠熠生辉。 薛子衿迎上他的目光,由他看个够。 “本王陪王妃一同步行进府,请。” 两人在前,侍从婢女跟在身后。薛府一众家小已在门前等候。 “臣薛建麟携全家恭迎永安王、永安王妃。” 齐天影抬手:“薛太傅请起,不必多礼。” “是。”众人起身,自觉清退到一旁,将两人请进薛府。薛子衿停住脚含笑盯着妹妹薛采舒,齐天影一只胳膊搂着她,关切地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她歪着头望他,顺势将身子往他身上一靠,轻扶额头,显得有气无力的样子。齐天影虽不明所以也还是配合她:“想是累着了,怪为夫考虑不周,岳丈可头前引路,去休息片刻。” 这小子有眼力见啊,不错!不错!薛子衿心中窃喜,继续演戏:“臣妾无碍,谢夫君体谅。” “夫人无需这般客气。” 她又牵起王爷的手迈进屋子,“夫君请坐。” “夫人请。”两人一唱一和,仿佛是在自己王府。薛家三口缄默不言,狐疑地看着这一切。还是薛建麟反应迅速:“王爷请。” 齐天影坐定,不急不慢地说着:“本王与爱妃今日回门,特备了薄礼,请笑纳。” 话音一落,众仆人将厚礼奉上,除了礼节必备之外,更是多添了几倍珍宝器皿,真是出手阔绰,给足了薛家脸面。 薛建麟大喜,设宴款待。席上两人寒暄,薛子衿依旧盯着妹妹发笑,吓得薛采舒紧紧拉住薛夫人的手。 “长姐何故如此看着小妹?” “大胆,这般不懂规矩,该称一声王妃。” “是……爹爹教训的是,请永安王妃恕罪。” “欸~爹爹莫怪,我如今虽嫁做人妇,到底还是薛家女儿,妹妹称一声长姐也无碍。多日不见,妹妹出落得越发明丽,可有意中人了?”薛子衿快憋不住笑了,这感觉也太爽了! 低位者不得不向高位者低头,就算是表面功夫又如何?终究还是向她低头,哈哈哈哈哈…… 薛采舒遇上这个姐姐,有父母在旁也不怕:“不劳王妃牵挂,臣女年纪尚小,想多陪陪爹娘,略尽孝心。” 她嘴角一扯:“妹妹真是有孝心,不枉爹娘如此偏爱你。” “王妃真是说笑了,爹娘何曾不偏爱于你?要不怎么会替你寻得这么好的依靠?”薛采舒皮笑肉不笑,有意讥讽。 薛子衿眼眸陡然冷了下来,嘴角却还是满带笑意。好,好,好!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说得是粗鄙不堪呢?见到本人又换了一副说辞,当真是绿茶婊婊啊。 齐天影接过话茬:“妹妹所言极是,哪有父母不疼爱子女的,是,薛太傅?” “是,王爷所言不虚。”薛建麟俯首,不敢多言。用完膳,只虚坐了一会,两人就起身回府。 “臣恭送永安王,王妃。” 薛子衿抬脚正要迈过门槛时,忽然收回了脚:“王爷等我片刻,我有一事去去就来。” 薛子衿回神叫过薛建麟,悄悄耳语:“爹爹放心,下毒一事我自此绝不追究,以后我们切莫生分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独留薛建麟留在原地,不解其意。 齐天影有些小看他这位王妃了,两人同乘轿辇,一同回府。 她微微垂眸,轻启朱唇:“王爷何故如此看我?” “怎么?王妃如此美貌岂不辜负?” “哼~” 齐天影一挑眉,身子向后一靠,一手托腮,照旧看着她,直到回到王府。他率先下轿,伸手去扶她,谁知她竟无视,甩开拉开轿帘,蹦了下去。连抬轿子的仆人都大惊失色,齐天影望着她的背影哑言失笑…… “如此潇洒的女子倒真不像是太傅之女……”齐天影也回了书房。 “云韬。” “王爷。” “你去细查查今日之事,尤其是薛家父女。” “是。” “怎么?还有谁?” 云韬再拜:“王爷,有一日属下曾在集市追凶时,那人似乎有意引我,后来巧遇王妃。” “有此事?” “是。” “那人呢?” “属下跟丢了。” “在何处丢的?” “在巨通典当行与醉月楼前街口处。” 齐天影眸子眼睑一缩,脸色冷峻:“又是醉月楼。” “是。王爷要不要派人查一查?” “当然要查,你且记住远远监视即可,切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有任何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是。” 薛子衿夫妇离开之后,薛府却不得安宁。薛建麟正双手背于身后,踱来踱去,思考“下毒一事我自此绝不追究”究竟是何意? 第14章 太傅怒审骄纵女 “下毒之事?谁下毒?我并未嘱咐她给任何人下毒,且先皇已逝,更无从谈起。绝不追究?不追究谁?这话说与我听,不……是说给薛府人听的。”薛建麟眼神一亮,心中已猜出了几分。他立马叫了声:“翠玉。” “老爷,有何吩咐?” “你即刻去将二小姐唤来,记住!不要惊醒夫人。” “是。” 不一会儿,薛采舒随翠玉来到书房,见父亲正端坐着,闭着眼脸色有些难看。 “女儿给爹爹请安。” “跪下!”薛建麟怒吼一声,吓得薛采舒一抖。 “爹爹这是何意?” “我再说一遍,跪下!” 薛采舒不敢抬头,慌忙跪下:“爹爹别生气,薛子衿嫁的只不过是一个王爷,女儿已经在准备选秀了,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是嘛?” “是。” 薛建麟睁开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女儿,越发看得人心中发毛,背脊一凉。 “采舒,爹爹有一事要问一问你,你可要如实回答啊?” “那是自然。” “下毒之事你作何解释?” 薛采舒心一悬,暗叫不好。 “爹爹所说的,女儿不明白。” “嗯?你还想隐瞒!”薛建麟这一炸吓得她又一抖。 她双膝跪地,俯下身子趴在地上:“女儿真的不明白!什么下毒?女儿不知。” “哼~”薛建麟冷哼一声,见她这个反应,心中便已确信此事当真是她所为。 于是,语气软和下来:“采舒啊,你莫要欺瞒我了,为父已经知道了。如今只是想听听你作何解释,你可理解为父的一片苦心?” “爹……” “说。” “我确实命人往她药中掺了蛇胆花,但是这东西并不致命,只是神情恍惚,浑身乏力,长久下去,才……” “住口!”薛建麟听不下去了,直叹气,“采舒啊,她可是你亲姐姐啊。” 薛采舒忽然冷笑了一声:“姐姐?我何时当她是我的姐姐了?爹爹呢?您有当她是女儿吗?我只不过是效仿爹爹罢了,爹爹又何须如此生气?且她那个身子骨,即便没有这一味药,只怕也没有多久日子了。” “你……你还敢顶嘴?”薛建麟手指着她,万难相信眼前是自己的女儿,他一直觉得这个女儿只是有些骄纵跋扈,绝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如今,倒是狠狠打了脸。 “况且,她如今不是没死么?还嫁得好夫婿,她该谢谢我没有要了她的命。” “住口!住口!心如毒蝎!你姐姐未死是她的好运气,不是你仁慈。你既起了害人之心哪还算得上仁慈?又何来的感谢你之说?” 薛采舒又继续说:“爹爹好生奇怪,她以前没出府时,也没见您多加照顾,如今怎这般关心?如果女儿有十分不是,这中间起码有一分是爹爹的功劳呢。” 薛建麟拂了茶杯,更是惊吓到外面的仆人。翠玉心想不妙,于是,偷偷去请薛夫人。 “你母亲就是这般教导你的?残害长姐,忤逆父亲,不知悔改。” “爹爹说的女儿万万不敢担当。” “你……你……”薛建麟伸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却被冲进来的薛夫人一把抱住,她跪在脚下,苦苦哀求。 “老爷,舒儿有什么不是,你悉心教导就罢,骂她两句也可,怎得下此狠手?你这一巴掌下去,岂不是伤了自己的脸面?更是伤了父女之情啊。万望老爷息怒。” “夫人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起。”薛建麟双手相搀,薛夫人却不肯起来,眼泪滑落。 “老爷如要动手,就打我。” “夫人说得是哪里的话?你可知这不孝女做了何事?” “何事能让老爷如此生气?” “你自己问她。” 薛夫人转头看向女儿,见她神色仓惶,知道是下毒之事泄了密。 “老爷,若说是下毒之事,老爷大可不必这么生气,何况毕竟没有伤了人。” 薛建麟如五雷轰顶,“夫人,你早就知道此事?”他一甩袖子,背过身去,直叹气。 “是。” “你……哎呀!糊涂啊……” 薛夫人起身,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薛采舒就悄悄退了出去。她端起茶杯递给他,“老爷消消气,事既已经做了,如今也没法子了。好在她现在出嫁了,也不在这薛府,少了许多风波。采舒也必不会再行此伤天害理之事了,你骂几句也好,就当吓吓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且皇帝选秀在即,此事也不欲张扬,若能中选,再得皇上所爱,对咱们也有益处,更不用怕那薛子衿了,是不是?得皇帝宠爱,老爷也能轻松不少不是?” “可是……”薛建麟转头却发现女儿不见踪影,又怒上心头:“她人呢?” “老爷~”薛夫人再次求情,“保重身体要紧。” “唉……再这般宠下去,迟早要大祸临头。” 薛夫人倒是不信:“今日之事,若有人说出去,乱棍打死。” “唉……” 薛府闹了这么一通,反而安静了好一段时间,薛采舒有意躲着父亲,整日里为选秀做准备。 而薛子衿回到永安王府那日,只躲在房内发呆,手里握着把扇子,正是她买的那把。 她不知道扇骨是何木所制,不似寻常竹扇,只闻得阵阵香气,触手生凉。扇面也非寻常书纸,韧性十足,一摸便知是好东西。上画着水墨江山图,有只仙鹤昂首张开双翅正欲一展雄姿。 薛子衿一眼就看中了它,与店老板讨价还价许久,最终还是买下它。 绿绮见她沉思良久,更加好奇。 “小姐,这不是您买的那把扇子么?怎么寻了出来?” “没事,我随便把玩。” “一般女子多选团扇,这等折扇男子所用较多。” 薛子衿又惊又喜,转头看她:“我竟不知你还懂这些。” 绿绮忙解释道:“我也是见咱们府里小姐夫人多用团扇,故而瞎说了几句,想起我卖弄了,全部是我胡说,小姐勿要笑话。” 薛子衿呵呵一笑,拉着她的手:“我有这么伶俐的丫头,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呢?” 绿绮听闻有些羞涩。此时,一道声音传来:“谁敢笑话?如此不懂规矩定要重重惩罚。” 主仆俩闻声忽然收敛了笑容。 第15章 设法避宠闻仙乐 两人皆抬头见来人是齐天影。薛子衿慌忙将折扇藏于袖中,却还是被他尽收眼底,然而却一句没提。绿绮施礼:“见过王爷。”然后端来了茶,退了出去。 齐天影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眯着眸子细细打量她。 “王爷还是这么唐突,只知道直勾勾地盯着女子看。” “本王看自己的夫人,又有何唐突?夫妻之间只是看了几眼,夫人就如此羞涩。若做了其他事,岂不是更加羞臊?” “你脸皮真是厚啊,尖刀都戳不破?” “嗯?” 薛子衿起身,走向内室,偷偷将那把折扇藏于盒中,然后又继续下逐客令。 “王爷若没有什么事,妾身身体不适便休息了。”她随即和衣躺下。 “夫人哪里不适?为夫请人为你诊治?” 她心里却想起了齐天奕给她寻医治病的事情,细想起来,她只亲眼见过一次这个人。其余只通过书信,见过家仆。 脑中又回想起那人一身锦袍,手里小巧的折扇,衣带飘飘,十分清秀。更让她心中一动的是他那略带歉意的眼神,关心的话语,以及他提到的玉箫之约。 想到当时自己那般态度,不自觉轻笑出了声。 “夫人有什么好笑之事也说于本王听听。” 薛子衿没想到他还没走,搪塞过去:“没什么,浑话王爷不必入耳。” 齐天影也不追问,起身离开。 天色擦黑,薛子衿吩咐小厨房早早用了晚膳,然后紧闭房门,熄了烛火。绿绮不解:“小姐。你这是何意?” “累了,睡。”她侧过身子,闭上眼睛。 她在躲,躲那个她不熟悉的男人,更不喜欢与之周旋,很费脑力。且新婚之日独留她一人,如今她只不过是将此事贯彻到底。嗯!很有道理!说服自己了,她喜滋滋地躺下。当然,这番心思绝不能让旁人知晓。 掌灯时分,齐天影果然来了。云涛在门外通传:“王妃,王爷现在门外。” 她佯装不知,尽力装睡。绿绮察看后见她熟睡,便出门回话:“回王爷,王妃本就身体虚弱,又得今日劳累,现已经睡下了。” “是嘛?” “是。”绿绮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齐天影想起一时辰前云韬来回话:“属下偷偷去薛府打探过,王妃曾一直住在后院养病,那日所说之事是有关王妃……”后面之事云韬与之耳语。 “原来如此。” “正是,王妃此前并不大好,想来太傅若有意刺探,王妃之位必轮不到她。” “不可掉以轻心,你可知苦肉计?” “王爷意思是太傅父女俩……” 齐天影摇摇头,打断他的话,“你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她的侍婢,如有异动,需详细呈报于我。” “是,属下领命。” 齐天影顿了顿,想到这些于是开口:“你务必好好照顾,有什么需要的可直接来找本王,我若是所不在,云韬亦可。” “是。” 齐天影转身去了幽莲苑。 “妾身给王爷请安。”钟灵儿正在绣花,忽见齐天影,忙起身施礼。 “起来。” “王爷……”钟灵儿有些意外,不知怎地来了她这里。 “本王略坐坐就走。你且做你的事,不用在意。” “是。”钟灵儿奉了茶,就乖乖坐回去继续绣花。 两人皆不说话,片刻,钟灵儿抬眼看了看他,起身取过琵琶。纤纤玉指或点或拨或挑或弹,一曲《空庭春晚》声音如月光倾泻出来,宛转隽秀,又如竹林溪流,空灵悠扬。仔细听来,女子的缱绻情思又暗藏其间。 齐天影静静坐着,一曲方罢她抬眼看了一眼,便又起一曲。只不过这曲还没听完,齐天影就起身离开了,钟灵儿眼神黯淡,呆坐了许久。 “绿绮,绿绮?” “哎!小姐,您醒啦?”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薛子衿探出头询问着。 “院外是虫鸣。” “笨蛋!我说的是琴声。” “哦,是琵琶声。” “琵琶?” “是了。”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出自 唐 白居易《琵琶行》) “哇……”绿绮十分惊喜。 “怎么了?” 绿绮打趣她:“小姐脱口成诗,倒真像才子呢。” 薛子衿白了她一眼,有些心虚:“我若是才子,必定当宰相!” “哈哈哈……女宰相必定是开天辟地第一人。” “丫头这话说得对!女皇都有,更何况是女宰相。” “女皇?”绿绮捂着肚子笑,“小姐越发混说了。” “我没胡说,武……”薛子衿噎下了后面的话,可不能胡说了,于是换了话题。 “绿绮,是谁在弹琵琶?”她坐起身子,绿绮给她身后垫着暖枕。 “奴婢不知,想是府里歌姬。” “哦,小姐以前筝弹得极好,只是身体多病,已许久未碰了。” “我?”薛子衿有些惊讶。 “是呢。” 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薛家大小姐,即便不受疼爱,这些东西自小也是要学的。可是自己完全不会啊,只好打马虎眼:“许久未弹,全忘了。” “明日可要弹一弹?” “不了,忘就忘。你给我端杯水来,我服了药即刻睡下。” “是。”绿绮去桌前倒了杯水递给她,薛子衿拿出那小瓷瓶来。 “哟,药丸要没了。”绿绮望见她手里躺着三四颗药丸,小瓷瓶似是空空如也。 “小姐,怎么办?” “瓶子又见底了。” 绿绮忙出主意:“要不奴才再着人去找清玄?” “你当这还是薛府?王妃婢女私下出府去找王爷侍卫,你只怕不要命了?且……算了,不吃也罢。” “可是……”绿绮低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薛子衿捏了颗药丸,喝了口水,仰起脖子咽了下去。 “小姐,王爷今日说,有事可去找他,我明日拿着药去找王爷,请他再配一些不就行了?” “嗯……” “您是王妃,且身子要紧哇。” “那好,他若愿意就好,如果不愿意,你也别分辩,记住了吗?” “是。小姐快睡。” “嗯。” 薛子衿将小瓷瓶给了她,躺下身子。 天色悄悄泛白,床上突然传来惊叫声:“不要!不是我……血……呜呜呜……有人吗?” 两个婢女跑进屋内,拉开床帘,唤着她:“王妃,王妃,您醒醒!” “啊!——”薛子衿忽地坐起身子,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后背衣服上浸湿了一片,手心冰凉,她转头看了一圈,才松了口气。 两婢女春燕、春香跪下:“给王妃请安。” “起来,绿绮呢?” “奴婢不知。王妃可是要起身?” “你去给我打盆水来。” “是。” 又是一场噩梦…… 第16章 噩梦难除又寻药 又做梦了,这次是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下是满地的血。她跪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抹布,不断地擦拭着地上的鲜血,另一边是一个装满水的木盆,盆里鲜红一片。 可无论如何使劲,地上的血迹总是擦不干净,头顶乌云密布,雷神阵阵,闪电轰鸣,周围房屋是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火。 如今想来,薛子衿仍旧心有余悸。 绿绮匆匆赶去书房,被云韬叫住。 “姑娘有何事?” “啊,王爷呢?奴婢有事求见王爷。” “王爷不在。” 绿绮恳求,要冲进去:“奴婢真的有事要见王爷,还请通传。” 云韬礼貌解释:“王爷确实不在,一大早就进宫去了,还未回府。姑娘有何事?” 绿绮突然想起来:“是。王爷说过,找你也可以。” “是。姑娘请说,属下一定代为转达。” 于是,绿绮交给他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家小姐一直服用的药,昨个发现所剩不多了,王妃的病耽搁不得,郎中嘱咐需好生静养。如今药不吃了,病根还在,这药丸需再吃一段时间。现下已不在薛府了,只好请王爷帮忙再配一些。” 云韬了然一笑:“哦,原来是这样。这有何难?姑娘且把药方给我,我找人去配便是。” “这正是为难之处呢。” “这话怎么说?” “这药没有药方,故才拿了它来。” “是这样。”云韬略一沉思,回她:“却也不难,找医术高明的郎中看一看,应该可行。” 绿绮脸上漾起灿烂笑容,深施一礼:“真的?奴婢在此多谢了。” “姑娘客气了。” 绿绮回到内室,见小姐坐在床上发呆,旁边的水盆未见动用。于是,连忙走过去,给她披上外衣:“小姐,怎么了?小心着凉。” “去哪了?” “奴婢去找王爷回话了。” “怎么说?” “王爷不在,奴婢就把小瓷瓶交给了云韬,他代为转达。” 薛子衿点点头,又不说话。 “奴婢给您擦洗身子,换了这衣物?” “嗯。” 洗漱完毕,绿绮唤了一声:“春燕春香……” “奴婢在。” “春燕你将王妃这些衣物拿去交人浣洗,春香你去厨房端些早膳来。” “是。” 薛子衿正用早膳,听见院中洒扫仆人正小声议论。她心生好奇,静静听着却听不清楚。 “小姐?” “嘘……”她撂下碗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躲在门旁。 “听说选秀在即,凡符合要求者都要参选。” “可不是嘛,多少女子等这一刻这么久了……” “哟,你是不是也等很久了?” “死丫头,我若是年轻年轻一些,也不是不可能。” “呵呵……老不羞……” 薛子衿噗嗤一声,惊到了奴仆老妇。慌忙跪下请罪:“奴婢妄言,请王妃恕罪。” 薛子衿只好露面,走出房门立在院中。 众人再拜请罪叩头:“请王妃恕罪,奴婢该死,再不敢了。” 几人反应如此大,倒让她不知该说什么。 “何事?”齐天影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就走过来,眼睛扫过地下趴着的众仆人。 “呃……无事。你们先下去。” “是。”众人急忙告退,薛子衿看了他一眼,又转身回到屋内。 此时,云韬来报:“王爷,属下有事要报。” 齐天影转身离开,待换了常服,才坐下。 “王爷,今早王妃婢女来求见王爷。” “什么事?” 云韬从怀中取出那小瓷瓶,双手奉上,齐天影拿过来仔细端详着。 “王爷,这是王妃每日服用的药,今日来报说药快吃完,请王爷再配一些。只是没有药方,恐费些功夫。”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看是黑黑的药丸,比芝麻粒略大一圈,有些异香。 “你亲自去办,走一趟云雾山。” 云韬眼神一亮:“云雾山?可是去找江医师?” “嗯。” “太好了!不过配一副药,还需劳动江医师吗?岂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齐天影直直地盯着他,看得云韬直冒冷汗。 “王爷,您已经成亲了,却还每日歇在偏殿,王府下人都在议论纷纷,若传出去定会被人笑话。” “云韬,她既入了王府,便是我王府中人,只要不生事端,本王自是要保她生活无忧,你可明白?” “云韬失言,王爷恕罪。” “嗯,带上这个,你明日就动身,早去早回,路上小心。”齐天影递给他一块玉牌,他随即塞入怀中,双手抱拳退去。 又平安过了几日,这天薛子衿实在无聊,正思忖着研究新东西来玩一玩。 “嗯……好无聊哇!想玩手机,想追剧,想逛街,喝奶茶……嗯?逛街?对呀!绿绮~”薛子衿突然来了精神,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小姐,有何吩咐?” 她偷偷问:“有钱吗?” “嗯?有的。” “嘿嘿……”薛子衿笑得神秘。 “小姐?您?” “绿绮,我们还从来没出过门对?” “小姐,你——”绿绮一下就猜中了她的心思,“您忘了?在薛府的时候,偷偷跑出去过几次。” 薛子衿却耍赖:“偷跑出去不算。” “哪有这样的说法?” “咱们收拾一下出去玩一玩?” 绿绮慌忙摇头,“小姐,我不去。” “你说什么?” “说什么也不去。”绿绮撒开腿跑开了。 “臭丫头!胆小鬼!从前在薛府我不怕,如今我都是王妃了,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出了事搬出那位大王爷,嘿嘿嘿嘿……”薛子衿得意一笑。 齐天影此时突然一阵恶寒,不知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去!”薛子衿说干就干,起身出门去往偏殿,她伸出头四处窥探着,却没见他的踪影。于是准备转身离去,可是又停住了脚,左右两难。 她略作思考又朝书房走去,走到半道,又住了脚,停在原地直转悠。 齐天影正坐在观风亭品茶,尽收眼底,心中万分好笑。 “找本王何事?” 薛子衿受到惊吓:“谁?快出来!白天装神弄鬼。” 齐天影哭笑不得,轻咳了两声:“你身后抬头。” 薛子衿转身,见他正在亭中,凤眼带笑看着她。 “谁要找你?哼!”她转身要走。 “真的没有?我见你从偏殿到书房,走走停停,不是找本王,难道是散步?” “我……”薛子衿知道已被看穿,索性提着裙子,噔噔噔直上观风亭。 齐天影眼神一直停留在她身上,见她如此活泼好动,觉得与云韬所查有些不符。他给他倒了杯清茶,放到她面前。 “茶我就不喝了,有事找你。” 齐天影仍旧直直看着她。 第17章 集市痛骂街溜子 “我要出去逛街。” “需要买什么东西跟管家讲清楚,或者由小厮奴才们去采买。” 薛子衿撇撇嘴,又继续说:“我说去逛街,逛街懂吗?逛……” “云韬不在,不行。” “我逛街干他何事?” 齐天影眼睛闪过一丝玩味的笑:“那本王陪夫人一起?” 薛子衿身子向后一缩,退了几步:“你说话注意分寸!一句话,干脆点,我要出去。” “云朗。” “王爷有何吩咐?”来人一身青衣打扮,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书生模样。 “你随夫人出门去,保护她的安全。” “是。” 薛子衿闻言拒绝:“他?还是算了。指不定谁保护谁呢!” 齐天影也不与她强辩,只一句话:“你不依的话,就别想出门。” “好!好!”她下了亭子,走到云朗身旁打量他:“云朗是?” 少年深施一礼:“是,王妃有何吩咐?” “体力够不够?别跟不上哦。”薛子衿又瞟了一眼亭子里的人,“走,小帅哥。” 云朗默不作声,随她而去。薛子衿嘴里哼着歌,引得仆人不时地偷看。 “小美女,嘘~”她吹着口哨,“走不走?” 绿绮愣住了,实在没见过小姐这个模样:“去哪儿?” 她把手搭在云朗肩膀上,却被他躲开,于是她一把拉过他:“不许动!” 云朗只得立住不动,待她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觉得浑身僵硬,更不敢动了。 “逛街,去不去?” “不去。”绿绮摇摇头。 “唉……王爷说让我早去早回,看来我只能自己去了。” 云朗这时接过话茬:“属下一同前去。” 薛子衿挑了挑眉,又问了一遍:“丫头,去不去?” 绿绮喜上眉梢,扔了手中的篮子,连声答道:“去!小姐等我!我现在就去拿银子。”说完就进了屋子,薛子衿在身后喊着。 “你的花不要了?” “明天再弄也不迟!” 一主两仆走在这街道上,东转转,西看看。薛子衿对所有事物都很好奇,什么都想买。 “绿绮,这个好好看哦!”她拿起一个浅紫色的绣花香囊,凑近鼻子闻了闻。 “这个是很常见的香囊,奴婢今天折花也是准备给小姐做香囊的。” “是嘛?”她又拿起另一个,又闻了闻,“那我就买两个,挂床头,闻着安心。” “好。”绿绮付了钱,拿着香囊,三人继续向前走。 “快来!快来!这是什么?” “这是香料。” “香料?那不就是固体香水嘛?买!” “是。” “这是茶叶么?” “是。不过奴婢不懂。” 薛子衿转头又问云朗:“云朗,你知道么?” “回王妃……” “哎!叫我小姐。” “是!回小姐的话,这是越郡雪芽,取自树尖最鲜嫩的叶,入口清冽甘甜,茶汤澄清,很受妇人们的喜爱。” 她点点头,又拿起了另外一种:“那这个呢?” 云朗闻了闻:“这是龙山仙品,制作复杂,仅几片就茶香浓厚,入口苦中带甜,常作礼品馈赠他人。” 薛子衿点头称赞:“哇……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懂这么多,是我小瞧了你。” “小姐谬赞,不值一提。” 薛子衿忽然脑中一闪而过:“咦……有茶叶是不是可以做奶茶了?哈哈哈哈……珍珠可用木薯粉做,就这么办,我太机智了!” “小姐?您说什么呢?” 薛子衿神秘一笑:“回头我请你们喝奶茶!” 绿绮不知她在说什么,很是疑惑:“奶茶?” 薛子衿选了两三种茶叶,绿绮照旧一一付了银子。 三人继续朝前走,停在了一个脂粉铺面前。两个女人正兴致勃勃地研究着,忽然一个世子模样的少爷歪着头盯着她们。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如此俊俏。”说着他便伸出手要去摸她的脸,被云朗一把推开。 男人瞬间没了笑脸,怒气冲冲地责问:“臭小子,你是谁?” “不许碰我家小姐。”云朗一脸严肃。看他书生面,男人丝毫不怕,反而笑嘻嘻地又调戏:“你家小姐长得如此貌美,啧啧啧……本公子看上了,嫁与我作小妾如何?我必不会亏待她,呵呵呵……”说着又要动手动脚。 薛子衿拉住云朗,反将他护在身后。 然后冷冷地问着:“不知公足下是何人?可否报上姓名?” 男人反而得寸进尺:“哟……你给我亲一口,我就告诉你。” 绿绮怒吼一声:“放肆!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何人?如此无礼,定要你好看。” 男人走进前,冷笑一声:“哼~我管你是何人?老子看上的女人,没一个逃得掉的!你这丫头却也不错,一同随我快活去。” 云朗忽然冲上前,用力将男人向后一推,男人没料到,后退了几步。 “嘿,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的们,上!” “是。”一声令下,众仆人和云朗厮打开来,登时一片混乱。 “喂,没想到这云朗还会功夫啊!真不错,懂得多,会功夫,长得也帅啊。” 绿绮气得直跺脚:“小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些!” “快!给我抓住那小娘子!”男人又一声令下,有两人直奔薛子衿而去。 云朗被纠缠住,实在无法脱身,大叫:“快带小姐走!” 这时已经来不及了,几名奴仆冲她俩而去,薛子衿见她吓得花容月色,眼泪滑落,于是死死拽住绿绮,半挡着她。 薛子衿眼睛扫向墙角有根短木棍,迅速拿过来:“绿绮,你去墙角躲好,别乱动。” “小姐,那你呢?” “你别管,听我的就是。”薛子衿右手提了木棍,身体向下一蹲,狠狠抡过去,只听见一声惨叫。 周围百姓见此动静,也慢慢围过来,却没一人敢上前帮腔。 “嗬,小娘子有点功夫嘛!”男人显得有些兴奋。 “本姑娘不论你是何人,既然惹了我,我必不罢休!真特么的晦气,今日高高兴兴出门,没想到遇到你这么个狗杂种!我真是小刀拉你屁股——开眼了!” 一旁的人都傻了眼,刚刚还在打斗的恶仆也惊愕地看着她。云朗更是惊讶得难以置信。 没等男人回嘴,她又继续怒骂:“嗬,狗男人长了个破烂玩意儿,就整天特么跟烂货一样到处显摆。敢调戏姑奶奶我?我非撕了你这张破嘴,叫你污言秽语,满嘴喷粪,何以为人?”趁众人未反应过来,她脱了鞋子扔到男人脸上,一棍子打了过去,却打在了恶仆身上,于是又一声惨叫。 “大家说说,这种烂人该不该打?” “该!往死里打!”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声,胆子大的百姓围了上去。 薛子衿一把拽着云朗,招呼绿绮赶紧走。刚走了几步,她又回头:“我的茶叶!”于是,又拾起东西,三人往王府奔去。 “大胆!这是宰相公子,谁敢动手?”仆人见挤不进去,于是大吼一声,听闻此话人群忽然迅速散开,不见了踪影。 “笨蛋!哎哟……疼死我了!”李丰捂着脸颊,仆人将他扶起,反遭他唾骂。 “公子,那小娘子不见了。” “什么?滚蛋!”李丰踢了他屁股一脚,又骂了一句:“不中用的东西。咱们走着瞧!” 于是,他只好哎哟哎哟地回到宰相府。 第18章 寻医回府道真况 “哎哟,等会,硌脚了……”薛子衿抬起一脚扯掉袜子,抖一抖,掉出个小石子。 绿绮见状连忙伸出衣袖挡住她雪白的脚,云朗吓得转身背对。 “小姐,快将袜子穿起来!这可大意不得。” “快,扶我一下。” 薛子衿套好袜子,嘻嘻哈哈地向前跑去。 “哎!小姐您慢一点。”绿绮在身后喊了一声,无奈她头也不回。于是,她跟在后面追去。云朗还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也急急跟上去。 待到了王府前,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薛子衿坐在门前呵呵傻笑:“妈呀!太刺激了!哈哈……还好跑得快,不过骂人的时候有点卡壳,嗐,没发挥好!可惜了了。” 绿绮跟在后面喘着粗气,累得瘫坐在她身旁:“小姐,你跑慢一点。” “哈哈哈……”薛子衿却教育她:“你呀!缺少锻炼,要多运动!” 绿绮也不理她,只顾着揉腿歇息。 “请王妃速速入内。”云朗低头双手作揖。 “嘿嘿……”薛子衿只一直看着他脸红。 “王妃还是快些进府。” “走。”三人进府,众仆人却呆望着她。薛子衿万分疑惑忙问婢女:“绿绮,他们为何盯着我看个不停?” “奴婢还是给你梳洗更衣。” 她这才明白,自己秀发有些凌乱,衣服也沾了污渍,这个样子是不得体的。 “走走走,赶紧换衣服去。” “是。” “属下告退。” 薛子衿点点头,忽然又出声叫住了他:“云朗。” “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薛子衿笑意盈盈:“你替我办一事可好?” “属下不敢,请王妃吩咐。” “好。东西给绿绮,你过一时辰后再来。” “是,属下告退。” 绿绮伺候她梳洗更衣,忙完一切以后,她舒舒服服地躺着。 “小姐,云朗求见。” “哦,叫他进来。”薛子衿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折扇,装进一个银鼠灰的丝绸扇套里。 “给王妃请安。”薛子衿转身笑呵呵地看着他。 “坐。” “属下不敢。王妃有事尽管吩咐。” “我有一事需要你帮我跑一趟。麻烦你将此物送到二王爷齐天奕府内,交给他。” “是。” “有劳你了。” “属下不敢。” “好,你去。” 绿绮不解:“王妃这是何意?” 薛子衿伸了个懒腰:“怎么?” “您如今已经是永安王妃了,该避嫌才是。” 薛子衿反问她:“当初在薛府的时候,你百般撮合我与他,如今怎又说这话?” 绿绮突然跪地。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小姐你容奴婢说完。想当初在薛府时,您与他心意相合在先,且未出阁,奴婢自然不胜欣喜,玉成此事。可圣天子一道旨意,您如今成了永安王妃,实实不该再与他牵扯过多。于他于您都是不合规矩的,传出去有损他的名誉啊。” 薛子衿静静听着,心里在默默计算绿绮提到了几次“他”。 “你说得有理,我只不过是念着我生病时,二王爷曾多加照拂,又是请医,又是送药的,我又没什么好送的,只不过略表心意,没有其他的意思。” “是。奴婢失言了。” 薛子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怎么会?你处处为我着想,应该是我要谢谢你。” “奴婢不敢。”绿绮有些诚惶诚恐。 薛子衿赶忙伸手去扶她:“快起来。我还要你帮我忙呢!” “小姐尽管说。” “你拿点钱去厨房吩咐一声,准备些木薯粉,糯米粉,再要些红糖。” “小姐要这些有何用?” “我明日要用,你去传话。” “是。” 薛子衿嘴角勾起一抹笑,走到案前,提笔写字。 云朗手脚倒快,将王妃所托之物安然送到便回了府去向齐天影复命。 “王爷。” “进来。” “王爷,王妃已安然无恙地回王府。” “知道了。” “王爷……” “还有事吗?” “王妃今日在集市上打了宰相之子,此事恐怕不得善罢甘休。” “你细细说来。” “是。” 齐天影了解了前因后果,竟止不住地发笑。 “王爷?您……” “本王这位王妃可是与众不同啊?” “是。王妃勇猛刚毅,胜过许多女子。” 齐天影抬眼看他:“勇猛刚毅?” 云朗低头拱手:“属下失言。” “无妨。若你所言不虚,王妃确实勇猛刚毅。” “那此事?” “无碍。且不说他不知你们身份,即便知道了,也是他无理在先。皇兄虽倚仗李家,却也不好明着帮衬。我自有办法,你去。” “是。” 齐天影心中仍在回想云朗所报之事,又想起“狂暴异常”,于是又笑个不停:“我竟不信云韬所报有理,如今又添了勇猛刚毅,这个薛府大小姐不一般……”。 第二日,薛子衿破天荒地早起。 “小姐今日怎起这么早?” “嗐,闲来无事。你去忙自己的事。” “可是……” “去,你不是说要做香囊么?今日天好,待用完早膳就做几个。” 绿绮笑着应承:“是了。” 这一日,云韬终于急匆匆赶回,直奔齐天影去处。 “王爷,属下来报。” 齐天影面露惊喜,重重抱住他。 “一路辛苦。” “属下不敢当,因故多耽误了两日,且容属下细细道来。” “不急。一路风尘仆仆,先去歇息片刻,稍后再来。” “谢王爷。” 齐天影见他转身离去,心中感慨万分,云韬表面上是他贴身侍卫,实则早已拿他当作亲生兄弟。 齐天影照例在书房等他回话。 “王爷。” “云韬,进来。” 云韬掩了门,将一个玉牌和小瓷瓶呈上,这才开口。齐天影见仍旧是之前的那个,突感不妙。 “怎么回事?” “王爷,此药有问题。” “说。” “江医师细看之后,告诉属下这的确是安神丸,只不过里面多了一味雪里红。” 齐天影眼眸阴沉,闪过一丝诧异:“什么?” “千真万确。” “江亦尘的医术信得过。雪里红?显然不是无意混进药中的。” “正是,江医师说下毒之人用药十分谨慎,寻常太医很难诊出,且王妃平素身体羸弱,补药肯定是吃了不少,藏于其间更难发觉。” 齐天影皱眉:“下毒之人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如此手法,必定不是寻常人。” “不仅如此,只这一味雪里红,就不是寻常人可有。云韬……” “属下在!” “你暗中查一查王妃此药从何而来?” “王爷,属下有一猜测……” 齐天影厉声打断他的话:“既是猜测就不要说了,切记,本王要的是确确凿凿!” “是,属下明白。” 第19章 甜汤收服众家仆 齐天影踱着步子去找薛子衿,却见屋内寂静无声,便招过婢女春燕:“王妃去了何处?” “回王爷的话,王妃去了厨房。” “厨房?” “是。” 齐天影受好奇心驱使,迈向厨房。刚穿过连廊,见她坐在庭中,身边围了一圈家仆。桌上摆着些粉面茶叶等物。 众人围着她议论纷纷:“王妃,这是木薯粉及糯米粉搓出来的丸子?” “是啊!这叫珍珠丸子,这个就是你们吃的汤圆,只不过没有那么大。” 又有一老妇好奇地问她:“这牛乳有何用?” 薛子衿呵呵一笑:“嗯……兑在茶汤里?你们厨艺都好,等会看了自会明白。” 众仆人点点头,聚精会神地围着她。薛子衿有些好笑,于是问大家:“要不要一起试试?” 仆妇们又惊又喜,跃跃欲试,嘴上却说:“这……奴婢们怕弄不好。” “没事,旁边有水,快去净了手一起搓丸子,正好开水有些烫,有你们帮忙我倒快些。” “好,那奴婢们试试。” 薛子衿跟仆妇们一起围在桌前搓着丸子。薛子衿一边搓一边大加赞扬:“你们搓得真是好,大小均匀,又光滑。” 仆妇们有些受宠若惊,连连谦虚:“哪里,王妃做得更好!” “是呀,是呀!” 不一会儿,两大碗的面团就成了案板上颗颗圆滚滚的丸子。 “请你们帮我把它们都拿进来,我们去厨房。有人给我烧个火嘛?” “王妃,我来,我烧火烧得好。”一个面色黝黑,瘦精精的老汉答道。 “那有劳你了,把锅里的水给烧开。”薛子衿笑嘻嘻地吩咐,又对另一仆妇说,“把桌上那些东西都拿进来。” “哎!” 几个人跟着她身后,进了厨房。齐天影更加好奇,想去一探究竟,又有些拉不下脸面。于是立在那儿,有些两难。忽然见云朗走过,遂叫住了他:“云朗。” “王爷。” “你……去厨房看看王妃此刻在做什么?” “是。” “哎,回来。”他又补充一句,“别说是本王让你去的。” 云朗虽然觉得奇怪,可主子吩咐,只好应了声:“是。” 齐天影于是半躲着,探出头瞧着。 云朗走进厨房,闻见茶香四溢,众人围在灶旁叽叽喳喳。他也伸着脖子望过去。 “来。把那盆凉水端过来。”话音刚落,一个仆妇将盆端给她,薛子衿把两种丸子放进水盆里,然后将另一锅的热热的奶茶盛起来。 “好啦,下面就是组装环节啦!走,端到外面桌上去。”她转身看见了云朗,笑嘻嘻地招呼他一起吃,“云朗,快来一起尝尝。你们将那丸子都捞起来!” 仆人立即动起手来,又接过大碗,拿了一应碗筷,来到外面。 薛子衿笑嘻嘻地盛了一碗,还特意多加了些丸子,然后递给了云朗。 云朗一愣神,手慌忙接过碗:“王妃,这是……” 薛子衿嫣然一笑,望着他:“你快尝尝看。” 众仆人眼巴巴地盯着他,催促道:“快,快尝尝。” “还是王妃先请。” “别废话,你快尝尝。这里还有的。” 于是,他也不好推脱,用勺子蒯了一口放进嘴中。 “怎么样?” “好吃吗?” “说呀!” 薛子衿也有些紧张,还是之前在宿舍做过几次。 云朗有些害羞不说话,又蒯了一口放进嘴里,然后仰起脖子全部喝完,只剩了个空碗。 “谢王妃,属下第一次吃。” “还可以吗?” “嗯,味道很好,属下很喜欢。” 众人笑得脸上绽开了一朵花,随即也笑着要尝一尝。 薛子衿给众人都盛了一碗,见还有不少,于是遣仆人给府中各人送了一碗。 “云朗。” “属下在。” “你给你家王爷也送一碗去。” “王爷就在那,王妃可请王爷一同过来品尝。”云朗手一指,她抬头望去,果然齐天影正立在那,似是有些手足无措。薛子衿憋着笑说:“你端给他。” “是。” 齐天影接过碗,反而离开了。薛子衿哈哈大笑,心想这王爷原来也挺可爱的。 她又继续问:“可还漏了谁呢?” 有一小厮答道:“回王妃的话,幽莲苑还住着一位王爷的侍妾芳名钟灵儿。” “哦?好像没见过。” “是了。她平常极少露面,与我们也不相熟。说来也奇怪,王爷倒是时常去她那,只不过不曾过夜。” “小心你的嘴。不要议论王爷。”另一人提醒他。 “好生奇怪……”薛子衿略一沉思,又说,“绿绮,你过来。” “是。” “你将这一碗送给她。宋大娘,劳你给绿绮引个路。” “哎!王妃不必客气,我陪姑娘走一趟就是了,当是谢谢王妃的盛情。” “小姐,那我去了。” “去。” 齐天影坐在亭中,将碗中的甜汤喝完。也吃过类似的,只是这个奶香更浓一些,更多了股茶香,确实十分新颖。他叫住了丫鬟,将空碗交给她,然后回了书房。 另一边绿绮在宋大娘的带领下,来到了幽莲苑。钟灵儿一身紫色交领裙衬得腰肢更加柔软,皮肤白皙,眼眸如水,声音听了让人感觉似酥了骨。 “不知你是何人?有何事?” “钟姑娘,我家王妃做了这羹,请您也尝尝。”绿绮笑盈盈地从食盒里端出给她。钟灵儿眼眸微垂看了两眼,然后轻声细语:“替我谢谢王妃。” 绿绮随宋大娘出了屋子,路上悄悄问她:“宋大娘,这位姑娘生得如此貌美,为何王爷不留宿于此?” “哟,姑娘不知。这位是王爷头些年带回来的,一直住在府中。王爷对她倒是淡淡的,不过她也不生事,与我们也不多见。” “有一回晚上听见有人弹琵琶弹得极好,可是她?” “正是呢。王爷常去她那听她弹琴,据说舞跳得也好。姑娘也懂琵琶?” 绿绮笑着摇摇头:“只是听王妃说的罢了,我一丫头哪里懂这些。” 绿绮将食盒递给宋大娘,就回房间了。 “小姐,东西我已经送到了。我刚刚见众人在谈论这吃的,很是喜欢呢。” 薛子衿揉着胳膊抬头:“她吃了么?” “放在桌上,我就随宋大娘离开了。”绿绮给她揉肩捏腿,又跟她说:“小姐,我听宋大娘说,那钟灵儿是王爷带回来的,常去听乐观舞。小姐可要多加小心。” 薛子衿呵呵一笑:“怎么说?” “那哪有男人不喜欢女人弹琴歌舞的?” “你这丫头,少胡说些。” 薛子衿没想到自己脑子一热,做的奶茶能受到大家如此喜欢,心中十分开心。对于众家仆来说,奶茶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位新王妃如此和气,话里话外皆客气待人,丝毫没有大小姐的骄纵跋扈的脾气,这更让她们愿意多亲近几分。 只不过,钟灵儿却命人将那碗汤倒了。 第20章 初管家妻妾见面 就在这时,云韬来报:“王妃,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我?” “是。王爷在梦笔斋等您,您随我来。” “走。”绿绮搀扶着薛子衿要走。 云韬却说:“王爷只请您一人前去。” “哦,知道了。绿绮,你帮我准备洗澡水。” “是。” 她随云韬,来到梦笔斋,正是齐天影的书房,见他端坐在凳子上,应该是在等她。 她向他见礼:“臣妾见过王爷。” “快起,夫人不必多礼。”齐天影突然如此温和有礼,不似从前浪荡的登徒子模样,转了性了?不可能,除非母猪能上树,这让薛子衿心中疑惑不解。 “夫人,请坐。” 薛子衿落座后就率先说话:“不知王爷有何事?” 齐天影拿出一个小木匣子,交给她。 薛子衿打开一看,是一些账本,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金牌。 “这是……” “本王想,如今你也是这王府的女主人,那这家里的一切应该由你掌管。” 薛子衿下意识地拒绝:“不行!” “哦?却是为何?” “我不会。”她坦诚答道。 “可以学。” “我不想学,我就想摆烂。” 齐天影不懂她的话:“摆烂是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 齐天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走到她身旁:“莫不是管不住人?还是说害怕了?” 薛子衿抬眼看他,从他幽黑的眼眸里,看出了几分狡黠。如此低级的激将法?有用吗?有用。想看我笑话?偏不。 “嫔妾身体不适,实在不适宜如此操劳。府里不是有位钟姑娘嘛?交由她便是了。” 谁知齐天影忽然眸子一冷,冷下脸来,散发出一阵阵寒意。 “不可能。” 薛子衿感觉说错了话,又不好答应下来,于是岔开话题:“我前些日子托云韬给我配的药呢?” 提到药,齐天影的神情更加复杂。薛子衿见他如此,便说:“若是实在找不着就算了,赶明儿抽空去二王爷府上走一趟,找他或许有法子。” 齐天影仍旧站着,定定地看着她。 “这药果真是二哥给的么?” “是呀!多亏了他,我病中也是他为我请了郎中,开了药方。那郎中说配合着这安神丸,效果更好,于是我即便不吃那药方,这安神丸也一直吃着。” 齐天影忽然抓住她胳膊,追问:“那药方子呢?” 薛子衿被他吓到了,忙挣脱开来,直揉着胳膊叫道:“你力气大,弄疼我了。” “抱歉。” “那药方我是曾抄录了一份,不知塞哪去了。你问这个作甚么?” 齐天影忽然背过身子,心中百感交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眼睛里渗出一丝杀意。 “没什么?早听说你身体虚弱,便随口问问。那药甚是难得,需再过几日,你且再等等可好?” “也无妨,不吃也罢。所幸现在身体恢复不错,只是成日里做梦,也不是什么大事。” 齐天影整理好思绪,转过身把木匣子塞到她手中,又温柔地对她说道:“王府交于你,我放心。若有什么拿不准的,问府里人,再或者直接找本王,可好?” 薛子衿如入云山雾罩,鬼使神差般地点头应允下来,待回到房间才后悔莫及。 “小姐?”绿绮唤了她几声,“王爷叫您所为何事?” 她打开那木匣子:“喏,让我管家。” “呀!这是好事呀,您怎么不高兴?” 她锁上木匣子,然后准备泡澡。 “哎…这可如何是好?…”薛子衿有些头疼,直到躺在床上,脑中还在琢磨这事。 半夜,又被噩梦惊醒。薛子衿梦见自己大学没毕业,就去闹革命。跟同学去山上,飞来两只虫子,一黑一白,黑的好像受伤了。白的说:“救救我们,翅膀受伤飞不起来了,给我们包扎一下。” 然后忽然间,白虫子扇动翅膀,朝她直飞过来,她大叫,白虫子撞到她嘴巴里死掉了。先是散落的透明的翅膀飘飘摇摇掉落在地下,然后是黑黑的细细的很像蚊子的腿,一条,两条,三条……也掉落在地上。 她定定心神,只见周围寂静一片,窗外洒满了皎洁的月光,朦朦胧胧。她忍不住想:真羡慕你们啊,睡得真香…… 她叹了口气,又闭着眼躺着,不论睡不睡得着。 翌日,薛子衿用完早膳,将一府家仆院公等人叫到正山堂。 齐天影赶来时见她正端坐中堂,颇有些当家主母的威仪。 她轻启朱唇,语调平和:“人可到齐了?” “回王妃,到齐了。”说话正是老管家。 薛子衿左右扫了一眼,又问:“怎么不见钟姑娘?” “回王妃……”没等管家回话,齐天影突然打断:“灵儿向来不问王府事。” “哦?是吗?”薛子衿侧过脸直看着他,又吩咐绿绮:“绿绮,你去请钟姑娘过来。” 绿绮有些为难,偷偷看了两人几眼。 齐天影撇过头去,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尝了一口,然后吩咐:“云韬。” “属下在。” “你陪绿绮走一趟,就说本王和王妃请她过来。” “是。” 话音刚落,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薛子衿见状也端起自己身边的茶喝了起来。众仆人静静立在两旁,无一人说话。 不一会儿,云韬来报:“王爷,人已经请来了。” 一个眉眼含情,步步生香,娇弱无骨的姑娘出现在众人眼前。薛子衿被她吸引,眼睛直勾勾地打量她,而齐天影却饶有兴致地观察自己的王妃。 “妾身灵儿给王爷王妃请安。” 薛子衿心中万分赞叹:妈呀!这也太勾人了,用人间尤物形容是恰当至极。古书说,风流才子为见美人一面可以豪掷千金,我原是不信,如今倒真信了。 “你且抬起头来。” 钟灵儿慢慢抬头,一双柳叶眉微蹙,双眸中透露出些许怯意,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少些血色。头上只插了一支绢花金步摇,挂着些穗子,衬得更加楚楚可怜。 薛子衿走过去,又细细端详她,脸上不自觉泛出微笑,居然有些猥琐。 齐天影轻咳了几声,薛子衿却没听到,仍旧盯着她。 “王妃。” 薛子衿这才反应过来,喜滋滋地又回到中堂坐下。 “钟姑娘请坐。” “谢王妃。”钟灵儿虚虚施了一礼。薛子衿抬眼看去,却一时呆住了。 第21章 立规矩灵儿诬陷 “昨日,王爷给了我这木匣子,要本王妃照管王府中大小事。既然应了此事,那必定按照我的规矩来。你们可有异议?” 众奴仆一阵交头接耳,老管家上前询问:“不知王妃所说的规矩是?” 薛子衿微微一笑:“是这样。本王妃身体抱恙,恐把病气过给王爷,王爷因心疼妾身,故一直住在偏殿。钟姑娘也一直在幽莲苑,连吃饭都是各人顾各人。这倒实在不像个家,自明日起,咱们合为一处用膳。王爷可有异议?” “也好,就依夫人所言。” “钟姑娘呢?”薛子衿笑盈盈地问她。 “妾身听从王爷吩咐。” “每日所用开销管家须如实记账。” “是。”老管家应声答道。 “另外,我向来丢三落四的,这木匣子还是交由王爷保管。” 齐天影看着他,也不说话。薛子衿继续说:“我虽然入王府时日不长,但瞧见众仆人做事有条不紊,可见王爷治家有方。一切照旧即可,只不过众位既是王府人,一言一行须以王爷为重。做事粗笨些倒不打紧,慢慢学就是了。只一点,忠心二字各位须牢记在心,若犯了忌讳,休怪我容不得他。” “是,奴婢,奴才谨记。”众人皆连声应允。 “王爷可好?”他转身询问他的想法。 “夫人做主便是。” “老管家,一切要多仰仗你费心了。” “不敢,不敢。奴才必定尽心。” “好。” 她转头又看向钟灵儿:“钟姑娘,我随王爷一样唤你灵儿可好?” 钟灵儿忙起身:“王妃尽可随意。” 薛子衿笑眯眯地又说:“希望你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听闻这话,齐天影脸上忽然没了笑意,脸色冷了下来。钟灵儿眼神有些躲闪,垂着头不说话。众仆人眼神飘忽,皆以为这位当家主母在暗暗讥讽她,钟灵儿也是如此认为。只有薛子衿自己清楚,她是真心实意希望她能好孕,这倒省了她受罪,白得一个孩子喊她娘。 钟灵儿忽然扶着额头,身子发软,人要倒下去。齐天影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将她送回了幽莲苑。薛子衿有些担忧:“云韬,快去请大夫。” “属下这就去。” 各仆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薛子衿一扬手,众人散去。 齐天影将钟灵儿轻轻放在床铺上,命侍女去请大夫。 “王爷,救救妾身,妾身肚子痛得厉害。”齐天影看着她脸色发白,五官拧在一起,有些着急。 “怎么突然疼得这么厉害?” “妾身……不知。” “回王爷的话,我家小姐今早早醒身体就不适,故起得迟了些,待王妃来请,才刚洗漱完,早膳还未吃。”钟灵儿的贴身婢女香琴跪下回话。 “早日身子不适怎么不来回话?” “难得得见王妃,妾身很是欣喜。” 齐天影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 “王爷,大夫来了。” “快请进来。” 只见一个长须老者提着药箱走进来:“给永安王请安。” “免礼。快!”齐天影给大夫让了让位置。 老者放下药箱:“夫人,得罪了。”他搭上钟灵儿的脉象,不一会儿起身给齐天影回话,“回王爷,夫人无大碍,想是吃伤了身子,服了药丸便无大碍。”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罐递给他。 “香琴,快。” “是。”婢女接过瓷罐,伺候她服药。 “云韬,好生送大夫出去。” “是。” 齐天影忽然又问香琴:“昨晚吃的什么?” “回王爷,昨下午小姐只喝了一碗甜汤。晚上小姐说没胃口,并未吃任何东西。” “什么甜汤?” “就是王妃差人送来的东西。” 齐天影微微眯了眼,冷冷盯着香琴。 钟灵儿此时似乎痛苦少了许多,虚弱地开口:“香琴,不许瞎说。” “可是……小姐确实……” “住嘴!”钟灵儿打断婢女的话,“王爷,休要听香琴胡说。是妾身的错,勿要疑心王妃。” 香琴跪在地上,不敢说话。齐天影望着两人,只叮嘱了一句:“灵儿你好好休息。本王晚上再来瞧你。” “是,王爷慢走。” 齐天影转身离开,香琴转头问钟灵儿:“小姐,王爷似乎不信奴婢说的话呢。” 钟灵儿邪魅一笑:“我本就没指望王爷信。” 香琴不解:“那小姐为何如此说?” “一旦有了猜疑,还怕不离心嘛?何况,如果没有皇帝的圣旨,王妃之位怎会是她的?” 香琴大喜:“是呢。” 看见齐天影回来,薛子衿忙迎上去关心地问:“她怎么样?” 齐天影盯着她,想看透她的心思。薛子衿反催问他:“说呀!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他只淡淡地回:“无事,吃伤了。” 薛子衿松了口气:“嗐~还好,还好。” “还好?” “是啊。吃坏了肚子,养两天就好了。不是大毛病就好。” “绿绮!” “奴婢在。” “去吩咐厨房,给钟姑娘熬一些小米粥,务必熬得细致一些。” “是,奴婢这就去。” 薛子衿说完,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丢下齐天影在身后目送她远去。 “云韬。” “王爷。” “此事你怎么看?” “属下不敢妄言,只不过有一事属下要说。” “嗯。” 齐天影坐在观风亭里,听云韬回话。 “王爷,云生来报,您先看看这个。”云韬递上一张有些脏了的纸。 齐天影展开一看,是一张药方。 “这是?” “云生偷偷潜入薛府,在后院一处被封了的房屋内,找到了这张药方。” “是夫人前日提到的药方?” 云韬摇头:“属下不知。屋内并没有任何墨宝,属下无从比对。” “这却不难。你让云朗去找夫人写一份此前她做的甜汤食材及做法。” “属下明白。” “另外,醉月楼有什么动静?” “青珏正暗中监视,想来不日便有消息。” “嗯,你去。” 齐天影整理着思绪,他不信薛子衿会众目睽睽给灵儿下毒,且王府人都同吃了一样的东西,其他人却无任何不适。 但是心中又狐疑万分,灵儿从不忤逆他,身体不适也是实情。思考良久,一个疑问在他心中产生了:被人下毒者会给人下毒么? 第22章 见折扇吃无名醋 秋风乍起,每日早晚已经有了凉意,薛子衿越发难眠了,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偶尔午间能小憩一会,然依旧多梦。 “唉……累得很。” “小姐,怎么了?”绿绮关心地问。 “最近觉得鼻子有些干,秋天到了呢。对了,绿绮你把云朗给我叫来。” “是,奴婢这就去。” 只一会,云朗跟随绿绮进来。 薛子衿仍旧笑眯眯地看着他:“云朗,你帮我个忙可好?” “但凭王妃吩咐。” “你过来。”薛子衿招招手,云朗向前走了两步。 “再过来点。” 她又说:“过来呀!怕什么!” 云朗又走过去,薛子衿一把拽过他,站到她身旁。云朗惊得后退几步,薛子衿左手一把薅住他:“不许动!” 云朗诚惶诚恐:“是。”于是,他僵着身子不敢动。 薛子衿将案前的一张纸放到他面前:“你办事细心,懂得又多,替我去采买东西可好?” “奴才不敢当,您吩咐就好。” “你看……”她手指着纸上所写的事项,一一给他解释。云朗只觉鼻尖里钻入一阵清香,如幽兰之清淡,如豆蔻之纯净。耳边传来她柔柔的声音,不觉红了脸。 “香梨需水分多,味道清甜更好。冰糖以黄色块状为好,枸杞子是红色的,小小的……” “奴才知道,可入药,这个不难。” 薛子衿侧着脸望着他,点点头:“好。不需要太多,只做配料用的。再买些红枣,桂圆,想是药铺里能买到。可明白?” “是。王妃放心,奴才必定买到。” “好,绿绮。” 绿绮将一枚金锭子递给他。 “奴才可去账房支取银两。” “无妨,你拿着。此事不急,你这两日抽空去即可。” “是。”云朗接过银两,连同那张清单一起塞进怀中,而后退了出去,转身看见一人:“王爷。” 齐天影招招手,他便退了出去。薛子衿这才发现齐天影的身影,见他脸色难看,于是问他:“王爷何时来的?春燕春香怎么不通报?” 两婢女正要请罪,齐天影却有些阴阳怪气地说:“是本王以为你正在午睡,不想打扰你。没想到夫人如此繁忙,是本王来的不巧了,搅扰了你的雅兴。” “什么?”薛子衿微微皱眉,不懂他是何意。 “夫人似乎对云朗很感兴趣?” “是,我很喜欢他。” 齐天影的眼睛犹如两把锐利的刀子,瞳仁中翻滚着浓烈的情绪,胸腔里积蓄了一股烦躁和妒忌。他一字一句地挤出:“喜欢?夫人可真是直言不讳呢?哼~”他拂袖而去,心中如波涛汹涌,难以抑制:想起云韬得到的药方和食谱,对比字迹,有七八分像,心中的怀疑加深了些。 “绿绮,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薛子衿翻了个白眼,有些生气。 绿绮不敢说话。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奴婢不敢妄言。” “算了。”薛子衿伸伸懒腰,又回床上趴着了。 晚间,小厮递来一封家书。薛子衿拆开细读,不觉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绿绮连忙问道:“小姐,府中何事?” “薛采舒中选,已经封为贵人了。” 绿绮大吃一惊:“贵人?” “是呀!” “小姐,我们怎么办?” 薛子衿疑惑,反问她:“什么怎么办?” 绿绮连忙解释:“小姐,二小姐入了宫成了皇上的妃子,若要做什么事岂不是更加方便?您可要早作打算。” 薛子衿呵呵一笑,托着腮帮子看向她:“傻丫头,她在宫墙之内,我在这王府,放心,无事。” 绿绮还是不放心:“可是……” 薛子衿摇摇头,心中沉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于是,她提笔书信一封: 父母大人敬启: 女儿自嫁与永安王为妃,已有数月,衣食无忧,一切安好。接家书闻小妹选秀得蒙圣上所爱,不辱我薛家女儿风采,闻此吉音,吾心中甚喜。在此恭贺。楮墨有限,不尽欲言。 惟愿父母身体康健 女儿 子衿顿首 “绿绮,你准备些贺礼及这书信,差人送到薛府。” “是,小姐放心。” 第二日,午膳时间。薛子衿见钟灵儿徐徐走来,高兴地请她同座。 “灵儿,你身体可好了?” 钟灵儿抬眼看了齐天影一眼,才回道:“谢王妃关心,妾身已然好多了。” “那就好。一同用膳。” “是。” 饭桌上,齐天影一直冷着脸,薛子衿也不理他,只当他还在生气。不过,她总是给钟灵儿夹菜,倒十分亲热。 “灵儿,你多吃一些,身体这么瘦弱,总是不好。” 钟灵儿一时拿不准王妃此举何意,又推脱不得,故而十分为难。 “夫人以前也是如此么?” “什么?”薛子衿不懂齐天影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歪着头问他。 齐天影却突然不说话了,这使得薛子衿更加怒火中烧,她努力压着怒气,只笑脸对着钟灵儿,一个劲地劝她多吃饭。 这顿饭吃得是难以消化,薛子衿不知道的是,今日上朝齐天影远远就瞧见了齐天奕腰间的折扇。他当然认识——那是上好的檀香折扇,扇柄润泽生香。只瞧一眼,就知道是薛子衿的那把扇子。 于是,下了朝,他故意问道:“二哥腰间的折扇似乎和平常那把不太一样啊。” 齐天奕微微一笑:“三弟好眼力,此是您王妃,哦,我是不是该称一句三弟妹,赠送的。怎么?三弟不知?” 话是软的,刺是硬的。齐天影心中更加确信自己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哥哥。从小就不亲近,如今也是这般。 “怎会?家妻提起过二哥曾经多加照拂,于是想着备份厚礼相送。因二哥不喜金银,故送了把折扇作为谢礼。” 齐天奕不搭话,另问了一句:“不知弟妹身体可好?可还吃什么药?” “劳二哥挂心,不曾见她吃什么药。二哥可有良药么?” “我若得良药,必定双手奉上,以答谢当日的玉箫之约。”齐天奕说完转身离去,剩齐天影干笑着,越发难看。 一把折扇没完,又来了个玉箫之约,堂堂王妃成婚后私送东西给其他男人,还与人有约……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场闷气是无用的,薛子衿也不清楚这玉箫之约是什么… 第23章 熬汤羹突发急症 三日后,这天天空阴沉,早起地上湿了一片,刚下完小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咸的味道,云朗来报,东西已采买齐备。薛子衿大喜:“正好今日雨后无事,且把这事给办了。” 云朗将一应物品放在檐下,正准备离开,被她叫住:“绿绮,端杯姜茶来。” “是。” 薛子衿笑魇如花:“云朗,你喝了茶再走。” “谢王妃赏赐。”云朗恭敬接过茶杯,抱在手里心,薛子衿再三催促,他才张嘴喝下。 “春燕,春香。” “奴婢在。” “你们俩别傻站着了,替我把宋大娘叫过来帮忙去皮,再请她多带几个盆盂。” “是。” 五六人围坐着干活,或去皮,或清洗,几人说说笑笑,丝毫不像是主仆。 齐天影刚忙完皇帝交办的祭祀有关事务,这几日得了闲。此时立在门口,云韬接到一封密信交于他。 “云韬,王妃可有异动?” “没有。您还是不放心么?” “不知道。” 齐天影确实不知道,远远望去,见她和王府仆人相处如此融洽,心中的笑意流向了唇边。 “王爷,您笑什么?” “胡说,本王什么时候笑了。” 云韬身子凑近他身旁,调皮地又问了一遍:“您到底在笑什么?” 齐天影斜着眼看他,也不恼,向他解释着:“本王想起你曾说她狂暴异常,云朗又说她勇猛刚毅,再看现在这副模样,觉得好笑。” 云韬微微一怔,问道:“勇猛刚毅?” 齐天影又说:“就在你云雾山之行回来的前一天,云朗随她上街,亲眼看见她痛骂李丰,竟然还冲他抡起棍棒……” “可是宰相之子李丰?” “正是。” 云韬错愕不已:“王妃这是惹了大祸了,却是为何?” 齐天影忽然面色沉静:“那浪荡子竟敢当街调戏夫人,岂不找死?” “原来如此。” “放心,此事没完。” 云韬突然噗嗤笑了起来:“王爷有些不同了呢。” 齐天影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故撵他离去。 “小姐。” “嗯?” “王爷刚刚似乎在看您。”薛子衿抬头果然见他望向这边。 薛子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在看我?说不定看的是你。” “小姐!您又混说。” “嗐,我很大度的,要不明日我禀告王爷,让他纳你为妾?” 绿绮又羞又恼:“小姐你再说,奴婢就不理你了。” “哟,别呀!那封你为侧妃可好?” 众人嘻嘻哈哈地笑着,绿绮撒开东西,转身跑开了。身后的几人笑得更欢了,只不过没人注意到绿绮的脸上隐隐有些黯淡。 午膳时间,席上齐天影时不时地瞟着薛子衿,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到最后实在受不了,放下筷子,转头冲着他:“你……算了。” 用完午膳,薛子衿吩咐厨房:“宋大娘,劳你跟大家将梨切成小块,我待会用。” “哎,您放心。东西交由我们来熬。” 薛子衿却说:“我闲来无事,就当解解闷。”话是这么说,其实她还挺喜欢捣鼓这些东西的,看着众人喜笑颜开地吃着她弄的这些东西,心里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熬冰糖雪梨桂圆红枣羹本不难,主要是费时间,需要看着火候。需将这梨和水煮至半软,再加入桂圆和红枣熬至汤变了色,待桂圆肉厚墩墩的,再加入糖,熬到红枣虽软但还有形,汤汁变浓稠,梨块软烂就好了。 正好赶得上晚膳,又给众人分食,府里家仆自是感恩戴德。齐天影竟也配着多吃了几块栗糕,钟灵儿见此止不住地称赞:“王妃好手艺,我以后可是要心心念念这美味了。” 薛子衿顿时绽开笑脸:“是嘛?灵儿喜欢就好。”她十分开心,觉得有如此貌美女子的夸奖,更加鼓舞人心。 第二日,直到用午膳,也不见薛子衿的身影。齐天影差云韬去请才知道她生了病,饭也顾不得吃,急忙赶去看望她。 一进屋内,就怒气冲冲地责问:“为何不早早禀报?”绿绮和春燕、春香三人跪地。 绿绮跪在地上回话:“回王爷,早起时,小姐说她今日不用早膳。奴婢以为昨个累着了,想着多睡会也好。直到正午,见小姐还没睡醒,这才发现她生了病。奴婢不是有心的,请王爷恕罪。” “不尽心伺候王妃,还百般推诿,去领家法。” 三人吓得立即叩头求饶:“求王爷饶命!” 云朗连忙说道:“王爷且先息怒,责罚奴才事小,救王妃要紧。此时若全罚了,则没有一个合适的来伺候王妃更是不妥。” “也罢。”齐天影见她躺在床上,小脸通红,浑身发烫,似是梦魇,心中焦急万分:“郎中呢?怎么还不来?” 钟灵儿立在一旁,见他如此,心中堵得慌,又不好转身就走,心里更加吃酸粘醋。 “王爷,郎中来了。” “快!”郎中简单面诊之后回话:“夫人外感风邪,热邪郁结,寒热错杂……” 齐天影不耐烦:“少废话,说重点,夫人究竟如何?” “王爷无须担心,夫人只是受了风寒,吃几服药就好了。” “云韬,快,按药方抓药。” “是,您这边请。”云韬引郎中去开药,齐天影这才稍稍定了心神,一手握住她滚烫的手,另一手擦拭着她额头和脖颈上的汗。 “你们都下去。”齐天影屏退了众人,一刻也不离开她,想到新婚那日她睡得那样安详,心中越发心疼。绿绮端来熬好的药,他亲手喂她喝下。整夜陪在床边,第一日服了药,果然烧退了些,云韬劝他吃点东西,他却说吃不下,无奈,绿绮开口:“王爷还是去吃一些,奴婢给小姐擦洗身子,换身衣服,好让她舒服点。” “是呀!” “也好,若有什么情况,务必来告诉本王。” “王爷放心。” 待他走后,绿绮褪去她的衣物,仔细擦洗身子,又换了干净的衣服,端着盆走出来。齐天影这才急急冲进去,又守在床边。 第二日的夜晚,竟又烧起来,第三日傍晚时分身上又红了起来,直到半夜烧得烫人。齐天影气得咒骂:“匹夫!庸医!” 于是第四日天刚刚擦亮,又着云韬去请郎中。他正出府门,撞上一人,待看清后,不胜欣喜。二话不说,直拉着他冲进屋内:“王爷!王爷!……” 第24章 神医妙手解顽疾 “你这小厮,如此无礼……”来人声音响起,齐天影转头看向他俩。 “容我……”他话还没说完,眼睛瞟向床上的人,于是立马冲过去察看情况。 “天影,她这是第几日了?” “第四日。”齐天影燃起了希望,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之色。 “也是她命不该绝啊。”男子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是各式各样的银针,锃光发亮。他取出一根:“快,将她扶起。” 齐天影扶着她,男人扎入她头顶的百会穴:“天影,你用内力,于身后心俞穴处催一掌。” 薛子衿陡然吐了一口鲜血,男人拔下银针,又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扶她躺下。” “亦尘,如何?怎会吐血?” 来人正是江亦尘,一身白色衣袍素雅简约,只用一发带缠住黑发。眉黛如墨,目若朗星,鼻梁挺拔秀气,嘴唇薄薄的,美颜如画。他出身于医术世家,从小就机警过人,熟读医书。性格古道热肠又恣意潇洒,颇有些谪仙人的味道。 江逸尘见他眼神浑浊,形容消瘦,于是说道:“你……去吃饭睡觉。” 齐天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好,请你务必救她。”他知道江逸尘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既说了这话,再问下去也是无果。 遂又吩咐:“云韬、云朗你们留下照看王妃。” “是。” 齐天影走后,江亦尘问两人:“哎!小子,这姑娘是谁?” 云朗撇过身去:“你才是小子!” 云韬哑然失笑:“江医师,这是我家王妃,王爷十分爱惜,请您务必搭救。” 江亦尘先是万分惊愕,而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齐天影终于是开窍啦?不错,不错,竟也有懂得男女之情的时候。” 云韬憋笑:“正是呢。不过,还一差点。” 江亦尘欣慰地点点头:“铁树开花,不急,不急。” 云朗立在床边,却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不正经……” 江亦尘瞪着眼问道:“你这个臭小子,说谁呢?” 云韬一把拉住江亦尘,将他拖出去:“江医师,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啊,走走走,您请,去开药方啊……” 屋内只剩云朗一人,他这才蹲在床边,神色凝重地看着薛子衿。他拿起盆中的湿面巾,拧干水,仔细地擦着她嘴角的鲜血,又换了盆干净的水给她擦了擦手。忽然江亦尘和云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慌忙撤了手。 “云朗,王妃怎么样?” 他也不回答,只问一句:“药方开好了么?” “好了。” 于是。他一把夺过云韬手里的药方:“我去抓药。”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嗐~这臭小子啊……” “呵呵……你别跟他计较。”云韬打圆场。 江亦尘看了看薛子衿,又拉着云韬八卦起来:“跟我说说齐天影跟这姑娘的事……”于是,云韬又和他兴冲冲地八卦着,聊得正酣时,云朗提着两大包药出现在两人面前。 “嗯?这么快?”江亦尘望着他,从药袋里掏出一个黑匣子,递给他:“听着,这包药,在煎第一开的时候,把这玩意放进去做药引,一副药一条,煎到通体变黑时才可,切记!” 江亦尘又把他手里的另一大一小两包药递给云韬:“这副药要煎了三沸,然后放入这里的蝉蜕三颗,煎至微微开即可。最后将两样药混合在一起,一起灌下去,要连喝七天。万不可有一丝的大意,否则药效减半不算,留了病根就更难除了。还有,你俩亲自煎药。” “是。”两人转身离去。 江亦尘走到床边,搭上她的脉搏:好厉害的毒…… 齐天影熬了三四天,身体倒还撑得住,只是紧绷的神经一松下来,男子有些昏昏沉沉,眼睛发酸发胀。用了些膳食,来不及洗漱就直挺挺地躺下睡觉了,直到申时一刻才悠悠转醒。待彻底清醒,从床上弹起,去看薛子衿。 “亦尘,怎么样?” 江亦尘坐在桌旁,抬头看他:“哟,醒啦?” 齐天影在他身旁坐下,催促他:“快说。” 江亦尘皱着眉又撵他:“你先把衣服换了,洗个澡行不?” “看你这个样子,想来王妃是无碍了。”齐天影放下心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却被他一把夺去。 齐天影无奈,唰地起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江亦尘,你能不能改一改洁癖的臭毛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江亦尘十分得意:“哈哈哈哈哈……你小子还不是得乖乖照做?” 红日西坠,天边只剩一抹残阳,万物沉寂,院子里越发幽静。 “姑娘,王妃抱恙,府里这几天没闲着,您要不要去看看?”香琴侍立一旁。 “王爷无暇分身,我去何用?” 香琴遂低了头,再不言语。 钟灵儿纤纤玉指捻成兰花状,伸出去又回转于胸前。而后轻移莲步,一双含情眼目光流转,轻启朱唇,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春风度,浓妆抹,妾问君心何顾?…… 云朗云韬端来熬好的汤药,江亦尘和在一起,吩咐他俩:“你,扶她起来。” 云朗扶薛子衿半坐着,靠在自己的肩上。 此刻齐天影着银青色素净圆袍,清清爽爽地赶过来,江亦尘笑着把药碗递给他,自己退到桌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待喂完药,他轻轻开口:“你俩辛苦了,去休息。” “王爷言重了。” “属下不累。” 江亦尘忽然收住了笑脸:“天影。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小子,你照顾她,不许离开。” 齐天影见惯了江亦尘嬉皮笑脸的模样,当下就明白了,于是两人来到书房。 “此处安全么?” “自然。云韬你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属下明白。” 两人相对而坐,齐天影给他倒了杯茶:“多谢。” “天影,云韬此前找我寻安神丸,你可知?” “雪里红。” “是。雪里红又称雪中一点红,产自 西域。这是慢毒,即便积年累月也很难察觉。中毒者起初浑身发冷,就像感染了风寒,接着身体发热,皮肤斑红,高热难退,最后毒发身亡。前后约六七日,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齐天影手握着茶杯,静静听着。 “果真是有人下毒。” “当然,这玩意可不多见。” 齐天影抬起头看他,幽黑的眸子散发着寒光:“冲我来的么?” 江亦尘不言语。他又说:“不是我便是她了。” “我只能说,她体内余毒不少,可见远早于她成为永安王妃前就有服用的迹象了。” 齐天影紧紧捏着茶杯,心中越发愤恨不平。江亦尘又继续说:“当日云韬来找我,我便预告此事不妙。去寻了那火毒蜈蚣,这才来迟。” 齐天影大为感动,起身向他作揖行礼:“天影铭记于心,必报此恩!” 江亦尘万分惊讶,连忙将他扶起:“天影,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无需这般客套。且我是医者,怎会见死不救?不过,我可没有火毒蜈蚣了,这次是她运气好,若再有下次,只怕回天无力了。” “不,不会再有下次了。” 江亦尘点点头:“这药从何而来?” 齐天影没有说出齐天奕,他也不追问。只递上一个小瓷瓶:“这是安神丸,当然,无毒。” 齐天影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掏出一张旧纸递给他:“再看看这是什么?” 第25章 首入宫后妃相见 江亦尘饮尽杯中的茶,才伸手:“什么?” “你先看了再说。” 江亦尘甚是无奈,左手捏着那张方子,右手托着腮帮,叹了口气。 “你家夫人这是招惹谁了?” “怎么?” “五金辟脉散。” “细说。” “会点穴么?” “自然。” “安神丸里的毒在体内游走,这东西就像点穴暂时封住静脉一样,把毒抑制在体内,只不过不同的是待毒发之日,雪上加霜。” “云韬。” “王爷,属下在。” “你亲自去,命青珏查一查那毒。” “那醉月楼?” “不急。” 云韬身影一闪,隐入夜色之中。 江亦尘玩笑着:“看来铁树真的开花了,都动用起了暗卫了?” 齐天影不理他,只说:“在王府随你住到何时,我去看看王妃。” “再见,不送。”江亦尘把那张纸塞进腰间,翘着二郎腿,继续品茶。 薛子衿躺在床上的数十日时光,薛府却热闹异常,前来恭贺的人络绎不绝。薛夫人满面春光,和女儿薛采舒正在内室说话。 “娘,女儿入宫您该高兴才是,怎得泪眼婆娑?”薛采舒对着铜镜,婢女正为她梳妆打扮。 薛夫人掏出手帕,拂去眼泪:“是,高兴。只不过入了宫成了皇帝的嫔妃,可不像你在王府这般无拘无束了。” “娘,我早知有这一天,且我入宫绝不会只这小小的贵人,您就等着光耀满门。” 薛夫人看着女儿,十分欣慰:“不过,圣上当真是看重薛府,你才要入宫,便封了贵人,这可是旁人比不得的。” 薛采舒转过身子,走到薛夫人身旁,拉着她的手坐下:“娘,这算不得什么,若女儿将来能有子嗣,那才算得上是有了终身依靠。” 薛夫人点点头:“你知道就好。不过,为娘要叮嘱你,入了宫,要万分小心。” “您放心。” 说着,薛建麟走进屋内,见女儿华采丰茂,光彩照人,甚是骄傲。 “舒儿啊,此去可要尽心侍奉圣上,早日诞下龙种,为父就心安啦。” 薛采舒挽着他的胳膊撒娇:“爹爹的教诲女儿铭记在心。” “哈哈哈……”薛建麟止不住地点头,“舒儿,宫门深墙之内只能靠你自己了,一切多加小心。” 薛采舒有些不耐烦:“哎呀,爹爹你怎么和娘一样啰嗦,放心。” “好好好!我女儿如今长大了,嫌爹娘唠叨了。” 薛子衿娇嗔:“只是,女儿这一走,家中只剩二老。女儿祝愿二老多添衣,进膳食,岁岁吉祥,年年安康。” 薛家二老,眼含不舍,却也只能送到府前,目睹她坐上轿子远去。薛采舒此去究竟如何,没人不知道。(呜呜呜……其实我也不知道) 薛采舒停在了宫门前,经嬷嬷们指引,来到了所安排的宫殿前——晚香堂。她抬头见暗红色的匾额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娇笑。 “贵人,进去歇着。” “嗯。” 说话人正是薛府丫鬟翠玉,薛夫人特意命她随薛采舒入宫,指望能助她一臂之力。 薛采舒扭着腰肢轻轻踏进正殿坐下。 “奴才,奴婢给贵人请安。”六名奴仆跪地参拜。 “起来。” “谢贵人。” 薛采舒懒洋洋地开口:“都叫什么名?” “回贵人的话,奴才茂才,奴婢鸣玉,彩屏,兰芝,素月,慧文。” “名字倒不错,配得上这晚香堂。翠玉~” “是。”翠玉从荷包里掏出碎银子,一一赏给众人,他们见了银子,自然喜不自胜,磕头再拜。 “都下去。” “是。” 翠玉大加赞赏:“二小姐做得不错!” 薛采舒却变了脸色:“你叫我什么?” 翠玉忽然意识到不妥,于是立马跪下请罪。 薛采舒瞟了她一眼,又说:“如今我已经入宫成了嫔妃,规矩该改过来了。” “贵人教训得是,是奴婢僭越了。” “罢了……你给我捏捏肩,酸得很。” “是。”翠玉起身,轻轻捏着,再不说话。 同批进宫的还有宰相之女李清瑶,位分是美人,赐居听雨轩,皇帝唯独给她赐了封号文。前朝后宫一直是牵连不断的,齐天卓此举无非是安抚臣子。 新晋妃嫔需聆听皇后教导,于是一早众位嫔妃来到凤华宫请安,众人落座。 帝后姜氏端庄大方,一身姜黄色锦缎,头上插着羽丝嵌宝石珠子凤冠,秀眉细长,明眸皓齿,正缓缓开口:“选秀结束又有几位妹妹入宫,大家以后要和睦相处,互相扶持啊。” 众人施礼:“臣妾自当谨记。” “哪位是文美人?” “臣妾李清瑶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祥康安泰。”李清瑶深施一礼,只见她一身月白色流光纱袍裙,黑色的发髻上只插着一只梅花的白色玉簪,杏眼圆睁,皮肤白里透红,嘴唇透出淡淡的粉红,清丽脱俗。 姜氏微笑着点头:“很是知礼,皇上很是看重你呢,希望你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 李清瑶垂眸回道:“蒙皇上和娘娘喜爱,臣妾不胜欣喜。” “坐,无需拘礼。” “是。”李清瑶刚坐下,有一眼尾上挑,珠翠满头的女子笑嘻嘻地接过话茬:“文美人如此貌美,想必皇上见了必定念念不忘,还怕没有那一日吗?” “恪嫔。”姜氏出声打断,“妹妹们若是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望你多加教导呢。” 恪嫔却说:“皇后言重了,臣妾不敢当。还是皇后娘娘不辞辛苦,多加教导。臣妾粗笨,也要多多学习呢。” “妹妹谦虚了,皇上常常在本宫面前赞赏你琴弹得极好!” 恪嫔嘴角勾起笑容:“是皇上谬赞了。文美人可会弹琴?” “回娘娘,嫔妾天资愚笨,虽略略学过一些,然于舞乐上未有所成。” 恪嫔笑了笑,又问:“哪位是薛贵人?”话音刚落,薛采舒起身行礼:“嫔妾薛采舒,见过娘娘。” 众人打量她,一身紫色交领长裙,红妆华服,肤色白皙,眼眸含情。头上插着一支镶着红玛瑙的金簪子,垂着细长的步摇。 宜妃惊叹:“怪不得一举封为贵人,如此国色,可真是羡煞众姐妹了。”薛采舒心中大喜,嘴上仍要谦虚:“宜妃娘娘光彩照人,嫔妾望尘莫及。” “好了。你们都跪安。” “嫔妾告退。”一众嫔妃退出凤华宫,回了各自去处。 齐天卓一连一个多月,进后宫除了去看皇后姜氏,多是去昭德宫听恪嫔弹琴,自然也是留宿于此。 薛采舒有些着急,翠玉见状也只能多加安慰她。 第26章 名字难起 “你这王府好无聊哇……”江亦尘双腿搭在凳子上,盯着屋顶发呆。 齐天影坐在床边,正给薛子衿擦汗,头也不回地回答他:“你是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自然觉得我这拘束了。” “别擦了,出出汗是好事,退烧了。” “那她为什么还不醒?这几日喝药喝得人都瘦了许多……” “又不是头疼发热的小毛病,哪那么容易?” 听闻这话,他终于紧张地转过头,问他:“怎么?” “放心!我辛辛苦苦找来的虫子,怎么可能没用?我还搭上我豢养的两条呢!千金难买!她身体本就虚弱,想来也就这两日要醒了。”江亦尘有些心疼。 “呵呵……我府里但凡你看中的随你挑,我绝不多言。” 江亦尘坐起了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此话当真?” “自然。” 江亦尘走到他身边,又看了看床上的人:“那我得好好想想!”然后,手一指,“我要她!” 齐天影脱口而出:“不行!” 江亦尘坏笑:“喔……舍不得了?” 齐天影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不是。” “那是为何?” “我说的是物件,她不是。” “哦~~~原来如此。” “咳咳……你换一个。” 江亦尘继续逗他:“我就要她!” “不行!”齐天影提高了嗓音,又果断拒绝。 “王爷,怎么了?”云韬云朗两人端着药走进来。 “无事。你家王爷答应我将王妃赐给我了。” “什么?!”云朗惊得抬头。他这一反应引得众人望向他,他连忙解释:“王妃已许给王爷了,且有圣旨在身,怎能再嫁与旁人?” 云韬却笑道:“云朗你休听他胡说,王爷是断断不肯的。” “你倒是懂你们王爷。”江亦尘笑呵呵。 云朗放下药碗,就出了门。齐天影依旧是亲手给她喂药。 不一会儿,绿绮走进屋内:“王爷,奴婢要给王妃擦洗身子换衣服了。” 齐天影点点头:“秋日生寒,莫要使她再受凉了。” “是。奴婢选了艾叶等几种药草煮了水给王妃擦拭身子。” “春燕,春香。”齐天影招招手,然后和江亦尘三人退了出去。 “你这丫头不错啊。” 齐天影歪过头看他:“这我可做不了主,她是王妃从薛府带过来的。” “贴身婢女?”江亦尘低头沉思。 “是。”齐天影见此,又开口:“真看上她了?” 江亦尘似乎是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贴身婢女?” “是啊……” “天影,我如果想不动声色给你下毒,应该怎么办?” “啊?”齐天影惊讶万分。不料,他见江亦尘一本正经看着他,就笑着回答:“你不会武功,只能从我身边之人想办法了。” “是啊!身边人,最好是亲近之人。” 齐天影半开玩笑:“不会?真要下毒?” 江亦尘却不回答,只一味看着他。齐天影皱了眉,觉得他不像玩笑,略一思考:“你是说……” 两人转身看向薛子衿的房间。 “否则,如何解释呢?既然用了这药,必定考虑周全,且服了那么久绝不止一瓶,她身边的人难道不会被收买吗?” 这次是齐天影不说话了。 “天影,你是不是知道这药的来源?” “听王妃说起过,是二哥替她寻医求药的。” 江亦尘住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及思索,就说:“那个……我就是个小医师,也是瞎说的,你别放心上啊。” 这话对他来说,显然很没有说服力,此前云韬也曾如此提醒过他。齐天影并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兄弟一场,不想多加猜忌,更不想卷入任何纷争。 即便他不敢承认,可将相王侯,自古以来,又有哪一个逃得过权谋斗争呢?兄弟反目,自相残杀的比比皆是。这时,绿绮惊喜来报:“王爷,王爷!王妃醒了。” 齐天影身轻如燕,连忙冲进屋内,却有些不敢上前,只问:“你……如何?” 薛子衿觉得耳中嗡嗡声直响个不停,眼皮沉重,使出了好大力气才睁开眼睛:“我……在哪?” “小姐!你终于醒了!” 薛子衿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三个人影,又眉头紧锁,闭上眼睛。 “亦尘,你快看看!” 江亦尘靠过去,又搭上她的脉:“嗯……这底子是真薄。” “怎么样?”齐天影凑上前追问。 “放心!劳累过度,忧思过度,旧疾复发。丫头,你家小姐以前是不是晕过?” 绿绮回道:“是。小姐一直吃些补药,未出阁前缠绵病榻许久。” 江亦尘点点头:“你好好照顾她。” “怎么?不会再吐血?” “吐血?”江亦尘心中一惊,“不会。不过,还是要多休息,不可劳累过度。” “是。” 江亦尘看了他一眼,齐天影随他出门,两人来到观风亭。 “虽说王妃素来身体羸弱,不过也不会危及性命,更不至于导致吐血。除非……”江亦尘欲言又止。 齐天影接过话:“除非……毒发。” “是。”江亦尘心中更加奇怪,服了雪里红若吐血必定是回天无力了,怎么会……?如今时过境迁,也无法去一一查证了。 “放心!再吃两天药就无碍了,以后万分小心。”江亦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亦尘,多谢!” 江亦尘转身离开,向他摆摆手。 “小姐,你终于醒了。”绿绮激动万分,握着她的手。 薛子衿脸色憔悴,嘴唇苍白,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她嘴里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这不是没事了嘛,放心。” “嗯嗯。您想吃什么?我去做。” “想喝汤,你随便做。” “哎!这就去。您好好休息。”绿绮转身离开去了厨房。 薛子衿苏醒的消息传遍全府,一派轻松欣喜的气氛。齐天影见云朗进了屋子。 “王妃……” 薛子衿睁眼看见云朗:“云朗,怎么多日不见,黑了也瘦了?” 云朗摇摇头,只看着他。 另一边幽兰苑,钟灵儿有些失落。 “姑娘,你怎么了?” “王爷陪着她,她醒了……”她心中泛起阵阵醋意,久久难以消除。 第27章 病好贪嘴又窜稀 第七日,薛子衿服了最后一副药,又沉沉地睡去,直至月上梢头才醒。屋子里静悄悄的,脑子也清明起来。绿绮趴在床边,睡得正香。薛子衿微微一笑,悄悄起身,披了个外套,走到院内。 “真美呀!”她立在庭柱旁,空气中有一丝凉凉的味道。 她想起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明朗的月光,青墨色的天空,透亮的云朵。还有院子里的葡萄架,架下放着张木桌子,桌上放着新收的花生。她搬了小板凳坐着奶奶身边,听她讲牛郎织女鹊桥会的故事。非要缠着她讲到半夜,到后来躺在床上,换了老车轱辘嘎吱嘎吱吃小孩手指头的恐怖故事。 心中想着,心里念着,嘴上就说出口:“回不去了……” 突然,她的肩上多了一件披风。 “秋风萧瑟,恐扑了身子。”转头夜色中一个俊俏的男子出现。 “谢王爷。” “在想什么?”齐天影看着她,脸色虽有好转,身体却依然瘦弱,似乎风一吹就变透明了,无法捉摸。 薛子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深深地吸了口气:“秋意浓啊……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出自柳永《雨霖铃》) 齐天影眸子一亮,嘴角一抹轻笑隐匿在这夜色中,使人难以察觉。 “阶前月色清如水,远山黛,烟雾空朦胧。” 薛子衿转头笑着看他,蹲下身子郑重行礼:“薛紫妗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必定铭记于心。” 齐天影急忙伸出胳膊,扶她起身,温柔一笑:“快起身,不必如此言谢。若真要谢,明日就去谢谢亦尘。” “以后……” “嗯?” “罢了。” 薛子衿不解,也不想追问,转身离去。齐天影又一人站了会,心中琢磨:多情自古伤离别?是想家了么? 秋日的天空越发湛蓝,空气澄澈,阳光照射,树木枝叶或金黄,或火红,衬得秋日多姿多彩。地上散落着片片落叶,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薛子衿已经早起,却被进来的江亦尘喝了一声:“去去去~回去躺着。” 薛子衿郑重施礼:“薛子衿谢江医师活命之恩,此恩必当重报。” 江亦尘抬抬手:“去躺着就是重报了。” “先生妙手回春,我已经见好了。” “最烦的就是遇到你这样不听话的病人。齐天影~”他高声喊了一声。 于是,齐天影开口:“绿绮。” “奴婢在。” “扶王妃回床休息。” “是。” 齐天影定定地看着她,她无奈只好又躺回床上,双腿伸得笔直,仰面躺着。 绿绮被她逗得低声笑着说:“奴婢说您不听,王爷说的话倒是管用。” 薛子衿斜着看她一眼:“多嘴。” “王爷,钟姑娘来了。”春燕回禀。 “请进来。” 钟灵儿一身水绿色齐腰襦裙,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灵儿见过王爷王妃。” “起来。”齐天影淡淡地说着,端起茶杯浅浅酌一口。 薛子衿转过头,透过白色的薄纱,浅浅笑着:“绿绮,给钟姑娘赐座看茶。” “是。” “王爷,妾身前几日不慎偶感风寒,有些咳嗽,怕招惹了王妃,病情加重,故这几日没得空来,不知王妃现下如何了?” 齐天影忽然问道:“咳嗽好些了么?” 钟灵儿略抬了抬眼眸,我见犹怜:“谢王爷关心,妾身已无大碍。” “亦尘,你给一并看看。” “不了,不劳烦了。” “不费事,他也无事。” 江亦尘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姑娘,得罪了。”说着,他搭上她的脉搏,忽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直看她有些心虚。 他回转身子,跟齐天影说:“确实已无碍。” 钟灵儿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手拿着帕子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脸上依旧笑成了一朵花。 再看薛子衿手撩起床幔,歪着头看着这一切。心中好笑:打扮得如此靓丽,当真是来看我的嘛? 她眼睛又扫向齐天影:只怕是醉瓮之意不在酒。 不过也无意拆穿她,相反她更愿意成人之美。虽然此次蒙他搭救,但还没到倾心相许的地步。美人配帅哥,美事一桩。 各人自怀心腹事,齐天影心中仍在斟酌是否要一解夫人的思乡之情。 只有江亦尘像瓜田里的猹,吃了这瓜,又摘了那瓜:“我饿了……” “绿绮,吩咐厨房传膳。” “是。” “将膳传至夫人这里,也不必再走动了。” “是。” 于是,薛子衿一骨碌爬起来,坐到桌旁。江亦尘又叮嘱她:“吃完还要躺。” 不一会儿,仆妇们端着各色菜肴摆上桌:酒醋肉,凉拌菜花,冬笋火腿,腐乳猪蹄,荔枝虾仁,酒浇蛤蜊,五香烩,老鸭汤…… 薛子衿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美食,齐天影见她这样于是说:“想吃就吃。” 她拿起筷子,直直伸向看中的那块弹嫩的猪蹄,忽然被另一双筷子按住:“嗯?” “嘿嘿……我就吃一块。” 江亦尘严词拒绝:“不行!太油腻,虚不受补。” 薛子衿嘟着嘴,双手合十恳求:“我就吃一口!这些天寡死我了……” “让她吃。” 江亦尘瞪了他一眼:“你闭嘴!这是我病人,别惯着她。” 薛子衿趁机肉已经进了嘴,含糊不清地说着:“人间美味啊……可爱的猪猪,真是太伟大了,薛子衿永远感谢你。” 江亦尘叹了口气:“啧啧啧……粗犷……” 齐天影眼含笑意,也动起筷子来。钟灵儿轻轻夹了菜放进他的盘中,伺候他用膳。 薛子衿抱着猪蹄美滋滋地嘬着,抬眼看着他俩,心中想着:郎有情,妾有意。这门亲事本姑娘管了! 她喂饱了肚子,闭着眼小憩,待奴仆撤了席,春燕春香伺候端来了茶。于是她端起来咕嘟咕嘟喝完一盏。 江亦尘万分惊愕:“你这是喝茶还是牛饮?” 薛子衿摇头晃脑,美滋滋地轻哼了一声:“反正进了肚子,管他呢。” “倒是有理!” 一刻钟的时间,薛子衿突然捂着肚子大叫起来:“哎哟!肚子……” 齐天影慌忙丢下茶杯,到她身旁:“亦尘,快看看!” 江亦尘慢悠悠地说着:“是不是觉得肚子翻江倒海,咕咕直叫?” 薛子衿五官扭在一起,嘴里哼着,直点头。 “我有言在先,让你不要吃那猪蹄,哦,还有那蛤蜊,那半边鸭子,羊肉……” 没等他说完,薛子衿直直冲向茅房。 “她……”齐天影万分担心,江亦尘安慰他:“坐!她估计要好一会才能从茅厕出来。” “却是为何?” “凡是大病之后,进食需循序渐进,且一开始不宜多吃荤腥,应该配着些蔬菜之类,辅以少量肉食用。你看她,还灌了一整盏的茶……” 齐天影无话可说,只叮嘱绿绮去看看她。钟灵儿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忽然计上心头,心中已有了主意。 第28章 接探报歹人现身 薛子衿蹲到腿麻,才扶着墙壁出来。绿绮正在不远处等她:“小姐,您还好?” “哎哟……我不该贪嘴。猪蹄从嘴里一过就出去了……”薛子衿后悔不已,“哦,不行了,又来了……”她转身又进了茅房。 齐天影见她久久未回,于是差遣春燕去查看,待回完话,又向江亦尘求救。 “亦尘……” 江亦尘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倒出两个黑色小药丸给他。 “快!”齐天影又差春燕去瞧她,他这才静下心神。 “王爷,妾身有些乏了,想先……”没等钟灵儿说完,齐天影也不看她,只撇撇手示意她退去,当然没看见她神情落寞。 “王爷……”云韬吞吞吐吐来报。 “亦尘,你自便。”齐天影急急走了出去,肯定有急事回报。 “王爷,青珏已到。” “嗯,无人看到?” “王爷放心。” 云韬守在门外,齐天影迈进屋子,一个眉目俊朗的小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黑色的头发束起干净利落,脸上表情,看不出情绪变化,给人极其严肃的感觉。 “王爷。”少年单膝跪地行礼。 “起,有何消息?” “王爷,此前在集市上所追的蒙面人在醉月楼现身了。” “能肯定?” “当时虽蒙着面,但看身形确是此人无疑。” 齐天影点点头,又继续问:“雪里红之事查得怎么样了?” “确实有人买过雪里红,不过属下赶到的时候,屋中尽是干涸的血迹,尸骨不见,只有点点蝇虫,想来此人已经死了多日了。后江湖百晓通探查得知此毒出自玄机阁。” 齐天影猛地转过身子,看向青珏,脸色陡然一变:“玄机阁?” “正是。江湖无人不知,百晓通所说必定可信。” 齐天影慢慢踱着步,静静盘算着前前后后所查到的信息。 “王爷?”青珏试探性地问一句,齐天影没有回应。 “青珏。” “在。” 片刻,齐天影郑重其事地吩咐:“通知所有人先蛰伏不动,以免暴露。另外,醉月楼的暗哨也全部撤回来。” 青珏有一丝惊愕:“全部撤掉?” “是。”他见王爷认真地看着自己,便知他此举定有深意。 “醉月楼?……本王亲自去一趟。” “王爷……”青珏才要说话,被他打断。 “云韬与那人交过手,且他武功不凡,必定会被认出来。为保险起见,你也不要露面,与其此刻再派其他人,不如本王亲自去看看。” “可是……王爷您身边不能没有人。” 齐天影笑了笑,对他说:“逛青楼有人跟着才奇怪。” “是。王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属下这就告退了。” 齐天影点点头,青珏身影如风,消失不见。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轻功了得,跟了他许久,一直做事尽心尽力。青楼他是没去过的,别说青楼,只怕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齐天影心中有些好笑,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么一个忠正纯粹的小子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姑娘。 不过确实带个人在身边更方便,带谁呢?齐天影心中斟酌着,云生淳厚稳重但机变不足;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带上云朗,去探查底细,武功弱些也无妨,毕竟又不是去打架的。他博览群书,又心思细腻奇巧,合适。 主意打定,他又回到薛子衿这里,见她还没回来,于是更加担心。 “春香。你再去看看王妃。” “是。” 他转头又看着江亦尘:“这怎么服了药还没见好?”江亦尘正品茗,没搭理他。 齐天影于是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按在桌上。又继续说:“亦尘。” 谁知江亦尘突然烦躁,站起身冲着他喊道:“你有完没完?啊?有完没完?你那宝贝王妃不听劝,我能怎么办?她在床上躺了十来天,每日除了汤药就是一些流食。肠胃还没调理过来,哎哟,她倒好,什么猪蹄、羊肉的一通好塞,那你说能受得了嘛?真真是……小夫妻都一个德行,不听劝。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呃……”齐天影呆若木鸡,觉得他说得有理,又不敢抬头看他。 江亦尘这才坐下,又端起那杯茶:“这么好的茶,竟被你这小子洒了许多!”说着,朝他翻了个白眼。齐天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只端坐着再不说话。耳边忽然又听见他说了一句:“吃相还那么难看!” 又过了约一刻钟的时间,薛子衿揉着肚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嘴上笑着叫着:“哎呀妈呀!江亦尘你太牛了,这药老好了!吃了后再蹲厕所果然窜不出来了!” 此话一出,屋子里气氛十分尴尬,江亦尘嘴巴微张,变了脸色,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地东西,一脸诧异地看着她。薛子衿突然转头瞧见婢女睁圆了双眼也瞧着她,再看齐天影脸色如调色盘,说不上多难看,但肯定不好看,然后捂着嘴,低着头,好像在努力憋笑。 “嘻嘻嘻……”她突然叫了句:“春燕!” 见没动静,又喊了一遍,小丫头这才反应过来。 “给我准备水,衣服太臭了,我要沐浴更衣。” 丫鬟应声退出,薛子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齐天影撂下一句:“本王晚上再来看你。”然后就走了。 “我真是开了眼了……天影,等等我!”江亦尘也起身离开,这屋里就只剩她一人。心中安慰自己:别慌!稳住!问题不大!手上却不住地绞着手帕。 定了定心神,她命人叫来了云朗,递给他一个花样,嘱咐一番,云朗便退下了。然后她和衣躺下,休息了。 有了这次教训,她晚膳只用了一碗清粥,就着小菜,嚼了两个雪白的大馒头,养胃! “绿绮,陪我走走!” “小姐,病才刚好,还是歇着。” 她摇摇头:“我没事。吃得有些多了,你陪我去看看钟姑娘。走一走就当消消食了。” “那好!”绿绮拿过一件鹅黄色的锦缎织花披风,“秋风冷,小姐披上它再出门,奴婢走前面提灯笼,给您引路。” 主仆俩出了门,绿绮不知道她下意识地躲避见他。不一会儿,两人绕过一堵影壁墙,停在了一处幽静的处所前,抬头就见“幽莲苑”三字的匾额。脚下青石平整,耳边传来阵阵水流潺潺的声音,秋风将一阵阵花香送进鼻腔,使人心旷神怡。夜色中隐约可见假山怪石的棱角和飞檐翘角的阁楼。 “绿绮。这里倒是别致得很,比我在薛府那里还要好。” “是呢。” 从屋子里传来一个声音:“谁呀?” 绿绮上前搭话:“快去通传,王妃来瞧钟姑娘了。” 薛子衿未等回话,抬脚便走了进去。谁知,竟然呆看住了。 第29章 子衿夜叙痴情女 薛子衿刚走进内室,就见钟灵儿趴在床头,一头乌黑的秀发没有任何装饰,随意地铺散开来。身上只穿了薄薄的心衣,将胸前柔软裹住,身后只一个细细的带子,雪白的胳膊搭在床边,水葱似的手指白嫩纤细,粉红的指甲衬得整只手更加瘦长。 钟灵儿显然没料到她就这么进来,所以有些惊慌,胡乱拿起衣服搭在身上,也不好起身。 她有些尴尬:“王妃怎么来了?” 薛子衿哪管这些,急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坐在床边,也看不见她脸色变化。 “哎呀……灵儿真真是如此绝色……” 钟灵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王妃谬赞了,妾身万万不敢承受。不知王妃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薛子衿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妈呀!齐天影这臭小子吃得也太好了!淦!我为什么不是男的,哎……突然理解了,哪有什么断袖之癖?都是假的,不过是单纯的好色罢了,或者说是对美的追求。心里想着,脸上表现出来的神色就有一些奇怪了。钟灵儿拉了拉衣服,吩咐婢女:“香琴,给王妃看茶。劳王妃且去客室坐,嫔妾即刻就来。” “啊!好!好!”嘴里答应着,身子却不见动弹。她伸出手扶着她起身,刚一碰到白皙的胳膊,心中大喜:天呐!女人的身体!软!弹!滑!哇喔……太美好了。 钟灵儿可不这么觉得,她蹙着眉头,又再次催促道:“王妃先请。” 绿绮走上前扶着她,她这才一步三回头,随婢女出了内室来到正堂。她哪里还能端坐着,起身激动地踱着步,眼睛四处打量着。忽然,停在了墙角地绣架上,她走过去,低头认认真真看起来。 底布上所绣的是蝶恋花图:一只渐变蓝色蝴蝶蹁跹自在,留恋花丛,翅膀上发出好看的闪光,栩栩如生。其后花朵上则停留着另一只小一点的浅粉色蝴蝶,落在花蕊上,一动不动。 刺绣的工艺自然没话说,只不过薛子衿觉得所绣的两只蝴蝶有些疏离,或许想起了爱情悲剧《梁祝》。 另一边齐天影:“王妃用膳可香?” 春燕低头回话:“回王爷,王妃只用了些清粥小菜。” “本王去看看她。” “王妃现下去了幽兰苑,还未归。” “哦?”齐天影心中有些疑惑,迈进屋子。 钟灵儿起身穿好衣服,轻移莲步,款款而来:“妾身给王妃请安。”听闻此声,薛子衿转身要去扶她,却被她一躲闪。薛子衿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钟姑娘无需多礼,本王妃才用了晚膳睡不着,来你这走走。不嫌我不请自来?” “怎么会?王妃愿意屈尊来我这,是灵儿的荣幸。香琴,给端一碗消食汤来。” 薛子衿只顾盯着她,方才在床榻没仔细瞧她模样,现下看得十分清楚。肌肤似雪,水盈盈的眸子风流多情,樱桃般的嘴唇不施粉黛,更加惹人怜爱。 “王妃是在看什么?” “啊……没什么。我瞧着墙角处那绣架上有一副绝好的蝶恋花,可是灵儿绣的?” 薛子衿见她微微点头,又说:“你手真巧!” “王妃如此赞叹,灵儿愧不敢当。王妃母家深受皇帝器重,女红必定更胜一筹。”这话听得她十分心虚:还女红呢?我一大学生衣服破了个洞都缝不好,倒是试过十字绣,不过也是胡乱玩一玩的。 “灵儿不知,我素来身体羸弱,虽略略学过一些,然终不成器,实在难等大雅之堂。如今全记不得了。” “王妃尝尝这汤。” 薛子衿面前放着一碗汤羹,她伸手端起浅浅尝了一口:“喔……”然后又多喝了几口。 “如何?” “甜而不腻,酸爽可口。” 钟灵儿轻轻一笑:“我尝了也觉得不错。” 薛子衿放下汤碗,随即开口问道:“灵儿可是喜欢王爷?” 如此直白,钟灵儿万万没想到,脸色一阵红白,没有说话只撇过头去。 薛子衿心中了然:“灵儿不必介怀,我本无恶意,若你对王爷真有意,我愿意成全你们。”她这话刚落,钟灵儿转过头看着她:“王妃这是何意?” “想来你一个女子住在王府,诸多不便,于你清誉更是有损。即便外人不知,这府里的下人也会说三道四,若再有一两个不知好歹的,只怕会看轻你。”薛子衿起身,走到她身旁,又继续说,“你只回答我,对王爷可否有意?” 钟灵儿用手帕掩面,轻轻应了一声。薛子衿笑道:“这就好。我怕耽误你,必定要先问问你的心意,咱们女儿家要将自己的心意放在第一位。别多烦忧,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钟灵儿狐疑不定,拿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薛子衿起身离开,还未出门,身后响起一句:“不知王妃如何知晓我心中所想?” 她也不回头,只轻启朱唇:“蝶恋花。” 绿绮在前引路,为她打抱不平:“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怎么?” “她不受宠,岂不是更好?” “绿绮!她是主子,再怎么样,你也不该议论,更不该在我面前嚼舌根。” “是,奴婢知错。” 绿绮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齐天影身旁有这么个绝色美人,既不拒绝又不给她名分,同是女人,如果是她,必定不能接受。好在自己对他无意,也乐得促成这桩美事,何乐而不为呢?若换了她是男人,必定早就揽美人入怀了,还有他齐天影什么事情。 正兀自想着,春燕回道:“王妃,王爷在里等候多时了。” 薛子衿有些挫败感,解了鹅黄色的披风交给婢女,然后进屋行礼:“给王爷请安。” “起来,夜深露重去哪了?” “王爷果真不知?” 齐天影嘴角上扬,把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圆圆的瓷罐罐放在桌上:“这是亦尘给的药,虽与你之前的不同,但他医术精湛,可放心服用。” “多谢!” “明日他就要离开,你……” “王爷放心,我定会相送。” 齐天影点点头,又打量了她几眼,然后起身离开。 “绿绮,送送王爷。” “是。” 第30章 医师辞行明心意 薛子衿心中思绪万千,躺下身子反倒来了精神,翻来覆去睡不着。 “绿绮……” “小姐。” “你说,灵儿的皮肤怎么这么好?” “想来应该是香琴手里的润肤膏的功用。” “是吗?我怎么没注意到。” “一进屋子就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呢。” 薛子衿点头:“这倒是,香香的还挺好闻的。她不仅长得漂亮,皮肤如此滑腻,又会弹琴刺绣,真是羡慕啊。” “小姐也是如此啊!” “不不不,我哪能跟她比……”薛子衿想着自己一到冬天双腿就白花花的一片,脱下秋裤抖一抖,皮屑满天飞的样子就嫌弃。又加上自己怕冷,冬天也不常抹身体乳,所以就更加严重了。在学校宿舍的时候,常常因此而自卑。 “哎……” “小姐何故叹气?” “没什么,早些睡。明日早起陪我出趟门。” “小姐有什么事嘛?” “睡。”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皮肤,心中十分开心,好在这副皮囊胜过那满天白雪。 卯时天还没亮,薛子衿就早起洗漱,约一盏茶后,两人出了门。直到天大亮,才回府。 “王妃,您再不回来,奴才可要挨板子了。”门口小厮见她身影,急急催促,“您快些进去!” 薛子衿笑着安慰他:“你放心,我必护着你。” 她匆匆回到屋内,净了手便前去雪竹居,这正是江亦尘的住处。 “江医师,可用膳了?”人还没踏进屋,江亦尘就听到她的声音。 “王妃又跑哪去了?怎么一早不见身影?”他放下手中没收拾完的包裹。 薛子衿突然觉得心里热热的,眼前的男子医术不仅了得,为人也豁达随和,抛开救命之恩,只看他这个人,也觉得很合得来。她从侍女手里拿过一个布袋给他:“我前几日托人去做了个药包,虽不知你是否用得上,权当做我的谢礼。我不懂布料,只叮嘱了要选择防水结实轻薄的,希望你能喜欢。” 江亦尘接过这藕灰色的药袋,还贴心的做了长短调节的带子,里面缝有大小不同的夹层,这其实是薛子衿仿照斜挎包又结合盘扣的服装特色请裁缝做出来的。 薛子衿又继续说道:“江先生大恩,小女再次感谢。以后若有任何事,只要您一句话,必当全力报答,绝不推脱!” 江亦尘淡然一笑:“有王妃此承诺,亦尘足矣。”他收拾药袋,“告辞。” “我送送先生。”两人出了王府门,齐天影早已在此等候了。 “亦尘,多多保重。”齐天影将一个拇指大的玉牌塞进他手中。江亦尘推辞不要,他却说:“你拿着,我安心。” “好。” 江亦尘其实不善言辞,他知道齐天影把这东西给了自己相当于把他的暗卫给他调遣,见物如见人,这番信任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此去何方?” “转道去瞧瞧我那授业老恩师溪谷子,许久不见,我去看看他老人家是否健在。” “替我代前辈问好。” “放心,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扎他几针……” “也只有你敢如此和他说话了。” 江亦尘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形瓷药瓶给薛子衿:“王妃,此药与先前天影给你的那药丸不同。这是解毒丹,寻常之毒可解七八分,你身子弱,或许用得着。” 薛子衿接过那瓷瓶的时候,觉得手心里多了个凉凉的东西,再看他时,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直至他身影消失在街尾,她将那东西又还给了齐天影。 “这玉牌?” “他连同这药一起给我的,药我收下了,这牌子还给你。你拿着,他也放心。” 齐天影拿过那玉牌,自言自语道:“也罢。” 薛子衿回了屋内,认真思考如何做好这媒婆。午膳时,几人围坐在一桌,钟灵儿只顾低头吃饭,反倒是薛子衿没什么食欲,手中的筷子拨来拨去。 齐天影难得的温柔起来:“饭菜不合胃口么?还是身体不舒服?” 她摇摇头,却看向钟灵儿,忽然问她:“灵儿……你昨晚擦身子的那个香膏是什么?” 钟灵儿突然抬头,惊愕地看着她。 “说嘛,求求你了……蚂蚁在你身上都能滑倒。” 钟灵儿脸色绯红:“呃……王爷,妾身先回了。” “哎!别走啊……”薛子衿像泄了气的皮球,筷子一撒手,也不吃了。立即起身回到内室,带着早起时买的胭脂水粉一应物品,去了幽莲苑。 于是,只剩齐天影被冷落在那,也没了兴致。两个女人都各怀心腹事,若是亦尘还在,还能逗逗趣。 钟灵儿无奈将那香膏递给了她,见她还不想走,遂又问道:“王妃还有何事?” 薛子衿却遣走了奴婢,然后问:“灵儿,你有没有问过王爷对你是何意?” “我……”一提起这个话题,钟灵儿就没了傲气。 “实在不行,你就打直球!” “什么是打直球?” “就是直接问他喜不喜欢你,对你有什么想法?” “女儿家怎能如此直白?况且……” “什么?” “张不开嘴,羞臊人。” “很简单啊!假如我是你,你是他。”薛子衿直直盯着她,“你就这么说:‘王爷,妾身想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眼睛要柔一些看着他,然后双手握住他的手。” 钟灵儿不知是羞是恼,立即抽出自己的手。 薛子衿有些急躁:“或者主动亲他脸,然后这样——”拉着她起身,两只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吓得钟灵儿惊叫了一声:“呀!王妃!”迅速挣脱,然后后退几步,显得万分惊慌。 薛子衿却没察觉,仍然走过去,挑起她下巴,一手揽住她的腰肢,脑中突然蹦出一句印象深刻的话:“您听听臣妾的心慌不慌?”(出自电视剧《甄嬛传》瓜六的台词) 钟灵儿的脸色越发难看,这些举动似乎令她想起了什么。见薛子衿还想说什么,也不给机会,立即拒绝:“王妃,妾身身体不适,不能奉陪了,还请见谅。香琴,送送王妃。” “王妃,请。” “我是说真的,齐天影这小子有些不开窍,你得主动一点。还有,他似乎喜欢诗书,你要不要试试?” “王妃,您快些离开。姑娘身体不适,请您宽宥!” 钟灵儿转身进了内室,再不理她。 绿绮也看不下去,上前搀扶着她离开:“小姐,您何必如此呢?她又不领你的情。而且香琴这个奴婢,竟然如此强行撵您,真是不懂规矩。” “无妨,无妨。”薛子衿忘了自己是个母单,却还热心撮合别人,只怕是弄巧成拙了。 第31章 初得帝宠逛青楼 永安王府才平静了几天,朱红色的宫墙内却不安宁。这一日,皇帝仍旧是在昭德宫听恪嫔弹琴。他身下垫着个金丝云龙软枕,闭着眼睛,忽然琴声停住了。 “怎么不弹了?” “皇上总是到臣妾这来,外头流言传得难听呢。” 皇帝仍闭着眼:“哦?说与朕听听。” 恪嫔抽泣了两声,跪地行礼:“臣妾不敢妄言。” “朕恕你无罪。” “新进来的嫔妃们传臣妾是狐媚子,日日勾了皇上的魂呢,所以才常常留宿这昭德宫呢。” 齐天卓呵呵一笑,睁眼看她梨花带雨,眼泪在眼眶里打旋却一滴未落下来。 “起来。自然是你的错,这琴声缱绻缠绵,媚骨天成,朕确实被勾了魂。” 恪嫔噗呲一笑,扭着腰肢坐到他身旁,撒着娇:“皇上~您这说的是琴声嘛?臣妾不懂。” 齐天卓拉着她的手:“这双手美得如此无礼。” “哼~”她抽出双手。 齐天卓一把把她拉到自己怀中…… 第二日晚上他却来到了听雨轩,立在宫门口,静静看着李清瑶坐在廊檐下发呆。 一身淡雅的宫缎素雪绢裙,黑色的秀发只用一根发带系在脑后,额前垂了几缕在风中飞扬,脸上没有粉饰,婢女正走出来将一件淡紫色的丝绸大氅披在她身上。 “美人,天凉了,还是注意些。” 她转过头微笑着回她:“我只略坐坐,一会就进去。” 齐天卓突然迈步走进去,李清瑶抬头见他,有些不解。常海尖锐的声音响起:“文美人,这是圣上,还不快行礼。” 李清瑶这才反应过来,迅速走下来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 齐天卓仍打量着她:“玉面桃腮眼波开,清绝拂尘绽芳来。”他拉着李清瑶的小手,握在手心里,“手这么凉,想是坐了很久。”两人走进内室,婢女映雪奉了茶就退在一旁。 齐天影瞧见桌上的《燕雨集》,随即开口又问道:“美人喜欢这诗?” 李清瑶轻启朱唇:“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略读一读而已。” “喜欢哪首?” “水朦朦兮空一色,雾霭霭兮浸满楼。” 齐天影嘴角含笑:“常海。” “奴才在。” “朕记得有一方锦州好墨,就赐给美人。” “是,皇上。” “臣妾谢皇上隆恩。” 翌日,皇帝留宿于听雨轩的事传遍了后宫。众妃齐聚凤华宫,话题自然而然就说到了这上面。 “文妹妹,听说昨日皇上歇在了听雨轩。”说话的正是得宠的恪嫔。 宜妃也说:“到底是你福泽深厚,皇上既然看中你,你可要抓紧啊。” “呵呵……”恪嫔笑出声,“这头一份的恩宠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呢,文妹妹懂诗书,听说皇上将一方好墨赏给了你,你可要好好利用啊。”她眼睛瞟了瞟那几位还未曾侍寝的嫔妃,心中有些得意。 皇后姜氏出言维护:“好了,恪嫔,说话须知道轻重,你们都散了。” “是,臣妾告退。” 回宫的路上,婢女映雪替主子打抱不平:“恪嫔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的,嘲讽您用下作手段争宠。” “映雪,不许胡说!这是在宫里,不比从前在府里,任你胡说惯了。在这里,一句话能要了人的命。” “是,奴婢谨记。” 李清瑶轻叹了一声:“哎……罢了。你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是。” “哇!美人您快看,这园子好漂亮!比咱从前府里的那个还要大上许多。” “呵呵……这是皇宫,自然是比不得的。” “好香啊,是桂花!”映雪十分激动。 “是啊……”李清瑶记得府里自己庭院前有一棵亭亭如盖的桂花树,也记得那树下的男子…… “映雪,摘一些桂花回去做桂花蜜吃。” “哎!” 两人将帕子平整的铺着,双手灵巧地游走在桂花树枝叶间,不一会儿,手心里里捧了一撮金灿灿的桂花,然后放在手帕上,转身又笑着,闹着,继续摘着。 “皇上?”常海轻声呼唤。 齐天卓从李清瑶身上收回了目光:“走。”一行人抬着轿辇而去。帝王心,无定性,从前有恪嫔抚琴,将她捧得高高的,如今虽然没摔了她,可是确实也换了旁人。宫门瓦砾,盛宠从来都不属于哪一个人。 这一天清晨,空气格外宜人,红墙青瓦亭台楼阁都抹上一层金灿灿的阳光,使人心里生出一股暖意。 齐天影换了一身普通的常服出了门,身后跟着的是云朗。 “王爷,今日去何处?” “醉月楼。” “什么?”云朗有些不解,“王爷怎么去这种地方?” 齐天影停住了脚步,转身望着他:“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 “女子出卖身体的地方,恕属下失言,王爷不该去。” 齐天影点点头:“是啊!待会机灵点。” 云朗见他没有玩笑,遂答道:“是。” 醉月楼是京都繁华处长平街最大的青楼妓馆,街口另一边是巨通典当行,达官贵人、商贾行旅,络绎不绝。茶馆酒肆、医馆商铺应有尽有。 齐天影面带微笑才到门口,就被门口的姑娘抱着胳膊请了进去:“公子快里面请。”自然,身后的云朗也逃不过,他只觉得是唐僧入了盘丝洞,难以应付。 一个约四十岁年纪的老鸨满脸堆笑走上前来:“公子是第一次来?人都叫我张妈妈。” 齐天影含笑打量着,又抬头环顾四周:放眼望去,红木楼阁上有不少嬉闹调笑的男女,有房门紧闭,也有半掩着的,能隐约可见人影在动。他抬起脚向前走,穿过一道木拱桥,视线豁然开朗,假山怪石间流淌出一淙溪水,缓缓地流淌着。院子里有一棵硕大茂盛的树,掩映着红色的连廊楼梯,有些气派。张妈妈斜着眼审视着他:“公子似乎不是来取乐的?” 齐天影从怀里捏出一块金疙瘩,然后回她:“怎么?只接熟客?” 张妈妈立即换了笑脸:“嗐,瞧您说的!一回生二回熟。您楼上请。”双手接过那锭金子,亲自引他走上楼去。 “那就好。给开一间上好的房间,我和这小兄弟听听曲,钱不是问题。” “您就放心。”她依旧是满脸堆笑。 两人跟着老鸨走着,迈上二楼,拐过弯。云朗忽然余光瞥见第一间房内一个侧脸,心中再三斟琢,然后警惕地叫了声:“公子。我……” 齐天影盯着他,强行打断:“怕什么。哪个男子没有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张妈妈狐疑地瞧着两人,云朗忽然反应过来,于是开始作戏:“我那内子甚是难缠,若被她知道,又不得安生,必定一顿好闹。” “欸~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一女人所束?贤弟你恐被人耻笑哦。妈妈,你说是不?” 张妈妈是认钱不认人的人,也从旁劝说:“是了。” 云朗叹口气:“也罢!不能惯了这妒妇,叫人以为我怕她。” 几人又笑着向前走,停在了一间屋子前,齐天影点点头:“不错!这间确实清雅,有劳妈妈了。” “公子稍等,姑娘等会就来。” 第32章 王爷买笑醉月楼 待张妈妈带上门离开,云朗有些着急:“王爷!” 齐天影抬手制止他,起身警惕地观察四周,又到走廊,抬头扫了庭院一圈,这才回到屋内。 “切不可暴露身份。” “是,属下必定多加注意。” 云朗凑近他身边:“公子,刚刚那人是李丰。” “哦?” “虽只见一侧脸,但我能肯定是他。当日在集市上,也正是此人对王妃百般轻薄。” “是他!”齐天影眸子似乎蒙上一层寒冰,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立马换上一副浪荡公子模样。 “快快快!”张妈妈领着五六个女子走进来,满脸堆笑:“公子,看看可还满意?” 齐天影打量着他们:每人皆眉目含情,有些轻佻风流,身上散发着香粉味。 “张妈妈,你糊弄我,既然如此怠慢客人,罢了,云朗,咱们走。” 齐天影生气地放下茶杯,两人起身要走。 “别呀!公子!是我招待不周,去去去……”张妈妈招招手,赶走了几名女子。 “这醉月楼的女子也不过如此嘛,依我看还不如那桂音坊。那的女子舞艺双绝,尤其是那兰心柔,腰肢绵软,粉面含春,一曲《绾青丝》真算得上是冠绝一时,我至今仍念念不忘。” 老鸨脸上不屑:“哼~那等地方也能和我这醉月楼相比?” “张妈妈不信?”齐天影故意反问她,又继续说:“还有那镂春院的雪无烟,虽卖艺不卖身,然而为她一掷千金的人也数不清楚。哎……难得在这京都多住几日,没个乐趣之处。” “公子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哦?” “那桂音坊的兰心柔我是瞧不上的,我们这的姑娘会的只怕她这辈子也学不来。还有那雪无烟,既入了咱们这行,还装什么假清高。”张妈妈面露鄙夷之色。 齐天影这才好言相问:“那妈妈为何轻慢于我?” 张妈妈见眼前人说得头头是道,于是松了口气:“嗐,我瞧公子不像是常出入我们这地方的人,再说咱们这醉月楼,来的客人多是非富即贵,我须得存几分戒心……” 齐天影又掏出一锭金子,悄悄塞到她手里:“我与这小兄弟行商至此,听闻醉月楼的女子颇有姿色,于是来这温柔乡里开开世面。” “罢了!要不说你们今日运气好,咱们这如梦姑娘待会在这阁楼上演新排练的曲子,公子可去瞧瞧。不过,咱们这位姑娘只卖艺不卖身!” “哦?那我兄弟俩,必定要一睹为快。” “公子且坐一坐,六子,去请姑娘来,再不可怠待这两位客人。” “好嘞,两位公子请。”那位叫六子的人应声离开了。 “张妈妈好走。” 果然是应了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老鸨见了金灿灿的疙瘩,眉开眼笑地退了出去。她急急走到连廊尽头,拐进一处屋子。 “阁主,那两人是行商客旅,只来玩一玩。” 老鸨对面一个身穿玄青色利落劲装,腰间一个黑色的宽腰带,里面隐藏着一把银色的软剑,幽深的眸子里散发出凌厉的光芒,他正站在窗边,眼睛不知看向何处。 男人缓缓开口:“嗯。” “我见他所说的无错,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李丰呢?” “此刻在厢房里。” “知道了,切勿张扬。” “明白。”老鸨退了出去,又招待客人去了。 齐天影见云朗似乎在生着闷气,笑着给他递了杯酒:“来这不喝酒可说不过去了。” “那老鸨甚是傲慢无礼。” “何解?说来听听。”齐天影仰头一杯酒下肚。 “老鸨做的这营生不就是奴役这里的女子么?竟然还瞧不上他们,说人假清高,卖艺卖身之类的话,难道只是因为不在同一处生存,她因而没拿到一层银子嘛?” 齐天影呵呵一笑:“我竟不知你这小子还有这般血气激昂的模样?” “哼~” “公子,姑娘来了。”六子身后款款走来两位女子,抬眼望去,姿态曼妙,窈窕可人,眉目含情如春日的流水,头戴珠钗,身着流彩轻纱,只一瞧就不似寻常女子。 两人熟门熟路地坐在两人身旁,六子悄悄退了出去。齐天影一手搂着美女,柔声问着:“叫什么名字?” “奴家落香。” 另一人回道:“奴家彩袖。” “好名字。” “公子喝了我这酒。” “好好好……” 几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云朗有些坐不住了,于是开口:“公子,哎哟……” “怎么了?”齐天影关心地问他。 “我这肚腹疼痛,彩袖,你不许走,我去趟茅房,你还得陪我。” 彩袖捂着鼻子,轻轻推着他:“哎哟,楼下最西边,公子快些去。” 云朗踉踉跄跄地起身,推开门扶着楼扶手而去。 彩袖一挪屁股,又靠近齐天影怀里。于是,他左拥右抱,美人在怀,杯酒不停。 云朗猫着腰,拐过弯来到第一间,眯着眼透过缝向里瞧:果然是他!左右皆是女人,正一杯杯地喂他酒。 他又向前探了身子,想在看仔细点,可惜只瞧见一人半只胳膊,腰间隐约别着个东西,看不太清。云朗又四处转了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又扶着回去了。 “哟,公子回来了,继续喝嘛。” 云朗掏出两锭银子,连忙求饶:“姑娘且饶了我!我兄弟俩谈些生意,你们先退下。” 两人有赏银拿,喜不自胜。 齐天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倒难为你来这地方。” “下回再有这事,您还是找旁人相陪。” “说正事。” “这一层想来都是些达官显贵,楼下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这地方有不少暗哨藏于人群中,属下去那看了,确是李丰无疑。那屋里还有旁人,只瞧得一只胳膊,看衣服不是寻常男子,身上有一细长之物约筷子长短装饰,无法辨认。” “嗯,还有吗?” “哼,有几位似乎是朝中官员,也在此调笑,没有其他异动。” 两人正聊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云朗起身出门低头瞧着:中央台子周围拉着幔子,中间似乎有一女子,客桌上已经坐了不少男人。 “何事?”齐天影已出现在他身后。 “唱曲呢。” “是那老鸨说的如梦姑娘……” “是她!” 齐天影嘴角扬起笑容,回到酒桌前猛地灌了一口酒,然后洒在衣服上。 “公子,您这是?” “云朗,咱们也去瞧瞧这位卖艺不卖身的头牌。” “是。” 第33章 醉酒大闹暗报仇 齐天影醉得不轻,云朗要去扶他,却被一把甩开了。两人来到台下,正欲向前进一步,两个奴仆拦住了他们。 “公子且慢!” “怎么着?为何拦我去路?” 一奴仆赔着笑:“公子若想见这如梦姑娘需另外银两……” 云朗没等他说完,扔了一锭银子给他:“够了么?” “够了,够了!您请!” 两人坐下来,齐天影叫道:“酒呢?” “公子,别喝了,您已经醉了。” “我没醉!你休要逃酒!” 两人一唱一和,齐天影拿起酒壶,仰头又是吨吨吨。他直直冲向台子,要去看那如梦,有人去拉他,吵吵嚷嚷这就闹开了。 “是谁在此大闹啊?” 齐天影转身,心中冷笑:终于舍得出来了。 “你谁啊?” 来人正是宰相李开元之子李丰。 “你连小爷我都不认识?”李丰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遂问两旁奴仆,“这小子闹什么?” “李公子,这位爷非要见如梦姑娘,我们这的规矩您是知道的。” “什么爷?就他也配得上你叫爷?” “是,是,是。李公子说得对。” 齐天影又激他:“你这人真是不讲理,我白花花的银子花了去,怎不能见她?” “来人哪,给我撵出去。” “这……”小厮有些为难。 李丰气得踢他一脚:“老子说的话你没听到?还不快去!” “是!” 几人撸起袖子,走向齐天影,云朗担心主子吃亏,前去帮忙。 “怎么?外面如此吵闹?”屋里一男人手摇折扇,正半躺着自言自语。那人起身,淡定地走出来,待看清楼下人,吃了一惊,“三弟。” 齐天奕收了折扇,双手背于身后,心中疑惑:没错!是他。他怎么来这了?先不急着露面,他决定先观察一下。 楼下却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云朗将齐天影护在身后:“我们也是正经客人,花了银子来看美人,有何不妥?” “这位客官,您有所不知。咱们这的规矩是,无论何人以后坐着听如梦姑娘唱上一曲,待姑娘唱罢,再由姑娘择了一位,可单独为他唱一曲,当然银两要另外再付的。” “这什么规矩!” “在这就是这规矩!”李丰怒目横眉,“小子,没钱就别来醉月楼,穷光蛋也想学别人玩女人,哈哈……” 周围人哄堂大笑,云朗皱着眉头,心中涌起一阵悲戚,原来这笑声中也有捂着嘴巴的女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天影抬起眼皮,直直地瞪着他。 “哟,还不服气?哈哈……穷小子,我要是你,早早就屁滚尿流地滚蛋了。” 没等云朗发作,齐天影抄起身旁客人桌上的酒壶,一把扔了过去,直砸向他的胸口,随即传来一阵叫声,李丰后退了两步,酒壶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的胸前衣服,脚上,地上都染上酒,湿了一片。 “公子。”云朗贴近齐天影身边,听到他小声问了一句:“是时候了,打草惊蛇。哪只手碰了王妃?” “只怕都有……” 齐天影衣袂飘荡,手掌击向酒桌,桌面上立时飞起几个酒杯,悬于半空中,他手腕一转,指尖一用力,酒杯就快速飞向李丰,旁人还未察觉,就已经击中了他的胳膊,然后耳边响起痛苦的呻吟声。 “公子,你没事?” 李丰嗷嗷直叫:“笨蛋!还不快一起上!” 几名奴仆一起向他跑过来,齐天影拦住了云朗:“本王亲自来!”而后身影极快,几名奴仆应声倒地,痛苦地蜷着身子,嘴里叫个不停。 再看齐天影,黑发微微一动,面不改色。忽然响起一阵掌声:“三弟不愧是征战过沙场的人,这般武艺令人惊叹不已。”他转过身,见齐天奕缓缓走向他,手中依旧是那把水墨山河图折扇,最惹眼的还是那红冠丹顶鹤,如云似雾,仿佛要翱翔九霄。他心中升起一股妒意,如此好的东西…… 齐天奕依旧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笑盈盈地问他:“怎么?多日不见,三弟难道不认识为兄了?” 李丰大惊失色,忽然开口:“三弟?!怎么?难道是……” 齐天影似笑非笑:“怎么会?只不过做弟弟的,倒是没想到二哥在这种地方?有些吃惊罢了。” “哦?我孑然一身,来这里听听曲也没什么奇怪?倒是三弟,不久前才娶了亲,怎会到这来?” “我和二哥一样,闲来无事赏赏花,听听曲,消磨消磨时光。” “我听说三弟府中也有一位绝色歌姬,什么时候也让二哥见见?不知比之这如梦姑娘又如何?” 两人一个三弟,一个二哥的叫着,惊得李丰直冒冷汗,他这才后知后觉,眼前这位是当今圣上的三弟永安王。先帝还在世时,就曾两次征战沙场,虽年纪轻轻,然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些威信。若不是先帝突然病逝,圣上的皇位只怕也不稳固。今日惹了这位爷,只怕不好收场。想到这里,他捂着胳膊,走近齐天奕身旁,笑着脸:“公子,我实在是不知这位是您弟弟,如此冒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看……” 齐天影只丢给他一句:“今日看在二哥的面子上,李公子,我且留你两只手,以后再调戏女人,可要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是,是。谢公子……” 老鸨见李丰这个熟客平时跋扈嚣张惯了,今日忽然老实了不少,料定这个男人必定来历不凡,于是慌忙笑哈哈地打圆场:“嗐,几位公子误会一场。” 齐天影忽然又换上笑脸,对老鸨说道:“张妈妈,你这的东西损失一应由这位公子赔偿,二哥?” 齐天影淡淡一笑:“自然。”于是,他从袖口里拿出一锭金子给了老鸨,见了钱,她心花怒放:今日必定是撞见了财神爷,光金锭子就收了不少,于是喜滋滋地转头拉出如梦:“如梦呀,快来,给几位爷唱一曲……” 几人转头看去,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出现在眼前:秀眉微蹙,双眸清亮,素白色的缎面长裙将身材勾勒的十分妩媚,乌黑的秀发垂在胸前,头上别着一把玉梳,整个人媚俗又清冷,甚是怪异。 “还不快给几位爷行李。”张妈妈催促道。 如梦轻轻施了礼,却一句话也不说。 偌大的醉月楼忽然十分安静,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第34章 青楼寻夫引争吵 “滚滚滚!休要来这纠缠。”醉月楼前的小厮不耐烦地撵着。 “来者就是客。哪有你这般做生意的?” “少来!再不走开,我可就不客气了。” 另一人态度倒是柔和些:“姑娘,你还是回去!咱们这地方只迎男客。” “怎么?只迎男客?”女人从怀中掏出好大一锭银子把玩着。 刚刚还恶语相向的小厮谄媚地笑着:“这是谁瞎说的!能进!能进!”说着就要伸手去拿那锭银子。 女人抬高手,故意逗他:“能进么?”只见那人连连点头:“能!能!您请!”他手心里捧着那锭银子,喜滋滋地给迎了进去。 她大踏步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胭脂水粉的香气,众人都看向她。 “王妃,这地方您不该来。咱们还是回去。”说话的正是云韬,在王府没拦住她,就只好跟她后面来了。 “少废话!王爷呢?”薛子衿环顾四周,心中感叹:不愧是做这方面生意的女人,皮囊实实在在是美的。眼神、身姿亦或是才艺有一样都可称得上是锦上添花。 两人又朝前走,云韬忽然:“王妃……” 薛子衿侧过头,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嘴角扬起笑容:“嗬……在这女人堆里,他也那么显眼。” 云韬不敢接话,只焦急地跟着她,然后紧张地看着齐天影。 “能回去了吗?”一道声音响起,众人都看向她。李丰觉得好生眼熟,他身边的小厮忽然和他低声耳语:“公子,这不是上次在集市上的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娘子嘛?”他这才想起来:就是她!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动手,这女人是第一个,怎么会忘记? 再看老鸨,见到她厉声呵斥:“你是哪位啊?竟敢闯进醉月楼?” “妈妈……”齐天奕出声制止,她闭了嘴。却扯着那引她进门的小厮,横眉冷目,“谁让你放她进来的!” 那小厮显得十分无奈:“妈妈,没办法,她给的实在太多了!”说着,手心里出现了那块银锭子。没想到,被张妈妈一把夺去…… “公子,我……”云韬要出声解释,被薛子衿抢过话茬:“不怪他!是我要来的。”齐天影却转头看向李丰,眼神凌厉又冷漠。 “公子,我……” 齐天奕笑嘻嘻地道谢:“三弟妹的谢礼,我很喜欢。”说着唰的一声潇洒地合上了折扇。 “姑娘,对不起,那日是我莽撞,竟然不知您的身份,我实在该死!” 薛子衿这才发现此人也在,随即想起来那日地情形,从头到脚地打量他,心中生出百般厌恶:竟不知有多少如花似玉的女子被你这淫贼玷污了……该死,该死。 她嘴里勾起笑容:“不知道阁下说的什么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这……”李丰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爷,回府。”薛子衿倔强地拉着他就要走,齐天影乖乖听话不反抗,云韬云朗自然也跟在身后。 此时,阁楼上一身着玄青色利落劲装的男子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这倒有趣…… “公子……”没等李丰要说什么,齐天奕也离开了。待出了醉月楼,他追了上去:“子衿……”听闻这话齐天影眉头一皱,叫得如此亲昵自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的邪火。 “王爷,近来可好?”薛子衿笑呵呵地回话。 “你……可好?”仍然是那个熟悉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他们首次见面的情景。 “我很好。前些日子生了一场病,所幸有他悉心照顾,现下已大好了。” “怎么?”齐天奕连忙追问,“哪里不适?” “放心,还不是从前在薛府的沉疴,养着也就是了。” “嗯……若有我能做的,尽管说。” “多谢王爷。” “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薛子衿点点头,走到一旁。云韬适时开口:“王爷……”不料齐天影却像是故意赌气似的,撇过身子去不看他们,其实耳朵一刻也没闲着。 “你和他……可好?” “很好。” 齐天奕见她对自己的态度淡淡的,越发不像从前了,心中有些慌乱:“那玉箫……” 薛子衿赶忙打断:“王爷要说的,我却已经记不得了。我府中还有些事,就先回了。若得闲,可来永安王府做客,我请王爷喝茶。” “我……” 薛子衿不给他任何机会,直直朝齐天影走过去,望了他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回王府了。 身后的齐天影心中正盘算着:如此这样,倒是很奇怪……不气也不恼,一句重话竟也没有。平时在王府,有什么就说什么的脾性怎么不见了?不过有些开心,听她说很好,口里也称永安王府,不论怎样,她确实是在维护着他这个王爷的体面的。想到这里,刚刚的妒意已经消了大半。她在前,他在后,就这样慢慢走着,竟也觉得如此美妙,不自觉地嘴里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薛子衿一脚迈过门槛,就说:“云韬,关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所有人照常干活。云朗,你且去休息。” 他抬眼瞥着齐天影,他点点头表示默认。 “是。” 薛子衿直直回到卧室,也是一样:“绿绮,你们都下去!” “是。”连同春燕春香也一同离去,顺手关上了门。声音刚停,薛子衿转身就一把薅住齐天影的脖领子,气势汹汹地盯着他:“王爷好兴致啊!怎么出去玩也不带上我?” 齐天影完全没料到她突然这个反应,不过只眨眼间,就适应了:嗯!这是她! “看来这醉春楼的姑娘服侍的万分周到,王爷竟如此喜不自胜,笑容满面啊。” 薛子衿不知他是因她而笑,只以为他不甚在意,更像是默认了,于是更加恼火。双手用力一推,齐天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她俯下身子,质问他:“王爷怎么不说话?嗯?” “说什么?” “你一句轻飘飘的说什么?看来老祖宗的话确实在理,这家花没有野花香呢,倒难为了您跑去狎妓,还带上了云朗。” 齐天影仰起下巴,认真地看着她,倒并不十分认真听她说话,只含糊地应着。 “你倒是敢做敢认,也对……您是王爷,三妻四妾不是理所应当的么?更何况是玩弄些没名没分的女人。我如今倒要问问你,那醉月楼里的女子美貌、身段、才艺哪一样能与钟姑娘相比?放着王府里的痴情美人你不要,倒去拈花惹草了!我只心疼她对你一番心意,竟付诸东流了。当真是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了,你如何对得起这花一样的女子……” 齐天影这才明白她意有所指,便反问她:“原来王妃只是心疼灵儿了?” 第35章 探望云朗吐心事 “当然。” 齐天影心里突然冷了下来:“原来如此,是本王多心了。”他忽然将她推到一旁,然后坐直了身子。 薛子衿面露嘲讽之色:“只怕王爷不是多心,而是多情。既然有意辜负钟姑娘,又为何将她圈在王府?而且,那醉月楼的女子亦是如此,一生被锁在那里,每日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男人,承欢卖笑,委身于人。一张张笑脸之下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血泪,岂是你们男人能知晓的?即便是色艺双绝的女子,也只不过是更昂贵些的物件,可由人买卖而已。至于卖艺不卖身,只不过是一句粉饰门面的说辞而已……” 薛子衿如此疾言厉色,门外的奴仆们自然听得到,却没人敢前去劝告。 “怎么?王妃是觉得我这高墙大院待不得了?” “我呆不呆得又如何?” “那你怎知灵儿她待不得?” “我……”薛子衿突然语塞,又迅速反应过来,“我只知道她心思都在你身上,你若全心回应也就罢了,若不能,也莫要耽误了她,难道你要留她在王府一辈子么?” “怎么不能?” “你……” 齐天影忽然沉默着,眼前的女子竟比许多男儿还明白得多,说出这许多道理来,这让他忽然想起了钟灵儿。他曾命人查过她的底细,得到三个字:醉月楼。 他无心与她继续争辩:“你莫要如此激动,自己的身体也要好生将养着。我今日也累了……”说完就走出房门,回到书房,瞧见地上散落着几本书。 “王爷……”云韬有些担忧,却又不敢多问。 齐天影弯腰将书本捡起,云韬也拾起地上的《青楼轶事》(瞎编的,如有雷同,骚凹瑞,纯属巧合。),然后交到他手上。 “王妃来过了?” “是,属下知罪,您吩咐过,任何人没有您的允许,不可靠近书房。” “无妨。你且先暗中盯着醉月楼。”齐天影坐在案前,盯着那几本书发呆,云韬悄悄退了出去。他身子向后一靠,闭着眼睛自言自语:“想是这样才去找我的,她嘴里满是心疼灵儿,更气愤我辱没了那些女子……唯独……呵呵,我这是怎么了?竟有些失落了?” 而薛子衿心情平复些后,吩咐厨房做好醒酒汤给两人各送去一碗,然后便去探望云朗。她脚步轻轻,没让他察觉。云朗正躺着一动不动,眼睛上蒙了个湿帕子。她伸手拿过那帕子,浸在水里,忽然惊醒了他,慌忙起身:“见过王妃。” 薛子衿倒宽慰他:“你躺着,不必拘礼了。” “这如何使得?” 薛子衿拧干帕子里的水,笑着反问他:“我生病的时候,不也是你照顾我的嘛?安心休息,不必有负担。”说着,她将帕子放到他额头上,关切地问着:“可还有不舒服?” “谢王妃关心,属下无事。只是觉得那酒烧人,劲道足得很。” “这事赖王爷,他不该带你去那种地方。” “属下不敢,其实王爷去那也是有正经事的。” “当然,无事也不会去那!” 薛子衿笑着看着他,云朗的脸渐渐现出两晕绯红,她却只当他酒劲未消。 “给王妃请安。” “宋大娘起身。” 宋大娘捧来一碗醒酒汤,薛子衿接过碗,要喂他,云朗忽然一把抢过去,仰头咕噜咕噜喝下去,然后又连声道谢。 她又将空碗放进托盘内,然后问道:“这醒酒汤有没有送一碗给王爷?” “回王妃,已经送了。” “那好,你去。” 薛子衿突然缓缓开口,其实本来在脑中复盘了许多的话,想说与齐天影听的话。不知怎的对着他说不出口却突然说给云朗了。 梦笔斋前,另一仆人也端了那醒酒汤来。 “王妃特意嘱咐,送碗醒酒汤给王爷。” “知道了。”云韬接过托盘,进了书房。 “何事?”他正捧着那《青楼轶事》翻看着。 “王爷,王妃差人给您送了碗醒酒汤来,您喝了。” 他放下书本,瞧了云韬一眼,见他点点头,于是端起碗来,将那汤喝得干干净净。 薛子衿坐在凳子上,缓缓开口:“从前,有一男子常与歌妓们交往游玩,因他颇通文采,就帮这些女子们填词,经她们的传唱,曲子很受欢迎,于是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到后来,乐工或是歌妓们一得了什么曲子,就求他填词。他也因此常常流连这些风月场所,同时得到了女子们金钱上的支持,衣食也算是无忧。最让人唏嘘的是他死的时候一贫如洗,是这群女子出的银钱将他安葬,出殡当日,也是她们为其痛哭一场,去祭拜他。”(内容取自柳永相关故事) 云朗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继续说了梁红玉的故事。 “王妃,您似乎感慨良多?今日王爷去那喝了些酒,并没有对她们做什么。” 薛子衿深呼吸,定定心绪,嘴里扯出一个笑容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云朗虽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这些,却也实实在在觉得她情绪十分低落。 她才刚走不久,齐天影也来看望他。 “如何了?本王不该带你去。” “王爷折煞奴才了,您是主子,奴才这条命都是王府的。” “你多歇息几日。” “是。王爷……” “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王妃前脚来说了些话,似乎是误会了王爷,以为您流连烟花场所。属下多嘴,您是否要解开误会?” 齐天影淡然一笑:“王妃说了什么?” 云朗将她所说之话,一一转述,听得齐天影无限感慨:“王妃心善的很,对青楼妓馆的女子颇有同情心。” “正是。” “其实她说得不无道理。万物万相,众生皆苦,王妃不也如此么?” 已是深秋了,天早早就擦黑了,薛子衿已经抱着暖袋裹好被子躺下了。她此时心中烦躁不安:今天我是怎么了?像是个刺头,现在就是十分懊恼,有些话不该说出口的。手摸出个小瓷瓶,咽了一颗药丸,身体沉沉地睡去了。 梦里她靠在一酒店的床头,床尾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两人盖着一张被子取暖,聊着天,墙上的屏幕里放着童年剧《宰相刘罗锅》,刘墉那弓着的后背特别醒目。 忽然,一个女人闯进来,逮着她直叫唤:“狐狸精!” 她被女人薅住逼着发誓:如果跟他老公有一腿,出门立刻被车撞死…… 薛子衿突然惊醒,觉得身下湿哒哒的,伸手探了探,凑近鼻子嗅了嗅,一股铁锈味钻进鼻孔。她慌忙掀开被子,立在床边。听见这动静,绿绮睡眼惺忪地举着烛火,走过来一眼就瞧见她裤子后面殷红一片,然后看向被子,当日吐血而亡的情形瞬间浮现在眼前:“呀!这是怎么了?” “无事,月脉来了。” 绿绮松了口气:“还好。”她找出干净的衣物,一顿忙活以后,薛子衿抱着新的暖袋坐在床上。 “小姐,躺下再睡会。” 她摇摇头,于是绿绮给她披上厚衣服,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你去。” “奴婢陪你。” “去,我一个人呆会。”薛子衿总算觉得舒服一些了,想起在薛府时,用的月事带都有些硬,如今在这王府,生活却从不拮据,心中安逸十足。 第36章 遭弹劾身孕解困 这一日早朝,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对着李开元发怒:“爱卿,朕前日得到奏报,听闻爱卿之子李丰常日里沉迷于风月场所,竟闹出了人命。” 李开元跪地回话:“回皇上,容微臣陈明实情。那青楼女子名曰如梦,以色取人,自是有百般手段。不料此女早就得知吾儿身份,多番设计,小儿那日只是多饮了几杯酒,没想到便中了她的圈套,那酒中竟掺了药,小儿失手这才伤了……” 兵部尚书赵之桓义正言辞:“哦?宰相大人此话可有凭据?” 李开元回怼:“自然有那药酒作证。” “只怕死无对证不可信?” “皇上,微臣乃一国宰相,怎会胡乱攀扯一妓女?” 另一官员刑部蔡俊出列:“皇上,臣听闻那女子是个官妓,国法有云:凡九州官妓,只许卖艺不许卖身。想来,宰相大人必定不会明知故犯。” “蔡大人言之有理啊!请皇上明鉴!” “皇上,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更何况区区宰相之子?” “你……” “皇上!臣听闻,永安王前几日也在醉月楼,不知……” 皇帝斜眼看向齐天影,又扫视了一圈。然后问道:“三弟,你可知道些什么?” 齐天影拱手回报:“回皇上,微臣确实到过醉月楼,只不过不曾听说过此事。” 此话一出,众大臣一阵窃窃私语。 皇帝呵呵一笑:“看来传言不虚。这几日朕耳中传来一阵风,说三弟在青楼取乐,朕这位三弟妹竟怒气冲冲闯进去,硬生生地带走了咱们这位永安王爷。说朕这三弟惧内,居然一句话也没有,乖乖回了王府。” 薛建麟偷偷瞧了他这位女婿,眼睛珠咕噜咕噜又低着头。 “薛爱卿,你这女儿现在可是闻名京都了!” 薛建麟回道:“皇上说笑了,传言恐不可信!永安王爷英姿勃发,怎会怕一女子?” 齐天影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了这早朝的中心人物。于是答道:“各位见笑了,微臣还未曾和那如梦姑娘说上一句话呢,还是李公子有艳福,竟能和她喝上几杯酒。” “哦?是吗?连三弟都倾慕的女子,倒勾起了朕的好奇心。” “皇上!”李开元心中忐忑。 齐天奕悠悠开口:“蔡爱卿,你会同大理寺和御史台查一查……” “是。” 李开元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只是有些拿不准此事究竟是谁弹劾的,那醉月楼里可藏有不少文武百官呢。下了朝三司几位大人凑到一起,揣测皇帝此举是何意:查是不查?如何查?查到何处? 齐天奕却慢悠悠地去了听雨轩,见到李清瑶正躺在榻上。 “美人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李清瑶挣扎着要起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免礼,快,躺着。”齐天奕笑嘻嘻地看着她,虽然有些憔悴,但难掩姿色。 婢女映雪悄悄观察着,然后行礼:“回皇上,美人今日早起身子不适,请了太医一看,原是有喜了。” “当真?”齐天奕听闻此话,面露喜色,握住李清瑶的手。 她轻轻点头,皇帝大喜:“常海!” “奴才在。” “传朕谕旨:听雨轩文美人晋文贵人,传王御医。” “是。” 不一会儿,王御医提着药箱来到听雨轩:“微臣给皇上,娘娘请安。” “起。给贵人诊脉,看看身子如何。” 王御医不慌不忙地搭脉,然后向皇帝回话:“回皇上,娘娘确有身孕,只是脉搏有些细软,身子虚弱,须好好静养,不宜活动。” 皇帝点点头:“嗯,”然后又笑着跟床上的美人说:“朕命王御医为你保胎。” “是,臣妾多谢皇上。” 李清瑶怀孕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后宫,薛采舒听闻升起一股怒意:“怎么又是她?当日入宫就抢走了头一份恩宠,如今还有了身孕。” 身旁的婢女翠玉安抚她:“贵人莫要生气,她得了头一份恩宠又如何?依奴婢看贵人不也是深受宠爱,才得了这圣上亲笔御书的墨宝。眼瞧着这后宫何人能与您相比?那文贵人可是出了名的喜爱诗书,竟也没有。” “这倒是!”听了这话,薛采舒心中顺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翠玉又继续说:“贵人莫要急,如今她有了身孕,想是不方便侍寝,您可要抓紧机会固宠。若也能有孕,那岂不是更好?” “此话在理!容我细细思考一番。” 李开元得知女儿有了龙种,心中更加踏实。于是,暗中授意,李丰之事雷声大雨点小,竟草草了事了。 这一日,太阳甚好,薛子衿闲来无事练字,绿绮正在绣手帕,主仆俩闲聊着。 “小姐,奴婢听说外头流言甚是难听。” “什么?” “说的是您和王爷。” “嗯。” “您去醉月楼找王爷。” “还有呢?”薛子衿头也不抬。 “王爷惧内。” “嗯。” “小姐,您怎么如此淡定?” “不然呢?我该作何反应?” 绿绮停下手里的活计:“如今京都盛传您拈酸吃醋,霸道的很,王爷惧内,一句话都不敢说。外头人如今笑话着咱们王府呢。” “呵呵……流言止于智者。”(出自《荀子·大略》) “什么意思?” 薛子衿这才抬头,笑着解释:“就是说没有根据的话会被聪明人止息。” “说得好!” 主仆俩转头看去,齐天影迈着步子进来。她搁下笔,起身行礼:“妾身给王爷请安。” “起。” 绿绮给奉了茶又退了出去。齐天影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品着,薛子衿也只好陪坐着。 “王爷有何事?” “中秋家宴,王妃想怎么过?” “王爷怎么问我?” “自然要问你,你可是当家主母。” “呵呵……” “王妃何故发笑?”齐天影仍旧盯着她,自上次争吵之后,两人还未单独说过话。 “往年如何过就依旧如何过,交由管家去准备一应物什。” “那是从前,如今有王妃在,必定不能马虎。” 薛子衿翻了个白眼,觉得如此说话累得很,拖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怎么?又不说话了?王妃怎的如此安静?” 齐天影见她还是不理自己:“绿绮,本王有些饿了,送些糕点来。” “是。” 不一会儿,绿绮端着一个托盘过来:“王爷尝尝这个糕点,这可是王妃研制的呢,叫什么……娘?名字甚是怪异,再配上这个松涧青顶茶,格外不错。” 齐天影拿起眼前盘子里白白胖胖的糕点,尝了一口:中间是细腻的豆沙,还裹着新鲜的水果果肉。 “这糕点叫什么名字?” “额……”绿绮答不上来。 薛子衿接过话茬:“雪媚娘,又叫大福。” 齐天影莞尔一笑,看着她:“王妃终于愿意搭理本王了。” 薛子衿瞧见绿绮偷笑,瞪了她一眼,然后才开口:“王爷若问我的意见,还是那句话……” “一切按照王妃的规矩来。” “是。” 齐天影端起茶饮了一口,大加赞叹:“这茶好生清香!” “这是前几日王爷送来的松涧青顶,怎么喝不出来了?” “哦,是吗?”他又喝了一口,然后说道:“家宴的事情就要劳烦夫人了,府里一切随意调配。” “嗯。”这就算应下来了,其实,即便齐天影不特意跑一趟,她也打算好好热闹热闹的。 见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问道:“王爷,有事尽管说。” 第37章 **** 齐天影放下手中的茶杯,也收起了笑脸。 “夫人,今日来还有一事。” “绿绮,你们都下去。王爷但说无妨。” “当日从醉月楼回到王府,夫人的一番话使我思考许久。有一事,我斟酌几日了,想来还是应该让你知晓。” “王爷说便是。” “醉月楼有一女子名曰如梦,就是当日身穿白色衣服的女子,不知夫人可有留意?” “略有一些印象,怎么了?” “前些日子得知的消息,宰相之子李丰在自己的一处别苑与几人吃酒,故重金求得请她单独相陪。” 薛子衿心中有些惊讶,像极了某种上门服务:“不在醉月楼,而去了他的居所?” “正是。李丰命人抬了轿子去接,自然宴席结束也该将人送回。” “所以……人没回去?” “夫人所说不错。如梦姑娘……死了。” “死了?” “醉月楼一如往常,皇上虽命人查察此事,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齐天影叹了一口气,遂又说道:“夫人有所不知,我朝虽有律法规定官妓可去各王孙府第表演歌舞,公子王孙门不得强迫官妓卖身。此所谓卖艺不卖身。但,亦有一规矩是老鸨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 薛子衿蹙着眉头,急忙追问:“什么规矩?” “即便是如梦这样的所谓高级官妓,若席间被灌醉了就不能走了,或者说走不了了,然后就随便被……这也是常有的事。因此,许多烟花女子不得不学会躲酒,甚至有些会提前备有解酒药。” “又有什么用呢?一群男人围着个女人,轮番劝酒,又怎能抵抗得住?况且老鸨必定有所防范,哪能轻易得到解酒药?旁人眼里风光美貌的头牌,其实早已被人玷污了……” “嗯。” “王爷,为何将此事详细告知我?” 齐天影认真地看着她,嘴角扬起笑容:“本王也不知道……想是因为你那日说的一番话,夫人似乎很是同情,甚至是欣赏这些烟花巷的女子。” “我……” “夫人不必解释。本王一切明白。” 薛子衿心中涌起一阵暖流,本就是随口发了一通气,得到他如此郑重对待,心中宽慰不少。 “我命人将那如梦姑娘的尸身好好安葬了,希望她早登极乐,下辈子托生个齐全人家。” “谢谢。本就是无亲无故之人,王爷如此当真是仁义至极了,我心中宽慰不少。” 齐天影端起茶杯入口,茶已凉了。 薛子衿忽然又问:“我是不是常纠缠在这些无关小事上?有小德而无大义?” “怎么会?若一个人连小德都不在乎,又何来的大义?” 听闻此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齐天影忽然不敢看她,垂下眸子,却又似百爪挠心,忍不住不看她。纠结之间,喉头一动,狠狠地咽了口水。 “绿绮,再添碗茶来!”她又对他说,“王爷再尝尝糕点!” 齐天影拿起一个粉色的,同样软软的,中间是用栗子磨成粉,面面的配上软糯的外皮,更为清甜。绿绮换了一杯热茶,又退了出去。 “夫人,还有一事是关于灵儿的,也希望你知晓。” “王爷请说。” “灵儿约莫是我两年前带回王府的,也是偶然,记得当日她满身伤痕,一心寻死,我就救了她,后来就一直住在王府,为避流言,名义上说是我的妾室。” 薛子衿万分惊讶,没想到竟是这种情况:“为何满身都是伤痕?” 齐天影摇摇头,“不知,像是被人使劲扭捏,鞭打所致,身上有青紫色的瘢痕。问她却只一言不发。后来,我命云韬暗中查过,她原是醉月楼的人。” “什么?!” 薛子衿万万没料到,这三个字如五雷轰顶,直劈向她的内心,震得她沉默不言。 “夫人。在想什么?” “王爷。可否明白告知你对灵儿是何想法?” 齐天影早就料到谈起这个话题,她必定会问这个,于是实言相告:“本王能做到的只有养她一辈子,让他在这王府衣食无忧,安度余生。” “没了?” “没了。” 薛子衿又陷入了沉默。还是他先开口。 “夫人直言。” “灵儿对你的心意,你必定早就知晓了。我从前以为,你既然无法许她终身依靠,又留她在这王府,真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出自《金瓶梅词话》第七二回:“你还哄我哩,你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心儿,你说我不知道?”) 齐天影哑然失笑,觉得她说的话奇怪又有理。 “如今听了王爷这番话,我才知道灵儿若出了这王府,已然是没有去处了。难不成又推她回那火坑里么?那更是不可能的。她的心思全在你身上,自然断断不肯从了旁人,若强行许配给他人,与谋财害命又有何两样?” 薛子衿暗暗思忖,忽然抬头问他:“要不你娶了她?” 齐天影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严词拒绝:“夫人刚刚才说过,强行许配与谋财害命无异!你对她如此,对我也应该一样。难道本王的命不值钱么?” 薛子衿撇撇嘴,继续劝他:“王爷娶了她,相当于救了她一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王妃不介意本王纳了她?” “我不在意。” 齐天影收住了笑脸,硬憋着一脸怒气,嘴里说出的话就带了几分敌意:“王妃如此大方贤德,竟愿意替本王纳妾。本王是不是该感谢王妃,啊?” “那倒不用。你对她好礼相待即可。” “本王如今也是这般对她的。” “你怎么不懂呢?女子的名声多重要!” “本王当然知道女子名誉要紧!” “那你还考虑什么?不用在意我的。” “可是,本王在意!” “呃???”薛子衿瞪圆了眼,脑子里迅速转动:嗯????……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嘛??? 两人立时住了嘴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齐天影突然羞臊起来,耳朵燥热,凳子上似乎长了钉子,坐不住了。 “本王,还有事,你……好好休息。”说完转身就走,才要出门,又回头来叮嘱一句,“今日之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哦。”薛子衿仍未反应过来,木然地应了一声。 第38章 月圆夜情牵何缘 他那一句“本王在意”惹得薛子衿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他在意?在意什么呢?……作为薛子衿活着的她,有父有母,有妹妹,有过爱慕之人。 然而,她却从没从这些人身上感觉到一种被“牵挂”的感觉。即便是曾经的倾慕者对她施以援手,在她看来也像是火车上搭了把手的路人。口头上的关心比不上每日的衣食无忧,她送完折扇似乎就觉得还了人情,这种感觉很奇怪,却是真实的。 倒是阴差阳错嫁给了这位永安王,过了不少安定的日子,吃喝玩乐,求医问药,也不曾受什么委屈,能做的也算是面面俱到了。本就做好了当个合租室友的准备,没想到一句话竟多出了些情分。 “如何?”绿绮手掌心里躺着一个精致的香囊。 “啊?”她这才反应过来。 “小姐在想什么?” “没什么,在想如何过中秋的事情。” 她一边应付着,一边思考如何安排这些事。 午饭依旧是照常进行,薛子衿不住地偷瞧钟灵儿,她只吃了几口就推说:“饱了。” “怎么不多吃一点?”薛子衿一劝再劝,不料她竟恼了,转身就走。 “快去嘛……劝劝!” “本王不去!” “王爷~”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在撒娇,“就当为了我,去看看她,王爷……” 齐天影故意逗她:“不去。” “嗯……你这人太狠心了!” “待本王用完膳可好?” 听闻此话薛子衿笑嘻嘻地点头,给他碗里夹菜:“好,好~王爷真好!快!多吃点,吃完赶紧去!” 薛子衿又吩咐:“宋大娘!劳你做碗开胃的汤,王爷待会去幽兰苑看钟姑娘。” “是了,王妃放心,奴婢这就去。” 薛子衿眉开眼笑地大口干饭,百般催促着齐天影。 “你慢些吃,小心又伤了肚子。” “没事,你快些吃,吃完去看她。哄她先吃了饭,替我向她道个歉。” 齐天影果真去了幽兰苑,没办法,自家夫人吩咐,必定好好办完这差事。 “姑娘,王爷来了。”香琴欣喜,忙进内室通报。 钟灵儿照了照镜子,忙起身行礼:“妾身给王爷请安。” “起来!”齐天影刚一坐在凳子上,就拿出热乎的羹汤,“王妃见你没有食欲,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做了这汤,尝尝。” “怎么?竟不是王爷吩咐的?” “本王与王妃夫妻本为一体。” “夫妻?一体?” “是。” “有还没圆房的夫妻么?她住正殿,王爷偏住在偏殿……这算得上是夫妻么?” 齐天影突然厉声:“灵儿!” “妾身失言了。” “把汤喝了。” 钟灵儿黯然神伤:“从前,王爷待我很好,如今有了她,对我就不似从前了。” “灵儿,切莫胡思乱想。” 她惨然一笑:“原来王爷知道妾身所思所想。”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妾身……不能如何……” 齐天影站起身子,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疏离感:“好生休息。” 他头也不回地离去,身后的幽兰苑里传来了呜咽悲戚的琵琶声……是一曲《久别离》。 见他回来,薛子衿连忙问道:“如何?”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真没意思!” 待饭后,她一一吩咐下去:“管家。” “王妃。” “这中秋拜月神的事交给你了,我年轻,恐有不懂的,需要准备什么,你看着一一备好就是了。” “您放心。” “云朗。我又要烦你去给我买这些东西。”说着。她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应物品。 “是,必定办好。” “宋大娘,着你将那坛子桂花酒预备好。” “是了,您放心。” “云生,是?” “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应声答道。 “你仿照这个,给我多做一些大小相同的牌子,上面随意写着寻常之物可好?只许你一人知道哦。” “明白。” 中秋节却搞出了春节的气势,先是扫房,众家仆里里外外清洁卫生,门旁挂上了鲜红的灯笼。 庭院里早已布置好了拜月神的一应物品:一张小方桌,桌上点着烛火,香炉里飘出几缕香烟。前面供着几盘时令瓜果,桌前地下放着几张垫子供人跪拜月神所用,放眼望去鲜红喜庆。 薛子衿吩咐小厮们多搬了几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各色吃食:水果,糕点,干果,还有她同宋大娘一起酿的桂花酒。 中秋月,照满州。美酒一杯,无人同游。 “灵儿呢?” “回王妃,姑娘说着了风寒身子不适,就不出门了。” “也罢。王爷,咱们开始!” 两人行礼跪拜,薛子衿觉得新鲜,遂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跪着,闭上眼睛,心中虔诚许愿:小女薛子衿,不贪财也不好色。愿平安健康,生活富足,一生顺遂。 齐天影心中别无他求,惟愿她所求皆如愿。 两人起身,薛子衿笑呵呵道:“你们也拜一拜!” “王妃,你许了什么愿?” 薛子衿轻哼一声,笑嘻嘻地:“不说!” 绿绮摇摇头:“好没意思。不说就不说!我也拜一拜!” 薛子衿臊她:“女大不中留,丫头,求一求月神娘娘给你安排段姻缘。” 绿绮无地自容,磕了头,起身追着她:“王妃这嘴越发刁滑了,神明前说这话,真气煞人了……” “哈哈哈……丫头,丫头,你莫臊,美满姻缘来相报。说?有没有心上人?本王妃给你做主。” “小姐!”两人绕着这院子东躲西藏的。众仆人嘻嘻哈哈地看笑话,绿绮更加害羞了。嘴上更加胡说起来:“向来男女姻缘由月老做主!怎么王妃和神仙抢起生意来了?难不成要学那媒婆?向人讨茶喝?我这里没有茶喝,要喝该去找王爷讨去!” “哈哈哈……”薛子衿叉着腰,大口喘着气,“不行了,我歇口气!” “抓到了!抓到了!哼!”绿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还逃到哪里去?” 薛子衿一把揽过她的腰,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又逗她:“逃到你心里去!” 众人听闻这话,有些尴尬……齐天影轻声咳了两声:“虽挂了许多灯笼,可也要小心些路,今夜都不必拘礼,入座。” “是。” 第39章 独献舞难得君心 众人各自入了座,宋大娘热情地打开一个酒坛,浓浓的桂花香夹杂着酒香飘散开来。 “哇,好香啊!” “何时买的美酒,给我来上一杯。” 宋大娘笑呵呵地说:“这是王妃数月前就吩咐过的,这桂花是王妃和绿绮姑娘一同采摘的,当真是难得!王爷尝尝……” 齐天影拿起酒杯,酒色呈现明净的微黄,细细品尝了一口。 薛子衿忍不住歪着头问了一句:“如何?” “这用的是知味斋的酒?” “王爷所说不错。”云朗大加赞赏,“王爷好灵的舌头。” 他微微一笑:“本王虽不好酒,却也尝过几回。”说完转头看向她,“知味斋的酒较为浓烈,王公男子们很是喜爱。配上馥郁的桂花,入口更加绵柔甘洌,更适口清爽,酒已入肠,桂香仍在,回味无穷。” “王爷喜欢就好。” “一起尝尝,宋大娘,还有那山楂酒也一并拿出来。” 不一会儿,鲜红的山楂酒也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 “小姐,小姐,这酒好喝。酸酸的,只是这颜色有些吓人……” “小心醉了。”薛子衿笑着叮嘱她。 “王爷,王妃。属下日前承蒙探望,今日借此酒谢王爷王妃大恩。” “快起来!这不算什么,你的身子可能饮酒?”薛子衿也一同举杯。 众家仆酒过三巡,薛子衿已经有些头晕了,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后一靠,盯着明月发呆,突发感慨想起了一句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出自曹操《短歌行》) 齐天影忽地望着她,被她吸引,小小的身体里藏着许多许多的秘密,任由你一层又一层似乎也无法拨云见雾。又像平凡的一天,突然收到远方惦念之人的一纸信笺,只为问一句安好? “好诗!”(我的个乖乖哎,曹操的诗能不好么。) 薛子衿笑了笑担心再聊下去就穿帮了,于是开口:“云朗,将那桌案上的供品拿来,分食了。” “这……” “放心!凡求神拜佛只一条,心诚则灵,神仙是不会怪罪的。且这可是带有福祉的东西,吃了增福增寿。” “是。” 他将所有的吃食放在大桌上,一开始无人上前。 “云韬,给本王拿块糕点来。这头一份福祉本王就不客气了。” “是。” 有了他打样,云韬,云朗,绿绮……皆上前取食。 “小姐,给。”薛子衿拿过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笑着闹着,吃着喝着,黑暗的天空中出现点点灯火。 她仰起脖子:“那是花灯么?” “是。夫人可要点花灯么?” 薛子衿眼神一亮:“云生,东西做好了么?” “王妃请看!” “哇……你手好巧!果然没找错人!”薛子衿提起一个小小的花灯,准备将它悬挂于庭院的枝头。 “嗐,还够不着!绿绮,给我搬把凳子来。”她看中一个枝桠,高高举着胳膊,却还是有些够不着。 此时一只手出现,将她手中的花灯结实地悬挂于枝头:“是这样么?” 她转头,身后正是齐天影,“嗯。谢谢王爷。” “还有一些,大家想挂哪就拿,只是需注意安全,需要走了水才好。” 薛子衿还吩咐人准备了谜语,投壶,甚至是你画我猜的游戏,有云韬这个活泼的带头,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玩开了。 薛子衿独自站在这望月亭里,喝着亲手泡的桂花酒。心中想的却是自己竟然实现了古人梦,回忆起小时候披着花被单,一步一妖娆,那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娘娘气概,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她索性靠着栏杆坐了下来,静静享受这闲暇的时光。 “快看!那是不是月神娘娘?”一家仆手指着池岸另一边的临水榭,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了一个白衣女子的身上。 脸蒙着层轻纱,一身素白,娇躯旋转,舞动轻盈,如空中白雪,虽无丝竹之乐,然秋风乍起,空灵飘缈如谪仙。 “好美呀!当真是仙子们?” “休要胡说,那是钟姑娘。”云朗低声提醒,仆人们微微低头,却还是忍不住偷看。薛子衿有些醉了,只瞧见一个白影,嘴里喃喃自语:“灵儿……” 齐天影仍旧坐着,只低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舞罢,只见她款款走来,待走近了才瞧见身上点点发光,不知道是月影纱还是这月色的功劳,手腕上的银钏更衬得皮肤雪白。 “着了风寒还出来?” 钟灵儿缓缓揭开面罩,施礼:“给王爷请安。妾身想着中秋月圆的好日子,一舞给王爷助助兴,王爷莫要嫌弃。” “起来。你身子不好,就勿要饮酒了,回去须喝杯热热的姜茶才好。” “是,妾身谢王爷关心。” “随意些坐。” 钟灵儿轻轻落了座,有仆人为她奉了一杯热茶。抬头却瞧见他转头张望着,似是在寻找什么。 她轻启朱唇:“王爷在找什么?” 齐天影好像是没听见,眼光落在那熟睡的人身上,随即起身走了过去,嘴角带笑看着她头靠在栏杆,嘴巴微微张着,双腿盘着,姿势不甚雅观,旁边只有空了的酒杯。 “如此也能熟睡,当真是累了么?” 他弯曲着膝盖,半蹲着身子,手轻轻将她的头挪过来靠在自己怀中,然后稳稳地将她拦腰抱起,走下这望月亭,吩咐下人:“你们且自由玩乐,不必跟着伺候,本王送王妃回房间。” 钟灵儿眼见着她怀抱其他女人离开,只能呆呆地坐着,果然是秋风起,天欲寒了。她面前的热茶忽然没了热气,茶香已经淡了。 齐天影把怀里的人轻轻放在床榻上,给她脱鞋,才发现双脚冰凉。他双手握住她的脚,又盖好被子,然后静静坐在床边。 “这还没入冬,怎得如此冰凉?” 薛子衿睡得正香,向里翻个身,腿脚缩成一团,齐天影无奈,于是去寻了两个暖袋,一个塞进她的脚边,另一个放在她的后腰处。然后又熄灭两盏灯火,轻轻向外走去,关上门转身却瞧见钟灵儿立在门前。 第40章 痴情女心伤身病 “王爷……”钟灵儿叫住了他。 “何事?” “王爷不喜欢妾身方才的舞吗?” “怎会?灵儿一舞着实动人。” “那是嫌弃妾身多事?” 他摇摇头。 “那为何对妾身如此冷漠?” 齐天影看着她:“灵儿多心了。” “是么?从前,王爷待妾身也是很好的。” “究竟想说什么?” “自从王妃入了王府,王爷就变了。” “灵儿,思虑过多于你也绝非益事,本王还有事,你早些休息。”齐天影不想与他过多费唇舌,快步回了偏殿。也不管身后的女子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姑娘,天气凉得很,咱们回!您身子弱。”来人正是侍女香琴。 “天凉哪比得上心凉,哎……走……” 钟灵儿回到幽莲苑,就身体热起来,捂着帕子咳个不停。香琴给她端了姜茶,却只喝了几口,就放在一边了。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奴婢去找王爷。” “别去!”钟灵儿一把拉住她。 “那怎么行?” “罢了。” “可是……” “你给我擦擦身子,热得很。” “哎!”香琴慌忙出去。 “我不信……你会如此狠心。”钟灵儿躺在床榻上,喘着粗气。 “姑娘……” “我有些累了,你只管做你的。”她侧躺着,闭上眼睛。 这一夜过得飞快,香琴见她没有动静,逐渐打了瞌睡。鸡叫时分,香琴打着哈欠:“姑娘,姑娘!” 看她仍旧不理睬自己,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惊叫一声:“呀!何时如此烫了?这可不好,若烧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 她小跑着直直冲出去:“王爷,王爷……不好了!” “谁呀!如此不懂规矩,大呼小叫的?” 香琴虚虚施礼:“可不好了,我家姑娘生病烧得厉害,奴婢来请王爷去看看。” 云韬笑道:“若生病了,王爷去了就能病好么?” “哪里还能有这功夫说笑?” “王爷还未起身,你且回去照顾她,我着人去请郎中!想来王爷也不会怪罪的。” “可是……” “怎么了?”薛子衿起夜,忽闻此动静,款款走过来察看情况,询问着。 香琴见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王妃,我家小姐身上热得厉害,请您务必去请大夫!” 薛子衿好言安慰她:“别急,云韬,你快去请个好一些的郎中,要快!” “是。” “我去瞧瞧她。”薛子衿快步走向幽莲苑,掀开帘子,手一探上她的额头,心中一惊:“好烫!” “是呢。” “ 怎么不早些说?!” 香琴跪地求饶:“奴婢该死,姑娘不让去打搅王爷。奴婢给擦完身子后,见她睡熟,以为已无大碍。而后就打了瞌睡,再醒来时,已经是这般烫了,吓得奴婢慌忙去请王爷。” “算了,算了。治病要紧。”薛子衿摆摆手,也不想再追究了。 “王妃,这该如何是好?” 薛子衿急中生智,赶忙吩咐:“香琴。你去找坛烈酒来。” 香琴不解何意,追问:“酒?” “是,你没听错,快去。” 薛子衿拧干面巾,香琴抱着酒坛进来:“王妃,只寻得这酒,可还管用?” 她一把揭了封口,拎着坛口,嘱咐她:“你且去门口守着,任何男子不许进来。若郎中到了,进来通报。” “是。” 薛子衿说完就撸起袖子,慢慢褪去钟灵儿的上衣绸衫,然后用酒浸湿面巾,轻轻擦拭她的身子,冰凉的触感使得她嘴里不住地呻吟着。原先雪白的肌肤烫得有些发红,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生病时,高烧难退,找不到退烧药,只好用酒精擦拭着脖子和手肘等处,好不容易挨过去了。 “唉……”薛子衿不知道为谁叹得这口气,只觉得有些伤感。 “王爷……”钟灵儿秀眉紧皱,烧得胡言乱语,“求你……” 薛子衿又沾了酒浸湿面巾,而后握着她的手抬起胳膊,温柔地给她擦拭身子,酒迅速带走皮肤表面的热,摸上去感觉一下又冷了下来。 又担心她冷热交替,病邪侵体。又给她盖上薄衫。突然,她小腹上几道醒目的疤痕闯进薛子衿的视线里。暗红色凸起的印迹,像一条条丑陋的虫子趴在白皙的肌肤上,是利器所伤?不像;是烫伤?似乎也不是。正暗自思忖着,门外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启禀王妃,郎中来了。”香琴小跑进来。 薛子衿紧忙给她穿好衣服,盖好被子:“给你家姑娘的脏衣服拿下去洗了,快请大夫进来。” 香琴抱着主子换下来的衣物退了出去,云韬领着一郎中进来:“王妃,郎中已请到。” “您给看看,似乎烧了很久,口中一直呓语。” 老郎中慢条斯理地搭上脉搏,微闭着眼睛,若有所思。 “王妃这屋子怎如此重的酒气?”云韬小声询问。 她抬手示意他安静,不要打扰郎中给灵儿诊病。 “如今正是秋季,小姐又身染风寒,高热不止想是夫人用酒擦拭退温了?” “是。我急得没有法子,只好试一试了,可是有不妥?” “无妨。夫人请放心,若迟迟不退热,更难治。” 薛子衿心中宽慰不少,这才有了些笑脸:“那就烦请您开个药方子,务必要最好的。” “是。只是小姐……” 见郎中吞吞吐吐,薛子衿遣走了云韬等人,然后问道:“郎中有话直言便是。” “老朽虽不精通妇女之病,这位姑娘的身子骨受过不小的伤害,这点还是有把握的。只怕她此生无法孕育生子了,需好生保养才是。” “是,您给开个方子,我们照常调理,还请您勿让他人知晓。” “王妃大可放心,老夫知道轻重,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这就去开药了。” “好。” 不一会儿,药方子已在她的手中。 “云韬!” “属下在。” “快去照方抓药,抓紧煎了送过来。还有,替我好生送一送大夫。” “属下明白。” “王爷呢?” “王爷适才早起,问了几句,现下已进宫了,想是有什么要紧事。” “知道了,你且去。”薛子衿也管不得那些,她只想做个闲散人士,如今也只一心负责照顾眼前的病人。 第41章 一针一线诉真情 薛子衿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香琴走上前:“此等事还是奴婢来。” “你去换盆干净的水来。” “是,奴婢这就去。” 薛子衿仍旧浸湿水再拧干,然后把帕子覆在她额头上,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她。忽然她开口:“香琴,你来王府多久了?” “奴婢是王爷买进来伺候钟姑娘的,并不是自小长在这王府的。” “是嘛?” “是。” “香琴,你要实话实说。” 香琴赶忙跪地叩头:“王妃有什么尽管问,奴婢必定知无不言,绝不敢以谎言欺瞒。” “起来,钟姑娘是否真心喜欢王爷?” “这……” “不必犹豫,你只管说实话。本王妃只当闲聊,不怪罪你。” “是。”香琴这才接着说道:“奴婢觉得姑娘对王爷当真是痴心一片,事事都是如此。王妃且稍等片刻,奴婢去去就来。” 香琴转身去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抱着一个黄木箱子放在桌案上。 “王妃请看。”她轻手轻脚地打开箱子,一一为她解释,薛子衿仔细瞧着。 “王妃,您看,这是腰带。姑娘皆选了上好的缎子,绣了各色的图案:这是团纹荷莲的,这是锦绣云龙的,还有嵌了宝石珠子和坠着璧玉缨子的……每一样都是姑娘亲手绣的。奴婢有时想帮着一同绣都被姑娘谢绝了,说什么王爷的东西必定要仔细着,她亲手做的才放心。” 薛子衿仔细欣赏着,心中赞叹不已,这些东西她是万万做不来的,每一样都是费眼力的功夫。 “还有这是姑娘顶着日头去摘的花制成的香囊,有奴婢叫得上名字的,也有奴婢叫不上名字的。奴婢规劝着等日头下去了些再摘也不迟,她倒说什么晚些了花蕊里有虫子之类的。总之就是给王爷做的东西马虎不得。” 薛子衿观察着,鸡心形的香囊上用金线绣着福字或花朵图案,另外的选了丝线锦缎的却绣了鸳鸯。通通都精致不俗,有些个香气幽微,有些味道则散尽了,想是做好未送出,放了许久了。 “还有这扇坠之类的小玩意也做了不少……” 薛子衿仔细翻看着,忽然瞧见地下有几本书,就将它拿了出来,封面写着《空庭春晚》:“这是什么?” “应该是乐谱,姑娘闲时喜欢弹琵琶,奴婢见她常常翻看着。”香琴越说越起劲,“就昨日那舞,姑娘私下里练习了好些日子……” 薛子衿既感动于她的一片痴心,更佩服她为此所做的所有努力,如此恒心属实让人动容。同时她也觉得灵儿十分可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片真情被白白辜负。她不禁问自己:一个女人当真能为了男人做到如此地步嘛? “王妃?……王妃?” 香琴多番呼唤,她这才反应过来:“哦,她既做了这些东西,为何不送给王爷呢?” “奴婢也曾问过,姑娘只叹气摇头,再不说什么了。” “嗯。你仍旧把这些东西收好,放回去。” “是。”香琴搬着箱子走开了。薛子衿又坐在床边,心中涌起一阵同情心。 约一盏茶的功夫,药熬好了。 “香琴,你扶着你家姑娘。” “是。” 薛子衿吹了吹汤匙里的药汤,缓缓喂她喝下,没想到喝了一半,也吐了一半。 “这可怎么办?”香琴扶着她的头。 “能喝一些是一些。”好不容易碗里的汤药见了底,刚扶她躺下,齐天影走进屋内。 “灵儿如何了?”他直直走向床榻,伸手探她的额头。 “刚服了药。”薛子衿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他。齐天影虽仍盯着钟灵儿,却也察觉到她的目光。 于是,问道:“夫人,为何如此瞧着本王?” “没什么。想骂你几句。” 齐天影轻笑了一声:“呵呵……夫人尽管发泄便是,本王绝无怨言。” 薛子衿却收了目光,低头仿佛自言自语:“渣男。” “嗯?” “没什么。” “本王虽不理解渣男为何意,但也能听出绝非夸奖之意。” “嗯,王爷好聪明。” “夫人的夸奖,本王很受用。” 薛子衿翻了个白眼,坐着不说话了。 “可用膳了?” “没有。” “来人,传些膳来。” “我没胃口。” “那想吃些什么?” “什么也不想吃。” “不想吃就不吃,等想吃的时候再吃。” “嗯。” “今日早朝定下来秋狩日,本王也要一同随行,故这几日不得在王府,府里一切就要交给夫人了。” “秋狩?” 齐天影嘴角上扬:“是。秋季皇家要举行骑马狩猎活动,一是彰显我九州国的男儿马上英姿,二是取秋游之意。” 薛子衿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不就是皇家大型团建活动嘛,皇帝领导做做样子,满足一下自己的意淫,沉溺于自己的权威中。底下大臣员工们努力表演奉承,以博得个鞍前马后,最好能升职加薪。奴仆打工人们提着脑袋忙前忙后,心里不住地骂骂咧咧,还要卑躬屈膝笑脸相迎。若说得好听点,就是真人版宫廷户外大型角色扮演剧本杀。 “在想什么?” “没什么。” “夫人不愿说,本王也不勉强。” 薛子衿朝他翻了个白眼,心想:说了你又不懂,然后我还要给你作名词解释,又不是期末考试,干嘛搞得那么累?何况这些话说出口还容易惹祸,被有心人利用。 香琴走进来:“王爷。” 齐天影独自坐在桌边不慌不忙地用膳。 薛子衿斜眼看着他吃得特别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齐天影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也不理她。 “夫人,当真不尝一尝?” “不了。”她歪过身子,看向另一边。 齐天影却端着碗站在了她的面前,手拿着勺子将吃食强行送到她嘴边。 “不吃。” “乖。” 他像哄小孩似的,看着她,直到她微微张开嘴巴,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半弯着腰,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还要再来一碗么?” “饱了。” “好。”齐天影仍旧满面笑意,回到桌旁命人收拾了碗筷。 薛子衿奇怪,于是关心地问了一句:“王爷饱了么?” 他却坏笑着看向她:“夫人秀色可餐,本王已经饱了。” 薛子衿怪自己多嘴,顿觉有些油腻,同时也很上头,脑中完全停不下来……老天爷……这怎么得了? 第42章 王妃训教骄纵婢 睡了一日一夜,隔天早膳时间,钟灵儿终于悠悠转醒了:“水……咳咳。” “呀!姑娘醒了!”香琴大喜,“水这就来。”她倒了杯水,走向床边,扶着她艰难地坐起。 “再来一杯。”钟灵儿双手撑着,有气无力地说着。 “哎!”饮完两杯水,她这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不少,随即问婢女: “我这是怎么了?浑身酸疼得厉害,觉得睡了好久,昏昏沉沉。” 香琴笑道:“可不是?姑娘病了两三日了,前几日郎中来瞧过了,吃了药总算是醒了。” “王爷呢?” “王爷随圣上秋狩,这几日不在王府。” “是嘛……”钟灵儿眼眸低垂,有些失落。 香琴笑着宽慰她:“王爷虽不在,然王妃照顾了姑娘几日,奴婢觉得十分尽心。” “王妃?” “是呀!姑娘半夜浑身烫得吓人,奴婢去请王爷,不料王妃知道了,又是遣人请郎中,又是替您擦洗身子的……” 没等她说完,钟灵儿神色紧张追问了一句:“什么?是她给我擦身子的?” “是呢。郎中说多亏了用酒擦身子,这才没烧坏身子,就连喂药都是王妃亲力亲为的。” “你去……我累了,再睡会。”钟灵儿无精打采,打发了香琴,又躺下了。心神不宁:是她给我擦拭身子,那……她的手轻轻抚摸上肚腹上那个骇人的疤痕,而后闭上眼睛。 香琴一路小跑着,正要向薛子衿报告这个喜讯。 “王妃,姑娘醒了。王妃……” “哪个不知好歹的在王府这般嚷着?竟这么不懂规矩,需罚一顿板子才好。” 绿绮正气冲冲地从屋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个长条的黄木盒子,一脸怒气。 “绿绮姑娘恕罪,我家姑娘好容易醒了,我高兴得忘了形,这才失了规矩,好姑娘,免了这顿板子。”香琴和她说笑,丝毫也不恼。 绿绮见来人是她,登时火上心头,嘴角讥笑:“原来是你这丫头,啊……想来也是。这偌大的王府,都是规规矩矩的人,我见王爷治理王府的风姿,没有哪个下人敢如此轻佻。” 香琴仍旧赔着笑脸:“哟,姑娘莫要胡说,轻佻这个奴婢可当真不敢应。” “哼~一舞翩翩,如何不敢应了?” “这……”香琴只站着,默默思量着这话的含义。 两人这般言语尽被拱门下的女主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瞧,绿绮这丫头如今越发骄纵轻狂了。” 云朗微微垂目低眉:“王妃言重了,绿绮姑娘不比这王府里的粗使丫头,跟在您身边久了,您是当家主母,她自然也尊贵些,这不打紧的。” 薛子衿转头看向她,轻启朱唇反问道:“如何不一样?” 云朗不说话了。 “我向来不喜计较这尊卑有别的,也怪我,平时与她嬉笑惯了,时日久了,倒让她生出些自视清高了。” “却也不至于这般难听。” “是嘛?”薛子衿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今日我却要计较一回。” 说完,她抬脚走过去,两人见她匆忙行礼。 还是香琴眉开眼笑地说着:“奴婢见过王妃,我家姑娘今日醒了,多谢王妃这几日的照拂。” 薛子衿却只直直看向绿绮,这陌生清冷的眼神使她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只几秒,她转过头笑着回应:“果真?灵儿可还好?” “是呢,只是身体仍旧虚得很,喝了水,又躺着了。” 她点点头,细心嘱咐:“你转告她,我晚些再去瞧她,让她安心修养,想吃些什么尽管说,若有什么不中意的,你也只管来回我。” “奴婢谢王妃大恩。” “起来,这些都是小事。”她转头又喊着,“绿绮,你过来。” “是。” 薛子衿打开她手里的黄木盒子,一棵肥硕通红的血参赫然在目,密密麻麻的根须像人身体的血管。 “喔……好大的参呀。”香琴忍不住赞叹。 “这是本王妃从母家带来的,一直留着白浪费了它的功用,倒不如给灵儿补身子最合适。你且带回去,或炖汤,或泡茶,总不至于闲置了。” “谢王妃!奴婢替姑娘再次谢过了。” “去。” 香琴合上盖子,接过那参,转身离去了。 “云朗,你也下去,今日的事等王爷回来再议。” “是。” 待两人身影都消失不见,薛子衿才收了笑脸,严肃地说着:“绿绮,你随我进来,关上门。” “是。” 她转身端坐:“你且跪下!” “姑娘,这是怎么了?” 她端起身旁茶杯,浅浅酌了一口:“你方才和香琴在聊什么呢?” 绿绮心中一动,忐忑不安:“小姐,没什么,我只是和她说笑几句罢了。” “只是说笑?你可想好了再回答我。” “是!是说笑。” “那好。本王妃问你,香琴哪里轻佻?惹得你如此反唇相讥?” “我只脑子一热,没来得及多想。” “还在狡辩!”薛子衿生气地将茶杯重重地放下,桌面溅上了些许茶水。 “小姐息怒!”她叩头请罪。 “叫我王妃!” “是!王妃,奴婢知错!” “这偌大的王府,什么没有哪个下人敢如此轻佻这样的话。更有那句:一舞翩翩,如何不敢应了?怎么?我瞧你的气势,倒像这王府女主人一样。” “奴婢万万不敢有这等想法!请王妃明鉴,若真存了这样的心思,何该等到今日?” “呵呵……原来是这样。” “王妃为何发笑?” “我是笑我自己,教管不善啊。我是主,你是仆。那灵儿是主,香琴也是仆。即便你跟了我那么久,仆也成不了主。若果真有一天,王爷有了纳你为妾的心思,你也只能和灵儿平起平坐,见了我也是要尊称一句王妃的。更何况,主仆为一体,你如此冷嘲热讽香琴,岂不是有意给灵儿难堪么?” 绿绮趴在地上,头也不抬。 “你在这好好思过,跪上一个时辰!” “是。” 薛子衿起身出门:“春燕,你守在这,时辰到了,再离开。” “奴婢谨记。” 薛子衿径直朝幽兰苑走去,路上又心生不忍:一个时辰是不是太久了?唉……但愿这丫头能懂我的用心。待会早些回,就当记错了时辰,不必非那么分毫不差。 第43章 妻妾同食情渐好 “灵儿~”薛子衿人未到,声音却已经传到内室。 “给王妃请安,奴婢给您奉茶。” 薛子衿心中宽慰:若绿绮那丫头肯学一学香琴这落落大方的样子,嘴巴再饶人些就好了。她坐到床边,扶着钟灵儿,又探了探她额头:“嗯……终于不烫了,还是快躺下,你身子不适,无需拘泥于这些虚礼。” “谢王妃……”钟灵儿有些欲言又止,只微微张了张嘴,不复说话。 “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只是觉得身子有些酸痛,偶尔咳几声,别的倒没什么了。妾身谢王妃记挂。” 薛子衿笑着安慰她:“这确是正常的,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来得快,想痊愈可不是要费些时日?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 “哪里还吃得下?苦到心里的汤药就已喝饱了。” 薛子衿只当她在玩笑,担心她又多思,于是继续说:“呵呵……巧了,前时中秋制酒还剩了些山楂,我用糖腌成了蜜饯,酸甜正好,你可要尝尝?”说着,从食盒里端出那盘又大又圆的山楂球,递到她面前。 “来,张开嘴。”薛子衿夹起一个送到她嘴边,钟灵儿半起着身子,然后轻轻一咬。 “呀!竟如此软烂!” “味道怎么样?” “不太酸,我愿再吃一个。” 薛子衿双眼含笑,又给她挑了一个大一些的,随后又夹了一个放进自己嘴里,钟灵儿惊得出声:“这筷子妾身刚刚用过了,不合规矩。香琴再取把干净的来。” “嗐,无事。灵儿勿要嫌弃我才好。” 钟灵儿低下头,羞答答地回:“王妃说笑了。” “要再来一颗么?” 她摇摇头,看着这位与众不同的王妃,一个又一个地吃着:“香琴,把那青阳雪芽沏了茶,请王妃尝尝。” 她瞧见薛子衿嘴巴吃个不停,眉眼弯成新月的样子,有些孩子气,忍不住偷笑。 “王妃很是喜欢甜食呢!” “是呢,奶茶,冰淇淋,蛋糕……我巨爱!”她嘴里含着食物,又喝着茶,只听见含糊的说话声。 “慢一些。” “哦~~这茶好喝!”薛子衿眼睛闪闪发亮,“这是什么茶?” 香琴抢过话茬:“这是去岁王爷送的,姑娘一直收着没舍得喝,王妃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她放下茶杯,拉着灵儿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十分心疼,“灵儿……” “王妃要说什么?” 薛子衿左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钟灵儿知道她想问什么,却岔开话题:“王爷何时回来?” “王爷奉旨秋狩去了,这几日只有咱们作伴,想来也快了。你别急,他临行前来瞧过你了,特意嘱咐我要照顾好你。因此你可要争口气呀,哪怕是为了我,必定要身体康健地出现在他面前。” “是,妾身谨记。” 薛子衿将她的被子掖好,起身准备离开:“好好休息,我先回了,明日再来瞧你。” “香琴,好生送一送王妃。”香琴头前为她探路,一送再送。 薛子衿朝身后看了几眼,然后拉着她走到连廊坐下。 “王妃,奴婢不敢。” “你放心坐下,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是。”香琴笔直地坐着,乖乖等着训话。 “今日绿绮说了些不知轻重的话,你别放心上。” 香琴听闻这话,慌忙起身:“呀!王妃这是哪里的话?绿绮姑娘不曾说什么的。” 薛子衿一把拉过她,又继续说:“你不知,这丫头跟了我许久,我生性爱玩闹,也是一个玩性十足的人。这时间久了,因此娇惯了她,这原是我的过错,与你并无关系。” “王妃何须如此客气,奴婢本就是不值钱的出身,幸得您宽以待人,这王府的下人们常常称赞您呢,哪里会有过错?” 她轻拍丫头的手,又再次嘱咐她:“你这丫头是个知礼的人,我把灵儿托付给你,你可要尽心服侍她,凡事也规劝一些,莫要使她伤了心神。” “哎!奴婢牢记在心。” “你回,我这还有几步就到了。” “奴婢告退。” 香琴回到幽兰苑,钟灵儿疑惑地问着:“怎去了这么久?” 她端上一杯热茶递给她,却被她轻摇头拒绝了。 “王妃赠了一盒极好的参,通体鲜红,奴婢想着给您配了乌鸡,放在灶上炖着。” “什么参?” “奴婢也不知,听说是血参,王妃送的,应该是好东西。” 钟灵儿淡然一笑,躺床上发着呆。 另一边,薛子衿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靠近屋子,小声问着:“绿绮怎么样了?” 春燕小丫头回话:“回王妃,绿绮姑娘不曾有任何动静。” “她这样有多久了?” “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就满一个时辰了。” 薛子衿推开门,迈步走进去,伸出胳膊扶她,却被使小性儿似的躲开了。见此情形,她长长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还跟我赌气么?” “奴婢不敢。”话刚落,绿绮眼睛扑簌簌地流下眼泪,小嘴瘪着。 “你这是怨我了么?你且仔细想想,你如此这般傲慢待人,这府里众人如何看待你我?我又如何管理这么多人?云朗说你不比其他人,地位要更尊贵些;还有被你讥讽的香琴,一直为你遮掩。” “奴婢只是心疼那参,那么好的东西,您却送给她。” 薛子衿坐在椅子上,又继续耐着性子说道:“绿绮啊,这东西再好,也不过是个物件,怎可跟人相比?莫说是灵儿,若是换了你躺在病榻之上,我也会慷慨相赠,你可明白?” 绿绮抬眼看着她,眼泪流个不停,胡乱用衣袖擦着。薛子衿嘴角扬起笑容:“起来,丫头。我还等着你给我传晚膳呢。” 绿绮噗嗤笑出声:“小姐想吃什么?” “随便弄一些,你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也不必急着伺候我。” 薛子衿扶她起来,用手帕替她轻轻拭去泪痕,主仆俩这也算是和好如初了。 第44章 君臣秋猎马屁精 “别,别……”薛子衿双腿蹬个不停,嘴里胡言乱语,“谁是你老婆?滚开啊……草!” “王妃……醒醒。” 春燕来唤醒她,不料被她一把推开。 “走啊……啊!”又被噩梦惊醒!薛子衿喘着粗气缓了一会,伸了伸懒腰,救大命!一个男的非要拉着她叫老婆,退无可退,只好躲进铁笼子里……这和以前杀人流血之类的梦相比,似乎也算不得噩梦? 不不不,薛子衿心中立即否认,一是清楚知道自己做不出来的数学题,二是给男人当老婆,这的确是好歹毒的噩梦! 再看被子半耷拉在床边,春燕正坐在地下。 “春燕?怎么坐地下,快起来。” “是。”她爬起来将被子抱起来,“王妃气力属实不小。” “呵呵……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春燕偷笑:“奴婢还是伺候您梳洗打扮。” 薛子衿点点头,这才发现身上热气已经散尽,赶忙穿衣收拾。春燕做事细致却有些拖沓,薛子衿索性说:“罢了,通通将头发拢在一起,再扎成个辫子。” “是。” 秋狩这几日天气倒好,秋风阵阵,大朵大朵的白云自由地飘浮着。湛蓝的天空下涂满了鲜明的色彩:梧桐的黄,枫叶的红,银霜的白……毫无萧瑟之感,让人精神焕发。 “圣上英姿勃发,孔武有力,臣等望尘莫及啊!” “欸~众卿莫要哄朕开心。国事繁忙,成日里批折子哪还还有什么英姿?”嘴上如此说着,齐天卓心中却受用得很。俗话说有不吃马肉的,没有不吃马屁的。今人古人,皆是如此,更何况是那九五至尊之身呢? “二弟,三弟,咱们兄弟比试一番?” “臣弟不敢。” “欸~今日没有君臣,咱们兄弟许久没有一同游玩了,勿要推辞。”皇帝兴致甚好,兄弟两人不好拂了帝面,于是连声答应。 “哼……皇兄是小瞧了臣弟嘛?”说话的正是皇帝最小的弟弟——十一弟 齐天曜,如今还不满十岁,诞辰之日生母因难产而死。虽缺少母亲疼爱,却是难得的率性乐观。 “哈哈哈……对!对!朕还忘了还有十一弟!” 齐天奕齐天影两兄弟也笑着附和。 “哥哥们莫笑我,我已经可以骑马了!” 齐天奕笑着打趣他:“哦?这么厉害?能拉得动弓箭么?” 本是一句玩笑话,他却答得分外认真:“这却还不得要领!” “哈哈哈……”三位哥哥哭笑不得,这倒羞得小王爷有些急了,于是胡乱攀扯着:“平日里,我见二哥只执着把扇子,也不曾拉弓搭箭!今日虽穿了这月蓝色的骑装,模样不错,只是到底也不知道如何,说不定还不及我呢。” 齐天奕笑着连连点头:“十一弟言之有理!” 齐天影解释道:“你二哥的马术可曾得到你师傅嘉奖的。” “果真?”还没等齐天影接话,他又自言自语,“三哥不会骗我!”众人其乐融融,此时围场上已经有几拨人开赛了。 齐天曜又悄悄凑近齐天影的耳边,嘀咕着:“三哥,你对我那三嫂可还满意?” “你这小鬼,哪里学来的腔调?” “我听说,三嫂手持宝剑冲向青楼,可有此事?” 齐天影呵呵一笑,脑中突然想起薛子衿熟睡的样子,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你三嫂特立独行,确与旁人不同。” “是吗?若有机会,我定要见见她。” 齐天影抚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你随时都可以去王府。” “唉……太妃们常日里无事,虽照顾得相当周到细心,可我也因此不得随时出宫,约束得紧。皇兄整日里忙,我也不好常去叨扰他。” “待你到十四,皇兄给你赐了宅子,就可随意些了。” “当真?” “嗯,三哥何曾骗过你?只不过,如今须用功念书,不要懈怠了功课,要听师傅的话,与太妃们也要和睦相处。” 齐天曜喜上眉梢:“好!三哥放心!” 人群里突然涌起一阵欢呼声,皇帝龙颜大悦:“真不愧是我九州国骑射第一人!来人呀,将湖州知府进贡的那一个马鞍赐给赵爱卿。” 赵之桓勒停马缰绳,右腿一抬,稳稳落地,动作一气呵成,看上去十分轻松,随即牵着马直直向皇帝跪拜: “微臣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心情大好,说道:“爱卿虽出身武家,有祖辈荫庇,然也是行伍出身,刀尖上滚出来的军功啊!” “微臣不敢贪功,若没有前线将士征战沙场,视死如归,微臣今日又怎能蒙受皇恩?” “好!好!爱卿说得极好!” 朝臣们最擅长察言观色,随声趋和:“皇上圣明!赵家世代忠勇,老将军的事迹仍流传甚广啊!” “是呀,是啊……” 皇帝经臣子提醒,才想起来赵之桓的祖父,乃一代将才,如今早已致仕在家多年。 “老将军身体可好?” “谢皇上关心,祖父依旧身体康健,精神矍铄。” “我九州有如此将才,必将国泰民安,福泽万年啊。” 说着,几名仆人抬上一金灿灿的马鞍,仔细观去,鞍板是由厚实的玄铁制成,雕刻了繁密的鎏金镂花云兽图案,最表层覆有黄金,鞍柄和鞍头装饰着剔透的玉石,一对寒光熠熠的马镫与之相配,真可称得上是相得益彰了。皮质的鞍鞯铺在藏蓝底锦缎夹棉坐垫下,上绣有蝙蝠纹点缀,华丽无比,寓意也好。 众朝臣低声细语,欣赏着这马鞍,不住口地称赞,然后互相恭维一番。 “二弟三弟,咱们兄弟也来一局。独占鳌头者朕有重赏。” “不知皇上所说的奖赏是什么?可否容微臣等见识见识?” “这五等有赏银五十两,御酒一壶;四等有赏银一百两,万福万寿织金云纱屏风一对;三等赐安枕的玉如意合赏银二百两;二等的则是一套彩釉瓷器及朕这块玉佩,亦有赏银三百两;这一等奖赏是朕近日才寻得的桪玉手串,通体洁白玉质沁凉,最难得的是握在手里,却温热十足,当真是奇特之极,众卿家可有兴趣?” “哦?如此这般神奇的玉石,想必这世上仅此一串。皇上竟拿这宝贝做头彩,真是皇恩浩荡啊!微臣们得见此物,同沐皇上恩德,真是三生有幸啊!” 众大臣又是一顿抱粗腿,捧臭脚,顺风接屁之类的恭维的话……齐天影自然是无心于此,只是听皇兄说的那几句话,倒起了兴致,想一睹为快。 于是,他率先开口:“皇兄请。” “朕可先说好了,你们务必尽力,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兄弟。” “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自然,众卿家亦可一同游猎,尽兴即可。” “微臣遵旨。” 旗手胳膊抬得笔直,手腕大力挥舞着,红色的旗帜迎风呼呼飘扬。皇帝一身黑金色戎装,端坐马上,左手紧紧握住弯弓,右手从箭箙里拔出一根羽箭,而后略略抬起下巴,聚精会神地张弓搭箭,只听“咻”——的一声,这第一只箭已出,行围开始。 众人骑着马,浩浩荡荡地冲将开来,数不清的箭飞向各处,不时传来动物们的惨叫声。皇帝远远瞧见头前草丛中似有异动,待近了些才看清楚是一野兔,于是悻悻然勒着缰绳,奔他处了。忽然,不远处树林里有一声低吼,齐天奕两眼放光:“就它了!” 第45章 猎黑熊独占鳌头 “哎!皇上,您快看……在那………”一旁的近卫耐不住性子,急于一睹皇帝风姿,尽等着谄媚。 “笨蛋!急不得。”齐天奕轻手轻脚,仍旧是掏出一支箭,嘴角勾起笑容,仿佛那畜牲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咻——”的一声,果真射中了,传来一声哀嚎,那只鹿横冲直闯,皇帝想再射一箭,谁知那畜牲很是伶俐,将身一扭,反从马儿胯下逃走了。 “快追!”近卫们大吼一声,皇帝却不着急,勒住马头,转过身,又是一箭。 “小东西,莫挣扎了,你是逃不掉的。” 果然,那鹿直挺挺地翻倒在地上,近卫们上前拾取这战利品。皇帝的斗性被勾引出来,于是,一连猎得几个猎物,自然这恭维的话语也是不绝于耳的。 “如何?” “皇上龙威虎震啊!” 皇帝双腿一使劲,马儿急急向树林深处跑去。 另一边,一只野鸡正低头觅食,忽察觉到动静,警惕地转头张望,正欲展翅,忽然两只标记不同颜色的羽箭一齐射来,将它穿肠而过,瞬间丧命。 “这……”奴才不知该算作是哪位的猎物,正犹豫不决。 “永安王,这个猎物微臣就收入囊中了。”此人说话声如洪钟,中气十足,齐天影抬头看去,正是赵之桓。他微微一笑:“请。” 于是,小太监拿了那猎物,赵之桓一拉缰绳,马儿溅起一阵灰尘,很快就不见了。 云韬有些看不下去,遂生气地说道:“此人也太无礼了些,明明王爷与他一同射中,他怎么就自作主张将猎物归为己有!” “罢了……” “王爷如此这般谦让,怎能独占鳌头?若是那宝贝手串落于他人之手可怎么是好?”齐天影听闻这话,心中诧异,于是斜着眼看他。 云韬嬉笑着回他:“王爷别这样瞧着属下,您向来不喜在皇上面前出风头,又不贪那些个金银财帛,旁的东西能入得了王爷的眼?再看今儿这回如此热心主动,属下细想想就知道您肯定是冲着那手串去的。” 齐天影轻笑出声:“你这厮,倒快赶得上云朗那般聪慧细心了。”说着,他鞭子一甩,马儿疾驰而去。身后云韬大喊:“王爷好没意思,夸奖属下为何要拉上云朗,倒显得我更不如他了!” “休要多话,还不快走?” 云韬也赶马上前,接着打趣他:“王爷可要属下帮忙?” 齐天影也不理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忽然搭起弓箭,“咻”的一声又一声,传来几声猎物倒地的声音。 “呀!王爷好箭法!” 齐天影听到他的赞叹声,抬眼看了他一眼,心中十分笃定:这手串本王要定了! “驾!”他连人带马也消失在路的尽头。 狩猎不知不觉就到了最后关头,此时有许多人已经提前回到场上了,太监正在清点所获的猎物并统计入册好呈于帝前驾下。 “皇上!”近卫们远远跟在齐天奕的后面,“皇上,您慢点,小心危险。” 齐天奕正在兴头上,如何能听得见? 忽然,他远远抬手:“别动,不许过来!”说着,轻手轻脚地掏出根羽箭,朝前面射去,不料忽然飞出另外一支箭,将皇帝的箭折成两截,于是只听嗒掉在地上。 皇帝惊得转头,原来是赵之桓。 “赵爱卿好箭法!” “皇上过誉了,微臣很想开开眼,瞧一瞧那手串!” 皇帝脸上虽带着笑容,但极好的兴致突然被人打断,因此心中却有些不快。 正在这时,一人唰唰连发两箭射向那林中之物,这两人顺着方向看去,一支射向黑熊的眼睛,另一支直射进脖颈,一命呜呼。 “王爷……”云韬惊喜地叫着,“王爷好箭法,一只黑熊!” 齐天影向皇帝行礼:“皇兄!臣弟今日运气倒好……” 赵之桓倒是十分爽快:“王爷箭法力道逼人,如此精进!” 此时号角声响起,皇帝收了弓箭,笑着说:“三弟箭法了得,为兄自愧不如。” 齐天影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幼时几兄弟一起学射箭的情形,那时候天真纯粹,他还不懂得如何“藏拙”。 想到这里,他立即开口:“皇兄何出此言?若不是臣弟运气好,碰上皇兄正在闲聊分神,哪能得了这机会?” “三弟不必如此谦虚!” 赵之桓也随声附和:“是呀!” 众人驾马而回,鼓声响,侍卫们撤了围,各动物惊慌失措,终于躲过一劫。 王公大臣们正在场上,喝着茶,歇息片刻,等待最后的消息。 “禀皇上,此次行围收获颇丰……”太监一一禀明各等猎物几何,皇帝连连点头。果然,因猎得一黑熊,齐天影毫无悬念地夺得那手串。 “臣弟谢皇兄恩赏,万岁万岁万万岁!”齐天影跪地叩首,双手接过一檀香木方盒子。 “恭喜三弟了!”齐天奕笑容温和地恭贺。 “谢二哥。” 皇帝翻着册子,头也不抬:“二弟,你这偷懒了?怎只射有两只野兔和一只鹿?” 齐天奕叹了口气,笑着回道:“求皇兄打住,您是知道的,臣弟属实不擅长射御之术,只混读了些诗书,实实不中用。” 皇帝转头跟大臣说笑:“朕这个二弟呀,记得幼时一同跟师傅学射箭时,他竟托词肚腹疼痛,只为躲懒逃学。哈哈……孩童稚嫩,仿佛就在昨日啊……” 齐天奕拱手求饶,脸上仍旧是笑容满面:“皇兄莫再说了,臣弟的马术只可略微表演助兴,这狩猎……饶了臣弟可好?” 齐天影捧了那盒子,不声不响地立在一旁。 “合该受罚!朕就罚你墨宝一副,且赔酒三杯可好?” 齐天奕欣然应允:“谢皇兄宽宏大量。” “好!取笔墨来!”皇帝声音才落,常海奉了笔墨纸砚请齐天奕书写。他稳稳走向桌案,饱蘸墨水,略一沉吟,大手一挥,米白的宣纸上赫然出现了一首诗: 无题(照旧瞎编,无出处。) 春风摧枯柳,灯烛不眠休。 孤舟知我意,遣君到白头。 齐天奕笑着搁笔,常海将它呈给皇帝:“皇兄觉得如何?” 皇帝慢悠悠地朗读着,听得齐天影有些疑惑。 “似乎女子情怀重了些。” “皇兄文采斐然,这诗句确系是女子所作。” 众人来了兴趣,纷纷伸直了耳朵听着。 “二弟这是心有所属了?快说于朕听听,若合适,必定做了这回媒人,成全了你的心意。” 齐天奕却作揖推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臣弟却十分好奇三弟的玉串,观望了许久,众位难道不想一睹为快吗?”众大臣面面相觑,了然于心,因此开口:“正是!” 旋即众人都将目光集中于他这位沉默不言的王爷身上了,心中已做好打算。 第46章 转道别苑暗潮涌 齐天奕唰地甩开折扇,含笑着问他:“三弟,可否给我们一观?” 齐天影又瞧见那扇面上的白鹤,心中又涌起一阵酸涩醋意:“这是自然。”随即打开檀木盒子,将那桪玉手串展现在众人眼前,不料鸦雀无声。 赵之桓率先开口:“永安王恕罪,臣下觉得此物似乎有些平平无奇了。” “是啊……” 齐天影将盒子凑到齐天奕面前:“二哥,可细细端详。” “欸~皇兄赏赐,还是三弟先请。” 齐天影轻轻拿起那手串,心中惊喜万分,手指摩挲着圆润的玉珠:“果真是好东西,臣弟谢皇兄恩赏!” “三弟中意就好。” 秋狩结束,皇帝下旨众人晚上宴会,将猎物分食。 太监常海规劝:“皇上,如今这天很是奇怪,若您被风扑了身子,着了寒,奴才罪过就大了。” 此时,一人出列大胆回话:“回陛下!臣有一别苑距离这里不过几里,想是骑马一会就到。若皇上不嫌弃臣舍间简陋,可暂停歇脚。”皇帝抬眼望去,正是户部侍郎蒋士先。 “哦?果真如此?” “正是。” 皇帝欣喜:“蒋爱卿如此盛情,那朕就移驾。” “是。”蒋士先心中大喜,此是向上爬的好机会,必定要牢牢把握住。即便不得升官,接驾小住也是大有裨益的。 击鼓鸣锣,黄罗伞盖,侍卫们头前开道宫人们跟从,其他人骑马在后面随行。蒋士先遣人快马回去通报,一行人向那目的地走去。 不一会儿,队伍果真停在了一个府苑前,皇帝下了轿辇,周围异常清幽,少有人往来。抬头匾上三个大字:松涛苑,门口有一妇人携着众奴仆等候多时了。 “民妇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跪拜,安静至极。 “平身。” 蒋士先半弯着腰,十分小心:“这是贱内许氏,还不快行礼!” 于是蒋夫人又独自向皇上行了大礼。 “蒋夫人不必客气,朕可要叨扰几日了,万望莫怪啊。” “哪里的话?圣上亲临,乃是莫大的荣幸!” 皇帝心中喜悦,双眼似有意无意地瞧着许氏,紫色的交领荷花暗纹长裙,墨色的头发攒成朝云近香髻,只点缀着鎏金点翠钗,端庄大方,看不出丝毫的怯懦。 “皇上里面请。”蒋士先头前引路,皇帝于是从她身上收回了目光,款步迈进府内。 皇帝才一落座,即遣回多半的宫人,这本不合规矩,故大臣们多告退回去了,然后用这蒋士先的别苑作了皇帝的行宫。夜色渐渐朦胧,松涛苑响起了管弦丝竹之声,美酒佳肴,觥筹交错,自是君臣同乐。 齐天奕趁机借口出了宴席,扶着墙壁踉踉跄跄走着,借着月光,他快速环顾四周,此时一道黑影掠过一片竹林,他悄悄跟了过去。 “王爷,急事。” 齐天奕笔直地立着:“说。” “才得到的消息,今日发现有人监视着醉月楼,天黑前还换了一波人。” “查清底细了嘛?” “还在查,不过发现一熟脸,是……” “是谁?” “是永安王爷的贴身侍卫。” 齐天奕眸子警惕地微微眯着,“还有呢?” “清滉想再物色新货。” “此事由他们负责,再挑好的便是,无需回我。” “是,属下明白。” 齐天奕点点头,又说:“今日算是特例,以后无报不得擅自来见本王。”说完,那黑影像一阵清风,不留任何痕迹了。 齐天奕扶着墙角,半弯着腰低头,佯装在吐酒。 “王爷……您可好?”他头也不抬,只摆摆手,缓了一会,才立起身子,没想到一个婢女仍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还不走?” “王爷可有什么吩咐?” “你下去。” 婢女行礼告退,却又被他叫了回去:“等会……扶本王回厢房休息。” 婢女扶着他艰难地朝西厢房走去,远处假山怪石后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宴席上只剩些残羹冷炙,眼看就要散罢,众仆院搀扶着各人尽归各处。 “老爷……”蒋夫人轻声唤着老爷,却无回应。蒋士先半躺在床铺上,她吩咐侍女端来醒酒汤,服侍他喝下。又叫了他几声才离开:“好生伺候老爷,我去去就来。” “是。”婢女春梅应了一声,再不言语。 蒋夫人回里间屋换了身衣服,这才带了醒酒汤,朝皇帝那走去。 “什么人?”门前近卫气势逼人,一把拦住她的去路。 “官爷明察,民妇许氏,方才席间见吾皇醉酒之态,恐伤了身子,故深夜前来为君上奉上一碗醒酒汤,望官爷通报一声。” 许氏话音才落,皇帝贴身大太监常海这才走出门前,厉声责问:“何人在此惊扰圣驾?” “常海公公好。” 常海从齐天卓还是王爷的时候就跟随主子了,如今在这宫里什么事没遇到过?他这人连眼睫毛都是空的,只转了转眼珠打量着她,换了件云锦细锦衣,薄施粉黛,头发上已经去了珠翠,常海嘴角带笑。 许氏知道瞒不过他,水葱似的玉手轻抚秀发,于是连忙找补:“民妇刚要熄灯歇息,怎奈众人都醉得不省人事,吩咐丫头们怕又不尽心,冲撞了圣驾。妾身思虑再三,这才亲自走一趟,望公公通融。” 常海瞧见她手帕下掩着张支票,又转头瞧了瞧身后屋子,遂悠悠开口:“圣上正醉着酒呢,奴才这才要寻碗醒酒汤来,没想到夫人这就送来了。也罢,夫人随奴才来。” 常海转头进入去通报只片刻,他又出来了:“夫人请。”两人擦身而过之时,那银票便易了主。 蒋夫人进屋跪拜,偷着眼瞥见皇帝斜靠着桌椅旁,扶额闭目,周遭静极了,她不敢起身。好一会儿,才轻启朱唇试探着:“民妇见过皇上……”又无回应,她这才稍稍抬头,不料一双略带玩味的眸子正不动声色地盯着她,许氏心中一惊,冷汗直流,就又低下头。 皇帝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只几秒钟,又恢复正常,闭上眼睛,不怒自威。 许氏悄悄起身,端着那醒酒汤轻轻放在皇帝身旁的桌案上…… 夜已深多了,宫墙巍峨,黑暗笼罩大地,寂静一片,与此同时,凤华宫内却不得安宁,皇后得了恶疾的消息传遍后宫,贴身婢女蕊珠急得很,却丝毫没有要差人去禀告皇帝的打算。 第47章 露水情缘一相逢 许氏刚转身抬脚,身后传来男人不紧不慢的咳嗽声音:“咳咳……”她立时住了脚,转身请罪:“民妇鲁莽,搅扰了陛下安宁,请皇上恕罪。” 皇帝笑意盈盈:“蒋夫人怎么来了?” “外子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故民妇给皇上送碗醒酒汤来。” “奴才不懂事,该罚。” “皇上息怒,不关公公的事,是民妇失了规矩。” 皇帝饶有兴趣,反问道:“哦?” “是。” 许氏眼波流转,定定地看着。 “胆子也忒大了些,竟如此直视朕。”齐天奕话虽如此,然语气里却意味深长,他从这妇人的眼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勾引”二字。于是,他抬手一把拉过女人,许氏顺势一倒,跌进了男人的怀中。两人心照不宣,皇帝搂着她的腰肢,女人转身就坐在他的腿上。 “用的是灵泉山的茉莉香粉?” “皇上博学。”许氏娇笑,细长的手捏着手绢抚上皇帝的肩头。忽然,丰腴白皙的手腕被他一把抓住,另一手抓住她的双腿,胳膊一使劲,将她拦腰抱起,朝里间内室走去。 “皇上,这不合规矩。” 齐天奕将女人压在身下,一手半撑在床头,一手抚上她的大腿。听闻这话,顿觉心中好笑:“嗯?说来听听。” 齐天奕本以为她要临阵脱逃,谁知女人奋力一扯床幔,然后用手里的手绢蒙住他的脸,又问他:“手绢香嘛?” “香得很。” 突然女人翻身将他往里一推,抬腿骑跨在他身上,因此皇帝仰面躺着,直看着她笑。 女人一点也不羞臊,笑着问道:“皇上笑什么?” “朕也不知。” “皇上不知什么?” “朕也不知你不知什么?” “妾身也不知皇上不知我不知什么?” “呵呵……” 女人有些趾高气昂,嘴角泛起得意的笑:“今夜可由不得您了。” “大胆!”他轻轻捏了女人的腰肢。 “哼~” 床罗幔帐,榻上温柔,再看蒋士先,孤零零一人酒醉不醒,只有榻上,哪来温柔?如此这般引龙进洞,白白得了顶金灿灿的帽子,还得藏好不能叫人发现。 过了许久,渐渐停息下来,女人躺在他的臂弯里撒着娇:“这个玉佩赏了我可好?” 齐天奕一把拽走,女人佯装生气,起身又跨了上去,他虽然哭笑不得,却也享受得很。 女人喘着粗气:“你别以为……我是你那满院的俗人,哼~我虽……甚少出门,却也知道些。我若是……若是要了你那玉佩,只怕是个祸害,有这露水相逢的缘分,倒……倒也是知足了。啊~你说我是不是千古第一女子?竟将这真龙天子降伏了?哈哈哈哈……” “放肆……你这女子怎如此口无遮拦?再……再说了,朕怎么就被你降伏了?呃……嗯?” 女人腰腹一使劲,像条蛇一样伏在他的胸口:“这……又怎么不算呢?” 皇帝嗔笑着:“算……当然算……” “说话算话?” “朕金口玉言,岂会骗一个女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许氏才穿戴好,齐天奕忽然拔下她手腕上那细细的竹镯子。 “嗯?” “这个玉镯赏了朕可好?” 女人嘴角扬唇轻笑,离去,朝身后丢下一句:“赏了。” 齐天奕含笑把那镯子收起来,如此懂事知进退,主动且风流的床伴,真是新鲜。即便是后宫佳丽三千,也没有一个像她这般有情调。每个人侍寝也都是规规矩矩,不敢逾矩放纵。只是他不知,这许氏只当他是个普通男人,顶多是有些姿色的男人罢了,想到今天终于是快活了一回,她心中甚是愉悦。 “常海。” “皇上您醒了?”常海低着头,佯装不知。 “你这奴才,是个人精。” 常海笑着回道:“嗨,皇上好端端的怎么说这话?” “也罢。再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地笑了。 “皇上,这天还有一会,您再睡一会。” “不了。你去瞧瞧蒋士先起了没?若起了就宣他来见。” “若没醒?……” “就此作罢。” “嗻,奴才伺候完您更衣,就去。” 出了屋门,常海还未张嘴,就见一婢女前来。 “给公公请安,我家夫人吩咐奴婢送来一应物品。” 常海扫了一圈,不仅有常用的洗漱之物,还奉了些吃食。 “知道了。”他一招手将众奴婢让了进去。过了会儿,鸾驾回宫,这蒋士先依旧是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皇帝才刚回到这勤务殿,来不及喝碗茶的功夫,中宫来报,皇后染疾,齐天奕急急朝凤华宫赶去。 “给皇上请安。” 他连忙坐在床榻边,瞧了会:“蕊珠,皇后如何?你从速说来。” 丫鬟蕊珠跪地叩首:“皇上恕罪,昨个皇后娘娘正在花园赏花,兴致大好。不料突然就昏倒过去,奴婢们慌忙扶进内室,请了御医前来诊治。待娘娘醒了,竟然大喊大叫,似是出现幻象了。” “御医何在?” 御医王绍上前叩首:“皇上,臣王绍在此。” “皇后如何?” “心悸受惊,邪火攻心,恐见了什么东西惊吓如此。” “惊吓?” “正是。臣给皇后开了安神汤,现下已经安睡了。” “蕊珠,皇后今日可见了什么人?” “并没有。”丫鬟摇头,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叩头回话:“昨日去了听雨轩瞧了文贵人,后才去了御花园。” “当真?” 丫鬟再拜:“奴婢不敢撒谎,确实如此。当时亦有旁人在场,皇上若不信,可宣御花园当值的奴才前来问问便知。” “王绍,你且好生照顾皇后,若出了差错,朕拿你试问。” “是,微臣谨记,微臣恭送皇上。” 齐天奕出了凤华宫,常海询问:“皇上?” “听雨轩。” “是,摆驾听雨轩。” 李清瑶由婢女映雪搀扶着,起身行礼。 “快起身,免礼。” “谢皇上。” “脸色怎么如此憔悴?身子可好?” “劳皇上记挂,臣妾一切都好。” “这肚子看起来倒是大了一些。” “是。臣妾今日也是如此感觉。” 此时宫人们传来早膳,李清瑶开口:“皇上一早回宫,想必这早膳还未来得及用?映雪——” “不了,朕用过早膳了,你赶紧。” 齐天奕笑着打量她,正思考着如何开口。 第48章 以身设局陷暗害 李清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询问,因此只顾着低头用早膳。 “可还要一些?” 她摇摇头,“谢皇上。” “你如今金贵得很,须多吃一些才好。” “臣妾明白。” 齐天奕疼爱地看着她半隆起的肚子,微微一笑:“朕先回勤务殿处理政事,过两天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皇上。”李清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 “贵人?……贵人?” “我没事。”李清瑶起身,“映雪,我乏得很,再去睡会,今日任何人都不见。” “是,奴婢谨记。” “爹……!啊……不要!快走,你快走!求求你,不要!不要杀他……” “贵人,贵人?……您醒醒。”映雪慌忙跑进屋子,想唤醒李清瑶。 “不要……你饶了他!啊……”一场噩梦,额头沁出许多细密的汗珠,李清瑶胸口起伏得厉害,抓住映雪的手,喃喃自语,“爹爹要杀他!怎么办?” “贵人?您在说什么?” 她双手抱头,脑中响个不停,似要炸了一番: “不要……不要!求求你了……” “贵人……您不要这样。奴婢去请太医!”说着,映雪叫住门外洒扫的婢女,“翠儿,你快去请王御医!” “是。” 丫头翠儿应了一声,丢下手里的东西,急忙跑出宫门,路上遇到薛采舒的步辇,于是侍立一旁:“贵人吉祥。” 薛采舒嘴角只勾起一笑,不理众人。 陪同在侧的翠玉悄声唤了一句:“贵人……” 她的轿辇停在了勤务殿门口,常海迎了上去:“贵人万安,皇上这会在里头接见大臣呢,您还是先请回。” “本也闲来无事,既然皇上公事繁忙,那本宫就先回去了,请公公代为向皇上请安。” “您放心。” 于是,两人转身离开。 “贵人,咱们回。” 薛采舒微微一笑,看着她说:“听说皇后病了?” 翠玉垂眸含笑:“是,折腾了许久。” “走,去凤华宫。” “是。” 薛采舒到了宫门前,侍女太监们进进出出,仿佛看不见她这个人一样。翠玉叫住一太监:“你过来,我家贵人有话要问。” 那小太监弯腰侍立:“贵人请讲。” 薛采舒用手绢半捂着口鼻,懒洋洋地开口:“本宫听说皇后娘娘身体有恙,特来探望,不知皇后现下如何了?” “回贵人的话,皇后娘娘如今还未醒呢。” 薛采舒扬扬手,赶紧撵他走。 两人退至一旁,低声说话:“贵人,感觉可还好?” 她十分烦躁,皱着眉头:“难闻死了!” 翠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十分讨厌这汤药味,在家时就常常闻到类似的味道,如今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让她想起了那个讨人厌的妹妹。越想越生气,索性直接转身离开。翠玉在身后提醒她:“贵人,还是去瞧瞧皇后。” “你如今教我做事了?” “奴婢不敢,只是……” “哎呀……你不要再说了!”薛采舒大步流星地离去,独留翠玉在后面无可奈何。 此刻蕊珠正躲在窗户后面,偷偷瞧着这一切。见两人走后,才悄悄走到床榻,轻声唤着:“皇后娘娘,娘娘?您醒醒……” 床上的女子这才悠悠转醒,脸色仍旧十分苍白:“走了?” “是。奴婢瞧着没什么异样。” 皇后冷哼一声:“这皇宫可是个吃人的去处,管你是谁,既入了这,哪个还能算得上女子?更何况,她也不是什么贤良之人,你可别小看了她。” “是,奴婢谨记教训。” “只是,您这样赌上身子涉险,奴婢觉得不值。” “放心。王绍说这毒需日子久了才显出厉害,我只这一回,且已服了解毒丹,想来没有大碍。” 蕊珠给主子掖好被盖:“可也确实伤身啊。” 皇后斜眼问她:“若戏做得太假,又怎会有人信?更何况咱们这位天子荣登大宝,又怎会是凡人?” “娘娘的意思是……?” “凡帝王者,疑心必重。只不过看有无涉及到江山稳固罢了,若真有威胁,必定除之而后快。” “娘娘远见,奴婢佩服。” 皇后凄然一笑:“什么远见不远见的,你是亲眼看着本宫自十四岁就嫁与皇帝的。从前本宫是王妃,如今是皇后。只不过是会揣度几分君心罢了。” “娘娘辛苦。” 皇后摇摇头:“可是,皇帝不喜欢旁人猜测他的心思,本宫也不例外。” “如此……这般万难。” 皇后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拉住蕊珠的手说道:“丫头,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本宫如何辛苦,一步一步,艰难险阻,你是知道的。本宫虽为皇帝的妻子,然也是万般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错漏。你身为本宫的贴身奴婢,在外人看来,你和本宫休戚相关,一言一行务必要小心再小心。” 蕊珠心中有些不解,一国皇后,乃天下女子表率,夫君又是那至高无上的天子。娘娘怎么会这般小心?她不敢多问,只宽慰她:“所幸,皇上待娘娘不错!” 提到这,皇后苍白的小脸上漾起一抹羞涩,随即开口:“皇上……确实待本宫不错。虽相敬如宾,可还是觉得皇帝对本宫是有情的。” 蕊珠捂着嘴轻笑道:“娘娘倒像一个即将要出阁的女子了……” “你这丫头,多嘴!” 蕊珠作势要打嘴,却还忍不住偷笑:“是了,怪奴婢多嘴。奴婢这就去看看药是否熬好了,娘娘好生休息,若有急事千万要唤奴婢。” 主仆俩难得说点贴心话,这会子,皇后倒是睡不着了。心中不住地盘桓着:此事还没完,要好好打算打算。 此时,勤务殿,齐天奕正低头批折子,太监常海侍立一旁,门口两个侍卫站得笔直。 “常海。” “奴才在。皇上有什么吩咐?” “你去把……”齐天奕忽然住了嘴,从鼻子里长叹一口气,又继续说:“你暗地里查查当日听雨轩内除了文贵人和皇后还有何人。” “是。”常海抬眼偷瞧了他一眼,咱们这位爷,算得上用情至深吗?…… 第49章 随从无奈当助攻 天空一轮弯月寂静地挂在树梢头,秋虫鸣叫,冷露无声。虽未及就寝时分,但也异常安静。 宫外永安王府,烛火跳动,人影晃动。齐天影正端坐在桌案前,并不曾读书或是习字。只一味地呆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盒子。 “王爷,您已经回府几日了,每日只呆坐着,这手串您到底是送与不送?” “你这厮……闭嘴。” “嘿嘿……难不成是王爷舍不得这东西了?” 齐天影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盯着这檀木盒子。 云韬又故意说着:“难道属下猜错了?哦~~也是,王爷向来言出必行,这说好了要送的,那肯定不会反悔。那……王爷却是为何?还是说……王爷胆小退缩了?” 听闻此话,齐天影一激灵,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谁说本王胆小了?本王征战沙场连人都杀过,还怕这等小事?” 云韬点点头,努力憋笑,不让王爷发觉。 “嗯!嗯!那王爷肯定已有打算,若见了王妃,必定双手奉上?” “那是自然!”话刚出口,齐天影才有些后悔。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胆小,只是没想好应该对她说些什么。于是,心中翻来覆去地练习着,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方案一:“夫人,为夫狩猎拔得头筹,这是为夫的奖赏,送给你。”不对,话没错,说出口就缺少点什么了。 方案二:“夫人,秋狩皇上赐给本王一手串,触手生温,思来想去适合你用,且收下。”不妥,不妥,她如果拒绝不要怎么办? 又想了想,方案三: 直接让云韬或者云朗送过去。也不行,显得太过随意,而且她若是不珍惜可不是辜负了自己这番心意,心中也不自在嘛。 ……如此,一拖再拖。 “王爷……您如果实在难以启齿,要不写于纸上?” “嗯?……”齐天影眼神一亮,“你小子,脑子不错!” 于是,他将那盒子挪至一旁,拿过纸笔,正要下笔,又停住了:“云韬,本王怎样写才好?” “您想写什么就写,这东西何处得来?您如何得的?为何要赠与王妃?写清楚不就行了。” 齐天影点头:“有道理。”刚要动笔,又止住了,“不对,如此长篇大论也不好。” 云韬无奈,似乎是赌气般又出主意:“那您直接写上赠王妃。这倒是简短极了。” 突然,门口进来一人,“说我作甚?” 两人抬头看去,齐天影慌忙丢笔,将桌案上的信纸揉成一团,然后将那盒子藏于身后。 薛子衿见他这样,料定他鬼鬼祟祟必要作妖,于是追问:“王爷,你藏了什么事?” 齐天影无言,云韬有些看不下去了,遂直接走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盒子,然后塞进薛子衿的手中,像连珠炮似的开口:“王妃,是这样的。王爷已经犹豫许久如何开口了。给,这是王爷送给您的礼物。” 两位主子都一脸惊愕,愣在原地。而后他又补了一句:“还有,这是王爷特地为您努力拿了一等奖赏,第一次喔~~”然后,一溜烟就跑了。只剩这夫妻二人,气氛陡然有些尴尬。 薛子衿待反应过来才要张口,齐天影却忽然背过身子,手足无措,嘴里结巴着:“嗯…咳………云韬……所说不错,嗯!” 薛子衿哭笑不得:自家王爷平日里的云淡风轻哪去了?只不过是送个东西,竟然如此这般忸怩不安,真真像个纯情直男…… 她打开这盒子,一个洁白质润的珠串跃入眼帘,颗颗饱满,在这烛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晶莹透明,像一汪清澈的春水,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古人常用美玉来形容美女了。 “好漂亮的手串!”脱口而出地赞叹,目光再也移不开,手也早已经拿起了手串。 齐天影偷瞧着她这个模样,悬着的心终于定了下来:“夫人可还喜欢?” 她头也不抬地说:“喜欢!真是好看!” 他笑着看向她,心中十分满足,因此自然而然地开了口:“皇兄拿这作为秋狩奖赏,我见你手脚冰凉,想着送给你正合适。” 薛子衿心中感动,抬头问他:“王爷果真是特意为我?” “嗯。”齐天影依旧是有些手足无措。 看见他那别扭的死样,薛子衿心中乐开了花:哈哈哈哈……小王爷太可爱了叭~也对!他这个身份,或是向上送贺礼,走一个礼节性的过场;或是向下赏钱物,拉拢人心。想到这儿,她将那手串戴在手上,喜滋滋地欣赏着,若有手机,必定咔咔咔一顿拍照,再修修图,然后发个朋友圈或者小红薯,肯定能收获一顿夸奖。 确实,齐天影是第一次给心仪女子送礼物,见她眉飞色舞,他这才坐下来,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心情:夫人高兴,他就高兴。 过了一会,他温柔地问道:“夫人,这么晚找为夫有何事?” “啊!我高兴地都快忘了正事!”薛子衿一屁股坐下,这才娓娓道来:“王爷,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夫人尽管说。” “灵儿病了一场,我这才决定给王府请一个郎中,以备不时之需。那一日,灵儿高热不退,半夜才着人出去请郎中。幸好还来得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想,若以后王府里谁再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怎么好?待病发时再去寻医,且不说半夜十分,万一碰上极端天气,医生请不到,再或者是在路上耽误,岂不是误了人命?” 齐天影认真地看着她:“夫人是想请一个郎中常住王府?” “正是,就像书里说的王公权贵家族豢养门客是一个道理。那些门客平时不必干杂役,只在关键时刻替主人办事,有些情愿付出生命的。咱们也可照搬过来,郎中照常治病救人,只是若府里有需要,他需尽心尽力。王爷觉得怎么样?” 齐天影垂下眸子,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了。 “王爷笑什么?” 齐天影翻出一书信,递给了她。 第50章 生情愫东窗事发 薛子衿有些疑惑,接过那信封:“这是什么?” “夫人一看便知。” 她取出信笺,展开细读,笑着说:“原来王爷也考虑此事了?” “夫人生病时,亦尘精心医治。那时,我便请他应了此事,只是他委婉拒绝了,又说要去看望授业老恩师,我也不好强留。后来见夫人恢复不错,此事就搁置下来了。今日夫人又提起此事,就定下来。” 薛子衿有些迟疑:“可是……信中江医师却未应承此事,且又不知他何时归来。这可怎么好呢?” 齐天影笑着给她宽心:“夫人无须担心,若真有急事,我相信亦尘必定会全力以赴的。他生性自由洒脱,不喜拘束,若条条框框约束他,反倒不美。既然给我回了这信,也算是应下了。” 薛子衿点点头:“原是如此,有他在,我很放心。” 齐天影又继续说着:“不过,夫人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不如这样,先择了另外的郎中,留府听用便是。待亦尘归来,再做商议,到时候好好遣送走郎中,多赏些金银便是。夫人觉得这样可好?” 薛子衿笑颜如花:“王爷考虑得如此细致,再没有不妥的了。”她端起桌旁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觉得爽快的很。 齐天影嘴角噙着宠溺,幽黑的眸子里圈尽了温柔,忽然又有点腼腆,就低下了头。 “王爷,其实我和云朗已经物色好了人物,只是需您过个眼。明日将那人请了来,王爷看看再做决定可好?” “好。” “那妾身告辞了,王爷也早些休息。” 说完,薛子衿转身要走,齐天影叫住了她。 “夫人——” “嗯?还有何事?” 齐天影摇摇头:“无事。只是想再看看你。” 薛子衿无言,轻咬嘴唇,一步一步离去。待出了他的房门,忽然小跑起来,直到自己房间坐下心中还扑通扑通不得平静。 婢女绿绮端着茶杯走上前:“小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如此红?不会是钟姑娘被传染了?”说着,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我无事,夜色深了,一个人有些害怕,跑了几步而已。” “哦,是这样。奴婢明日多点两盏灯火。” “嗯。我休息了。”薛子衿箭步躺在床上,眼睛停在了手上的玉串上。 咦?刚刚只顾说话了,现下才注意到手腕处有一股暖意,心中惊异不已。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见你手脚冰凉,想着送给你正合适。” 嗯……他是怎么知道我手脚冰凉的呢?思绪如潮,这一觉难得的好睡。 天空悄悄泛起鱼肚白,枯叶上落着白色的霜花,退了早朝,齐天奕正在用早膳,常海来报。 “说。”齐天奕头也不抬地干饭,今日大臣们废话甚多,听得他肚腹早已饥饿了。 “皇上,奴才私下查过,那日皇后娘娘照例去看望有孕的文贵人。到了听雨轩,见薛贵人也在,就一同闲聊了会。后来皇后娘娘就先离开了,去了御花园。” “薛贵人?” “正是。” “可靠么?”没等常海回话,他又说,“罢了,你做事向来细心。说!” “皇上,可要将此事交给中正司细细盘查?” 皇帝已经用完膳,正拿起帕子净手,抬眼看他:“老东西!” 常海笑着低着头,不说话了。 “说!” “是。”常海转头,“带上来。” 两个侍卫拎着一宫女跪在地上,然后退了出去。 皇帝眯着眼,目光越来越凌厉,语调越发冷酷:“老实说来,否则立刻打死。” “是,皇上饶命!”翠儿头磕个不停,不敢抬头。 “皇上,您听听这丫头的说辞。”常海转头厉声说道:“还不快从实招来!” “是!奴婢是前不久才进的听雨轩当差,有一日,薛贵人身边的翠玉把奴婢交了过去,交给奴婢一个包裹。里面有不少玉钗镯子等财物,说是赏奴婢的。而后她又交给奴婢一个纸包,里头是白色的粉末。”说着,翠儿从袖中将那毒药双手呈上,常海接过奉于皇帝面前。齐天奕斜看了两眼那东西,又冷冷地盯着她。 翠儿又继续说着:“奴婢这才明白她是何意,不想答应却被她威胁,奴婢害怕极了,恐被她伤了性命,只好答应下来。翠玉要奴婢每日将这药粉掺进贵人的安胎药或者饮食里,只需指甲盖大点的量,不会被人察觉。还告诉奴婢,尽管去做。若成功了,文贵人胎死腹中,月份大了则极可能一尸两命;若不成功,也可以陷害文贵人,皇后出了事大可推到她的身上。那日,薛贵人也在,奴婢万分惊慌,眼看着皇后娘娘喝下那掺了药粉的茶……皇上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皇帝的眼神依旧冷漠。 常海说道:“可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翠儿再拜叩头:“再没有了!奴婢求皇上饶命啊!奴婢真的再也不敢了!” “常海。”皇帝看了他一眼,常海领会君心,侍卫将翠儿拖了出去。 “悄声看管着,不许任何人知道。” 皇帝正闭目养神,脑中一刻也不闲着:翠玉……仆为主意……薛采舒? 齐天奕对后宫的勾心斗角,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既没有威胁到他的皇权根本,又可以互相牵制,不过,若涉及到子嗣,他便容不得了。 此时,婢女映雪在门外高声喊叫。 “何人在外面喧哗?” “回皇上,是听雨轩婢女映雪,文贵人出事了。” 皇帝心中预感不好:“摆驾听雨轩。” 轿辇刚落,还没停稳,他就急急走进内室,地上跪倒一片,也无心去多看几眼。 “青瑶?如何?”他紧紧盯着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细眉紧皱,手攥着被子不放,看上去十分痛苦。 “皇上……臣妾……肚子好痛。” 他提高了嗓音:“王绍何在?” “皇上,微臣在此。” “还不快给诊治!” 王绍叩首回话:“回皇上,微臣无能,贵人这胎怕是保不住了。” “大胆!” “皇上恕罪!贵人这胎甚是奇怪,胎心越来越弱,若再不落胎,只怕贵人也危险了。只是……” “皇上……不要!”李清瑶嘴唇毫无血色,额前头发湿透了。 “清瑶……”皇帝沉默须臾,吩咐道,“王绍,准备落胎药来。” “是。”一声令下,宫人端来已经备好的落胎药,怎奈李清瑶死咬牙关,不肯喝下。 “这可怎么办?”映雪急得要哭。 皇帝一狠心,吩咐婢女抱住她,然后他将这落胎药强行灌进了李清瑶的肚中。 第51章 一石二鸟坐上观 “清瑶,你怎么样了?”齐天奕才放下药碗又遣走众奴仆,然后想扶着她躺下,却见她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贵人……”映雪眼中含泪,心疼不已。 李清瑶用尽力气推开皇帝,不让他靠近。她对皇帝无比厌恶,早知自己要入宫走一遭,虽不曾奢求举案齐眉,却也想保得李氏一府安然无恙。因此,努力支撑了下来。 如今,他竟硬生生将她腹中之子打了下来,更可悲的是,她还不能怨,不能恼。对他说的几句温柔软语,还要感激涕零,这算什么枕边人? “清瑶……”皇帝又要去扶她,“太医说你再不落胎,恐有性命之忧……好生保养身子,你还会再有身孕的。没有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她皱着眉头,干呕得更厉害了。忽然,又捂住肚腹,鲜血殷红一片。 “皇上,女子血污之气恐生不祥,您请暂时回避。”丫鬟映雪叩首。 “清瑶……” “皇上请暂避一下。”映雪再拜。 “你好生照顾你家主子。”说完,齐天奕出了听雨轩,面色阴沉。 “常海。” “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料理了她,不许收尸,拉去乱葬岗任野狗啃食。” “嗻。” 齐天奕回到勤政殿,面前堆了几摞的奏折,也无心翻看。案上的茶早已经凉透了,偌大的屋子静得有些吓人。 “皇上,您吩咐奴才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嗯。”他这才抬起眼皮,看向他,“茶凉了。” “是,奴才这就去给你换一杯。”常海一甩拂尘,快步上前,拿走那半盏凉茶。 齐天奕随手拿过奏折,右手提起笔,开始朱批。 常海轻手轻脚地把新奉的热茶放在他旁边,然后垂首侍立一旁。 忽然,皇帝轻轻开口:“常海,朕是不是有些残忍?”说话的语气如同拉家常扯闲篇般漫不经心。 “皇上,您是天子,那文贵人腹中的可是龙子。” “嗯,你说得对。”齐天奕转头看他,又继续说道:“朕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皇上您节哀。” “常海。” “奴才在。” “传朕旨意,听雨轩文贵人赐合和如意一对,宝珠香钏一双,南海珠一盒,如意软枕一个,对了,将墨宝司所珍藏的《红梅山雪图》一并赐予她。另外,一例的各色补品皆照常供应,直至她身体康复。”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想必文贵人必能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 常海后退几步,出了勤务殿,去听雨轩传旨去了。 婢女鸣玉来报:“贵人,奴婢瞧见常海公公去了听雨轩,身后跟着两队列的公公,手上拿着好些东西呢。” “你下去。” 薛采舒紧紧攥着手绢,有些不安:“翠玉,怎么会是这样?” 翠玉安慰她:“贵人莫急,奴婢悄悄打听过了,皇上遣了众人出来。听在外值守的太监说,文贵人这胎必定保不住了。” 听闻这话,薛采舒猛然惊醒:“那……会不会查到本宫的身上?” “嘘……”翠玉环顾四周,轻声说道,“您放心,那翠儿收了咱们许多钱财,也知道不尽心必定死路一条的道理。更何况,若真查到她,也只会止于奴婢这里,和娘娘不得相干。” “果真?” 翠玉赶忙跪下,赌咒发誓:“贵人放心!当日夫人命奴婢随您进宫就是为了助您一臂之力,奴婢虽愚钝,却也知道忠心二字。奴婢今日发誓,若做出这卖主求荣、背叛贵人的事情,必定不得好死。” 薛采舒见她这样,赶忙扶她起来:“你跟随母亲多年,我并不曾疑你半分,你又何须如此呢。” “奴婢谢贵人。” “不过,这翠儿,恐惹祸害,可寻个由头打发了她。” “是,奴婢必定将此事办妥。” 另一边,凤华宫内,蕊珠凑近皇后耳边:“娘娘,有人瞧见常海领着个小丫头,奴婢留了个心,您猜是谁?” 皇后最近带笑:“你这丫鬟,怎逗起本宫来了?” “娘娘眼明心亮,正是翠儿。” “哦?”皇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蕊珠又继续说道:“翠儿被拉去了乱葬岗,模样吓人得很。” 皇后轻叹了口气:“唉……到底是本宫这出去的人,还算忠心,可惜了。” 蕊珠轻笑:“娘娘,若不是您许她家人平安,她又怎么会对您忠心?您不必为此伤感,倒是应该好好为自己筹谋,争取早日有了龙子,那才叫齐全呢。” 皇后莞尔一笑,吩咐她:“翠儿的后事,你给安排妥当。” “是,娘娘放心。” “唉……这丫头也是可怜,好歹主仆一场,主子却还不知道她自杀的消息。” 蕊珠疑惑不解,开口问道:“自杀?” 皇后端起身旁的茶杯,浅浅酌了一口。 蕊珠思量着,忽然面露喜色:“奴婢明白了,娘娘放心,这事奴婢必定做得滴水不漏,不让人攀扯到咱们凤华宫。” “天越发寒了。” 蕊珠悄悄退了出去,很快,李清瑶和薛采舒二人都得知了丫头翠儿的死讯——自杀。 李清瑶只是觉得奇怪,这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也没什么存在感。怎么会突然自杀呢?不过,她此时沉浸在失子之痛中,也无心去关注一个小丫鬟的死活。 可,薛采舒就不一样了,翠玉如何怂恿且逼迫翠儿下毒,她可是一清二楚的。虽然翠玉已经当面前亲口发下毒誓,可她还是不踏实。只有死人才会闭嘴,活人终究靠不住,且这皇宫不比从前薛府,这里有的是让人开口的法子。她思虑再三,决定探探虚实。 “鸣玉。” “奴婢在!” “本宫吩咐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奴婢这就给您送来。” 薛采舒坐在镜前,描眉画眼,抹唇擦粉,直到自己满意了才起身。只是,她不知的是,如此这般精心打扮反倒适得其反,惹人怀疑。 “走。” “是。” 主仆俩一前一后,迈步朝勤务殿走去,事情自然还没结束,这后宫还是暗潮汹涌,不得安宁。 第52章 主仆俩彻底发难 “哟,奴才给贵人请安。” “常海公公请起。”薛采舒笑着解释道:“本宫见皇上自秋狩而归,没得空好好歇息。今特意将刚做好的点心送来给皇上尝尝,劳烦公公给通报一声。” “贵人客气了,奴才这就去。”常海转身进去,片刻间就又出现在她面前。 “贵人请。” 薛采舒接过婢女手中的食盒,心中有些忐忑:眼下已经是箭在弦上,镇定,镇定。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抬眼见皇帝正发着呆,心中似是有事。 “起来。你怎么来了?” 薛采舒老实回话:“臣妾做了些点心,送给皇上尝尝。”说着,她一边从食盒里端出几盘点心,一边说着,“这是双色马蹄糕和枣泥油子酥,配了鹿梨浆(是宋朝的一种小甜水~),皇上尝尝可还合心意?” 齐天奕喝了一口鹿梨浆,又拿起两块糕点品尝着。 “鹿梨浆清甜润肺,配马蹄糕正好,和枣泥酥却有着不相称了。” 薛采舒听闻此话,轻轻一笑。转头目光落在一个半新不旧的竹节镯子上,于是开口问道:“皇上,又从哪寻得了好物?” 齐天奕将镯子递给她:“采舒喜爱装扮,可喜欢这镯子?” 她仔细端详着,心中疑惑不解:这镯子是女人戴过的,且样式有些老旧,不是新近盛行的样式,且这玉水头也不好,还没有她头上一只簪子值钱呢。 “皇上~”她撒着娇,“这手镯有什么讲究吗?像是被人戴过的呢。”说着,把镯子放在了桌上。 “采舒好眼力,这确实是个旧镯子。” 她继续刨根问底:“不知是哪位嫔妃的?” 齐天奕轻声笑道:“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哎呀~,就说与臣妾听听嘛!” 齐天奕忽然收起笑容,故意问她:“采舒啊,朕记得你的贴身婢女……是叫翠玉,是?” “是。”薛采舒听见这个名字,心中陡然一惊,“皇上好记性。” “文贵人宫里死了一个丫头,这本也不打紧。只是,有人曾见到她和你身边的翠玉私下见过面,这事你可知道?” 薛采舒慌忙跪地,脱口而出:“臣妾不知!皇上明鉴。” 齐天奕眼睛扫向她,心中冷笑:此地无银三百两。 嘴上却是另一番说辞:“采舒莫要惊惶不安,朕也只是随口问上一句。” “是。” “你可知道些什么?” “臣妾不知!”她仍旧是低着头,“回皇上的话,翠玉今儿不知去哪了,臣妾还未见到她呢。” “哦?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婢女,不提也罢。”齐天奕笑容满面,“起来,别动不动就跪着,女儿家的跪久了膝盖疼。” “是。臣妾谢皇上。”她这才缓缓起身,见他又拿起那镯子,认真看着。薛采舒稳了稳心神,告退了。 才迈过门槛,发现常海身边站着一人,正是她的婢女翠玉。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被常海打断:“贵人您出来了。奴才就不送您了,这翠玉恐怕不能和您一起回去了,皇上有事传召,奴才这就进去了。”说着,一扫拂尘,两人向里走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于是,薛采舒才稍稍定下来的心又悬起来了,既不能在这等,就只好先回宫了。到了晚香堂,她大步进了内室,吩咐鸣玉:“若翠玉回来,叫她立刻来见我。出去,今日身子不适,谁来都不见。” “是。” 薛采舒坐立难安,回想刚刚皇帝说的话,明明白白地说一半留一半。她实在拿不准皇帝真的是随口一问,还是已经有所察觉? 思来想去,觉得更加奇怪:为何这么巧,这时候叫了翠玉过去?皇帝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她了?怎么办呢?她一屁股坐下,烦躁地拍着桌面,因此,她手腕上的镯子与桌案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转头看向镯子,心中暗自思忖着,忽然眼神一亮:镯子?……对,镯子!他可从没见皇上对这些东西上过心,怎么今日竟对一个半新不旧的镯子如此在意了?可这镯子是谁的呢?又是从哪来的呢? 皇上秋狩回宫才几日,莫不是在宫外得了什么宝贝?想到这里,她决定亲自找机会查探一番,心中打定主意,才端起茶杯浅浅酌了一口,以定心神。 只是,翠玉这一去,就再没回晚香堂。薛采舒所想不错,皇帝正厉声诘问翠玉。 她趴着,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看向天子。常海察言观色,尽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说!皇上面前还不老实招供?” “不知公公所说的是指什么?奴婢不知。” 常海垂眸,然后看向齐天奕:“皇上……” 皇帝仰起脖子,稍稍活动了脖颈,随即紧紧盯着她,“抬起头来。” “奴婢不敢。” “哦?都做出这等杀头的死罪,怎么还怕抬起头来!”说着,一个熟悉的纸包被甩到她的面前,抬眼一看,心中更加惶恐,正是她交给翠儿的那包毒药。 “天子威严。”她仍旧继续趴着,鸦雀无声,见皇帝无话,才试探性地抬起头,却撞上了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睛,于是慌得又迅速垂首。 “朕国事繁忙,却还愿意在这听你认罪,看来你是无话可说了。常海,拖出去打死,再扔到无人处。” “是。” 翠玉吓得连连叩头,嘴中不住地求饶:“皇上,恕罪!” “还不快去!”齐天奕冲着常海大喝一声。 “是,奴才这就去。” “皇上!饶命啊!皇上!奴婢认罪!皇上!” “这……”常海又看向皇帝,动作有些迟疑。 “愣着干嘛!”又是一声呵斥。 翠玉这下慌了神,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膝盖爬向皇帝面前,头重重地磕向地面,嘴里只顾得上求饶:“皇上!不要!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必定从实招来!” 常海抬眼瞧着主子一眼,然后对翠玉说道:“还不快从实招来!求皇上开恩!” “是!是!奴婢招!皇上,奴婢求您了!” 皇帝轻声哼了一声,缓缓道来:“说。” “是。”翠玉如释重负,接着说:“这包药粉确实是奴婢交给听雨轩的丫头翠儿的。因着文贵人怀有身孕,皇上新赐了几个使唤奴才和丫头,这翠儿便是其中一个。有一日,奴婢私下找她,给了她许多首饰,让她每日给文贵人的饮食汤药里下一点此物。” 她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却遭到厉声训斥:“继续说!” “是。此物名唤蛇胆花,但是这东西并不一发致命,只是……会神情恍惚,噩梦缠身,浑身乏力,不思饮食,整个人倦怠得很。长久下去,才……” “此物从何而来?” “是……奴婢带进宫来的。” “好大的胆子,竟敢私传物件。” “皇上恕罪。” “朕再问你,此事薛贵人参与了多少?” “皇上明鉴!贵人不知。这是奴婢瞒着主义做的。” “哦?当真不知?” 翠玉再拜:“贵人确实不知,是奴婢入宫时,夫人怕贵人吃亏,要奴婢好生照顾,就连这药也是奴婢托人找的。” 齐天奕自然不信,却也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那那么多的首饰财物又从何而来?你一个小小的婢女,怎会有如此多的宝贝?” “有一些是主子赏的,还有一些是奴婢偷拿的。” “你倒是忠心!偷主子的东西给主子办事。” “皇上饶命!” “可还有不尽不详的?” “再没有了。” 齐天奕和常海互相看了一眼,“来人呐,好生看管起来。” 侍卫走近屋内,带走了翠玉,此时,也没人有心思听她的求饶了。于是,剩下这主仆俩了。 “皇上?” “不急,不急。这丫头半真半假。” “是。” 第53章 帝后柔情怜清河 “闹了许久……当真是累。” “皇上,夜已经黑了。您可要去看看文贵人?” 齐天奕闭着眼睛,身子向后一靠,说道:“不去了,她刚失了孩子,朕若是去了,恐惹她伤心,于身体并无好处,朕也不落忍,吩咐她好好将养着便是了。” “是。”常海又说道,“皇上,您还没用膳呢。” “也罢,朕也确实有些饿了。” “那……” “朕去看看皇后。” “是。” 御辇停在了凤华宫门口,齐天奕信步而行,进了内室,瞧见皇后姜氏只披了件衣服,坐在桌前用膳。 “臣妾给皇上请安。” “快起,你身子还没好。”不等她说话,皇帝就坐了下来。 皇后温柔一笑:“皇上怎么来了?门口的宫女竟也不通报一声,当真是懒怠至极。” “你身子还弱,无需这般动气。是朕估量着你在休息,不让旁人惊扰你。这是小事,不值当如此疾言厉色。” “是。蕊珠快重新备碗筷和膳食。” “就一同用些这膳食,无需另外准备了。” “是。”皇后怜爱地看着他,缓缓开口,“皇上尝尝看,这是宫人们新制的几道菜。” “虫草花鸽子汤最补,皇后需多进食,身子才好得快。” “是。臣妾谢皇上。” 帝后两人不慌不忙地用着晚膳,姜氏忍不住开口询问道:“皇上,有一事臣妾想问一问。” “你我本是夫妻,皇后有话直说便是。” “是,臣妾听宫人来报,说听雨轩丫鬟翠儿不见了,说得甚是吓人。另外,还有些闲言碎语说翠儿自杀了。” “自杀?”齐天奕转头看向她,有些吃惊的样子。 “是。”姜氏悄悄观察皇帝的反应,又继续说着,“这俗话说得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好好的一个人却平白无故地不见了踪影,是该要好好查查。” “嗯。皇后身体虚弱,此事就不必操心了。”说着,皇帝将碗中的几口汤喝尽。 “是。”姜氏莞尔一笑,见他食欲不错,就劝着又喝了一碗。 用罢晚膳,皇后娇笑着:“皇上,臣妾身子还不宜侍寝,不如去玉寿宫看看宜妃,想来臣妾已许久不见清河公主了。现下病着,只好劳烦皇上走一趟了。” 皇帝呵呵一笑,回应着:“皇后如此贤德。” 姜氏故作生气,难得地耍起性子来:“皇上取笑,臣妾只不过是惦记清河公主,她如此乖巧可爱,谁人不喜欢?哼~” 皇帝扬起嘴角,看着她,烛火微动,发妻素颜病容中透露出些楚楚可怜,又少有的娇憨风情,惹得他心中摇荡。于是,凑近她耳边,低声调笑:“可是,朕就想要扶音如何?” 皇后羞得很,遂低着头,皇帝唤的是她的名字。 “皇上,还有婢女在……” 齐天奕坐直了身子,叫了声:“常海。” “奴才在。” 他将自己的雪狐大氅拿过来,紧紧裹住姜氏的身体,柔声嘱咐:“天气越发寒冷,可不要加重病情了。朕空了闲再来看你。” “是。” “摆驾玉寿宫。”常海尖细的嗓子响起,齐天奕果真去看宜妃了。待他到了玉寿宫门口,她已经携了清河公主候着了。 “怎带了她在这等?起来。”齐天奕眉头微皱,一把抱起女人身旁的孩子朝屋子里走去,笑呵呵地安抚着怀里的女儿:“清河,冷不冷啊?” “不冷,听说父皇要来,儿臣开心极了。”小姑娘一把抱住皇帝的脖子,红润润的小嘴亲上他的脸颊。 齐天奕脸上顿时漾开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声音也变得柔声细语起来:“父皇也是如此。你皇后娘娘特意嘱咐了我要来看看你。” 小姑娘撅起嘴,似乎有些生气:“原来是皇后娘娘要父皇来的,哼~不是父皇真心要来看清河的。” “清河,不许无理。”宜妃出声打断。 “童言无忌,不必介怀。” 见他态度缓和下来,宜妃也笑靥如花。几人坐了下来,闲聊起来。 “皇上,可用膳了?” “在皇后处用过了。”说完,他又问女儿,“咱们清河可用晚膳了吗?” “女儿早就用完膳了,只不过,现下肚子又饿了。只是娘亲不让我再吃了。” 皇帝听闻这话,歪过头问宜妃,语气里似有责备之意:“这却是为何?” 宜妃起身行礼:“皇上恕罪,这几日节气不好,清河肚腹不安,太医说不得暴饮暴食。臣妾这才如此的。” 清河也出声解释道:“娘亲说得是,我也知道是为了我好,父皇可不要怪罪哦。” 皇帝轻轻抚摸女儿的头,笑着答应:“既然清河都开口了,父皇照办就是。” 小姑娘乐得哈哈大笑,坐在父亲的腿上还不老实,两条腿晃来晃去。忽然又凑近他耳朵边,说道: “父皇,我跟你说哦,我不喜欢那个白胡子老头,规矩多得很,说话一字一顿,甚是啰嗦。走路慢慢吞吞,我见他也没有那般年老。唉……还说这个不许吃,那个也不许吃的。一会儿要少喝牛乳,一会儿又是不让吃冷食,嗐……好没意思。” 齐天奕忍俊不禁,被女儿逗得哈哈大笑。 小姑娘却十分认真,眉头皱成毛毛虫样,瞪着他:“父皇不许笑!” “好,好。父皇不笑!” “再笑该不许吃糖了!” “好好好……不笑,不笑。”嘴上应允,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罚你不许吃糖!” “好!不吃!”齐天奕又逗她:“告诉父皇,你想不想吃糖?” 小姑娘听闻这话,眼睛一亮,轻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然后转头看向宜妃。 “哎~~看你娘亲作甚?你且告诉父皇就是了。” 小姑娘摇摇头,不说话。 “那你偷偷告诉父皇。” 她这才喜滋滋地点头,随后凑近他耳边:“想!”说完,又笑嘻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宜妃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这父女俩说笑。齐天奕吩咐云萝:“去取些糕点来。” 不一会儿,婢女云萝端了茯苓八珍糕,梅花香饼和牛乳糕。 “怎么又是这白药糕,不吃不吃!” 宜妃耐心地哄她:“这茯苓八珍糕合你的脾胃,没有负担。” 齐天奕也一并说道:“对清河身体有好处就应该多吃。” 谁知小姑娘仰起头,嘴巴动了动:“父皇所言极是,只是,女儿吃了几日了,任它是山珍海味,也够了。” “那我们吃牛乳糕可好?” 小姑娘十分开心,拍着手应着:“好!女儿喜欢牛乳糕。” “不过,晚上不宜多吃它,只吃两块可好?” “嗯!”清河重重点头,摇头晃脑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然后递给皇帝,“父皇吃!” “好!父皇吃!”齐天奕张嘴,半块牛乳糕进入他的嘴中,香甜绵软,浓浓的奶香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小姑娘又拿起一块递到自己母亲的嘴边,宜妃有些迟疑,见皇帝笑容满面,遂轻轻张嘴,咬了一口。剩下的半口被小姑娘塞进嘴里了。 “再取碗牛乳来。”齐天奕叮嘱她,“也只能喝半碗。” 清河吃饱喝足,又玩耍了会,靠在齐天奕怀中睡着了。于是,他招招手,嬷嬷们将她抱了出去。临走时他还不忘叮嘱一句:“夜间凉,可注意不要冻着了她。” 奴才们应承着离去,这屋子里,只有他和宜妃两人了。 第54章 奴自尽再设一局 宜妃只比皇后晚两年入的王府,她深知今日皇帝并非特意来玉寿宫看她,因有了这清河,才有这机会。只是,她不理解为何皇后向皇上荐了她。私心里想着,若不是她和那文贵人身体抱恙,想来是不会轮到她的。 自然,后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单纯的。既然皇后如此大方,她何不大大方方地接受呢?自己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有了清河之后就更是如此了。于侍寝这种事上,也就更加不强求了。 看女人有些不安,齐天奕率先开口:“朕似乎许久不见宜妃了。” “皇上国事繁忙,这不打紧的。想来只三月有余,清河懂事与嫔妾作伴,倒是轻松了许多。” 皇帝点点头,觉得她性子极其和婉,又想到清河如此伶俐,心中甚是愉悦,便轻声唤着:“淑禾……” 这两字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晃得宜妃心神荡漾。烛火黯淡,两人共入罗帐。 “皇上正值壮年,嫔妾……嫔妾……”宜妃脱口而出,回过味来再琢磨这话觉得有些臊人,仿佛那一刻大脑不受自己控制似的。 齐天奕十分受用,大手抚上她的后背,将她身子箍得紧紧的。似冬日惊涛拍岸,又像夏日暴雨倾盆,好一阵风卷残云。是春之雨,是夏日头,是云山巅,更是海之谷。 女人紧紧抓起被子,只露出半个头,眼睛定定地看向皇帝。他正气定神闲地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宜妃许久不似女人了,平日里她只是清河的娘亲,云萝等一众仆人的主子。只有今日,她才真的是一个丈夫的女子。 看,这后宫女子就是如此容易满足,只消皇帝些许的恩赐,她们就感恩戴德了。 齐天奕回味过来,像嚼着鸡肋,食之不够味。于是,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女人的笑脸,耳边仿佛也惊现那声称要做降伏真龙的奇女子之类的话。 思绪杂乱,他歪过身子,努力入睡。宜妃在他身后,伸手将他身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然后贴近他的后背,也缓缓睡去。 夜色渐渐褪去,薄雾缭绕,像一张细密的网,宫墙城楼隐匿在其间。 皇帝才整理好装束,屋外传来童声:“父皇,父皇。” 正是清河公主,只穿了单薄的内衣,小跑着冲进来。齐天奕见了十分心疼,接过宜妃手中的厚衣服,裹住女儿的小小的身体。 随后对着清河身后的宫人训斥道:“朕的叮嘱,只当耳旁风吗?自己出去领罚!” 清河却出声制止:“父皇息怒,饶了嬷嬷!是女儿急着见父皇,这才未来得及穿戴整齐。嬷嬷们服侍得很尽心,若因女儿的过错,惩罚她们,清河心里过意不去。” 他只好作罢,吩咐宫人好生照顾。 “父皇什么时候再来看清河?” 齐天奕笑道:“父皇得空就来。” “哦。”这话她听过多次,因此有些失落。 齐天奕觉察到女儿情绪低落,于是又补了一句:“若你乖乖听话,可叫宜妃带上你去看父皇,父皇很乐意见清河呢。” “真的?”小姑娘满眼星光,十分期待。 “朕是天子,金口玉言。” “好!清河一定乖乖听话。嬷嬷,这就去穿衣梳洗。父皇,女儿先走了。” 望着女儿离去的身影,齐天奕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清河很是懂事,朕十分怜爱!” “谢皇上。”宜妃心中自是十分欢喜的。 皇帝迈着大步,离开玉寿宫,宫外常海早已备好轿辇等候多时了。 这刚下了朝,看守的太监急急来报:“皇上!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张?有些不成规矩了。” 小太监磕头赔罪:“皇上,出事了。” “何事?” “人……死了。” “怎么死的?” 齐天奕似乎早就料到翠玉会死,一点也不惊讶,只关心她是如何死的。当然了,做了这等恶事,最后结局也是死路一条。 “回皇上,一头碰死的。墙上一片血迹,奴才瞧着已经干了。想来是夜里头,一头撞墙而死的。” “这……皇上?”常海看着皇帝,等他的命令示下。 “死就死了,这皇宫里头死的人还少么?”齐天奕这话很冷酷绝情。 常海应了一声:“是。” “按照规矩善后。” “奴才明白。” 话音刚落,宫人通报声响起,来人是皇后。 “臣妾给皇上请安。” 齐天奕有些惊讶:“皇后怎么来了?身子没好,什么事急着走动?” “臣妾谢皇上体恤,只是,有一事须问明白了。” “皇后说便是了。” 皇后面露愁容,缓缓道来:“臣妾今早听太监嚷着,就问了一句,原来是薛贵人身边的翠玉一头碰死了。想想前几日那翠儿,今日这翠玉又……唉,怕是冲撞了什么?是否请人做一场水陆大法事,就当超度亡魂也好。” “皇后如此垂爱后宫,是朕之幸。” “皇上言重了,臣妾与您本是夫妻为一体,说到底,这后宫也算是臣妾的人,应当多加照拂一些。自然了,这得要皇上点头应允才是,臣妾不敢自作主张。” 齐天奕微笑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楚,皇后叹了口气,甚觉惋惜。末了,皇帝来了一句:“就依皇后所言。” “是。”姜氏继续说道,“那臣妾就再求个情。这两人虽犯下如此重罪,翠儿倒也罢了,那翠玉据说很得薛府看重,皇上可要安抚一下薛贵人呀。” “皇后提醒得是。”齐天奕皮笑肉不笑,心中有些不快,然而姜氏未察觉,她这话显得有些过于聪明了。偏偏这帝王最不喜欢女人太过自以为是,更不喜欢女人低眉顺眼、唯唯诺诺,那样还有何情趣?可如何藏拙呢?如何不让他发现女人在刻意藏拙呢? 夫妻俩如何想的似乎并不重要,后宫里很快就传开了,各宫各院的仆人议论皇后如何贤德仁慈,如何怜惜宫人的,一时间不绝于耳。 齐天奕更不在意,如此也有利于后宫安定,他倒乐得自在,少了些烦恼。这宫墙里才稍稍平静,永安王府里却热闹起来了。 第55章 身体痊愈欲学字 薛采舒原先在薛府送给薛子衿的一盒血参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这天早起霜叶飞花,寒气逼人,冷得人直缩着脖子。没想到,到了中午,晴空万里,日光甚暖,好似有一股浓浓的暖意在身体中化开。 “姑娘,这果真是好东西,您的脸色红润了不少,人也圆润了些。”香琴笑着,比她的主子还开心。 钟灵儿坐在镜子前,仔细端详着,如此直勾勾地瞧着自己,倒有些难为情了。 “好像确实如此,脸颊圆润了些许呢。”说着,她站起身子,左右转着,鹅黄色的软罗烟曳地裙子轻轻摆动,像蝴蝶灵动的翅膀,轻轻震颤着。 她又继续说道:“呀!果真!日渐丰腴了,这可怎么是好?” 香琴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将她按在凳子上,然后继续替她梳着头发,回道:“姑娘这是好事呀!女子体态丰腴,更见风韵呢。奴婢觉得很好。” “唉……”钟灵儿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心中却很享受这番恭维。 想当初在醉月楼,也曾有不少恭维,只不过都沾染了臭男人的污浊之气,今日倒不一样。 “哟……这晴天白日的,怎好好地叹气了?”主仆两个转身,看见薛子衿笑意盈盈地迈步进来。 离很远就将她从头至尾地扫了一遍,果真绝色。 钟灵儿深施一礼,心中竟然有些尴尬: “王妃。” “快坐,不必起身行礼。”薛子衿看起来心情不错,“灵儿不怪我不请自来?” 钟灵儿摇摇头,香琴抢先答话:“王妃多心了,幸得王妃悉心照料,咱们姑娘康复如此得快呢。” 薛子衿眉眼笑意盈盈,似乎是没听见这话:“灵儿是我王府中人,照顾她自然是我分内之事,以后莫要再提起了。” “咦?怎么能不提?刚刚姑娘还在说自己日渐丰腴了呢!呵呵呵呵……”香琴捂着嘴揶揄她。 钟灵儿有些难为情,手不住地绞着帕子:“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王妃面前也敢如此口无遮拦地瞎说。” 不知从何时起,她越发容易娇羞起来。从前,是不怕家仆院公们嚼舌根的,说难听一点也就是没皮没脸。 薛子衿被勾起兴趣,反护着香琴,笑着追问:“说什么了?” 香琴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只顾自己说个痛快:“王妃您赠送的人参极好,那黄木盒子已经见了底。有这么好的参补身子,姑娘又常日里躺着,可不是要丰腴了么?奴婢想着,王爷若见了必定欣喜。” “你这丫头,嘴里越发没调了,这种话也能胡说。” 香琴躲在薛子衿身后,钟灵儿哪能打得着她?于是,换了法子,双手紧紧拽住丫头的胳膊。想将她拉出来,再行他事。 香琴仍旧是向薛子衿求救:“王妃救我!”当然,嘴里还是不忘调侃主子,“这参好生厉害!姑娘力气竟这么大了,可怎么得了?” 钟灵儿越发羞臊,她知道王在爷心中分量不重,否则,王爷也不会这么久也不碰她,只以礼相待着。如今自己的丫头当着王妃的面,这般胡说,心里更添了几分惭愧。 钟灵儿抓她不得,索性直接放弃了,停住手脚,立在原地。薛子衿从中说和:“好了,香琴,且别再闹了。” “是。”终于安静下来。 薛子衿抬眼瞧着,灵儿的脸上现出一片红晕。于是,她开口:“香琴,有些失了规矩了。还不快向灵儿道歉。” “是。”香琴慢慢走刀钟灵儿面前,深施一礼,“姑娘,是我失了规矩,奴婢本想着逗您一笑的,只是弄巧成拙了,汪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奴婢。” 钟灵儿顺着台阶而下,也柔声回道:“你知道就好,下次再不可犯同样错误了。” “是,奴婢谨记。”说完,她又转身走到薛子衿面前,同样地深施一礼赔罪,“奴婢请王妃恕罪,姑娘大好,奴婢高兴忘了形,还请王妃莫要责怪。” “起来。灵儿身体康健,也有你的功劳。只是,以后这些话私下里说说倒还无妨,若传到他人耳中,又要惹出许多闲言碎语,可记住了。” “是,奴婢记住了。”香琴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给两位主子奉了茶。 “灵儿,身体可还好?” “妾身一切都好。劳王妃记挂,一日日的命人送了羹汤,妾身谢王妃大恩。” 薛子衿赶忙起身上前将她扶起来:“这是作甚么?你我不必如此多礼。” 说着,她仔细打量眼前的人,脸蛋确实是圆润些,皮肤白里透红,真正是剥了皮的鸡蛋般光滑细腻。柳眉星眼,双手滑嫩白皙,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好气色。薛子衿脑中突然蹦出一句话:钟灵儿有一种姨妈健康的美。 嗯!是的,用这句话形容是恰到好处。 “今日有何打算?” 钟灵儿摇头:“躺了许多日子,懒散惯了,也无事可做。” “是这样。” “有什么想做的吗?我可以陪灵儿一起。” 钟灵儿看向她,似是有话要说,却低头不语。薛子衿又追问一遍:“灵儿但说无妨。” 她又摇摇头,缄口不言。 薛子衿有些着急:“怎么?灵儿不信任我?若是和王爷有关,大可不必如此,直言便是。” “不是,王妃多心了。” “那确实为何这般吞吞吐吐?” “其实……妾身想求您教我认字……” 听闻这话,薛子衿笑呵呵地应到:“原来是这等小事,我当是什么呢,灵儿尽管放心。” “当真?” “是。今日天气甚好,咱们这就开始学。” 这身体的主人出身富贵之家,父母自然比平常百姓人家重视女子的才学和女德的,虽更多的是为了男人培养妃妾,可是客观上她也确实得以习字。 再说这身体中的薛子衿,不仅完成了二十一世纪的九年义务教育,还努力考取了大学。十几年读书生涯作基础,生活在王府,也不是什么难事。 “绿绮!” “奴婢在,王妃有何吩咐。” “将桌案设于庭院中,取了笔墨纸砚等一应物品来,我与灵儿要读书念字。” 绿绮半拉着脸色,动作也就慢慢吞吞起来。 薛子衿急声催促:“还不快去!” “是。” 转头笑着说道:“灵儿稍等一会。” “是,妾身不急。” 不一会儿,绿绮并春燕春香,将桌案摆放齐整了。薛子衿拉着她走近桌前,又吩咐绿绮:“去我房里,取几本书来。” 薛子衿已经教起来了:“咱们又不是考取功名,无需那么用功,只当打发时间。先从灵儿你的名字开始可好?” “一切听从王妃的安排。” “好。” 绿绮递上一本诗集,薛子衿微微皱眉:“怎么将它拿了来?另换一本。” 钟灵儿不解,循声问道:“怎么了?为何这书不妥?” 薛子衿笑着应付:“无事,换个更适合你的。” 钟灵儿眼睛撇向桌角的书,还不及多想,就看见薛子衿拿起笔,已经开始教了。 第56章 沉迷女色知过去 薛子衿站在钟灵儿的右侧,将案上的宣纸展开,拿过陶瓷镇纸压平,然后将手中的笔吸饱了墨汁。 “这是何物?” 薛子衿耐心地解释:“这是镇纸,又叫镇尺。写字时把纸张压平,更方便书写,也不容易弄脏。” “这小人倒是可爱。” “是呢,镇纸不拘是什么形状,什么图案。哪怕是角落里的一个石块,也是可以的。” 钟灵儿轻声笑着:“倒是有趣。” 薛子衿莞尔一笑,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钟灵儿。还是她一贯喜欢的行楷,笔再抬起时,她才后知后觉:“呀!平日里写字写惯了,重来。”话音刚落,她搁下笔,欲将那纸拿走,被钟灵儿拦住。 “这是为何?我见写得很好,为何要扔了它?” “嗐……你初学写字,须一笔一画扎实些,莫要像我这般恣意随性。” 钟灵儿拿过那纸,笑嘻嘻地说着:“那也无需丢了它,王妃就送给妾身。” 薛子衿有些难为情:“我这字登不得大雅之堂,就算了。” “怎么?王妃舍不得了?” 薛子衿沉默片刻,又继续说着:“罢了。灵儿若喜欢就尽管拿走!” “谢谢王妃。”钟灵儿笑得娇俏可人,十分灵动可爱。 薛子衿心中大喜:还是美女更让人心动啊!她又重新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钟灵儿三字,然后站到她身后,右手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着。 “呀!不行,抖得厉害。” 薛子衿鼓励她:“慢慢来,我当初习字的时候,还不及灵儿呢。” 听闻这话,她惊喜地转过头,问着:“果真?” 薛子衿点点头,脸上早已经笑开了一朵花,心中似万马奔腾而过:哇喔~~幸福。原来古代王公权贵是这样的,被看添香在侧,绝了。我这是美人揽在怀,还有何求? 质疑男人,理解男人,成为男人! “这是不是要好一些了?” “嗯?不错!不错!”薛子衿大加赞赏,眼神全然不在那纸上。 “灵儿很有灵性!一点即通,一学就会。” “谢王妃夸奖。”她又低头继续临摹。 薛子衿身子又凑近了些,心神皆醉。 正是: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出自——唐——杜甫 《丽人行》) 又如: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出自——唐——杨玉环《赠张云容舞》) “如何?”钟灵儿双手举着那纸,满脸期待地问她。 “灵儿如此聪慧,倒不像是初学。” “这么高的评价,妾身十分欣喜。” 钟灵儿嘴角扬起,却似乎并不开心,眼睛里淡淡的。 薛子衿又问她:“灵儿歌舞皆通,女红也好,怎不识字呢?” 钟灵儿脸色黯淡,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手上将那纸折了再折。 “是我鲁莽,灵儿你多包涵。不方便说就不说,咱们继续练字。” 薛子衿急忙清理,重新又拿起笔,这时,她见时机差不多了,才开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妾身出身卑微,只学了些歌舞,用作过活而已。所谓诗书,终不及这歌舞来得有用罢了。” “如今一切都好了,再不似从前那般任男人凌辱了……” 薛子衿只顾安慰她,脱口而出的话,还未意识到不对之处。 “王妃?……”钟灵儿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心中猜度她刚才所说的话。 她心中一惊,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全然忘记了齐天影曾嘱咐过不要告诉任何人。如今倒好,不仅说出口了,还是当着当事人的面,心中懊恼不已。 心里想着,情绪就被带到了脸上,钟灵儿看她这个反应,心中已经确定她知道自己的出身了。 那么,她是从何得知呢? 当然,是王爷告诉她的。 所以,王爷也得知了她的出身——醉月楼。可,王爷为何从来没问过她呢?是不屑于问,不敢问还是不想问? 她当然不会笨到亲口去问个明白了。 “灵儿,我……”见她出声,薛子衿想解释一番。 “王妃,可是知道了妾身的过去?” 她故意问着,脸上十分伤感。 “呃……那个。灵儿,你别难过,都过去了。” 话一出口,薛子衿想狠狠捶死自己,怎么能有人天生会安慰人啊?她不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啊……怎么办?我不擅长啊!美人带泪,我见犹怜啊。 她慌忙掏出手帕,胡乱揩着。 “哎呀呀!是我不好!我言语不当,你莫要放在心上!王爷呢?” “王爷不在府中。” “这个时候他去哪了?正需要用他的时候,人却不见了踪影,这王爷不要也罢。” “王妃莫要责怪任何人。妾身命苦,打小就没了爹娘,有一兄长,参了军,死在了战场上,尸骨都未及见上一面。” 薛子衿万分心疼,靠着她坐下,赶走了婢女。 “唉……那怎么会到了醉月楼?” 听闻此话,钟灵儿眼眸轻闭,手帕湿了点点,再睁开眼时,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一日,遭山贼洗劫,怎奈见我家中并无钱物,遂生了歹心。将我捆绑,我万般不从,便又把我打晕。待醒了时,已经在醉月楼了……” “这挨千刀的山贼,竟然干着和人贩子一样的勾当,属实可恶至极!” “唉……任你抵死不从又能如何?那老鸨可是个厉害角色,有千种万种法子,直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何如?” “可能逃得出去?” 钟灵儿摇摇头,苦笑道:“王妃说笑了。逃?如何逃?逃往何处?只能从这个男人身边逃到那个男人榻上,如是而已。” “灵儿受苦了。” 薛子衿心中凄然。这话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头。女子似乎漂亮一些就总有些桃色八卦,她还不能解释,因这解释也会成为她的罪证,幻化成一把尖刀,不知何时就会扎向她的心房。 可,只是因为这女子,比寻常人多了些许姿色而已,这便是怀璧其玉…… 只不过,更让她惊讶得还在后头,只等她慢慢道来。 第57章 吐实情包藏祸心 “灵儿,你……可如何熬过来的?” 没想到她却很坦然,似乎在倾诉一个发生在旁人身上的故事。 “妾身讲个故事给王妃消闲。” “灵儿只管说便是。” “妾身亲眼所见。有一日,天气十分不错,有一顶暗红色的轿子停在了醉月楼前。我瞧老鸨笑得甚欢,将一女子推进了那轿中,仿佛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姑娘们都心知肚明,那一日,是京都一公子哥的生辰,因他是醉月楼的常客,故无人敢得罪他。” “那轿子就是去往他住处的?” “王妃所说不错。日上三竿去的,第二日傍晚才回。” 薛子衿脑中想起那日和齐天影的对话,两相印证,确实如此。唉……杀千刀的。 “我见那女子,满身伤痕,裙子被撕扯裂了几处。喝得烂醉,跌跌撞撞,却也没有多悲痛,无悲无喜,如同行尸走肉,骇人得很。瞧她终于回了房间,身上衣服还来不及换,就半躺在榻上,半昏过去。” “竟也无人搭一把手么?” “各人自扫门前雪,何管他人瓦上霜?” (宋——黄元靓《句》) 薛子衿赞同地点点头,也只能叹息。 钟灵儿继续说道:“老鸨见钱眼开。放客人进她屋里,因此,她被迫再次接客。当晚,有公子边走边系带子从她屋里出来,后一个人便忙不迭地宽衣解带,走了进去。于是,这么换了几个人。” 薛子衿于心不忍,连忙打断,“灵儿莫再说下去了。” 钟灵儿心中竟有些解气,继续说道:“那女子经这一夜,有了身孕。可惜……连这种都不知是哪个的。老鸨当然不依,一天夜里,偷偷命人活活用棍棒给打下来了。一时,不知是谁的鲜血,是她的,还是那腹中之子的?” 薛子衿有些反胃,想起了她看过的纪录片…… “怎么了,王妃?” “没事。”她拿起桌上的茶,仰头喝下,以图压一压胃中上涌的恶心。 “我且再告诉王妃一事,这女子便是妾身。” 这话如惊雷,劈向薛子衿的大脑,她眉毛拧成一条绳,忽然看向她的小腹。钟灵儿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的,肚腹上的那个疤痕。 此刻,她竟然不觉得丝毫羞臊,反而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没来由的,爽快得很。 薛子衿却未多想,女人又继续说道:“妾身当时心如死灰,复爬上城楼,想以死解脱。得王爷搭救赎身,这才入了王府。” 钟灵儿轻笑着:“今日,就到此。妾身有些乏了,先行告退了。”而后拿了那几张字去。 回到幽莲苑,她却不急着歇息,反而吩咐婢女也取来些笔墨纸砚,照着描摹起来,心情大好。 齐天影回府,还来不及歇息就直奔薛子衿住处。 “眼睛怎得红红的?谁欺负了夫人?” “无事。” 他瞥见婢女进进出出,怀中抱着些纸笔用物,以为她又思念旧人。顿时火气冲向天灵盖,嘴中讥笑:“夫人真是好文采。作诗写字皆信手拈来。” “什么?” 薛子衿沉浸在悲伤中,反应有些迟钝。 “再思念旧情郎,也得看看自己的身份,夫人不替本王着想,也该思虑自己的名节才是。” 不是?他有病啊?神金!这都什么跟什么? 齐天影说完拂袖而走,只是脚刚迈出了门槛,又后悔,手心里握着根点翠嵌珍珠如意金簪子。 今日路过制造局,特意转了转,给她买了这簪子,虽然只一百两,却独一无二,和旁人不同。 “王爷?”云韬使坏,“要不属下再帮您送过去?” 他猛一抬头,直勾勾地瞪着他,忽然想起上次那场面,急忙转身回去。没等薛子衿反应过来,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给。”把那簪子一把塞进她手中,就丢下一个字,又匆匆离开了。 “啊?这什么情况?他……” 绿绮偷着笑:“王爷送礼物的方式倒真挺新奇的!” 上次是手串,这次是簪子。薛子衿低头认真看着,金灿灿的簪子上雕刻着花朵和祥云的图案,花心嵌了颗光滑细腻的珍珠,拿在手里,是有些重量的。 乖乖,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呀,这玩意值钱。心中顿时驱散不快,这男人舍得花钱,好感度真是蹭蹭蹭往上涨。她很俗气的,就喜欢些金银玉石之类的。既可做装饰用,关键时刻又能换取钱财。美滋滋啊…… 算了,不与他计较了…他这个年纪,腼腆羞涩大直男,理解! 云韬跟在他身后,噗嗤笑出声。 “笑!笑!笑!”与其说他是气恼,不如说是羞臊。 齐天影轻声咳了两声:“还不快走!” “是。” “说正事。” “王爷,青珏日前传来消息,醉月楼又有新人了。” “哦?” “千真万确。只是有些神秘,还不曾见到真容。” “需密切关注那的一举一动。” “属下明白。还有,王爷的打草惊蛇果真有效,那日属下故意现身引人发觉。他们果然动起来了,是夜,从醉月楼北面一偏门出来一人,鬼鬼祟祟。青珏亲自跟踪,没想到竟然停在了……” “二哥府前?” “王爷所料不错,只不过从王府角门翻墙进入的,听闻那人轻功了得。” 齐天影有些惊讶:“能让青珏称赞轻功了得的人,只怕也不多见。” “那人蒙着面,身材魁梧,后青珏跟丢了,只好又回到巨通,守株待兔。” 齐天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云韬忍不住吐槽:“若设下埋伏,想必一定能抓住那人。” “呵呵……青珏都高看一眼的人,你觉得还有人能追得上他么?” “我……” “罢了。无利不起早,本王这个二哥,不同寻常。想抓住他的尾巴,你还嫩了点,即便是本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云韬不信,追问到:“王爷的武功竟也抵不过他?” “若单论武功倒也罢了,说起智谋,二哥可聪明得很,且他向来不声不响,心中打定主意也不言语,常人难以揣摩。且,只怕你我都要多加小心了。” 还有些话,齐天影不愿也不能说出口。父皇还在世时,偶然提起过,为保大哥太子之位稳健,只给二哥赐了府邸,却没有封号,想是有意为之。总而言之,此中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是这样。那青珏岂不危险?” 齐天影了然一笑,看着他说道:“青珏常混迹江湖,若论机变,你我都不如他。且又没到明目张胆动手的地步,若他们真敢下毒手,本王必定全力保住他的,你大可放心。” 云韬十分开心,拱手答道:“王爷思路周全,属下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此时,云生前来求见,说有要事相告。 “王爷,今日王妃与钟姑娘一同习字,王妃伤心得哭了一场。属下仔细查问过,钟姑娘说了些她的身世。” 云生详细说与王爷,末了问了一句:“可还继续监视?” “自然。” “王爷……可否将事情与王妃据实相告?” “罢了,恐揭人伤疤,非君子所为。” 于是,齐天影打定主意继续瞒着薛子衿,担心她更加伤心,于身体更无益处。只是,能瞒到何时呢? 第58章 免冠膝行又请罪 天色还黑,薛子衿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来,不明白,为何她一夜几泡尿,才躺下,没过一会又起夜去了。如此折腾了几回,被窝里早已经没了热气。 约莫鸡叫时分,她也不想睡了,起来到处转转。 “老管家,这是何物?” “王妃安。这是太妃送来的,贺咱们王爷生辰。” “太妃?是王爷母亲?” “是。” 薛子衿竟然忘了这茬,急忙追问:“太妃住在何处?怎么我入王府这么久,不曾得见?” “王妃有所不知,咱们王爷早些年一直戍守边关,太妃就一直住在宫中。如今也没再挪动,虽不得相见,却也是能递口信出来的。太妃不喜争斗,现下在宫中带发修行呢。” “原来如此。也罢,若有机会再拜见。”薛子衿转身要走。 管家忽然提醒:“王妃,王爷生辰可有何要另外嘱咐的?” “啊……这个……往年如何过的?” 她实在不知如何处理,只好准备照葫芦画瓢了。 “往年是请了戏班子过府演出,王爷若在边关时,想是一切从简。” “是这样……那今年就好好热闹热闹!” “是,依旧请一个戏班子?” “嗯。一切你照常去办就是了。待我问了王爷,若有变动,就另外再添了来。” “是。” 东方泛白,空气湿冷,薛子衿紧紧裹着披风,快步走回房内。 “这天冷得很!” “小姐去哪了?叫奴婢好找。”绿绮把一暖袋塞进她手中,又解下她的披风。于是,她又钻进被窝,只露个头在外面。 “再给我拿几件衣服来,总觉得后背冷得很,似乎衣服不太贴身。” 这个时候她想念起了暖宝宝,冬日去上课的时候,从腹前到后腰,贴了一圈,烫得她龇牙咧嘴的。连脚底板也贴上了,只是走路的时候有些垫脚,有时候还会把鞋袜染黑。 还有电热毯,空调,暖风机……现代科技真伟大啊! 她挑了件夹棉背心正准备往身上套,却被绿绮一把拽住:“小姐,不是这么穿的。这坎肩套在最外层。” “我瞧它柔软舒适,正适合穿在里面。” “是,在府里教过您的,又记不得了?” “那会天气还不冷,我怎记得住那么多?” 绿绮服侍她穿衣,主仆俩笑个不停。收拾妥当,就去用早膳了。 “王爷,三日后是您的生辰,想怎么过?” “随意一些即可。” “嗯……”薛子衿点点头,将一块水晶饺塞进嘴中。 齐天影见她进食香,遂忍不住问:“还够么?要不要再来一点?” “不了。”说着,她将盘里仅剩的两个虾仁分了,一个给钟灵儿,一个给自己。 薛子衿也顾不得什么吃饭文不文雅了,先填饱肚子再说,谁不吃谁是呆瓜。 因齐天影多番包容她的吃相,众奴仆也就不敢多加议论了。时间久了,看她吃饭倒也觉得香的很,似乎连自己也能多吃半碗饭了。 “那照旧请了戏班子来热闹热闹,王爷还有什么要请的人嘛?” 见她心思全在饭菜上,于是他说道:“慢些,用完膳再谈。” 正用着膳,忽见宫中内侍急速来旨,此刻正在厅堂:王爷,出大事了。 齐天影心中疑惑,事态如此紧急,也只有战前才见过,今日怎得如此?他脚步匆匆,内侍正急得在原地打转,看他到来,忙迎上去,不等他跪地接旨就扶住他:“王爷,事发突然,快随奴才进宫!” “究竟所为何事?公公竟如此着急?” 见他欲言又止,齐天影抬手遣走下人。 “嗐,王爷,想必此事也是瞒不住的。宫里现下闹开了。宰相大人免冠膝行,在宫门前跪下了,如今该想的法子都试过了!常海公公命奴才即刻来请王爷。您快随奴才进宫劝一劝!” 李开元乃一国宰相,平日里虽算不得跋扈,却也是重视体面的。齐天影料想宫内出了大事,否则必定不会如此。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问道:“敢问一句,是何缘由?” “这……” 齐天影见他吞吞吐吐,故意悠哉悠哉地说道:“公公既来请本王一去,又隐瞒不说,这又是什么道理?本王却从未听过。” 内侍无奈,凑近一些,小声说道:“请王爷恕罪,奴才只听得一些传言,说文贵人疯了……其余的您还是亲自去瞧瞧。” 既露了些口信,齐天影也不再逼迫他,立即随他入宫。才迈进宫门,身后传来一声:“三弟。” 回过首,齐天奕也是这般行色匆匆,手里仍旧握着那把熟悉的折扇。 “三弟,可曾听闻发生了什么?皇帝急诏你我入宫?” 齐天影摇摇头,只做否认。 “罢了,一起。” 两人快步走去,离很远就瞧见一衣着朴素的人,半跪半趴在地上,头发有些散乱。齐天影心中更加不解:何事怎的如此?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待两人走近细瞧一瞧,果真是当朝宰相李开元。只是,这素服,免冠,泪眼婆娑,头发胡须有些花白,额前有些紫青,想是磕碰所致。 齐天影顾不得礼仪尊卑,半蹲着要去扶他起来,连声劝慰:“宰相大人何故如此?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 齐天奕在一旁,只悄悄观察,又查问了几个宫人。 “王爷……臣求王爷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臣老来得子,才有了这女儿,故百般宠爱,这才失了规矩,这是臣家风不严,臣自当领罪。若说她天资愚钝,不察圣情微臣绝无异议,只是,说她毒害国母,诅咒皇上,臣可拿这颗项上人头担保,拙女不敢如此。求王爷,求皇上……体恤老臣的一片苦心!” 且不论李开元这番话是否真假,只看他这模样,就能感受到一位父亲对女儿的拳拳之心,无不使人动容。 “李大人,你且起身。若有任何详情你可一一禀报给皇兄,再作定夺即可。如此这般,既解决不了又使皇兄徒增为难,这可让皇兄如何处理呢?且这宫内人多口杂,皇帝皇后虽御下严厉,但保不齐有那三两个爱嚼舌根的,风言风语传嚷开来,对文贵人的名誉亦是有损啊!您如此疼爱幼女,必定也不想她如此?” “这……” 齐天影见他有些犹豫,便知道此事可解。于是,继续说道:“与其在这跪着,不如随本王进去面圣,有什么话当面说开。皇兄一向开明,必定秉公处理。” “哎!当真?” 齐天影微微一笑,胳膊将他扶起:“李大人,不必忧虑。现下本王不是已经在此了吗?” 李开元微微点头,终于安静了些许。 齐天奕复走上前,也附和道:“宰相大人,咱们一同进去!” 门外闹得这么开,皇帝并非不知,只是急需有人一起捧着这杯烫人的热茶。 第59章 巫蛊之祸如何了 安抚好李开元在外等候,两兄弟迈步进了勤政殿。 “臣弟给皇上请安。”两人施礼,却未见回应。齐天影抬眼一看,皇帝手掌正撑着脑袋,闭目不言。目光再落到一旁的常海身上, 他微微摇头,表情很是难看。 “唉……”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 常海轻生提醒:“皇上,两位王爷来了。” 听闻此话,皇帝扬起下巴,艰难地睁开眼:“两位皇弟起来。” 常海适时告退,离开前用眼睛偷偷扫了他俩一眼。 “皇兄,不知急诏臣弟有何要紧事?”齐天影平静地开口,先入此局。 “李爱卿呢?” 这次是齐天奕答话:“李大人正在殿外等候。” 皇帝十分头疼的样子,缓缓道来:“此事说来终究是宫墙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两人都不作声了,一时之间,十分尴尬。 皇帝此话既不可当真,也不可作假。 齐天影直入主题:“皇上,臣方才听李大人说此举是为文贵人求情,不知是否如此?” “是啊!朕的李爱卿将家事张扬成了国事。宫中奴婢犯下死罪,谋害皇嗣,文贵人因此失了孩子。且还牵连了皇后。皇后慈心,请了法源寺的法师做法事,超度亡魂。” “皇后母仪天下,堪为天下表率。” “皇帝节哀,法源寺乃我九州国寺,香火不绝,皇后善心,臣弟佩服。” “正是如此。在听雨轩做法事时,竟出了件大逆不道的事情。”皇帝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齐天影继续追问:“臣斗胆一听。” “也罢。咱们是君臣,亦是兄弟。说与你们听听也无妨。法师从听雨轩找到点东西。” “是……?” “诅咒所用的人偶。” “皇后?” “若是皇后,那还算是后宫之事。” 齐天影有些惊讶,急忙追问:“难不成是皇兄?” “是。那人偶背后写的是朕的生辰八字。” 两人脊背一凉,竟有人在皇宫诅咒皇帝。 “做法事时人多眼杂,恐被人陷害也未可知啊。” “三弟言之有理。只是,当日毒已经侵入身体,太医断言,若再不落胎,母子俱损。她打翻了几碗落胎药,是朕……”皇帝扬起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着:“亲手给她灌了落胎药。” 说完,垂下眸子,无奈地说:“朕甚是看重她。” 齐天奕宽慰:“皇兄为救人,不必自责。” “于是,她因此有动机诅咒朕,也就不难理解了。且那人偶的布料正是朕不久前赏赐给她的织锦绫缎,那时她正得盛宠,独一份。”皇帝定定地盯着他。 “皇兄,……” 没等齐天影多说,齐天奕立刻强行打断:“皇兄,请您念在宰相大人两朝元老,就多加怜悯!” 齐天影十分吃惊,这话看似在为李开元开脱,实际上已经给李家定了罪。自己的这位二哥,果真是不可小觑。 “二弟言之有理啊,父皇在时就对他多番倚重。传闻李爱卿还有一子,颇有些地痞之气,父皇竟也不多加责备,当真是万分体恤老臣至极了。” “正是。” 齐天影也抢先说道:“皇兄,可再细细查查,不使一人含冤。” “三弟说得正是朕要考虑的事情,只是这李开元跪在殿外,又是免冠,又是素服,实在不成体统。” “请皇兄体恤他爱女之心,且文贵人失了孩子,已经承受不少痛苦了……” “罢了……你们退下。” 事已至此,两位王爷只能转身离开。出了殿门,李开元连忙迎上去追问如何。 “李大人,此事……”齐天影还未来得及说话。 常海传话:“李大人,皇上有请。” 李开元看了齐天影一眼,这才随常海进殿。 他俩转身离开,出了净心门。齐天影才开口问道:“二哥,这是何意?” 齐天奕微微一笑,反问道:“三弟在说什么?为兄不知。” 明知故问,真让人讨厌。 “你我兄弟之间,也需这般遮遮掩掩?” 齐天影眼看着他悠闲地摇着扇子,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中突然生了一股厌恶感。 “三弟啊三弟,今日诏你我进宫的不是常海,是皇帝。他也不是来与你我商量对策的,一切皇帝心中早有打算。” “是么?” 当然。齐天影虽然不愿相信,却也感受到皇帝步步为营。先说起什么国事家事,君臣情分的。再谈皇后…… “三弟,皇帝心中先是笃定文贵人怀恨在心,所以才有了这巫蛊之祸,是谁发现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上面写的是皇帝的生辰八字。且那布料还出自于她宫里……” 齐天影愤恨不已,忽然跳出来,反逼问他:“怎么那么巧?” 不料,齐天奕哈哈大笑:“三弟一针见血!” 齐天影眯着眸子,一时没听懂他的话,待他走远了登时回味过来:所说不错!怎么那么巧?是呀!那么巧!从毒害到落胎,再到巫蛊之祸,如今又涉及整个李府。 一把刀正悬于他们头上,是国事还是家事,不全在皇帝心意么? 只是,李开元这么一闹反倒不好收场,前朝后宫,谁人不知? 他的这个皇兄根本不是烦扰如何处理这事情,而是做做姿态罢了,其实心中早有决断。 想到这里,齐天影心中无限悲凉……为的什么呢?君臣情分?兄弟手足?还是帝王权术?夫妻爱情?或许都有。 同时心中也有些庆幸,自己是个闲散王爷,不必入那不见人的去处,磋磨一生。 回到王府,才下了轿辇,他见薛子衿站在门前,四处张望着。 所幸,她还在,如此日子也安心。 “王爷……如何?” 一妻一妾迎上去,关切地问着。 齐天影只温柔一笑,眼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左手牵住她,直直朝王府走去,似乎看不见其他任何人。 当然,也丝毫关注不到钟灵儿的落寞。 薛子衿不知他是何意,想着是去讨论生辰琐事,便乖乖由他牵着。 他的手掌有些粗糙,似是有些老茧,手心里暖暖的,不知为何沁出了些汗水,又显得凉凉的。 其实何止李府,天下众人的生死不都掌握在那人手中嘛? 第60章 发圣旨弟赠贺礼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皇帝下旨: 听雨轩贵人李氏福德浅薄,不足以保养皇嗣,又因此对天子心生怨恨,本该赐死。念李开元乃两朝元老,尽心竭力,又多番免冠请辞,遂网开一面。着废去文贵人封号,于听雨轩闭门思过。李开元辞官致仕,感其爱女之心,就留在京中养老。 圣旨一出,竟风平浪静。李开元似泄了气的皮球,再不闹腾。后宫一如往常,无人提起这事,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只,齐天影着云韬去李府瞧过一回。后来,也就此作罢。 只是,没过几天,宫里就发生了件怪事。某天早起,李清瑶形容痴呆,传太医一瞧,三脉散乱,原来是得了失心疯。宫墙细柳,一切似乎都没变。 永安王府为这男主人的生辰忙碌了好久,府里一派轻松平和之象。 绿绮正给薛子衿梳头,有些心不在焉,若无其事地问着:“小姐,王爷生辰果真请了几位王爷嘛?” “是。下了帖子,不知明日来不来,总之,一切都要备着。” “哦。” 薛子衿有些奇怪,问她:“你问这作甚么?” 她哂笑着:“无事。只是奴婢一想到几位爷一同出现就有些害怕,生怕做了什么错事,恐丢了王府面子,让小姐为难。” “一切杂事都由专人照管,你在人群中,也不会惹眼,不必害怕。” “是,奴婢明白。”绿绮心中仍旧有些忐忑,嘴角扬起一抹尴尬的笑容。 忽见宫中内侍又来王府,只不过这次来是因为皇帝赏了不少好东西,虽未言明,齐天影心中也明白跟那天进宫知道的李府巫蛊之祸有关。 总算是到了这一日,薛子衿早起这是不消说的事情了。春燕正给她梳妆时,绿绮走了过来,薛子衿透过镜子打量她,虽穿着与平日里差不多,然脸上施了粉黛,很是新鲜。 头上的一根素银簪子特别醒目,因她平日里极少插发簪,所以印象极为深刻。 “怎么今日插了簪子?” 绿绮有些腼腆:“小姐是永安王妃,当今皇上的弟妹。奴婢怕给您跌份,失了礼数。” 薛子衿也挑不出她这话的错漏来,遂叫她注意言行举止,众王爷面前不要失了礼数。 “三哥!三哥!”府前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 “爷,您小心着点,注意脚下。” “知道了……知道了。” 齐天影快步走上前,一个浓眉大眼,稚气未脱的男孩直直扑到他的怀里,笑容满面地叫嚷着:“三哥!” “怎来的这么早?”他一把托住小人,高兴地在半空中转圈圈,府中顿时笑声一片。 “三哥!别停!哈哈哈……” “呀!天曜比从前重了许多,三哥竟觉得有些吃力了!” 齐天曜十分得意地哼了一声,仿佛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每日可是很用功学习的,一刻也不曾懈怠。” “哦~~这么厉害。” “嘻嘻……”齐天曜得此夸奖,于是更加得意。 齐天影很喜欢这个年龄差较大的弟弟,从他身上能感受到久违的兄弟情深。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薛子衿。只不过她不知是谁,于是迅速收拾利落,走向到前院。 “小福子!” “爷。” “东西呢?” “这呢。” 齐天曜从奴才手里接过一个长木盒子,盒子一开,似乎是一幅画。 “三哥!我年纪小,且总觉得金银钱财之类的做礼物总是俗气了些,因此我作了一幅画当作三哥的生辰贺礼。三哥可不要嫌弃呀!” 天呐,他在说什么?金银钱财俗气?我嘞个豆!让我做个俗人,我愿意生生世世如此庸俗。薛子衿住了脚,暗暗听着。 齐天影接过那画,缓缓展开画轴,烈马,草原,雪山,苍鹰……映入眼帘。 苍茫的平原上,两人骑着马恣意驰骋。 “天曜此画甚好!” “当真?” “三哥很喜欢,这人是天曜么?” “是!”小王爷十分憧憬草原,又说了一句:“另一人是三哥哦!” “哦?天曜想跟三哥一起骑马么?” 齐天曜重重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似乎下一刻就要纵马高歌了。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 (出自《敕勒歌》) 齐天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女子一身月白色兔毛锦缎折裙。装扮虽够不上华丽显贵,但衬得小脸更加精致。 “王爷,这位是?” 齐天影给自己的弟弟介绍:“天曜。这是你三嫂。子衿,这是十一弟。” 薛子衿笑颜如花:“十一弟。”再看他目光似定住一般,落在她身上。 “三嫂?” 薛子衿又重复了一遍:“是。” “原来这就是三嫂,你可会骑马?” “妾身不会。” “那会作画嘛?” 薛子衿摇摇头,仍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你会什么?” 齐天影出声提醒:“天曜。” 薛子衿却丝毫不介意,这位小王爷可爱的很。于是,弯着腰逗一逗他:“三嫂呢,既不会骑马射箭,也不会跳舞作画,更不会刺绣女红。那你呢?除了作画,还会什么?” 小王爷从鼻中轻哼一声,带了几分轻蔑和戏谑:“什么也不会,怎么嫁给了我三哥为妻?” “这个嘛……”她故作思考,“是皇上下令要我嫁给你三哥的。” “皇上?” “嗯嗯。” “皇上怎么如此大意?如此身无所长的女子怎么配得上我三哥?待我求了皇帝,另外择了更好的嫁与三哥!” “天曜!越说越没规矩了。” 小王爷有些沮丧,嘟着嘴,不说话了。 “哈哈哈……不行了!太可爱了!” 薛子衿哈哈大笑,手掌轻轻他的肩膀,小王爷登时羞得满脸通红。 齐天影无奈,只好从中说和。 “子衿,你莫要再逗他了,他还是个孩子呀。”然后又去安慰他:“你三嫂平日里就爱开玩笑,你可别在意,其实你三嫂人极好!” 薛子衿十分爽朗,给他赔罪:“十一弟,妾身与你玩笑呢,你大人有大量,可好?” 夫妻俩哄着他,他也不是不识相之人,瞬间将不快抛之脑后,笑嘻嘻地拉着齐天影的手朝里走去。 薛子衿早就备好了各色果点,只待众客到来。 第61章 生辰宴谈笑风生 薛子衿笑嘻嘻将他请入正堂,入门正对着板壁,板壁前是红木色的长条案,案前端正摆放着方桌和手椅。 抬头瞧见墙正中悬挂着一幅遒松仙鹤图。坚韧苍劲的老松下掩映着一方亭子,亭内石桌上摆着一格棋盘,一老一少两人端坐石凳上,一人抚须大笑,一人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手里似乎还捻着一枚白色的棋子。 远处,苍山白川,一只仙鹤自在翱翔。 齐天曜看得入神,嘴中不住地赞叹:“这鹤画的极好!” 齐天影哑然失笑,他这模样,与那画中的年轻人倒有几分相似。 生于帝王家,难得地沉醉书画,这份孩子心性十分纯粹。 “给换那牛乳来。” 薛子衿吩咐侍女,要她将手中托盘里的茶换走。 “这是何意?”小王爷脱口询问道。 她笑着解释:“我瞧十一弟年纪尚小,恐吃不惯这茶,故嘱咐侍女换了香甜的牛乳。” “三嫂可有些小看我了,今日偏要尝尝这茶。” “好,那十一弟尝尝,也说些个所以然来给我听听罢。” 齐天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侍女放下的茶,谁知他却先不急着入口,反是轻轻闻了闻茶香,又仔细端详着那茶汤,这才轻轻尝了一口。 “如何?” 薛子衿迫不及待想知道小王爷会说什么。夫妻俩陪同一起坐着,也喝了这茶。 “闻之馨香扑鼻,品之有些苦涩,却有些回甘呢。三哥,这是什么茶?” “寒烟翠。” “这便是寒烟翠?” “正是。” 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薛子衿却听不懂,心下有些着急。 “啥?寒……” “寒烟翠。”小王爷连忙追问道,“我只在书上见过。” 齐天影缓缓道来:“也是旁人所赠,你们喜欢就可。” 三人继续品茶,管家引了几人前来。 “三弟。”齐天奕一身蓝色圆领缎袍,腰间系着玉带,仍旧是笑眯眯地摇着把折扇,却没有仙鹤图案。 “二哥,请。” “十一弟这么早就来了?”齐天奕一眼就瞧见了这位小少爷。 他起身拱手作揖,“二哥!今日是三哥生辰,且我与三哥多日不见,想得很。” “是啊!十一弟从前在这儿寄住过一段时间。” 小王爷天真无邪,急忙补了一句:“二哥说错了,不是寄住在这儿,三哥待我极好。” 齐天影大手抚上他的头,十分疼爱他,兄弟情自然是无话可说的。 只不过,齐天奕心中有些苦涩,想起自己生母早逝,且无兄弟作伴。 每日笑容满面,似乎时日久了,再也没有其他表情了。 当然,他也不需要了。 同行的除了齐天影的兄弟,还有几个朝中好友陆续到府,不必一一赘述了。 “请!”夫妻俩招待众人到席间坐下。 宴席设在临水榭,对面的亭子里的戏班子已经开唱了。众人觥筹交错,夫妻俩多番敬酒,倒像是新婚之夜。 薛子衿心中十分疑惑,照理说,齐天奕和“她”曾互相爱慕,虽现在人已经不同了,可毕竟这事只有她一人知晓。怎得像陌生人一般? 如今是永安王妃了,也不必要形同陌路,尽管她对齐天奕并无任何想法。 偏偏她又不是个安静的主,于是,热心地问道:“王爷,这出戏可好?” 齐天影不及思考就回答她:“好。”同时,手里已经端着酒杯了。 “夫人。” 薛子衿自然是举杯回敬:“王爷,请。” “三哥,怎么不带我?”小王爷急忙凑上去一起举杯。 此举逗得众人呵呵一笑,小王爷不解,转头问道:“这却是为何发笑?” 众人仍旧大笑,不理会他。还是齐天奕,耐心解释道:“十一弟,你三哥和三嫂夫妻俩喝体己酒呢!你这是意欲何为?” 他的这声“三嫂”,“脆生生”地硬闯进人的耳朵里,薛子衿抬眼扫向他,只一眼,极短,又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中的酒来。 另有一人,捧着酒壶立在一旁,不曾被任何人发觉,嘴角努力压制着,不让情绪流动开来。 “何谓体己酒?我只听过体己话。” 这话使得众人又一阵大笑,小王爷却有些恼火。 齐天奕从中说和,“十一弟可细想想何谓体己话,再琢磨琢磨,想来以你的聪明才智不难理解体己酒的含义了。” 小王爷略一沉吟,果然明白过来。脸上有些羞臊,说话就有些粗声粗气了。 “好哇!你们竟如此捉弄我,本王与你们绝不罢休。” 齐天影十分温和,为这位弟弟撑腰:“你们且打住!天曜还小,莫带坏了他!” 席中有人高呼一声:“王爷这话可没道理。是他凑上前,想是早有此心思了。” 众人嘻嘻哈哈又是闹了一阵。 小王爷聪明伶俐,自然听得出他此话的含义,他如今还没满十四,等开了府,也可慢慢张罗亲事了。有些礼仪虽没见过却也听过,教习师傅们和嬷嬷们也曾念叨过的。 现下,他仍旧是有些羞臊:“只顾胡说,看我不灌得你不省人事!” “来来来,今日不醉不归。” 又闹作一团,全然不管奴才少喝酒的提醒。 奴才们急得直跺脚:“罢了!罢了!奴才眼见着劝不住,索性也醉成糊涂鬼,省得回去挨一顿板子。” “你们也下去吃席,今日本王说了算,十一弟在王府,大可放心。” 奴才们听闻此话,也只好作罢。 “三弟,为兄酒量差,可方便更衣?” 齐天影招呼过一个小厮,命其为他引路。只见他踉踉跄跄,小厮上前扶着他穿过拱门离去。 “王爷,前方就是,奴才守在门口,您有事叫一声奴才。” 齐天奕打了个酒嗝,说话有些断断续续:“呃……唔……知道了。你且去吃酒。” “这……奴才还是在此等候。” “不……不用……你去,本王……本王有些不习惯,你……去……去,要好一会呢。” “是。那奴才过一盏茶的功夫再来。” “嗯……”齐天奕点点头,转身进去,小厮也回到席上。 第62章 意外邂逅生怒气 “小姐,这酒壶空了,奴婢再去打一壶。” 薛子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对她说道:“此前中秋的桂花酒还有么?” 绿绮点点头,笑容满面:“有的,那山楂酒也有,只是不多了。小姐可要尝尝?” “是了。你去拿来!” “哎!奴婢这就去!”绿绮即刻离去。 薛子衿转头又叫住她:“叫上春燕春香,一同帮忙。” “不了。如此喜庆的日子,让她俩轻松些。奴婢再走一趟就是了。” “也好。” 绿绮脚步倒快,不一会儿,捧了一小坛桂花酒回到临水榭。 “喔……有桂花香!”小王爷惊呼一声。 “你鼻子倒灵,你三嫂此前酿的桂花酒,这还剩了两坛。” “三嫂竟会酿酒?” 齐天影心中有些骄傲,嘴上说着:“你三嫂,会的东西可多了。” 薛子衿心中咯噔一下,恨不得拧住齐天影的耳朵,狠狠说他一顿。 他怎么就知道我会的很多?这玩意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不是把我往坑里推嘛!擦!狗东西……能什么? 这番话齐天影自然不知,薛子衿也只能赔着笑容,不敢说话。 绿绮又离去寻找那剩的山楂酒,春燕春香侍候众人尝一尝这芬芳馥郁的桂花酒。 齐天奕推门出来,随便转悠着,慢慢踱到池塘边,环顾四周,隐入假山后面。 “奴婢给王爷请安。” “起来。” “王爷~”此刻,她也顾不得上地位尊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如水的眸子里,氤氲着泪水。 齐天奕嘴角带笑:“姑娘,好久不见。” 了绿绮有些哽咽,“王爷,奴婢……”想说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有话抓紧说。” “是。王爷想知道什么?” 齐天奕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笑着说道:“姑娘知道本王想听什么。” 绿绮直直盯着他,片刻,整理好思绪,朗然开口。 “小姐至今未和永安王圆房,两人分居别殿。” 齐天奕身子一僵,垂下眸子,又问:“还有呢?” “小姐似乎变了一个人,性情大不一样,就连接人待物也是不同。对薛府也是冷淡得很,自成亲以后,除接到家书得知二小姐中选一事外,回了一封信,其他并无来往。” “当时她作何反应?” “冷笑,并无其他。” “就没有惊讶?” “无。王爷不信奴婢的话?” 齐天奕温柔一笑,左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说道:“姑娘多虑了,若本王不信任你,又何必担此风险来见你?” 绿绮鼻尖闯进一阵酒气,羞得垂首,慌忙回答:“是。王爷的话,奴婢一直记着。” 两人虽躲在这假山后面,却不知,有一方石洞,香琴透过此洞,瞧见了两人。她虽不认识齐天奕,却绝不会认错绿绮。 此时他收回胳膊,“这就是了。还有其他不同寻常之处吗?” “有一事,奴婢说不上来,只是隐约觉得有些奇怪。” “哦?说来听听。” “小姐醒了之后,时长练字,这倒也没什么,只不过,她临摹从前自己写的字,是一本诗集。” 齐天奕虽没亲眼见过,但也能猜到一二绿绮嘴里说的那本诗集。从前,薛子衿对他可是情深似海,知无不言的。 绿绮见他不言语,遂又说道:“奴婢虽不识得几个字,可也能分辨出来,小姐临摹时,字迹很是古怪。” “什么地方古怪?” “像是……像临摹着别人的笔迹。奴婢也说不上来。” “别人的笔迹?” 绿绮重重点头,这话有意思…… “王爷,奴婢不识字,胡乱说的,恐不可信。” 齐天奕笑眯眯:“无妨。劳你如此细心,本王心中十分惦念。” “是。奴婢不敢,哦……还有,小姐似乎忘记了许多事情,人也淡然了许多。” 齐天奕点点头,“你且回,再耽搁下去,恐惹人怀疑了。” “王爷……” 他催促道:“去。” 绿绮三步一回头,心中十分不舍。直到身影消失在拱门后,齐天奕瞬间收了笑脸,目光越发冷峻:临摹别人的笔迹?难道……她知道了?所以故布疑阵…… 一时也想不明白,齐天奕就又扶着石壁,慢慢走出来,散着步沿着池塘边向前走去,仍旧是踉跄着。 忽然转头瞧见右前方一树下站着一女子,他忽然站直了身子,两人就这样隔着池塘相望,当真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出自《古诗十九首》) 齐天奕脸上并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玩味十足,笔直射向那女子身上。 钟灵儿虎躯一震,身子有些颤抖,是他!真的是他!即便知道他和王爷是兄弟关系,即便知道终有一天会相见,即便知道有些事不得不为……呵呵……哪来那么多的即便! 是他就是他!如果没有他,自己也就不会在这永安王府了。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谢他了,于是,心中无限怅惘。 “姑娘?怎么了?您认识他?” “不认识。”强忍着波动的情绪,钟灵儿转身回了幽莲苑。 听香琴说绿绮和一男子躲在假山后面,似乎在交谈什么。她以为是哪个小厮做出不检点的事情,想着瞧上一瞧。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他!大名鼎鼎的九州国的王爷……别人嘴里的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齐天奕。 香琴扶着她坐下,她脑中仍旧是刚刚看到的那张脸,脸上是熟悉的表情,有些欢喜,更有些厌恶。 “姑娘?脸色怎如此难看?”香琴递上一杯茶给她,钟灵儿摇摇头。 “我没事,想是身体没好全,有些累罢了。” “是。” “我去睡会,若王爷来,你只说我休息了,不见。” “是。” 香琴不解,自己眼见她身体好全了,进食睡眠都恢复得不错,怎么忽然又不好了? 不过,主子吩咐了,她也只好服从。她扶她躺下,然后带上门帘,悄声退了出去。 钟灵儿并不想休息,寻出一墨宝,上面是她的闺名:钟灵儿。 三个字一气呵成,潇洒恣意,正是薛子衿先前写下的。 她提笔一笔一画临摹起来,越写越快,越写越杂乱,索性胡乱掷了笔,将自己写的揉成一团,扔了老远。眼中涌起激烈难平的怒意…… 第63章 假作醉酒又吃醋 “怎去了这么久?” 薛子衿一边双手接过那坛山楂酒,一边询问着。 绿绮笑着回应:“嗐,可说呢,奴婢记错了地方,坛子又长得都差不多,去地窖寻了一通没找到。后来才想起来,有一日小姐取了一碗来喝,便顺手放在书架子一角,给忘记了。好在时日不久,不然屋子里的东西都沾了它的味道。” 薛子衿笑呵呵地点点头,“是了。有一日晚上睡不着,取了一碗灌下肚子才呼呼大睡。” 绿绮捂着嘴偷笑,心中庆幸总算遮掩了过去,复又游走在席间。 “云韬……” “属下在。” “二哥去了许久,你去看看。” “是。” 云韬沿着路向前走,穿过拱门,左右张望着,仍旧没寻到齐天奕的身影。不免犯嘀咕:这王爷去哪了? 又向前走了一会,左手边是王妃所住的庭院,他走了进去,远远瞧见地下趴着一人,快步走过去,可不是他要找的王爷嘛。于是,一把扶起他,急忙唤着:“王爷?王爷?醒醒……” “嗯?……”齐天奕悠悠转醒,打了个酒嗝,“谁啊?” 熏陶皱起眉头,屏住呼吸:“您怎扑倒在这?衣服也脏了?属下扶您去更衣。” 齐天奕嘴巴含糊不清,任由他半扶半拖着,进了一处居所,正要给他更衣,他突然惊醒,嘴中大叫:“蜜蜂!有蜜蜂!” “王爷?这天气哪来的蜜蜂?” “蜜蜂!” “没有,没有。您且放心。” “哦……没有,没有就好。”说着,挣扎着就往外走,云韬跟在身后大喊。 “王爷,错了,方向错了,是这边。” 无奈,云韬又扶着他回到席上。 齐天曜见他的二哥如此狼狈不堪,哈哈大笑:“二哥,怎得醉成这个模样?有失体统!” “嗯!体统!体统!”齐天奕胡乱点着头,眼睛再也睁不开了,而后头一歪,身子一倒,睡在了桌案上。 众人笑着,“王爷酒量不中看哦!” “哈哈……罢了,罢了,今日就饶了他。” 齐天影责备着:“怎弄成这样?” 云韬拱手请罪:“王爷恕罪,属下找到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好了,云韬你去,不必放在心上。我来安排。”薛子衿为他解围,他笑嘻嘻地钻入席间。 齐天影无话可说,夫人既已担了这情,自然不再追究。正在此时,齐天奕的随从清玄拱手行礼。 “见过永安王、永安王妃,我家王爷不胜酒力,就此先行回府了。” “这……” 齐天影见她犹豫,点点头。于是,她这才出声嘱咐:“好生照顾你家王爷,记得给他换了衣服,再熬一碗醒酒汤服下。” “是。” “云朗……” “王妃。” “安排轿辇送二哥回府。” “是。” 云朗离去,清玄扶着自家主子,随后离开,门外是早已经候着的轿夫和轿辇。 安排妥当,薛子衿冲齐天影一笑。怎奈他心中发酸,神情有些委屈,端起面前的酒,一口饮尽。 薛子衿皱着眉头,心中惊异:嚯……你这么喝下去,离醉也不远了。 她哪里知道齐天影听见她那般叮嘱别的男人,心中顿时生了醋意,更何况,那人还是他的二哥。 咱们这位永安王,如果能像喝酒这般干脆地把心意表达清楚就好了。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委屈。 “各位,尽兴,本王有些醉了,先去更衣,稍后再来。” “是。王爷请便。” 席上众人基本上是轻车熟路,自然得心应手,不消他多加叮嘱。 齐天影迈步走向后院,云韬要去扶他,被他摆手拒绝:“本王一人待会。” 薛子衿无奈,继续招待客人,一同陪坐着。 “什么好生照顾你家王爷!哼~她平日里也唤我王爷,这又有何分别?” 齐天影嘴里不住地小声嘀咕着,“还有,记得给他换了衣服,再熬一碗醒酒汤服下。哼!说的好像要亲自动手了!你也没有如此伺候过本王呢!” 如此,就来到了她的住处,推门而入。头有些晕晕乎乎,觉得异常沉重转不动,只好眼珠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他一屁股坐在了她的榻上,手指轻轻抚摸着枕头被褥,忽然瞥见枕头下露出的珠子,正是自己送给她的那晶润的桪玉手串,嘴角立刻咧得老大,心中甜得很。 走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欲走出门外,耳边传来一阵声音,循声望去,原来是窗子没关,外头的风吹得旁边桌案上的书唰唰翻着。 他转身走过去,眼睛瞥见了那书上齐整的蝇头小楷,心中惊喜:好秀气的字……待走得更近些,才看清了书页上的字,是一首诗: 无题 春风摧枯柳, 灯烛不眠休。 孤舟知我意, 遣君到白头。 不自觉地就念了出来,齐天影忽然清醒了许多:“孤舟知我意,遣君到白头。好生熟悉的诗句!” 一阵冷风吹过,脑中一闪而过,齐天奕当日秋狩提笔写的不正是此诗么?于是,那日的情形一一重现在脑海中。 他凄然一笑:“怎么有些冷了呢?” “才喝了酒,站在这风口,能不冷么?” 他机械地抬头,来人正是她心心念念之人。薛子衿立刻关上窗户,嘴里说道:“是我让绿绮将窗户开着透透风的,不料王爷竟在这里,若不小心着了风寒,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齐天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借着酒劲和她赌气:“自然是你的过错,惹得我一身伤病。” 薛子衿笑他:“是,我的过错!我替这风,替绿绮给王爷赔罪。”她作势要弯腰行礼,却被齐天影一把拽住,撞进他的怀里。 齐天影紧紧抱着她,嘴里呢喃着:“怪你,就怪你,夫人……” 薛子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怪我!妾身扶您回房休息可好?” “不好!不回!就在这!哪也不去!” “哎……那就这么干站着?” “嗯!” “罢了,今日是你生辰,不许你计较了。你就在我这歇息片刻。” 薛子衿扶着他要迈步子,没想到又是一句:“不回!就在这……” “不回!扶你躺会!我可是牺牲了我可爱的被窝哎!” 好不容易,才扶着他躺下,刚想起身离开,薛子衿的手又被他紧紧拉住,不肯松开。 第64章 气氛暧昧得赏赐 “怎么了?” “不许走!” “好好好!不走!”薛子衿甩也甩不开,只好坐在床边,守着他,“怎么不睡?” 齐天影躺下,眼睛直直看着她,一秒也不错过。 总是有一种魔力紧紧抓住自己的心,不让它飘远。 “睡!” “夫人……” “嗯?”薛子衿轻轻应了一声。 齐天影却不说了。 接着又叫了声:“夫人?” “嗯?说……听着呢。” ……又一阵安静。 “夫人……” “干嘛?” 薛子衿有些暴躁:“说话!听着呢……”话没说完,四目相对,她忽然住了嘴,顿时没了怒气,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脸蛋有些绯红。 她慌忙撇过头去,心中一阵慌乱,这男人的眼神让人酥麻得很,赤裸裸,热辣辣,不敢直视。 总之,连语气也柔软起来,“有什么你就说嘛,一声又一声地唤着。” “好嘛……嗯……”床上的人轻声应了一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薛子衿转头看去,齐天影已经睡着了。 “真像个孩子般无理。”替他盖好铺盖后,又轻手轻脚地想挣脱他的手,就在快要成功的时候,齐天影忽然惊醒:“夫人,别走。” “好好好!不走!不走!我去给你熬碗醒酒汤,你安心睡!”她用手轻轻拍着,待他睡熟一些,才得以起身。要离去时,将桌上的书本整理好,心中感叹:这丫头,取个山楂酒,将我这里的东西弄得这般杂乱,随手将那诗集夹进书架上书本之间。 薛子衿首先去厨房,安排好了醒酒汤,又回到宴席上,哪怕不喝酒,也应该坐陪着。这寿星不在,她也需尽一尽这当家主母的责任了。 “王妃……” “放心,王爷无碍,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有些醉酒了。各位一定尽兴,随意些。” 正推杯换盏着,有仆人领着一公公送了扇屏风来,正是皇帝的贺礼。 “公公恕罪。我家王爷喝了些酒,已经醉倒了,接不了旨。” “哟,这可如何是好?”小公公有些为难,“要不王妃接了这旨?” “这……” “老话说,夫妻为一体,依杂家看使得。” 就这样,打点了银两送走了公公,薛子衿命人把这屏风搬进了齐天影的居所。 “小姐。奴婢觉得这屏风甚好,搬回去若放在屋里,衬得更好!” 薛子衿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不适,但到底没说什么。 等她回到院中时,最后一出戏唱罢,各宾客心满意足,陆陆续续归家去了。 “唉……还真是有些累呢。”薛子衿坐在台阶上,双手正捶着腿。 “小姐,奴才给您揉揉肩?” “好哇!” 主仆俩说笑着,管家前来说道:“王妃,这许多的贺礼可怎么安置?” 绿绮将礼册奉于她面前:“小姐,可挑些好的赏玩。” 这话不合规矩,有些僭越了。薛子衿盯着她,认真说着:“绿绮,这话不该说。” 绿绮住了嘴,老老实实地给她揉肩。 她认真翻看着礼册,字倒是好看,也认得,只不过东西嘛,没见过,当然脑中也没有印象。看着那一个个复杂的名称,便也知道是些值钱的东西。 “先登记入库,待王爷醒了,任他驱处。” “是。” 一整天,钟灵儿没有露面,薛子衿去相请过,只不过她没有前来。私心里想着,她也是为了声名。也罢,随她去。 宋大娘为她笑呵呵地送上一碗甜羹,怜爱地看她吃完。 “王妃可还合胃口?” “甜而不腻,有一股清香,这会反而吃不下腥荤之物,这个倒正正好。” 宋大娘喜上眉梢:“可还再要一碗?” “那就劳烦你再给我端一碗来。” “不麻烦,不麻烦。” “可够大家分一分么?” “够的,够的。” 薛子衿转头吩咐绿绮:“你去帮宋大娘。” 天边只剩一抹红了。 “王妃,地下凉,您起身去屋里坐着。” 薛子衿摇摇头,“不想挪动了,再歇一会。” 云朗无言,回去取了一厚厚的垫子给她铺在地下,她盘腿而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云朗倒无声地笑了笑,陪同她发着呆。 “大家过来喝一碗羹汤,再去收拾。”云韬高声喊了一声,众仆人停下手中活计,只原地侍立,无一人上前。 王爷治府有方,她很省心,或者说,有时候还有些没规矩呢。只不过,她并不知,齐天影多次授意,尊抬她的王妃之位。 “去。天冷了,喝完再收拾!” 众仆人这才齐齐围了过去,宋大娘照旧笑嘻嘻给她奉上一碗。 “你也去用一碗,只不过,今日收拾碗筷可要多费些时间了。” “王妃说的哪里话,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她转头又对云朗说道:“你不去尝尝?宋大娘厨艺好得很,可好喝呢!” 声音不大,却结结实实落在宋大娘的耳中,因而她更来劲。厨子辛辛苦苦做好了饭食,自己却吃不了多少,如果听到食客赞赏之语,可即时驱散不少劳累,干活也更加有力气。 这个道理,自古都是如此。 “王妃……” “嗯?” “您……”云朗欲言又止,终究又忍住了。 薛子衿起身,将空放在石案上,然后叮嘱老管家:“我今日有些累了,大家忙完也去休息!老管家,今日府中来往人多,你要辛苦些,仔细巡查一番,上好门栓呀。” “是,王妃请放心!” “云朗,你心细,陪同老管家一起,两人还可做个伴。” “是。” 虽然是齐天影的至亲好友,却也不能马虎大意,毕竟往来的小厮婢女也有不少。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薛子衿迈步走进屋内,没想到齐天影已经醒了,正躺着双手枕于脑后,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妃辛苦了。” “哦?王爷怎知是我?” 齐天影没有搭话,且不说自己一身武艺,也懂得辨步识人,就只闻那淡淡的茉莉香,就知道是她。不过,还夹杂着一丝丝木香,所以很是特别。 “王爷可能起身了?” 齐天影当然一动不动,转头看向她:“本王很喜欢这张床,舒服的很。” 第65章 夫妻拉扯情升温 “王爷就这般喜欢我这床?” “嗯。”齐天影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好!王爷今晚就在此安心休息,妾身跟绿绮去挤一挤。”她起身去拿她的枕头。 这是薛子衿的一个奇怪的小癖好,无论睡在何处,必须是熟悉的枕头,否则总是难以入眠。 哪里能拽得动,正被他压在身下。 “王爷,只一点,这枕头我不能让给你。” 齐天影死死压住,两耳不闻。他抬起右手拽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薛子衿身子一软,跌进他的身上。左胳膊顺势紧紧揽住她的腰,怀里的人额头结实地撞向他的胸口。 “哎哟……”薛子衿双手抚上男人的胸口,虽然隔着衣裳,有力地心跳声还是清晰地从掌心传到她的心里。她有些恍惚,手便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状。 她挣扎着要起身,被齐天影坏笑着又揽得更紧了些。于是,她急中生智,身体像水中的鱼一样扭动着。 齐天影没料想她会有如此大的动作,只觉得身子一热,有些烦躁不安,喉咙一动,觉得难受。 虽如此,手却更紧了些。于是,女人挣扎得更凶了。薛子衿这才察觉到有异样,虽然她还未实实在在经过这种事,但也有些耳闻。 因此,整个人身体伸得笔直,再不敢乱动,头埋进他的胸间,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些。 齐天影憋着笑容,一手移到她的脑后,另一手反而大大方方地抱着她。两人靠得如此近,清楚地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感受对方的体温。 就在这时,绿绮冲进屋内,见此情形,羞得立马转身,跑出门外。 齐天影这才松了手,于是,薛子衿手掌撑在床边,从他身上起来,两人的脸瞬间就红了。 “咳咳……本王……”齐天影把枕头塞进她怀里,又继续说道,“本王还是回去,你……好好休息。” “嗯。” 气氛有些尴尬,齐天影快速走去。薛子衿偷偷听着脚步声,才长长舒了口气,心中仍然七上八下的。 绿绮这才敢进来,试探着问了一句:“小姐?” “什么事?” 得到回应后,她小跑到她旁边,“小姐~脸羞得怎么这么红呢?” 她当然是明知故问,绝不放过打趣主子的机会。 “哪有?”薛子衿慌忙抚上脸颊,手中传来一阵热气。她又羞又臊,气急败坏地叫着:“你这丫头,这般不懂规矩,直冲进来!” “哦~~奴婢在此向您请罪了。来的不是时候,搅扰了您和王爷的好事!” “什么好事!”薛子衿将手里的枕头砸过去,“你这妮子!满嘴的胡说八道!哪日我非得把你嫁出去不可!” “奴婢可不敢!小姐心思被奴婢戳破了,因此才这般急不可耐!” “什么急不可耐!你这丫头说得不对!” “是!是!是!奴婢知罪,说着她向门外跑去。”恰巧瞥见春燕春香也正憋着笑呢。 薛子衿在后面喊了一句:“有何事不如实禀告!” 绿绮丢下一句:“罢了罢了。奴婢明日再来!不是什么要紧事。”就再也不露面了。 闹了这一顿,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春燕春香进来询问道:“王妃,奴婢服侍您早些休息。” “不用了,你们也下去。” 两丫头笑着退出去并关上门。 “啊……丢死人了!!!!”薛子衿一头栽进被窝,心头又涌起了那感觉。她努力克制自己起伏的心绪,手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桪玉手串,熟悉的温热感从手尖传来。 同样坐立难安的还有齐天影,只不过他此刻的开心胜过害羞,嘴角的笑容一直没落下。 “王爷~您的茶。”云韬早就看到了,无奈地说道,“您不觉得笑得脸酸么?” 齐天影轻咳了一声,努力抑制嘴角地笑容,掩饰道:“你这厮在说什么?” “王爷什么都好,就是别扭得很!” 齐天影惊讶地看着他,随意拿起一本书翻着。 “您别这样看着属下,我可没有胡说,不信您明日问问云朗云生,再不信问问青珏也可。” 齐天影无话可说,又端起茶杯,只听:“喔……嘶……” 茶太烫,因此咣当一声,洒了些茶水,浸湿了书本。 “唉……可不是?”云韬慌忙收拾书案,将那剩的半杯茶,端走。 “哎,本王还没喝呢。” 云韬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您今晚喝不喝茶也无所谓的,这酒啊,够甜的咯。” “……这小子。” 脑中被她的笑脸占据,鼻尖仿佛也闻到了那熟悉的脂粉香,心里自然也是甜甜蜜蜜。 一夜到天明,齐天影起得倒早,开口第一句便是:“王妃可起了吗?” “王妃仍旧睡着,想是昨天累着了。” “任由她睡,任何人不得惊扰她。” 回到正堂,香琴捧了一玉带来报:“王爷,这是钟姑娘给您做的生辰贺礼,请您一观。” 齐天影看了一眼,回道:“替本王转达谢意。” “是。” 此时,管家递上了昨日的生辰礼册。 “王爷,昨日王非吩咐奴才,将这给您过个目。” 齐天影仔细翻看着,管家在一旁说着:“一应贺礼都已经登记在册,如何安置请您吩咐。” 齐天影目光停留在齐天奕那一栏,是合欢玉如意一对。他抬头说道:“一应物品通通入库房!” “是。” “哦。对了,本王屋里那一扇海棠屏风可是皇帝所赐?” “正是。昨日您酒醉,是王妃命奴才们搬去您的房间的。” 齐天影点点头,下人们即刻将它挪过来。众人仔细端详,原是丝线织成的,虽薄如蝉翼,却不透分毫。 他吩咐奴才搬到薛子衿的屋里,末了,又叮嘱一句:“迟些去,莫搅扰她的美梦。” 皇帝给他的礼物,哪怕是片枯树叶子,也十分贵重的。不仅是物品,更是一种恩赏。 齐天影把这屏风送给薛子衿,她本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反倒是绿绮,觉得十分有面,因此,说话做事各方面都有些骄纵了。 小丫头们自然不敢与她多理论,不过,这王府里有的是心肠直爽的人,于是,又要生出麻烦事来,仍旧不得安宁。 第66章 刁女恶言要惹祸 钟灵儿坐在椅上,手中端了杯茶,却丝毫没有饮用的迹象。等看到香琴回来的身影,急忙放下那茶杯,追问道:“东西可送过去了?” “是。姑娘放心。” “那……”她又拿起那杯茶,有意无意地问着:“王爷可曾说什么?” 香琴笑答:“并无任何特别的。” “你可细想想,恐有遗忘的。”她继续说着,仍旧没喝那茶。 “嗯……奴婢将东西送了过去,哦!是了。” 钟灵儿猛一抬头,充满期待:“什么?” 丫头笑着转述:“姑娘,王爷嘱咐我向您道谢呢。” 她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语气也柔软起来:“当真?” “是。” “还有么?” 香琴十分天真:“再没有了。后来王爷吩咐将一应贺礼都入了库房。” “全都入了库房?” “是呀!”丫头点头,“哦,对了!王爷搬来了皇上赏赐的那扇屏风,说是要赏给王妃呢。那屏风可真是好看,上面点缀着漂亮的花朵……” 香琴只顾着说着,对于王爷转赠王妃屏风一事,她心中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王妃乃王妃主母,平素对待下人们极为和随和,轻易不发脾气,对待自家小姐也是周到细致。 钟灵儿并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理与情,终究是情占了上风,随即心中打翻的醋坛子,不是滋味。 手一松,茶盏落地,传来清脆的声音,茶汤溅上了石榴裙,留下了圆圆的水渍,很像滴落的泪痕。 香琴被这声音打断,连忙蹲下来查看:“姑娘,没烫着!” “没事。”钟灵儿暗自神伤,眼神有些空洞。 “哪里没事?手指出血了,手背还有些烫红了。您别动,奴婢这就收拾。”丫头动作伶俐,很快地面只留有几滩水迹了,而后准备去寻郎中。 途中撞上一人,“哎哟……疼死我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走路也不看着些?” “呀!绿绮姑娘,我给你赔罪了。” 绿绮揉着肩膀,一脸怒气地看着:“哟,我当是哪个呢,原来是你啊!这般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去!” “我家姑娘被瓷器割伤了手指,我去寻郎中来看看。” 绿绮冷哼一声,“这等小事值得你如此急匆匆的?你去府里问一问,咱们这做奴才的,哪个手指上没有几个厚茧或是伤疤?怎得她那般娇贵了?” 香琴反驳:“钟姑娘怎么能和我们相比?” 不等她说完,绿绮就啐了一声:“呸!怎么不能比?我可做不出这模样来,只知道要本分地伺候主子,不该想的绝不敢高攀。” 香琴即便再神经大条,也听出了这话不对味儿,只是,她急着走,不打算与她分辩。 “哎~别走哇!怎么?被我说中了?难不成你也想做主子不成?”绿绮讥笑。 “你……且别胡说!传出去坏了清誉。” “清誉?”绿绮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提高嗓音,叉着腰笑着。 “都这般厚着脸皮上赶着了,哪还有什么清誉?” “你!”香琴陡然来了劲,非要与他理论到底,“谁厚着脸皮上赶着了?又是谁没有清誉?你可敢好好说道说道?” “王爷新得了架屏风就送给王妃。自然了,这王妃之位也不是谁都能当得的。” “姑娘这却是说得不对了!只一架屏风,总不能劈成两半?再说了,我家姑娘从没想夺那王妃之位,另外这王府哪个不知我家姑娘的身份?” 绿绮噗嗤一笑,“皇上赏赐你也配?身份?侍妾而已……” “你……”香琴着实被气到无语,这话实在过分!她这是指着钟姑娘的鼻子辱骂呀。从前有着高傲都不打紧,如今这般辱骂主子,当真是不能忍。 “哦!对了,只不过,王爷似乎不曾将这所谓的侍妾放在心上呢,也不曾留宿过?” 香琴气顶心头:“王妃不也是和王爷分居别殿?” “你……”绿绮被噎到,伸手要和她扭打在一起。 两人各不相让,嘴中尖叫着,仍旧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污言秽语。终于,有人闻声而来,尽全力拉开两人。 “闹什么!”老管家喘着气,急急赶来制止,“绿绮姑娘,您先请回。” “凭什么!”香琴不相让。 “好了!”管家发怒。 绿绮嘴角勾笑,仍旧是一副冷嘲热讽的模样:“死丫头,还不给我赔罪。” “你……”不等香琴说话,老管家不卑不亢地说道:“绿绮姑娘还是先请回,闹成这样,想必姑娘也没有什么好脸面,何必呢?得饶人处且饶人,闹得满府议论纷纷,倒连累王妃那儿也不好看。姑娘细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你……”绿绮被这番话噎得死死的,也分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面子上仍要装作一副不与他人计较的模样。 “罢了,我还要替王妃~盯着些厨房呢,看在老管家的薄面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况且没这许多闲工夫与你们多费口舌。”说罢,绿绮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众人无奈叹息,有小厮见此情形要去禀告主子,被老管家一把拦住。 “好不容易安静了几天,终究没冒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就不要去打扰主子了。”老管家转头又安慰香琴,“丫头,她是王妃从薛府带过来的。且薛大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宫里还有个得宠的娘娘在,若闹开了,对你没有好处。你可明白?” “是啊,说得有几分道理。” “可是,那绿绮姑娘说话也确实难听……” “哎~为奴为婢的,哪里不受些委屈?也是可怜……” 香琴本来只是觉得十分气愤,此时众人这么一劝,后知后觉,委屈这才涌上心头,登时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这一哭,有些吓到众人。还是老管家比较镇定,毕竟年长许多。于是轻声安慰:“无碍,哭出来也好!平白无故地遭了一顿羞辱,是委屈。哭,哭……” 有时候不是自己软弱,是别人太过温柔。所以眼泪决了堤……老管家招呼众人离开,只留一两个小丫头在一旁安慰她。 待她心绪平复下来,他这才开口。 第67章 听闻争吵暗回击 “丫头,可愿听我一言?” 香琴擦了擦眼泪,勉强一笑:“您说便是,我听着。” 老管家欣慰地点点头,“好丫头!此事你能不能不要张扬?” “这……”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不过,若是被王爷知道,恐怕你会被逐出王府。咱们府不留多事的奴才。” “可是,今日之事是她发难在先,并非是我胡搅蛮缠惹是非。” “是这个理。不过,咱们不比寻常人家,我在这府里几十年,也略知一二。丫头,我是为你考虑,你细细想一想可好?” 香琴点点头,他又吩咐旁边小丫头:“你们陪同她一起去洗把脸,收拾一下再去回话。” “我家姑娘被茶水烫伤……” “莫急,我已让人去请郎中了,好在王妃心细,养了郎中在府。现下估计也差不多了,你快些回,这么久了,莫让钟姑娘担忧了。” 香琴十分懂事得体。尽管受了委屈,回到幽莲苑仍旧换上笑脸:“呀!先生已经在这了,劳烦您给我家姑娘好好看看,茶水烫红了手指,必定疼得厉害。” 钟灵儿抬头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哦,奴婢去厨房看了一圈,想给姑娘再要碗汤来。” “罢了。我现下也不想吃任何东西。” “是。” “嘶……”眼下上着药,她才觉得疼得如针扎的般。 “姑娘……虽然疼,可忍一忍。”香琴连忙靠过去,伸着头望着。 钟灵儿这才发现香琴的眼珠和鼻尖红红的,眼角也有些肿胀。急忙拽住她的胳膊,着急地问道:“你这丫头,这是怎么了?” 香琴赶忙拂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否认:“姑娘可真是误会了,外头起风,扬起了灰尘,又揉不干净,这才红了些。不碍事的,还是您的伤要紧。” 钟灵儿当然不信,灰尘?什么灰尘能肿胀了人的眼睛? 平日里笑嘻嘻的丫头,哭成这般模样,必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并无大碍,已经包扎好了,这是药膏。”那郎中又转头对香琴说着,“劳烦每日换一遍纱布,涂上药膏,红色消退之前,切记不要碰水。” “先生说的我记住了,您这边请。”香琴如蒙解脱,急忙将郎中送出了幽莲苑。 再回头时,仍旧是笑脸相迎:“姑娘,去躺会。” 钟灵儿端坐椅子上,面沉如水。 “香琴,你服侍我多久了?” “姑娘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钟灵儿今日却难得地直接:“香琴,为何哭成这样?” 小丫头继续掩饰:“姑娘又在说什么?刚刚奴婢说了,是被风迷了眼睛。” 钟灵儿定定地望着她,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小丫头低了头,不说话了。 “你若不说,我去问问旁人。” “姑娘,你手才刚上了药,可别出去受风了呀!!” “那……你讲事情全然道来。” “姑娘,就别问了。”丫头摇摇头。 钟灵儿起身要朝外走,被香琴一把拽住,“姑娘……” 钟灵儿心中料定必受了委屈,于是笑着问她:“你莫怕,有何事只管告诉我,没人敢把你怎么样的!” 香琴继续摇头,“姑娘,你误会了……” “那你就如实说来,不要瞒我了。” 事已至此,香琴扶着她坐下,慢慢道来:“罢了,说出来倒也解气!姑娘,您坐着听。只答应奴婢,不要气伤了自己可好?否则奴婢绝了不提。” 钟灵儿点点头,欣然答允,使她宽心。 “今日,奴婢见姑娘上了手,急忙去请郎中。因心中急躁,路上意外撞上了王妃身边的绿绮姑娘……” 香琴又重新将此事一一说明,且把绿绮那些难听的话也学了一遍。听得钟灵儿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始终一言不发。 “姑娘,您说,她这话是不是太不得体了?”香琴越说越激昂,越说越生气,“奴婢气不过,与她分辩了几句。她却讽刺姑娘不配得皇帝的赏赐,说姑娘厚着脸皮住在王府,白占着王爷侍妾的身份……还有什么留不住王爷的人,也留不住王爷的心……如此这般……” “够了!” 钟灵儿语气十分严肃,吓得香琴不敢再说下去,赶忙双膝跪下请罪。 “姑娘,是奴婢多嘴了。你可别生气,平白气坏了身子,可是奴婢的罪过了。” 她冷哼一声,“你又有什么罪过?” 香琴连忙磕头,“姑娘消消气!” 钟灵儿长舒了一口气,向前探着身子,伸长胳膊,扶她起来:“起来。我并不曾责怪你,你不必心中惶恐。” “奴婢不敢。” “起。” 她这才徐徐起身,靠近她身边,继续安慰她:“姑娘,你莫在意丫头小厮们的闲话。这人啊,长了张嘴,除了吃饭,必定要寻些热闹来打发时间的。他们都不肯说自己的不是,那就只能嚼别人的闲话了,也不管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了。” 钟灵儿莞尔一笑,心中确实宽慰不少,“你看得如此通透,当真难得。你比许多糊涂人活得明白。唉……我在这王府并无故交,只你,对我十分尽心。我心中不曾忘记的。” 香琴有些惶恐,赶忙开口:“姑娘言重了,我也只是胡说一通。若您觉得有理,就略听一听,若觉得无理,就当做是一阵风,呼~~~吹过啦……”她手指捏着手绢,轻轻一扬,逗得钟灵儿捂着嘴偷笑。 片刻,她悠悠开口,吩咐香琴:“王妃可在?” “奴婢去送东西时,王妃似乎还没起身,这会想起应该起了。” 钟灵儿点点头,心中斟酌着。 “怎么?姑娘有了主意?是要将此事告诉王妃?” 只看见她神秘一笑。 “万万不可!” “嗯?为何?” “不瞒姑娘,老管家劝了奴婢许久,要奴婢不要张扬此事,恐惹得阖府不安。奴婢不想失信于人,且老管家一向和蔼,对姑娘也比较尊重……”香琴见她笑得越发古怪,慢慢不说话了。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你瞧着一些,等王妃在时,去回话,就说我请绿绮来一趟,其他的推说不知。” 香琴仍旧不解,于是追问:“姑娘这是……” “安心……照我说的做。” 于是,香琴出了幽莲苑。 第68章 巧设法敲山震虎 香琴小小的身体躲在长廊架子后面,远远地瞧着这边院子里的情况,尽可能不让人发现。 一切如旧,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她看见绿绮端着洗漱面盆走进屋内,春燕春香跟在她的身后。 “小姐,今日天气不错,您这一觉真是好睡。” 隐隐约约听见这么一句,香琴轻手轻脚走上前,贴着墙慢慢靠近屋子。 “昨日其实本不觉得有多劳累,今日睡醒双腿却有些酸胀。”这声音她很熟悉,正是王妃。 “咱们王府可难得这么热闹呢。” 听着主仆俩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香琴觉得此时时机正好,便随手整理一下着装,一边迈步一边说话:“王妃可在?” “谁呀?”薛子衿还没听出是谁,于是问婢女。 绿绮脸上有些不悦,轻声回道:“是香琴。” “哦。进来!” 薛子衿歪头看过去,正是香琴,笑容满面地给她请着安:“王妃安好。奴婢瞧门口无人,于是才进来,没想到王妃还在洗漱,是奴婢莽撞了。” 薛子衿语气温和:“无碍,是我起迟了。你来可有什么事?” “我家姑娘说,要绿绮姑娘现在过去一趟。” 绿绮正给薛子衿梳着头,听闻此话,手中顿了顿,试探性地看着她。 薛子衿又追问:“灵儿有什么事?” 香琴牢记主子的话,只回道:“奴婢也不知呢,姑娘只说去一趟便是了,想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也罢。绿绮,你这就去一趟。” “小姐,我……”绿绮犹豫,心中有些慌张。 “嗯?”薛子衿还不知争吵之事。 “姑娘快些去!”香琴再次催促道。 “你去!”薛子衿也随声附和。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绿绮放下梳子,只能去这一趟了。谁知香琴又笑着说:“姑娘恕罪,劳你自己走一趟,奴婢还有些事要麻烦王妃呢。” 无奈,绿绮虽不想去,现下也不得不去了。路上心中十分忐忑:那丫头会在小姐面前说什么呢?钟灵儿好端端的怎么单独见她?难不成她都知道了? 即便脚下再慢,也终有到达幽莲苑的那刻。 “钟姑娘可在?奴婢绿绮前来回话。” “进来。” 语气一如往常,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是。” 绿绮抬脚迈过门槛,抬起头看见钟灵儿正襟危坐在上位,美目含笑。 “来了?” 绿绮行礼:“不知姑娘传我前来有何事?可尽管吩咐。” 钟灵儿转头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饮茶,不由得出声赞叹:“呀!好香的茶!”沉浸在品茶中,似乎忘记了绿绮还拘着礼呢。 直到绿绮觉得腿酸得很,身子轻轻一晃,她才抬起头,十分惊讶的样子。 “哎哟,我这记性,快起来。” “是。奴婢谢姑娘。” 钟灵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随即直勾勾地盯着她:“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一事想问问你。” 说到这里,她却又停顿了。绿绮心中更加惶恐,暗自思忖着:不好!香琴那丫头必定全部告诉她了。这可怎么好!当时只顾自己说得舒坦了,没想到这位有这一出。不如抵死不认,不好,有许多人瞧见了…… 还未等她想好对策,钟灵儿嘴角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旋即问道:“王爷生辰那日,我身子不爽,不好带病见客。这倒是巧了,我见到一出好戏。” 听闻这话,绿绮心中略松了口气,“不知是什么好事?” 钟灵儿呵呵一笑,声音轻盈,眼睛像在看好戏,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我瞧见姑娘跟一男子举止亲密,躲在假山石头后面……” 话只说一半,就已经够了。 绿绮心中大乱,怎么会?那地方与幽莲苑并不靠在一起。她瞧见了他?怎么会? “姑娘在说什么?奴婢那日何曾到过什么假山石头后面,想是姑娘看错了,认错了人?”她强装镇定,笑容十分僵硬。 钟灵儿冷哼一声,“是吗?我瞧见那男子温柔一笑,左手还轻轻搭上你的肩膀,任是谁瞧了都不得不感叹一声他俊美得很!” “姑娘……”绿绮忽地跪下,却低头不说话了。 “我虽不曾出过几次王府,但看那长相儒雅温润,且装束打扮不似平常人家,那锦缎上的云龙图案,必定是皇族才可使用的……” 绿绮出声打断:“姑娘别说了!” “嗯?为何?”她明知故问。 绿绮磕头赔罪:“姑娘大人有大量,我今日是眼瞎耳聋,脑袋勾了芡,才说了那许多浑话,得罪了姑娘……” 钟灵儿也学着抢过话茬:“你这是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好端端的怎么赔罪?刚刚不是在说那男子嘛?” “姑娘!好姑娘!求您,别说了!”绿绮叩头如鸡啄米。 钟灵儿先前只觉得此事有些奇怪,拿不准这绿绮私下见齐天奕是薛子衿授意还是有其他意思。现在倒确定了,薛子衿确实不知此事。 那么,这丫头私下见他所为何事?为何要瞒着她的主子?当时离得远,并不曾听得什么话…… 如此模样,必定是要紧的事情。不过她也清楚,这丫头必定不会说出什么。齐天奕啊,齐天奕……这丫头对你的心思 你知道么? “起来!” “奴婢不敢。” 钟灵儿讥笑道,故意提起薛子衿:“你是王妃的贴身婢女,以前在府里也是伺候她的?从薛府到如今的永安王府,也有不少日子了。” “姑娘……求您别说了。” 哈……钟灵儿终于知道了玩弄人的感觉,确实解气。 “你说,此事我该如何呢?告诉王妃还是告诉王爷?” 绿绮无言。 “抬头回话!”钟灵儿语气严厉,有些生气。 “姑娘不必多费口舌了。您直说!” “呵呵……不愧是王妃身边的丫头,倒是个有主意人。” 绿绮只能等待着审判,她自己倒是无妨,只是不想牵扯到他。心中打定主意,一切罪责由自己揽下。是我,痴心妄想,缠着王爷……是我,胆大包天,私会王爷……是我,一切都是我…… 我……喜欢上了他……确实是这样。 钟灵儿微微眯着眸子:“王妃可知道此事?” 绿绮此刻像是有了巨大的勇气,抬头直起身子坚定地回答:“知道。不过,奴婢是不会承认的。” 妙!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小聪明。 钟灵儿笑颜如花:“你回。我累了,要休息了。” 绿绮狐疑地看着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刻,香琴走进屋内,仿佛没看见绿绮,冲着钟灵儿笑道:“王妃又给了许多好东西,姑娘你看!” “果真如此,好好收着!” “得了闲,奴婢做给您尝尝?” “好呀!你的手艺,我愿意多吃些。” 主仆俩旁若无人般寒暄,绿绮尴尬,只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见她离开,主仆俩互相看着,噗嗤笑了出来。 第69章 风波定大雪骤至 香琴收好东西,跪下道谢:“姑娘,奴婢谢姑娘。” 钟灵儿笑着问她:“为何谢我?” “姑娘明知故问。”香琴笑容灿烂。 “快起来!我也确实累了,也有些饿了。离用膳还有些时间,你去给我弄些点心来!” “是。姑娘想吃什么?” “你随便看着弄。” “是!姑娘稍后。”香琴喜滋滋地去小厨房忙去了。 钟灵儿仍在盘算着:绿绮是王妃婢女,绿绮又与齐天奕来往密切,王妃却不知此事……收买? 也不是不可能,他不是很擅长应付女人么?见那丫头恐怕早已经是芳心暗许了? 钟灵儿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呵呵…… 另一边,绿绮略整理一下仪容,去厨房转了一圈,才回去。 薛子衿等了她好一会,见她身影,赶忙开口:“回来了?灵儿有何事?” 绿绮将托盘里的银耳汤端到她面前,“没什么要紧的事情。钟姑娘因身子不适,王爷生辰那日未能一同入席,在幽莲苑偏又能听到些丝竹管弦和取乐之声。心中有些遗憾,又不好因这些小事劳烦您,所以这才叫了奴婢去细问问。” 薛子衿点点头,随后笑道:“哦哦,是这样。也怪我,忙起来没顾得上她。有空我去看看她。” “得闲再去!奴婢已经给详详细细地回过话了,您不必担心。” “嗯。距离午膳还有些时间,你吩咐宋大娘,再做些好吃的。另外,取些钱赏下去。” 绿绮劝着:“小姐,其实不必用自己的体己钱补贴下人的。” “好了……去。平日里我也不缺银钱使用,不如多施惠于人,也不是坏事。” “是。” 绿绮才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老管家领着四五个小厮将一架屏风搬到她屋里。 “这不是皇上赐的那架屏风么?” “王妃说得是。王爷吩咐奴才,将这架屏风赠回王妃,聊表心意。” “呃……这……不妥。这是宫里的东西,赐给王爷的,怎可再给旁人?” 薛子衿推辞,不愿接受此物。 管家笑着反问:“王妃怎能算旁人?” 薛子衿一时语塞,她的身份是他的妻子,确实算不得旁人。 再起身抬眼仔细端详它,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喔……当真是好东西,这绣工必定是费了功夫的。” “王妃喜欢就好!奴才告退。” “替我转告王爷,多谢他好意。”薛子衿忽然想到一句话:男人爱在哪,钱财就在哪。随后又觉得害羞,怎么好端端的,胡思乱想起来了?! 日到正午,主子们仍旧是同桌用膳。 薛子衿听了绿绮的回话,赶忙问道:“灵儿,你身子可好了?” “妾身身子无碍,王妃怎么忽然问这个?” “绿绮回来告诉我,说你因此不能与我们同乐,甚是惋惜。我于是,多问一句。” 钟灵儿抬眼看了眼正奉碗的绿绮,目光流转,又笑嘻嘻地回着:“是嘛?劳您挂心,已经无大碍了。香琴去了许久,带回的东西妾身很是喜欢。” 薛子衿仍旧笑着:“嗐,多聊了几句,不说了。咱们用膳。” 钟灵儿转头又问齐天影:“王爷,可收到妾身的生辰贺礼了?” 不料,他却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食不言,寝不语。用膳。” 钟灵儿微微一怔,只瞬间,又敛了神色,专心用膳了。 于是,绿绮和钟灵儿主仆俩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争吵一事竟好似翻篇一样,下人们也没再提起,因齐天影下了严令。 日子过得十分安稳,大事没有,小事总算解决,一日又一日的,终究过了一两个月的时光。 这一天天才蒙蒙亮,薛子衿还在被窝里与周公下棋,耳边隐约传来叽叽喳喳的笑声,十分热闹。 她挣扎着起身,艰难地睁开眼睛,又觉得屋子特别亮堂,刺得她眯着眼睛,嘴里含糊地喊着:“怎么回事?” 春燕掀开厚重的门帘进来,兴奋地回话:“王妃,下雪了。” 薛子衿揉了揉眼睛,“怪不得,我见屋子如此亮堂,原是雪光映照。” “是呢,奴婢伺候您梳洗!” “好!”屋子内的暖炉虽早已熄了火,却仍旧暖和,身穿单衣也不觉得冷。她这才发觉,脚边多了两个热热的暖袋,想起才换不久。 “绿绮呢?这丫头哪去了?” 春燕笑着回话:“绿绮姑娘和春香她们玩雪去了。” 薛子衿笑着逗她:“那你怎么不去啊?” “嗯……”春燕有些不好意思。 “收拾完,你也去玩。这可是难得的一场大雪呢。” 春燕蒙此恩施,欣喜万分:“是,奴婢谢王妃。”随礼,动作利落地为她梳妆,“王妃,今日有些冷,穿那套兔绒夹袄,配上雪貂外衣,可暖和了!” 薛子衿笑呵呵地应允:“好!听你的!” “嘻嘻……” 薛子衿心情大好,看见春燕取出那衣服,便对她说:“你去!迟了可不好玩了!我自己来。” “不急的,奴婢伺候您。” “去!” 小丫头又倒了谢,转身跑开了,看上去一点也不惧怕这寒冷。 薛子衿慢悠悠地穿着衣服,收拾利落,被丫头小厮们的笑声吸引着,于是也忍不住走出屋子。 放眼望去皆是一片雪白,刺得她皱着眉头,闭上眼睛,缓了缓才适应了这莹白的世界。 庭院空地上,几个丫头小厮们胡乱地跑着踩着,在雪白的地上留下数不清的杂乱的脚印。 薛子衿笑呵呵,原来,他们也喜欢下雪,见了雪也这么兴奋,也胡乱打着雪仗。 外头还是有些冷的,她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嘴角笑意盈盈:“呀!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呀……”(出自 岑参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身上此时多了一件玄青色的厚重的披风,领边黑色的狐毛挠的她脖子有些痒痒的,于是,她立刻缩了脖子,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啊……痒呢!” 转头看向身后,是齐天影,正温柔缱绻地看着她:“寒雪如盖,夫人可不能大意,须保养身子。” “谢王爷。” 她又含笑看向嬉闹的众人。齐天影就这么陪着她站着。一动一静,宛如一幅画。 第70章 朝堂上封王赈灾 即便是日到中午,暖和和的斜照在身上,也使人生出几分寒意。冰雪在地,红墙绿瓦间滴滴答答,浸湿了地面,仿佛下了一场连绵的雨。还没等地上的水迹散去,黑夜降临,温度骤降,又生出了冰。如此竟然一连几日,日头也渐渐弱了下去,又过了两日,黄昏时分,天空阴阴沉沉,又下起了雪。 早起的街道、院落处,不时有人劳动的身影,拖着把竹扫把,唰唰唰地清出一条道路。原本雪白的雪就不免沾上了许多污渍,孩童们似乎是玩厌了,也不去招惹那雪堆。 王府前的石阶早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被雪清洁过的地面光滑得很。两旁挂的红灯笼虽然有些旧了,却依旧很好看。 “王爷。”门口小厮早已备好轿子,等着齐天影上朝乘行。 “这几日天气古怪得很。你转告王妃,闲日里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可多睡会。” 云韬眉眼如弯月,笑嘻嘻地说道:“王爷又这般啰嗦了,哪日里不是由她好睡的?有时候日上三竿才起身,羡慕得很!” 齐天影知道云韬并非恶意,所以也不曾多加责问,只含笑带骂:“你这小子,不许议论王妃!” 云韬傻乎乎地笑着:“是!属下知罪!雪天难行,王爷一路平安。” “回。” 积雪在地,齐天影到的时候,已经迟了半盏茶的功夫了。 “微臣向皇上请罪,今日来迟了。” “起来。” 皇帝手里捏着一臣子奏折,冷着脸,随口答道。 列班的大臣蒋士先歪着头问道:“永安王平日里勤俭奉公,怎么今日竟迟了?” 齐天影只笑笑,不回话。蒋士先有些尴尬,转头又问另一人:“皇上今日为何久不言语?” 当然,那人也不理他,只白了一眼。 蒋士先更加无趣尴尬,手随意捋一捋帽带,站直身子,抬起头只看向龙椅上的天子。 皇帝抬头,悠悠开口:“众爱卿这几日可如何打发时间?” 这般闲聊之语让众大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这话。 齐天奕笑眯眯地出言:“皇上,微臣倒乐得自在,在王府品茶赏雪。只不过,像我这般的闲散人士只怕也不多。” “二弟果真醉心诗书,名不虚传。” “微臣是无用之人,只可写写诗作作画而已。” 有了齐天奕打头阵,气氛陡然热闹起来。 “皇上,臣早起耍耍剑,天气越是寒冷,就越是能磨练意志。” “赵爱卿安定岁月也能如此,真是难能可贵!” “皇上,微臣就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了……听曲喝酒。” 齐天影一如往常,别人不问,他不答。别人问了,选择性地答。 “三弟,这几日如何消磨时光?” 皇帝问了,他回答:“天气寒冷,微臣躲在屋里看看书或者陪内子赏雪,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是啊!寻常人只怕偷闲躲静了。”皇帝这话说得大有深意,随即继续说道,“东洲刺史上报,东洲雪灾,冰大如柱,异常坚硬。家禽牲畜之类竟多被冻死,河道结冰,人可步行过江了。航运中止不说,车马往来亦是艰难。” “这……”众人窃窃私语。 常平司何清远拱手回话:“皇上,微臣刚接到消息,就调动粮食,棉衣等物品,请皇上安心。” “是么?” “是。微臣万万不敢欺瞒皇上,请您明鉴啊!” 同司的粮漕补充奏报:“何大人所说的句句属实,自得知灾害起,已经派了两拨人马去往东洲了。请皇上恕罪!” “罢了。民生乃社稷之本,一洲不宁,则天下不宁。若老百姓温饱都不能安定,又谈何民心所向?各位爱卿冬日赏雪寻梅,品茶听曲,可知朕的百姓受冻挨饿呢?” “是。皇上息怒!”众人噤若寒蝉。 “何清远!” 他诚惶诚恐地回道:“微臣在。” “尔之严重失察,以至百姓忍饥挨饿,真真是不可原谅!” “皇上!微臣有罪!”何清远跪地请罪。 “皇上!” “启禀皇上!” 两人同时出列,都有些惊讶。皇帝开口问道:“二弟三弟有何话说?” 齐天影抬眼看了齐天奕一眼,迈步答话:“启禀皇上,微臣今日斗胆,替何大人求个情。现下东洲雪灾要紧,还需他负责一应调度,若换了旁人,怕是不熟悉个中事项,于赈灾无益。微臣斗胆建议,让何大人戴罪立功,救助灾民。” 齐天奕此时也作揖请求:“微臣也是如此认为,赈灾是头等大事,请皇上三思。” 这两兄弟向来是面和心不和,像今天这般齐心同力的,并不多见。皇帝心中也明白,民生大计乃重中之重,自然是应允了。 “二位皇弟言之有理。也罢,何清远,就暂压你失察之罪,容后再议。先戴罪立功,务必尽心尽力,不得迁延有误。” 何清远自然是磕头接旨:“是!臣谢皇上!” 皇帝略一沉吟,又开口说道:“此事需再慎重些,二弟,你可愿前往东洲负责赈灾一应事务?” “为皇兄,臣弟不敢推辞,必定赴滔倒火,在所不辞!” 皇帝终于露了些笑脸:“好!朕就封你为济王并钦差大臣,代朕督查赈灾,尽力去疏浚河道,提东洲一切要务,所到之处,如朕躬亲。” 皇帝雷厉风行,口谕一出,众大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齐天奕心中明白,咱们这位皇帝,心中早就有了主意,这早朝只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好在,为国为民,他也是不会退让的。 散了朝,各人上前向齐天奕道贺封王,自是恭维一番。齐天奕心中苦笑,这算什么封王,父皇在世时,他那般执着于此事,如今由自己的大哥下旨封王,又算什么? 且这像一顶枷锁,率先将他锁住了,这赈灾之事,必定不能马虎行事。 “三弟!” 他叫住了齐天影,见他转过身来。 “子衿……可还好么?” “我与夫人伉俪情深,恩爱缘久。”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不觉得此类话羞于说出口了。 齐天奕定定地看着他,将后半句话噎了回去:“替我问安。” 然后捏着腰间的扇子转身离去,他知道,三弟越是这么说,他就越发不担心了。 齐天影心中起了一股不平之火:大冬日的,还摇着把破扇子! 第71章 受灾流民进王府 “去去去!”王府门口小厮驱赶着一衣衫褴褛的老人。 “丫头,快!磕一个。”身旁一个红衣服孩童,约莫五六岁,急忙跪下,小小的身子挺得直直的,朝地上磕去。 “去去去,你当这是哪呢。”仍然那小厮。 “这位爷,您行行好。这丫头子已经几日没吃饱饭了。” “我管你吃不吃饱,这里又不是慈善堂,赶紧走。” 一略年长些的小厮走了过来:“老人家,你快走。早日回家去,别在这地方晃悠了。” 老者眼中带泪,哭诉着:“哪里还有住处?若不是为生计,怎得如此?” “何须多与他费唇舌?赶紧走,走走走!” “走!”两人再次劝他离开。老者拉着小女孩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下,轻轻拭着眼泪。 “阿公不哭,阿公不哭。”小丫头奶声奶气,认真地说着。 “王爷,您回来了!”小厮连忙迎了上去,“今日雪地路滑,王爷可算回来了。” “阿公,阿公!人……有人……”小女孩嚷着,老者紧紧将他捂在怀里,将身子背过去。 齐天影循声望去,看见了两人。又转头问小厮:“那是何人?” 小厮赔笑着:“王爷,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今早那人来到府前乞讨,奴才不敢掉以轻心,遂将他们撵走。却没想到,那人好生无赖,不肯走,只坐那。” “有多久了?” “不到一个时辰。” “你去把他叫过来?” “叫过来?”小厮愣了神,以为自己听错了。 “快去!” 齐天影又催促一声,他这才小跑过去了,将两人带到他的面前。 “给老爷请安!”两人又跪下,齐天影赶忙扶起了他。 然后又问道:“你今年贵庚?” “六十有余。这是我孙女,还不足十岁。” 齐天影点点头,“老人家,您是东洲人士?” 老人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哎……我乃东洲同安县人士,因连日的雪灾,实在无法维持生计,只好出来寻口吃的。” “是这样。老人家还没用膳?” “不瞒老爷,已经好几日没有吃食了。” “那这样,随我进府,可先填饱肚子。” 老先生面颊消瘦,眼中一闪:“当真?” 齐天影笑了笑:“嗯。” 小丫头兴奋地拍着手掌:“有吃的!有吃的!” “是啊!有吃的!”齐天影摸了摸她的头。 “不许无礼,还不快谢谢老爷。”果然,小丫头又机灵地跪地叩首,却被齐天影一把拉住了。 “快起来!” “王爷……”小厮张嘴要劝说着。 “不必多言!还不快将客人迎进去。”小厮见状,也无可奈何,只好照吩咐办事,头前引路。 “王爷!这……”云韬迎了上来。 齐天影吩咐他:“给这位老人家换一套干净的衣物,再打盆热水伺候洗漱干净,而后一同用膳。” “是。” “云生!你去王妃那,找一找可有衣物适合这丫头穿的,也一并换洗干净再用膳。” “是,属下这就去。” 齐天影换好衣服,才喝了口茶,薛子衿却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了。 “王爷。” “夫人来得正好。要劳烦你……” 不等他说完,薛子衿抢过话茬:“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那老人由管家带去洗漱了,至于那小丫头,我也吩咐了绿绮和春燕,现在正忙着呢。好在宋大娘家女儿还有些旧时衣服,也还是能穿的。我也已经吩咐了宋大娘,多备些可口的饭菜。” 齐天影幸福地笑了笑:“王妃思路周到,为夫感激不尽。” “别拍马屁!说,我听说那两人是你从门府前带回来的,是什么情况?不会是卧底?” “呵呵……你这脑子里究竟都装的什么?” “别打岔!老实交代!” 齐天影收敛起玩笑的嘴角,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道:“今日上朝,皇帝接到奏报,东洲突发雪灾,牲畜被冻死,河道阻塞,行商坐贾,车马往来皆已停滞……” “废话连篇。说重点。” “呵呵……夫人莫急。”齐天影笑着安抚她,然后又继续说道:“下了朝,回府到门前一看,正遇到他们。我听他有东洲口音,断定他俩是东洲人士。且你也看到了,他们衣着破旧,形容脏乱……” 薛子衿如旧,抢过话茬:“所以,他俩是逃难来的?” “应该是如此!” “怎会这样?”薛子衿有些难以置信,她的脑海里似乎只对干旱、洪水、蝗灾之类的印象更深刻一些。 至于雪,通常是美好的印象更多一些,没想到,这回让她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齐天影耐心地给她解释:“这样的雪灾确实也不多见,往年冬日即使特别冷,也只是冰冻深一些而已,像今年这般非常罕见。百姓家中的油罐在今年这样的天气里,结实如胶封,即便倒放着,油也不会滴落下来。” “哦豁?”薛子衿惊得张圆了眼睛,“咱们府里似乎不至于此。” 齐天影见她如此可爱,又继续说道:“但凡王公贵族,取暖自然要更松动些,且一般这些人家的灶间几乎都是热的,自然更暖和一些。” “那结了冰,怎么取水?” “这也好办。百姓无水可汲时,有些人家有提前存水。若没有存水,靠融雪为水生活,总是有方法的。” “是这样。”薛子衿出着神,想到自己独居的时候,曾经一连一个星期自来水管被冻住了,太阳能里的水也放不出来。热水器管子竟然也被冻住了,即便里面有水,也无法使用。查遍了大红薯,千度,直呼,什么热水冲,毛巾捂,吹风机……能试的都试过了,还是没用。最后,网上囤了几大瓶矿泉水,没想到,刚拿到手,自来水就正常可使用了。 “王妃……王妃?”齐天影轻声呼唤她。 “啊……王爷。” “夫人在想什么?” “没什么。”薛子衿轻轻长叹一口气。 齐天影被她逗笑:“好端端的叹气做什么?” “王爷,午后我想出去一趟。” “哦?” 第72章 同入席感慨良多 “我让云朗陪我一同出去,天黑前必定回府。” 齐天影追问:“何事急需出府?你若不放心,只吩咐云朗替你办事即可。” 薛子衿摇摇头,拒绝了。 “不行。” 齐天影想到上次她和云朗出府,遇见李丰之事,虽然未酿成大祸,却也是风波一场。 “放心!不会再遇到上次那样的事情了。” 齐天影知道她察觉自己心思,心中甜甜的。不过嘴上仍旧是:“不行。这种天气,本王更不放心。” “放心!正因为是这样的天气,路上必定没有多少人的,自然也就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啦。” “嗯,言之有理,不过。不行。” “哼!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齐天影见她如此执着,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于是,歪着头望她:“夫人究竟有何打算?” “哎……没事,只是想到处转转。” “是这样。那本王陪夫人一同前往。” “不用,不用!”薛子衿下意识地摆手拒绝,话音才落,想到和他一同出去什么的,有些害羞,也有些手足无措。 齐天影不知她为何如此,反问道:“这又是为何?若夫人不从,那就留在府中,你一人出门,本王不放心。” “不是一人,我让云朗陪同。” “上次也是他陪同你的。我并不是要苛责云朗,只是,考虑你的安危。” “那云韬陪我一起去也行。” “本王陪同夫人,不行?” “不是!” “嗯?” 薛子衿突然语塞,也不想多加纠结了,只好退了一步:“也罢!劳烦王爷陪我去一趟王府。” 齐天影欣然应允。 两人静静坐着品茶,适时老先生和小丫头已经洗漱完毕,一同前来回话。 “老爷好。” “什么老爷,这是咱们永安王爷和王妃。”云韬提醒着。 “是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人给王爷,王妃请安。”说着,他拉着小丫头,一同叩头。 “起来,老人家不必多礼。坐。” “不敢,不敢。” 他拉着小丫头站在一旁,有些畏畏缩缩。 “坐!”薛子衿笑着说道。 他这才安静坐下。 薛子衿又问:“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人又站起身子准备回话。 “你安心坐。不必起来说话。” “是,是。”他又坐下,揽着丫头在自己的怀中。然后继续说道:“小老儿名叫乔三,这是我孙女云星。我本东洲同安县一本分的老实人,以农事过活,闲时挖些野菜,采些山货,或者捕些鱼,日子也说得过去。” 薛子衿点点头,认真地听着。齐天影端着茶陪同在一旁,也不出声。 “今年的收成不太好,粮食并不富余,又碰上这寒冬大雪,冰天雪地的,东洲灾情十分严重。咱们这老百姓中间有句话叫,人挪活树挪死。这好好的大活人,总不能活活饿死?这才决定出来寻找生活,没想到,身上仅剩的干粮吃完了,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才攒得的几两银子,竟然被人偷走了……”说到这里,老先生拂起袖子,轻轻擦着眼泪。 “阿公不哭!阿公不哭!” “不哭!不哭!丫头。咱们遇到了好心人,阿公不哭。” 薛子衿听着这番话,十分唏嘘,这更加坚定了她要出门去瞧一瞧转一转的决心。 “好了!丫头,你过来。”薛子衿向小丫头招招手,示意她走到自己身边。 丫头睁着葡萄般圆圆的眼睛看着她,既不摇头,也不迈步。只窝在她祖父的怀里,老先生轻轻将她推过去,女孩只一个劲地往他怀里躲,仍旧不情愿。 “你这孩子,怎这般不懂事?” “罢了罢了,老人家,我只不过是想逗她玩一玩罢了。你不必如此强逼她。” “哎!让王爷王妃见笑了。” “无碍。” 几人又寒暄了一会,这就到了午膳时间。 “老人家,一同去用膳!” 老人家还是很懂礼的,仍旧礼貌推辞着。 “得王爷王妃如此厚爱,有了这么好的衣服御寒,哪敢再舔着脸再用膳呢!” “用膳!用膳!”丫头清脆的声音响起,逗笑了齐天影和薛子衿。 乔三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道:“见笑了。” “无妨,一同去。”齐天影又再次邀约。 腹中空空,两人确实饥肠辘辘,于是一同入了席。 “灵儿,今日有两位客人一同用膳。” “是。王爷做主即可。”钟灵儿起身回礼。 “姑娘好!”老先生不知如何称呼,只这样唤了一声。云星轻轻扯了他的衣袖,贴近他的耳朵:“这位仙姑好漂亮哇!” “嘘……” 席间十分安静,这话也落到了众人耳中。钟灵儿捂嘴偷笑,怜爱地看着她。 满桌的菜肴,好看,好闻,肯定也好吃。 由于饿了许多天,洗完了热水澡,驱散了不少疲惫,此刻食欲大开。薛子衿见他们狼吞虎咽,笑着安慰:“喜欢就多吃一点,不过,别着急,容易吃伤了肚子。” 两人只顾着风卷残云般将食物裹进肚子里,“已经许久……不曾吃饱肚子了。” 从两人的吃相中,可见生活一般了。薛子衿心中十分感叹,齐天影并不在意这些虚礼,倒是钟灵儿,偷偷抬眼瞧着两人,神色多变。 不一会儿,两人嘴角满是油光,乔三转头叮嘱云星:“你这丫头,吃相有些粗鲁。” 不料,小丫头抱着半边鸡,回道:“阿公也是如此。” 乔三无言以对,眼睛扫向她面前啃完的骨头,又说道:“你这骨头上还有肉,没有吃干净。” 云星毫不理他,只顾啃着手中的鸡腿。无奈,乔三一把拿过那骨头块,瞟了几眼,又塞进嘴里,嘬了起来,试图将骨头里的骨髓也吸食干净。 钟灵儿又捂嘴偷笑,从前也见过吃相不太文雅的人,像这样的人,倒是第一天见,虽然不合礼仪,却并不讨厌。 “夫人,请……” 齐天影端杯与她共饮。薛子衿欣然举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真是痛快,她想起了以前在宿舍,吃饭时看吃播的场景了。那时候吃播是娱乐,如今这个“吃播”却有些心酸。想到此,她又饮了一杯。 齐天影劝她:“夫人,不可贪杯。午后咱们还有要事。” 薛子衿轻轻点头,丝毫没察觉钟灵儿脸色难看。 第73章 “敢问王爷午后有事要出府?”钟灵儿起身端起酒杯,轻声问了一句。 齐天影举起酒杯做回应:“是。我与夫人有要事需要出府一趟。” 这算是明明白白的回答了。 钟灵儿不死心,又追问道:“何事?” “王妃自从入了王府,甚少出门。今日得空,出门转一转。” “哦?那容妾身回去收拾一下,片刻即可。” 齐天影是真的不吃这套,于是,果断拒绝:“不必了。外头路不好走,灵儿就留在府中,权当看家护院了。我与夫人天黑前必定赶回来。” 看家护院?你当我是什么?一只狗么?钟灵儿冷着脸,骤然不说话了。 薛子衿心思在那云星丫头身上,小嘴叭叭,认真地对待面前的饭菜。掉落在桌上的肉丝也被她捏起来,送进嘴里。薛子衿笑容满面,半托着下巴,和蔼地看着她。 “果然呐,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可爱!” “哦?夫人很喜欢孩子?” 薛子衿惊得转过头,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齐天影嘴角带笑,从鼻腔里冒出来一声:“嗯?” 她这才反应过来,脸蛋瞬间绯红,心中十分懊恼:擦……我怎么把心里话说出口了?怎么办?他不会误会什么?我没有那个意思的!!!他不会认为我是在…… “咳咳……云星啊!好不好吃呀~” 小丫头点点头,嘴巴仍旧不闲着。齐天影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的笑容实在是压不住了,只能端起酒杯作掩饰。 “王爷王妃,小人不知该如何感谢赐饭之恩。”说着,又要磕头。 “真的不必多礼了!快些用膳!” “唉……若那些当官的能有王爷王妃这般体恤下情,百姓的日子就不会如此艰难了。” “这是何意?”薛子衿开口问道。 “王爷王妃不知,今冬雪灾,车马难行,河道阻塞,已经影响到百姓的生活了。唉……整条街道空空如也,树木尽折,被冻死的大有人在。小老儿也是听人说其他地方灾情较轻,这才离家,出来寻找吃的。本来想投奔京都亲戚,谁知举家搬迁,早已没有踪影了。” 乔三又是一顿诉苦,十分唏嘘。 “怎么?竟然人也被冻死了?” “是呀!” “怎么会这样呢?”薛子衿难以置信,她有些不敢相信。 若说被饿死还有几分可信,冻死怎么可能呢?转而细想想,也不无可能。人没了吃食,无法取暖,怎么抵御这寒冬呢?这几日,她的被窝又多添了个暖袋,身上也再添了两件衣服。 齐天影问了关键的一句:“难道朝廷的救济粮和棉衣没有分发到手中嘛?” “粮食?棉衣?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齐天影眉头一皱,觉得十分奇怪。 “是啊。不仅没见粮食和棉衣物品,就连县衙的县令大人和各班衙役都不见人影了。何谈发放救急物品呢?” “人不见了?”薛子衿抢先发问。 “正是。起初县衙大门还开着,后来大门紧闭,再不开门。” “那一干人等去哪里了?” “哼,躲着吃饱喝足,偷闲了?” “是这样。” “是呀!东洲何止一个同安县?可奇怪的是,整个东洲静默异常。” “那朝廷的赈灾物品和银子都去哪了?” “小人不知。只是,咱们同安县不曾听说过此事。” 齐天影点点头,若有所思。 “还要嘛?” “够了,够了,已经撑得吃不下了。” 乔三笑呵呵地说着,云星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地捂着嘴笑着,声音如银铃般清脆。 她张着小手,四处张望着。 “绿绮……” 她递上手帕,给云星擦干净双手和嘴巴。 云星慢慢走向薛子衿,弯着腰向她行礼:“星儿谢王妃。” 薛子衿笑得像朵花,一把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连声音都夹了起来:“星儿不用客气,东西还好吃么?” 云星重重地点头,奶声奶气地回着:“星儿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好吃的,吃的太快,有些都没有来得及品尝它的味道。” “哦~原来是这样呀!没关系的啊,星儿如果想吃,再告诉我,我吩咐小厨房给你做好不好呀?” “嘻嘻……可以吗?” “当然啦~”她提高了嗓音,童声童气,“星儿不信?” 小姑娘头摇得像拨浪鼓,赶忙解释:“星儿信!” “呵呵……” “从来没有人对星儿这么好!” “星儿,不得无礼!”乔三轻声责怪。 “无碍。” “王妃像我的娘亲。” “是嘛?你娘亲呢?长什么样子?” “娘亲死了。我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小丫头低着头,有些伤感。 薛子衿一把搂着她:“星儿乖,星儿乖乖吃饭睡觉,娘亲一直在你身边呢。” 小丫头抬起头,天真地问着:“真的?” 薛子衿点点头,笑着安慰她:“星儿的娘亲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啦~晚上你抬起头,她还朝你眨眼睛呢。” “哦……”小姑娘撅起嘴巴,甚是可爱,“怪不得!我在家时,常常看见头顶上有一颗星星,我走到哪里,它就跟着我走到哪里。原来是娘亲!” “是呢!所以星儿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嗯嗯!星儿乖乖!” 这丫头如此可爱,薛子衿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亲昵地抱着她,轻轻摇着,嘴里哼着歌哄着她。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出自歌曲《摇篮曲》虽然查过了,但还是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名字。) 乔三起身要接过孩子,薛子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她左手揽着云星小小的身体,右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孩子吃好喝好,又加上屋子里十分暖和,渐渐困意来袭,伴着儿歌睡着了。 “绿绮……” “小姐。” 两人轻声细语。 “把她抱到我床上睡,记得给她灌上暖袋。” “王妃……这可不行。” “没事,我很是喜欢这个孩子,就让她好好睡。” “是。” 绿绮小心地接过她,春燕又拿了大氅将孩子紧紧裹住,两人朝房间走去。 第74章 “乔三呀,你也去休息,暂且住在王府,不必忧心,慢慢再做打算。” “小老儿感激不尽!” 于是他管家而去,自是无话。这屋子里只剩三人。当然,钟灵儿早就如空气一般。 “王爷,妾身见这丫头甚是欢喜,心中有一个想法,希望王爷王妃能应允。” “哦?灵儿尽管说便是。”薛子衿仍旧以礼相待。 钟灵儿又抬眼瞧了齐天影一眼,才张嘴:“妾身孤苦无依,虽然王爷王妃多加照拂,但平日里却是有些寂寞。妾身觉得这云星丫头十分伶俐,想自作主张收了她做干女儿,不知王爷可否了了妾身这个心愿?” 薛子衿垂眸,不说话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齐天影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说道:“灵儿喜爱云星是人之常情,本王和夫人也十分喜爱她。只不过,她不是一个物品,本王也无权将她归于任何人。且乔三那般疼爱她,怎可背后如此盘算呢?” 钟灵儿脸色难看,这话听起来软,实则在打她的脸。 “王妃呢?” 薛子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不见深浅:“我与王爷一样,虽喜爱她,却不能夺人所爱。” 钟灵儿直勾勾地盯着她,皮笑肉不笑,“是呢,是妾身见她活泼可爱,考虑不周了。妾身先告辞了,香琴,咱们走。” 才一转身,钟灵儿就冷了脸,香琴默不作声跟在后面,默默观察主子们的脸色。 “王妃,灵儿刚刚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薛子衿摇摇头:“无妨。” 其实,她也有那么一刻,是想过,如果她是自己的女儿该有多好!只是,只片刻间,这个想法又烟消云散了。 再回想起来,又有些惊异,自己明明就是个感情冷淡的人,从来没把男人的喜欢放心上,因为她从来不期待从哪个男人身上获得归属感。就这么,大学生涯,她从来没考虑过爱情这种事情,更别谈结婚生子了。 齐天影见她沉默,怕她怄在心里,于是逗她多说几句:“夫人肚子还未饱?” “不了。”薛子衿从鼻子里长叹一口气,发着呆。 “那再喝一杯?”齐天影给她倒了一杯酒。 薛子衿转头看着他,略一沉吟,便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呼……酒凉了。” “是呢。不喝了,恐伤了肠胃。” “嗯。” 薛子衿起身走到暖炉边,扯过垫子,盘腿而坐,双手烘烤着,热气从掌心传来。 齐天影转过身子,也不起身,托着腮帮,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究竟在想什么呢?有时候觉得她似乎不存在,呼吸都十分浅,仿佛整个人下一刻变透明,随风飘散去了。 可,有时候又那么明艳,热烈,明晃晃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薛子衿并不转身,问道:“王爷看什么?” “夫人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有说王爷在看我嘛?”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我确实在看夫人。” “是嘛?” 齐天影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你到底是谁?” 薛子衿身子一顿,这才开口:“我是薛紫妗。” “呵呵……薛子衿。是啊!” “是。” 一个继续烤着火,另一个仍旧痴痴地看着她,两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静得听见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薛子衿忽然转身看向他,开口:“王爷,咱们走?” “好。”齐天影招呼一声:“云韬,备马!” “王爷可要去哪?外头可难行的很。” “无妨。你去准备!” “是。” 云韬离开后,齐天影又问她:“夫人骑过马么?” “没有。不过想过。” “本王教你。” “我不学。”薛子衿果断拒绝。 齐天影哑然失笑,仍旧直勾勾地看着她,薛子衿早就已经喜欢他的目光了,也就任凭他看个够。 “为什么?” “你会骑马就够了。” “嗯!”齐天影点点头,听闻这话,很是受用。 “夫人放心!为夫马术还不错!” “知道了,走。”薛子衿起身,不料,腿一软,身子要倒下去。 齐天影眼疾手快,快速拦住她的腰,将她护在怀里,关心地问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哦……不行,不能动了!” “啊?哪里不舒服?” “脚……麻了……不行,你别动!像是许多小蚂蚁在挠我!别动,别动!”薛子衿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要他安静待着。 “好,我不动。你慢一些。”齐天影不敢动她,只僵硬地站着,任由她抓着。 薛子衿嘴里仍旧叫个不停,“哎哟……不行……嘶……呀!难受的很!” 云韬在门外听到屋内的动静,立时住了脚,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决定在门外留心听着,以待命令。 “好了么?” “没有!你别动,我难受。” “不动,你慢慢来,不急的。” “哎呀!知道,知道。” “呵呵……夫人如此可爱。” 薛子衿觉得他莫名其妙,白了他一眼:“可爱个屁!” 齐天影噗嗤一笑,却被她训斥一顿:“不许动!” “嗯……嗯!不动,不动。” 这对话听得云韬脸一阵红,一阵白,转身迈步要离开。此时,屋内传来声音。 “这云韬怎么还不来?” “夫人别急。云韬……”齐天影高声喊了一声。 “哎!王爷!” “你在屋外怎么不进来?” “属下……属下……”云韬有些迟疑,仍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云韬!”薛子衿又叫了一声。 他只好侧着身子硬着头皮进去。 “你这是什么模样?”齐天影见他如此古怪,好奇地问着。 云韬微微睁着眼,这才看清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于是有些尴尬。 “这青天白日的……您和王妃……” “夫人腿脚麻了,不能动。你马匹可准备好了?” “是。追风已经候着了。” 齐天影眉头一皱,“怎么牵了它来?” 云韬笑着解释:“嗐,好久没拉它出来了。这家伙兴奋地很。” “去另外换一匹马来!” “这……” “快去!” “好。” 薛子衿不解,于是问他:“追风是马?” 齐天影点头。 “为何换了其他的马?” “它太惹眼。” 薛子衿似懂非懂,也不多加思考,仍旧专心在自己的腿脚上。她轻轻挪动自己的脚,惊喜说道:“喔……好了。”又尝试活动活动脚踝,果然舒服了不少。 她活动着手脚,笑呵呵地走着:“好了,恢复了,咱们走!”说着,也不理睬身后的齐天影,自顾自地朝外走去。 齐天影笑容温柔地跟在身后。 第75章 “王爷……这它不肯走哇!”云韬使劲拽着马缰绳,马儿只嘶鸣着,抬头马蹄,仰天长鸣,然后原地踏着马蹄子,不肯挪动分毫。 薛子衿望去,此马通体棕红,眼睛又黑又圆,毛色油光发亮,后颈上的鬃毛如一把羽扇,威风极了。当然,最漂亮的当属马尾,又顺又滑,像姑娘的辫子。 “嚯!马尾辫果真如此形象!” 齐天影走向那马,轻轻扶着它的头,又拍拍马背,嘴中轻声说道:“去!” 神奇的事发生了,这马果然挪动了,云韬不料,身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齐天影转而牵起旁边的另一匹马,转身冲着薛子衿笑道:“夫人请上马。” 薛子衿胆子倒大,笔直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摸着马儿,嘴里不住地惊叹道:“哇……原来是这样的手感,看起来粗硬的质感,没想到摸起来倒舒服得呢。” 齐天影笑着看她,又伸胳膊要去揽她上马。薛子衿仿佛受到了惊吓,向后退去,双手挡在前面:“不用!我……自己来!” 她双手扶着马背,战战兢兢地抬起脚,不知该如何落脚。齐天影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也不言语。 薛子衿试了几次,终究没有骑上马背,反而搞的马儿有些烦躁,齐天影轻轻抚着马儿,安慰它。 薛子衿刚准备放弃,向他求助,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转身回去,不一会儿,抱着个小凳子得意洋洋地走过来。 齐天影哭笑不得,待她走近,一把揽过她的腰肢,没等她反应过来,只觉身子飞在半空中,失重感袭来。 然后她就安好地坐在了马背上,手里还抱着那小板凳,呆呆地望着。齐天影抢过她手里的凳子,一把丢到墙角。而后他飞身上马,速度极快,薛子衿突然感觉身后出现一堵温暖的人墙,两人都已坐在马背上了。 “夫人,可坐好了。”耳边传来富有磁性的愉快的声音,惹得她全身酥酥麻麻的。 “我见很多女子都是坐在后面的,怎么……” 没等她说完,齐天影低头靠近她耳朵,霸道地说了一句:“本王乐意!” 啊!!!!薛子衿心中无能怒吼,只能乖乖坐好。 齐天影将她环抱在怀中,一手中握着缰绳,干脆利落地一抖,一手甩着马鞭,双腿夹着马腹,马儿高亢地叫了一声,朝前方奔去。 “啊……别晃!”马儿哪里理会它,听着她的叫声,反而跑得更欢了。 薛子衿紧紧贴在马背上,心里发怵,齐天影低声提醒:“直起身子来,这样危险。” 薛子衿果断摇摇头,嘴里叫着:“不行,我怕!” 齐天影无奈,将马鞭塞在腰后,一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薛子衿又惊叫了一声:“啊!!!要跌下去啦!” 薛子衿耳边传来宠溺地笑声,整个人已经贴在他的怀中,很有安全感。 “呼……”她长舒了一口气,觉得马儿走的平稳了些,才探出头来,四处张望着。 “慢一些。” “好。”齐天影对她是有求必应。 坐在马背上似乎看的更远一些,与坐车大不相同,十分潇洒恣意,任性自在。 她不忍错过任何风景,睁大了眼睛,像一个孩子一样,充满了好奇。 “如今却忆江南乐, 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 满楼被看招。”(出自韦庄《菩萨蛮》) “夫人总是随口吟诗呢。” 薛子衿忙着打哈哈应付过去:“嗯,咱们这是去哪儿?” “此刻正往京郊而去。” 马背上还是有些冷的,齐天影又揽得更紧一些,将身上的披风裹得严实些。 渐渐的,眼前陆陆续续出现人群,皆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没有血色。或缩着,或躺着。 “王爷。”薛子衿轻声唤了一声。 “嗯。”他应了一声,于是马儿慢悠悠地走着。 “乔三所说不错!” “嗯。” 两人面色凝重,眼前景象十分可怜,多是妇孺老人。 “王爷。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出自张养浩《山坡羊 潼关怀古》) “夫人!”齐天影突然变得严肃。 薛子衿轻声一笑:“这话不该说是不是?” “夫人知道就好,嫁与我为妃,可要时时注意言行举止。” “我知道。” 薛子衿扫视周围。 “见谅。” 薛子衿轻笑,“王爷,下马走一走。” 齐天影动作轻快,她已经安稳落地了。随即迈步向流民走去,齐天影牵着马系在树上,然后跟在她后面。 “老人家,您还好吗?”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妪缩着脖子,“啊……”了一声,再不理她。身旁一个年轻妇人接过话茬:“我家婆耳朵不好,姑娘别见怪。” 薛子衿转身问她:“无碍。不知你们从何处来?” 那妇人叹了口气:“哎……说来话长,我们从东洲而来。” “东洲?也是同安县么?” 妇人摇摇头,“不是,是离他不远的诸易。” “是这样。”薛子衿又继续问道:“那为何到此呢?” “东洲难得一见的雪灾,这才逃难到此,哎……这还是头一回因雪灾逃难,真是稀奇。” “诸易县衙可发放粮食和过冬棉衣?”齐天影也问道。 妇人摇摇头,又是叹气:“若有粮食和棉衣,又怎么会离家讨生活?谁不想在家呢?” “家中只剩你们两人了么?”薛子衿又关心地问。 “是呢。丈夫参军死在了战场,家公前年去了,只有我与家婆相依为命了。” 薛子衿又问了几人,情况大抵都是如此。 两人将身上的钱财留给他们,又逗留了好久。 齐天影催促她:“夫人,咱们该回去了,天色渐黑了。” “快了!快了!再稍等一会。”说着,她小跑着前进,没顾得上地下,差点滑倒。 幸好齐天影一把拉住了她:“小心!” 薛子衿抓紧时间,粗略地看了看,这才又骑着马离开。 两人回到王府前时,云韬云朗云生一众仆人都在外面候着,看上去十分担心。 “哎哟喂!我的王爷!您可回来了!您若是再不回来,属下就要以死谢罪了。”云韬赶忙牵过马绳,齐天影抱着薛子衿安然落地。 “以死谢罪大可不必,只少说些废话即可。” 云韬憨憨一笑,“得!属下不说了。”说着,拉着马去了马棚。 “王妃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属下担心的很!”云朗关心则乱,话已出口,才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齐天影看了他一眼,却也没什么。 众人拥着他俩走进王府。香琴见此情形,也急忙回幽莲苑回话。 第76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钟灵儿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问香琴,“你把所见情景一一说与我听,不可漏过任何细节。” 香琴自然照吩咐办事。这边,薛子衿回到房间,齐天影也跟随而至。 “春燕,取碗姜茶来!” “姜茶奴婢早已经备下了。”绿绮转身端着姜茶而来,“王爷也饮一杯,驱驱寒气。” 齐天影古怪地看着她,低头饮了一口姜茶,转而关心问着:“夫人,可好些了么?” “我没事。”她围在暖炉前答道。 齐天影见她喘着粗气,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双手也有些木然。于是,走过去,将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 “啊……”薛子衿要缩回双手,却被他牢牢抓住,罢了,也不挣扎。 宽大的手掌,掌心微热,明明自己的双手也没什么热气,非要给她取暖。 薛子衿要抽出手掌,又被他拉住!于是她又固执地抽出自己的手,反拉住他的手,掌心向下,感受着火炉的炽热。 仆人自觉退却,屋内只剩这两人。薛子衿心中有了主意,于是开口:“王爷,我有一主意,想听听您的意思。” “夫人尽管说。”齐天影心中已经猜了七八分,平白无故地要出门,又细心打听消息,当然不难猜了。 “雪灾无情,人有情。我见那些村民实在可怜,于心不忍。我想明日在那里搭个粥棚,每日施粥。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好歹能支援一些,总不至于饿死了?” “唉……”齐天影深深地叹气。 “怎么?”薛子衿以为他不愿意,心情有些低落。若没有他这位王爷的支持,此事只怕也干不成,即便干成了,也不会长久。 良久,齐天影才开口:“夫人心地如此良善,旁人真无可比拟。” “嗯……”她有些无精打采。 “嗯!办!” 薛子衿听闻这话,眼睛闪过一丝光,十分欣喜:“当真!” “当真!为夫何曾骗过夫人?” 薛子衿十分惬意,摇头晃脑,双手使劲搓着他的手,十分孩子气。 “夫人,也把那歌唱给我听一次?” “嗯?什么?” 薛子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歌?” 齐天影眼光温和地看着她,她忽然明白过来,“哦!是那个……呃……” 她有些为难,那个是哄小孩子的歌曲,唱给这个大男人听,总觉得怪怪的。 齐天影故意逗她:“一首歌,多一个粥棚。” “一言为定。” “嗯。” 薛子衿来了兴致,拉着他坐了下来:“那个……我唱的不好听,你不许笑!” “嗯!” “还有!搭粥棚!” “嗯!” 得到他的肯定回应后,她轻启朱唇,动听的歌声慢慢流淌开来。 “……月落乌啼总是前年的风霜……你的客船……”(歌词出自歌曲《涛声依旧》) 齐天影静静听着,有些词虽听不太懂,却不影响他读懂大意。 一曲唱罢,又来一曲: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歌词出自歌曲《荷塘月色》) 如此直白的宣泄情意,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心慌,或许是她的缘故。 不过,心中又涌起一阵苦涩,她这是为了设粥棚,才会如此卖力。 这一曲唱完,齐天影开口说道:“好了,你早些歇息。” “哎?不行!”薛子衿按下他,“说好的一首歌一个粥棚!” “即便夫人不唱歌,这粥棚也是要设的,放心!” 薛子衿感觉被他戏耍了,有些气恼。 齐天影突然一把抱住她,将头埋在她脖颈间,吓得薛子衿直动个不停。 “你这是做什么?”双手抵住他的胸口。 “嗯……”他嘴中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手仍然紧紧抱着。 薛子衿见他并无其他举动,手也犹豫了,轻轻垂在身侧,任由他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齐天影才放开他,却一句话也不说,迈步离开了。 迟来的心慌使得薛子衿焦躁不安,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心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日出去转了一圈,于她而言倒是好事,晚间睡得格外香。好久,好久,没有享受过睡眠了。 半夜迷迷糊糊间,觉得眼前有一人,身形高大,肩膀宽厚,手掌温暖,只不过看不清长相。梦里,只觉得额头上凉凉的,像水滴落下来,惊起了满池涟漪,久久难以平静。 第二日,接近中午,她才醒来,一翻身。浑身酸痛,尤其是屁股和大腿内侧肌肉。 “哎哟……缺乏运动啊!屁股被颠得生疼!” 她自言自语声,引来了春晚春香。 将丫头自是伺候她起床梳洗,她任由两丫头翻来覆去地给她一层又一层穿衣服,然后就是坐在镜子前面打哈欠。 “呵呵……王妃怎这么好睡?”春燕偷笑,手上动作不停,仍旧灵巧地给她梳着头发。 薛子衿长叹一口气,似乎在自言自语:“唉……我现在这个大小姐生活过习惯了,人都变懒了,四肢也退化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两丫头忍俊不禁。 薛子衿抬眼看向镜中,双眼无神地盯着两人说道:“笑什么?” “没有,没有。” “有!”薛子衿耍起了小孩子脾气,“骗我!” “呵呵……好了。您感觉如何?” “嗯嗯!”薛子衿又闭上了眼睛,感觉困意再次袭来,本来强撑着站起来,没想到屁股上的酸痛感立马使她清醒,“嘶…………” “呀!这是怎么了?” 薛子衿摆摆手,轻轻挪至床边,整个人笔挺挺地侧倒过去。 春燕春燕见此情形,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俩这是在笑什么?” 不知何时,绿绮出现在她俩身后,两丫头瞬间收起笑脸,退了出去。 薛子衿心中盘算着:京郊多少难民?该设几个粥棚?需要多少粮食等等……尽量做到心中有数,打定主意之后,她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绿绮准备好一应物品,再去细看时,她家小姐已经呼呼大睡了…… “唉……真是好睡!”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有些狐疑:那药不是不吃了么?怎会如此贪睡?王爷也未再吩咐此事了…… 第77章 没有汽车火车,没有高铁飞机,没有手机电脑,交通、通讯的制约,上位者无法及时了解灾区的情况,若如此就更无从谈起救灾事宜了。即便是科技社会,也有些尸位素餐者,欺瞒、漏报、不报。若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恨不得多报,重复报,换说法报。不尽于此。 薛子衿仍胡思乱想着:“唉……” “小姐睡醒了就叹气,叹完气又继续吃,吃完了仍旧睡……” “你这丫头又笑我!胆子越发大了。” 绿绮开着玩笑请罪:“奴婢不敢。” 主仆俩个闲聊着,薛子衿吩咐绿绮:“你去把云朗叫过来,我有事找他。” “是,奴婢这就去。” 薛子衿将那桪玉手串套在手腕上,又从衣橱里取出那件鹅黄色的披风,穿在身上,收拾停当。 绿绮领着云朗已来到眼前了。 “王妃。” “来啦?”薛子衿仍旧温柔满面,“你随我出去看看。” “王妃要去何处?” “昨日王爷答应我在城郊搭了几个粥棚,你陪我去看看。” 云朗拱手应允。 两人才要走,云韬快步走来:“王妃。” “云韬,你怎么来了?” “王爷特意遣属下前来,随您一同出去。” “嗯?王爷怎么知道我要出去?” 云韬笑着说道:“王妃的哪件事,王爷不曾上过心?” “你这小子!”薛子衿娇嗔着。 “嘿嘿……属下失言,不过,说得也是实情。王爷要事缠身,这才派了属下前来,否则,他必定亲自陪同。” “嗯。”薛子衿静静听着,忽然想起来,对身后的人说道:“云朗,那你留在府中。” “王妃,属下也无要事,就让我陪您一起去。”云朗有些着急。 云韬说道:“你就留在府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怎么保护王妃?” 云朗气得直瞪眼,急忙还嘴:“你说谁三脚猫功夫?要不来比试比试?” “你若不是三脚猫功夫,上回王妃怎么被流氓子欺负?” “你……”云朗涨得脸蛋通红,云韬这话 结结实实地踩到了他的尾巴,想反驳却无可奈何。 薛子衿五指并拢,直直敲了两人头顶一下。而后说道:“你们俩因为这个吵架可是好没意思,若要追究起来,是我非要出门不可的。云韬,你不该怪他!” 云韬悻悻然答道:“是。属下无心之失,请王妃见谅。” 她又朝他头顶来了一下,云韬不解,于是笑着追问:“王妃怎又敲我一下?” “你该向云朗赔罪。” “对对对!”云韬望向云朗,“云朗,我口无遮拦,并无恶意。王爷也是担心王妃的安全,才吩咐我陪王妃一同前去的。你若无事,就一同前去,给帮忙。” 云韬态度诚恳,云朗应了一声:“嗯。多多包涵。” 薛子衿连忙打圆场:“好啦!咱们快走!” 云韬主动要求:“我给您牵马。” “好!有劳你了。” 云朗也牵着一匹马跟在身后。他心中仍旧笼罩一层阴霾,云韬说得对,他的武功只可略作防身,无法保护王妃。不,或许,无法保护任何人。 薛子衿见他情绪低落,转头呼唤他:“云朗,你快一些,我还有事需要请你帮忙呢,可不许偷懒啊。” 他心中温暖,笑着回答:“王妃尽管吩咐便是。” 三人远远瞧见灾民围着木头搭建的粥棚聚集成几堆,黑压压的一片。 “云韬,把马拴在那边,咱们走过去瞧瞧。” “是。” 她搭住伸过来的胳膊,一抬腿,轻跳了下来,有些得意。有些像骑单杠自行车时上下车的模样,习惯了也没什么难的。 薛子衿环顾四周,见奴才拿着铜钹,使劲吆喝着:“永安王府王妃在此设了粥棚,每人每日都可来领粥饱肚,不收一分银钱。” “那是咱们府里的小厮么?”薛子衿指着那人问道。 “是呢。” “云朗,你把他叫过来,我有话吩咐他。” “是。” 那人来到面前,薛子衿对他说道:“天气寒冷,一天下来,只怕是身上也没剩多少热气了?” 那人连声陪着笑容说着:“是呢,奴才不敢叫苦。” 薛子衿莞尔一笑:“云朗,赏一锭银子给他,留着吃酒暖身。” 云朗掏出银子递给他,那人立刻笑出一朵花来, 态度更加谦卑:“哟,劳王妃记挂!常日里就听后头的奴才们议论,说咱们这府里的永安王妃最是体贴下人的。奴才卑微,不曾得见。今日得见,传言果真不虚,王妃如此厚待,奴才必定尽心尽力。” 一顿恭维,薛子衿只以笑容相对,这银子本就是身外之物,她确实爱钱,却也舍得花钱。她既不是败家女,更不愿做守财奴。花钱有道便可。 “有你这句话,本王妃十分放心。不过,这吆喝声就不必了,恐叫人认为我图这虚名,故意做秀。且,这人口口相传,大家也都知道每日都有施粥,这就足够了。” 没想到那人却笑了,自有一番说辞:“王爷果然料事如神。昨夜晚间,王爷着云韬吩咐了小的,今日务必要将此事吆喝清楚,还必须是把您的身份说明白。” 薛子衿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有些不解,于是追问道:“王爷?” 云韬插话:“确实是王爷亲口吩咐的。” “这是为何?” “你且去!”云韬遣走那人,又对薛子衿解释道:“属下也不知,只不过,王爷特意强调的。其实属下也有疑惑,王爷并不是行事高调之人,平素也不甚在意这些虚名。想是为了哄您开心,才故意为之。” 薛子衿开心个屁,好好的事情,这么一弄,竟然让她有些反感了。又准备叫停吆喝声,忽然那人唱起歌来:“九州有个美女子,心善勤俭……” “唉……” “王妃,也不必这般烦恼,那人也并无夸大事实,属下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百姓知道了,也可安心食用,现下救灾要紧。” “也是。” 薛子衿一一巡视粥棚,与众人交谈着,了解情况。后见奴才们忙不过来,三人也帮忙分粥,忙了好一阵。 “哎?你这打扮,必定不是灾民,怎好厚着脸皮来要粥?” 一番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第78章 “怎滴!俺就要一碗粥就可,绝不多要!” “别说一碗粥,就一口粥也没有你的。” “这是甚么狗屁道理?俺从没听过!” “嗐……你这和尚说话好生粗鲁。这粥是分发给灾民的,没有多余的给你。” 那和尚生了气,中气十足吼道:“你这人真是不通情理!我见那锅里还有许多,怎不得多我这一碗?” “去去去……没有就是没有!” 仍旧吵嚷着,薛子衿放下手中粥勺,迈步走去。 “王妃……”云朗赶忙也跟了上去,云韬被人群围着,也不理睬,没有看见薛子衿的身影。 “云朗——”两人住了脚,观察了一会。 “哎!王妃?” “那人你可认识?” 云朗摇摇头,随即开口:“看他穿着打扮,确实不像是灾民。身上的袈裟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薛子衿转头看向他。 云朗继续说道:“寻常僧人着茶色或玉色常服,外披袈裟,一般是红褐色或紫红色,左肩下坠有玉环或金钩之类的作扣搭之用。也有黄色袍子的着装……” 薛子衿似懂非懂,又追问:“那他怪在何处?” “倒也不算特别奇怪,只是寻常衣物上罩一金襕绣纹袈裟,十分不相称。故那分粥人才说他不像灾民,属下猜想,或许他是哪个寺庙的俗家弟子……” “哦哦……”她这才迈步走去,嘴中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齐刷刷地数不清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未来得及反应,人群中那僧人朗声大笑:“俺今日遇见有缘人了?” “住口!你这僧人如此狂言,这是……” 那僧人抢过话茬,直勾勾地盯着薛子衿:“你就是永安王妃?” 此话一出,百姓中有不少人跪地叩谢,薛子衿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心中有些惶恐不安,连忙喊道:“大家快起来!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快快起来!” 云韬这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迅速赶来,将她护在身后,仔细打量眼前的人,脸颊有些瘦削,颧骨突出,身形颀长,胡须灰白,仿佛已过花甲之年。 于是,他面色警觉,冷声发问: “你是何人?” “呵呵呵……”那僧人抚着胡须,仰头大笑。 “笑什么?” “小子,不必如此紧张。俺连日赶路,肚腹饥饿,见此设有粥棚,于是特来讨要一碗清粥。” 云韬还要说什么,薛子衿伸手拦住他,温和一笑:“大师请。” 薛子衿走向粥台,右手拿起那粥勺,左手伸向旁边的空碗。 “还是用俺这个钵盂!俗世之物少沾染为好。” 那人将一个紫檀木,通体发量钵盂递到她眼前。薛子衿心中好笑,若如云朗所言,他身着百姓之服,却再罩袈裟;食人间五谷,偏又不用百姓之碗。确实奇怪。 薛子衿也不去碰那钵盂,只舀了满满三勺粥,倒进他的钵盂内。 “您请用。” “多谢。”那僧人仰起脖子,呼呼啦啦一阵声音,半个钵盂的粥已经进了他的肚子。 “嗯……不错!”又仰起脖子,剩下的一小半粥全进了他的口中。 “可还要再来一碗么?”薛子衿笑着问道。 “饱咯……”那僧人咂了咂嘴,仿佛才吃了什么人间美味似的。 而后,他转身走向远处,弯下腰用那钵盂盛了些雪,“洗碗。”之后,将那钵盂塞进包裹之中。 “这人确实有些意思。” “是。” 薛子衿将粥勺交于他人,吩咐一句:“忙完抽空你也喝一碗。” 然后她准备起身回府。 忽然那僧人叫住了她:“丫头!” 三人抬头看着他,薛子衿有些茫然:“是叫我?” “当然!” “你这人确实无礼,这是王妃。这么称呼不合规矩。”云韬厉声喝止。 那僧人丝毫不介意,笑着说道:“俺今年六十又二,瞧这丫头最多不过二十,可不是丫头么?” “你……有些强词夺理了。” “云韬,无妨。”薛子衿轻声安抚,“若只论年龄,他也没说错。” 听闻此话,那僧人来了兴头:“小子。你看!” 云韬不和他争论了。 没想到,那僧人神秘一笑:“丫头,俺给你算一卦如何?” “哦?您还会卜卦?” “卜卦与求医、问道并无不同。” “也罢,请,权当解闷。” 几人寻了一处清静地,坐了下来。云朗云韬分列在她两旁,活像两个守门神。 那僧人率先开口:“丫头!你不是这的人?” 薛子衿大吃一惊,惊恐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敛了敛心神,发问:“大师所说何意?” 那僧人笑而不语。薛子衿见此更加笃定,这人不简单! “有缘相逢,旧梦一场空。俗世洪流,今朝十指别。” “呵呵……你们修行之人,惯会故弄玄虚的。” 那僧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吓得她本能往后缩。 云朗云韬立即上前。 “无碍,我只是被吓到了,放心。”薛子衿出声解释。 没错,这僧人垂目不言,在给她号脉。 “如何?” 他抬起眼皮:“丫头,你中过毒!” “什么?”薛子衿睁圆了双眼。 “毒发五脏,血溅当场。” “什么?”她更加惊讶! “五金辟脉散……火毒蜈蚣!” “什么?”这回云朗云韬异口同声,呆呆地看着。 薛子衿疑惑地转头看向两人,她略一沉吟,心中了然。 是呀,我只顾着喝药,齐天影江亦尘虽然都没言明,可那么复杂的药熬了来,一连喝了七日……他俩必定知道些什么,可是我也从没主动问过什么。 薛子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大师可细细说来。” “丫头,你体内余毒未清啊!” “什么?”云韬云朗两人又异口同声。 僧人皱着眉头,说道:“俺说你两个小子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俺年纪大了,听不得。” “大师,王妃喝了七日的药,那药费了不少功夫,怎么余毒未清?”云朗追问,十分担忧。 那僧人不给他解答,只对着薛子衿又说:“丫头,你这毒可有七八年了……” “七八年?”她皱着眉头,神情恍惚。,嘴中喃喃自语,“七八年……七八年?竟然这么久?” “王妃?”云朗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又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薛子衿闭着双眼,一时心绪大乱,仿佛被海浪卷进大海,漂浮不定。 “丫头,信俺不?” 薛子衿迅速睁眼,认真地看着他。 那僧人从包裹里取出一个盒子来,放于她的面前。 第79章 七十九 薛子衿一言不发,拧开那盒盖,里面是一个虫子,身上覆盖着磨砂般的鳞片,头上一对触角,六条腿坚实地抓着盒底,通身从闪耀的蓝到深邃的紫,还夹有些许绿,光彩夺目,让人联想到天边的火烧云。 “丫头,若你信俺,就将这虫子吞下肚子,可救你一命!” “王妃!万万不可!” “是呀!” 薛子衿盯着那虫子,有着彩蝶的色彩,甲壳虫的外表,它待在盒子里一动不动。她只怕软体虫子,这种的是不怕的。 又抬起头,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那僧人又是大笑:“丫头果真不信俺?” “信也不信!你诊断得确实丝毫不差,可你说我余毒未清,我未曾觉得有什么不适。更何况这虫子治病,我倒是第一次见。” “丫头直率!” “大师侠气!” “哈哈哈哈……”那僧人笑得非常开心。 薛子衿莞尔一笑,捏起那个虫子送进嘴里,惊得身后两人十分慌张。 “王妃!怎得!!” “不可!” 薛子衿将它放到舌头上后,觉得喉间一滑,一个东西就入了肚,也并未觉得有任何不适。 老僧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薛子衿叫住了他:“敢问大师姓名?” “于山月间听雪声。” “大师?” “咱们有缘再见,俺去了……” 那僧人踏雪而行,渐渐没了踪迹。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薛子衿突然想起了这句诗,觉得十分贴切。(出自 宋 苏轼《定风波》 ) “王妃!你怎能轻信那人?他随便胡邹几句,您就……”云朗气愤不已。 云韬也随声附和:“是呀!属下将那古怪的虫子逼出来!” 薛子衿摇摇头,安慰他们:“无事。那僧人算得分毫不差,我觉得他的话可信!” “可是……”两人仍然将信将疑。 “一碗粥,不亏。咱们走,早日回府,不要耽误了其他事情。”薛子衿说完,率先迈步朝马儿走去。 两人见此情形,也只好作罢,暂且回府,禀告王爷再说。 回去时,薛子衿坐在马背上,任由云韬牵着马,她正出着神,心中十分杂乱。那僧人的话,大有深意,我要好好琢磨琢磨。 三人回到府中,各自忙去。薛子衿喝了碗热茶,又吃了几块点心,又钻进被窝,躺在床上发着呆。 “小姐?怎么了?有心事?” 绿绮坐在床边,关心地问着。 薛子衿歪过头问她:“绿绮,咱们认识多久了?” “嗯……”绿绮认真思考着,“奴婢七岁时入的薛府,一直呆在小姐身边服侍。想来今年十七岁余了,已有十来年了呢……” 薛子衿笑眯眯地拉过她的手,说道:“时间过得好快!” 绿绮笑着反问她:“小姐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感慨?” “也没什么。今日见那些灾民生活艰难,心中难受。” “原来如此。这人啊,生老病死都是命中注定的,人各有命,也强求不来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难为你宽慰我。” “小姐说得哪里话,说一句冒昧的话,奴婢一直当您是姐姐,别说是宽慰几句,就是其他事情奴婢也愿意的!” 薛子衿笑着拍拍她的手,“好,我知道你的心意的。” 薛子衿心中凄然,又继续说道:“哪日我呀,必定为你寻一门好的亲事。你陪了我这么久,终身大事我一定替你好好张罗。” 绿绮小脸僵硬,顿了顿,说道:“小姐这是说哪里的话?是嫌我服侍不周么?急于将我撵走么?” “你这是多心了,咱们姐妹情深。我见不得你受委屈,才这般替你打算的。” 绿绮低着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奴婢不愿意,奴婢只想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薛子衿又问她:“难不成你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你说出来,是谁?我好替你张罗呀!” 她抬起头,紧紧咬住嘴唇,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认真地答道:“奴婢……不想嫁人!” 薛子衿坐起来,轻轻拍了她的后背,说道:“好!不嫁!”而后,一把拉过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王妃,午膳时间到了。” “我今日不吃了,你去。” 绿绮忽然问道:“小姐怎么不用膳?” 薛子衿笑道:“你忘啦?还不是怪你那几块点心,十分可口,我就多吃了几块。现下,一点也不饿了,等我饿了再寻其他吃食!” “嗯!”主仆俩相视一笑。 另一边,钟灵儿才入了座,奴才回报:“钟姑娘请先用膳!” 钟灵儿见桌上只她一人,于是问道:“王爷呢?” 仆人答道:“王爷今日有事,不回府用膳了。” “是这样。”她摸起筷子,伸向面前盘子里的珍宝翡翠,又问,“那……王妃呢?” “王妃来话,也不用膳了。” “王妃今日怎么了?” “奴才不知,王妃从京郊回来后,就歇下了,不曾出屋子。” “知道了。”钟灵儿只动了几筷子,便离席回幽莲苑去了。 “姑娘。您怎么只吃了这么点?”香琴见她食欲不振,特别担心。 “我没事,王爷不在,我也吃不下。” “那奴婢去给你熬碗燕窝,既可美容养颜,也可配着点心顶些肚子。” 钟灵儿嫣然一笑:“好。你去忙。” 目送着香琴美滋滋地去小厨房忙活去了,她进了内室,静静坐于案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回过神来,素手玉指轻轻掀起案上的宣纸,从中间抽出一张有些发黄旧了的墨宝,随意一折,然后凑近火焰上方。屋子里陡然灵光一片,不一会儿又暗了下去,接着一阵纸糊味慢慢弥漫开来,直钻入鼻腔里。 她急忙撤了手,最后一星点的白纸也化为灰烬。 她旋即将信纸归置平整,再提起笔,只略一沉吟,便在纸上游走着。再抬头时,笔已安然躺在玉兰花笔搁上了。 她轻轻朝纸面呼了一口气,此时香琴端着盘点心走进屋内,惊呼道,差点丢了手中的东西:“呀!什么味道?哪里着了火?” “无事,刚刚不小心碰了蜡烛。” “呼……原来是这样。这季节十分干燥,若走了水可不得了。”说着,她将盘子放于桌上,转身将窗户打开,手中的帕子胡乱的扬着。 钟灵儿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又封了口。 “姑娘,饿了么?” “嗯,现下倒还真有些饿了。” “那姑娘多吃些。”香琴又递了碗茶来,她正思考着如何将这封信送出去呢? 第80章 八十 忽然,钟灵儿把目光锁定在香琴身上。 “姑娘?不合胃口么?” 她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这丫头不错,先前那般护着我,可信任,容我再试她一试。 香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所以问道:“姑娘……今日怎么了?奴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嘛?” “香琴,你觉得这王府里,哪个人是你最要好的?” “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只如实说来便是。” “奴婢觉得那宋大娘人最好。” 钟灵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忙问:“说来听听。” 香琴边思索边说话:“嗯……奴婢每次去厨房,宋大娘都笑脸相对,每次姑娘要什么,都一应按要求做了。” “就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有时候去厨房私下里,她还给奴婢塞着吃的,什么东西都能尝一口,从不和我们丫头们置气,听她说起过,她也有一个女儿的,后来难产死掉了。唉……可怜得很。” “那还有呢?” “还有……”香琴继续思索,“春香!” 听到这个名字,钟灵儿陡然来了精神,追问:“嗯?” 香琴转过身,笑呵呵地说着:“春香话不多,又不爱议论是非,我与她合得来。” 钟灵儿有些失望,遂又试探性地问她:“那王妃身边的绿绮呢?” 这话并不高明,转换得十分生硬。 只见香琴低着头,紧抿嘴唇,看上去很是为难。 “你如实说嘛,咱们只当闲聊,难道你如今也要与我生分了吗?” “没有,没有。奴婢怎敢对这么对姑娘。” “那就好。说。” “奴婢与她闹过一次,还伤了姑娘的体面。我……不喜欢。”说话有些停顿,末了又补了一句,“却也谈不上讨厌,我只离她远着罢了。” 钟灵儿笑呵呵地安慰她:“你原是为了我才与她争吵,我拿你当贴心人。我自小无父无母,于兄弟姊妹情缘上也浅,我私心里,当你是小妹妹看待嘞。” “呀!姑娘这可当不得。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哪有主子和奴才做姊妹的?” “你莫慌张!”钟灵儿抚摸着她的手,觉得有些干硬,于是转身去梳妆台架子上取了一盒沉香蜜来。 “来!这天气寒凉,手指头可要好好护着,咱们女子的手啊,有时候比脸蛋还重要呢。” 香琴见她亲自为自己涂抹蜜膏,又是惶恐。 “姑娘可别这样,奴婢本是王府买来的粗使丫头,得王爷体恤,才拨到姑娘身旁伺候,却也不曾干多少粗活,这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怎么可劳动姑娘为我做这事?” 钟灵儿紧紧拽住她的手,“别动。”她忽认真地看着香琴,又问道,“你为何对我这般忠心?” “做奴婢的,可不就是要忠心么?择一主,尊其事,忠其心而已。” 钟灵儿心中诧异,这丫头,有时候说的话,倒是通透极了。 “再说了,若不是王府从贩子手里买了我,我只怕是尸骨无存了。您是王爷交代过的人,奴婢自然照吩咐办事,所以,您也是奴婢的主子,为您就是为王爷。” 钟灵儿把那盒沉香蜜塞进她手中。 “姑娘,这……” “就冲你刚才这番话,安心收着,不必心有不安。” “是。” 香琴收下那盒东西,问道:“姑娘可有事情嘱咐我?” 钟灵儿嫣然一笑:“哪有什么事!我只有些无聊,遂于你攀谈几句罢了。不过你用了我的东西,哪日你得空,出去顺路可要帮我捎上一盒啊!” 香琴当了真,诚恳地点头应允:“姑娘放心,我若有了好东西,必定有姑娘的一份,若只有一份那也是姑娘的。” “好。” 主仆俩相谈甚欢,香琴又出去盯着那燕窝了,钟灵儿收起了笑容,暂且将那信封压在案下,然后走到绣架前绣起花来。 一连又过了两三日,这一日,钟灵儿才用了午膳,将一信封交给香琴,同时吩咐她:“我想让你替我送到二王爷府中去。” “二王爷?” “是。你挑个无人时再出去,切记莫让王府任何人看见,否则恐惹祸端。” 香琴紧抿了抿嘴,小声问着:“恕奴婢多嘴,姑娘怎么与他往来?” “呵呵……你莫急,日后你自会知晓。” “是。” 钟灵儿又郑重其事地问了一句:“香琴,我能信任你嘛?” 没想到她忽然跪地:“姑娘放心。” 钟灵儿将她搀了起来,嘴中说道:“你别多心,我只顺嘴说了一句。你去。” 香琴将那信封折好,塞进袖子里间,转身出去了。钟灵儿心中快活,取出了她那琵琶,纤纤玉指,灵活一点,还是那一曲《空庭春晚》。 乐声宛转空灵悠扬,与先前不同的是,的少了些女子的缠绵思绪,多了一些潇洒恣意,琴声即心声,古人所言不虚。 “咦~绿绮,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哦!是琵琶。” “你这耳朵还是这么灵啊!” 绿绮有些不好意思:“小姐谬赞了,奴婢随口一说。” “看来是灵儿,咱们这府里,也只有她有这个本事了。” “小姐不如把筝搬出来,也弹上一曲,料想也不会逊色于她!” 薛子衿摇摇头,连声拒绝:“别别别,我可不行!”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哎?筝?哪来的筝?” 绿绮抬头看着她,“小姐忘啦?以前在府里,您还弹过呢,只不过许久不碰,想是积了不少灰尘呢。” “你给带到王府了?” “嗯!对呀!小姐的一应物品,能带的都带上了。从前,您很喜欢的。” 薛子衿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一句,怏怏不乐,就怕聊着聊着就崩掉了。于是,快速转换话题,又聊到了灾民身上。 “王爷这几日忙得不见身影了。” “是呢,您设粥棚一事传得沸沸扬扬的,现下倒苦了王爷,天天跑。” “他活该!”薛子衿翻了一白眼,将手里的胭脂盒子丢到一旁。 绿绮不说话了,只侍立在一旁。 回想起前天晚上齐天影的那番话,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做好事要留名! 现在好了,她名声播出去了,传到皇帝的耳中,就好比闲来无事的社工活动成了老板做宣传、博光环的工具了,还强迫她成了打工人。 不过,她也知道,若不是他在皇帝面前撒谎,此刻被逼着忙前忙后的就是她了。 想到这里,薛子衿吩咐下去:“绿绮,让宋大娘炖了参鸡汤,在灶上热着,晚上王爷要用的。” “是。” 其实,她本想准备着吃食去看看他的,转念一想,天气寒冷,只怕到了那里,饭菜也凉了,岂不要伤身,反为不美。不如,等晚上他回府时,喝上热热的汤,更舒服些。 薛子衿还没意识到,齐天影已经习惯了每日晚间来她屋里坐坐,而她也期待着。 第81章 八十一 “王爷,有您书信一封。” “哦?”齐天奕接过奴才手中的信封,看了看,信封上并无任何落款,却封得很紧实,感觉十分奇怪,可他也不急着拆开。随即他问道:“是何人送来的?” 那奴才回答:“是您府中奴才送来的,说是永安王府递过来的。” “什么?那奴才呢?” “在外候着呢。” “快叫他进来!” “是。” 片刻间,走进一人,齐天奕抬眼望去,正是王府管家。 “王爷。” “你快说这信是怎么回事?” 管家仔仔细细地将事情说了一遍:“王爷,今儿府前来了一小丫头,一再要求见您。奴才们哪敢啊?后来她说务必要把这封书信交到您的手上。奴才见这信封上没有任何文字,担心有急事,等不得您回府,这才亲自赶来将这信面呈于您。” “哦,是这样。还有什么遗漏的嘛?” “没有了。” 齐天奕摆摆手,管家退了出去。他这才撕开,取出信纸展开一看,面露惊喜之色。 “是她!” “王爷,是何人?有何急事?”侍卫清玄急忙问道。 “哦,并无什么急事。” 他细细读着,这熟悉的笔迹,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了。从前的书信被他压在书房的格子抽屉里,每一封都在。 自上次府中一别,已是许久未见。 没了?就只有这么一句。如此模棱两可,何意? “王爷?”清玄见主子出神,又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是本王从前的一个好友,递了个问好的书信,没什么了不得的。” 他把那信纸又按照原痕迹折了回去,复装进信封,而后塞进怀间。 府中一别,许久未见。很寻常的一句话,那是宴会上,两人并无太多交流,只仅限于客气虚礼。私下里,不曾说过一句话。 如今……这是亲近之意? 齐天奕拿不准薛子衿此封信的用意,也不好随意回复。 “王爷。您此次奉旨督查赈灾一案,可已经过了几日,怎么还不露面,只住在各处的客栈之中?” 齐天奕慢悠悠地喝着茶:“皇帝盛怒,将这烫手山芋给了我,我不接也得接。我知道他在有意试探,所以更得行事谨慎些才好。” “是。王爷谨慎些是好事。” “再说了,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齐天影斜着眼,“强龙难压地头蛇。” 清玄一脸紧张,小声提醒:“王爷……” 见他这番谨慎,齐天奕反倒十分轻松。 “清玄……”他眼中热热的,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出口。 “东洲刺史江上谦求见王爷。”小厮来报,手中奉上一名帖。 清玄将它展开再转交给齐天奕,见他如此细心,齐天奕笑了笑,又抬眼看了看帖上的字。 然后侧过头,问他:“你怎么看?” “属下不敢妄言。” “无妨,你说嘛。” “是,王爷。属下斗胆一言,您这才到东洲,怎么他就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您这住所都打听得丝毫无误?只怕这一路上都有眼线。” “这东洲的水很深呐。” “所以您才暗查?” “清玄,你……”齐天奕给他使了个眼色,身影一闪,躲起来了。 “下官东洲刺史江上谦见过济王。” 清玄拱手:“江大人有礼,王爷此刻不在,累得您空跑一趟了。” 江上谦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眼前人虽然年纪尚小,但是眼神中隐隐透出一股与他年纪不符的成熟稳重之气。 于是,他又垂眸眼睛滴溜直转,心中盘算着开口:“是这样。不知阁下何人?” “小的清玄,是王爷府中奴仆。” “下官失礼了。” 清玄紧忙说道:“江大人可不要这般客气,小的并无官衔,只是一闲人。蒙王爷不弃,这才留在身边伺候。” “是。” “大人请坐。” “不了,不了。下官本想前来拜访济王,没想到王爷事务繁忙,唉……不得见,真是不巧啊!” “是!大人若放心的话,有何事可告知于我,我必定一字不落地转告王爷。” 江上谦似笑非笑,慢吞吞地开口:“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下官早就听闻济王才气过人,风度翩翩。于是,斗胆想一见尊容。” “王爷需在东洲盘桓几日,自然有的是机会。” “是这样。”江上谦心中一惊,连连称是。又继续说着:“下官偶得一样东西,请替王爷代为收下。” 说着,江上谦从袖口里抽出一个画轴,恭敬地交给清玄。不过,清玄并不打算接过来。 “王爷不在,无论是什么东西,您还是等见到王爷时,亲手交给他。” “哎~您是王爷贴身侍卫,交给您也是一样的。” “不可,不可。” 江上谦起身上前,贴到他身旁,小声耳语:“您就收下!” 清玄低头,他已经将画轴塞进自己的手中了。 索性,清玄也不推辞了,大大方方地道谢:“既如此,我就做主,替王爷暂且收下了。” “是,应该的。”江上谦连连点头,谄媚至极。 “只不过……若王爷动了气。这东西只怕要送回江府。” “是!下官明白。” “呃……” 清玄明知故问,笑着问他:“大人有何事直言便是。” “这个……王爷何时回来?” “只怕今日回不来了。”清玄神秘一笑,故作高深。 一切尽在不言中,江上谦拱手施礼,退了出去。 待屋子只剩清玄,齐天奕才转身出来。 “王爷。这江大人今日前来只怕并不只为了送这幅画?我见他身穿常服,且挑了时机过来,也不仅仅为了试探。”他即刻把那东西呈上给主子。 “呵呵……”齐天奕抬手接过东西,“好东西。” “是画么?” 齐天奕温和地给他解释:“怎么?你也知道这个?” “嗐……属下哪里懂这个?”清玄憨厚一笑,稚气又可爱。 “这是曹派名家裴怀芝的大作。” “哦?王爷还不曾打开怎么就知道是何人的画?” 齐天奕仍旧是一脸温和,细细摩挲观察着这卷画。 第82章 八十二 齐天奕似打开了话闸,声音很轻:“裴怀芝乃当朝名家,不喜色彩华丽,更重写意。为人潇洒不羁,每日必要饮酒,半醉半醒之间,酷爱作画。听说,当时不少官宦人家想求他作画,皆不得。他的画必须用黑玉作画轴,久而久之,就成了他的个人特色了。” “所以,王爷才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是啊!” 清玄点点头。 “不过……”齐天奕若有所思,接着说道:“裴怀芝一生未娶,后来喜欢一个烟花女子,为她散尽家财。他的画也多流散了,如今,更不多见了。” 话已至此,一幅梨花春月图骤然跃进眼帘。齐天奕定定地欣赏着这图,表情有些忧伤。 “清玄,务必将此画收好。” “怎么?王爷竟然要留下此画?” “嗯。好生保管。” 清玄心有不解,将画收好,像是提醒他:“王爷,这江大人此举是有意贿赂您啊。” 齐天奕坐下,悠闲地端起下人奉上的清茶,细细地品着。 “王爷?” “本王知道他是来打探我的行踪的,你告诉他我今日天黑前回不来,不就是已经告诉他答案了么?” 清玄拱手请罪:“王爷,属下失言。” “罢了。”齐天奕丢下茶杯,又继续说:“这样也好。就看他能否领悟了,如果够聪明的话,就该将自己早早摘出去。” “王爷这是何意?” 齐天奕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他为何如此关心本王的行踪?据本王所知,皇帝并不曾将圣旨下达东洲。再说了,即便是知道本王要来督查赈灾银两之事,是不是也太快了些?” 清玄双眼圆睁,恍然大悟:“王爷是说,京都和东洲有人暗中勾结……” “嘘……”齐天奕神秘兮兮,“不可说,不可说。” 这话让清玄更加糊涂了,“那王爷为何要将行踪露给他?” “投石问路,打草惊蛇,惊弓之鸟。” “他有同党?” “要不怎么说这水深得很呢。” “是,属下明白了。” 齐天奕一言不发了,心中却定不下来。这几日,东洲八县,一路走来,百姓生活艰难,有些地方虽然已渐渐恢复生活,可还是无法和京都相比。 九州再大,也是这千千万万的百姓的居所。百姓不宁,一洲不安,则举国不安。为君者,无名则不立朝堂。 如何查起呢?他微闭着眼睛,慢慢思索着。 天色越来越黑,永安王府静得出奇。 “小姐,怎么还不休息?”绿绮将烛火芯又挑了挑。 “你若困了就去睡,我再看会书。”薛子衿笑着说道。 绿绮拿过一大氅,披在主子的身上。 “奴婢不困,倒是您,精神竟好的很。” 薛子衿笑了笑,心中想着:这丫头所说不错,最近觉得身体轻得很,走路都觉得脚抬得高了些。细想想,应该是那僧人给的虫子起的功效。 不论以后如何,她只看当下,如今身子既这般轻松,于她而言,就是好事。 “王妃!王妃!王爷回来了!”春燕小跑着进来,嘴中嚷嚷着,十分兴奋。 薛子衿丢下书本,忽的站起身子,大氅哗地掉在了地上。 “真的?”她面露喜色。 “是呢,现下正朝这过来。”春燕话才落,门帘已经掀开,心心念念的人已经出现在薛子衿的面前。 “夫人。” 薛子衿抬头看去,他脸型消瘦,虽间隔几步也能感觉到他眼里的疲劳,眼下乌黑一片,嘴唇干燥发白,整个人说不出来的憔悴。 “回来了?” “嗯。” 绿绮和春燕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片刻,绿绮端着热热的羹汤进来。 “王爷快尝尝,小姐吩咐给您熬的,已经在灶上炖了许久了。” 说完,依旧是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了夫妻二人,薛子衿见他坐着不动,盯得她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你……尝尝!” “嗯。”齐天影嘴中答应着,眼睛还是落在她的身上,薛子衿因此越发不自在。 “热的,喝了暖和。” 他这才端起汤药,嘴巴慢慢靠近碗边,小口尝了一口。 “如何?” 齐天影抬眼瞧她,眼中十足的期待尽收眼底。 “夫人的当然是最好的。”说着,他大口大口地喝着,很快,一碗汤见了底。薛子衿起身走近,又拿起勺子,另一手从他手里拿过空碗,又从那瓮里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齐天影依旧专注地喝着这汤,薛子衿开口:“平时你用膳十分文雅,看来,今日确实是饿了,要不要再用些膳食?” 齐天影将空碗放下,两碗热汤下肚,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于是一把拉过薛子衿,从身后紧紧地抱着她,将头埋在她的后颈处,觉得十分放松。 “你……”薛子衿静静不动,奇怪……自己浑身不少地方都是痒痒肉,现在竟然毫无反应了。 “没想到,子衿的手也有比我还热乎的一天……” 脖颈处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薛子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这还是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好软,好香,好想你……”齐天影亲昵地蹭着她,鼻尖传来淡淡的香气,十分安心。 “啊……”薛子衿双手轻轻握成了拳,被他一双大手包裹得更紧了。 忽然,齐天影一把将她拦腰抱起,直直走向床榻,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啊……你,不行。” 齐天影笑眯眯地看着她:“我有些累了,能抱着你睡会么?” 薛子衿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 齐天影侧身躺在床上,左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右胳膊上枕着的是她的头,右手顺势抚上她的肩头。 “嗯……好软……”齐天影腿一使劲,被子就盖在两人半腰上。 薛子衿耳中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一时竟然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她的手抚在结实的胸膛上,身子又向他挪了挪,两个人相依相偎,都闭上了眼。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了他的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何时,薛子衿竟然也睡着了。直到半夜,齐天影才醒来,又给她掖好被盖。因齐天影回来得晚,所以两人睡得也迟。 尽管如此,等薛子衿醒了的时候,齐天影又出了门,迷迷糊糊之间,她又沉沉睡去,丝毫没注意到桌上的东西。 第83章 八十三 太阳光照进屋内,床上传来一阵声音。 “嗯……唔……”薛子衿伸着懒腰,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的一角已经掉落在地。 “天老爷哎!堂堂王妃,睡觉竟这般没规矩了,若让人瞧见了,少不得要笑话议论您。”绿绮丢下水盆,急忙又到床铺边,将被子整理好。 “唔……哎哟,不想起。”半睁开的眼睛,凌乱的头发,被她扭来扭去弄皱的床单,这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于是,“王爷一早便起来了,奴婢要伺候他洗漱,他却说要回自己屋子。” 薛子衿没注意到绿绮脸上暧昧的表情,依然沉浸在半梦半醒之中,嘴巴哼了一声:“嗯……” “唉……这王爷也真是的,不懂得怜香惜玉。” “嗯……” “好好的人累成这般……” “嗯……” 有些话她这个丫头说出来是极不合适的,无奈薛子衿平日里对她十分包容,又没睡醒,因此,说着说着就没个边了。 “一个血气方刚,一个如花似玉……该!昨晚那汤不该喝,里面那参汤喝了岂不就是要折腾到半夜么?到现在还起不来……” 春燕春香在门外听得这话羞得脸颊通红,赶忙低着头,努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平日里,女儿家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出嫁前是要好好听一番礼节教导的,薛子衿在家中不受待见,从小跟在身边的婆子得病死了,就留这一个丫头。如今,倒让她多生出几分婆婆嘴起来。 “哟~你在这偷笑什么呢?”香琴悄悄把春香拉到一旁。 春香只摇摇头,也不说话。香琴歪着头这才看见她满脸通红,惊异地问道:“呀!这是烧着了么?脸蛋怎得这般通红?” 春香似触了电般,双手慌忙捂住脸颊,嘴中不住地说着:“不不不,我没事。你别嚷嚷着,叫人知道了不好。” 香琴被她这话勾起了兴趣,拉着她不许她走,“你快说!否则……我绝不饶你。” 说着,就要去挠她痒痒,捏她的细腰。 “哈哈……别,别,好姐姐,你快住手,我受不得这个……哈哈哈……” “你说不说?” 春香仍然摇头,坚决不说。 “好哇!那我可要……” 春香急忙撒开脚丫要跑,不料又被她一把薅住,两人笑着闹着,远处的春燕急得朝两人打手势。 “好姐姐,好姐姐,你别闹。我受不住……” “果真?” 春香点点头,捂着肚子。 “好啦……我不逗你了。我只当于你玩笑,你说也罢,不说也罢。” 春香深呼吸几口,理了理衣裳头发,这才开口:“我说与你听也可,只不过,不得再说与旁人听,你可愿意答应我?” 香琴见她这般神秘,反而摆起态度来:“既是如此机密之事,我不便听。” 春香捂着嘴偷笑,“也不算机密事了,只是,不好嚷得人尽皆知罢了。” 春香贴近她的耳边,将方才绿绮所说之话一一说给她听。 这可不得了,香琴脸一阵红一阵白,捂着嘴笑得不成样子。 “嘘……好姐姐,你可收着点。” “好好好。你偷听墙角,还说给我听,被她知道的话,可有你受的了。” 香琴玉指点着她的头。 “我哪里愿意听了?她那声音吊那么高,我不想听也不成,再说了,我这不是走开了么?呵呵……” 两个人的手绢也捂不住嘴里的笑声。 这世界上压根就没有秘密,一旦被第二个人得知,就会有第三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那“守口如瓶”的好朋友,世界就是张巨大的网,互相牵连。 “春香……春香……快别闲聊了,王妃起身了,跟我走。” “哎!” “去……”香琴目送着两人离开后,才起身,刚一转身,一支短箭从她眼前飞过,迅速地嵌进柱子上。 “谁呀!”她吓得警惕性地叫了一声,不过无人回应。抬头看去,发现了短箭下有一信。 又环顾四周,才敢探出头来,踩着台子才取下那短箭,她低头看去,这信封很是眼熟。 “呀!是它!”她慌忙塞进袖中,急忙朝幽莲苑走去。 “怎么了?像是后面有谁追你似的。”钟灵儿笑着打趣她。 香琴伸头扫了一圈,又把房门关上,才从袖中取出那封书信,然后交给钟灵儿。 “这是?” “奴婢方才在长廊那和春香闲聊,待她走后,我才要离开。忽然一把短箭刷的从我眼前飞过,可把我吓得不轻!” “呵呵……”钟灵儿捂着嘴,“说得这般绘声绘色。” “我再抬头,瞧见它。”说着,香琴又把那柄短箭一同交给她。 “奴婢认识,这是您上次的信封。” “哦?”钟灵儿嘱咐她,“你去门口守着。”随即她紧忙拆开信封,低头认真读着。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千金易得,子衿难求。相隔两地,若今日窗有明月,共赏聊表吾心意。 “呀!”钟灵儿心中大惊!一时觉得脸上臊热,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头一次也没想竟能得此回信,还这般直接。 “姑娘,怎么了?” 香琴这话,让她定了定心神。 “没事。” 这可不得了,本来只是略作试探一番,不想这齐天奕竟如此毫不避讳。想到这里,她嘴角涌上一抹得意之色。看来,这笔迹模仿得很成功了。 钟灵儿提笔,欲回应,又搁了笔。将这信一把火烧了精光。 “香琴,给门窗打开。” “是。”香琴走到她身边,开口询问道:“姑娘,信上说什么?” 钟灵儿莞尔一笑:“我今日心情大好,丫头,我要谢谢你!” “姑娘,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说得上谢呢。” 钟灵儿暗自沉思:原来……他对薛子衿也是这般情深似海,唉……只要是个女人,他都愿意亲近。果然,男人都是一个样儿。 她的眼光越来越冷,被嘲弄覆盖。 “姑娘?……姑娘?” 钟灵儿又换上一副笑脸,平易近人:“香琴,又要劳烦你帮我忙了。” “姑娘?……” 第84章 八十四 钟灵儿起身,坐于案前,取出一信纸铺开,又吩咐香琴去门口守着。 而后,她提笔写字,换了一新的完好的信封,依旧是没有落款,仔细地封好。 然后叫过香琴:“你晚间寻了个机会,将信并这短箭一同送去,若今日出不去,就等明日寻个由头出去一趟。” 香琴接过东西,应了下来。 另一边,齐天奕已经正大光明地给东洲各府衙传了圣旨。 他端坐堂上,一脸笑容地看着堂下众人。事情已经查了多半,也该露面了。 “江上谦。” “下官在,不知济王殿下有何吩咐?” “本王奉皇帝谕旨,前来查察赈灾银两一案。你可有何话说?” 江上谦抬起眼皮,眼睛咕噜转个不停,心领神会。 “下官一接到消息,就命转运站将一应银两物品分送给各县,详细的下官并不十分清楚。” “哦?是嘛?” “是。” 此话一出,堂下窃窃私语。 “肃静!”齐天奕一拍惊堂木,“不知各位有何话说?” “济王殿下,下官有话要说!……” “济王殿下,下官有要情禀报……” …… 堂下又是吵作一团,齐天奕此刻冷眼看着这一切。江上谦三缄其口,只侍立在一旁,众人互相责难推诿,竟然无一人注意到他。当然,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齐天奕转身离开,回到驿站。众人见他离开,才住了嘴,谁也不理谁。 “王爷……您怎么看?”清玄在一旁看着他。 “咱们先看一场好戏,任由他们吵去,狗咬狗,谁也别想摘出去了。” “那江上谦?” “呵呵……他有几分小聪明。不过,若他再来,本王一律不见。” 清玄了然一笑,“只怕他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了?” “咱们再扇扇风,他就知道了。” “是。不过,王爷东洲这块地拔出萝卜带着泥,一并都逃不了干系。可要如实向圣上禀告!” 齐天奕饶有趣味地盯着他,反问了一句:“你想一并全革了?” “王爷这话是何意?” “若都革了,谁来做这父母官?替皇帝办事?” “这……”清玄拧着眉头,他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 “哪有不鱼肉百姓的官?本王从未见过。” 清玄低头不说话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齐天奕转头问他,“怎么不说话了?” “属下无话可说。” “呵呵……我从前,和你一样。” 清玄特意岔开话头:“王爷,可要清滉帮忙?” 齐天奕摇摇头,“不可。若被皇帝知道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是。” 清玄不敢直言,是啊,主子一片心血,小小东洲贪污案还不值得他赔上一切。 之后的两三日,这驿站的门槛要被这些当官的踏破了,每个人都是由清玄相送,满带笑容走出来,唯独是江上谦,他不见。于是他更加提心吊胆。 齐天奕把呈送给皇帝的奏折放进诏文袋,交给随从,快马加鞭送于京都。 京都天气十分舒适,阳光明媚,晒的人暖暖的。皇帝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睛里蒙上一层阴影。 “皇上?阳光虽好,可毕竟是冬日,您还是回,这儿的风大,若您着了风寒,可是奴才的罪过了。”常海手中的拂尘像柳枝般飘摇不定。 “朕记得,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天气。” “是。皇上记性真好。” 皇帝歪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这太监总管,“你知道朕在说什么?” “奴才不知。” “哼……你这奴才,长了毛比猴子还精。” 常海傻笑着,装聋作哑。 皇帝却是难得地叹了口气,沿着城墙踱着步。随即悠悠地开口,仿佛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那年,江南风景正好,父皇重病在床,于是,朕代天巡游。那是朕第二回下江南了,此时江南乌瓦白墙,深巷朦胧,清新明丽。” 皇帝转身看了常海一眼,又继续说道:“朕当时身着常服,闲步游走着,腰间钱包被人偷走,你居然毫不知觉。” “奴才愚钝,仍记得圣上恩恕。” “呵呵……”皇帝微微一笑,“莫说是你,朕也没顾得上,那几个小乞丐就钻了空。” “皇上慈心,终究还是饶了他们。” “再抬头时,他正倚在栏杆上,笑眼盈盈地看着朕。朕至今还记得他的模样:一身涧石蓝的轻衫,腰间系着褐红色的腰带,右手上一串红玉髓的手串十分醒目。乌黑飘逸的头发随意披散着,眉心的花钿更平添了几分妩媚。” “皇上,多思无益啊。” “是啊,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皇帝喃喃自语,语气感伤。 “皇上,还是回去。” “走。” 齐天卓才下了城墙,宫人请奏:永安王求见。于是,他快步朝勤政殿走去。 齐天影已经候在殿前:“微臣给皇上请安。” “起来。何事?” “微臣奉皇上谕旨,于京郊设粥棚。今日已是最后一天,特来回旨。” “灾民可安排好了?” “是。愿意回乡的赐了盘缠,愿意留下的,也寻了活计,另有一部分歇在寺庙。从昨日起,粥棚周围已是人烟稀少了,想来皆已寻了去处。” 皇帝点点头,称赞道:“这事你办得极好!朕要厚赏于你,说,有什么想要的?” “臣不敢居功,一切仰仗圣上英明。” 皇帝面露笑容:“说来,还是你那王妃想的主意。” 齐天影仍旧谦恭:“内子妇人眼光浅,哪及皇上深谋远虑。” “罢了。你先回。” “是。微臣告退。” 臣子尽心尽力地办事,皇帝当然要赏,否则众人会议论他刻薄寡恩。不过,却也要多加提防,这皇位,只有他一个主人。 “常海。” “奴才在。” “传朕谕旨,永安王加封亲王,赏百金,赐永安王妃玉璧一对。”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皇帝随即闭目养神,宫人来报:“薛贵人求见。” 薛采舒端着新做好的梅花酥,来见皇帝。 皇帝一把拉过她坐到自己的身旁,慵懒地盯着她:“太傅教女有方,一个慈心照人,一个美若天仙。” “皇上……您尝尝,妾身亲手做的。” 薛采舒拿起一块点心,递到他的嘴边。齐天卓张开嘴,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第85章 八十五 薛采舒即便身处这后宫之中,也听说了薛子衿那些光荣的事迹。因此心中生出一股浓浓的妒意,自从翠玉一头碰死后,她身边更没了稳重之人,薛建麟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再送人进宫。 如今从皇帝的嘴里称赞她那病秧子姐姐,叫她怎能不生气? “贵人,这是内务府送与各宫的绢花。”奴才茂才端了个盒子,放在她的面前。 薛采舒斜着眼看了一眼,随后怒气冲冲地拂袖,盒子掀翻在地,绢花胡乱地散落。 “贵人息怒!”茂才跪地叩首。 “滚出去。” “是。”茂才快速收拾利落,带着东西退了出去。 小丫头鸣玉战战兢兢,把茶杯放在案上。薛采舒端起茶杯,浅浅叕了一口,生气地丢在一旁。 茶杯撞上桌面的声音吓得她慌忙跪下请罪:“贵人息怒。奴婢去换一杯新茶来。” 薛采舒皱着眉头,烦躁不安:“罢了,罢了。你出去!” “是。” 丫头才转身,又被她叫住了。 “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鸣玉轻声回道:“奴婢鸣玉,贵人有何吩咐?” 薛采舒忽然换了笑脸:“你起来!” 她随手拔下头上的簪子赏给她,鸣玉哪敢收,遂又跪下。 “快起来!怎么又跪下了。”薛采舒拉过她,继续说道,“鸣玉呀,你替我办一事可好?” “您尽管吩咐便是,奴婢必定赴汤蹈火。” “好!这簪子你收着。”薛采舒强行把簪子塞进她的手中。 “奴婢谢贵人赏赐。” 薛采舒拿起笔,写了一封书信,递给她:“你想办法把这信送出去,交给我母家。” “这……”鸣玉接过书信,有些犹豫不决。 薛采舒从梳妆台上又掏出一镯子交给她。 “贵人,这太贵重了!” “哎呀!你就拿着!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我在家时,这东西多的是。你拿去,或行个方便,或自己留着带都可。你只需帮我将书信送到家中即可。” 鸣玉只能应了下来,将书信塞进袖中。 “怎么?”小公公茂才迎了上来。 “贵人有家书要送到家中。” “这好办,只需买通宫门的公公就行了。” 鸣玉一脸兴奋:“当真?” “那还有假?” “那……交给你。”鸣玉将书信塞给他,又从腰间扣出一锭碎银子给他。 不料茂才嘴角撇下来:“这点银子哪够啊!” 说着,鸣玉又扣出几锭银子,一并给了他:“这总够了?” “够了,够了。你让贵人就请好!” “还不快去!” “哎!” 鸣玉嘴角勾起笑容,美滋滋地端详着那个玉镯:“贵人这么大方,看来还有不少好东西呢。” 她哪里知道薛采舒在薛府时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一应大小事务,从不自己动手。脑中对金银钱财并无太多概念,更谈不上吃过什么银钱上的苦。不过,也因此,她身边的人倒是能捞到不少好处。或者说,她身边的奴才们都认为她十分慷慨大方。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这几日天气暖和,因而路上积雪已不多见。一狭窄道路上,一匹黑马正飞速朝京都方向跑去。 忽然,从两旁树丛中闪出五六个身影,皆身着夜行服,蒙着面,手里的利刃闪闪发光,拦住了马儿的去路。 马上男子大声呵斥:“来者何人?还不快退开!” “阁下这是去往何处?”领头的男子死死地盯住他。 “大胆!此等机密岂是汝等之辈可知的!” “哼哼……”那蒙面男抬起手一扬,几人迈步朝马儿冲过去,脚下十分轻快。 马上之人立即拔出腰间的剑,脚下一蹬,飞向半空中,与几人混战在一起。 刀光剑影之间,落叶纷纷扬扬,马儿安静地立在一旁,那蒙面男从他身后提着剑快速向他刺去。 没想到那人头一闪,身子侧往一边,躲开了利剑,急急向后倒去。他又急忙将剑抵住身后的树干,一弹,身子朝前飞去,转守为攻。 几名黑衣人见势迎了上去,被几人纠缠住,未顾及到从角落传来的暗器,直直射进他的腰间。一阵疼痛袭来,他不得不捂着伤口,那黑衣人势要置他于死地,于是,又射来几方暗器,击中他的胸膛。 “怎么样?”那黑衣人得意地说着。 “你……噗!”那人口吐鲜血,“有毒。” “没错!可惜啊……晚咯。”那黑衣人高举手中的宝剑,狠狠地插进他的心脏,又利落地拔了出来。当场血溅而死,断了气。 随行的黑衣人从他诏文袋里取出了一个奏折,那蒙面人随手翻开一看,不料大吃一惊。 “什么?竟然是空的!” “不可能!从驿站接过奏章时,我们就一直跟在他后面,没见他和任何人接触。” 那蒙面人略一思索:“哼!我们被人耍了!” 身旁另一个黑衣人说道:“那现在怎么办?” “走,先离开这地方。” “那这东西呢?” 那黑衣人将奏章丢在他胸前,雪白的纸瞬间染上了点点血迹。起风了,很快扬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落叶,又慢慢落了下来,那几名黑衣人早已经不见了踪迹。 夜色掩映下,他回去向主子奏报此事。 “什么?空的?” “是,小人一一检查过并无他物。” “这个济王年纪轻轻却这般……老奸巨猾!” “大人,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你先下去。待我好好思量一番。” “是。”黑衣人离开后,江上谦思考了许久,迟迟犹豫不决。 良久,他走向书桌旁,将一手指宽的纸条系在鸽子脚上,轻抚它的羽毛,双手朝天空一抛,鸽子就飞远了。 夜深露重,薛子衿一如往常地捧着书在灯下看着,怀里是绿绮塞给她的暖袋。 “小姐,别看了。快些睡觉。” 薛子衿头也不抬:“快了,快了,看完这页就睡。” “再不睡,明日又要睡懒觉了。” “哎呀!你少说些,活像一个老婆子。” “哼!”绿绮撅着嘴,将一杯热茶duang地放在案上。薛子衿这才抬头,笑嘻嘻地回道:“不像!不像!你美若天仙,貌比潘安!” “潘安是谁?” “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主仆俩转头看去,正是王府主子齐天影。 第86章 八十六 “王爷。”绿绮行了礼。 齐天影招招手,丫头们退了出去。 “王爷怎么来了?”薛子衿合上书,抬头问道。 “子衿喜欢看这个?”自从那晚过后,这名字也就叫顺了嘴。 “一日闲来无事,偶然拿起这《观南记》翻了翻,没想到竟看得入了神。王爷有何高见?” 齐天影自顾自地坐下,反问她:“你怎知本王读过此书?” 薛子衿转头看向书桌旁的架子,解释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最上面两层都是王爷读过的,中间这两层或是没读完,或是还未来得及读的。” “夫人心细如发,是如何发现的?” “王爷怎么忘了?凡是读过的书,或有标记,或有压痕,书的侧边都发黄一些,有些旧了的痕迹。” 齐天影笑而不语,端起桌上本是她的茶,浅浅叕着。 “王爷这么晚了有何事?” “没事,就是想来坐坐。”说着,她将一盒子放在她面前。 “这又是什么?” “皇上赐给夫人的。” 薛子衿打开一看,是一对玉璧。 “这东西,我也用不着。照旧收进库房。” “这是皇兄赏赐之物,不比寻常,若放进库房,哪个不知事的奴才弄坏了或者胡乱挑作随了礼,可要惹麻烦。不如你保管着,本就是赏赐给你的,好生收着就是了。” “好。那我就收着。” 声音戛然而止,两人四目相对,齐天影嘴角含笑:“夫人早些休息。”然后起身离开了。 薛子衿实打实地松了口气,桌上的《观南记》一声不吭地躺在桌上,现在她也没了兴致。 说来,也不是什么新奇的故事,南方有一女,生来就容貌丑陋,半边脸都是黑色印迹,寻遍良医,久治不愈。 一日,她在溪边捣衣浣纱,突然水中一只鱼游到她面前,无论她如何驱赶,也不离开。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忽然有一天,她再也没有见到鱼的踪影,原来那鱼被人捕获,成了盘中餐。 她虽然非常疑惑,却也并不深究此事。奇怪的是,不知从哪一日起,每当她到溪边浣纱时,总有一男子远远看着她。 终于这天,她忍不住,走向那男子身边,开口询问他是谁。 没想到那男的定定地盯着她,并不回答。嘴角慢慢裂开,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裂到耳朵边,而后头发人皮脱落,露出鱼身。 女人吓得腿软,愣在原地不动。那大鱼一张嘴,将女人吞进肚子,顷刻间,又化成女子的模样,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只不过不同的是,这女人,十分貌美。 …… 故事颇有些套用了都市怪谈之风,图书资料各处都能找到类似的影子。 “小姐?王爷走了?” “嗯。” “哦~您怎么不留王爷歇息?” “多嘴。”薛子衿有些不好意思,起身倒在床上。 绿绮似乎十分开心,不知是为她家王妃,还是为她自己。 翌日,太阳才露个脸,门前小厮急匆匆地来报,一看便知是有什么喜事。 “王爷!王爷!” “何事?”云韬一把拦住,追问道。 “回来了!江医师回来了!” 云韬欣喜若狂,一把抓住他,“当真?” 那小厮点头如鸡啄米:“那还有假!此刻已在门口了。” “还不快请!” “是。” 两人正说着,江亦尘果然慢悠悠地走来,仍旧是一袭熟悉的白衣装扮,身上挎着个藕灰色的药袋。 “江医师!”云韬连忙迎上去。 “哟,云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嘿嘿……您可终于回来了。” “怎么?”江亦尘撇着嘴说道,“难不成我一辈子都卖于你这个王府了么?” 云韬陪着笑容,连忙否认:“那哪能啊!江医师多心了!属下去禀告王爷,您稍等。” 话音才落,云韬一溜烟跑了,又故意玩笑:“您价格太贵了,买不起。” “嗐,你这臭小子!小心我扎你。” 无论江亦尘如何说,云韬自然是听不见了。不一会儿,齐天影疾步走来,远远唤他。 好友许久不见,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亦尘,你可回来了!” “怎么?你也要买断我的卖身契?” “什么?”齐天影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只瞧见云韬立在一旁偷笑,他说着,“云韬同你说什么了?可别听他胡说一通。” “呵呵……没什么。” 几人朝屋里走去,一阵寒暄。 “怎么突然回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亦尘这是在说什么!”齐天影一本正色。 “呵呵……我与你说笑呢。想当日离府” 一路上也还算自在,没想到师傅不在,又多耽误着功夫。 “原来是这样。” “那老师傅身体可好?” “好得很呢!我与他还饮了几杯酒,聊了许多。” 齐天影点点头,耐心地听他叙说着。不一会儿,江亦尘反说道:“之前雪下得不小……” 他将雪灾之事悉数告知,轻描淡写般说着。说到胡僧算命之事时,江亦尘皱着眉头,紧忙追问:“那人什么模样?” 齐天影摇摇头。 “那虫子长什么样子?” 回答他的仍然是摇头,江亦尘兀自思索着,齐天影又补充说道:“那人医术了得,竟说出了五金辟脉散,就连你的火毒蜈蚣也说得分毫不差。” 江亦尘细细琢磨,确实不曾听说过有此人,师傅也从没有说过分毫。 “亦尘?”齐天影试探性地唤了他一句。 “嗯。怎么?” “有何不妥嘛?” 江亦尘嘴角带笑:“没有。我也是第一次听闻此人。” 于是,他又继续说道:“嗯……子衿吞了那虫子……” “什么?”江亦尘大吃一惊,“真吞了那虫子?你怎么不拦着?” “当时,我不在她身边,且是夫人执意要吞下那物。” “嗐……她倒是胆大。” 齐天影笑着宽慰他:“我见夫人也并无大碍,且确实睡得踏实了些,不似从前噩梦缠身……” 江亦尘不说话了,加快脚步,向她那里走去。门口的丫头们还没反应过来,急忙施礼。 齐天影率先问道:“王妃呢?可起了么?” 春燕乖乖回话:“还没有呢。绿绮姑娘在里头,想来也快了。” 江亦尘只好作罢,随齐天影前去休息了。 第87章 八十七 永安王府内,齐天影和江亦尘许久不见,正端坐在会客厅,有一句没一句地互相寒暄。 江亦尘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心想这小子果然开窍了,三句话不离他那王妃。 于是,他托着腮帮看好戏般调侃他:“哟,现在不叫王妃,也不叫夫人,改唤子衿了?” 没想到齐天影却郑重其事地给他说明:“小厮婢女们她永远是我的王妃,这是她的身份,绝不会变。” 江亦尘使劲压着笑,漫不经心地回道:“嗯嗯!嗯……” “旁人面前是我的夫人,自然也不能变。至于她的名字么……我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我在你面前唤她名字也无大碍的。” 江亦尘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好哇!你小子!有进步!这情商提高了…… “那她呢?” “什么?” “我是说,你那宝贝子衿……唤你什么?” 齐天影一脸哀怨地看着他,“王爷。” “哈哈哈哈哈……”换来了一阵毫不留情的嘲笑,江亦尘笑到肩膀直抖。 “亦尘!” 江亦尘哪里理他,只顾自己笑得痛快。 “江——亦——尘——” “好好好!咳咳,这个……你别难过……是。” “你可以闭嘴的。” “好!我争取!”江亦尘紧抿嘴唇,努力憋笑。 “王爷!”声音响起,薛子衿已经来到两人眼前。 江亦尘噗嗤一声爆笑,惊得薛子衿愣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夫人,你坐。休要理他。” “这……江医师这是怎么了?”薛子衿苦笑,安静坐在一旁。 夫妻俩怪模怪样地看着他。这回,反倒是他有些不好意思了,轻轻咳了几声,慢慢止住了笑容。 “咳咳……”一边还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薛子衿转头,靠近齐天影耳边,小声询问:“王爷,他……怎么……” “噗……”嘴中的茶水喷溅开来,在空中扬起一阵水雾。 齐天影无奈:“江医师……您怎么回事?” “啊……没事,没事。”说着,他捂着嘴,险些被呛到。 “言归正传。夫……呃,你给她看看。” 齐天影斜靠在椅子上,决定少说话。 江亦尘收起了玩笑,走到薛子衿旁边的椅子坐下,“得罪了。” 说着,他手掌微曲,指尖已经搭上了薛子衿的脉搏,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出奇。 “如何?”薛子衿心中越发紧张。 “那只手。” 她又将另一只胳膊伸了过去。 “奇怪……” “哪里奇怪?”齐天影心神一紧,身子向前一探,赶忙问道。 “脉象平和,并无大不妥。” 齐天影这才放下心来,薛子衿却问道:“你走之前给我的解毒丸药我还留着,我只吃了几颗,剩下的,我带来了。” 话音才落,她将一药瓶放在桌上。 江亦尘盯着那瓷瓶子,温和地说道:“想来,你也无需此药了。” “子衿谢江医师活命之恩。”她起身庄重行礼。 江亦尘有些手足无措,赶忙答道:“王妃无需如此,我只是尽医家的本分而已,何足挂齿。且那游僧必定也告诉过你,我并未将你身体内的毒全然解除。” 薛子衿嫣然一笑:“我把第二碗饭吃光了,肚子撑得饱饱的。难道就只是这碗饭的功劳么?第一碗的饭对我来说十分重要。” 江亦尘并不回答,只浅浅地笑着。 “亦尘,夫人当真无碍了么?” 江亦尘摇摇头,“我也不知。从她的脉象上看,确实已经解除。不过,那虫子还在她体内,我也不能断定什么。我当时有意未将事情真相如实告知,正是考虑她多思多梦,恐给她又增添一份负担。”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临走时才对我说那番话,且给了我解毒丹。” 江亦尘点点头,“是。嗐……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果真不错。想我出生于医术世家,熟读医书,这么些年也是从药里面泡出来的日子。恕我自傲一些,许多年长者还不如我见识多呢,没想到,是我自命不凡了。” “江医师何须如此妄自菲薄?悬壶济世最重要的就是一颗善心,医与毒就在一念之间耳。”薛子衿如此宽慰他。 “呵呵……若说到救人,我要多谢天影!”他恭恭敬敬地拱手向齐天影行了个礼。 “怎么又来了?咱们之间无需如此。” 江亦尘抬起头,又揶揄他:“是……王……爷。” 齐天影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时语塞。薛子衿不明所以,便乖乖陪坐在一旁。 天空明净,屋顶飞过一只雪白的鸽子,落在一扇窗前。 一个身着银灰色宽松衣衫,腰间一根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外罩着精美的月白色雪狐披肩,乌黑的头发随意地散乱在肩上,显出几分慵懒的气息。 与之完全不同的是琥珀色的眼眸中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势,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长相是说不出来的邪魅孤傲。 他走向窗前,修长的手指抚摸着那白色的羽毛,随即将鸽子脚边的信件取出,那鸽子也不急着离开,慢悠悠地转着。只见男人手指轻轻夹着那约莫一指宽的纸条,垂眸细读着。忽而嘴角泛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是时候了……只不过,没想到孤第一个要见的人竟然是你。” 男人手指轻轻捻了那纸条,片刻化为了碎片。而后幽幽地开口:“贺安。” 一个十七八岁少年走进:“主子。” “咱们去趟九州。” “主子去那做什么?” “见人。” “何人?” “友人。”男子神秘一笑,一抬手,那鸽子张开翅膀刷的一声不知飞往何处去了。 宫外不安宁,宫墙之内也是如此。薛采舒买通丫鬟鸣玉和公公茂才,将一封家书递到了薛府门前。 “哟,公公您来了。” “嗯~”一身着常服的公公从鼻中轻哼一声,“呐。” 薛府门前小厮接过书信,往袖子里一塞,欲将那人请进去,却被拒绝。 “不了,还有不少事情,东西既已送到,咱家就走了。” “别呀!公公喝了茶再走?”说着贴近他耳边,嘀咕了一句,“新买了好茶,公公尝尝。” 那小公公斜着眼看他,似乎是十分满意:“那好。” “唉!”那小厮应了一声,将此人请进了薛府。 不一会儿,他笑容满面地迈过薛府的门槛,怀中是一沓崭新的银票。 第88章 八十八 哪家女子得了圣宠,就可进宫成为皇帝的妃子。地位尊贵些的,若使唤几个信得过的奴才来往宫内外传递个书信之类的东西的,也是有的。 若地位一般的,使些银钱也可。宫人们在宫中常年劳作,为奴为婢,没得选。 遇上得宠大方的主子,自然能捞到一些油水;遇上不得宠或是小气吝啬些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于是乎,渐渐有了这么一条赚钱的门路。还别说,这往来的公公日头久了,可愿意巴结他们的人还真是不少,身上多了几分神气之色。 这不,薛府接到了薛采舒从宫里递来的口信。 “老爷,女儿说了什么?” “夫人,如今该称她为贵人了。” 薛夫人像是赌气般说道:“我只知我的女儿,不知什么贵人。”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还不怪你!将咱女儿送到那深墙高院之中,母女不得相见。”薛夫人有些抽泣,“从前,有她在我身边闹着笑着,我还嫌她烦扰。如今,不在了,我又想念得很!” “哎哟!哪里不在了?这不是递了书信来吗?”说着,薛建麟把那书信塞进富人手中。 薛夫人丝毫不看,继续埋怨他:“你说说你,送谁不好,偏偏将她送进宫?你怎么不把那病歪歪的怎么不送进去?” 薛建麟被她说得烦了,“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多说无益。还是看看舒儿说了什么。” 薛建麟将信拆开,认真阅读。 “说什么了?”薛夫人在一旁催问道。 “唉……” “叹什么气呀!说呀!” “唉……你养了个好女儿。” 薛夫人有些得意,“那是自然。” “哼。”薛建麟将信递给她,没好气地说道,“你自己看。” 薛夫人一脸疑惑,低头看完再抬头时,仍旧不解,于是问他:“怎么?并无不妥啊……” “不妥?” “是啊!舒儿要老爷想法子帮忙。” “哼!她只顾和子衿斗气,哪里还惦念你我?全然不见她对父母有一字片语的问候!还不如子衿懂事!” “你失心疯啦?”薛夫人推了推他的胸口,“就这么点小事,竟也值得你发火?有什么大不了的,女儿在宫中平安得圣上宠爱,不是最要紧的么?” “是是是!”薛建麟无话可说,圣宠当然重要! “那你还不想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就她那什么在粥里下毒?此等拙劣之计……” “哎呀!那你就替她想一想么!”薛夫人服了软,为女儿,不,为薛采舒,她愿意做任何事。 “你哪里知道,粥棚一事,皇上下了圣旨,我哪敢做手脚?这不是不打自招,自投罗网么?再说了,这粥棚前两日已经撤了。” “什么?撤了?” “是呀!”薛建麟点点头,翘起了二郎腿,自顾自地聊着,“话说,还是这子衿心中有些善意,竟想到为那难民设立粥棚。百姓口耳相传,皇帝这才知晓。若说真的是子衿进了宫,说不定更得皇帝看中!” “你是老糊涂了是?啊?”薛夫人诘问他,“咱俩采舒哪里比她差了?容色倾城!” “夫人呐,这女人啊,得宠哪里只能看容貌?再说了,宫里什么时候缺少美人?有头脑才能走的长久啊。” 薛夫人自觉说不过他,“好好好!你总有那么一大段的说辞来应付我。我不管,这事你说怎么办?” “唉……这可不比王府,想安插进皇宫绝非易事,需徐徐图之。至于下毒之事,实在愚蠢,不可。” “也罢,只一条,老爷你不许偏心。” 偏心者从不自知。只不过,薛建麟此刻心中竟冒出些莫名的愧意,和薛子衿有关。 齐天奕以不变应万变,每日打发日常,忽然清玄领着管家进来。 “王爷,那丫头又传了书信过来。”说完,他将一无落款的书信和一柄短剑一同呈于王爷眼前。 清玄仔细端详,回道:“王爷,是。” 齐天奕这才拿过书信,赶紧拆开阅览。 “身不由己,然心向往之, 若不能得,心与身俱灭矣?呵呵……” 清玄疑惑:“王爷,笑什么?” “没什么。拿纸笔来。” “王爷这么快就想好如何回信?上回您可是思量了许久呢,隔了一日才想好回信。” 齐天奕笑笑,十分自信:“今日这信不费脑子。” 清玄呵呵笑了起来:“王爷还能说笑,便知您心情不错。” “也就还好。” 奴才递上了笔墨,齐天奕一气呵成,只一小会,便放下了笔,再将书信折好,放进了那信封之中。 于是,管家手中又躺着一份书信,过几日到钟灵儿手中时,仍旧多了道剑痕。 这天下午,天忽然变了脸色,灰蒙蒙的。虽然不觉得十分冷,却也是寒气逼人。风吹的门窗呼呼作响,仆人们慌忙去关好门窗,才用完晚膳。 齐天奕端坐在案前,胳膊下是一封展开的奏章,他正提笔写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天也差不多暗了下来。 忽然,驿站有人来报:“王爷,那江上谦又来了。” 齐天奕饶有兴趣地抬头,问道:“哦?他怎么又来了?你照旧说本王病了,不宜见人。” “小人说了,可他却不依不饶。说要请名医给您诊治呢。” “哈哈……” “王爷……他身后还跟着一人。说是今夜务必要见到您。” 齐天奕越发好奇,于是问道:“那人是何模样?” “一身黑斗篷,看不清是什么模样。” “济王若这般好奇,为何不早些将我请进去?” 齐天奕抬头时,果真有一个身穿黑斗篷的人站在他面前。放眼仔细打量他,个头约莫和他齐平,身影健硕,走路却十分轻巧,可见轻功了得。 齐天奕的目光停留在那人的足靴上,尽管是夜晚,也能分辨出那布料绝非常人可得,又绣着些蝙蝠图案,十分别致。 于是,他果断判断出,此人身份绝不一般。 “清玄你们出去。” “这……” “去。咱们这位客人不喜旁人在场。” “是,属下就在门外守着。” 清玄悄然退了出去,随手将房门紧紧关闭,只留着二人在屋内。 第89章 八十九 “小兄弟,你看这……”江上谦迎上去,有些迟疑不定。 清玄似笑非笑地反问他了一句:“怎么?江大人不认识?” 江上谦哂笑着,尴尬地陪同他立在檐下,眼睛时不时地向房间瞟着。 “请,江大人。” “啊……是。” 天空乌云黑压压的,起了些风,呼呼作响。此时,屋内静谧异常。 那人踱着步,在屋内转悠着,随意打量着陈设和布置。 齐天奕警觉地看着他,“阁下是何人?夤夜前来,只为了看我这暂住之所?” “这便算是夤夜了?”轻飘飘地一句话传进他的耳中。 齐天奕眯起了双眼盯着他的背影,此人气度不凡,必有来头。因而语气不悦:“这重要么?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阁下似乎有些咬文嚼字了?” “呵呵……”那人忽然转身,抬手掀下遮挡住头上的帽子。 立时,一张俊俏的脸出现在齐天奕的眼前。不,准确说,是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被一个玄铁面罩遮住了,虽看不清五官,却也能感觉到从眼中散发出来的王者之气。 “阁下如此见不得人?” 谁知他一点也不气恼,轻轻一甩衣袖,坐在了椅子上,笑眯眯地盯着他:“济王殿下不是向来温文尔雅,和以待人的么?今日怎这般咄咄逼人?” “本王最喜礼尚往来,阁下并无诚心,我又何必与你多费唇舌?” 他并不理会这句话,转头目光停留在一个画轴上,然后开口道:“裴怀芝的梨花春月图可入得了济王的眼?” 这话陡然使齐天奕的心神紧绷起来,“这画是阁下的?” “呵呵……济王无需多虑,只不过一幅画而已。” 得到肯定回答,齐天奕反而轻松下来,“怪不得,本王还纳闷呢!裴怀芝的真迹极难寻,即便他江上谦有千金,也未必能买得到。” “哦~济王慧眼识珠,怎知道这就是真迹而非他人仿制?” 果然,他不喜欢这个男人。齐天奕再次确定了,“呵,本王自小苦读诗书,虽谈不上博学,却也敢说一句见识不浅。先不说那用笔,单就那装裱,也能分辨出来。” 那人点点头,大加赞赏:“嗯!名不虚传!” “好了!莫要再扯闲篇了!阁下到现在也不自报家门,难不成羞于启齿么?” “呵呵……济王莫要动怒。今日前来,是与你作番交易,不知可有兴趣?” “本王不与鼠辈同伍!” 那人微微一笑,抬手手里拎出一枚环形玉佩,缓缓晃动着。齐天奕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物,即便如此,那玉佩一面雕刻的是云雷纹间或蝙蝠图案。 转动着的玉佩的另一面似乎是一都城墙的图案,他只觉得眼熟,并没想起来在哪见过。还未等他细看,那人已经将玉佩收入怀间了。 “你是西夏王族?” “何以见得?” 此人真讨厌,与他说话十分费劲,齐天奕心中大为恼火。 “从你一进来,本王就瞧见你足靴上的蝙蝠图案,此刻又有这玉佩辅证。据本王所知,我九州国西方有一国,名曰西夏。听说那的人尊崇蝙蝠,且你这一身打扮也绝非普通百姓,说话之间,必定是王公贵族家子弟。” “心细如发,所言不错。” “还不说么?” “没想到济王也这般按捺不住性子了。罢了,我今日前来,是跟你手中的案子有关。” “什么案子?” “济王明知故问。” 齐天奕嘴角泛起一抹笑,“说来听听。” “济王收了我的画,又诓了江上谦。似乎有些不地道了?” “哦?这画我是今日才知道是阁下的,至于诓了江大人,又是从何说起?” 那男人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直直盯着齐天奕,一副十分漠然疏离的态度:“咱们别兜圈子了。直说,一份空奏折是什么意思?” “本王不小心,交错了折子,这有什么稀奇的?不过,难为他们替本王挡了一灾,否则,只怕生变。” “画,我留下。事,可谈?” 齐天奕皮笑肉不笑,“阁下记性不大好,这画我已经留下了。” 突然,那男人右手一转,那画像会飞似的,就到了他的手中。 齐天奕心中大吃一惊:好快的手法! “如何?”那人一挑眉毛。 “可谈。” 两人端坐,四目相对。 “阁下说来听听。” “赈灾银两可悉数奉还,济王放过江上谦一马,保他无事。至于这画,仍旧是您的。” 齐天奕面沉似水,心中思索着这话。 “阁下为何力保江上谦?他是你的人?” “勉强算作一条狗……” “呵呵……打狗还要看主人是么?” “济王博学。” “如若我不答应呢?” “画,毁了。人,全杀了。你,阶下囚。”冰冷的面具下说出来的话,更加无情。 “呵呵呵……阁下好大的口气!”齐天奕垂眸,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又笑着问:“济王考虑得如何?” “画,留下。江,可活。” “济王爽快!”简短的几个字,也能感觉出此人心情不错。 “阁下还有何高见?” “济王放心,我绝不让你为难,东西已经备好了。”说完,他从袖间掏出一沓书信并银票丢到他面前。 齐天奕拿在手里认真阅读,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这是真是假?” “此刻,半真半假,或许明日就全成真了。一切就看济王如何抉择。” 齐天奕笑着摇摇头,“好计划!好谋算!你布这局多久了?” “不久。” 齐天奕感叹着:“那李开元本是我一朝宰相,那儿子李丰虽不成器,可女儿李清瑶却很得皇帝宠爱,偏又落得个疯疯癫癫的下场。呵,如今这都是什么事?” 面具下的眼神微动,却没说什么。 李清瑶?好生熟悉的名字,李开元之女,他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场景,他立在树下,回头一个女子立在廊下,正定定看着他……是她!李清瑶。 他恍惚间,似乎在李府似乎有过几面之缘,记得并不真切。 第90章 九十 “水朦朦兮空一色,雾霭霭兮浸满楼。” 他忽然想起这么句诗,那日逢上烟雨天气,他在李府暂等雨停,那女子口中吟了这么一句。 想着,他感叹了一句,“可惜了。” 齐天奕抬眼问他:“什么可惜了?” 他依旧冷冷地说着:“怎么样?此计可行?” 齐天奕冷笑一声:“阁下心计如此深沉,哪有不成的道理?” 他忽然笑得开心,起身答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告辞!” 齐天奕转过头说道:“阁下当我这是旅店,说走就走么?” 不料,他笑眯眯地反问:“难道不是么?” 讨厌!讨厌!这人讨厌至极!齐天奕心中烦躁不安。想是自己与他八字不合,才这般不舒服。 “阁下究竟姓甚名谁?”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 “让开!” “大胆!谁人敢擅闯?” “二位有话好好说,莫要动刀,快些收起来。” 原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和清玄对峙着,两人剑拔弩张,江上谦正尽力从中斡旋,似乎并无任何用。 “贺安!不得无礼!” “是。”那少年瞬间收起剑,恭敬地侍立着。 那人又向齐天奕解释道:“我这小随从,没见过世面。失礼了,济王莫要怪罪。想是他见我待了许久,有些着急了,故做出此举。” “无妨。”齐天奕略提高了声音,“清玄。” “是。属下明白。” 清玄亦收了腰间的剑,仍然立在一旁。 “告辞。”又重复了一遍,他推开门,贺安赶忙迎了上去,双眼尽显担忧之色,赶紧问道:“您没事?” 看见这稚嫩的脸,他露出了少有的柔和,说道:“放心,有你在,我怎么会有事?” “您又说笑了。” “走。”他又戴好斗篷,仍旧一副来时的模样。 于是,清玄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离开,江上谦微微点头,也跟随其后离开了。 齐天奕出现在清玄的身后,轻轻问了一句:“那少年武功怎样?” 清玄被这一声惊得回过神来,拱手答道:“还未及交手,不甚清楚。不过,见他走路轻巧,想来是从小习武的人。” 齐天奕点点头。 清玄又问道:“王爷,那人是谁?如此神秘?我瞧江上谦对他十分恭敬。” “你随我进来。” 主仆俩进了屋子,清玄照旧将门轻手轻脚关好。 “你方才所说不错!那江上谦见了他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战战兢兢又如履薄冰。一方刺史,也是朝廷命官,料想此人必定是西夏王族贵胄。” 清玄有些吃惊,即刻追问:“西夏?” “应该是。他并未否认。” “那他是谁?” 齐天奕摇摇头,“具体姓名不知。” “王爷,恕属下多嘴,您是王爷,与西夏人私下见面不妥。” “呵呵……你还是这般心细替我考虑。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清玄神色复杂:“是。王爷与他谈了许久,还是先休息。一切以身体为重。” “嗯……”齐天奕左手紧紧攥住左腿膝盖,右手按住桌上的一沓书信和银票。 无论夜间狂风如何叫嚣,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切都恢复平静了。 “清玄。” 他急步走来:“王爷,您起这么早有何事?” 齐天奕递给他两个诏文袋,嘱咐道:“这个是呈给皇帝的奏章。另一个是一应证物材料,你也一并一同带去,以供皇上御览。” “是那些书信?” 齐天奕点点头。 “王爷,此事已了?您……” 齐天奕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确实,我与那人做了交易……” 不等主子说完,清玄就抢过话茬,“王爷,那您不是犯了欺君之罪么?” “没这么简单。即便我不许他那些条件,他也会以更暴烈的手段达到他的目的。”齐天奕抬眼看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你再想想,他能让江上谦那个老滑头俯首帖耳,难不成就没有其他法子么?” “王爷言之有理。属下只是担心您会被牵连。” “放心。他这局布得滴水不漏,想来不成问题,只不过那李丰只能领了这罪了。” “让一个无辜之人背黑锅,这……” 齐天奕苦笑摇头,反问他:“清玄,李丰这人无辜嘛?” 这倒问住他了,是呀,京都谁人不知,那宰相之子欺男霸女,为非作歹,人人得而诛之,十分可恨。 可……这赈灾贪污之事与他确实不相干,自然就这层面上来说,是无辜的。 见他无言,齐天奕说道:“恶贯满盈的人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清玄不敢言,有时候,他的这位主子与皇帝有些相像:心狠手辣,均是一般。 “你收拾收拾,即刻就出发。务必亲自递到皇帝面前。” “是。那王爷的安危怎么办?” “放心,如今我既然已经亮明了身份,谁还敢明目张胆?” “是,属下这就去。” 几乎是一夜没睡,齐天奕眼睛酸涩,更难受的是他的左腿,阴雨天气,免不了一场痛。越是痛,心中就越是恨。 不过,此刻还是疲倦占了上风,他必须休息了。 加急奏报很快就送到了京都,朝堂上,皇帝脸色发青,怒极反笑,吓得众大臣噤若寒蝉。 “呵呵呵……呵呵……好哇!原来朕竟养了这一群好臣子啊!哈哈……” 众大臣头又低了几分,皇帝冷冷地扫过堂下:“众爱卿抬起头来。” “皇上,不知是否是赈灾之事有了结果?” “还是永安王双目如炬,洞若观火啊。” “微臣不敢。” 皇帝一眼带过,继续说道:“今冬雪灾,东洲灾民流离失所,朕命济王前去查察此案。如今已经水落石出,乃宰相李开元之子李丰与歹人勾结,竟牵连一州数十位朝廷官员,中饱私囊,其心可诛,真真可恨至极!” 齐天影拱手进谏:“皇上,此事可查清楚了?那李丰远在京都,怎么会与东州官员勾结?” “有来往书信银票为证,更附有李丰本人字迹对照,朕请书证司复查过,确认无疑。永安王这是要为罪臣开脱?” “皇上明鉴,臣并无此意,只是略谨慎一些而已。” “是呀!你可揣好了你的谨慎。” 话已至此,众大臣自是不敢再进言了。 人群中有一人出列:“只是不知,那李开元是否牵涉其中?” 第91章 九十一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阵窃窃私语。 “朕也有此疑惑。济王心思缜密,奏折上说,李开元并不曾牵涉其中。” 刑部蔡俊又追问:“这父子关系,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恐难以让人信服。” “皇上,李大人自女儿疯癫之后,也是形容痴呆,想必不会参与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依旧是齐天影。 皇帝虽不悦,却也说道:“永安王所说的正是朕心中所想。罢了,传朕旨意,李丰即可关入死牢,若有反抗,即可处死,不必再来回朕。查抄李府,一切賍银尽归国库。奴婢发卖,至于李开元,朕念其两朝老臣,赐五十两,准其回归原籍,安度晚年。” “是。只不过……?”常海静等示下,皇帝了然,“李贵人依旧安置在听雨轩。” “是。” 众大臣连声答道:“皇上仁心!臣等敬服。”齐天影心中悲怆,却也知道此事无力回天了。 “怎么?永安王有何感想?” 他回过神来,“臣只不过有些唏嘘,两朝元老,如今这般。” “永安王所言不虚,不过,朕的江山,容不得任何人动摇,如此贪官,朕绝不轻纵。” “是。臣等自当谨记!” 今日的早朝至此结束了,看起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勤政殿里,皇帝正批阅奏章,不时地烦躁,最后竟掀了桌角的茶杯。 “皇上息怒!”常海叩头请罪。 齐天卓从鼻中长叹一口气,“一个个的,表面恭敬,私下里竟然如此大逆不道!不论是家事还是国事,轮得到他议论么?” “是。”常海伏低着头,一言不发。 “是啊,还有这济王有些太能干了……”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毕竟后宫太监宫女都不算作人的。 “如果……他还在朕身边,该有多好。你起来!” “是。”常海奉了新茶,“皇上,您请用。” “朕收了他,又教他习武,他为朕办事,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常海垂头,不答话。 确实,想当年皇帝还是王爷的时候,下江南遇上那俊美的男子,两人一拍即合,以至于同榻而眠。 喝酒,簪花,吟诗,泛舟……皇帝把他捧为瑰宝,带回了京都,安置别苑。后来培养为亲信暗卫,专门为行他不能行之事。 后来,卷入皇子争斗,那男子竟神秘消失了,再没有音信。 咱家这位爷,倒是念叨过几回,就连常海他现在也说不清是思念情深还是无人可信才想起那位…… 不过,爷说着,他只当一阵风吹过,绝不留半点痕迹在心里,这才是后宫生存之道。这便是,伴君如伴虎。 圣旨来得非常快,一众侍卫到李府时,李丰酩酊大醉,被带走了。李开元泪眼婆娑,女儿行尸走肉般苟活着,如今儿子也难逃一死。 他不信女儿行巫蛊之事,更不信儿子敢贪污受贿。 “树倒猢狲散?哈哈哈……罢!罢!罢!” 哪里会有人关心他这个老叟?于是,第二日,便传来了李开元自裁的消息,皇帝只看到了他的绝笔请罪书一封。 “唉……当真是辜负朕的心意了。” 同样,这个消息传进了死牢…… “爹!儿子不孝!不孝!”啪的一声,墙上一片血迹,李丰亦碰头而死。父子俩死了,不少人安下心来。 后宫只剩了一个痴痴傻傻的女人,当她耳中传来父死哥亡的消息,李清瑶愣着坐了许久,眼中滚落下两行清泪。许久,又追着宫里婢女们大喊大叫。 一个赈银贪污案在春暖花开中结束了,太阳晒的人身上暖暖的,不少人的心中却仍然一阵恶寒。 东洲大小官员均革职查办,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在这局棋里,唯独江上谦安然无恙,只落了个监管不力,被贬澹县,去做了一方小官。临行前,他特地前来拜访辞行。 “小人多谢济王殿下活命之恩,恩同再造,臣必当铭记!” 齐天奕只笑了笑,招了招手,让他出去了。 当然,齐天奕也并不糊涂,趁此机会把东洲收入囊中,安排了几位朝中党羽担任要职。自然,挑选前来赴任的都是“新人”,就像皇帝对他那样,他也从没多加信任他的这位皇兄。 事情已了,他又多待了几天,督查两岸纤夫船工们疏浚河道,争取早日恢复航运。 此番事情他只挂了个名,偶尔露个面,收买收买人心即可,故而多数日子就是躲懒在屋。 “王爷,天气暖和,您不出去走走?这东洲的百姓可想一睹这救民恩人的风采呢。”清玄眉飞色舞,十分激动。 齐天奕握着本书,头也不抬地说着:“你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溜须拍马这一套?” “嘿嘿,属下哪会那个?只不过说出实情罢了。” “你倒会说。” “您果真不出去走走?” 齐天奕嘴角带笑,抬起头望他:“你呀!好……我这腿也松快了许多,走走也无妨。” “是!那属下去准备轿子。” “欸~不说了走走嘛,还准备什么轿子。” “您的腿?” “无妨!本就是阴雨天才发作,你看这几日天气好得很!” “是!”清玄放下心来,“那属下陪您一同走走?” “好。”齐天奕温和一笑。 主仆俩慢慢悠悠地沿街转着,街道两旁的酒肆茶馆已经有不少客人光临了。 路两旁的摊贩也出来做生意了,看到老百姓生活逐渐好转,齐天奕心中越发轻快愉悦。 “王爷……咱们去河边转转?” “好!” 离河边只有几步远了,各人赶忙磕头见礼:“哎呀!给大老爷请安。” “快起来,弄错了,错了!这位才是你们应该谢的。”清玄有些手足无措,这主子歇息几日,事情都是他忙前忙后,百姓自然是认得他了。 齐天奕仍旧挂着微笑:“百姓已经认得你了。” “别,王爷,这个属下了担当不得。” “好了,各位起来。运河乃重中之重,可拜托各位了。” “小人不敢!”船工们依旧叩头。 一来二去的,齐天奕和清玄两人只好离开,否则没完没了下去。 两人来到茶铺前,要了一碗茶,又坐了会,才又回去。 老百姓有口吃的,就能活下去,这不,很快,齐天奕回京都交差的日子就要到来了。 第92章 九十二 自那日下了朝,齐天影便一直在王府,深居简出。街头巷尾,百姓们又多了一项谈资,说话间李家早已是身败名裂。薛子衿也有所耳闻,李府如此凄惨,高楼大厦一夜之间倾倒,只留些个断壁残垣,供人作消遣。 “江医师,你仍旧留在王府。” “王妃之意,天影早与我说过,只是我生性不受拘束。若要我一辈子呆在这,怕也是难。”江亦尘如实相告,“不过,我与他不分彼此,既是你二人张了口,我就留在这里又何妨。只一事,我须先说清楚,我无法保证待多久。” 薛子衿笑道:“无妨,你愿住多久都可。即便不愿意,也就当在这歇息几日,总归朋友一场,又有救命之恩。” “王妃可别把这救命挂在嘴边,否则,我可走了。更何况,我这一应衣食住行可仰仗二位了。” “好,我不说了,你安心住。这不打紧,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告诉我!” 两人说笑着,齐天影一句话也没有,只喝着茶。 “王爷?” “嗯?夫人有事说便是,我听着呢。” “我还以为你灵魂出窍了呢。” “夫人说笑了。” 江亦尘翘了个二郎腿,转头问他:“想什么呢?” 齐天影摇摇头,他担心说起李开元之事会勾起好友的不愉快的回忆。 于是, 把岔开话题,“天气渐渐暖和了,可有什么安排?” “哪里有什么安排?春困夏乏秋盹冬眠!” 薛子衿此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齐天影点头深表赞同:“是。夫人每日必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薛子衿送给他一个白眼,“你少污蔑我!哪里就到日上三竿了?睡不好觉是会死人的!很严重的!” “嗯嗯!言之有理。” 江亦尘向后一靠,看着两人玩笑。 “江医师,你可有什么主意?” 江亦尘摇摇头,回答她:“睡懒觉。” 于是,众人更乐了。 江亦尘受够了闲在王府的日子,想透透气。于是,兴冲冲地说道:“今日天气这么好!咱们出去逛逛!” “好哇!”薛子衿可算是遇到同道中人了,先前好几回要出门玩耍,必须要跟上一群人,兴致全无了。 说起来,还是那回和绿绮偷跑出府才带劲。 “好。想去何处?”齐天影捧着茶,乐呵呵。 薛子衿起身轻轻踱着步子,徘徊不定。她脑中蹦出来的都是啤酒螺蛳加烤串,或者是奶茶烤肉海底捞…… 她撇撇嘴,又摇摇头,喃喃自语:“不太行……” 又在心中盘算着:放风筝?赏花?…… 忽然转过身问:“哪里既可以赏花,又可以放风筝?” 云韬十分机灵:“京郊不足十里外,有一桃李园。” “是嘛?那就去那!”薛子衿眼中仿佛已经看见了万亩桃园,喜不自胜。 “不过,这时候,还只是骨朵,须再迟些,花开正好!” “啊?”薛子衿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你这小子,勾起了我的兴致,可恶!” 云韬满不在乎,“嘿嘿……这有何难?等过些时日,花全开了的时候,王爷骑马再带您去不是更好么?” “去去去~”薛子衿又摇摇头,叫嚷着,“不好,不好。没有好玩的!” 她一屁股坐下,见身旁两个大男人慢条斯理地品茶,气就不打一处来,转而抱怨道:“你俩倒是偷懒,这出游只我一个人计划么?” 谁知,齐天影却耍起了无赖:“夫人英明,为夫只听从安排即可。” 她又扫向江亦尘,笑嘻嘻地答道:“别问我,我是你们的客人。哪有让客人安排的道理?” “啧啧啧……果然,指望不上你们男人。” 两人却嗯了一声,均表示赞同。薛子衿于是更加无话可说。一屁股坐在门前,春燕春香弯下腰要去扶她,被她一把挡开了,而后她不知不觉就抖起腿来。 春燕小声提醒:“王妃……” “嗯?你有好主意?” 春燕轻轻将她衣服扯了扯,盖住她抖动的腿。薛子衿无奈,只好双腿并拢。 嗯……往常这时节一般都干什么呢? 她猛地一拍大腿,“对呀!挖野菜!头道鲜!!” 等腿上的疼痛传来,她早已经被期待感淹没了。 “云韬!” “王妃,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薛子衿得意一笑,“嘻嘻……你小子,我问你,方才那什么园的?” “桃李园。” “对对对!就它……那附近有旷野么?” “似乎没有,靠着山。也可能有,即便有空地,地方也不大。” “嗯……也行。” “什么?” “你快去准备马匹!快!再找几个小铲子来,挖草用的。” 转头,薛子衿又冲着春燕:“你去问问钟姑娘,看她是否和我们一同出去。” 丫鬟应声而去。 “江医师。” “随天影一样叫我亦尘。” “好。亦尘,你会骑马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要我教你骑马?” “切~我会骑马了!王爷先前教过我!” “哦~~~” “少怪声怪气的!就说能骑马不?” “当然。” “嘿嘿……走!咱们去挖野菜!” “挖野菜?” “是呀!”薛子衿沉浸在幻想中:拎着篮子,里面全是她的战利品。 齐天影宠溺地笑笑,放下茶杯,起身说道:“亦尘,事不宜迟,走。” “是呀!是呀!赶早不赶巧!快走,快走……” “听您吩咐。”江亦尘也站起身子,又问道,“可要带什么东西?” “绿绮!绿绮!” “怎么了?” “你快去寻几个篮子来,或者袋子也可。” “小姐这是做什么?” “哎呀!别问了,快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她急忙转头对两人说:“你俩稍等,我去换个衣服,这身不方便。” 说着,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另一副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了。一道道怪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疑惑地反问:“怎么了?” 绿绮睁圆了眼睛,赶忙拉着她回到内室,伺候她重新穿戴。 第93章 九十三 “依我看,也没什么不同嘛。” 绿绮皱着眉头,“您如今是王妃了,衣着须得体些,胳膊怎可露那么多?袖子也不该卷起来……”总之,又是一顿念叨。 “那袖子太过宽大嘛……” “您呀,唉……喏,这身是不是利落一些?” 薛子衿转身,点点头:“确实。好啦!别啰嗦了。我走啦……” “哎!小姐不带上奴婢?” “你会骑马么?” “我……”绿绮吞吞吐吐。 “是!你就留在府中,照看一切。” 说着,她大踏步离开。 齐天影和江亦尘两人早已经牵着马等着了,钟灵儿也穿了轻便装立在一旁。 “哎?怎么只有你们?”薛子衿瞧见只有三匹马,心生不解。 “怎么?夫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云韬云朗呢?把他们也叫上。” “他们不去。”齐天影立即出声拒绝。 “云韬,你说,想不想去?” 云韬抬眼看了看齐天影,抿着嘴不说话。 “你只管说,别看他!”薛子衿给他撑腰。 “属下……属下想去!” “云韬!”齐天影抬眼盯着他。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薛子衿据理力争:“计划是我想出来的,人也是我该安排。” 齐天影不吱声了,江亦尘躲一旁看好戏。 她又问:“云朗,想不想去?” 得到肯定回答后,她喜滋滋地吩咐:“云韬,再去牵两匹马来。” 云韬一溜烟跑没了。 江亦尘歪着头靠近齐天影:“怎么?这就屈服了?” 齐天影扯出一个气人的笑容:“你没成亲,还不懂。” “嗐……你。”江亦尘自觉无趣,利落地翻身上马。 “快快快!抓紧时间!云韬你头前引路。” “王妃放心!” “我也要去!”忽然传来一阵童声,众人望去,是云生。 薛子衿哄着他:“你真不行,云生你还小,就留在府中。” “我不!凭什么云韬云朗都能去,就我不行?” “云生!好没规矩!”齐天影厉声呵斥,他立时垂下头不吱声了。 薛子衿白了他一眼,又安慰道:“我们先去探探路,等花开了,咱们再一起去可好?” 云生仍然不说话,却也没闹腾了。齐天影遂又吩咐: “云朗,你垫后,保护灵儿。” “属下明白。” 薛子衿这才想起来,转头看向她:“灵儿,骑马你行么?” 钟灵儿嘴角一勾,也不答话,转眼间已经安坐马背上了。 “哇喔……厉害。唉?我的马呢?” 正四处张望着,一道富有磁性的嗓音从她的头顶传来:“手给我。” “啊?”说着,手却已经伸了过去,只觉脚下悬空,她已经坐在马上了,或者说,已经坐在齐天影怀里了。 “哎?怎么?” “坐好。”熟悉的感觉传来,上次也是如此,感受到他的体温,厚实的胸膛,安全感油然而生。 “我可以自己骑马的。”薛子衿小声嘀咕了一句。 齐天影微微低头,说道:“我知道。” 挥动马鞭,几人身后扬起一阵灰尘,马儿疾驰而去。 她又仰起脖子,“我瞧灵儿骑马很是娴熟呢。” “连你也看出来了。” “是你教她的么?” “坐好!本王要加速了。”说着,齐天影用力一甩马鞭,只觉脚下生风,耳边呼呼。 薛子衿紧张地憋住他的衣服,攥住了拳头。 “别怕!赤焰很通灵性,跑得虽快却极稳。” “赤焰?它的名字么?” “嗯。”又是充满磁性的声音,让人着迷。 薛子衿低头看,这才发现原来是先前那只闹倔脾气的马。她轻轻伸手抚摸着,不由得惊叹,话里满带着惊喜之色:“哇哇哇……好奇特的手感,像通红的火焰,随风扬起,不灭不散。呵呵呵……” 齐天影见她孩子气般模样,心中更加畅快,不由得地又加快了马的速度。 薛子衿坐在马背上咯咯笑着,银铃般的笑声撒向各处:“赤焰!火红的赤焰!喔——奔跑的赤焰……” 叫得累了,她就靠在他的怀里,嘴里哼着歌,欣赏着马背上的风景,忽然察觉到头前只有一马两人,哪里还有他人的身影? “嗯?他们几人呢?呀!走错了路!” “他们被本王远远甩在后面了。”言语间尽显得意之色。 “那迷了路怎么办?” “呵,夫人小瞧为夫了?放心!赤焰认得路。” “哦……那等等他们嘛。” “不!” “小气鬼!” “嗯。”齐天影搂住她的腰,低下头,靠近她耳边:“为夫想跟夫人单独待一会。” 薛子衿被他调笑,用手掐了一下他大腿。可是,却毫无反应。 两人说着闹着,就这么往前走着。话虽如此,齐天影还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不一会儿,后面就传来马蹄声。 “他们跟上来了。” 齐天影一扯缰绳,云韬的声音响起:“王爷,您不是吩咐属下头前引路嘛?怎么自己倒跑前面去了?再说,您那是赤焰,不公平。” “哦?自己骑艺不佳,怪马儿?” “哎呀!”薛子衿用胳膊肘轻轻撞他,“你与他计较什么?” 随即探出头来,说道,“别理他!云韬你还不快头前引路。” “嘿嘿,是!”云韬眼睛一亮,扬起马鞭,手握缰绳,率先向前冲去。 “夫人……”像是在撒娇。 “哎呀,他是小孩子,你就让着他些。” “他哪里是小孩子?” “不管,快走,快走!”薛子衿双腿敲着马肚,赤焰小跑起来。 江亦尘自然是无视这对夫妻,钟灵儿就不一样了。本来听丫鬟说着,她心中甚喜,预备在心上人面前一展马上英姿。 不料,竟是这样。一路上恨不得将马肚子踢破,这还不解气,偏偏后面还跟了个尾巴。 好在路程不远,几人下了马,系在树上。 “哇哇!!好地方!”薛子衿撒腿跑去,直往桃林间冲去,身后几人见此情形哭笑不得。 放眼望不到头,虽未见花开,但已隐约有一小片浅红,想来应该是花骨朵。再往南却只有一片参差不齐地树木,想来应该是一片梨树、李树。 再远处,紧紧相邻的是一座山,山上树木繁密,幽深难测,只可听见些许鸟叫声。 第94章 九十四 薛子衿猛地深呼吸一口,使劲全身力气:“喂……”她大喊了一声,见无人回应。突然,叉着腰,又哈哈大笑起来。 “天影,她这模样可不像是得过病的!” 齐天影点点头,“是。精神充沛,不过,她睡着的时候,也是十分专注。” 他忽然想起了她的睡姿,很没规矩,却睡得格外香。因此,嘴角又扬起一抹甜蜜的笑容。 “你们随处玩,也可一同看看去。” “是。” 薛子衿已经紧握铲子开动了,云韬云朗跑过去将她围住。 “这便是王妃说的那草么?” “哪里?哪里?是什么样子的?快给我看看?” “是呀!这叫荠菜!这时节,嫩得很!快……一起挖!” 薛子衿感觉自己进了荠菜窝,怎么桃树林里就喜欢长荠菜呢?无解。 云韬云朗自然是卖力干活,其中有些野菜他们也认得,只不过,不知道还能食用。 “灵儿。你也一起来挖,很好玩的。”她勉为其难地挖了两颗,就不想干了。于是,磨起洋工来了,眼神仍时不时地看向心心念念的人。 齐天影和江亦尘远远看着,心情也放松下来。 忽然,江亦尘扫了钟灵儿一眼,开口说道:“天影,有一事原不该我问,不过,压在我心里许久……” “说。你我何须这般客气?” “好。那女子,你……作何打算?” 齐天影侧过头,看向他,“你说的是灵儿?” “嗯。” “你想说什么?” “这没名没分的住在你府里,又以侍妾对外宣称。可我瞧你,与她并无情意。难不成一辈子都这样么?” “亦尘说出我心中所想。我也正愁此事如何解决呢。” “哦?” 齐天影慢慢踱着步,三言两语地将钟灵儿的事情说清楚。听得江亦尘感慨万千,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同情。 “原来是这样。那留她在府也情有可原了。” “是啊。如今我又怎好撵她出去,更何况大丈夫须言而有信。可一直养她在府却也有些不好。一是你方才所说,二是我从前并不曾,以后也不会给她什么。于她而言,不是白白耽误了她吗?” 江亦尘轻叹了口气,又抬眼扫向她。 齐天影却笑道:“你又何故叹气?” “我叹你们痴心一片。” “呵呵……洗耳恭听。” 江亦尘转过身子:“你呢,一心只在你那位夫人身上,我说是?” 齐天影点点头,脸上泛起些红晕。 “那么,你便再看不见她人——比如那钟姑娘。我瞧着,她对你也是痴心不改。” “亦尘,实不相瞒。我即便铁石心肠,也察觉到了。你可有什么法子么?” 江亦尘撇撇嘴,直摇头。 “谁让你当初发善心的?美女楚楚惹人怜,这下甩不掉了?” “亦尘……” “好好好!我失言!”江亦尘始终笑呵呵的,毕竟此事和他无关。 两人慢悠悠地散着步,来到一处亭子。亭子旁边是一个茅草屋,门前并未上锁。两人走了进去,才想起喊了一声:“有人在么?” 人未出,声先到了。 “哪个啊?”听起来声音有些苍老,该是一位老者。 来人胡须有些花白,精神倒还矍铄。一身粗布短衫,裤腿扎得紧紧的,脚上是极普通的布鞋,想是走了许多路,沾了泥水的鞋边已经风干了。 “老人家,叨扰了,我二人可否在此暂歇一脚?” “哦,是这样。这里地处偏远,少有人迹,不知二位怎么到了这里?” “今日天气甚好,没想到这里的桃花还未开放,特来踏青闲游。” 老者了然一笑,“嗐,二位来得早了些,须再过上十天半个月的,这花才能开放。寒舍破旧,您二位去门前溪边那方亭子里坐坐。老舍这就给二位沏壶茶来。” “多谢。” 他二人又转身,迈步去往门前的亭子里坐下,半是歇脚半是聊天。 齐天影远眺发呆,望着那蹲在地上忙碌的身影。 江亦尘环顾四周,说道:“这屋子依山傍水,好地方。” “是呢。只不过天黑了,还是不免有些骇人。” “你还怕?” “怎么?谁说男子不能怕?” 江亦尘干笑了两声,“我反正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一闲人耳。遇见歹人,我先跑。” “可以。” 两人说笑着,老者拿了两瓷碗,拎了壶水走来。 “荒山野岭的,没有什么正经好茶,只有我素日喝的粗茶,二位将就着喝。” 江亦尘赶紧接过瓷碗,十分客气:“我啊,就爱喝粗茶,今儿正合我意了。” 两人端起青黄色的茶汤,轻轻叕了一口。 “嚯!这不是谷谷丁嘛。” 看着眼前一亮,“怎么?你认得?” 江亦尘笑呵呵地解释:“认得。这是晒干了泡出来的?” “是是!如何?” “清香扑鼻,消肿散结,清热解毒。” “哎呀呀!小先生所说不错。” 说罢,他又喝了一口。齐天影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虽算不上涩口,却有些苦。他好不容易咽了一口下去,悄悄放下了茶碗。 “坐下已有一会功夫了,还不知老者如何称呼?晚辈江亦尘。” “山野村夫,哪来的这般礼数?人都叫我杜三,你若不嫌弃,就叫我杜三叔。” “杜三叔。” 杜三又招呼齐天影,劝他尝尝,架不住老人的热情,齐天影只好笑着又猛喝了一口。 “二位在此歇息,我回屋编那竹篓子去了,有事喊一声。” “三叔请便,我二人自娱自乐。” 两人又继续聊着,江亦尘打趣他,“这茶好喝么?快尝尝!” 齐天影瞧了剩得半碗茶,苦笑着。 “我实在无福消受了。” “哈哈哈哈……”忽然,江亦尘小声提醒他,“你身后,有人来了。” 还未等他转头,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王爷……这路真是崎岖,妾身脚走得有些酸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府呀?” 江亦尘继续品茶,竖起耳朵偷偷听着。 她家王爷仍是淡淡的:“你成日里在府中,甚少出门,自然觉得疲累。你现在就可以回,下次还是留在王府。” 江亦尘差点呛住,背过身咳着。 “怎么了?” 他只招招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不过,却憋得辛苦:你现在就可以回……哈哈哈……齐天影这小子,更叫绝的是,他竟一脸认真! 第95章 九十五 此话一出,钟灵儿脸色难看,勉强一笑:“王爷就爱玩笑。” “本王并不是玩笑,你骑了马即可回,若害怕,叫上云朗与你同行,我放心。” “噗……”江亦尘又喷出一口,“嗯,我也放心。” 这话刚落,钟灵儿看见茶汤喷洒到身上,脸色愈发难看。于是,他反倒有些难为情起来,齐天影却跟没事人一样。 “那个……我不是有心的,钟姑娘你……”江亦尘有些手足无措,于是索性拱手道歉,“姑娘大人有大量,我给姑娘赔礼了。” 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他是王爷的客人,此时又当着王爷的面,断断是不能驳了他的面子的。也罢! “是,知道江医师不是有心的。”面子上仍旧得礼让三分。 好在,此时云韬飞奔过来,“王爷,瞧!这么多野菜!”言语间尽显得意之色。 “是你采的么?” “有我采的!”云韬一脸傲娇,瞥见石桌上的半碗茶,面露喜色,一把端起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又是噗的一声,茶汤被他喷了出来,“呸呸呸!这是什么茶?苦得很!” 无辜的钟灵儿又被波及,尖叫着躲开,哪里还能躲掉呢? 云韬笔直地立在原地,也不叫唤了,迅速将茶碗放回原位,嘴中不住地请罪:“姑娘恕罪。” 钟灵儿捏着衣角,冷着脸大踏步去牵马了。 “还不快跟上!”齐天影低声呵斥。 “哦,是!” 于是,他袋子也不要了,拔腿就跑,跟在她身后。两人自是驾马回府,云韬跟在身后不敢言语。 身后传来江亦尘爆笑的声音,齐天影看他捂着肚子,笑到瘫软无力,自己也被逗笑了,只不过没有他那么大的反应。 让云韬没想到的是他被远远甩在身后,他骑在马背上,只看得见前面有一抹身影。待他到了府前,马上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他忙问道:“钟姑娘呢?” 门前小厮牵了马,捂着眼睛回:“哟,还说呢,也不知今日是谁惹了这位姑奶奶,抬脚下了马,将这缰绳直直甩给我,看……抽得我眼睛都红了。” 云韬想笑不敢笑,又继续问道:“回了?” 那小厮点点头,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不是去玩了么?怎么这会就回来了?” “不该问的别问!”丢下这么一句,他也进了府,可苦了那小厮,既要牵了马,又承了两回冷脸。 “哼!都是奴才!哪有该问的!” 话分两头,薛子衿手下生风,熟练地剜着野菜,云朗一边学着她的样子,一边跟在她身后捡地上的野菜,放进袋子里。 于他而言,这可是难得的静静陪着她的时候,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散步,发呆也是好的。 薛子衿抬起头,眼前层层密密的绿使她心情舒爽,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在大学的后山坡上。 “王妃,已经采了这许多,该够了?”他抖了抖袋子。 薛子衿看去,果然,大半袋子了。于是,正准备起身,只觉得头晕目眩,站不住脚,身子要朝后倒去。幸得云朗眼疾手快,跨步向前,从身后,一把扶住她。 碰到她身体的一刹那,他身体一怔,心陡然跳了起来。 “哎哟!眼前一黑,脑子缺氧了……呵呵,谢你及时扶了我一把。”薛子衿笑呵呵向他道谢,丝毫没注意到这少年的变化。 她踮起脚,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着,忽然眼光落在了一片坡地上,惊喜地喊着:“云朗!云朗!” 云朗以为她受到惊吓,急忙问道:“我在,怎么了?” “那!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是桃林尽处连着的山坡。 “是,那里怎么了?” “走!去看看!应该有野葱的!” “野葱?” “哎呀!快走!”薛子衿一把拉住他,往那跑去。 云朗出声提醒:“还是不要去了,恐有危险。” 薛子衿满不在乎,“哎呀!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危险,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嘛!走啦……” 一阵脸红燥热,他老老实实地任由她拉着,跟在她身后跑去。才到坡下,薛子衿就瞧见了几棵鲜嫩的野葱,得意洋洋:“果然!我这打野的嗅觉还是这么灵敏!” 说着就提着工具,向上走去,云朗只得跟在她身后,一步也不敢离开。两人围在一处绿叶前蹲下。 “这便是你说的那野葱么?” “是!”薛子衿顺手掐了根细长的叶子递到他鼻子前,“你闻闻看。” “果真,一样的味道。” 薛子衿呵呵一笑,像是的了什么宝贝,“还不快挖!” 两人围着这把野葱开干起来。 “挖深一些。” “好。” 薛子衿提起葱杆抖一抖根部的泥土,雪白滚圆的葱头就露了出来。 “是圆的。” “对呀!回去拌了鸡蛋一炒,香的呢。” 薛子衿眉眼弯弯,尽管额头上渗出些许汗珠,也不影响她的打野兴致。云朗一时贪看住了,直到她轻轻敲了他的脑袋才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走,那边还有!”说着,也不等他,就率先走向下一撮的野葱。 “呀……断了。” “无事,地下留了根,过些日子,它又会生出新的来。”薛子衿笑着安慰他,忽然,她瞥见坡脚有一丛野枸杞,眼睛直放光。急忙起身,向那走去。 不料,“啊…………”她滑了下去,云朗三步并两步,心提到了嗓子眼,口中急忙呼喊她:“王妃?人呢?王妃!王妃!” “我在这~”从下面传来她的声音,他伸着头,问道:“有没有受伤?” “放心,我没事。只是踩空了而已。这下面是一道水沟,只不过早已经干涸了,好在有落叶。” “我下去救你。” “别……你把袋子丢给我,我摘着枸杞头再上去,这下面的更好!” 云朗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摘野菜?” “嘿嘿……那我也不能白白踩空这一脚?” “呵呵……似乎有几分道理。”云朗将袋子顺着破丢给她,直看见她安然取到才转身去扯攀在树上的藤蔓,留作待会救她上来。 第96章 九十六 薛子衿就像一只入了草原的羊,竟不知道从哪先动手了。若不是有细小的刺,她恨不得成把成把地薅,因只掐了细嫩的枝头,倒也不觉得扎手。 手中忙着,脑中已经闪现出枸杞叶猪肝汤和凉拌枸杞芽了……小时候外婆经常带她去田间地头转悠,对这些野味是熟记于心的。 沿着干涸的沟采着,走着,还未察觉自己已经落了单。 “小心!”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她回过神,一条蛇正盯着她,吓得她撒了手心里的枸杞芽,脚似乎被锁住了,动弹不得。 那人捡起地上的木棍,一闪那蛇就被甩往远处,翻了个肚皮,嘴中吐了吐信子,扭着身子,钻进绿油油的草丛里了。 薛子衿还愣在原地,未从惊吓中反应过来。 “你没事?” 那人都到了她的面前,她才回过神:“蛇!是蛇!天老爷哎……” 那男人双手环抱胸前,嘴角向上勾起,眯起了漂亮的桃花眼,从上至下打量着她。 “那可是条毒舌,若被咬上一口,半个时辰内,解不了毒,必死无疑。”男人声音轻轻的,听得薛子衿身上直冒冷汗。 “这么厉害?” “嗯哼~”男人一挑眉,依旧看着她。 薛子衿这才定下心神,云朗听到动静,正要跳下来,被那男人阻止:“她是你夫人么?放心,我即刻将她送上去。” 听到“夫人”二字,云朗忽然提高嗓音:“你是谁?如此无礼。” “我无礼?若不是我,你夫人此刻已经毒发了。”那人仍旧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情。 “你!” “云朗,他所说不错,方才有一条毒舌在我身后,若不是这位公子,我可真遭中毒身亡了!”薛子衿平生最怕蛇蝎和软体动物了。 说着,她落落大方地向眼前的男人道谢,她这才看清此人的模样:带着一顶黑色圆绒帽,稍显浓密的眉毛有些粗犷,像叛逆似的向上飞扬,睫毛黑而长,衬得一双桃花眼更加格格不入,一点也不相配。直挺挺的鼻梁,有些少数民族的影子,浓密的胡须将嘴唇覆盖住了,只可隐约看见一抹浅红。此刻正噙着一抹放荡不羁的笑容,同样矛盾的是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威严的气势。两人四目相对,都在打量着彼此。 “你叫什么名字?”不料,他却先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薛子衿又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他。 那人轻轻一笑,耍起了无赖:“你不说我就不救你上去。” “不必了,有他在。”她头一扬,云朗抬脚下了来。 可是,这人好像故意逗他俩似的,随即一把揽过薛子衿的腰,脚轻轻一点,飞身落地了。 “唉!云朗~”薛子衿惊叫了一声。 此时,云朗反而留在了坡底,无奈他弯腰捡起洒落在地的枸杞芽,塞进袋中,才上了来。 “还不松手!”他急忙把薛子衿拉到自己身后,对男人十分警惕。 那人并不理会他,只歪过头看向薛子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薛子衿鬼使神差地回了个:“……”然后离开了。 身后的男人一头雾水,喃喃自语:蜜?米?……谜? 云朗仍旧放不下心来,关心着:“果真没事么?有没有被蛇咬到?还是仔细些……” “放心!嘿嘿……今日收获颇丰啊!”薛子衿大摇大摆地循原路返回。 两人轻手轻脚走下来,才看见齐天影脸色阴沉铁青,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俩。 “云朗,你过来!”齐天影鲜少发怒,他此时也明白王爷是真的生气了。 “王爷,是属下的过错,但请责骂,属下绝无怨言。” “即便纵了王妃往林子深处去,也该留个口信。你是第一日跟在本王身边嘛?做事这般不知轻重?” 薛子衿走过去,像云朗护住她一样,把他挡在身后,然后握紧了拳头顶了齐天影肚子一把,“你别凶!是我要去的!开心的日子,不许发火!!” 说完,她头也不回,拉着云朗快步走去。身后的江亦尘先是哼哼一笑,待那两人走远一点,复仰面哈哈大笑。 他从未见齐天影如此心甘情愿地吃瘪,“走咯走咯……”一边走着,一边学着方才听到的话,怪模怪样地:“你别凶!……不许发火……”说着,又忍俊不禁。 齐天影无奈,夫人发话,他是言听计从的,随即也抬脚跟了上去。 “三叔……今日承蒙招待,我们这就回去了。” 齐天影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递给老人。 “不不不,这一股不值钱的茶,几位不嫌弃也就罢了,怎还能收你们的茶钱呢?更何况,自古以来,路过的人讨碗水喝是平常事,算不得什么的。还是快收回去!”老人张手将金子往回推。 江医师笑道:“三叔,你就收下!我们也算是有缘,今日共饮了一壶茶,这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你就安心收下!” “是!我虽没喝上茶,也请您收下!” 杜三叔赶忙回道:“姑娘若有兴趣,老夫给你倒上一杯。”说着,转身要去拿茶碗,被她一把拽住。 “不了,承三叔的情,茶我就不喝了。这你收下,我们这就离开了。”薛子衿拿过那金子塞进杜三的手中,几人随即离开。 一行四人,三匹马,疾驰在乡间小路上,留下不少马蹄印子。 林园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石桌上的茶碗表明方才有人来过。 “少主!”老者十分恭敬,将那定金子奉于站在他面前的人。瞧他一股王者之气,完全不似方才那股浪荡不羁的模样。 “依你观察,如何?” 那人摩挲着手中的金子,盯着底部的四四方方的小印章,似乎有几个小字。 “并无特别之处。头前两人离开后,那两人也只是闲聊,再后来便是一同出现在我这门前辞别了。” “嗯。”他将那锭金子一扔,还给了杜三。 “少主可是怀疑什么?” 那人摇摇头,揭下脸上浓密的胡须,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孤只是谨慎些罢了。你仍留在此处,有任何事情飞鸽传书或发信号。” “是。这……”杜三举着那锭金子。 “你留着。” 说着,他身影一闪,隐入一道羊肠小道,拐进树林,向西夏方向而去。 第97章 九十七 行色匆匆,回去的时候,几人就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了,只顾着家去。因此,很快就到了府前。江亦尘只当散心,也不曾劳累。齐天影练武的底子,也没见多疲乏。唯独薛子衿和云朗主仆俩一直忙个不停,云朗将赤焰牵走,又细心喂了草料才回。 “呀!今日收获颇丰!”说着,她转头问小厮,“钟姑娘可还好?怎么先回来了?” “都好。吩咐了说有些疲累,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歇息了。” 薛子衿也就由她去,旋即将两大袋的野菜拖下来。齐天影紧忙着手一拎,口中问道:“夫人,这如何安置?” “安置?”薛子衿噗嗤一笑,安置野菜?这说法奇奇怪怪。 “宋大娘?宋大娘?”她高声喊着,片刻,就来人回话。 “王妃回来了,晚膳一应俱全了。您还是先沐浴更衣,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已经备好了!”宋大娘慈爱地看着她。 薛子衿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确实有些灰扑扑的,脚上鞋子也糊了层泥土,蹭得鞋帮子泥星点点,应该是在那林子里弄的。 “也是。”说着,她把两袋子的东西交给她,嘱咐道,“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即可,明日再收拾!” 仆人们应声忙去,她大踏步地走,似乎有用不完的体力。 “你可别看她现在这般生龙活虎的,明早可未必起得来。”江亦尘在齐天影耳边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等他接过话,也奔向自己的住处了。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了?怎么弄得这一身灰头土脸?哪里还像个王妃嘛!”绿绮照旧是埋怨着。 “有吗?我觉得还好。出门再回府哪还能一尘不染?你这却有些强人所难了。” “唉……那也没有像您这样的。” “呵呵……你呀!少些啰嗦,可不像个小姑娘。” 绿绮无可奈何,伺候她宽衣解带,又提着脏衣服出去了。 “呼……好舒服呀!”她把整个身子窝在木盆里,脖子轻轻靠在后面,春燕轻轻往她身上浇着热水。 “喔……嘶……”薛子衿一激灵,冷热交替打了个冷颤。 春燕惊慌:“王妃恕罪,是太烫了么?” 薛子衿笑着说道:“水温正好,只是我才进来,还未适应。你何罪之有?” 说完,她脖子一缩,身子向下滑,只露个头在外面,轻轻闭上眼睛:“呀~好舒服~” 热水缓解腿部的酸胀感,婢女手指又软又凉,轻柔的动作更使她昏昏欲睡。 “我来。” “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已经换了新衣服,整个人香香软软。 “哇!我重生了!”薛子衿正傻乐着。府前小厮突然前来,“王妃,宫里来人了,您快前去接旨。” “宫里?” “是。王爷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话已至此,她迈步随小厮前去。 圣旨到,齐天影携家小跪地接旨。传旨公公的嗓子又亮又细,听得薛子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待人走后,一府人又聊开了。 “济王要回京了。” “嗯。”薛子衿淡淡的,反倒是绿绮喜出望外。 “济王殿下要回京了?”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的身上,立时住了嘴。 薛子衿坐着不动,只转了转眼珠,开口说道:“绿绮,你去后厨看看。” “是。”可算是解了围,她匆匆离去。 “王爷,皇上赐宴可不去么?” 听这话,江亦尘忽然抬眼看着她。齐天影温柔回答:“皇上赐宴必是要去的。怎么?夫人不愿去?” “嗯。”薛子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段时间,从耳边刮过的闲言碎语不少。即便齐天影从来不说,她也能感觉到,兄弟之间百般试探。她不想露面,不想冒头,只想安稳度过余生。很无聊? 她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去化干戈为玉帛,再说了,从前她的好爹爹欲将她作人情送进皇宫,差一点就成了守寡太妃了。 之所以不设法报复,一是阴差阳错成了永安王妃,眼不见为净。二是念着骨肉亲情,毕竟是这身体的亲生父母,想来她是看重那套父母为大的思想的。再者,她无权随意惩处他们。 老死不相往来,便是她的打算。不过,隐隐约约之间,总觉得有一种感觉,如堕雾中,云牵雾绕,不得逃离。当然,只是一种直觉,并无真凭实据。 她,是相信第六感的。 “夫人?” 薛子衿终于回过神来。慌忙掩饰:“啊,哦…无事…” “王妃有何事不妨说出来。”江亦尘也察觉到了。 “没事,有些累了。” 齐天影直言不讳:“皇帝赐宴要我协家小同去。意思不言而喻,若……夫人果真不想去,我只说夫人身体抱恙,不宜面君,想来也无碍。” “我可开副方子,遮掩过去。” 薛子衿抬眼瞧这两人,岿然一笑:“这不就是你们说的欺君之罪么?再说了,江医师从前只会救人,要你做这种事,是不是有些难为你了?” “呵呵……”江亦尘凑近一些,又继续说道:“有句话怎么说的?哦!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在这的一应用度哪样不要银钱?” “哈哈哈……那也大可不必。”薛子衿爽朗大笑,这可不是她现代社会,在这里,有皇帝,有王侯将相,一不小心,就容易掉脑袋。若被有心人利用了,又要生出许多麻烦来,保全自己也未必是贪生怕死。 “王爷,王妃,钟姑娘来了。” 薛子衿止住笑意,紧忙招手,“灵儿。快坐下说话。” 钟灵儿并不敢逾越,仍旧一一行礼,才落了座。薛子衿笑盈盈地关心着她: “身体可好?” “都好,谢王妃关心。” “如有什么不适的,正好江医师在此住一段时间,你可请他为你诊治。” “是。灵儿在此先谢过江医师,有劳了。” “姑娘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齐天影出声吩咐:“云韬,赏些银钱给先前的那位郎中,好生打发出去。” “欸~云韬且等一下。”薛子衿叫住了他。 第98章 九十八 薛子衿叫住他,转头又对齐天影解释:“那郎中一直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也十分尽心。如今,一句话就给他打发了出去,不好。更何况,咱们府里用过的人,除非犯了大错,若是他再去旁人府里当差,恐惹事端。” “王妃这话,是在点我么?要将我也一辈子套牢么?”江亦尘笑呵呵地问她。 “呀!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并无此意。” “哈哈……我与你说笑,王妃莫怪。”他转头又对齐天影说,“王妃此话有理,毕竟人有一张嘴,遇上个马虎的,确实易生事端。” 齐天影略作沉吟,又吩咐:“也罢。王府多一个人,也没什么。若他尽心尽力,养在王府是不成问题的。” “呵呵呵……这是要他老死王府了?” “你呀!有时候说话不甚中听!也容易惹事端。” “哼~” “不知王爷王妃有何事?”钟灵儿硬生生打断了这和谐的氛围。 “是这样。方才宫里传旨,明日皇帝设宴,按规制夫人与我皆要入宫。亦尘乃王府贵客,要劳你招待。宫门戌时正中下钥前,本王和夫人必定赶回来。” “是。王爷请放心,妾身一定好生招待。” 江亦尘也客气道:“有劳了。” 这一夜,府中特别安静,薛子衿从未如此好睡过,果然,运动确实能提高睡眠质量。一夜竟没翻身,以至于早上醒来的时候,半个胳膊都有些麻木了。 最让她难受的是,大腿两侧肌肉酸疼不止,胳膊有些抬不动,腰也酸极了。 她勉强伸了个懒腰,可是好像更酸痛了。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使劲捶打、揉搓着胳膊,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了知觉。 “王妃,您怎么醒这么早?”春燕最先听见她的动静,“这是怎么了?奴婢给您捶捶腿捏捏肩。” “快,扶我一把。” 春燕扶着她慢慢站起身子,向前踱着步,“还好,还好……膝盖并不疼。” “您慢点。” 扶她坐在镜前,春燕给她梳妆打扮:“王妃,今日要入宫,机会难得,可要好好装扮一番。” 薛子衿笑了笑,只说道:“你去衣柜里将那件碧水绿的衣服拿来,就穿那件。” “是。”春燕回身,很快就捧着那衣服了。 “嗯。就是它。” “可是,奴婢觉得素了些,这件衣服颜色虽好看,款式却并不新。” 薛子衿轻轻抚摸着,嘴中说道:“说到底,今天我只是去旁人家里做客的客人。哪有打扮得比主人还俏丽的道理呢?” 而且,她这身份本就是惹眼,旁人不说,从前在薛府时,她可是差一点成了先皇的妃子呢。就算她不得宠,名义上可是当今皇帝的庶母。 好在,此事终究没成真。后来成了他弟媳,呵呵呵……有意思啊。此事除了薛太傅,皇帝也是心知肚明的,如何让他不发觉她已经知道了这事情,也是要费心神的。 所以,不必出彩,不必引人注目。她已经想好了,难得去一趟皇宫,可要好好吃席,必须把肚子喂饱饱的才行。 打定主意,又交代春燕,“发髻也无需多独特。” “是。” 春燕手指灵巧轻快,只不过,薛子衿还是将头上的一支金钩攒珠子的步摇拔了下来,换上一支细细的玉簪子。 “这……” “呵呵……这样最好。”此时,薛子衿才反应过来,忙问道:“绿绮呢?” “绿绮姑娘一早就不知忙什么了。” “嗐,罢了。”薛子衿也不去管她,这丫头越来越没个形了。忽然,她想起了那堆辛苦背回来的野菜,提起裙子就走。 “王妃,您慢些。”她才迈过门槛,就瞧见院子里石桌上整整齐齐铺开一片绿意,正是那些野菜。 她十分意外,提高了嗓音:“是谁这般心细?竟码得这般干净整洁?” 一旁洒扫的小厮低头回话:“奴才瞧着昨后厨里的宋大娘并几个婆子们,将东西放在这的。应该是他们收拾的!” “哦。是这样,你去跑一趟,把他们叫来。” “是。” 薛子衿仔细翻看着,野菜不仅被归了类,还被摘去枯黄坏叶,齐展展地放着。因过了一夜,有些嫩叶子蔫了,耷拉着脑袋。 “王妃。” “呀!宋大娘,你快过来。这是你挑拣好的么?” 宋大娘仍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憨样:“是。奴婢自作主张。” “怎么会?我瞧你们收拾得十分利落干净,倒省了我许多功夫。想必昨个花了不少时间?” “奴婢们的时间不值钱,能帮您做些事也是好的。其实,我们农家也食野菜,所以认得几样。另外还有几样,只在田间见过,不知叫什么。” 薛子衿点点头,“是这样。许是很久没吃过了?” “得王爷体恤,并不曾苛刻生活,月钱也富足,已经是许久不吃了。王妃采得极好,都是挑嫩芽儿,眼见了有些想了。” “呵呵呵……那咱们弄些尝尝?” “不不不,今日王爷王妃要入宫,还是等回了府再一并做。” “无事,好在还未到时辰呢,挑了些来,洗净切碎,拌了肉沫,和些面你们包些饺子来吃。” 薛子衿说完,抓了一把嫩嫩的荠菜,于是,后厨就忙开了。人多力量大,又都是老活计,不到一时辰热腾腾的荠菜饺子已经出现在薛子衿面前了。 “王妃尝尝。” 薛子衿点点头,端起碗,又吩咐到:“给王爷,江医师也送去一碗!” “已经送到各院了,您快些尝尝。” 早春的头道鲜,又和了荤腥,自然是好吃的。 “果然,早饭还得是热乎乎的才好!”薛子衿一口气吃了个,觉得五脏六腑都舒服起来。 “奴婢们沾王妃的光,也可以尝一尝。” “嗯嗯,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薛子衿催促道,特意留了点给绿绮,却仍旧不见她的身影。于是,又问道:“你们可见绿绮去哪了?” “绿绮姑娘似乎出门去了。” “出去了?” “是。恍惚见到一个身影。起得挺早,也可能是奴婢眼花了也未可知。” 第99章 九十九 “小姐,怎么不等我回来再服侍您?”薛子衿一动不动,从镜中一眼就看到她喜上眉梢,半是蹦跳着进来。 “我来。”春燕退了出去。 薛子衿将给她留着的吃食递给她,只见她笑呵呵地接过去,右手捏着勺子翻动着,口中问道:“小姐吃了么?” “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尝尝。” “谢小姐。”绿绮喜不自胜地咬了一口,“宋大娘的手艺果真不错。” 薛子衿只默默打量她:春草绿的褶裙半遮住一双秀气的脚,脚上蹬的绣花布鞋,布料虽平常,然上面所绣得花朵图案却十分精致。再看,头上插着两只玛瑙簪子,那是她从前赏她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她戴着,是好看的。 “小姐何故如此打量奴婢?”这丫头有些紧张,咬着嘴唇问道。 薛子衿笑眯眯地看着她:“我瞧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打扮得这么用心。” 没错,薛子衿说得是用心。比这一身昂贵些的衣物首饰,是有的。只不过,今日没穿。 绿绮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解释:“小姐这还是第一次入宫,奴婢不想失了身份,叫人笑话。” “嗯。” 她又接着说,“小姐,你这一身是不是有些太素了?” “怎么?不好看么?” “不是,不是。”她迅速放下碗筷,“小姐这打扮也是好看的,只不过,皇上赐宴,机会难得。若不好好打扮,岂不可惜了?” “我打扮得再动人又给谁看?你说呢?” 绿绮神色复杂,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薛子衿说:“我如今是永安王妃了,而且我也不喜太过张扬。我也只当是一次普通的宴会罢了。” “这……可是皇上御赐的啊!” “那又如何呢?主角可是济王。” 听到熟悉的人,绿绮眉心一动,藏不住的喜悦渐渐铺散开来。 “济王殿下……” “嗯?” “没什么。”绿绮拿起桌上的碗筷,转身离开。 这意思十分明显了,本来他是尊贵的王爷,自己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太傅之女的婢女,又不是薛府的家生奴才,是从外头买进来的。 从七岁那年起,她就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是幸福的。如今,已经十来年了,安守本分,不曾逾矩。 “王爷……咱们又要见面了?”绿绮走在路上,出着神。忽然被一人叫住,正是与她素不相和的香琴。 “绿绮姑娘,咱们姑娘有请,您这就随我来。”香琴一如往昔,笑意盈盈。 绿绮见来人是她,并不曾多看重,只随便应付一句,就要走。 不料香琴伸出胳膊,一把拦住她,“姑娘别走呀,我家姑娘还在等着呢。你还是先随我走一趟!” 谁知,她却恼了火,“休要碰我!” 她当然生气,今日花了心思打扮的,怎能允许旁人破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姑娘可别恼呀!我只是来传句话,你……当真……不去么?”香琴忽然变了脸色,笑得十分神秘。 绿绮第一次见她这种表情,一激灵,这才想起了上次被钟灵儿看到她和济王私会,因此她手里现在握着她俩人的把柄。 其实这事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找个借口遮掩过去就是了。实在不行,推说受王妃指示,有事请教也不是不行。 没想到,她却露了不少马脚,出现了一个小窟窿,就要补上一块。这“补丁”多了,这件衣服就会分外惹眼。 这女人呀,一旦被男人蒙了心智,哪里还精明得起来?非得等到心神俱伤,才重新清醒起来。 “你急什么?” 香琴好声好气,“不是我急,是我家姑娘请您过去,也不好让她如此空等?” “待我去送了这碗筷,再去也不迟。” 她这等身份,原是不必非要自己亲自干这活的,只是借口拖延罢了。 香琴机灵起来,“我替你送?” 绿绮客气拒绝:“不了,若让你去,也说不清楚。更何况,我还要当面向宋大娘道谢呢!” “好!”于是,香琴一路跟随她。 绿绮见实在赖不掉,只好随她去了幽莲苑。钟灵儿正坐在绣架前绣花呢, 蝶恋花早已经不锈了,现下绣得是那喜上眉梢图。 “给姑娘请安。”绿绮深施一礼。 “起来。”钟灵儿不抬头,仍专注于手上的活计。 “不知姑娘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坐。”钟灵儿招呼她坐下,又使唤婢女,“香琴,去端碗茶来。” “是。” “啊!不必了,奴婢身份低微,怎受得起姑娘如此盛情?” “呵呵……”钟灵儿终于抬起头了,眉目含笑道,“那他未婚,你未嫁,不正正好么?” 钟灵儿没由头地来了这么一句,打得绿绮脑中晕晕。又是这个事情,她又要生出什么主意来。 “呀!姑娘怎么这般望着我?”钟灵儿装作无辜,反问她。 绿绮勾起一抹不屑的微笑:“呵呵,姑娘有话直说便是,无需这般试探威胁。” “你这可是误会我了。” “哼……是么?那是奴婢的不是。” 钟灵儿当然不理会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书封上空白一片,没有留下任何字。 “这是……?”绿绮不解何意。 “我听说今日你要陪王爷王妃入宫。” “是又如何?” “那我要劳烦姑娘帮我一忙了。” “何事?” “请你把这封书信交给济王殿下。” 绿绮警觉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连忙追问道:“钟姑娘,你这作何打算?” 钟灵儿却笑着安慰她:“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绝不反悔。我会守口如瓶的,要你帮我转交的是有关于其他事情的。” “哦?是嘛?”绿绮脸上狐疑,她自然是不信的。 谁知,钟灵儿却疾言厉色起来:“哼~说到底,我还是这王府的一个主子,你虽然是王妃的贴身婢女,可见了我不还是要行礼么?哪有奴婢质疑主子的?香琴,你说是不是?” “姑娘所说有理。” 主仆两个一唱一和,绿绮脸上难看,只好应了下来。再没等她说什么,钟灵儿已经下了逐客令:“你快去!不是要进宫么?” 说完,她就跟香琴有说有笑起来,绿绮将信塞进袖中,只好自己离开了。 回去后,薛子衿觉得奇怪。于是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香琴叫了我去,姑娘叮嘱了几句话,说是注意不要吃醉了酒。” “是这样。快些收拾走。”半真半假就这么掩饰过去了。 第100章 一百 “二哥!” “十一弟。” 两人互相问候。 这大型团建活动现场,大领导必定要感慨一番。夸一夸,吹一吹,大致如此。 才刚停顿,众人便向济王道贺,又恭维皇帝英明。 薛子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一套话术,她在大学就见过了。 “永安王妃何在?”皇帝威严的声音响起,可薛子衿似乎没有听到。 齐天影伸手握住她的手,她这才听到第二遍的召唤。 两人已经跪在地上了。 “臣弟携夫人齐薛氏见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头也不抬,静静候着。 “说起来,朕还没见过你这位永安王妃呢,朕该叫一声三弟妹。” “皇上客气,臣妇不敢当。”她冷静得有些异常了。 “平身,抬起头来。” 薛子衿直起身子,直迎着皇帝的目光。 皇帝诧异,这女子倒不像是不懂规矩的人,如此直视龙颜,不曾有丝毫胆怯。 狗屁,薛子衿手心微湿,身子一僵。她哪是什么勇敢,只是单纯的不懂规矩,无知者无畏。 “子衿……”齐天影低声提醒着,可是她仍旧没反应。 “果真是容色倾城,薛太傅的女儿名不虚传啊!”可奇怪的是,席间并不曾见薛建麟的身影。 “圣上谬赞,第一次得见龙颜,故有些惶恐,请皇上恕罪。” “无妨。” 齐天影叩头趁机扯住她,她这才反应过来,也一同行礼请罪。 “朕虽久居皇宫,耳边也未停歇。尔虽为女子,然心怀善心,实属难得。来人哪,赐永安王妃百金……” 薛子衿脑子一激灵,只听见了百金,并不曾听见还有皇帝亲笔御书:至善至纯,这玩意又不能换钱,只能空摆着。不如百金来得实在。 自然了,皇帝赏赐,必须要行礼拜谢。忽然,薛采舒举杯:“皇上,臣妾与长姐许久不见,想念得很。请容臣妾私心将这第一杯酒敬与姐妹之情。” 薛子衿哭笑不得,这女人,一点长进也没有嘛?她等皇帝应允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并不说什么。 薛采舒笑里藏刀:“皇上,臣妾瞧着姐姐真是福气不浅,嫁了一个好夫君。从前在家中的时候,爹娘虽疼爱有加,然姐姐异常体弱,终日参汤不离口。这心思费了多少不说,只看银钱便吃进去不少。可还是不见起色,今儿我瞧着,倒丰腴了不少呢。” 薛子衿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了。一口一个姐姐的,恶心得很。还什么爹娘疼爱有加,参汤不离口……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倒是见长。 薛子衿今日心中烦躁,如今见她这般虚情假意,不觉讥笑道:“贵人念旧情,还知道称我一声姐姐,可我是不敢放肆的,贵人盛情,不论是从前在家中,还是现在,我自当铭记。”脸上笑着,眼神却越发犀利起来。 薛采舒从前不怕她,如今更不怕她,索性直直迎着她的目光,尽露得意之色。 皇后转头看着皇上开口:“难得这两姐妹感情如此深厚,真真是羡慕人呢。” 帝后共同举杯,也是一饮而尽。 薛采舒仍旧接过话茬,轻笑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从前啊,济王常去府中探望呢,爹爹娘亲还说笑,像是青梅竹马的么?” 薛子衿还未说什么,绿绮抬眼偷偷看了济王,他仍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变化。 “贵人说笑了,薛太傅与薛夫人的玩笑话,贵人不必当真。人言可畏,若被不知情的人传出去,对皇家名誉有损。” 皇帝垂首,喜怒不形于色,心中却有些狐疑:这话薛建麟夫妇必定是私下说的,不论真假,薛采舒竟宣之于口,可真不像是他薛建麟的女儿哇。 不过,有一事,薛建麟并不曾提过济王去他府中之事…… 皇帝以为他两面三刀,左右逢源。其实,薛建麟只是胆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情他也知道,所以未将此事告知。 且,两人终究没做出什么有违礼制的事情,在他看来就更没必要了。 皇帝并不这么认为,他是九州的天子,他可以当做没听见,却不能接受没听过。 众人觥筹交错,虽满面笑容,但仍然觉得拘着礼。 “王爷?”薛子衿悄悄凑过去。 齐天影仍旧坐得笔直,也不贪杯,有人朝他举杯时,才端起酒杯。若是从前,他还能多饮几杯,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凡事需多些分寸。 他轻轻回了声:“嗯?” 薛子衿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想……”她贴到他耳边小声说着,齐天影的眼神十分奇怪,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那……我文雅点?如厕?蹲坑?” 齐天影哑然失笑。 绿绮轻扶着她悄悄出了席,才迈了出来,薛子衿就撰着肚子,四处打转。 “小姐,你还好?” 她一个劲地摇头,四处张望着。小碎步跑着,迎面走来一列婢女,她急忙拉住其中一个,直吓得小丫头哆嗦一下。 “快!…”小丫头见她手忙脚乱,一时没了解其中的意思,还是绿绮从旁解释的。 顺着丫头指的方向,薛子衿急忙冲了过去,慌忙宽衣解带,一撩衣摆,生怕沾染上什么污秽。 接着,一阵喷溅过后,传来阵阵恶臭。门外的丫头们皱着眉头,绿绮远远地走近些,“小姐,你没事?” 并不曾得到回应,她只好又退了回原地。又过了会,还不见她出来,她便坐到了竹林旁的石凳上耐心等候。 薛子衿稍微侧着头瞟了一眼,嫌弃地丢了个白眼,就又蹲着。 “奶奶个腿儿的!是我没口福嘛!食物从嘴里一过,胃还没反应过来,咕嘟咕嘟的……窜稀了……成臭烘烘的液体了!” 胡思乱想着,忽然想到了晋景公的故事,掉进了粪坑淹死,果然如算命先生所说,没吃上当年的新麦子。想到这里,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脚也自动向前挪了挪。 “太惨了!掉进粪坑,我才不要。” 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齐桓公满身蛆虫的死状,又是一阵恶寒。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第101章 一百零一 厕门外,绿绮等得焦急,不觉就想起了怀中的书信,警惕地扫过四周。这倒是个好地方,只不过……她低着头,无精打采,不知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笑声:“绿绮姑娘怎独自一人坐在这发呆?” 她像受惊的鹿一样,慌忙转头,是济王的随从清玄。他一身黑,双手负于身后,倚靠在树干上,正含笑看着她。 她看清是他,并不急着起身,只抬眼静静打量着他,总觉得他身上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姑娘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谁盯着你看了?”她赶紧撇过头去。 清玄身体轻快一跃,就来到了她的面前,抬脚踩在面前的石凳上,一个手和胳膊随意地撑着膝盖,身子向前探着。 “怎么没有?” 绿绮微微抬起下巴,似乎是瞪着他:“没有,就没有。” “哟,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脾气见长啊?”他仍旧是笑着,和他那主子一模一样。 “你说谁脾气见长?” 见她提高了音量,清玄赶紧赔罪:“呵呵,姑娘恕罪,是我,我说的是我。你可莫生气,若气出病来,可不值当了。” 本以为她再次发作,没想到立时却蔫了。 “算了,我没心情,你说是就是。” “哎?你这是怎么了?你家王妃呢?” 绿绮斜着眼看他,眼神里充满了讥笑:“怎么?你来就只是为了见我家王妃?” “不是,不是。我只是路过。” 她冷哼了一声,反问道:“路过?我倒没听说过有哪个男子路过这地方的?” 清玄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轻咳了两声掩饰着,缓解尴尬。他确实是偶然路过瞧见了她在亭子里发呆的,也知道她跟她家王妃向来是形影不离的。 但,却没法解释,这说法并不可信。 “算了,你走,让我一人静一静。” “别呀!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一场,说说嘛。” 绿绮烦躁不安,哪里听得见他的闲话,于是便不打算理他。谁知,清玄却死缠烂打,只顾逗她。 “哎呀!你今日怎么这般烦人?” “嘻嘻……”他挡在她面前。 忽然,薛子衿出了门,脚有些一瘸一拐的,看来是蹲麻了。 “王妃出来了。”绿绮小声提醒他。 清玄转过头,果真,看见了薛子衿。绿绮率先起身,绕过他身旁,去扶主子。 “小姐,可还好么?” “哟……慢一点。腿脚有些麻了。”薛子衿觉得这个身体和自己越来越像了,起码在窜稀这方面,完美地达成了共识。 她一直是窜稀第一名,吃多了,窜稀。 喝牛奶或者咖啡,窜稀。吃火锅也窜稀……三天一大窜,隔天一小窜,已经习以为常了。 “奴婢扶着您坐下歇会。” “别别别,不能动。”薛子衿只能半倾斜着身子,脚不敢动。 “这么难受么?” “缓一缓就好了。” 两人正说着,清玄来到面前,拱手施礼。 薛子衿有些惊讶,忙问道:“你怎好生眼熟?在哪见过?” “永安王妃忘了么?属下清玄,乃济王殿下随身护卫。” “哦,对对对!怪不得眼熟,咱们见过。” “从前在王府,属下曾随王爷去过府上,永安王妃忘了么?” “呵呵……没忘。”薛子衿干巴巴地笑了。心中却直翻白眼:谁要记得你啊!什么阿猫阿狗难道我都要记得么?我这才穿越多久,这个要我记,那个要我学……烦人。 时不时地还要应付这身体主人的交际圈,当真是累得慌。 其实,有时候薛子衿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般“无欲无求”,对许多人许多事既不争取,也不强留。有就罢,没有拉倒。小事矫情,大事冷漠。无解…… 就比如此刻,她正因这种小事纠结不停。 “哦!好了,舒服多了。”薛子衿活动着双脚,重新又恢复了活力,便径直离开了。她,本能地不喜欢这个清玄。 “王妃慢走,属下恭送王妃。” 绿绮侧目看着他,从他身边走过时,忽然将袖中那书信迅速塞到他手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急急跟了过去。 清玄垂首看了一眼信封,好熟悉!心中不解:她为何偷偷将这信塞给他?竟还挑这个时候? 他将信收好,过了一会儿,趁机将那信交给了济王。 绿绮似丢了魂一般,心中凄然:想见的人只能远远瞧几眼,一句话也没说上,打扮成这样,又有何趣? “你方才与那人说些什么?”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 薛子衿停下脚步,望着她。 “哦,没什么。只是恰巧遇见,寒暄了几句。” “是么?” “是。怎么?王妃不信?” 薛子衿笑笑,又继续朝前走着。这丫头,有事情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称她王妃。罢了,先把眼前的事情应付过去再说。 “怎么去了这么久?”齐天影认真地看着她,面露担忧。 “我没事,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嘛?” 齐天影笑了笑,左手却悄悄伸向她的手,然后轻轻握住。这里……不比王府。 绿绮依旧侍立在后面,眼睛直直盯着齐天奕,因而没察觉薛子衿也在偷偷观察她。 间或仍然有人举杯敬酒,被齐天影一一挡住了,齐天奕眼波流转,他看够了这一出夫妻情深的好戏。 从前,她不是钟情于自己的么?怎么如今却能做到与旁的男人恩爱呢?齐天奕的胸口烦闷不安,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堵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更可气的是,是她也迈步走去的。 “王爷,您少喝些,身体要紧。”清玄低声规劝,自家王爷虽有些酒量,却从不贪杯。今日,喝的有些多了。 他侧过头,盯着他。 清玄又继续说道:“王爷!” 齐天奕一言不发,又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竟真的不再碰它了。清玄与他有情同手足的交情,他的话,齐天奕通常能听进去几分。 偷空,齐天奕逃出了席,去了离这不远的兰亭轩里,醒醒酒。微风柔柔,望着水里的鱼儿嬉戏打闹,他确实头脑清醒了不少。 清玄远远站立,始终护卫着他的安全,即便今日身上不曾带刀剑武器。 第102章 一百零二 齐天奕正盯着水面发呆,他手里的正是一封书信,是清玄交给他的。他是谨慎之人,看完了的书信立时销毁。 “王爷!”身后传来一女子的声音,转过头,清玄正拦着绿绮,不让她打扰。 他看过去,清玄立即会意,放她过去。 “王爷!”似有万语千言,却说不出口。 只含情脉脉地盯着他。齐天奕依旧恢复往常的模样,含笑温润地四目相对。 绿绮兀自走了过去,坐在他面前,此刻像是许久未见的故人,谁也不说话了。 终究是绿绮先开了口:“王爷,一切可好?” “都好。”齐天奕越发温柔,“姑娘今日打扮得与往日不同呢。” 绿绮听闻这话,又惊又喜,有些手足无措了,“王爷……觉得怎样?” “本王的眼里又收集了姑娘的一副美丽模样。” “王爷……惯会取笑奴婢的。” “王府可有什么不寻常之事?” “没有。”绿绮低下头沉吟片刻,又抬头,眼中异常认真,“王爷,奴婢……不想做这些事了。” “嗯?”齐天奕挑了挑眉,“姑娘这是何意?” 绿绮终于鼓起勇气,“王爷,您可有法子要了奴婢去?奴婢别无所求,洗衣做饭端茶倒水,粗使的伙计皆可。只要能离开王府。” 齐天奕眯了眯眸子,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句:“姑娘……是要背叛本王么?” “怎会?奴婢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死人。当初是您赏了奴婢一口饭,此生无以为报。” “那却是为何?” “奴婢……奴婢……” “怎么?舍不得她了?下不去手了?” 绿绮沉默了,在齐天奕看来,便是默认了。 “王妃……似乎开始怀疑我了,从前也有试探,却不曾疑心,如今是先有了疑心更兼三番五次的试探。我跟在她身边有十来年了……她的心思,我还是能揣测几分的。” “是么?” “是。” “姑娘,可别忘了,那一味雪里……” 绿绮厉声打断:“王爷!不要再说了……” 齐天奕微微一笑:“三年蛰伏的功夫,可不容易啊。” “是呀!三年!我花了三年取得她的信任,我又花了七年,亲手打破这信任。” “姑娘!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绿绮惨然一笑:“是啊……王爷说得极是。” 齐天奕好言安慰她:“那又如何呢?那东西既是有人担着了,你又何必慌张?我知道他府中有一人,医术了得,可本王料定他解不了那毒!” “毒……想来已经解了。” “什么?”这话惊得他愣了片刻,将信将疑地追问,“你如实说来。” “说来也巧,也不知是不是因果循环。她好心去施粥,遇上个怪僧,不仅会算命,还会看病。阖府上下都说她吞了个虫子,病就好了。” “虫子?长什么样?” 绿绮摇摇头,“我那时不曾陪同她出去,并未亲眼见到。她回府后,突然问与我相识多久,我再一追问,她只说见灾民于心不忍,再不多说其他。我虽不知,却也能听出那是应付我的话。后又说要将我……” “将你什么?”齐天奕紧张地盯着她。 “将我……许配他人。” “哦……”他有些失望,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绿绮至此,也知道了几分,原来是她不配,痴心妄想了。累了,真的累了。 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心情,她起身要走,“王爷,好自为之。奴婢……去了。” 齐天奕轻声应了一声,只沉思着,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绿绮出来了好一会儿,竟然无人来寻。不奇怪么?她顾不得,也不想再思考那么多了。 果然,她才走片刻,鸣玉就隐了身,向薛采舒回话去了。 “当真?” “是。奴婢瞧得真真的。是永安王妃身边的婢女,那男子是济王殿下,远处是和他一起来的人。奴婢不敢靠得太近,因此并未听到什么。” “你办的不错,回头有你好处。” 鸣玉喜不自胜,“谢贵人。能为贵人效劳,是奴婢的荣幸。” 薛采舒越发得意,总算让她抓到辫子了,这病秧子,果然藕断丝连着呢!成了亲也不安分,还要去勾搭其他的男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手脚伶俐的小太监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待如实告知他的主人。 天色不早了,齐天影牵着薛子衿准备家去。走至宫中御花园北边的青石子路时,一衣着简朴的夫人,正由一宫女扶着,朝这边张望着。 “慢些走,天还未黑下来,来得及。”齐天影牵着她,慢慢地踱着。薛子衿好奇地左顾右盼,“这里倒静得很。” 齐天影笑笑:“皇宫偌大无比,各人有各处居所,不过,最热闹的还是那勤政殿。” “咱们还是回王府。” “嗯。” 薛子衿转身,与那夫人四目相撞,还未仔细打量那人的模样,就一闪而过了。 “怎么了?” “哦,没什么。好像看到一人。” “宫里没人才吓人。” “呵呵……王爷说得是。” 夫妻俩仍旧朝宫门口走去,只是,那双慈目仍留在薛子衿的脑中,久久没有散去。 两人到了宫门前,抬轿辇的奴才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夫人,请。” “子衿……稍等!”身后传来一男子的声音,是济王。 “不知济王有何事?”齐天影面露不悦:子衿是你能叫的么? “三弟。”齐天奕并不看齐天影,目光一直停留在薛子衿身上。他再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陌生又疏离的气息,这不像从前的她。 忽然,他开口说道:“身不由己,然心向往之……” 这是她所写的信的内容。 只不过,薛子衿一头雾水,“啊?”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倒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上次府中一别,已是许久未见。”是头一封书信的内容。 薛子衿这次礼貌回了:“是,王爷可还安好?” 齐天奕温柔答道:“我一切都好,你呢?” 齐天影抢先替她回答:“本王与夫人一切都好!劳二哥记挂,若得了空,欢迎来府中一叙。” 见他这个反应,齐天奕心中畅快,笑容满面:“是,我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齐天影赶忙拉着他的夫人,进了轿辇。宫人歇了许久,现下抬起轿子来干劲十足。因此,走得又快又稳。 夫妻俩坐在轿子内,谁也不说话。薛子衿正闭目养神,齐天影脸色一黑,心中暗暗吃醋。 第103章 一百零三 “王爷?咱们也走?” “嗯。”齐天奕应了一声,神色复杂。 只消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回了府。 “清玄,你过来。”齐天奕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是。”清玄见他取出先前的几封书信,一一展开,齐齐放置于桌上。然后他一封又一封地观察着。 “清玄,这些信确实是永安王府送来的么?” “是啊!属下命人打探过,确实是。”清玄不解,追问道,“王爷何出此言?” 齐天奕并不回答,坐在椅子上,盯着眼前的几封书信,只反问他:“你看看,这几封信有什么问题么?” 清玄盯着看了会,摇摇头。 齐天奕又问他:“李丰一案,最有力的证据是什么?” 清玄略一思考,反应过来:“是信!那些信!” “是呀……信!”齐天奕突然看向他,眼神十分诡异,“那些信从何而来你知道么?” 此话一出,惊得清玄后脊背发凉,“王爷,那些信都是临摹的……”他忽然住了嘴。 “是呀……”齐天奕的眼睛闪过一丝阴狠,十分少见。 “王爷!您是说……这些也是……?” 齐天奕依然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既然有人能做到以假乱真,就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他并不知道这些信是钟灵儿所仿,因此,猜度着是不是和先前的是同一批人呢。于是,他起身从一本书里,取出一页发黄的纸,放在案上与之比对。这是从前与薛子衿的来往信件。 “清玄,你看这里。”他手指着两张不同的纸上的同一个字:然。 清玄将脑袋凑过去,细细观察着,不一会儿,他惊呼道:“王爷,是这一撇!” 他手指着发黄纸张上的蝇头小楷:然。和泛白纸张上的:然。 “这个连笔太过明显了。” “是。确有连笔,不过,这笔势和轻重完全不一样。这人的笔迹、字体可以模仿,但笔势和轻重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这张纸……”齐天奕拿起那旧了的信纸,说着,“这是我亲眼见她誊抄的,因此,这几封书信必定不是出自她之手。” “王爷眼力,属下佩服。” “唉……无他,唯相熟耳。” 此刻,齐天奕断定,这段时间与他来往写信的并不是薛子衿。今日他故意说起信中内容,瞧她反应陌生,这才有所怀疑。 只是,这假扮她的人是谁呢?齐天影?回想他今日的模样,也不是没有可能。 会不会是旁人?难不成是绿绮那丫头?联想今日这丫头的言行举止,也极有可能的……有了怀疑,便也想不起绿绮曾和他说过薛子衿临摹自己诗集,这一怪事了。 齐天奕不知道的是,薛子衿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根本不是她,即便是她写出来的字也和那发黄的信纸上的笔迹也不一样。更何况,又经他人临摹呢?只会越来越不同了。 “王爷,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写信约那人见面?” “不妥。她冒充子衿与我通信,若突然邀约见面,岂不是反告诉她我心生怀疑了么?不可,不可。” “那?” “且先按兵不动,看看还有何动作。” “是。” “你明日让清滉来一趟。记住,务必要悄悄的,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属下自有分寸,王爷大可放心。” “嗯。”齐天奕脑子一松下来,就觉得疲累异常,又兼喝了些酒,今晚就早早入睡了。 此处按下不表,再看永安王府,薛子衿夫妻俩谁也不说话下了轿子。 “夫人?” “王爷,我今日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说完,薛子衿迈步朝后走去,绿绮也满腹心事,跟在后面。 “王爷?发生何事了?”云韬连忙追问。 “无事。吩咐厨房,送一碗醒酒汤给夫人送去。” “是。” 齐天影迈步向书房走去,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他:“对了,亦尘呢?” “江医师一切安好,王爷放心。” “嗯。也罢。你去!” 云韬离去,半盏茶的功夫不到,薛子衿的醒酒汤就已经下肚了。 “夫人的可送过去了?” 婢女答话:“府中早就备好了,王妃现下应该喝完休息了。” 齐天影点点头,才端起他面前的碗,饮尽。婢女收拾空碗,垂首退了出去。 “为何一直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盯着你?” 齐天影抬眼看过去,“嗯?” 江亦尘也觉好笑,“哈哈……” 齐天影又捧起案上的书。 “这一身酒气的,回来还要看书,你也真是个怪人。” 齐天影头也不抬,口中反驳道:“懒得更衣了,再说了,衣服沾了酒气,我又没醉。” “哼~是……你没醉。” 齐天影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这对话活像恋人撒娇。 “看什么呢?”江亦尘伸长脖子望着,却还是看不清。 “《医事杂要》。” “嗯?你什么时候对这感兴趣了?” “当故事看。” “嚯~”江亦尘撇撇嘴,“您可真有雅兴,拿医书当故事看。” “莫气!莫气!我说玩笑话呢。”齐天影放下那书,一脸温和,“我在想,若你哪一日不在王府了……我倒还好,终归是男儿身,有一身武艺傍身。子衿怎么办呢?” 子衿,又是子衿,这小子有了心上人,都不像从前那般了……江亦尘无奈,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瞅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最近不知怎么了,想了许多事情。从前父皇在时,我极少留在京都,如今日子虽还安定,却时常想念那大漠景色。想来是思念父皇了……”说着,他侧过身子,伸手取出那把匕首轻轻摩挲着:青白色的玉石刀柄,栩栩如生的龙鳞,薄而锋利的刃尖。 江亦尘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越来越严肃起来,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冰冷:“这是他留给你的么?” “嗯。跟了我很多年。” “是嘛?”从鼻中深深叹了口气,“我与你相识这么久,极少见你如此感伤。” 忽然,齐天影抬头,认真地说完:“亦尘,对不起。” 江亦尘扯了扯嘴角,这笑容并不好看:“你又何出此言呢?与你何关?” 然后垂眸,眼神黯淡无光。 第104章 一百零四 “我……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两人无言,屋子里静得听得见心跳声。 江亦尘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跟他说道:“天影,你不必多言,也无需道歉。从前,我就说过,我们不分彼此。我应该谢你,否则……我不知会成了什么模样……” 齐天影眼中波光微转,那火光一片的骇人景象又闪现在他眼前,一稚嫩的男孩,坐在地上惊慌失色,泪如雨下,周身刀光剑影,血迹四溅。 “我……” 江亦尘又继续说道:“若不是你,我早已经身首异处了。” “那你还很么?” “恨!怎能不恨?”他眼神坚毅,使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抱歉。” “呵呵……我不是才说了,你无需向我道歉了么?”江亦尘又安慰他,索性把真心话全掏出来,“我亲眼看见父母被杀,就在我的眼前,你说我能不恨么?我爹爹身在太医院却从不与人结怨,在宫里一直谨小慎微,母亲从不过问其中之事,只一心照顾家小。我实在想不出是谁……要将我江家屠戮满门?” 江亦尘眉心微动,说话也激动起来:“天影……或者说,是谁?……有这等权利和势力呢?” 齐天影直直地看着他,这问题,他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也正因如此,他才不顾一己之身,冲进去救下他这位幼时好友。 再苦苦哀求父皇,尽管,父皇狠狠训斥他一番,并不曾亲口承认此等灭门之事。 不过,仍然记得他说的那句:“朕若是想杀人……办法多得是!” 这句话并不是解释,而是陈述事实。 仿佛过了许久,他缓了口气:“罢了。今日说个彻底。天影……老皇帝屠我满门,可终究是你救了我一命。我江亦尘虽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儿,不比你们习武之人,然最重一个义字,更何况,他如今已经驾鹤西去。即便是九泉之下,也有我爹娘找他讨债。我这一世想为自己而活……”说到此处,他声音有些哽咽,闻者动容。 “怪我,今日胡喝了些酒,勾起这些伤心事。”齐天影起身,垂衣拱手恭恭敬敬地向他请罪。 “天影此生有幸,得一至交好友义气相待,必不辜负。” 江亦尘也慌忙起身,两人互相对拜起来,场面实在有些滑稽,人也有着窘态。 “都怪你,好好的说起你家夫人……” “是……”齐天影笑道,“夫人……很好。”随即他的脸上幸福四溢。 江亦尘十分笃定,这小子确实不正常,这喜怒无常,悲喜娇嗔……忽然,他箭步上前,竟给他搭起脉来,被一把甩开。 “别……”江亦尘又拉住他的胳膊,“我要好好诊治一下,你小子……啧啧啧……” 齐天影使劲甩,还是没甩开,心中疑惑不解,怎么一碰到治病救人的时候,这人突然有了这么大力气? “别动!” 挣扎不过,索性就任由他去。 “怎么样?我的江医师?” 江亦尘又是摇头,又是撇撇嘴,“啧啧啧……唉……不得了,不得了。” “少废话!”看着他表情夸张,齐天影噗嗤笑出声,“哦?本王洗耳恭听,先生有何高见?” 江亦尘收起手,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天影……” 齐天影以为自己身体真的有恙,认真地说着:“你直说便可。” “你……邪火正盛。” “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女人啦!!!!!哈哈哈哈哈哈……”江亦尘说完,拔腿就跑,溜得飞快,很快就不见踪影了。 只留下齐天影愣在原地,脸上如打翻了的调色盘,说不出来的难看。 比起难不难看,他更觉得尴尬……一种被人戳破心事的无地自容,瞬间充溢着他全身。 “王爷……欸?江医师这是怎么了?我从未见他跑得这般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云韬没注意到他家主子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话。 “出去——”齐天影紧咬牙关,挤出这两个字。 此刻若是云朗,估计脚才迈进屋子,就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可是,云韬神经哪有那么敏锐,口中问道:“那……这……” “出去,出去。”齐天影赶紧摆摆手。 “得了。”云韬转身就要离开,还未踏出去,又被身后人叫住。 “东西!” “您现在愿意看了?” 齐天影气急败坏,手指急急敲了敲桌面。 “哦。”云韬将一个卷起的纸条放在了桌上,后又觉不妥,将纸条挪至主子方才敲过的地方,这才满意地退了出去。 还不忘丢下一句:“王爷好大的脾气!” 齐天影被这话重重一击,自言自语道:“云韬,你这小厮!我该日必定好好教训你一顿,太没有规矩了!” 只是,云韬哪里听得见这话?更像是他在给自己找补脸面…… 齐天影取过那纸条,展开一看,瞬间一扫羞臊,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终于等到了!” 那纸条上写的是:所查醉月楼神秘人乃济王府清滉。 阅之即焚,一阵纸糊味飘进他的鼻中,又渐渐消失。 被这么一闹腾,他也无心再看书了,于是,不多久,大半个身子就躺在了硕大的澡盆中,只锁骨以上露在空气中。 婢女照旧轻轻进来,服侍他沐浴。没想到,今日他却生气地一甩手,将所有人赶了出去,溅得盆中的水扬起一圈圈的涟漪。 “王爷今儿怎么了?发了好大的火……” “不知。” “方才见江医师大笑而去,不像是发了怒的呀……” “唉,别说了,快走。”两个小丫头小声嘀咕着,一人连忙拉着另一人走开了。 齐天影低着头,看着自己雪白的胸口起伏着,又想起方才江亦尘说得那话,耳边仿佛又传来他的笑声,于是又羞又恼,将整个身子缩进水中,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当然明白了,在外人看来,他可是成了亲的。其实,他与心爱之人还并未圆房,这就好比一盘美味佳肴,放在他的眼前,只能看不能动。偏偏他自己又是喜欢这道菜……还必须极力忍耐着…… 第105章 一百零五 终于,他有些憋不住了,从水中站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身体冒着热气,一滴一滴的水顺着他的皮肤滴在水面上,融进澡盆里,激点波纹。 健硕结实的身体倒映在水面上,一览无余,当然,此刻就只有他一人。 “来人哪!”他又坐了下去,湿透的黑发在水中飘散开来。 无人回应,他便又喊了一声。这才想起,他刚刚发火将婢女撵了出去,算了…… 他起身自己动起手来,待穿好衣服,出了门,看见人才走过来。 “王爷……” “嗯。”他什么也没说,回住处休息了。 他暗暗告诉自己:好好睡一觉,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本就是一句玩笑话……不是真的…… 想着想着,忽然被自己逗笑了,罢了。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邪乎劲儿,念叨着,薛子衿当晚就梦见了和一男子缠绵悱恻,难舍难分。只是,看不清那人的脸!待早醒时,想起来还面红耳赤,弄得她用早膳时不敢抬眼看齐天影。 连平时最爱的马蹄羹都没吃完,就躲进房间去了。 这两人只顾着羞臊,哪里还能注意到别处?钟灵儿偷眼观察着二人,猜想宫中赐宴必定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因而心中更加坚定了。 回了幽莲苑,急忙叫过香琴,将一个暗褐色布袋并一封书信交给她,香琴早已经是轻车熟路,只伺机而动。 “云韬,你把云生叫了来。” “是。”片刻,云生来到眼前。 齐天影吩咐他:“云生,你暗中远远盯着这济王府,有任何人进出都不许放过。” “是。”云生又追问,“只严密注视即可?” “是。” “属下明白。” 云韬埋怨道:“王爷怎派他去?他才多大?” “呵,怎么……不服气?” “我本来想遣云朗去的,他最心细,恐担心他遇到危险,又被人认出。于是换了云生。” “还是青珏最在行……”他像是在打抱不平。 “这世上能有几个青珏?且只需要监视,也不必用他。云生跟在他身后时日不久了,他脑子转得快,这差事能行。” “哦……我也不比他差,怎么不行?”云韬无精打采。 齐天影又想起昨晚他的模样,于是作势要教训他:“昨天晚上,你口中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 “啊……没什么。嘿嘿……王爷若没有旁的吩咐,那属下有事先行告退了。” 于是,比之江亦尘更快,溜走了。 “臭小子!溜得倒快!” 云生年纪虽小,然为人踏实,有一股执拗劲在,果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济王府中闪出来。 他在醉月楼见过此人。 “嘿嘿嘿嘿……可算让我抓到你了~”云生得意,总算不负众望。 话分两头,宫中晚香堂。 薛采舒一脸怒容,手中撰着一纸书信。茂才鸣玉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哼~爹爹如此胆小,这点小事也不敢出手。” “贵人息怒。” “你们下去!” “是。” 忽然薛子衿冷声又补了一句:“可都把嘴闭严实了。” 丫鬟奴才们战战兢兢:“是!奴才,奴婢谨记!”然后退了出去。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宫里就更是如此了,薛采舒出手阔绰,愿意为她办事的也大有人在。 她可不像爹爹那般畏首畏尾,要做就必须干脆。于是,她开始思量该如何筹划。薛采舒始终没看清,她的主战场早就变成了皇帝的后宫了。 天色擦黑时,是蛇鼠虫蚁最喜欢的时候了。即便是那虾米,也是要出来觅食的。 “王爷!” “一路上没人跟踪?” “您放心,该甩的都甩掉了。” 齐天奕点点头,这才问道:“查的如何了?” 来人正是清滉,从怀中掏出一个两半的梨花玳瑁金钗奉上。 齐天奕并不急着接过,只打量了一眼,轻声问道:“怎么了?” 清滉抬眸,说道:“王爷。这我朝女子喜爱金钗,银钗的也有。图案也是繁杂不一……统而言之,这个金钗所用的装饰,当中最难得的当属是玳瑁。” 清滉从不废话,今日云山雾绕的说了一通,齐天奕料想这东西有来头。 “你一一说来。” “玳瑁虽不算极品,却十分难得。故我朝多是帝王家用之,地位尊贵的也有,十分少见。” “你是想说,这东西来自宫中?还是说……哪位王爷府里?” “王爷明鉴!属下自作主张,将这金钗掰为两截。” 齐天奕明白他的意思,除了皇宫里织造局里产出来的饰品刻有专属标记,寻常王公家若私自铸造这些东西,是没有任何标记的,当然也不允许售卖。 “你是有所怀疑么?” “是,您是知道的,属下……说难听一些,属下疑心病重了一些…误打误撞地…” 齐天奕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呵呵……是谁的东西?” 清滉抬眼看了他两眼,又紧忙低下头。见此情景,他心中咯噔一声,暗觉不妙。 “齐天影?” 清滉将钗子递上前,“王爷,您请过目。” 他这才接过那金钗,抬起手,凑近眼前,微微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小小的“天玄”二字藏在被掰断的钗子中间,旁人很难察觉。 “怎么回事?”齐天奕转头冷冷地盯着清滉,“为何是出自玄机阁?” “王爷息怒。” “这东西是真是假?” “王爷,属下自信这双眼不会认错,确实是咱玄机阁铸造的。” “怎么可能?”齐天奕定定地发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王爷,这等微末之事,绝不会让旁人得知,因而无从谈起仿制一说。且玄机阁所铸的女子饰品,只在醉月阁青楼女子间流通,非我玄机中人必不可得,这更是验证醉月楼女子的证明之一,恐怕连她们自己也并不知晓这二字的存在啊。” 齐天奕急忙转头看向他,清滉迅速低下头。 是,清滉所说丝毫不错,这东西是醉月阁女子之物,不过,醉月阁女子并非人人都有。有这东西的,必定是对玄机阁有所耳闻的。 第106章 一百零六 清滉低声说着:“王爷细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你所说也是实言。”他又轻声唤着,“清玄。” “属下在,王爷有何吩咐?” “你先前说,这东西是永安王府一婢女亲手交给你的?” “是,名字叫什么属下也不清楚,王爷见过的。” “糊涂,当时还说什么了?” “和从前一样递过来的。从前查过,确系是永安王府的人……” 齐天奕又问他:“那封空白信呢?” 清玄没听明白,追问:“什么空白信?” “就皇帝赐宴在宫里你给本王的那封信!” 清玄十分惊讶,旋即又问:“哦!那信是空白的?” 齐天奕冷冷地盯着他,他这才老实回答:“本来属下与她闲谈,后来永安王妃忽然出现,是她趁其不备悄悄塞进属下手中的。” “嗯。你下去……” 清玄退去,他又思索着。 信并这东西是永安王府的人交过来的,看字迹确实是同一人所写。 宫里的送信的丫鬟却换了,看上去十分简单的事情:借绿绮的手,让我相信一直与我书信往来的确实是薛子衿。可这样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会这么明显嘛? “王爷?……” 齐天奕抬手制止他出声,又继续踱着步伐。若说是知道玄机阁存在的人,永安王府里……她——钟灵儿? 不过,齐天影肯定也知道不少,毕竟江湖中人对玄机阁也早有耳闻,更不必说他了。况且,若他命人临摹薛子衿的笔迹,也不难。那么,他知不知道绿绮是本王的眼线呢?还是说,明知而故意为之? 所谓当局者迷,齐天奕疑心不浅,一时也无法决断。 “清滉……” “王爷有什么打算?” “你先回去,静等本王命令。” “是。” 清滉才离去,清玄又凑了上来不死心地问道:“王爷,那信果真是空白的?” 齐天奕朝他翻了个白眼,他即刻闭了嘴。可眼睛里仍旧是看向他,想确定个答案。 于是,他无奈回复:“是。” 清玄忽然提高嗓音:“那属下瞧您当时看得那么认真,以为真有什么,原来是空白的,你是在演戏给我看……” “我哪里演戏了?” 清玄小声嘟囔着:“怎么没有?专注盯着那纸,然后又看着水面发呆……” 齐天奕郑重其事地解释道:“你……好。我瞧见空白书信,以为是涂了药水,才凑近了些。呆望着是在想事情。” “嘿嘿……属下愚钝,以为您诓我来着。” “幼稚!” 清玄憨笑着:“是是是,属下幼稚。” 济王府外,一人藏在树间,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紧盯着门口。见清滉翻墙而去,他才向反方向离开,回了永安王府。 他迈着小步子,悠闲地哼着歌。 “你小子!哪有你这般悠闲的?如此大摇大摆的,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云韬一把勾住云生的肩膀,笑着调侃他。 “你少来!论轻功,你还比不上我!” 云韬也不许他计较,“是……你人小,走路轻。” “我听你这话可酸得很呐!怎么?还记仇?” “嗨~,你跟青珏后面不仅学了轻功,还学会损人了是?” 云生笑嘻嘻地答道:“是呀,是呀!青珏说你轻功不如他,让我学好了再赢了你,这样更解气了!” 云韬被他气得不轻,撸起袖子就要揍他只不过云生身形一闪躲开了。一人头前跑,一人身后追。 “哎哟!”忽然间,云生撞上一人,两人定睛一看,薛子衿捂着左肩,哎哟哎哟地叫着。两人立即慌了神,停止打闹。 “王妃,你没事?”还是云韬反应快一拍,伸手弯腰去扶她。 “还不快过来,愣着干什么?”云韬急忙催促道。 云生这才反应过来,也伸手相搀扶。口中不住地赔罪:“王妃息怒,属下无礼,撞到了您……” 薛子衿揉着肩膀,看着两人,虽皱着眉头,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你们在这路上闹什么呢?路也不好好走!” 云韬紧忙接过话茬:“王妃恕罪,怪我,是我与他打闹,这才伤了您。” “罢了,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两人自是称谢:“是,谢王妃宽宥!” 云生又开口询问:“王妃,怎么只你一人,身边没有个丫头陪同?” 薛子衿打趣他:“怎么?再来个丫头,被你一齐撞倒在地?” 云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敢,不敢。” “我与你说笑呢,我从沁春亭绕道过来,正要去见王爷。你们可小心些,我若是向王爷告你们的状,如何?” 云韬拱拱手,陪着笑容:“王妃,可别再逗他了,我们再给您赔个不是了。” “呵呵……” “我们也要去见王爷,就将功折罪陪同您一起去。省得再遇上个不长眼的,又冲撞了您!” 薛子衿笑了笑,抬脚走去,两人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门前婢女弯腰施礼:“王妃。” “王爷在么?” “回王妃的话,王爷出门去了。” 薛子衿有些惊讶,“何时出的门?” “约莫一个多时辰了,王爷没说。” “哦,是这样。” 云韬也十分奇怪:“王爷去了哪里?怎么也不留个口信?” “罢了……那就等他回来再说。”薛子衿正要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夫人何事,亲自前来?” 三人循声音转头,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王爷……”云生快步向前,齐天影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王爷去了何处?也不说一声,倒惹得王妃担忧了!”齐天影看了他一眼,云韬自觉地闭上了嘴,站到云生身旁。 然后,他又换了张脸温柔地走上前,问道:“夫人别站在这了,里头说话。” “嗯。” 齐天影牵着她的手,轻轻走了进去,婢女端来两杯清茶,又退了出去。 云韬云生两人仍旧在门外,笔直地站着,偶尔斜着眼偷瞧着屋内的动静。 薛子衿朗声:“叫他们进来!” 于是,齐天影头朝门外,说道:“你俩进来回话。” 门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偷笑着,待来到主子面前,仍旧是一副严肃的模样。 “王爷,王妃安。” 第107章 一百零七 “王爷夤夜出门,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属下好生担心。” “没什么。”齐天影下意识地看了薛子衿一眼,才又问道:“有什么情况?” 云生把头撇向薛子衿,欲言又止:“王爷……” “你只管说,夫人不是外人。” 薛子衿起身:“你们说,我先回去了。” 齐天影一把拽住她的手,冲着云生说道:“说。” “是。” 薛子衿被他的手紧紧拉住,走不得,只好又坐下。可,齐天影并无松手的迹象,薛子衿身子陡然僵硬起来,被他拉住的手,动也不敢动。 “云生如实汇报:“王爷,属下严密监视济王府,……” 听到这几个字,薛子衿忽然抬眼看向齐天影,又把目光移到云生身上,认真地听他说着: “来往的非官即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或者是平日里与他交好的诗书好友,都不打紧。只今日天黑有一人,入了济王府,待了许久才出府。王爷猜是谁?” 云韬催促道:“你在王爷面前,又玩起这套?” 齐天影试探地问了一句:“见过?” 云生眼前一亮,答道:“不错,清滉。” “是他!” “清滉是谁?”云韬并不知上回传来的纸条内容,于是发问。 齐天影说道:“济王身边随从,这名字倒是耳熟。没想到却已经打过几回交道了。”他不自觉地摩挲着夫人的手。 “是!王爷好记性!从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青珏多番查察,才知道原来那日醉月楼的神秘人竟然是他!怪道当时会和济王在一起。” 云韬后知后觉:“当时,云朗偷瞧到的也是此人?” “是了。”齐天影又说道,如自言自语般,“醉月楼神秘人清滉……济王府清滉……那么醉月楼会跟济王府有什么关联呢?” 云韬:“济王向来醉心诗书,也确与朝中大臣往来。可……要说这醉月楼?……他似乎并不常去?” 云生接过话:“云韬说得不错!王爷,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继续查那什么清滉啊!两手抓,既然他不常去醉月楼,这不是好事么!派个生脸靠得住的去查查醉月楼的底细,那么大的青楼,那么多的人,不信一个口子都没有……只要找到一个小口子,还怕撕不破它么?”薛子衿一通输出,气势十足,震得三人一起看着她。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薛子衿问道:“怎么了?” 齐天影微微一笑,两手握住她的手,吩咐两人:“云生你继续盯着济王府,只远远盯着便可,不许打草惊蛇。云韬亲自走一趟,转告青珏,叫他辛苦些,多撒出些生面孔,去探一探醉月楼,不要心急,宁可错失也不可叫人发觉。这事一了,我教他一招穿云掌。” “什么?您要教他穿云掌?不公平!”云韬气恼。 “是!我也要学!”云生也嚷嚷着要学。 “嗯?你要不去完成这个任务?”齐天影反问云韬。 只见他撇过头,一脸不服:“属下哪有这个本事?只怕才进了醉月楼就被识破了……” “呵呵……”齐天影又问云生,“你呢?” “我……” 齐天影笑着解释道:“青珏缠了我许久,这次就答应他了。学好穿云掌,必须内有巧劲,轻功上乘者更佳。云韬,这个不适合你,云生,你须再练练武功底子。” 两人自觉有理,拱手:“是。属下明白。”嘴上虽这么说着,两人脸上憋着劲,谁也不服谁的样子。 薛子衿从旁被逗笑,于是,两人的脸又红了些。 “属下告退。”两人退了出去。 薛子衿盯着两人的背影,说了一句:“可真是孩子气呢。” “是呀!” 她转过头撞上齐天影痴痴地看着自己,眼神炽热,烧得她欲抽出手,不料,被攥得更紧了。 他主动说起话来:“我方才是接到你父亲的名帖,约我一叙。”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爹?” “嗯。” 薛子衿大脑一空,往昔如放映机一般在眼前快速播放着,瞬间,回想起了一切。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语气越发冷漠:“他找你干什么?” 齐天影敏锐地感知到她的变化,双手握住她的手,说道:“他问你的安,又关心你的病情。” “是嘛?他还关心起我的病情了?”薛子衿想到从前在她病中,那薛建麟还要筹谋着将她送进宫当一枚棋子,又百般纵容薛采舒磋磨她。 衣食倒是不缺,不过也并没有什么照顾,只是勉强活着罢了。比起薛采舒的所作所为,他那来自父亲这一男人身份的冷暴力,才更使她嗤之以鼻。 “夫人?”齐天影见她出神便询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都过去了。”她急忙低下了头,心中说不出来的堵。 齐天影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搂住她,不料,怀里的人忽然一抽搐,惊叫:“啊……” “怎么了?”齐天影慌乱不堪,立即松开了她。只见她右手按着左肩,眉头紧锁。 薛子衿摇摇头,只说:“没事。” 齐天影不信,伸手要去查看她的肩膀。 “啊……没事。” “不行!”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薛子衿不说话了。 于是,齐天影轻手轻脚,“夫人,你忍一忍。” 薛子衿撇过头去,脸上漾起一阵红晕:其实,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无需这般紧张的。 齐天影抬手伸向衣领,轻轻把她衣服褪至臂膀,露出雪白的左肩。此时夜深人静,窗外虫鸣轻柔,月色朗清,别有一番好景。 “怎么弄得?”齐天影眼中满是心疼,认真端详着,锁骨下到肩胛骨略上方,红了一片,隐隐透出青紫色,有些红色血点。 “无碍,只是看上去有些吓人,并没有伤到筋骨的。” “到底怎么回事?”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木箱,打开后拿出一瓶子,给她上起药来。 “呀!真没事,何至于此?” “别动!” 齐天影动作很轻,口中还轻轻呼着气,弄得她痒痒的。 “不小心跌倒了,撞到了旁边的栏杆。过两日就好了。” 薛子衿偷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直挺的鼻子,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更兼专注的神情,一时竟呆看住了…… 第108章 一百零八 “好了……这几日可不要大幅度活动了。”齐天影忽然抬头,四目相撞,薛子衿才要撇过头去,却被他牢牢揽住。 随即,他歪着头,双唇吻了上去。 薛子衿没料到他如此举动,脑中停滞,整个人呆呆不动,连呼吸也慢了几拍。 可是他仿佛并不就此罢手,因而吻得越发忘情,越发深入,却并不粗鲁。 有些招架不住了,薛子衿右手抚上他的肩膀,得到了回应,男人另一手伸向她的后背,至上而下,游走在她的腰间,而后胳膊一使劲,她就坐在了他的腿上。于是,薛子衿的手也就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紧贴在一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舌头被牢牢攫住,脑中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接着一浪,直让她身子软了下去。 迷蒙之间,四四方方的床帷幔帐圈住了两人。她已经被他压在身下,身体陷在柔软的棉被中间。男人正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一个个炽热的吻落在她身上,渐渐融进心间,停在了那云间高耸处。 “啊……”口中不自觉地传来了声音,羞得她不得了不得了,男人这才作罢。 略粗糙的大手咔嚓咔嚓从这到那,握住她玉一般润泽的腿。 然后,又是一阵声音。 不得了,不得了。薛子衿下意识地又要蜷缩身体,却被牢牢地抵住,动弹不得。 夜色如墨,她被冲进大海,海水哗啦哗啦,随波逐流,怪吓人的,不得了,真的不得了。 不得了,不得了…… 长长的秀发交叠在一起,倾泻而下,铺在床边。春季宜人,好梦香甜。 薛子衿侧躺在他臂弯里,左肩露在外面,有些冰凉。忽然,一只大手将她箍得紧紧的,被子盖得十分严实,只露出个头。 薛子衿轻哼了两声,身子朝被窝里缩去,安全感十足。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男人轻轻吻了她额头,笑容可掬地睡去。 天色微微亮,王府里仍旧十分寂静。薛子衿悠悠转醒,眼睛并未睁开,只觉得双手抵住一堵柔软的墙,她好似被什么东西纠缠住了,抬不动腿。 揉了揉眼睛,半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双柔情似火的眸子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嘴角亦扬起宠溺的笑容。 薛子衿陡然清醒,似受到惊吓般,瞪圆了双眼,扫了一圈,终于想起昨晚的事情。又羞又臊,擦……怎么就半推半就地……躺在一起了捏? 她立刻拽住被子,坐直身子,伸手去够那衣服。身后的春光尽入他的眼中,齐天影知道她害羞就笑着伸手拽过被子一角给她挡一挡,就在她察觉到的同时,又转身看向他,于是,被子全到了她的身上,身旁的男人就一丝不挂的了。 “啊!”她把脸埋进被子,虽然……可是……要直勾勾地盯着果体,她还是做不到的。 齐天影倒没那么大的反应,起身穿戴好,拾起散落的衣裳,坐在床边,轻声问道:“肩膀还疼么?” 薛子衿直摇摇头,却仍然不抬起来。 “我已经穿戴整齐了,夫人不必如此害羞,你我本就是夫妻,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 见她仍无反应,齐天影又说:“那我叫丫头进来伺候你更衣?” 这话一出,薛子衿赶紧抬头,拿起衣服,忽然又停住了,涨红了脸说道:“你……转过去!” 见她这样可爱,齐天影又逗她:“你我坦诚相见了,怎么夫人还是这么疏远?看来,还需要再交流一番。”说着,又靠近她,被她一把推开。 齐天影坏笑着,起身立在围帐外,趁她不备,又钻进去,附在她耳边:“为夫想得很!夫人好厉害……” 薛子衿慌忙中一把抓住软枕,直直朝他砸去。待她收拾好,直冲冲朝门外走去,齐天影也不言语,只望着她的背影傻笑,到她走了有一会了,才转身走向床边,拾起那枕头,重新放好。 然后发呆望着被她枕过的地方,还是满足地笑着。 眼睛扫向床侧,发现了一个蝴蝶钗,伸手取了过来,然后塞进自己怀间。 “来人哪……” 一如往常般,他洗漱着,婢女立在一旁,偷眼瞧他。 “本王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嘛?为何如此瞧着我?” 婢女立即垂首,小声回答:“王爷脸上并无脏东西。只是……今日笑容灿烂,与往日大不相同。” “去……” “是。” 另一边,薛子衿回了房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人看穿一样。 绿绮走进来:“小姐,昨晚……” 薛子衿立刻打断她:“快给我梳洗,我肚子饿了。” “是。”绿绮走上前,替她梳妆打扮,忽然开口,“呀!怎么少了个发钗?” “什么?” “小姐,您看!”绿绮取过一支蝴蝶钗,和齐天影怀中的那只本是一对。 薛子衿并不思量那另一只去了哪里,只说:“想起昨个丢在亭子那附近了……嗐,丢了就丢了。”她以为被撞跌倒,因此丢了。 “那怎么行?唉……好端端的一对发钗,可惜了。” “换其他的,或者不戴也行。” 绿绮无奈,将这一发钗塞进盒中,另取了个木棉花步摇插在她的发髻上,亦是灵动。 “去打些水来!” “是。”不一会儿,她也洗漱完毕,阖府几人用着膳。 席上,薛子衿低头大口塞着牛乳糕,还没及咽下,就端起碗仰头喝着,两相融在一起,被呛得咳嗽。 齐天影赶忙接过碗,轻拍她的后背,询问道:“子衿……慢一些,可还好?” 薛子衿摆摆手,仍旧咳着。他抬头看向江亦尘:“亦尘,快!” 江亦尘撇撇嘴:“她吃的太急了才呛着,缓一缓就好了。”于是,心安理得地喝着自己碗里的粥,他十分确定,这两人……有问题!! 钟灵儿奇怪地打量着夫妻俩,心中的恨意窜上心头。 第109章 一百零久 此时,云生忽然跑了进来:“王爷……” 齐天影哪还顾得上他?头也不转,有些急躁:“说。” “哦……无事。”他忽然立在一旁,什么话也不说了。 “舒服些了么?” “嗯……”薛子衿咳了两声,终于安静下来。随即开口说道,“我吃饱了,先回了。”然后起身小跑着离开了。待回到房间才心生后悔:我跑什么?倒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 “妾身也先行离开了。”钟灵儿起身离去,香琴紧随其后。云生暗暗观察着,依旧一言不发。 齐天影端起剩了的半碗粥,将之一扫而空。江亦尘笑眯眯地盯着他,绝不放过他一个表情。 “你又为何如此看着我?” “又?还有谁说过这话?” “不记得了。” 江亦尘笑得怪声怪气:“哦……” 齐天影哭笑不得,忙问:“怎么了?” 江亦尘一屁股挪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脉搏,齐天影懒得动就任由他摆弄。 片刻之后,“哦~~果真如此!” “呵呵……你发什么疯?” 江亦尘盯着他,似笑非笑地说着:“你……昨晚怎么样?!” “什么?” “你说呢?” 江亦尘死死地盯着他,齐天影也不慌不忙,丢下一句:“嗯?”然后扬长而去。 一个激灵,转过身,江亦尘朝他背影吼了一句:“贪多嚼不烂!” “不劳你挂心!” “哼……臭小子!”无事可做,他自去研究药方子了。 齐天影坐在书房,专注地捧着书,桌上茶杯上方隐约可见袅袅白汽。 “王爷,属下有事求见。” 是云生,他听出了声音里的不同,似乎有要紧事。于是,他放下书本,开口说道:“进。” “王爷,属下还有一事。” “何事?属下方才瞧得真切,钟姑娘身边的丫头曾出入过济王府。” 齐天影淡淡地说着:“知道了。” “王爷?似乎是早知此事?” “有人暗中看到过她或趁人不备跑出府,或借口出府办事,总之,去了济王府。” “王爷知道我说的是谁么?” 齐天影抬头看向他,云生会心一笑:“属下是前两日暗中监视济王府,偶然发现的。因怕错人了人,便一直没有禀明。今日暗中细细端详着,终于确认了,就是她。” “嗯。难为你心细,考虑周全。”齐天影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不凉不热,正正好。 “属下告退。” 这一夜,阖府上下众人皆寻了事做,即便没事做的,也老老实实地在各处。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如往常。 一小丫头鬼鬼祟祟的,左顾右盼着,迈着小碎步来到少有人迹的角门。随即从袖间掏出几锭碎银子塞给看守的小厮,只见他手掌颠了颠,口中说道:“就这点小钱?” 香琴好声好气地说着:“烦你将就这一回,下回,下回我一并补上!” “好!好!”说着他轻手轻脚地取了门栓,门露出一条缝来。 “快些啊!” 香琴身影一闪,“放心!不让你为难。” 日子清淡过了几日后,这一天,依旧是早朝。堂上,正吵得热闹。 “皇上!这西夏国怎么好端端的来朝要见天子?” 赵之桓气势汹汹,接过话茬:“刘大人所说不错!咱们不得不防啊!” “是呀!赵大人言之有理。我九州与他西夏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事出反常必有妖!” “是呀!是呀……” 满朝文武连连点头。 “哼!区区西夏,有何惧怕?若不是先帝在世时,与之结亲。只怕我九州铁蹄早已经将之踏平了,西夏国土尽归我九州所有了。” 薛建麟眼皮也不抬,就说道:“周将军是武将,快人快语,只不过,未免有些自傲了。就凭你?” “你……什么意思!老匹夫!” “你……你……有辱斯文。”薛建麟一甩衣袖,气得吹胡子瞪眼,不言语了。 “好了……众爱卿不要争吵了,消消气……”皇帝笑眯眯地打圆场。 “只不过……”蒋士先眼睛咕噜一转,继续说道,“这西夏使者竟然指明要会一会永安王,这可真是……耐人寻味啊。啊?哈哈……”说完,他还装模作样地捻了捻胡须,意味深长地笑着。 齐天影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立着,其实,心里气得直咒骂:蒋士先本王与你无冤无仇,你可真是见缝插针啊?凡是能谄媚君上的事情,你是一点也不放过。 罢了,以不变应万变。 还没等他开口辩解,虽然,他知道辩解也只是做做样子。皇帝对他的疑心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赵之桓疾言厉色道:“蒋士先!”这一声吓得蒋士先一抖,武将嘛,有些莽气在身的。 “赵大人……有话好好说便是,声音如此响亮,有些失礼了。若是吓到了皇上可不是罪过么?” 赵之桓拱手向皇上施礼:“皇上龙威虎震,自然不怕。倒是你,胡乱揣测王爷,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蒋士先连忙摆手:“不不不,赵大人这话下官可不敢当。”说着,冲着齐天影赔罪,“王爷恕罪,属下也只是为皇上的江山社稷着想,若真有人……表面为臣,私下却做着通敌叛国的勾当,那岂不是要危害我九州了嘛?” 话是赔罪,可听起来更像是发难。齐天影心中明白,若没有皇帝的授意,他一个小小的蒋士先敢这么胡乱攀咬他一个王爷么?即便是言官可上书一切事务。 “呵,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是真的为了九州江山,还是为了你蒋士先个人的荣辱前途?”赵之桓并不相让,直指其心,当真是痛快。 “你……赵之桓!”蒋士先被逼得指着他。 “怎么?蒋大人有意愿与我切磋切磋?”赵之桓挺起胸膛,有些嗤之以鼻。 “你……我与你说不通!” 齐天影思来想去,归根结底,还是从前他手里的军权惹的祸,虽然已经主动归还了。他从无夺位之心,虽然也曾倾慕过那个龙椅,但终究没有动手。好在,后来去了边关。 可是,朝臣们并不这么认为,他们有些天生多长了一张心眼,有些后天也锻炼出来了另一个鼻子,时刻敏锐地嗅着皇帝的用意。此举在他们看来,就是老皇帝找机会给他累积军功,熟悉军务要事,广结人脉所用。 老皇帝病情急转直下,很快就撒手人寰。新帝继位,朝臣自然也就闻风而动了。 第110章 幺幺零 齐天影从中说和:“二位好意,本王心领了。也不必如此争吵,九州有皇兄在,自然一切无虞。” “哼!”两人住了嘴。 “是呀!是呀!”有人随声附和。 “你又是谁?”赵之桓仿佛在用鼻孔看人,使人觉得十分傲慢。 不料,那人却以柔克刚:“微臣鸿胪寺少卿陈冠庭。”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赵之桓虽为武将,却也懂得些个中道理。这可真应了那句“打败阴阳怪气的永远是真诚。” 齐天影斜眼瞧了那人一眼,也是一身的读书人气质,从前,倒未多加留意呢。 “原来是陈大人。失敬失敬。” 陈冠庭抬手:“不敢不敢。赵大人乃我朝肱骨之臣,安邦定国之臣。” 这话听起来很是受用,赵之桓态度缓和下来:“请恕我高攀一步了,我只不过是与王爷有些惺惺相惜之感。”旋即看向齐天影,他心中明白过来,赵之桓指得是从前秋狩时,他拿了箭下猎物一事。 于是,他笑道:“赵将军言重了,本王亦有此感。” 同时,齐天影也疑惑,想起那日他的傲慢之处,那么究竟他知不知道本就是他赵之桓快了一步呢?也只是想想,他始终没问出口。 往事随风,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薛建麟朗声笑道:“赵大人和永安王的英雄相交之情可真是难得啊!哈哈哈……” 皇帝点点头:“薛太傅说得不错!各位可要如他们这般同声同气才好哇!” “是!微臣自当谨记!”众人自然应承着。忽然,皇帝转头看向薛建麟:“不知薛太傅有何高见?” “回皇上,臣以为西夏此举不可信!” “哦?此话怎讲?” 薛建麟正色直言:“皇上,这西夏与我九州接壤,若不是先帝与他有结亲之源,恐怕早生战事了。更何况,自从这萧序位登西夏国宝后,流言纷纷,不知真假。咱们不得不防啊!” 皇帝并无任何反应,只点点头。 薛建麟接着说道:“先不论传言真假,这永安王曾经戍守边关,想必也与他打过交道。且北边还有那冬凌国在,互为掎角之势。若有勾连,必生祸端。” 言辞恳切,令人十分动容,每每提到九州国社稷江山,薛建麟总有一番道理可说。 皇帝感其心,龙颜大悦:“好哇!我九州有太傅这般老臣,何愁不能长治久安啊!朕何其有幸!九州何其有幸啊!” “是呀……薛太傅忠心可鉴……”又是一阵私语。 薛建麟拱手:“这是微臣分内之事,皇上若不嫌老臣愚钝,就再说一句。” “太傅请讲,无需顾虑。” “臣虽未曾到过边关,却也有所耳闻。臣听闻永安王治军严明,在军中颇有威望,且兵出奇招,故名声在外,传闻我九州接壤国不敢来犯,边境安宁。臣大胆揣度,西夏此举意在挑拨离间君臣关系,妄图从我九州内部破坏国家安宁。” 此话一出,朝堂上又起了一阵议论声。 齐天影撇向薛建麟,眉头微皱,心生疑惑:这薛建麟今日怎有些奇怪?话里话外都是九州的社稷安危,可……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似乎……在替他洗脱嫌疑? 皇帝若有所思,转而又问蒋士先:“蒋爱卿?” 蒋士先察言观色,瞧这形势便有些诚惶诚恐:“微臣也只是谨慎为上,并无真凭实据。”他偷眼瞧着皇帝,那眼神分明在求救。 皇帝跟点名似的,又将济王拔了出来:“济王怎么一直不说话?” “臣无话可说。” 皇帝也不为难他,只说道:“众爱卿说得都有道理,我九州国土广袤,旁人不免眼红心热,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不过……西夏毕竟不可小觑,且正如薛太傅所言,先帝与他结有姻亲,如今虽已经西去。朕也不能拂逆,九州更不能失了气度。他既有所求,朕也需回应。” “皇上……” “薛太傅莫慌,他既求见咱们的王爷,那朕许他便是了。济王……” 齐天奕身形一顿,心生不妙:这滑头皇帝……又冲我来了! 口中依旧是:“臣在。” “济王,你就携朕旨意去京都官驿走一趟。” “是。微臣明白。” 济王每次都是这样,皇帝的旨意从不反驳,也不推脱,不知情的倒真会觉得有种“指哪打哪”的意味在呢。 “如此甚好!甚好!”蒋士先又是一顿拍马屁! “是呀!既不失了气度,又可防患于未然。皇上圣明,微臣拜服!” “微臣拜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此一套下来,事情就定了。 京都官驿中,贺安急得直转悠,旁边的男人一脸云淡风轻,坐在摇椅里,自在悠闲地品着茶,看上去心情不错。 “哎呀!王上!您……”贺安就被他打断了话,转头看向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直直地竖在色泽丹红的薄唇前:“嘘……” “先生~”他立马改了口,“您怎么一点也不急?” 男子嘴边浮现出一个绝美的弧度:“急什么?既来之则安之。你有些焦躁过头了……” “唉……您怎么说小的都没事,只不过,您只身一人来到这,若遇上危险可怎么好?” 那人饮尽杯中的茶水,乌黑的秀发轻轻飘扬,琥珀色的眸子如深井般平静。 “我不是还有你么?” “王爷~”贺安并不领情,仍旧十分担忧,“您还有心情说笑?” “我可没有和你说笑,若真遇到危险,你会怎么做?”萧序认真地盯着他。 “王上放心!属下必定拼尽全力保护您。” “呵呵……”萧序了然轻笑,“这不就够了么?” “王爷……”贺安皱着眉头,仍旧是一副事态严峻的模样。 “叫我什么?” “先生。” “嗯。”萧序抬手提起一小茶壶,轻轻倒了半杯茶,又送到鼻下,细细品着。 “我们住在这京都官驿,若真出了事,必然与他善不罢休。不过,这京都周围有不少暗哨,你我之行,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王上……” “嗯?” “哦,不对,先生放心!” “是了。”他轻轻咂了一口,感叹道,“这茶真不错!我可要带着回去。” 第111章 幺幺幺 要说此番乔装打扮,隐瞒身份前来九州,一则是探探虚实,耳闻九州雪灾,体察民情。二是见见这九州新任的天子,更想一睹齐天影的真容,是不是和传言那般一样。打从很久之前,他就对其充满好奇心,怎奈一直不得相见。 听贺安念叨了一路,什么此去路远迢迢,艰险莫测…… 又是堂堂君上去他国偷摸暗访,实在不是正大光明之举,更不是君子所为…… 反正,贺安总喜欢说这些道理。他说着,孤听着,互不打扰,皆可平心静气。 贺安滔滔不绝,萧序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有这么多话要说,且说个没完没了。 “您有没有听清我说话?” 萧序点头如鸡啄米,“听!认真听着呢……” 谁知,贺安长叹了口气,说道:“唉……罢了。您向来都是这样,只要您安然无恙回到西夏,一切也都不计较了。” “嗯!有道理!”萧序将手中的茶杯递给他,“你要不要尝尝?” “不了,奴才谢主子好意。您就替我多喝几杯。” “包在我身上!” 说着,他便又举杯,轻轻抿了一口,依旧是:“好茶!” 大加赞赏! 贺安无可奈何,随即出了门,去楼下柜台讨问茶叶名称了。 跑堂的十分热情迎了上来:“哟,客官,您不是咱们这的人?” 贺安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掩饰着:“啊,是。我与我家主人走南闯北,做些生意,这恰逢来到此地。我家小主人对贵店的茶颇有兴趣,特来叨扰了。”说着,他从袖间摸出一块银子,给了他。 跑堂小哥见了银子,脸上跟笑开了一朵花似的:“原来是这样。客官你不知道,咱们官驿用的是上品的云先春,最是清鲜甘洌。饭前清肠胃,饭后解油腻是再好不过的了!” 贺安点点头,又追问:“那何处能买得这茶叶?” 那人笑道:“这不难,小的替你走一趟就是了。” “那就多谢了!”说着,他又掏了一锭银子给他。 “哟,客官,哪用得了这么多呀!” 贺安笑着回答:“你替我多买些回来,再准备一桌饭菜送到房间,剩下的你就留着,是你的辛劳费了。” 那人喜不自胜,连忙口中称谢。 “那小的先去了。” “嗯。”贺安也不逗留,迅速扫视周围,才上了楼回到房间。 这一日无话,宫里又掀起了波澜。皇帝正斜靠在座椅上,身后垫了软软的被枕,舒服得打起盹来。 薛采舒正唱着小曲儿,一颦一笑倒有几分戏子的气韵。眉眼带笑,玉指柔情,更兼玉泽生香。 从前,这等勾栏瓦舍的卖唱模样,她是断断看不上的,提起唱曲儿卖艺的,每每嗤之以鼻!说什么竟是讨好人的下贱德行,登不得大雅之堂,因此才混迹于各勾栏瓦舍,聊慰风尘罢了。 “怎么不唱了?”皇帝仍旧闭目养神,声音平静没有变化。 薛采舒弯腰施礼:“皇上恕罪,臣妾以为您已经睡着了,不敢搅扰您好眠,这才停下。” “嗯……”然后没了回应。 薛采舒抬起眼皮,偷偷观察着,口中试探性地说道:“……皇上?妾身新学了一首《小别离殇》您可愿听评听评?” 皇帝仍旧闭着眼睛,却一句话也没说。 薛采舒轻启朱唇,慢悠悠地肠道:“何曾知?团聚半晌又别离。啊……我的王,点点存存,愁肠寸断哪时停?……” 她特意将“我的父”改作“我的王”,越唱越忘情,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也有婉转承恩,学戏子作唱取悦于人。 一开始,她也是不愿意的,怎奈皇帝几个月不曾召幸她,每每见他留宿宜妃或是恪嫔处,心中越发嫉妒。 对皇后,她确实胆小,不敢心生怨恨,只得将怒气转嫁他人。或是奴才婢女,若是一应物品,总之,需撒了那口气才痛快。 “若是能得个皇子必定地位稳固,再不济,有个女儿也是好的,您看宜妃娘娘,不也因此常常得见龙颜么?” 丫鬟的话,有几分道理。不过,她仍旧翻着白眼:“你一个奴才懂什么?皇上只不过是喜欢清河公主,才多看了宜妃两眼。若得了个愚笨的女儿又有什么用?不如一举得男更风光无限!” “是。”丫鬟不敢回嘴。 “这说到底呀,还是儿子尊贵,这女儿是没法比的!哼…咱们皇家男儿才算的上是天皇贵胄,其他么?…”薛采舒似乎忘了自己也是女儿家,说出来的这话真是难听。更兼轻蔑地瞟着太监,于是,暗中又得罪了不少人。 宫里虽等级分明,不过主子有可能变成不受宠的主子,和奴才没什么分别。 奴才可就不一样了,指不定哪天走了运,一跃成为主子也未可知啊。 薛采舒只把皇帝当人,看不上旁人是要吃大亏的。 “是,贵人说得极是!”丫头公公自然不敢反驳。 一曲唱罢,她轻移莲步,款款走到皇帝身边,手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手稍稍用力一挤,色泽透亮,果肉饱满的葡萄就递到了皇帝的嘴边。 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眼,笑眯眯地打量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稀罕物。 “皇上~”薛采舒千娇百媚,温软耳语,惹得皇帝心痒难耐。 “嗯?” “臣妾的葡萄好酸呢!”薛采舒捂着嘴,向他身上靠去。 皇帝一把搂过她的腰肢,手指轻轻捏了捏,随后传来女子的呻吟声。 “啊……皇上~” “既如此,那朕尝尝葡萄究竟有多酸?” 薛采舒眼神魅惑,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说道:“方才的葡萄,臣妾已经吃到肚子里了,皇上若再要,可就没有了呢……” 她莞尔一笑,玉指轻轻推着皇帝的胸口。 “那?朕尝尝?”皇帝坏笑着,贴到她的耳边。 “嗯~臣妾不给呢。” “哦?当真?”皇帝嘴角浮现一个玩味的笑容。 “哼!”她小嘴朝门口努了努,意在告诉他有人。 谁知皇帝并不买账,只说:“嘘……外头有人,我们就在这试试可好?” 薛采舒脸色绯红,不敢抬眼看他。 第112章 一一二 “皇上……”薛采舒小声唤着。 皇帝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舒儿倾国倾城,朕真是欲罢不能啊!” 薛采舒没来由地紧张不安,小手死死捏住衣裙,脸上仍旧是一副温柔的样子。 皇帝顺势向后一倒,薛采舒趴在他的胸口,随即又撑着胳膊想要起身,抬眼看见了皇帝的脸,她就低下头向下走去。 一阵过后,她拽了拽衣裙,脸上的红晕仍然没有消散。再看齐天卓一脸满足,眯着眼打量她,如欣赏一件引以为傲的艺术作品。 “皇上……臣妾……”她迅速偷眼瞧了门口一眼,皇帝心知肚明。 “太监不作数,舒儿娇羞可人呢。多日不见,更惹人怜爱了。” “皇上,取笑臣妾了。” 她见周围并无任何异样,心中安定下来,甚至有些引以为傲了:她可是头一个勤政殿侍寝的妃子,只怕连皇后都不曾有过。 这等奇怪的想法充斥在她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齐天卓能成为皇帝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足够拎得清,天下都是他的,更何况是女人呢? 一个女人一张床,他从来不放心上,没有哪个女人能牵绊住他,他心心念念的也只有哪个女人服侍得周到,哪个女人更有情趣,哪个女人更愿意百般讨好他……至于懂得君心,心意相通之类的事情,在他看来都是不必要的! 朕是皇帝!朕是唯一的皇帝!没有人可以接近朕,成为朕!他极度自傲,又顾影自怜。 “皇上……”她又贴在他的身上。 “嗯?” 薛采舒又送了颗葡萄到他嘴里。 “怎么?又要朕再尝一尝?” “您讨厌!”薛采舒嘟着个嘴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她努力说服自己,向天下君王百般讨好,并不是人人都做得来的,更何况,她还成功了。 “臣妾听闻父亲先前在朝堂上得罪了皇上,还请您不要责怪,宽恕他!” 皇帝心生警觉,这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嘛?这女人此刻提起,不知有什么企图?罢了,先听她一言。 见男人直直盯着她,于是又使出撒娇这一招:“皇上?您又瞧着臣妾做什么?” “没什么。采舒这话从何说起啊?” “皇上又唬臣妾了。臣妾听父亲说,那西夏使者来京都要面见永安王,朝堂上吵个不停,父亲因此直言进谏,后心生惶恐,惴惴不安呢。” “薛太傅这是杞人忧天了,他一心为国,朕岂有怪罪之理?” 薛采舒不及思考,连声附和:“是呢,臣妾也是如此认为的。且父亲如今与永安王结了亲,翁婿之情在所难免。您说是吗,皇上?” 此刻,薛建麟在家中作画,忽觉背后一凉,直打喷嚏。薛夫人埋怨:“老爷如今都这般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知道轻重?若受了凉,又要生出病痛来!” 薛建麟忽然叹了口气,十分感慨:“从前,咱们舒儿也是这般喋喋不休,唠叨个没完。现在就剩我一个咯~” “哦!”薛夫人嗔怒道,“就你一个人啦?” 薛建麟憨厚一笑:“哪里,哪里!有夫人陪伴我,何来的病痛?” “偏你生了一张巧嘴!油嘴滑舌。”说着,她起身取过外衣,披在丈夫的身上。 若薛建麟得知他的宝贝女儿在皇帝面前说了这番话,会作何感想? 自古以来,君王疑心甚重,而齐天卓更胜三分。听闻薛子衿此话一出,脑中的弦突然紧绷起来。 许多疑问在他脑中一同炸开:薛采舒与她母家私下通过家书也就罢了,怎么谈起了政事?再者说,后宫嫔妃不得干政,如今父女俩不仅大发议论,还堂而皇之地说到了他的面前。 若他二人互有勾连,必定严惩不贷;若没有,那也不得不防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耳熟能详,皇帝只作那得利的渔翁就可了。 “皇上?” “嗯?” “您说嘛~” “朕听闻这永安王十分宠爱你长姐,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呢。如此,那永安王与薛太傅必定亲厚。” “哼,恩爱非常是不是做出来的样子呢?从前在王府,那济王殿下也多次过府探望的,臣妾瞧着也十分亲厚,终究是造化弄人,成了永安王妃。这女人心啊,啧啧啧……如今有没有来往臣妾就不敢妄言了。” “是嘛?” “当然了。臣妾入宫之前,成日里呆在府中,那丝毫的动静也逃不过臣妾的耳朵。” 蠢啊……皇帝心中感叹,这女人空有一副美貌,又自视甚高,完全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子,竟也入了宫成了他的嫔妃。想到这,皇帝忽然笑出了声。 薛采舒只以为皇帝不信,于是信誓旦旦:“哼~皇上不信,还笑话臣妾。” “信……”皇帝笑眯眯,心中有些许鄙夷不屑,身子却十分亲近,又一把揽过她,两人调笑了好一会子功夫。 这薛子衿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惹得他这两位皇弟都为之倾慕,前些日子合宫赐宴时,看那模样,也称不上绝色。 不过嘛,可惜了了,这女人就像库房里的珍宝,就算是在那摆放着,无人问津,也该是他齐天卓的。 此刻,常海低着头通传:“皇上,济王求见,现在殿外等候。” “传。”皇帝眼珠一转,瞥着薛采舒,直让她顿时心中一阵慌乱。 皇帝断定,方才她说的话不可尽信。收拾好情绪,便说:“你下去!” “是,臣妾告退。”薛采舒半退着向后走去,才迈过门槛,就察觉到济王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贵人。”济王淡淡地说着,不失王爷气度。 薛采舒微微点头,却不看他,迈着步子,坐上轿辇,由几名宫人抬着离开了。 才走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薛采舒忽然烦躁地训着:“怎么还没到?今日走的哪条道?” “贵人莫急,才下了雨,路上有些湿滑,为了您的安危,走得慢些,就快到了。”丫鬟鸣玉出声解释。 “谢姑娘体谅,请贵人恕罪。” “罢了,罢了!”薛采舒甩了甩手绢赶紧催着走。 才走完长街,转口处,转头瞥见花园一角处花丛中似有人影。 第113章 一一三 “快!停下!” “贵人,怎么了?”鸣玉不解,抬头问她。 “嘘……小点声。”然后轻轻从轿辇上起身,转头吩咐各人:“你们留在此处,不许出声。” 随即,鸣玉轻扶着她,蹑手蹑脚走去,两人皆伸着头望着。 鸣玉问道:“贵人?” “嘘!别出声。”说完她伸出手指了指,鸣玉抬眼望去,果然,草丛后隐约可见一人。 鸣玉低声提醒:“似乎是女子……” “别说话,偷偷瞧瞧去。” 两人借着茂密地树丛遮掩,半蹲着身子,歪过头,瞧过去。 “贵人,是恪嫔!” “嘘……别吱声!”薛采舒扯过她的袖子,两人躲在树丛后面。 恪嫔钟静怡只顾着练舞,满头大汗,并不曾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主子,您歇歇!”说话的是恪嫔的侍女梦吟。 “不碍事!再练一会。好在这儿没人,偷空练正好。” “您呀,若是怕被人瞧见,怎么不在咱们宫里练呢?” “你呀!咱们宫里宫女丫鬟进进出出的,难保不会有多嘴的,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你可知道?” “您也太小心了些。” 恪嫔笑了笑,身体的动作仍旧不停。其实,她还有些难以启齿,怕被奴才们瞧见她这副模样。 什么模样呢?勾人魂魄的眼神?曼妙婀娜的舞姿?立时让皇帝为之倾倒了。 然而,这是她脑中所幻想之景。实则挤眉弄眼,眼珠翻转,眉头皱得一上一下,嘴角也是迷之微笑,毫无美感。双臂艰难地向上举着,双腿半蹲着,身子还摇摇晃晃,连被点了穴的人都不如。 “娘娘您这是何苦呢?” 恪嫔头仍旧直视着前方,答道:“我瞧着,似乎是皇上从秋狩后,就不大爱来后宫走动。除却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留宿皇后娘娘那里,其他时间多在勤政殿。虽说因为是政务繁忙,这一个月进后宫的日子用手指头都能掰得过来了。可不要抓抓紧了么?” “娘娘……” “你说那薛采舒都能做到学戏子唱些淫词艳曲儿,讨皇上欢心。本宫怎么就不能学些歌舞了?” “哼~哪有高门大户的学戏子做戏的?奴才倒看不上这等行径!亏她还是太傅之女。” 薛采舒听闻这话,气得牙根直冒酸水,要起身上前,却被鸣玉一把拉住:“贵人暂且先压下这口气,再听听,到时候一并算账!” 薛采舒觉得有理,只是心中实在生气,只紧紧攥住手里的丝绢,继续听着。 “你呀……”恪嫔并不曾训斥侍女,嘴角上扬,“可是……偏偏近些日子她最得宠呢!这只要皇上高看一眼,就不算低贱。更何况,从前皇上代先帝多番下江南,要我说,这薛采舒也是花了心思的。选了江南之地的曲儿,岂不是正合了皇上的意?” “娘娘说得有理。”梦吟连声称赞,“欸~既如此,娘娘您何不也学一学那江南的舞蹈呢?” 恪嫔终究是支撑不住了,腿脚酸胀,停下动作歇息,“你怎么就知道薛采舒没有学江南的舞蹈?本宫虽没去过江南,可也有所耳闻。听人讲,江南女子在台上一边唱曲儿一边扭着腰肢,极尽媚态。” “所以,娘娘特意选了这胡华舞来学?” 恪嫔轻笑道,面露得意之色:“胡华舞乃西域女子之舞,灵动轻盈更兼妩媚妖娆,别有一番滋味。” “主子聪慧。” 说完,她又重复着先前的动作。薛采舒附到鸣玉耳边,片刻,这丫头轻手轻脚地退后几步,寻了个空旷口叫嚷开来:“快来人呐!快来人呐!” 声音一出,恪嫔并梦吟如惊弓之鸟,慌张失措。 薛采舒立即出现在两人面前,将恪嫔那怪模怪样尽收眼底。恪嫔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愕之色,脸色迅速苍白,再而转红,十分尴尬。 巡逻的一小队侍卫匆匆赶到,忙问:“娘娘,出了何事?!” 薛采舒笑得阴阳怪气:“无事,无事!”转而责备鸣玉,“你这丫头,瞎嚷嚷什么?没看见恪嫔娘娘正兴致勃勃地舞着,只不过……这舞蹈我倒是第一次见呢,如此怪异,倒像是宫里的法师,乱舞一通呢~” 鸣玉立即叩头请罪:“娘娘恕罪。奴婢以为是哪个宫里不检点的奴才,没想到是恪嫔娘娘,娘娘可饶了奴婢,奴婢不是有心的。” 薛采舒摆摆手,“你们下去!” 待侍卫列队离开后,钟静怡一脸怒容:“薛采舒!你……故意的!” 薛采舒哪里肯认?只推说:“恪嫔娘娘言之差矣,您躲在这里学那法师摆阵,这冷宫里的冤魂怕都躲起来了?呵呵……”又是一阵讥笑,钟静怡脸色越发难看。 不远处,皇后坐着轿辇,见一众抬轿辇的奴才立在一旁,出声询问:“你们立在这里做什么?” 茂才出列回话:“给皇后娘娘请安,回皇后娘娘的话,我家薛贵人吩咐奴才们在此等候的。” “哦?这是何故?” “奴才不知。”茂才仍然低垂着头。 皇后示意奴才,也落了轿辇,然后她轻移莲步,顺着小道走了过去。还未到近前,就听见女人大声说道:“薛采舒你不要欺人太甚!” 对面传来讥讽声:“恪嫔娘娘可别动气啊,嫔妾可什么也没做,只是……瞧见了法师乱舞,这才笑个不停。那奴才们尽忠尽责,误冲撞了恪嫔娘娘,您就大人有大量,别与他们计较了!”说完就放肆笑了起来,丝毫没有认错之意。 “你…贵人未免也太过分了些…贵人自己不也是学那戏子唱曲,以固盛宠。奴婢目光短浅,只听说江南戏子卖唱带笑取悦男人呢……” 薛采舒快步上前,伸了手电光火石之间,一巴掌已经落在了梦吟的脸上,清脆声刺破众人耳朵。 “哼,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讥讽本宫?还学戏子做戏?这话是谁教你的?啊?” 说着,眼神恶狠狠地看向恪嫔,似乎要在她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第114章 一一四 梦吟捂住脸蛋,红着眼看向薛采舒,薛采舒恶狠狠地说着:“怎么?你一个奴婢说了不该说的话,难道不该掌嘴么?” 梦吟心中不服,赌气似的回道:“奴婢即便犯了错,也轮不到贵人您亲自动手。奴婢是恪嫔娘娘的人,怎么着也该我们娘娘责罚才是!” “好哇!你这贱婢……”说着又要伸手掌掴下去,被鸣玉死死拽住。 “薛采舒……你以下犯上!”恪嫔见状,气得大骂,丝毫不见方才学舞的仪态。 “贵人息怒哪,哪用得着您动手?实在不成体统,恐失了身份。”鸣玉亦跪地规劝着。 薛采舒转头瞪着鸣玉:“你是谁的丫头?……” “丫头没有规矩,薛贵人可不要失了体面,坏了这宫里的规矩。”皇后平静的声音从她俩身后传来,一时间,惊得众人跪地行礼。 “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姜扶音冷眼看了一圈,说道:“好好的闹什么?本宫从太后处出来,没想到碰到了这等事情。叫皇上知道了,又要心神烦躁。” “是,嫔妾知罪。” 皇后竟出奇得威严,连同她身旁的蕊珠也抬高了下巴,显出高人一等的模样。皇后却并不理会跪着的众人,只走近前问道:“你叫梦吟?” 梦吟战战兢兢答道:“是。奴婢梦吟,是恪嫔娘娘的贴身侍女。” “来人哪,掌嘴。”声音很小却很干脆,一宫人立时取出三指宽的板子,才要动手。 梦吟连忙叩头:“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敢问一句,不知奴婢犯了何罪?” “嗬……好一张伶俐的巧嘴!怪道竟能说出‘江南戏子卖唱带笑取悦男人’这种恬不知耻的话呢……” “奴婢一时口不择言,还请皇后娘娘饶恕!” “还不快动手!”皇后一脸怒容,随即身边两个宫人将她拉起来。 “贱婢大逆不道,竟将薛贵人比作戏子,将皇上比作那等买笑的男客!” 梦吟听闻此话,脸色瞬间惨白,深知只图一时口快,竟惹了大祸了,于是再不分辩了。 于是乎,一次次沉闷的板子声,吓得众人心惊肉跳,七上八下的。 再看鸣玉丫头,本就被薛采舒甩了一巴掌的脸蛋更加难看,双颊殷红一片,皮肤并未破损,然皮下紫红的血斑十分骇人,仿佛下一秒血珠就要迸发出来。 恪嫔惶恐不安,斗胆请求:“皇后娘娘暂且息怒,梦吟口无遮拦,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也是嫔妾御下不严。还请皇后娘娘高抬贵手,就让嫔妾带回宫去,好好管教。” 皇后抬眼看了看她头上灵动的珠钗,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怎么?恪嫔觉得这丫头说的那是不着边际的话?” “嫔妾知罪,甘愿领罚。” 姜扶音轻笑了一声,又转头扫了薛采舒一眼,然后轻启朱唇:“停。” 宫人立时松了手,梦吟身子一软,跪下地去。双手急忙要抚去脸颊上的泪痕,直腌得她钻心得疼,眼泪更加止不住地流,手还未碰到鲜红的皮肤,便嘶嘶地呜咽起来。 皇后又说:“本宫看在恪嫔的份上,暂且饶你一回。回去后,恪嫔定要严加管教,不得有误。” “是,嫔妾谨记教训。”恪嫔一抬手,便有宫人去搀扶着梦吟。 即便受了刑,鸣玉仍要叩谢皇后。 “都起来。”拘着礼数的众人蹲得腿脚麻木,现下如得了特赦般终于可以起身。 “谢皇后娘娘。” 皇后又换成一副温柔样,但说出来的话仍旧是绵里藏针般:“薛贵人……” “嫔妾在。”薛采舒对这位皇后一向都是表面功夫做得最到位的,此时亦是如此。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下,头抬也不抬,看上去谦卑至极。 皇后要的就是这样:“薛贵人,此事你大可不必火上浇酒,若没有你出言讥讽,本宫想恪嫔娘娘是不会为难你的。你虽得皇上宠爱,就更应该做个表率,以夫为尊,更何况你的夫君还是这九州天子呢!你位分又低了一些,还不快向恪嫔娘娘请罪。” “是。”嘴上答应着,身体却极不情愿地敷衍着行礼。 皇后哪里有心思计较这些,恪嫔此时心中憋着把火不能发泄,自然也无心在意。因而,表面上就这么过去了。 皇后娘娘贤德,转而又将身上所佩戴的香囊交给蕊珠,赏给了鸣玉。 皇后亲赏一个宫女,这可是极难得的殊荣。鸣玉吓得不敢接,愣住了。还是皇后身边的蕊珠提醒:“还不快叩谢皇后娘娘。” 她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跪地:“奴婢不敢领受。” 皇后莞尔一笑:“本宫瞧得真切,是你这丫头规劝有方,又拼力拦住你家主子,薛贵人这才没失了分寸。有错当罚,有功当赏。” 鸣玉抬头,皇后的笑脸尽入她的眼中。 蕊珠小声说道:“还不快拿着?” 旋即,鸣玉接过香囊,定定地看了许久,连皇后的凤辇离开都未察觉。 “好了!别看了!”薛采舒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昂。 鸣玉这才回过神来,双手将那香囊奉于她的面前。 薛采舒从鼻中哼出一声,眼神轻蔑地掠了那东西一眼,然后看向恪嫔主仆,嘴角扬起得意地笑容,转身离去。 薛采舒见过的香囊数不胜数,别说香囊了,什么扇坠,珠花,香盒,玉镯……什么好的没见过?就这一个破香囊,她根本不稀罕。 不过,皇后终究是顾得体面,也算是替她出了这口气了,只是,没狠狠甩那贱婢两巴掌,实在可惜。 这让她想起从前在薛府时,有一次过生辰,她甩在薛子衿脸上的巴掌,那叫一个悦耳! 众人都已退散,梦吟这才嚎啕大哭,一时间眼泪伴着鲜血直流,五官扭曲在一起,吓得随从的两个小丫头低声啜泣,不知是为何哭?为谁哭? 恪嫔哪还有心思练舞? “好了!”她厉声呵斥,丫头们紧抿嘴唇,压低声音,似乎是忽然察觉有些残忍。 她又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薛采舒!我与你势同水火!哼~皇后也就罢了,看我没有个好母家作倚仗,就想拿我立威?咱们走着瞧!” 第115章 一一五 “呵呵呵……”皇后坐在轿辇上,手绢捂住嘴唇轻笑道。 蕊珠察言观色:“娘娘心情不错,看,这天气也晴了起来。” “这后宫啊,无论怎么闹,都不能上到台面上来。” “是,娘娘远见。只是奴婢愚钝,若皇上知道了今日的事?” 皇后转头看她,露出神秘的微笑:“本宫与皇上夫妻一体,薛贵人正得圣宠,我又何必扫了皇上的兴致?那恪嫔成不了气候,这宫里啊……恩宠指不定哪日到哪宫,唯有子嗣是不变的。” “娘娘圣明。” “哼~什么圣明!只是多长了双眼睛罢了,你瞧先帝的嫔妃如今都魂归地下,与她们的夫君作伴去了。” 听闻这话,蕊珠眉头一皱:“娘娘您大可不必烦忧。” “是啊!本宫是皇后!” 主仆俩再不言语了。 九州国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帝驾崩后,除正妻皇后承皇太后外,其余嫔妃中若有子嗣的,可安居后宫,起码衣食无忧。无子嗣的,断不能放出宫外,只可到九泉之下陪同逝去的皇帝了。 才回到凤华宫,内廷司总管飞英候在宫门前已经多时了。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飞英十分伶俐,察觉到她不似平常。 “起来!什么事?” “过几天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了,按祖制,皇上和娘娘可是要祭祀的,这可马虎不得。奴才特来请您的示下。” “嗯……”皇后坐在软垫上,蕊珠取了软枕放在她腰后,然后立在一旁。 “皇帝一向重农事,此事必要慎重些。你吩咐下去,一应的祭台、祭品都要一一过目,总之,一切都要仔细着。” “是!奴才谨记。奴才告退。” 经飞英这么一提,皇后回过味来,想起来方才薛采舒说得“法师乱舞”,心中又生出几分厌恶来。 “娘娘……您用茶。” “恪嫔虽不稳重了些,倒也没折腾出什么风浪来。反倒是那薛采舒……口不择言,唉……佛家宽容,菩萨心肠哦……” 蕊珠多精的一人,领会皇后的意思:“娘娘心存善念,每日奉了香火,所以神佛必定保佑娘娘早得龙子。那等无礼之人,哪有这等福气?” “你呀!也有这么油嘴的时候。” “奴婢说的是真心话,您呀,好福气在后头呢。” 蕊珠哄得皇后眉开眼笑,忽然她歪着头问婢女:“无福之人确实难得子嗣?” 蕊珠了然一笑:“娘娘放心,鸣玉自会办好的。”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向后一靠,假寐起来。 再看晚香堂的主仆们。 “贵人尽可消消气,是奴婢的错。”此刻,鸣玉正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恭恭敬敬地将皇后所赐的香囊呈送在薛采舒面前。 茂才立在一旁,头低着眼睛骨碌骨碌不放过主子的任何一个表情。 薛采舒接过那香囊,轻轻凑近鼻边,味道是好闻,但口中仍不愿承认。于是,戏谑地看着鸣玉:“你这丫头,伶俐得有些过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皇后身边的人呢……如此百般讨好……” 鸣玉身子一僵,瞬间磕头辩解:“贵人息怒!奴婢永远是晚香堂的奴婢。请您明鉴!” 薛采舒随口一言,没想到道出了实情,只不过,她并不知道此事,更没有察觉到婢女说的是“晚香堂的奴婢”——而不是她“薛采舒”的奴婢…… 这后宫之大,最高的主子不就是皇后么?皇后身后有皇上。她——是皇后的奴婢。 薛采舒轻笑着,抬眼看向茂才:“你说……是不是这样?” 茂才惊慌失色,跪地说道:“奴才不知。” “罢了,罢了。这一日日的,我可没有闲情逸致和你们玩闹,起来。”说着,将香囊扔回鸣玉手中。 鸣玉好声好气:“奴婢哪配得这种好东西,奴婢的一切都是贵人您的。好贵人就赏一个面子,奴婢给您系在床头可好?” 薛采舒没说话,便是默认了。于是,鸣玉喜滋滋地将那皇后所赐的香囊悬挂在薛采舒的床幔一角,晚上入睡时都能闻到阵阵清香。 只不过,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这香囊里多了一味香料——可使女子不孕。 薛采舒至死也不知道此事,当然更不知道今日其实是鸣玉设法买通抬轿辇的奴才故意走了那条道,挑起后宫争斗,进而惹出这些事端来。 当然,皇后并不曾“亲手”做过这些事情的。 “我乏了,你们下去。” “是。”众人退去,薛采舒本打算小憩一会,没想到却入了梦乡。 另一边,恪嫔向太医院要了药,又安抚梦吟一番,回到寝室,摒退众人,依旧苦练胡华舞。 “既没家世,那本宫就自己去争恩宠!看到时候,你们又是如何模样?……本宫也是承过宠的人。”恪嫔距离妃位一步之遥,若一举得男自然好,若没有,女儿也好。 想到这些,她整个人充满斗志,发誓要学精这胡华舞。 这巍巍皇城哪有安宁的日子?后宫里的女人们明争暗斗,男人们也并不停歇。皇帝这几日反复思量,此刻坐在案前,正提笔朱批。 常海依旧静静站在一旁,如空气般透明。 “大胆!”皇帝忽然重重将笔拍在搁笔架上,声音虽响,然朱砂却不曾溅出一滴来。这顿怒火也是属于雷声大,雨点小的。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 皇帝抬眼瞅着常海,又说:“过分!”只是,这两个字似乎更像在撒娇,也像是在抱怨。 常海笑呵呵地舔着脸说道:“是是是!奴才多嘴!该打!该打!”说着,低头赔罪。 皇帝从鼻中长出一口气,将身子向后一靠,慢慢地说着:“若他还在,朕可免了不少麻烦,许多事,有他替朕动手,也不必费这许多功夫。” 常海当然明白他说的是那位眉间描着花钿——名叫行渊的俊俏风流的男子。 也是,他身为王爷时唯一的秘密的男宠。 他给他描花钿,他为他唱曲儿;他既是他的心上人,也是他不为人知的暗卫。 第116章 一一六 “常海……” “奴才在,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去查!!给朕查!!”齐天卓像赌气的孩子般。 “这……?” “嗯?”皇帝瞪着他。 “是。”常海这就要出去,忽然皇帝又说:“慢着,你这奴才知道查什么?” “奴才不知。” “出去!” “嗻!” 皇帝复拿起毛笔,只蘸了一点点朱砂,仍旧低着头,处理政事。只是,心中还盘旋着“行渊”这个名字。 这段过往,只常海一人知晓,如果说他算人的话。 此事既不能声张,查起来就费了许多力气,多番探查也没有行渊这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即便是死了,也应该有些音讯,可是翻遍了九州,也不知他藏在何处。 此处按下不表,再看永安王府。阖府众人忙得不亦乐乎,二月二龙抬头是大日子,从皇宫到民间,人人皆忙碌着。 天空依旧笼罩着黑纱,朦朦胧胧,就有不少盏灯笼伴着黑影儿,聚集在京都的护城河边。 多是青壮年男子,间或有零星点的妇女儿童,都提了个木桶,或者多了个扁担,不一会儿就担着水桶往家走去。 “够了,够了!”云生嚷着。 老管家吹胡子瞪眼,说道:“你这小子,懂什么?这叫引田龙……” “哎呀……知道啦,你这老头真啰嗦!”云生满不在乎,他随同出来担水,并不为参与这活动,而是好奇贪玩而已,出来逛一逛。 “咱王爷锦衣玉食的,也不曾劳作种田,怎么也做这等子事情?” 老管家抬起扁担,给了云生屁股一下,瞪圆了双眼:“你这小子,又胡说!咱王府又不是没有田地,怎么能不引田龙?再说了,即便没有田地,那王爷常说,身为宗室贵胄,得天下万民养,也必定要为万民想。就当为咱老百姓祈福,不也是积福积善的好事么?” 云生立时瘪了嘴,笑呵呵地夺过老管家手中的扁担,说道:“是是是,怪我口不择言。您老请,今个这挑水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 “你?你毛小子行么?”老管家斜眼看他,满脸的不信。 云生拍着胸脯:“您这说的哪里话?什么叫行么?我好歹是练武的行家!区区两桶水,又有何难?” 老管家忽然使坏,神秘兮兮地对他说:“哎!小子!……” “什么小子!我叫云生!” “好好好!云生!”老管家把他拉近身旁,“云生……你说王爷对你怎么样?” “王爷待我恩重如山!” “好!”老管家忽然提高嗓音,直竖起大拇指,倒吓得云生一愣。 “您别大惊小怪的啊。” “过来,我且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谁家挑的水多,且一滴不漏,那田龙就必定保佑他五谷丰登谷满仓!怎么样?你可愿意为了王爷,走这一趟?” “嗯?您老不会是在蒙我?” 老管家一甩袖子,“哼……我老头子哪有闲工夫蒙你?依我看,王爷在你心中也不过如此,算了,唉……” 云生将信将疑,打量着老管家,过了一会儿,抬脚要去担水,却被老管家拉住。 “欸?你这是何意?” “担水啊!” “不不不,”老管家直摇头,“你不行!怎么可能一滴水不漏,这我还从来没见到谁能做到过,你走开。” 听他越是这么说,云生的脑子就越火,一股热血直窜到脑门。 “你这老头,废话真多。我来!不就是挑水么?我当多大的事!” 老管家依旧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口中说道:“不行,不行!” 云生急得用手一推,力气不小,使得老管家后退了好几步。 “哎呀……你这小子……” “少废话!我头前走了。你年纪大了,别跟不上。” 老管家连声赞叹:“哎呀!果真是英雄豪杰,这一身的力气真是羡慕呀!王爷有这么个得力干将,我安心啦!” “我和王爷一样,为的是天下百姓!” “是是是!为黎民百姓,为万民苍生!”老管家跟在后面夸奖了一路,激得年轻人干劲十足。 云生头前喊着:“还不快点跟上啊!回去还要点上几盏灯,再烧香上供呢!” “是是是!小英雄,等等我这个老头子呀……” 此刻永安王府内,一应的祈福用品都已准备妥当。 “云朗。” “王妃,您有何吩咐?”云朗一如往常,宛如书生模样。 薛子衿转头请教他:“你说为何如此重视龙抬头这个日子?”薛子衿想到她从前只在手机日历上看到过龙抬头三个字,虽然也听老人说过‘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的民谚,但是并未见有什么大张旗鼓的活动。 “每逢二月初二,天上主管云雨的龙王就会抬起头来,然后天降甘霖,滋润万物。老百姓们对来年的粮食收成就有了期待,有了粮食就可填饱肚子,若收成好,还可富余些。老百姓可是一直是靠天吃饭的,农事也是国之本,民若不安,则国难安。因此,民间又叫‘春龙节’呢。” “哦……有道理。”薛子衿点点头,暗自思忖着:突然想到现代社会的机械化,人工降雨,化肥农药等事情,心中升起一股崇敬之意,无论何时何地,普通老百姓总是挣扎在生活中,属实不易。 “抬头还有种说法广为流传,夫人想知道么?” “好呀!好呀!说来听听!”薛子衿兴趣浓厚,一种认真听课的感觉油然而生。 听故人说话,哇……突然起了鸡皮疙瘩呢。 “这一日后天气渐暖,百虫逐渐苏醒,阳气生发,春雨如梭,万物生长的开始,因此,百姓们才祈求风调雨顺,纳福驱邪,取个好意头。” 薛子衿仍点点头,她想到了从小背得节气歌。 谈话间,云生挑了两桶水走进来,众人看他脸蛋憋得通红,皆笑意盈盈。 最先挑起话茬的自然是活泼些的云韬:“哟,云生你看上去很是吃力嘛,脸红得很!”说着还笑着。 云生与他早就相识,自是听出话里的意思,于是,瓮声瓮气地噎了回去:“你闭嘴!” “还不让人说了,小子,你小心眼了。”云韬走近,将脸凑过去。 云生不耐烦地躲着:“走开,碍事!”同时,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将肩上的担子卸下来。 第117章 一一七 无奈,云生三下两下让着,水桶就晃了起来,只听身后的老管家喊着:“小心水!” 云生低头瞧着,口中低声吼道:“云韬你快走开!” 趁机迅速将水桶放下,他又仔细端详着,发现水虽晃来晃去,也不曾越过木桶边沿。 “看什么?” 云生并不理会他,确认无误后,这才长舒了口气,用袖头擦了擦额头。 云韬不解,于是问他:“你这是何意?” 云生突然拿起派来:“哼,你懂什么?” “嗐~你这小子,怎么跟我说话的?” 云生满脸骄傲,朝着老管家反问了一句:“怎么样?我说到做到!” 老管家点头如鸡啄米:“我真服了!还问有人能做到!小子,你是这个!”手依旧握拳,露出大拇指表示赞叹。 云生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童,喜滋滋地说道:“王爷!来年必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嗯。”齐天影应了一声,只以为他在说吉祥话。 “嘿嘿……可有我的功劳。” 众人虽不明白他这话的含义,但也无心去追问了。循祖制,给龙王献上早已准备好的供品,然后管家在府前放了鞭炮,口中念念有词说些什么。 当然,都是些美好的心愿,诸如丰收、身体平安康健之类的……也或许是对神灵的敬畏和感激之情。 祭祀一了,宋大娘连忙端上几碗饺子来。薛子衿抬眼瞧着,接过齐天影递过来的碗。 “吃,小心烫着。” 薛子衿拿起汤勺,却并不急着送进嘴中。云朗在旁解释道:“这叫吃龙耳。” 薛子衿转头看向他:“吃龙耳?” 云朗笑了笑:“是。今日吃食以龙作名。” “啊……嘻嘻!”薛子衿伸长脖子,又看见旁边碗里是面条,于是指着碗说道:“龙……?” “龙须,扶龙须。”云朗依旧耐心给她解释。 “哦……像!龙须!”她咯咯笑着,想起来在大学宿舍常常用电饭煲开小灶吃的龙须挂面。阖府众人分食,不必缀叙。 倒是宫里,出了一件大事。帝后祭祀完,也同样用着“龙耳”和“龙须”。就在这时,皇后姜扶音忽然深觉不适,才吃了两口,就转过头朝着地面呕吐起来,并不曾吐出些什么。 蕊珠见状急忙扶住她,轻拍她的后背。 皇帝抬眼望着,虽面露不悦,却还是关切地问道:“皇后这是怎么了?” “臣妾没事。”才说了几个字,她又低头干呕起来。 “好好的怎么了这是?”皇帝把目光转向手中的碗。 常海了然于心,高声喊着:“来人呐!护驾!” 皇后直摆手:“皇上……臣妾无事。”然后又恶心起来。 “快宣太医!” “嗻。”只片刻的功夫,太医院之首胡德元就提了木箱子,快步来到御前叩首:“微臣给皇上、皇后请安。” 皇帝手一抬:“起来。快给皇后瞧瞧。” 胡德元稳稳当当地打开药箱,取出脉枕放在桌案上,姜扶音随即将胳膊放了上去。 他又取了块帕子,这才搭上脉搏,只见他眉头一皱,搞得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忽然,眼睛又张得圆圆的,面露喜色。 于是,他来到皇帝近前,奏报喜讯:“恭喜皇上,恭喜娘娘!皇后娘娘已经怀有身孕,还不足两月。” 皇帝方才因皇后呕吐冲撞龙王的阴影一扫而空,此刻是喜上眉梢:“果真?” 胡德元答道:“确认无误。皇后娘娘胎象稳固,脉搏强劲有力。不过,因月份还小,应多加休养,不宜劳累。” “好!好!龙王果真保佑我九州,这样好的日子,皇后有了身孕,此乃大喜事。” 龙颜大悦,众人叩首:“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后一脸娇羞,却突然不犯恶心了。 此消息一出,众人脸色各异,宜妃不冷不热,似乎与她无关。 恪嫔皮笑肉不笑,垂眸不语。再看薛采舒,她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笑容僵在脸上,别提有多难看了。 至于容嫔等人,也并无什么失礼的地方,面子上当然是过得去的。国母有孕,众人的心思可飘得很远了:若生的是个儿子,可不就是将来的皇帝——继承大统么? 有些人并不这么认为:若生了女儿,也没什么用的……讥诮一番。 “皇后,你可要好生将养着,为朕诞下皇子啊!” “是。臣妾明白。” “蕊珠。” “奴婢在。” “你是皇后的贴身丫鬟,伺候皇后万事须要尽心。” “奴婢明白。” 皇帝又嘱咐胡德元:“胡德元,朕就把皇后和腹中之子交给你了。你务必好生照料,不得有误!若你做得好了,朕重重有赏,否则,朕决不轻饶。” 胡德元诚惶诚恐答道:“微臣谨记,必当竭尽全力。” 说完皇帝又笑眯眯地问姜扶音:“皇后可想吃什么?” 皇后是一贯的贤惠识大体,她端起方才那碗:“今日是大日子,臣妾身为皇后,礼当尽国母之责。且臣妾如今有了身孕,就更应该虔诚些,皇上你说是不是?” 她笑得像朵花,皇上听了十分欣慰:“是!皇后如此识大体,朕铭记于心。” “皇上怎说这样的话?臣妾与君上本为一体,您是天子,是万民的主子。”说着,皇后拉住他的手,眼中柔情似水。 皇上紧紧握住她的手,眼角嘴角尽是藏不住的喜悦之情。 这京都的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甜的味道:是家家户户在用糖炒花生、豆子或者爆玉米花来庆祝这个龙抬头的好日子? 各人尽已散去,各回宫中。薛采舒坐在凳子上,眼神迷离,手紧紧握着,连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红印都没察觉。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往日对皇后的恭敬都是假的,只不过是怀了个肚子,就让她嫉妒得发狂。 她抬手重重砸向桌面,吓得鸣玉说道:“呀!贵人您这是何故?仔细手疼。”她去察看薛采舒的手,紧紧掰开她的手掌,三四道弯弯的指甲印十分醒目。 鸣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118章 一一八 “怎么了?”薛采舒回过神来,忽然抽回了手。 “无事。”鸣玉摇摇头,岔开话题,“奴婢给您倒茶去。” 薛采舒懒得理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皇后居然有孕了?是呀……她毕竟是皇后,有祖宗规矩罩着,皇上自然去她那勤些…… 有了儿子,皇后算是有依靠了。若是女儿,儿子只怕也不远了。我不能坐以待毙……要好好想个法子了…… 待鸣玉奉了茶来,薛采舒又和平常一个模样了。 皇后怀有身孕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宫了,对此上心的当然不止薛采舒一人。 “娘娘,您歇一会。”梦吟捏着手帕为恪嫔拭去额角的汗。 “再坚持一下,本宫就熟练多了。” “和头前相比,娘娘仿佛变了个人呢。”梦吟笑呵呵地说道。 恪嫔被丫鬟的话勾起了些许虚荣心,于是追问道:“是嘛?头前什么样?如今又什么样?” 梦吟扶着她坐下,说着:“前些日子,娘娘虽身姿曼妙,然动作有些生硬,娘娘恕奴婢无礼。今儿个,眼波流转,更见光彩照人,就连我这女儿身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恪嫔有些害羞:“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 “奴婢可没有胡说,娘娘您呀,眼睛里可高兴了!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轻盈!” 恪嫔面露惊喜,歪过头问她:“当真?” 梦吟肯定地点点头:“当真!奴婢哪敢欺骗您啊!”说着又贴近她耳边,“迷死人呢~” 恪嫔手轻轻捏了梦吟的胳膊,嘴里笑骂她:“你这丫头!不知道在哪学了这油腔滑调,实在不成规矩。” 梦吟一边笑着,一边躲闪着。整个人和当日的模样判若两人,可见恪嫔真心待仆,上好的药膏也不知用了多少,梦吟的小脸蛋已经看不清印痕了。 两人嬉闹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 “娘娘,您此番吃了不少苦,必定能重博盛宠!” 恪嫔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容,说道:“这些日子,我发现自己的身子轻了不少,腿脚也没有那么酸痛了,整个人觉得舒畅无比。有时舞着,舞着,竟忘了要夺君心了……这也算是乐事一桩嘛!” 恪嫔见丫头没有动静,回过头撞向梦吟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于是,手指点一下她的头,反问道:“你这丫头,痴望什么?!” 不料,梦吟却立时低了头,直摇头。 恪嫔紧忙弯下头,安慰她:“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在这宫墙内,只有你真心护我。我既是你的主子,必定也护你周全。那薛采舒嚣张跋扈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更何况平素为人也张扬,放心!老天自有公道。” 梦吟从来没见过主子这般恬淡从容,容光焕发的模样。强忍着眼泪,咬着嘴唇,回她:“娘娘远见,奴婢和您都期待着这一天。” “嗯嗯。” “娘娘,奴婢多嘴,您现在作何打算?” “不可操之过急,咱们这位皇上眼明心亮呢,此事不可太明显,须找个好时机,顺理成章地献上一舞。” “是。娘娘学舞已成,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心想事成了。” 皇后姜扶音才刚诊出有了身孕,皇帝立刻命人拟了旨,免了后宫嫔妃每日的请安。还从库房里寻了多少积年的珍宝,并各色绫罗绸缎等一同送到凤华宫。 来往贺喜的各宫的嫔妃亦是数不胜数,不论是受宠的有名儿的,还是不受宠的 没有名儿的,皇后一律不见,命蕊珠打发了回去。 薛采舒正端坐在晚香堂正殿前的木椅上,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贵人您别生气!皇后也不只是不见咱们,这后宫嫔妃不也都没得见?”鸣玉好言劝慰。 太监茂才也适时恭维:“是呀!贵人可别气坏了身子,皇后娘娘是头一回有喜,自然十分重视。” “是呀!是呀!”鸣玉偷眼瞟了一眼,接过话茬,“皇后娘娘求子心切,现下好不容易有了身孕,这头一次都是金贵的。” “哦?”薛采舒意味深长地看着鸣玉。 鸣玉陡然察觉,方才脱口而出的话是极不合规矩的,若被有心人利用了,怕是解释不清。于是。她慌忙跪倒在地,叩头请罪。 “贵人恕罪,奴婢口不择言,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薛采舒此刻脑子冷静异常,她不怒反笑:“呵呵……” 笑得奴仆们身上发毛,片刻,薛采舒又说道:“怕是个姑娘也好。” 两仆人不敢言语,只互相交换了眼色。 天气渐渐转暖,因而许多人换上了单衣,唯独薛子衿,仍旧在里头贴身套着件薄夹棉背心。不过,暖袋倒是丢在一旁了。 “绿绮,你去把云朗叫过来。” 绿绮应了一声,迈着小步子出了院门。最近,王妃似乎与她生分了些,主仆俩的体己话更是少之又少。有什么事情,多是吩咐府里的云朗云韬,再不济就是云生。 若遇上个不方便的,也是多差使春燕走一趟。因而,绿绮觉得自己最近闲了许多。 心中想着,就来到了近前。 “云朗……” “绿绮姑娘,有何吩咐?” 绿绮仍如往常和气:“我倒没什么事,是王妃,要你现在过去一趟。” “是。” 云朗应了一声,立即动身前往。绿绮在他身后,定定地出神:不论每次小姐有什么吩咐,他都是这样先应了下来。 云韬却不一样,他总会细细询问一番,有时候还有些啰嗦,而后才办了事情。 至于那个云生小孩子,经常心不在焉的,嘴上答应着好好的,究竟事情办的如何了,还需再多一句嘴问个明白。 “王妃。” 薛子衿头也不抬:“进。” 随即云朗迈步进了屋子,正瞧见她握着笔,对着一书认真看着。 “您唤我来有什么事?” 薛子衿仰起脖子,左扭扭右转转,口中说道:“累得很!” “练字久了是容易累的,您歇歇。” “说得对!”薛子衿放下毛笔,双手拿起方才写完的纸,美美地欣赏着。 云朗相机伸手去抻着纸的四角,这就看到了她所写的内容,是一阙他没读过的词,专注看着就念了出来。 第119章 一一九 云朗富有磁性的嗓音使薛子衿想起纪录片的旁白,听得她微眯着眼连连点头。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出自——宋 辛弃疾《青玉案 元夕》) “好诗!” “当然啦!辛弃疾的诗!” 云朗转头问他:“辛弃疾是谁?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此人的名讳?” 薛子衿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辛弃疾你都……” 如一个急刹车般,戛然而止。 确实……他不知道辛弃疾,解释起来也十分麻烦,真要是厚着脸皮谎称是自己的,她也做不到,觉得有辱斯文。即便文豪在天之灵,也深觉剽窃可耻。 云朗还在等着她答话,于是,她胡乱搪塞过去:“是我儿时朋友相赠的。” 我心中盼望与先生神交…… “他是叫辛弃疾么?人如今在何处?” “呃……这个……他病逝了。” “是这样……着实可惜了。” “嗯……”薛子衿急中生智,一代文豪辛弃疾确实是病逝的。 “若有机会,我必定要去他坟前敬上一支香。如此才华出众,真是罕见。” 薛子衿急忙收好,赶紧岔开话题:“左右闲来无事,咱们出府逛逛。” 云朗一同收拾一应笔墨纸砚,手拿起了桌旁的诗集,问道:“这是他的诗集么?” 薛子衿一把夺过,掩饰着:“不是,是我幼时涂鸦之作。” 云朗立即赔罪:“请王妃恕罪,属下不是有意的,是属下冒犯了。” 薛子衿直摇头:“无碍,无碍。”然后将那书塞进书架里。 “属下去回报王爷,请王爷的示下。” “回来!” “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别去打扰他,你看他平日里公务繁忙,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好不容易得了闲,是?就不必回禀他了。” 薛子衿料定他废话一通,准时不许。于是率先发了话。 “这……”云朗有些犹豫,只片刻,接着说道,“属下还是去回禀王爷,请稍等片刻。” 他转身就要走,又被薛子衿叫住。 “我再重复一遍,王爷……” 没等薛子衿说完,云朗打断她的话,拱手施礼:“属下明白王妃的意思。只不过,属下向来唯王爷之为听。此事更牵扯王妃的安全,属下更要小心谨慎,切不可再发生上回的事。” 薛子衿就知道他还惦记着上回去街市痛骂李丰一事,于是信誓旦旦:“上回那是意外嘛,哪能次次都这么衰?” “不行!”云朗第一次厉声拒绝。 “好哇!大胆!敢如此反驳本王妃!”薛子衿佯装发怒。 “王妃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嗯!那咱们走。” “请您容属下回禀王爷。”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才迈过门槛,转头嘱咐春燕春香,“你们好生照看王妃,不得离开半步。” 薛子衿倒是第一次见云朗这般模样,从前只觉得他文质彬彬,不想也有这固执英豪之气。有那么些个只听命于王爷暗卫的意思了。 云朗可不这么想,尽管当日王爷并不多加责备,可他自己却自责不已。若王妃真出了什么事,那可真是追悔莫及。自己的性命尚不足惜,王爷王妃必定要舍身相护的。 于是,他来到书房前,远远就瞧见云韬侍立在门外:“云韬,王爷在么?” “王爷在屋内,想必正看书呢。” “我有要事求见王爷。” 云韬陡然警惕起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于是,开口问道:“何事?” “你别紧张。是王妃说要出府逛一逛,我来讨王爷的示下。” “嗐,就这事?去呗,早去早回,也不远。”云韬笑着,不以为意。 “嗯……” 云韬见云朗仍站着不动,有些迟疑。这才忽然想起从前那事,于是拍着胸脯说着:“这有何难?我陪王妃一起去。” 云朗无奈:“你去做什么?” “保护王妃啊!” 云朗摇摇头,“你呀!猪脑子!” 云韬眉毛紧皱:“好端端的,你骂人做什么?” 云朗反问他一句:“王妃要出门,王爷恰巧在府中,你去干什么?” 此话一出,云韬恍然大悟:“对对对!”他啪的一声重重拍了云朗肩膀,吓得人一抖。 “还是你小子脑子好使!这难得的机会啊!” 云朗白了他一眼:“要不怎么说你是猪脑子呢!”话音刚落,他就径直朝书房走去。 “王爷……” “进。” “属下有要事禀报,王妃方才说想出去逛一逛。” 齐天影放下手中的纸张,抬头说道:“本王即刻就来。” “是。” 齐天影起身才要走,薛子衿已经闯了进来,云韬在旁伸着胳膊有些无措。 “王爷,王妃走得急,属下还来不及通传。” 齐天影看向云韬,薛子衿抢先说话:“这不怪他,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擅自来你书房,我……” “无妨,夫人坐。” 云韬云朗二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夫人想去哪里?” 薛子衿这时候却一言不发了,眼睛骨碌骨碌看向他,心中狐疑不定。 他不生气?听云韬说从前钟灵儿来过书房,被他轰了出去。就为这事,一连十多天都不和她说话…… 怎么今日……? 齐天影笑容满面:“夫人怎么不说话?” 薛子衿呵呵地笑着,眼角快翘上了天。 “你不生气?” “我为何生气?” “呃……我未经允许闯进你这宝贝书房……你就一点也不生气?” 齐天影故作思索,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夫人说得极是!” 薛子衿悄无声息地翻了个白眼,不理他,眼睛打量着这屋子:进门左手边放置的就是一桌案,桌上一应文房四宝皆有。后面靠墙立有几排高高的书架,除了整齐的书册,间或还立着几样陈设。有青瓷玉壶瓶,更吸人眼球的是一方雕刻精美的湖石摆件,与这一格格的书架相映成趣,错落有致。 两方书架间墙上悬挂着一幅童子戏游图,更添几分真趣味。 第120章 一二零 齐天影静坐着,由她胡乱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 屋子的另一边是一圆桌,桌上一个白春山瓶里还插着几株垂丝海棠,星星点点,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更显得娇媚动人了。 圆桌前不过十步,设有紫檀木曲尺纹罗汉床,简朴不失大气。旁边立有一扇小巧的竹影图案的屏风,再配上墙角或半人高,或不及膝盖矮的落地灯,别有一番清冷意味。 “夫人哪日得了闲,可细细观赏这屋子里的陈设布置。只不过,今日若再不出门,可赶不上城东头的市集了……听说这几日有不少杂耍说书人摆摊卖艺,更有许多吃食……” 薛子衿陡然来了劲头:“哪里!哪里!城东头?我听小厮们议论着,还有西市,好像还有南市……” 齐天影笑着调侃:“怎么?夫人有兴趣了?” 薛子衿连连点头:“有有有!快走!快走!我还没逛过呢。”说着,一把将他从凳子上拉起,拖着他向外走去。 薛子衿转身叫道:“云朗,快走!” 却听见身后传来云韬的声音:“还有我!” 齐天影干脆利落地丢了一句:“你留下看家!”惹得云韬哀嚎声不断。 “啊……不公平!凭什么云朗能去,我要留在府里……” 无论他怎么抱怨,这三人是听不到了。 才要去牵马,薛子衿说道:“骑什么马?那还能算是逛街么?出来玩要的就是逛!” “王妃……” 齐天影手一抬,云朗立时住了嘴。 “哦?不骑马只步行,夫人能行么?” 薛子衿冷冷一笑:“哼~笑话!我可是爬过华山的……区区小街市能奈我何?” 齐天影虽不知她所说的是何地方,却也能听出她话中的轻蔑和不屑。尽管他不知,当时她和同学搀扶着艰难前行的样子,就差手脚并用了。 “好!夫人有此雅兴,本王怎能不陪同呢?云朗,你牵了匹马跟在后面。” “是。” 半盏茶的功夫,夫妻俩就来到了一集市前,抬头城楼上写着东市二字。路旁城墙根已经摆有卖吃食的摊子和卖山货的农夫。 薛子衿像被拧了发条,哒哒哒直朝前,她拿起篓子里的蘑菇问道:“这是什么菌子?” 那汉子立刻起身,有些局促,答道:“小姐,这是咱家屋后林子里野山菌,今一大早儿才摘的,咱们乡野人家叫它猫猫耳。” “哦……算是野味了。” “是,一年只吃这么一茬儿。” “多少钱?” “咱……咱……” “你这人怎么这般吞吞吐吐的?”云朗看不过去,出声打断。 那汉子轻叹了口气,“也罢,不瞒各位,咱是头一次来兜卖这菌子,听人说可以卖钱,咱就来碰碰运气。” 薛子衿听明白他的意思,从云朗手中拿过一银腚子,交给他。 “这两篓子菌子我都要了,够么?” 那人如获至宝:“够了,够了,小姐少爷出手如此阔绰,要不了这么多。咱……咱……原以为只有咱乡下人愿吃这玩意儿。” 薛子衿又问他:“既是如此,你给我送家去!离此处也不远,正好可喝碗茶歇一歇再回去。” “哎!您放心,保证给您送到!” 薛子衿转头又嘱咐云朗:“你引他回府,到时候准备些吃食茶水给他。” “是。只是……属下走了,您?” “放心,有你家少爷在……”薛子衿笑意盈盈:小姐……少爷……哈哈哈。 齐天影也随身附和:“去,你将马拴好了,无碍的。” 得了命令,云朗引着汉子,朝王府奔去。夫妻二人目送他们离开,就又沿着路朝前逛去。 “夫人这么大方,给了那人不少银钱。” 薛子衿斜着眼看他:“怎么?心疼钱了?” 齐天影笑了笑,不吱声。 “你是王爷,对你来说,这点银钱还不及你的茶水钱。可是,对那汉子来说,或许管的上他一家子两三天的吃食呢。我呢……这叫慨他人之慷。” “那夫人又为何如此大费周章,直接给了银钱便是,收了东西,又要他多费腿脚送到王府呢?” “看看……果然是公子哥,不了解老百姓,啧啧啧……” 齐天影哭笑不得。 她又接着说道:“我收菌子,他收钱这叫买卖;我不收菌子,他收钱,这叫施舍。有来有往才叫买卖,来往之间存点善心,人家才不会伤了自尊。更何况,没听他方才说一大早去采摘的么?都这个时候了,东西不见少,可见守了大半日,生意也不见好。” “所以让他送到王府,借此给他歇歇脚,也说得过去。” 薛子衿笑嘻嘻地点头默认了,心情不错。齐天影目光不自觉地就停留在她脸上,光彩照人,心也随之而动。 两人继续闲逛着,薛子衿对什么都好奇得很,不论摊子前有人没人,都要凑过去瞧上两眼,才肯罢休。 看看折扇,又闻闻香粉,然后盯着首饰赞叹一番,每当齐天影要掏银子的时候,薛子衿就拉着他离开,闹得他一个大男人怪不好意思的。 “买了。” “不买!” “买!” “不要!” 两人此刻在一成衣铺子,为一件衣裳争论不休。 老板小声说着:“您就买了,这件衣裳和夫人十分相称,显得您光华照人。” 薛子衿白了老板一眼:自古以来,这做生意的嘴皮子是甜得很,哄的顾客心里美滋滋的。 “包起来。”齐天影将一腚银子放在柜台上,是有些霸道总裁的样子在的。 薛子衿倒不在意这个,只是觉得有些肉疼,这衣服竟要二十两!买就买了,他居然给的那么干脆,没给她砍价的机会。 亏!血亏! 薛子衿心中直叹气,转眼功夫,老板已经笑盈盈将银子收入囊中了…… “怎么?不喜欢了?”齐天影看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喜欢!特别……喜欢!”她憋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作为一个网购都要货比三家的女大学生,二十两买件衣服,确实是奢侈了……人披一张皮,衣服再好看就只是一件衣服,她向来是不爱打扮的。 “老板……借你宝地,容本姑娘更衣。” “客官您请。”老板将她请到一个v小房间,再出来时,她已换了一身着装。 第121章 一二一 “怎么样?”她款步走出来,一脸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向他。 不料,齐天影瞳孔微张,又迅速低下了头,然后撇过头去。 薛子衿有些不悦,气鼓鼓地转身冲着老板:“老板!好看么?” 老板自然是连声称赞。 齐天影并非是觉得不好看,而是有些羞涩,又不想被人察觉,故扭过头去。她像一只蝴蝶,明艳灵动,突然闯进他的视线,牢牢攫住他的目光,猛烈地拍打着他的心房。 过于强烈的变化,使得他反而不敢直勾勾地盯着她了。怎么自己越来越不敢赤裸裸地占有她的美丽了呢?从前,竟可以厚着脸皮盯着她甚至调笑几句的。 此时,铺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动静,人未到先闻其声:“老板!我上回预定的衣裳可做好了?” 三人一齐看过去,是一个英俊的后生,看上去不过才成年的模样。 “哟,是您呐!”老板赶忙迎了上去,“您请坐,先用杯茶。衣服我这就给您取去,稍等片刻。” 老板也顾不上招呼他二人,只管做那人的生意去了。 见状,薛子衿将换下来的衣裳收拾好,和他一同离开:“嘿!走了。” “嗯。”齐天影心神定了定,才看着她。 “傻站着干什么?走哇!” 薛子衿又重复一遍,齐天影这回率先迈开步子了。她跟在身后,谁知没走几步,齐天影忽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薛子衿头撞上他的后背,发出哎哟一声,随即抬起头:“怎么不好好走路的?忽然停下来做什么?” 说着,她探出头望向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脸上是冷峻的表情。薛子衿有些疑惑,说着他眼神的方向,看到了一人端坐马上,看上去随性自在,可眼中气势逼人,毫不相让。 薛子衿微微皱眉,好生疑惑:这双眼睛……好像在哪见过?在哪呢? 两个男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宛如两尊雕像,一动不动。 薛子衿悄悄凑近齐天影耳边:“你们认识?” 齐天影并不答话,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极难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铺子里那少年捧着包好的衣服走了出来:“少爷……这衣服果真精致……” 此话一出,打断了方才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势,马上的人才注意到薛子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齐天影见状越发警惕起来。 “少爷?”那少年又轻唤了一声。 那人仍不回应,转而问薛子衿:“敢问姑娘芳名?可否赏脸喝一杯茶?” “哦!是你!”薛子衿惊呼起来,“毒蛇!” 同样,那人眼睛一亮,也回想起来。 只有齐天影仍旧一头雾水,于是有些恼火:“夫人,咱们走!!” “夫人?”那人眼波一转,看向齐天影。 薛子衿笑道:“这么巧!若不是你这声音,我还认不出来你!” 那人回道:“哦?听声辨人?” “什么听声辨人?每个人音色不一样,自然就记得了,而且你那双桃花眼令人印象深刻。” “能让姑娘记住,是我的荣幸。” “哈哈……”薛子衿爽朗一笑,丝毫没注意到齐天影脸色越来越阴沉。 “在下萧序!敢问姑娘芳名。”这个名字一出,齐天影眼睛眯成一条线:你倒是没想着隐瞒身份? 同样诧异万分的还有身旁的贺安:少爷就这么自曝身份了?却是为何? “少爷……您?” 萧序丝毫不在意:“贺安,无妨。咱们面前这位可是老朋友了,别来无恙,齐天影。” “什么?齐天影?”贺安眼睛瞪圆了,“他……他是齐天影!” 齐天影轻哼一声,笑不见底:“萧序,你怎么还在京都?” “京都繁华之地,我留恋不舍就多待了几日,怎么?不许?” “呵呵……怎会?”齐天影的脸上却并无笑容。 “怎么?你们认识?”薛子衿并不知道他们的过往。 萧序即刻下了马,脚轻轻落地,将马交给了贺安,再次请她喝茶。 “不必了!”齐天影果断拒绝,没想到薛子衿倒大方应承下来。 “既然你们认识,我也就不客气了。小女薛子衿,上回谢萧公子搭救。今日既有缘,那这顿合该由我来请,就那——珍宝斋,可好?” “主随客便,薛姑娘请。” 说着,薛子衿同他一起朝对面的珍宝斋走去,齐天影跟在身后,目光紧紧打量着他。 三人寻了二楼的雅座,才坐定,就打开了话匣子。 “薛姑娘这身衣裳倒别致。” “可不?要二十两。怪王爷,那么干脆,还未等我与那老板砍砍价!” “是嘛?区区二十两,难不成齐公子拿不出来?” 齐天影反驳道:“别说二十两,二百两又算什么?” “哦~……永安王出手如此阔绰。” “自然了。本王给夫人花钱,不是理所应当的么?怎么?萧公子钱无人花去?” “不曾想,永安王的嘴皮子也这般利索,丝毫不亚于您那把削铁如泥的玄铁剑呢。” “承蒙夸奖,多谢。” “客气。” 两人的对话实在干巴,薛子衿端起面前的茶杯,说道:“萧公子,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这电视剧里的东西,薛子衿学的是有模有样的。 不料萧序并不急着端起自己的酒杯:“怎么?以茶代酒?”话虽说着,眼神却直勾勾看着齐天影。 齐天影端起面前的酒杯:“本王谢萧公子从前救过我夫人,本王聊表谢意。”说完,他仰起脖子,一杯酒下了肚。 萧序陪酒一杯,亦饮空此杯。 饶是薛子衿再没有眼力见,也明白了两人必有过节。于是,她此刻倒不敢乱说什么了。然后她就看着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不一会儿,酒气就四散开来。 “呃……萧公子……”头一回同桌,她也不好劝。于是,转而对着齐天影,说道,“王爷,慢一点,少喝一点……” 同时仍给他使眼色,意欲劝二人不要斗酒。 萧序却忽然开口问道:“子衿果真成亲了么?” 第122章 一二二 “萧公子还请自重,直呼本王夫人名讳实在不妥。” 萧序嘴角上扬,只盯着薛子衿,眼神里充满好奇。 薛子衿打圆场:“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也没什么的。”她桌案下的手轻轻扯了扯齐天影的衣袖。 “薛姑娘直爽,请。”说着萧序又端起酒杯。 齐天影才要举杯,被薛子衿抢先一步,夺了过去:“是,这是我夫君,想必二位早就认识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萧公子,请。”然后,她仰起脖子,灌进嗓子里。 这白酒也不是不能喝,只是喝不习惯。因而紧皱眉头,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唉……可惜了!美人一颦一笑皆如画,我也很喜欢薛姑娘呢。” 此话一出,薛子衿呛得咳嗽了几声,显然没料到萧序会这样说。 齐天影轻拍她的后背,掏出手帕,给她擦拭嘴角。 薛子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我没事。” “萧序!”齐天影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声音,显而易见地生气了。 “怎么?君子爱美人,自古以来的道理。”萧序十分淡定,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本王竟不知萧公子何时成了君子?” “欸~此言差矣。我生下来不就是君子么?”萧序挑了挑眉,眼睛里满是挑衅。 齐天影不答话,只喝着酒。薛子衿不知萧序的身份,接过话茬:“谁说男子生来就是君子?我等女子却要读诗书,习八礼,才可成为你们男子口中的淑女?” 两人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她如此疾言厉色,再仔细端详时,她已经托着腮帮子,醉态百出了。 “其实……”齐天影本想如实相告,见她这副模样,又怕戳破萧序身份,惹出慌乱,便及时住了嘴。 君子,君子,君王之子——西夏新王萧序。两人从前在战场上交过手,齐天影清清楚楚地见识过,也记得这位“鬼王”的手段。 那可是数千将士啊,活生生的人,两军交战前,手握利刃,直奔九州将领而来,还未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那西夏军高举利刃,立时鲜血四溅,惊异众人。 就这样, 西夏首战告捷。他们把屠刀挥向了自己,被鲜血包裹着的头颅还冒着热气,四处翻滚。 肚腹中的肠子,被拖拉横拽,骇人的很。九州军不少人第一次见这场景,立时呕吐起来。 如果,那算胜利的话…… “鬼王”的名号传扬开来,天地万物全在他的手掌之间。 狗屁!齐天影轻蔑地冷笑一声,眼前这眉眼带笑,似水温柔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千面魔君似乎更适合他,是魔鬼,不是什么王。 “齐公子,心中是在谩骂本公子嘛?”萧序眉眼弯弯,声音轻的像羽毛。 “哦?萧公子怎么这么想?本王从来不会这么对人。” “哦~”萧序眼疾手快,抢过薛子衿手里的半杯残酒,送进自己的口中。 “哎!我的……”薛子衿口中小声嘟囔着。 齐天影面色一点一点阴冷下去,眼睛死死盯住他。 “像鹰!”萧序放下酒杯,接着说道,“你还是老样子,你的眼神像只鹰……” “本王谢萧公子夸奖!” “哼……你却比狐狸还要多变了。” 萧序托着下巴,好奇心驱使,于是问道:“何解?” “千面狐。” “呵呵呵……”萧序轻笑,“那可真是夸奖了,向来以狐狸比作女子,我能与女子相比,荣幸之至!” “哎?你是狐狸?”薛子衿手指着他,“我知道!妖狐妲己!像!你这双眼睛像!像极了!干杯!” 又举起酒杯,与他痛饮。萧序歪过头问:“你不拦着?” 齐天影身子向后一靠,十分从容:“夫人尽兴就好,有本王在,谁敢放肆?” “呼……”萧序轻轻鼓掌,“好!依我看,这九州的皇位应该属于你啊。怎么样?要不要孤助你一臂之力?” “萧序!”齐天影语气越发凌厉,冷声说道,“别忘了,你现在脚下踏的是九州。本王虽取不了你的性命,可留住你也不难。” “确实不难。”萧序嬉皮笑脸,打量已经趴在桌上的薛子衿,说道,“有她就够了。” 说话间,萧序才一抬胳膊,齐天影反应迅速,已经把她揽入自己怀中了。 “武功不错嘛!有进步。” “能得萧序一赞,荣幸之至。只不过,我家夫人不胜酒力,就先走一步了,再会。”齐天影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而后脚一蹬,飞上阳台,身影飘逸,再一点,稳稳落地。薛子衿依旧靠在他的胸膛,睡得熟了。 萧序像猫一样,身子慵懒地斜躺着,嘴角带着笑,瞧也不瞧那金灿灿的东西。 “王上?追还是不追?”贺安神情严肃。 “你去打听打听薛子衿,越详细越好。” “是。只是,属下走了,您怎么办?” “我新得了一个绰号——千年狐。”萧序并不放在心上,“你去。” 贺安沿着方才齐天影的方向,追了出去。 再看屋子里只萧序一人了,他高举着右胳膊,在半空中比划着,姿态像宫廷里的乐伎。 “齐天影……你有软肋了……”萧序瘦长的手指捏出兰花状,食指指向前,“你……输了。” 另一边,齐天影抱着爱人,穿过十字街,忽然被一人叫住。转过头,才露出了笑脸。 “亦尘?你怎么在这?”他显然十分惊喜。 “天影,果真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人。”江亦尘和往常并无什么分别,只是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我俩这么熟悉,怎会认错?” 江亦尘扫视了他怀中的人,认出来是薛子衿。于是,调侃道:“是没认错,只是,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咱们家王爷也能当街做出这般事来,倒是头回见。” “如你所见,醉得不省人事。” “随我来,我有一药庐离这不远。” “有劳了。” 齐天影随他而去,两人绕过护城河畔,很快停在了一青瓦屋前。屋旁是一小片竹林,此刻,微风柔柔,传来稀稀疏疏的响声,十分好听。 第123章 一二三 “你就住在这?” “是呀,怎么?嫌弃这破旧,容不下你和你这如花似玉的夫人?” 齐天影紧忙解释:“亦尘,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亦尘见他认真起来,笑着宽慰他:“我与你说笑呢,你怎么当真了?” “嗯。” “来。给她放这!” 齐天影将薛子衿放在榻上,守在旁边。江亦尘看了看,没说什么。转身去取架子上的醒酒汤了,用火炉上热着的水煮开。 两人闲聊起来了。 “你们怎么到这里?” 齐天影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向他:“夫人闷在府中无聊,特出来闲逛,打发时间。” “呵呵……她还是闲不住。” “是呀!心思奇绝,想法颇多,在府中研究各式各样的东西。出了府,就像放出笼的鸟儿,到处望望,对什么都好奇。” “她可不是一只豢养在笼子里的鸟儿。” “嗯。”齐天影点点头,“你呢?怎么会在此地?先前不是说要周游四方的么?盘缠不够了吗?” 回想起在永安王府安逸的日子,江亦尘十分感慨:“嗐……你知道的,我生性不喜拘束,在你府中呆久了,人也懒散了许多。你好吃好喝地供养着我,我也心有不安。还不如四处游历,长长见识,亦可治病救人。总之,是不辜负了我这一身所学罢了。” “那怎么在这了呢?” 江亦尘面露尴尬:“说来不怕你笑话,银钱被人偷去了……又兼赶山路碰上个老翁,搭救了一把。听说这附近山野之间,往来虽有不少人,医馆只两家,药价也不少。我这地方背靠大山,又临护城河,就当治病救人了……” 齐天影随即从怀中掏出剩下的银钱全部给了他,“我今日出门,身上没带多少银两。你先应应急,明日我命云韬再送些给你。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或者,你照旧随我回府,也是一样的。” 江亦尘连连拒绝:“不了,不了,我在这挺好。” 想起他们夫妻的盛情款待,江亦尘越发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灶上咕嘟咕嘟的声音冒出来了。 他倒出醒酒汤,端给齐天影:“有些烫,凉一凉再喂她服下。” 齐天影点点头,又问:“你……罢了。” 江亦尘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说道:“你放心,我好歹也到过不少地方的,也算半个江湖中人了,结交的好友也有不少。若真有事,也可帮上一把。再说了,我不还有你么?” “嗯。我知道。”齐天影索性也不再强求他,照旧叮嘱一番,“我永远随叫随到。” “知道啦,我的王爷!” 齐天影笑了笑,伸手去探了探碗,还是有些烫人。 薛子衿翻了个身,发出哼叫声:“嗯……再来一杯……嗯……狐狸……呵呵呵” “她说什么呢?” “醉话。”齐天影并不打算把萧序的事情告诉江亦尘,一是两人并无交集,二是涉及到两国政事,以防万一,他最好不知。 “天也晚了,你们留在我这歇息!” “不了,云朗拴了马,骑马回去倒也快得很。且也有些不便,我们在此歇息,那你又去哪休息呢?” 江亦尘闻之有理,也不再劝。话又结束,齐天影又去探了探温度,觉得刚好。于是,起身坐到床边,将薛子衿扶起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说道:“亦尘,请你将醒酒汤递给我。” 接过碗,齐天影耐心地一点一点喂她服下,又拽住自己的袖口,给她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汤药,就又扶她躺下。 “天影,你果真变了。” 江亦尘冷不丁来这一句,齐天影没听明白,追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从前见你从马上摔下来,额头流血,或是其他,诸如此类的也只当无事。性子多半也是沉默寡言,于这些生活琐事上并不用心。如今,竟也学会照顾人了。” “照顾妻子不是应该的么?为了她,我愿意学,愿意做任何事。” “生活安宁,夫妻和睦,当真是羡慕。” 齐天影笑了笑,“你也该娶妻了。” “我?罢了罢了。难不成要人家女子跟着我四处奔波?” “那确实不妥。” “是!若要我安家一处,我也是不愿意的。但不如一人乐得潇洒恣意,无牵无挂轻松自在。” “你倒看得开。” 江亦尘耸耸肩,两人突然都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亦尘忽然一本正经地发问:“天影,战场是什么样的?” 齐天影没料到他会问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竟忘了答话。 江亦尘却轻松一笑:“怎么?我问这话很奇怪?” “也不是,只是极少听你说起国事。”齐天影想了想,继续说,“战场嘛,和街市上说书的先生口中的差不多,无非就是千军万马,声势浩大,黄沙漫天飞舞,旌旗卷舒随风摇。不似京都一片繁华。” 江亦尘嘴角浮起一抹笑容:“是不是血溅四处?哀嚎阵阵?” “是。” “天影,若有机会,我真想去见识见识。” “嗯。” “去哪儿啊?”薛子衿翻个身子伸懒腰,眼睛艰难地睁开。 齐天影立即展露温柔:“回府。” “嗯……”薛子衿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却睡不着了。 所以只好又睁开眼,这才看见了江亦尘。 “哎?江医师,你怎么在这?” “还我怎么在这?你现在躺在我屋里。” “啊?”薛子衿一骨碌爬起来。 “果然,我的药是最有效的!”江亦尘涌出些许的得意。 薛子衿环顾四周,口中说道:“这是你的住处?还是回永安王府?屋子仍旧给你留着呢!” “好啦!夫人无需多言,咱们回府。” “可是……” 齐天影点点头,薛子衿只好作罢。旋即又被齐天影抱住,她惊呼:“啊……放我下来。” “嗯?怎么了?” “我自己能走!”她有些害羞。 “还是这样走得快些。”齐天影并不打算放下她。 “不行!我可以的,你让我自己走。”齐天影瞧着她眼神清明了许多,遂放下她。脚落了地,薛子衿心里踏实多了。 “天色已晚,我们就先告辞了。江医师,谢谢你的解酒汤,我们明日再见。” 说完,江亦尘把夫妻俩送出门外,又返回屋去。 齐天影牵过马,将薛子衿送上马背,叮嘱道:“夫人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他径直向前走,穿过一道桥,隐入一树后。此刻,一道黑影终于现了身。 第124章 一二四 “阁下跟了许久,终于舍得现身了?”齐天影挡在他面前。 “王爷此话何意?属下听不明白。”贺安一惊,拱手施礼。 “嗬~是么?拙劣的谎话。”齐天影双手负于身后,长身直立。 贺安被拆穿,索性直言不讳:“王爷好身法,只怕早就察觉到属下了,只是,到这会才挑明。” 齐天影冷眼看着他:“萧序有何话?” “我家王上并无什么话。” “那你为何跟着本王?” 贺安低首不语。 “本王只一句话,休要打本王王妃的主意。否则,……”齐天影的眼神如一把利刃,射向贺安。 贺安轻轻回道:“自然。” 旋即,齐天影迈步离开。待人影消失,贺安才抬起头,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来时的方向。他家主子的不羁模样,贺安倒是学了个全乎,但始终不得其神韵,少了一股王霸之气做依托。 “怎么了?”薛子衿坐在马上,手中握着缰绳。 “无事,咱们回府。” 随即他翻身上马,握住她的手,将缰绳攥在手中。 “坐好了。” “嗯。” 熟悉的感觉袭来,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脑袋越发清醒起来。 “呼……好舒服啊!” “呵呵……”齐天影隔着酒气也嗅到了她身上幽幽的香味,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就抚上她的小腹,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薛子衿呼吸一顿,身体有些僵硬。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异样,大手移到了她的腰间,马儿跑得也更快了一些。 “吁……”一扯缰绳,马儿停在王府前。齐天影一抬腿,跳下马来。然后抬手将她托住,轻轻落地。 “王爷……您可回来了!”云韬显而易见地急了。 “王爷……无事?”云朗接过马缰绳,牵了马离去。 “放心,安然无恙回来了。” “我……先回去休息了,好困……”薛子衿拔腿就跑,装作一副哈欠连天的模样。其实,服了江亦尘的醒酒药,脑袋早已经清明了。 每到夜间,薛子衿心中就有些忐忑不安,隐隐约约有一种偷情被管家现场逮到的感觉。 妈呀!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天老爷哎,薛子衿双腿加快速度,裙摆卷起一阵风。 “王妃喝酒了?”云朗迎面走来,见她行色匆匆。 “呃……一点点。你也早些休息。”薛子衿略作停留,就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哎,等一下。” “王妃,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那个……你明日去管家那支些银钱,就说我要用。” “不知王妃需要多少?” “嗯……算了。你先去休息,明日再说。”说完,也不等云朗回话,就直奔屋子。 “小姐,你喝了多少酒?浑身酒气。”绿绮捏着鼻子。 薛子衿用鼻子嗅了嗅身上,门道:“真那么大的味道?” 绿绮点点头,接着说:“还有男人的味道……” “哈?” 绿绮重重点点头,表示肯定。 薛子衿惊异万分,这丫头的鼻子这么灵? “啊……是,和王爷喝了点酒。” 绿绮摇摇头,“不是,是陌生男子的气息……” 薛子衿惊得瞪圆了眼,看向她。 “怎么了,小姐?” “没事。”薛子衿忽然反应过来了,一个蛰伏在她身边十多年的人,心思细腻,也是必然。她只觉后背一阵恶寒,看向绿绮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厌恶了。 很奇怪,我为何不戳穿她呢?为何呢?薛子衿始终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懒嘛?是不舍嘛?好像都不是,那究竟为何呢?自己居然能容忍一个女细作待在自己身边。 “你去准备,我要沐浴更衣。” “早已经备好了。” 薛子衿起身,“你去休息,让春燕来服侍。” 绿绮虽心有疑惑,仍应声答道:“是。” 不一会儿,薛子衿已经躺在水中了,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胸口,春燕手脚轻柔,仔仔细细地给她擦拭着身子。 “春燕……你来王府多久了?” “回王妃的话,恕奴婢无礼,奴婢只比您早半年左右。” “哦?”薛子衿歪过脖子盯着她。 “啊……王妃恕罪。奴婢怎可与您相提并论。” 薛子衿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何罪之有?你只当与我拉家常,没有什么主仆僭越的,别怕。” “是,王妃虽宽容,奴婢却也不敢放肆。” “呵呵……我问你一事,你可要如实回答。” “是,奴婢必定如实交代,必定不敢有所欺瞒。” “你觉得绿绮怎么样?” “这……王妃是什么意思?” “你放心大胆的说,也不要看她是我带来的侍女,就有所顾忌。你只凭你的感受,照实了说。” “是。”春燕轻轻捏着她的胳膊,说道,“奴婢觉得绿绮姑娘不像咱王府的人。” “哦?”薛子衿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赶忙转过身子,两条雪白的胳膊枕在盆边,追问道,“细说。” 春燕见她并无愠色,胆子也大了些,“是这样的。咱们王府里的奴才们听说王爷要娶亲,虽为着王爷高兴,可心里总多了几分不安。” “王府多了个女主人?” “王妃明鉴。王爷虽冷面待人,其实对待下人十分宽厚,除非犯了大错,失了规矩,才会惩罚。平日里,看见我们嬉闹,也并不苛责,偶尔也会和我们说笑几句。大家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奴婢虽只伺候过这一个主子,却也听闻过别府的事情。王爷真真是极好的一个人,倒是老管家有时候严厉得很,不苟言笑,有些怕人。” 薛子衿轻笑:“其实……我头次见他,也觉得他有些古板。” 春燕忍不住笑了出来,用手撩起水,拿起搓石,不轻不重地打着圈。 “是。因此我们有些担心王妃是不是一位亲和的人,又有所耳闻,说您素来身体弱,恐不得当家。钟姑娘会……” 说到这里,春燕不敢再说下去,薛子衿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开口生硬地转过话题:“那绿绮呢?” “虽说都是仆,毕竟她是您身边的人,我们是不敢小瞧她的。恕奴婢得罪了,有时候她骄纵了些……” “骄纵?说是跋扈,目中无人更恰当些?” “却也没有这般,我瞧她服侍您还是很周到的。” “呵呵……周到?是。”薛子衿竟无法反驳,出着神。 第125章 一二五 春燕见她发了好一会呆,于是说道:“王妃就当奴婢胡说的,可莫要放在心上,更无需伤了心神。” “无事。”等反应过来,春燕已取来了干净的衣物。 主仆俩相顾无言,薛子衿已经有些困了,任由她随意摆弄着。 “你在这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吓得绿绮一跳,转过身看清来人是云朗。 “嚯……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是你太入神,看什么呢?” 绿绮赶忙掩饰:“没什么?小姐要我歇息,我担心春燕服侍不周,于是在此等候,并不曾窥探什么。” “是这样。”云朗脸上仍旧十分平静,心中却觉好笑:不曾窥探什么?这不是承认了自己在窥探么? 绿绮反问他:“你这会子来,又有什么事?” “王妃方才吩咐我支取银子,又不说是何用处?若真有急事,我也早些准备,不至于耽误了什么。” “你倒殷勤。” “都是听主子吩咐做事,不敢悖逆。” 绿绮故意问道:“是嘛?你的主子究竟是王爷还是王妃?” 云朗意味深长地盯着她,将球踢了回去:“你的主子是王爷还是王妃?或者说另有他人?” 绿绮扯了扯嘴角:“你这是何意?” 云朗并不急着答话,此刻,薛子衿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抬头看见两人。 “你们怎么在这?” 绿绮回:“小姐,我怕春燕伺候不周,在此等候。” “春燕十分伶俐,尽心尽责。那么你呢?”薛子衿又看向云朗。 “属下是来请示您支取多少银两,有何用处的。” “哦,这样,你取一千两银票,我明日要用。需要知会王爷一声么?” “明白了,不用。王爷早有吩咐,王府一切都由你调度。” “知道了,你去。” 薛子衿没想到,这家大业大的,齐天影竟然放心,这一千两说拿就拿,问都不问? 薛子衿转身朝屋里走去,绿绮偷眼盯着春燕,方才她与王妃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绿绮耳中。 不过,她并不打算发作,经上次和香琴一闹,索性也不在乎了。倒是香琴那丫头,越发不把她当回事了,仗着钟灵儿,有时候也敢说上她几句。 昼长夜短,天空泛起鱼肚白时,齐天影已经在临水榭旁的空地上练剑了。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手中一把木棍,一手负于身后,长身直立。右手紧紧握着“剑柄”,小臂肌肉分明,身影飘忽不定,手中的剑划过空气,化成剑光,瞬息万变。 一根木棍在他手中似是长了翅膀,有了灵气般自如,由他操纵。地上几片绿叶围绕剑身形成圆圈,随剑而动。 忽然他膝盖一弯,身子右转,手中的剑笔直地指向前方,剑气一撤,几片树叶就飘飘摇摇落到地上。 旋即他收回木棍,随后一点地面,身体腾空而起,脚尖就停留在一根竹子上,身体的重量压弯了竹子,借着竹子的弹力,身子一纵,掠过湖面,转眼就落在了亭子上空,手里仍旧握着那根木棍。 齐天影转过头,远远瞥见庭院里有动静,定睛一瞧,果然是薛子衿起身了。于是,他收了招式,落到地面。抬脚朝她那走去。 她正和云朗说些什么,瞧见他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王爷。” “在聊什么呢?” “王爷,您披好衣裳,小心着凉。”云韬小跑着跟过来,将一件外衫披在他的身上。 “许久没活动了,有些生疏。” 云韬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您这可是谦虚了,方才可不见生疏的样子。” “王爷,怎想起来练剑了?”云朗问道。 “练剑?”薛子衿打量着他手中的“剑”,那分明是根普通的木棍。若非要说它有什么不同,那就只是比其他的木棍更直了些。 “嗐,你不知,咱们王爷啊,预备着随时英雄救美啊!”云韬胳膊肘轻轻戳了云朗,脸上一副坏笑。 没等云朗答话,齐天影轻声呵斥:“你这小子,越发没有规矩了。哪日本王非要好好管教管教你才是。” “嘻嘻……王爷饶命。” 云朗却并不这么认为,从前,每到战前,王爷总会练练剑,活动活动筋骨。难不成这边疆又要有战事了么? 对也不对,齐天影回想起昨日遇到萧序的事情,心中有些担忧,若当时果真被他抢先夺走了子衿,自己又该如何? 抢回来是必然的,但,一想到她在别人的身边,尤其是萧序,他就心生不安。于是,必须有所防备,这武功是第一要紧的,也不能丢。 薛子衿把眼睛移到他的身上,胸前的衣衫被汗水浸湿了,隐隐可见胸前结实的肌肉线条,眼睛所到之处,脑中就蹦出与他缠绵床榻的情景,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啊……真是要疯掉了!”薛子衿低声咒骂。 众人不明所以,云朗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齐天影反应迅速,目光立即射向他,云朗忽然住了嘴,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于是缄默不言,立在一旁。 其实,齐天影早就有所察觉,这云朗的主仆之情里藏着些男女之意。只因薛子衿并不多在意,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了。 “王爷,赶紧洗漱。” “嗯。”齐天影抬手,手腕一使力,木棍便飞了出去,插入树丛间。 “就在夫人这。”他抬脚往屋里走去,碰见绿绮端着水盆用品。 “拿过来。” “王爷,这是小姐用过了的,奴婢去打盆干净的水来。” “无妨,拿过来。” “是。” 于是,就着薛子衿用过的水,他脱下上衣,绿绮有些羞臊别过脸,退了出去。 齐天影取过帕子,自顾自地擦着身子。 薛子衿迈过门槛,正瞧见他裸露的后背,几道暗红色的伤疤跃入眼帘。 她立时住了脚,想起先前晚上两人同榻而眠之时,她手指轻抚伤疤,问起他的话。说什么似乎记不得了,只是他那司空见惯的语调让她记忆深刻。 想到这儿,薛子衿忽然箭步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他,男人身子一顿,显然没料到此举。不过,这熟悉的感觉,不用他转头,也知道是她。 于是,温柔地说道:“怎么?那些疤痕又吓到你了?” 薛子衿将脸蛋贴在他的后背上,直摇头否认,两人就这样站着。 第126章 一二六 也不知站了多久,齐天影开口,仍旧是一副温柔的语气:“好啦,夫人再不松开,我可真要着凉了。” 薛子衿这才放开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齐天影提高嗓音:“来人呐。” 云韬捧着衣物走了进来,薛子衿接过东西,给他穿上。伸手待要扯掉他腰间的衣带时,齐天影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却什么也不说,紧紧搂着她。然后把自己的头埋进她的脖颈间,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 “天影……大白天的……”薛子衿小声呢喃着。 齐天影微微张嘴,轻轻啜着她的脖子,惹得她缩着脖子。 “啊……痒。” 齐天影仍不罢休,双手捏住她的柔软的腰肢。 薛子衿痒得很,用力一把推开他,口中嗔怪道:“没个正形,你自己穿!” 说完,她扯了扯衣领,朝门外冲去。身后的齐天影宠溺地笑着,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了。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十分迅速地换了衣裳,收拾利落,走出庭院,准备用早膳了。 一如往常,只不过钟灵儿更加沉默寡言了,夫妻俩眉眼含情,哪还注意到旁的呢? 钟灵儿草草用膳,便退了出去,回了幽莲苑。看见齐天影眼皮抬都不抬,钟灵儿陡然生出几分厌恶,就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厌恶的人是谁了。 看她走后,齐天影直接一屁股坐到薛子衿旁边,两人靠得更近了些。 “干嘛?”薛子衿捧着碗挡在两人中间。 齐天影刻意往她那边挤了挤,然后接下来老老实实地用膳。 薛子衿见他并无任何动作,同样也大口大口地吃着。 “还要么?” “不要了。”薛子衿头也不抬,只扒拉着碗。 忽然,齐天影放下碗筷,转头说道:“你父亲问你好呢。” 听闻这话,薛子衿立即停了手上动作,只几秒钟,又继续用膳。 “怎么?他想起我这个女儿来了?” “夫人不必生气,他只是问你一句,下月初八是你的生辰,想我俩回府,他要替你过生日。” 薛子衿冷笑一声,放下碗筷,转过脖子看他:“回薛府?过生日?” “嗯。” 薛子衿转过头去,嘴角轻蔑地笑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呢。” 齐天影听闻这话,沉默不语了。 “王爷怎么不说话了?” “夫人请说,为夫洗耳恭听。” 薛子衿肚中起了一股无名火,“洗耳恭听”四字,更如火上浇油。 “说什么?本王妃无话可说。” “子衿……”齐天影眉头微皱,向她伸出手。 薛子衿此刻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只刷地站了起来,躲开他的胳膊,口中冷冷说道:“我饱了。” 而后,头也不回地朝后院走去。 齐天影瞥见她面前的水晶糕还剩了两块没动,于是,提起筷子,将那两块糕点吃进肚里。 “王爷?这……”管家上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齐天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轻声回道:“无妨。原是我不好,我明明知道她在母家过得不好。” “是。” 齐天影起身离开。 绿绮急匆匆跟在薛子衿后面,试探着:“小姐?您为何如此发脾气?” 薛子衿忽然停住脚步,一个转身,眼神凌厉:“你倒是无辜!” 绿绮吓得不敢看她,又是这个眼神,十分陌生。没等她想好说辞,薛子衿倒撂下一句:“你不用跟着我。” “小姐……您这是何意?” 薛子衿不理她:“春燕,你进来。” “是。王妃有何吩咐?” “给我找身利落的衣裳,再去把云朗叫过来。” “奴婢明白。”春燕依令一一照办。 云朗迈着步子,快速走来,才到院中,瞧见绿绮失魂落魄地坐在廊中。 “王妃,唤属下前来何事?” 薛子衿转头,笑脸相迎:“来啦!你今日有要紧事么?” “没什么要紧事,您有事尽管吩咐。” “那带上一千两银票,跟我走。” “是。”云朗乖乖跟在她的身后。 薛子衿对自己生出些厌恶,前一秒对齐天影恶语相向,后一秒对云朗笑脸相迎,她觉得自己有些茶气,过了一会,又觉得这样子并无不妥,只是情绪善变了些。 云朗跟在她身后,偷眼一直观察着她。 “没有备马么?” “啊……属下这就去。” 薛子衿正好瞥见齐天影,似乎也要出门。于是,赶忙摆手,“罢了,反正无事,走走。” “是。” 两人加快步伐,朝东市走去。 “王爷,您看。”顺着云韬手指的方向,齐天影看到了熟悉的倩影,心中五味杂陈。 “嗯。” “王妃这是要去何处?您不问问么?” “不必了,咱们走。”他翻身上马。 “可是……”云韬提醒,“从前也出过事的,您果真不在意么?” 齐天影抬眼看向他,云韬立时闭嘴。 随即他对门口小厮说道:“叫云生远远跟着,不要惊动王妃。” “是。” 云韬这才笑嘻嘻说道:“这才是王爷嘛!嘿嘿……” “多嘴!”齐天影眼眸流转,扬起手中的鞭子,乘马而去,云韬紧随其后。 再看另一边,薛子衿只顾赶路,并不曾停留。 “王妃是要买什么东西嘛?” 薛子衿此刻心情已经平复不少,于是说道:“今日不买东西,咱们去拜访老朋友。” “老朋友?” 薛子衿神秘一笑,逐渐将烦恼抛之脑后,砸向云朗脑门。 云朗满腹狐疑:果然老祖宗说得不错,女人是善变的,说变就变。两人谁都没注意到身后远远跟着一人,正是云生。 云生并不当回事,这还是第一回跟踪府里的人,竟然还是王妃。这王爷也真是奇怪,派个会些武功的跟着就好了,即便不派,云朗那点武功也够用的了。 怎么还要他跟在身后,还要这般偷偷摸摸的呢?云生跟随两人,直看到他们拐进一胡同,后来又看见江亦尘,这才反应过来。 现下更放下心来,于是,打算先去转悠转悠,过两三个时辰再回到这地方。打定主意,他就找乐子去了。 江亦尘走出房门,看清来人,笑呵呵地把他俩请了进去。 第127章 一二七 “江医师?你怎么在这?”云朗没料到今日要访的人竟是他。 江亦尘眉眼含笑,回道:“怎么?我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嘛?” “没有,没有。只是有些出乎意料。” “我昨日也是这样。”薛子衿笑着解释。 两人落座,云朗环顾四周,江亦尘倒上两杯清茶。 “我这地方简陋,可没有什么好茶啊。” 薛子衿接过话:“呵呵……来你这里,也并不为了喝茶。” “是……为了喝醒酒汤。” 薛子衿语塞,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江亦尘笑而不语,打量着两人。这下云朗就有些坐立难安了,双手捏着大腿,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只好也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呃……” 空气中有些尴尬,江亦尘看了薛子衿两眼,开口问道:“王妃觉得这茶怎么样?” “还不错。” “嗯……那再来一点。”说着,起身提着茶壶要给她倒茶,被一把夺过。 “我自己来。” “嗯。”江亦尘瞥向云朗,眼中一副:你家王妃这是怎么了?来我这一个劲的喝茶…… 云朗抬起眼皮,微微摇头回应:喝茶……喝茶……果然,他只顾小口喝着手中的茶。 江亦尘哭笑不得,心中估摸着是齐天影那臭小子惹了这位姑奶奶? “嗯,咳……喝茶,喝茶。”江亦尘干巴巴地说着,别提多不自然了。 “云朗。”薛子衿忽然开口。 “哎,属下在。”云朗应承着。 薛子衿抬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神。 薛子衿察觉手心空空,于是放下茶杯,转过头盯着他。 云朗忽然反应过来:“哦!哦!银票!”说着,赶紧丢下茶杯,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放到她的手掌心。 薛子衿也不细看,直接将银票交给江亦尘。 “江医师,这是一千两银票,是我和王爷的一番心意,你收下。” 江亦尘并不接过银票,问道:“王妃这是何意?亦尘不明白。” “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你不在王府,身上需多存些银两,我也好安心。” 江亦尘却说:“王妃可莫再将什么救命之恩挂在嘴边了。” “那好。我们相识一场,只当朋友间的情谊,可好?” “一千两。我何德何能赚这么多?此番恩情我铭记于心,不过我不能收。” “这?” “江医师您就收下。”云朗也帮腔。 江亦尘轻轻摇头:“今日天微亮,天影就遣人来过一趟了。也留了些银钱,王妃这一千两,我却不能再收了。” “是么?王爷遣人来过了?”薛子衿有些意外。 随后看见江亦尘取出一个两指宽的黑檀木玉牌,云朗认得,是“飞钱”。 “这是?” 云朗解释道:“鸿运柜坊的凭信,凭此物,可于任何一分柜坊取现银。” 薛子衿点点头,这不就是银行卡么? 又问:“那这能取多少钱?” 江亦尘摇头,于是薛子衿转头看向云朗。 云朗说道:“属下也不知,只听说需要多少和柜坊老板直言就是。” 薛子衿惊呼:“那不就是信用卡么?” “什么是信用卡?” 薛子衿懒得解释,搪塞过去:“那柜坊老板能认得人么?” “每块飞钱并不相同……”云朗含糊不清地解释着,即便是王妃,有些细节也并不能透露太多。 “因此,王妃您还是将这银票收回。” “好!”薛子衿将银票塞进怀中,也不勉强他。 原来,他早已经想到了,确实,有了那凭信,更方便灵活些。 “亦尘谢王爷王妃盛情。” 薛子衿摆摆手,“是他想得周到,我并没做什么。” 她又想起今早两人拌嘴,想起他所说之事,越发无聊。 “江医师,我今日心情不佳,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一叙,你先忙。” 薛子衿起身告辞,江亦尘点头:“是。王妃慢走。” 他目送两人至门外,忽然叫出:“王妃。” “嗯?江医师还有什么事?”薛子衿转头问道。 “天影不善言辞,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万望担待,我把他托付给你了。” “嗯。”薛子衿兴致不高,似藏着无穷无尽的心事,应了一声,然后迈步离开。 “王妃,咱们此刻回府嘛?累不累?属下去寻辆马车来。” “不用。”薛子衿低头走着,脚不自觉地走在和他同走过的地方。 “属下陪您逛逛?” “昨儿个才逛过。” “那咱们乘船去西市转转?那里有不少新奇玩意儿……” “西市?” 见她来了兴致,云朗又说道:“是。此去往前有一码头,那儿有船,顺江而下,就是西市,快得很!” “有船?”薛子衿眼睛一亮。 “是。可要去看看?” “去!” 两人说定,连走带跑,直奔码头而去。 “呀!果真有船,快!” 两人还没到两边,就有几个船夫迎了上来。 “小姐,要坐船么?” “姑娘,坐我的船!” “你走开,是我先问的。” …… 没等薛子衿说话,船夫们自己就先争吵起来。云朗将她护在身后,问众人:“此去西市多少钱?” 其中一个船夫抢先:“十文钱。” “要多久?” “一盏茶的功夫。” “去去去……”另一船夫嚷道,“坐我的船!我的船只要八文钱。” “我的船稳而快!你的船颠簸的很!” “你瞎说!” “坐我的船。” “坐我的船!” 争执不休,云朗转而问薛子衿:“王妃,您看?” “蛮有意思的。嗯……就他!” 一胡子有些花白的老头,连连点头,将他俩迎上了船。其他人败兴而散,又吆喝去了。 云朗将银钱给了船夫,“这船别载他人了,即刻就出发。” 船夫喜滋滋地接过钱,云朗多给了一倍。 老者轻车熟路,解了绳子,撑开竹篙,船缓缓离开岸边,向水中央行去。 “二位这是去游玩还是去做生意啊?” “你只管划你的船,休要多言!” 薛子衿出声制止,“哎,无事。”然后和船夫攀谈起来。 第128章 一二八 薛子衿不熟悉路况,决定先问问这船夫:“我们此去闲逛一圈,您可知道有什么好地方嘛?” “我瞧您不像平常百姓,怕是读过些书的。寻常酒馆街铺估摸着也入不了您的眼,今日倒赶巧了,西市有大动静——花魁游街,这可是难得一见。往常想看花魁可要花银子的,今儿个您可去瞧瞧,不要钱。” “花魁?”薛子衿突然来了兴趣。 “是啊!” “醉月楼的花魁可是一绝。” “醉月楼?怎么有些耳熟?”薛子衿一时没想起来。 “嗐!这您不知道?那可是京都闻名的青楼!” 云朗低声呵斥:“别说了!” 那船夫瘪了嘴,不言语了。薛子衿这才想起来,那不就是钟灵儿先前待过的地方么? “您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 那船夫偷眼看了云朗一眼,薛子衿笑道:“没事,你说。” “嗐,我家就在那西市里。” “怎么?你住在岸那边?那么每日都要往返两边,挣些辛苦钱?” 船夫倒不以为意:“也还好,就只当打发时间了。天黑了,船到哪边我就歇在哪边。” “那你到了东市又怎么办呢?” “照旧还是家去。” “家去?” “是。两边皆有屋子,并不急的。” 薛子衿此刻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傻子,本来心疼他年纪大还要出来干活,特意选了他的船。没想到小丑竟是我自己…… 这不就是她大学时,逛街看见的在路边借摆摊卖菜打发时间的老头老太么…… 看上去可怜兮兮,其貌不扬,实际上退休工资比普通上班族还高! 不管什么年代,有房产的,都算不上穷人。像她这种三无人员,才是最贫穷的。 “要说这花魁啊……”船夫仍然说个不停…… 薛子衿无语:寻常人哪懂这些?看样子,从前也是风流过的。 她再次告诫自己:不要同情心泛滥,先心疼心疼自己!路旁的大爷大妈有钱有闲,别提多快活了! 于是,她将注意力放在岸两边的风景上,一悬崖峭壁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声,船在水面上留下道道波纹,远远望去,还能看见东市上空飘扬的酒招子。 她坐在船头,手探向水面,凉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小心!”云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旁。 “快看!有鱼!” 果然,前方水面微动,隐隐可见有鱼在嬉戏。渐渐的,岸边热闹起来,可见三三两两的人影。 “马上就到了。”云朗提醒她。 薛子衿收回了手,抬头看过去,却先发现了一金灿灿的寺庙。 “欸?有座庙。” “是,西市就在这法源寺山脚下。” “法源寺……”薛子衿喃喃自语,听齐天影说起过它,仿佛是国寺,香火不断。 绕过法源寺后的一条道路,其实东西市是可连在一起的,只不过那条小道隐入林间,少有人往来。 说话间,两人下了船,船夫在身后吆喝一声:“客官慢走。” 确实,这的码头要更气派一些,人也多出不少。 “其实……咱们已经身在西市了,西市比较繁杂,街市住户错综。” “嗯。走,去那边看看。” 两人并排走着,薛子衿依旧东望望,西看看,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云朗则随时准备付钱。 “(⊙o⊙)哇……”薛子衿停在一简陋的台子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是木偶戏!” “这是傀儡戏。”云朗像是解说员。 是啊,木偶戏又叫傀儡戏,傀儡这词语原本的由来。薛子衿又把目光转向一旁藏在“屏风”后伴奏的乐队,口中不禁说道:“原来傀儡戏也可街头卖艺。” 转念一想,咱们许多艺术形式最初不都是诞生或者经由民间传扬开来的嘛,人是载体。 薛子衿看得入神,木偶灵动自如,表演者精湛的技艺使人忽略了它原本是木偶啊。 故事并不稀奇,穷书生偶然见到青楼女子玉娘,自此攒钱为她赎身,后玉娘被一纨绔公子凌辱逼迫至死。待穷书生凑齐了银两前去,只见到了玉娘的尸体,书生含泪葬妻的故事…… “啧啧啧……老土……”薛子衿摇摇头,心中感叹不已。 若现实中,真有男子愿意娶青楼女子为妻么?愿意为她倾尽家产?愿意终生不娶了么?存疑。 云朗似乎察觉到她的意思,于是笑着说:“故事嘛……百姓饭后娱资而已。” 薛子衿笑了笑,弯下腰放了几个铜板,然后又继续逛着。 “这个好精致啊!”薛子衿拿起一面具戴在头上,转身满怀期待地问云朗,“好看吗?” “好看!” 薛子衿笑嘻嘻地取下来端详着:面具呈银色,表面装饰着神秘的符纹图案,眉心镶嵌着一块血红的宝石,眼尾张扬着翅膀,形状有些像曼珠沙华的花瓣,比之古埃及法老更神秘诡谲。左边尾端坠着一羽毛,薄如蝉翼,雕刻得精美异常。 “这面具确实精美!”云朗也不由得赞叹。 谁知薛子衿口中却发出“啧……”的一声,心中懊恼:这小子!此话一出,她还怎么还价! 果然,老板死咬住不肯松口,五两银子!薛子衿瘪着嘴离开,手里拿着那面具。 云朗不解:“您怎么了?” 薛子衿幽怨地望着他:“以后遇上喜欢的东西,你不要表现出来,你这样,我不好讲价的。” 云朗仍旧不明白:“这却是为何?喜欢要装作不喜欢?” “是滴!否则老板会看出来,我不好趁机压价。” 云朗了然一笑:“您若喜欢,花些银钱又何妨?王爷也不会如此小气的。” “别跟我提他!”薛子衿还在赌气,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了。 “是,属下谨遵教诲!”云朗一本正经,反逗笑了她。 “这面具既已买了,就戴起来,物尽其用。” “有道理。”薛子衿抬手。 云朗帮忙:“属下来。”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给她戴好,生怕扯到她的头发,反而弄疼了她。 第129章 一二九 两人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嘴巴也跟着吃了起来。 忽然人群中传来惊呼声,人也跑动起来,差点把薛子衿挤倒在地。好在,云朗一把拉住她,将她护住。 “怎么了?突然躁动……” “您怎么样?”云朗打量着她,生怕有什么闪失。 “没事,只是可惜了那糕饼……”她看向地上的糕饼,不知道被谁一脚踩扁,碎得不成样子。 “您人无碍便好了,东西没了再买。属下这就给您再买些。”说完转身要走,薛子衿一把拉住他的手。 “不必了,我也不饿了。” 云朗像被电了一般,缩回手,“嗯。” 薛子衿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伸着脖子望去,“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是。”云朗头前开路,尽量为她清出一条道,只不过,越往前越挤,薛子衿只好紧紧拉住他的胳膊,云朗吓得动也不敢动,任由她拽着。 “是花魁游街么?” 云朗还未来得及说话,身旁就有人说话了,“可不是嘛?难得一见!” 一句起,三句扬。 “醉月楼的姑娘果然不同凡响。” “嗐……卖笑的罢了……” “那也得是有姿色的。你……行吗?” “去你的!” “哈哈哈……” “快看!快看!” “哪呢?……喔,腰肢细得很,不知道捏起来如何啊?” ……………… “怎么戴着面纱?” “你懂什么?……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 “枇杷?这季节的枇杷又酸又涩。”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说了,看……” ……………… 众人歪着头望过去,似乎非要抓住面纱飘起的瞬间机会,好看清女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薛子衿定定地看着:女子一身大红色纱裙,将曼妙的身材衬托得若隐若现,使人浮想联翩。轻移莲步间,雪白的小腿更勾得多少人移不开眼。 金色的腰封上绣的是邪魅的狐狸,这确实少见。头上珠翠金光闪闪,步摇光彩夺目,一见便知价值不菲。 雪白的手指搭在一身材魁梧的男人的胳膊上,左右各一人。前后共八位婢女,皆手挎篮子,正往半空中扬着五彩的花瓣。 这倒有些像武侠小说里宫主出场时的场景,派头十足。 说到底,不过是招揽生意的一种方式罢了。将主推的商品展览出来,吸人眼球。 薛子衿转头,发现云朗盯着女人发呆。果然,男人见了美女都是一个模样:“喂!” 她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呃……什么事?” 薛子衿噗嗤一笑:“怎么?看入了迷,你喜欢这样的?” 云朗耳根发红,慌忙否认:“不是,不是。” “怕什么?是又如何?美人谁能不爱呢?”薛子衿也饶有趣味地盯着她,“不过……这身形,怎么有些眼熟呢?” “我倒觉得眉眼处有些相像……” “什么?” 云朗岔开话头,“果然许多人。” 人群随着游行队伍,慢慢向前移动着,十分缓慢。 女子虽蒙着轻纱,未得见全貌。然云朗从那眉眼处竟看到了薛子衿的影子,像……像极了的。他不愿说出口,更不愿把她和青楼头牌放在一起作比较。 在他心里,她永远是尊贵的永安王妃,无人可替代。 “这是去何处?”薛子衿问道。 “绕过法源寺再回到醉月楼。”人群中一人说道。 于是,人群中又聊开了。 “这一夜,可算的上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了……嘿嘿。” 又一男子讥笑道:“哼~春宵?你有那钱么?” 那人反唇相讥:“老子就是有钱,也不砸她身上。谁知道倒过几手了?” 这话一出,不少嗤笑声传扬起来。 一书生模样的男子高声喊着:“得了!一群没见过世面的。那花魁头一夜是不接客的,即便过了今夜,后也是卖艺不卖身。唱唱曲儿,拉拉小手罢了。” “哟……您去过?”猥琐的笑容配上阴阳怪气的语调,大庭广众之下,丝毫不避讳。 “何止去过!从前醉月楼头牌在的时候,大爷还亲过她的小嘴呢……嘿嘿嘿嘿……” “哈哈哈……滋味如何?”有好事者追问道。 “香艳软语,那腰肢娇柔软弹…浑圆有力…啧啧啧,至今难忘啊……” ……嘿嘿嘿嘿 耳边充斥着此等话语,云朗靠薛子衿近了些,暗中护着她。倒是薛子衿因戴着面具,脸上没有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人群中有人使坏,故意撞击或推人,如多米诺骨牌般产生连锁反应,薛子衿被人群推着向前,尽管云朗伸出胳膊想拽住她,也无济于事。 “王……”才脱口而出一个字,他就改了口,“夫人……属下这就来。” 薛子衿用尽力气却也只能半侧过身子,歪过头却愣住了:面前巍峨庄重的法源寺庙宇:适时钟声绵长,携着青砖金墙,透过青松竹影跃入她的眼帘,耳畔隐隐传来诵经之声…… 就那么一瞬间,薛子衿感觉自己穿越到另一个平行时空,周围寂静无声,只剩她一个旁观者,一面是这偌大的寺庙,另一面悠悠走来的是一袭红衣的女子…… “夫人?夫人?”也不知云朗叫了多少声,直至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一副丢了魂魄的模样。 “呃?……啊,我没事。” 云朗护住她,退到一街角,头顶投下一片黑影。薛子衿抬起头,掉进了一双桃花眼。 是他!萧序! 正站在楼上窗口前,满带笑容地看着她。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云朗瞧见她的举动,就循着那方向,也看到了他。 “怎么?您认识?”上次他先回府,不得见,因而不认识萧序。 “不认识。”薛子衿收回了目光,准备离开,却被人群堵住,只得在原处暂等一会。 云朗察觉到此人不怀好意,于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爷?”贺安照旧随意称呼着。 爷、主子、王上……随时可变换,萧序也不甚在意。 第130章 一三零 “主子,是她!”贺安有些出乎意料。 “有缘啊……贺安,去请。”萧序一如往常,没什么变化。 “是。” 云朗似乎有所察觉,赶紧说道:“咱们去别处。” 薛子衿自然也不想与他多纠缠,于是点头应允。怎奈两人迈开脚步没走几步,就见贺安手持宝剑横在胸前,被他一把拦住。 “永安王妃,我家主人有请。” 云朗果断拒绝:“你是何人?你家主子又是何人?也配与我家王妃说话。” “我这般好言好语,你却如此无礼,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非要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云朗丝毫不退却,冷哼一声:“奉陪到底。” “云朗……”薛子衿拉了他衣袖,随即对着贺安说道,“我竟不知有这样请客的?” “贺安!”身后传来一声舒朗的声音。 “主子。”贺安完全没了方才的气势,十分恭敬。 云朗警惕顿起,直直地盯着他。没想到萧序一副淡然的样子,口中轻飘飘地说道:“怎么?薛姑娘不认识我了?” 薛子衿取下面具,大方应答:“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呃……”三人皆一脸惊愕。 “我这人呢,交朋友看的是真心诚意,若我不愿意呢,谁也强迫不了的。” “姑娘说得极是!”萧序嘴角含笑,斜着眼,“贺安,还不快给薛姑娘赔罪。” 贺安拱手施礼:“王妃恕罪,方才是我无礼在先,还请不要见怪。”旋即又对着云朗,“这位兄弟,万望海涵。” 云朗撇过身子,不搭话。 薛子衿笑着回应:“好了,原谅你们了。”然后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王妃,咱们是去哪?”云朗小声问着。 薛子衿提高嗓音:“萧公子,醉月楼一叙,可有异议?” 薛子衿并不回头,却清楚地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句:“听姑娘的。” 话音刚落,她给云朗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加快脚步了。 花魁游行队伍才过法源寺,就上了一艘船,走水路回到醉月楼。 没曾想,水面上早就有不少人也雇了小船远远跟着,倒也不是看客们跟不上,而是那花魁乘坐的大船前后甲板上立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威慑力十足,因此其他船只就默契地隔着一段距离。 “咱们坐船来的,现下就不必再去和他们挤一条道了。” 云朗点点头,“那属下去寻辆马车。” “姑娘和我同行?”萧序上前相邀。 “不必了!”云朗果断拒绝。 贺安亦劝说道:“主子,您怎可和旁人同乘?若出了事可怎么好?” “说得是!我家王妃千金贵体,怎可与旁的男子桐城一辆马车,传出去岂不是有损清誉?”云朗接过话茬。 “你……”贺安怒目圆睁,觉得眼前这人十分无礼。 “贺安!” “云朗!” 萧序和薛子衿异口同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薛姑娘若觉得不妥,可自行寻一辆马车,我随行就是。” “主子,您……” 萧序抬手,制止贺安。 薛子衿并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说来也好笑,上回她跑去醉月楼寻齐天影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二去醉月楼,和男子同乘马车,不知会不会又闹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传闻? 她来自现代社会,并不曾在什么男尊女卑、三从四德之类的文化浸淫中长大。因而,并不在乎这些。 “云朗,既然这有了现成的马车,那咱们就省下这点碎银子,给王爷买茶喝。” “可是……”云朗仍旧迟疑,看了看她,随后说道,“那属下与您同行。” “好。” 贺安却气恼极了:“你一个奴才,怎得配与我家王……” “贺安!”萧序陡然打断,“无妨。你与我俩同乘便是。” 此话一出,贺安也不言语了。转身去牵马,腿一抬,人就坐在马背上了。 “请……”萧序彬彬有礼。 “多谢萧公子!” 薛子衿大大方方,抬脚进了马车。云朗见状,让在一旁,亦谦让:“萧公子,请。” 萧序弯腰亦进了马车,他这才踏上马车。 薛子衿打量着,马车外观并不惹眼,里头倒十分讲究。座下和腰后皆铺上了鹅羽丝绒软垫,无论是端坐着还是向后靠着,都是又软又舒服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看见车门框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散发出典雅含蓄的韵味。就连帘子上也绣有祥云花纹,地方也足够宽敞,于是她伸直了双腿,手轻轻捶打着双腿。 云朗伸出手,似乎又觉不妥,有些尴尬,遂将一窗帘撩起,朝外看了看。 “怎么了?”薛子衿问道。 云朗摇摇头,又端坐好。薛子衿觉得无聊,索性身子向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斜眼从飘起的窗帘下瞥见了法源寺,口中随意吟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出自——唐 慧能《菩提偈》) 萧序忽然将目光转向她:“姑娘读佛经?” “嗯?”薛子衿转头,恰好迎上他的目光——探寻、惊异、欣喜皆有。 薛子衿接着说: 我问佛:为何不给所有女子羞花闭月的容颜? 佛曰:那只是昙花的一现,用来蒙蔽世俗的眼。 我问佛: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遗憾? 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 (出自——仓央嘉措《我问佛》) 云朗眼中满是诧异,也是头一次知道她读佛书。萧序与其说惊讶,倒不如说惊喜更贴切些。 薛子衿这一刻竟有些得意:嘿嘿…大学老师荡之先生上课总爱让他们读这些诗,什么仓央嘉措,戴望舒啦,北岛顾城,海子舒婷……听多了,也总能记住那么几句。 “子衿……喜欢念佛?”萧序眼光炽热,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请萧公子自重。”云朗微微皱眉,他只听王爷唤过王妃的名字。 “我不过是有感而发,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薛子衿有意卖弄,装作不经意的模样。 第131章 一三一 萧序自是一眼看穿,有些得意,有些忸怩,有些卖弄……于是,在萧序的眼里,这个女人越发吸引人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茶馆消磨时光听到的八卦了:当时台上正演着戏呢,台下茶客闲谈说到这戏改编自京都一桩奇事。 其中,有一种说法就是永安王妃大闹醉月楼只为寻夫。 如今,这出戏的主角可不正在他眼前么?只不过,她和戏中的人物不太一样。戏中人一颦一笑间道尽了哀愁叹惋,活生生一个深闺怨妇的模样。 她——大不相同,不拘小节又有些……捉摸不透,十分有趣。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三人选了个好位置坐了下来。 “这人都去河边看花魁了,咱们走得倒快。”薛子衿还是一副好奇心重的样子,打量着四周。 心中感叹:啧啧啧……这得有多少男人为它花了钱呀,如此奢华气派…… 可不是么,京都百姓好歹是在皇城脚下生活的,虽不知道马车里是何人,但见到马车也是知道避让的,马亦不是普通的马,焉能不快? 萧序先是给她斟了酒,而后提起酒杯:“我这是第二回见到姑娘了。” 薛子衿疑惑反问了一句:“不是第三回么?” “嗯?”萧序挑了挑眉。 薛子衿解释道:“第一回在林子里你救了我,第二回在成衣铺前,这可不就是第三回了么?” 萧序仰头饮尽杯中酒:“长街上才知道姑娘芳名,在我这,算第一回。” 听闻这话,她嘴角一撇,点点头,照旧喝了杯酒。 “你们俩也一同坐!” “属下站着就好。” “是。” 贺安和云朗仍拘着礼数,立在一旁。 萧序亦附和:“姑娘发话了,你们就一同入座取乐。” 两人也不再推让,各自落了座。老鸨一脸谄媚地走了进来:“哟,几位需要什么?” 薛子衿察觉到老鸨有意无意地看她,心生不解。因而,问出口:“老妈妈这是看我作甚?” “没有,没有。”老鸨连连否认。 薛子衿从鼻中哼了一声:“是嘛?” “是是是,王妃多心了。” 薛子衿抬眼瞧着她,没错,这老鸨记住了她。怪道:我说怎么如此畅通无阻呢?再仔细观瞧,这醉月楼女客人甚少,想明白了,薛子衿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妈妈好记性!”这话一出口,薛子衿起了一阵恶心,“妈妈……”,引起她强烈的生理不适。 所以又追问:“不知如何称呼?” 那老鸨笑嘻嘻地答道:“人都叫我张妈妈,王妃可随意称呼。” 薛子衿点点头,“张妈妈。” 奇怪了,似乎加上姓氏,就没那么不适了。 “您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您呀只挑好的来就是。” “您放心,早就备好了。”说着,张妈妈一拍手,一个个身姿曼妙的姑娘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萧序忽然开口:“薛姑娘是这的常客?” 薛子衿没想到他会说这话,烈酒呛得她直咳嗽。于是白了他一眼,慌忙作掩饰:“这酒不错,好酒!好酒!” 老鸨眼珠一转,也打趣道:“是,好酒。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啊?” 萧序并不理会贺安的眼神,平静回道:“张妈妈对客人来历这么有兴趣?” “啊……不不不,我只是随口一问,公子不愿说就罢。”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直嘀咕:今儿个遇到两直炮筒子……这还有些不习惯。 薛子衿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姑娘,果然各有姿色,感觉个个都是好的。心中止不住地感叹:怪不得那些个男人这么舍得花银子,别说男人了,就是她,也被迷得五迷三道的了。风月场所的姑娘们,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张妈妈……” “哎,王妃有什么吩咐?” “还是换个称呼。” “那我斗胆称您薛姑娘!”老鸨殷勤得很。 “敢问张妈妈,可有一个叫灵儿的姑娘?” 张妈妈看了她一眼,略作沉吟,答道:“灵儿?” “是。” “你过来。”老鸨招了招手,叫过一个姑娘,“她就是。” 薛子衿摇摇头,“不是她。” “哦?那我就不知了。” 薛子衿仍不死心,“好像是姓钟……可有此人?” 老鸨连连摇头,“没有,没听说过。” “好。张妈妈好记性,你不必太在意我们,且去忙你的。” “是,那这……” 薛子衿转头问萧序:“萧公子?” 萧序亦摇摇头,老鸨这才退了出去,房间内还是主仆四人。 “怎么?薛姑娘找人?”萧序说话间,贺安悄悄警戒。 “我只是随口一问。” “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薛子衿举起酒杯,“请。” 云朗疑惑不解,遂问道:“您怎么问起了钟姑娘?” 薛子衿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问这个。只是心里总觉得,来都来了,不问似乎少了点什么,说不过去。脑袋没有反应过来,嘴巴却已经说了出来。 忽然,门口热闹起来,人群中吵嚷着,贺安起身推开门窗。 “是花魁。” 薛子衿赶忙走了出去,趴在楼梯栏杆上看着。萧序并不动弹,只拿起酒杯,敬向云朗。云朗慌忙举杯,共饮。 另一边,老鸨悄无声息溜进一屋子。 “她来了,有一男子与她在一起,看起来绝非等闲之辈。” “嗯,继续暗中盯着。” “明白。” “我不便露面,以防万一,他们认出我。而且,今日人多眼杂的,说不定永安王的人就藏在某处呢,一切小心谨慎,不可轻举妄动。” “是。” 清滉拿不准,故慎重考虑,还是决定不要轻易露面得好。 此刻楼下已经吆喝起来了,花魁坐进了围帐中,隐约可见人影。 “果然不俗。”也不知何时,萧序已经站在她的身边。 “呵,原来你们男人都喜欢这样的。” “是。”萧序并不否认。 薛子衿转头打算送他一个白眼,不料,见他笑容可掬地看着自己。 第132章 一三二 “巧了,我们女人也喜欢这样的。”薛子衿饶有趣味地盯着楼下的幔帐,似乎要将它看个底朝天。 萧序则满面春风,对她充满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呢?真的是旁人口中的永安王妃么?哪有王妃亲自赈灾救民或踏入这等风月场所的呢?…… 贺安的情报不会错,那么——传闻中的薛子衿果是你么?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薛子衿余光瞟到了他的举动,轻启朱唇问道。 “子衿不觉得她长得很眼熟么?” 她却并不及认真思考,随口一说:“这身形确实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我说的是脸蛋。” 薛子衿转过头,“脸蛋?你是说长相?” “是。” 薛子衿略作沉吟,脑中搜索着,并不觉得像谁。 不料,萧序忽然点破:“那女人长得有几分像子衿呢。” “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不过,当真俗气,不比子衿,才绝可人。”萧序嬉皮笑脸,头向她那边凑近了些。 薛子衿脸上哪有笑意?这么油腻的话从一个妖气俊美的男人口中说出,倒实在不相称。 楼下一阵闹哄哄的,只见纱帘挑开,女子的模样缓缓展现在众人眼前。这时候忽然安静了下来,仿佛听得见气息的倒吸声,众人呆呆地望着,皆被她的容貌所吸引。 不,准确地说,是被一双透亮润泽如玉般的双腿吸引过去了。她正靠在一方躺椅上,双腿自然交叠,透过酱紫色的云纱,雪白浑圆的胳膊更充满了诱惑。 不知何时,竟已换了一身装扮,眉心一红点,配上一根素发簪,显得楚楚动人。 “哟……雪影姑娘果真绝色。” “我出十两……” “这般小气,雪影姑娘本公子出二十两……” 伙计还未来得及说话,台下男客就已经开始了。 “各位爷请稍安勿躁,容雪影姑娘交代几句。”小伙计高声喊着,人群又安静下来。 那雪影姑娘并不急着开口,众目睽睽之下,端起茶杯,送到嘴边,不料手没拿稳,茶水洒在胸前,浸湿了薄纱。 纤细的手指轻轻拍了拍那片湿气,才说道:“今夜尽兴。” 此话一出,众人兴奋异常。伙计拎着一锣这才开了场,周围挤满了人,正跃跃欲试呢。 “卖……?”薛子衿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倒真是贴切。” 见萧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开口说道:“萧公子可有兴趣?” “我对你有兴趣。” 妈呀!又来了……多余问这一嘴。薛子衿没好气地白着眼:“你方才说什么?我长得像她?” 萧序转过头:“是她长得有几分像你。” “这不是一个意思么?” “不是。她是她,你是你,她怎可与你相提并论?” “罢了,人与人容貌相似也属常事,没什么了不得的。” “嗯。”萧序淡淡地应了一声。 薛子衿突然生出几分好奇心,又试着追问:“真的有些相像?” “嗯。” “哪里相像?” “眼睛、笑容。” 她静静听着:“好。”她这才记起她是薛子衿,薛建麟的女儿。 萧序含笑看着她:“你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她这美貌可是少有……” 萧序一挑眉,似乎是默认了。薛子衿转而问云朗:“云朗,有没有觉得她很熟悉?” “是,萧公子说得有几分道理,那女子和您却有几分相像……” “不对,不对!”她连连摇头,口中嘟囔着,“像谁呢?……好生熟悉!呀!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便就不想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今日已经出来许久了……王爷若知道了,可要担心了。” “嗯,走。” 她转身告辞,萧序并不挽留,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云朗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交到老鸨手上,叮嘱一句:“务必让萧公子尽兴。” 老鸨见了银钱,自然乐得开怀。薛子衿才下了楼梯,走过台前,瞥见雪影眼眸微闭,似乎是在小憩。脑中陡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灵儿!” “什么?” 薛子衿又惊又喜:“是她!没错!方才那模样像极了灵儿,你说是不是?” 云朗转向雪影,正对上她那疏离的眼神:“嗯……” 薛子衿竟然有一些亢奋,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云朗赶紧催促道:“咱们走。” 才要迈开步子,忽然一袭白衣从半空中飞来,稳稳地立在她的面前,是萧序。 云朗立即反应过来,伸出胳膊将她护在身后,“不知公子还有何事?” 萧序笑容灿烂地盯着他,又扫向他身后的薛子衿,随即迅速地把目光落在了雪影身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身轻如燕,直直朝雪影而去,两人打斗起来。 这可惊呆了许多人,好端端的,怎么打了起来?偌大的醉月楼院子,一白一紫两抹身影忽上忽下,或急或缓,或高或低,使人眼花缭乱。 贺安急得额前挂着汗珠:“哟,我的好主子,你可是惹了眼了,嗐……” 薛子衿被逗笑了,索性双手环抱于胸前,看好戏。 “咱们看完这出戏,再回!” “可是……” 两人正说着,忽然薛子衿感觉眼前一阵风,一只手掌向她袭来,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只大手一挡,将她掌力全部散去,因而雪影倒退了两步。 可她丝毫不在意,嘴角勾起兴奋的笑容:“公子好身手。” 雪影又袭来,只见萧序大手一挥,这桌上的杯子像被施了魔法,排排悬于他面前,随即一个接一个地朝雪影飞去。 她左躲右闪,一抬起腿将最后一个杯子踢开,又飞回萧序面前。 似乎是早有预料,杯子安然无恙地落入他的手中,十分自然地就交给了藏在他身后的薛子衿。 她接过杯子,这还是头一次亲眼目睹到武侠小说里的高手连声赞叹:“哇哇哇……好厉害!好身法!好帅!……” 第133章 一三三 也不知说了多少个好,人群中亦起了叫好声,倒急得云生躲在角落里,不知该不该出手。 忽然,只觉肩膀一动,他下意识地扭身要去衔制对方,不料,原来是齐天影。于是,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王爷,您怎么来了?” “你这小子,我若不来,你何时回去复命?” 云生不好意思:“是我贪玩,忘了时辰,没想到王妃竟来了醉月楼。不过,遇上了两个人,属下瞧那人言谈举止气度不凡,便一直跟着,不曾打草惊蛇。” “王妃怎么样了?” “似乎……兴致不错,两人聊得很开心。”云生偷偷观察着他的脸色。 “你先回去,此地不宜久留。”齐天影说完,身子一跃,来到了薛子衿的面前。 薛子衿万万没想到,惊异地说着:“天影,你怎么在这?” 齐天影一把搂住她的腰肢,完全旁若无人的样子。 “夫人,玩够了么?” 薛子衿举着杯子,兴奋地说道:“它刷的一声飞过去,又刷的飞回来,然后……” 没等她说完,齐天影就要走。忽然,他伸出右手,挡住自己的侧脸。 “怎么?萧公子也喜欢偷袭?” “打算这么悄无声息地就走了?好没规矩……”萧序一掌逼退雪影,拦在他俩面前。 贺安赶紧迎了上来,小声提醒他:“您可出了好大的风头。” 萧序并不理会,只冲着齐天影说着:“你说是不是?” 齐天影反唇相讥:“萧公子恕罪,我只是来寻我家夫人,看不见旁人分毫。” “呵…慢走…” “不送。” 于是,醉月楼终于安静下来了。云朗自是随着主子一同离开,贺安这才明白,他的爷对这位永安王妃起了兴趣,想清楚这点,他越发觉得头疼起来。 于是,眉头拧着,冲萧序严肃地说道:“爷,您又来了!” 萧序仍旧不理睬,转而朝雪影走去:“雪影姑娘莫要见怪,贺安。” 贺安无可奈何,只好从袋中取出金子,交给伙计:“这是我家爷赏给姑娘的。” “赏?”雪影眼中有一股不服输的气势。 萧序还是那个放荡不羁、笑容满面的模样:“怎么?花魁就不是娼妓了?” 雪影突然变了脸色,好在伙计出来打圆场。萧序转身离开,再不理会任何人。 “都散去!各位爷……”伙计连忙招呼客人,这一场“公子试花魁”的戏码到此为止了。 待众人散去,清滉才现身,低声训斥:“蠢货!他在试你的功夫!” 雪影低首:“属下知错,只不过他既然起了这心,哪里会收手?我不接也得接……” 清滉并不言语,他要把今日的事情如实告知给上峰。 “切不可再生出其他事情了,玄机阁培养你可不易。” 雪影撇过头去,神情微动:“是,属下明白。” 此处按下不表,再看他处。 贺安跟在萧序身后,开启了一顿唠叨。 “爷!我的爷!您可真是我的爷!这京都之行,您可真是大展风采……冠绝一时……” 萧序知道贺安又开启了婆婆嘴的本事,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怀疑贺安不是贺安,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缘故了。 不过,他并不气恼,更明白他是为自己着想,为大局考虑。 就让他说个痛快,无伤大雅。这回有些不同,当他说到了薛子衿时,萧序心中一动。 “贺安,你去再查查她的母家,务必尽详尽实。” “您到底有什么听我在说……”贺安才要发作,撞见主子认真的目光,立即住了嘴。 旋即,深深叹了口气:“唉……也罢……谁让您是爷呢!” 萧序兴致大好。 “您可受伤没?” “放心,那女人还伤不到我。” 贺安反说:“能伤到您的女人是那永安王妃!” “你懂什么?我方才试了试那花魁,武功不弱,再学着点床榻功夫,可了不得。恐怕天下男子尽归其胯下耳。” 贺安没好气地说:“您不会!您眼里就只有那王妃。” “小子!你终于说对了一回!”萧序会错意,有些得意,敲了敲他的头顶,踏步朝前走去。 贺安揉着头,小声嘀咕:“您每次都这么说,可不还是有下一个女人么……” 另一边,出了醉月楼,夫妻俩坐在马车上,薛子衿不敢吭声,但也不是怕,只是心头没来由地起了一阵心虚。 她偷眼瞧着齐天影,正闭着眼睛,双唇紧闭,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故意咳嗽两声,却还是毫无反应。 “咳咳……”双手撑在腿上,低着头,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知何时,齐天影已经睁开眼,定定地看向她。 “夫人,你的生辰想怎么过?” “嗯?”她猛地抬起头,没有反应过来。 “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为夫想好好办一办,不知夫人有什么打算?” “啊……”薛子衿脑中快速运转着,在思考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 “怎么?” “嗯……都好。”薛子衿敷衍着,打算回去再探探口风。 齐天影却只以为她兴致不佳,又想起方才之事,心头顿生一丝忧虑。夫妻俩各怀心腹事,马车如风,很快回到了王府。 薛子衿抢先跳下马车:“我今日累了,生辰的事情明日再说,我……先走了。” 齐天影转头吩咐早已等候多时的绿绮:“好生伺候。” 绿绮急忙上前搀扶,两人立即离去。 “云朗,务必将今日之事详详细细地道来。” “是,属下明白。” 梦笔斋内: 云朗不敢隐瞒,将所遇之事如实禀告。齐天影闷声听着,眼睛扫向桌案上的信纸,心中盘桓不定。 那是他动用暗卫,探查到的边关消息,西夏王萧序虽身在九州,然军队训练有序,似乎要有大动作。 “王爷?”云朗提高嗓音。 “嗯,还有么?” 他摇摇头,“您可知他是谁?看今日情形,似乎与王妃早就相识。” “西夏君王萧序。” “什么?”云朗万分惊愕,“怎么是他?” 第134章 一三四 “王爷,西夏不比冬凌,它向来兵强马壮,且这萧序威名在外,绝非等闲之辈。有他在,只怕要起战事,不得不防啊!” 齐天影微微一笑:“若论起武功来,青珏云韬都胜你一筹,云生年纪尚小,想必来日也不会逊色于你。可说起文韬谋略,他们却都不及你。” “属下惶恐,王爷谬赞。” “你说得确有几分道理,只不过,圣意难测……” 云朗想起先帝去世时,王爷还朝归兵权的事情,就不言语了。 “你去歇息,今日也不早了。” “是。王爷……不必过于忧虑,我九州向来国富民丰,更有赤胆忠心的文臣武将献计献策。若真到了那一日,必定威震八方。” “去。” “是。” 齐天影又空座了许久,才起身歇息。 一夜静谧到天明。偌大的王府井井有条,薛子衿睡眼惺忪,懒洋洋地拖着身子从床榻上起来。 “小姐,您醒啦?”绿绮笑靥如花。 “什么事这么高兴?” “您又忘啦?后天是您的生辰!” “后天?”薛子衿突然清醒,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奴婢伺候您洗漱。” “灵儿怎么样了?” 绿绮没明白,好端端的突然提起钟灵儿是何故。 “问你话呢,呆掉了……。” “钟姑娘……”绿绮吞吞吐吐,“您是指哪方面?” “什么哪方面?我是问你这几日怎么回事?我瞧她没什么动静,也不似从前那般弹琴歌舞了。” “嗐……您何须在意她?依奴婢看,她老实些倒好!” “不许胡说!”薛子衿净了手,拿起帕子擦拭着。 “是,奴婢失言了。” 薛子衿并不知绿绮与钟灵儿之间的恩怨, 只是想起昨日在醉月楼的事情,那雪影的身形和钟灵儿有几分相似罢了。 无奈,她却没多想一层,怎么雪影的脸蛋像她,身形像钟灵儿呢?只怕,也想不明白。 她不曾留意这个,倒是齐天影昨晚听云朗提了这么一嘴,留了心。 “王爷呢?” 绿绮摇摇头:“奴婢不知。” 于是,她扬起下巴,“春燕。” “奴婢在,王妃有何吩咐?” “王爷呢?” “王爷一早就出门了。” “出去了?去哪了?” “奴婢不知。” 这一大早的去哪了?薛子衿自言自语,也不多想,只准备着用早膳。 不一会儿,香琴来报:“给王妃请安。我家姑娘得了时疾,不宜抛头露面。特让我来回话,请王妃见谅。” “要紧么?可请了郎中?怎么说?” “不要紧的,郎中说好生养着就是了,只是怕过了病气,适而不能出门。” “这都是小事,你好生照顾她,需要什么尽管说。” “谢王妃。”香琴十分知礼,“适才出来时,灶上还热着药呢,奴婢这就告退了。” “快去。” 匆忙用了早膳,她又窝在房里,说起自己的生辰,她忽然来了兴致。于是,吩咐绿绮,将从前之物,一一取了出来。 “小姐,怎么今日忽然翻出这些东西来?” “没什么,打发辰光而已。” “您已经许久未碰了。” “是嘛?” “是呀。” 往事如烟,她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薛紫妗了。顶着薛子衿的名分,嫁给了她不爱的人,日子过得倒是安生。想到这里,她忽然抬头,看向绿绮:“绿绮,你是不是喜欢齐天奕?”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这话如一声闷雷,任凭绿绮如何掩饰,也藏不住心思。 “小姐,您这是何意啊?” “济王风流倜傥,温润儒雅,想必为之倾心相许的女子不胜枚举。你,可有此意?” 绿绮慌忙跪地:“小姐可再不要胡说了,奴婢何德何能?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你莫要在意我,我如今已是永安王妃,与他再无可能。倒是你,若我所料不错,只怕我未出阁前,你就芳心暗许了?” “奴婢不敢。” “呵呵……没什么不敢的。”薛子衿心中突然起了坏主意,真想撮合他俩。 “奴婢只想着伺候您一辈子。” “留在王府,你到最后只怕只能配一个小厮嫁了,这不是耽误你的终生嘛!” “王妃莫要再说了!”绿绮忽然直起身子,言语态度十分坚决,“奴婢只伺候你,没有旁的想法,求主成全。” 薛子衿直勾勾地盯着她,忽然觉得好没意思,“你起来。” 绿绮战战兢兢:“是。” 薛子衿取过一木匣子,将一应物品放入匣内,交给了她。 “你悄悄把这些东西处理了。” “什么?” “照我说的去办。” “是……”她手中抱着那木匣子,犹豫不决。 薛子衿又回到桌案旁,慢条斯理地打开纸,准备提笔练字。她唯一留下了那本诗集,那是薛子衿唯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必须替她好好收着。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木匣子竟到了齐天奕的面前。他盯着那些东西,发了许久的呆。最终上了锁,再不曾打开。 主仆俩就此默契地离了心,没有人挑明也胜似挑明了。不过,薛子衿也没打算取她性名,好歹主仆一场,也是情分。 生辰这日,薛子衿起了个大早,并不是谁叫她,恰恰相反,今日静得出奇。于是,也不用谁来,她自己就起来了。 春燕春香早就备好一应物品,就待伺候她梳洗打扮了。 “这是……?”薛子衿瞧着桌上的华服,疑惑不解。 “这是王爷一早吩咐的,您今日穿这个。” “什么时候做的?” 春燕笑嘻嘻说着:“奴婢们也不知,是王爷亲自送了来的,您快穿上试试。” “哦……”薛子衿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从里到外,小衣大件他都考虑到了。 “哇……王爷好周到。”丫头调笑着,她身上只着了一件薄薄的内衣,因十分合身,更让她羞臊。 “还不快点!”佯装发怒,丫头手脚加快。 “呀!竟这般合身呢!王爷有心了。”丫头们盛赞。这套装扮是王爷命人专为她做的。 第135章 一三五 “竟这般合身!”丫头口中称赞道。 薛子衿想起大学参加社团活动时,见到许多人身穿传统服饰,别提多有魅力了。 如今,她忽然眼中有些温热,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 “呀!王妃这是怎么了?” 薛子衿紧紧抿着嘴唇,直摇头。 “奴婢给您梳妆打扮,今儿个可是您的生辰呀!” “嗯。” 提着衣衫,她坐在镜前,春燕接过春香递过来的盒子,里头都是各种饰物。 忽然,薛子衿瞥见一只蝴蝶钗,觉得好生眼熟,遂伸手取来细看:“春燕。” “王妃何事?” “这个发钗……” “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眼熟。” “那奴婢替您戴上?” “好哇!” 春燕双手灵巧,她只需端坐着就好。 “小姐……” 她抬眼从镜子里反观后面,绿绮端了盒东西进来。 “什么?” 绿绮乖得很:“回王妃的话,这是王爷方才命人送过来的。” “放着。” “是。” “你下去。”薛子衿不冷不热。 “是。”绿绮偷偷瞟了几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随即她嘴角浅笑:“春燕,你去瞧瞧,是什么好东西,竟这样神秘。” “是。”春燕放下绢花,转身去取那盒子,又走到她面前,打开献于她的眼前。 薛子衿眼前一亮,“哇……太好看了……” 春燕抬着下巴,也仔细看着。她认得簪子上的宝华珠:“这珠子据说是从前王爷游历时偶得的,这么大的只这一颗,世所罕有呢。” “是嘛?” 淡淡的粉紫色,珠子圆润饱满,在屋子里也散发出华美的光泽,另有小颗的同款制成了金珠耳环,真是相得益彰。 “王爷真是有心!” 她是说不上来的开心,有钱有颜的男人,谁不爱呢? “奴婢给你戴上试试。” “嗯。” “果真是绝代佳人呢,王爷眼光不俗。” “你这丫头……”薛子衿娇嗔着,从没想过自己能用上如此昂贵奢华的东西,这可是什么大牌高定也比不上的。 最难得的是情意,舍得花心思的东西弥足珍贵。 “如此这般,咱们走。” “是,想必王爷正翘首以盼,不知该急成什么样了,只待看看您呢。” “丫头多嘴!” 春燕春香搀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门。薛子衿只低头看着,生怕踩了裙摆跌倒,被人笑话。更兼满头的珠翠,如提着现金上街,脖子都僵硬起来。 两个丫头自觉退下,她这才抬头,发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直直看向她。 于是,她也仔细打量着:一身靛蓝色圆领蟒袍,腰间是绣着金莲图案的腰带,正中央镶嵌着一块圆形青绿色玉石,两旁挂着月白色的玉佩坠子。 今日,他与往常十分不同,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只用一根簪子挽着。比之从前,将头发高高束起,少了几分严肃端正,添了几分闲适俊逸,身上多了些许舞文弄墨的文人雅士的韵味。 薛子衿心头一动,帅,好帅,啊……想狠狠抱住他然后用力挤压身体的冲动。 叫什么来着?可爱侵略综合症?一时心动不能自已。 殊不知,齐天影也认认真真地打量她。 在他脑中已经设想过许多次今日的场景,只不过真的来临时,还是觉得脑中轰轰隆隆的,心脏猛地一击,剧烈跳动着。 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抱过她,亲吻她,拥有她。怎么办?…… 齐天影迅速低下头,捂住半张脸,心跳声在脑中放大,慌慌张张,脑袋晕乎乎的。 看着两人皆魂有天外,云韬有些急了,赶忙打破这局面,说着:“好啦!王爷王妃,你们……说句话?” 这招果然有效,齐天影咳了两声掩饰尴尬,薛子衿双手捏着衣服,慢慢平复心绪。 “夫人……可收拾好了么?” “嗯。好了。” “夫人……衣裳还合身么?” “嗯,合身。” “夫人……首饰还喜欢吗?” “嗯,喜欢。” …… “哎呀!啰嗦什么!去呀!”云韬双手用力一推,齐天影朝她而去。 不知是他力道把握得正好,还是凑了巧。 齐天影一把揽住薛子衿的腰,胸口正结实撞到她的额头。 “怎么了?撞疼你了么?” 薛子衿摇头,口中紧忙解释:“无碍。” 云韬一阵翻白眼,也无可奈何。这自家王爷怎么一碰到这些事就手足无措了呢? 好在,终于有人彻底解了这尴尬的境地。 “王爷王妃,一切准备妥当。”来人正是云朗,请两人入席。 “那咱们走?” “嗯。” 齐天影挽着她的手,眉头微皱,心中疑惑:这月份,手怎么还是这么凉?看来还是要把江亦尘留在王府才放心。 正想着,有小厮来报:“王爷,门前有人递来贺帖,您请过目。” 齐天影接过来一看:“是亦尘。” “是江医师?快看怎么说!”薛子衿有些着急。 展开细读,才知晓其意。 “真是可惜了。” 齐天影笑着安慰她:“亦尘这心意已到,何况这难得的机会他总要去见识见识的,以后要他回来请客赔罪。” “也罢。君子不强人所难,祝他一路平安。” 两人才又向后花园而去。 “慢点,奴才们已经在临水榭备好了筵席,只待王爷王妃,歌舞即刻开始。” “甚好。”齐天影复牵着她手,安然入座。 “你们也一同坐,今日没有那么多规矩。” “是,谢王妃。”众仆人分坐在两旁的亭子里,临水而坐,赏歌观舞,别是一番雅致。 席间,府中各人皆热情举杯,恭祝他们这位王妃芳诞吉乐,万事顺遂,薛子衿一一敬受。 于是这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有些醉态了,头脑也有些晕乎乎的。 她只好求饶:“不了,不了,我这酒量不够,莫急莫急,待我缓一缓。” “怎么?王妃吃了云韬云朗的酒,不愿意吃属下的酒了?”云生撅着嘴巴,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云生……”齐天影出声打断。 第136章 一三六 “别,你别扫兴!”薛子衿甩着胳膊,“今天开心……你……别!” “就是!王爷不许偏心!” 众人笑声不断。齐天影只好说道:“那本王替夫人饮了这杯酒。” “不行!” “不行!” 她和云生两人异口同声。旋即赶忙举起酒杯,“云生,来!”说着,也不等他举杯,仰起头,灌进肚子里。 “王妃爽快!”云生二话不说,亦陪饮此杯。 好在并无要紧事,又在府里,齐天影也就随他们闹去了,他只躲在一旁看戏。 时不时地瞥过几眼,不闹过火就罢了。 喝酒吟诗、赏花舞剑、踏雪寻梅……和她做过的每件事都牢牢刻在心里,永志难忘。 “王爷……有贺礼一份。”管家引着一人走近,还没等他张口,齐天影就认出了此人。 “王爷,这是……” 齐天影手一扬,管家退到一旁。 “见过永安王。”贺安礼节有加,让人挑不出错来。 “稀客啊,不知有何贵干?” “我家公子命我前来贺王妃芳诞,特备一份薄礼。” “云韬,收着。” “欸~我家公子特意交代,须王妃亲启,旁人不得沾染。”说着,走到薛子衿面前,见她人已醉酒,回了话便把东西放在她案前了。 齐天影微微侧过头去,“云韬,赐酒。” “是。” 说着,云韬恭恭敬敬地端了一杯酒给贺安,贺安并不打算接过,只说:“这酒是给我家公子的呢?还是给属下的呢?” “你!”云韬顿起怒火,被齐天影拦下。 贺安不慌不忙:“王爷恕罪。我家公子说了,这杯酒还是等他当面向王妃讨要。” 齐天影笑着回应:“请。” 于是,贺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云韬反问:“阁下不怕酒里有毒嘛?” 贺安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笑容难掩:“这玩笑可真有趣,难不成——王爷要杀我?” “你……” “云韬,不得无礼。”齐天影接着说道,“既然你今日是替萧序走的这趟,那本王理当郑重相待,请……若有机会,本王与王妃备下酒宴请他相会。” “王爷盛情,只不过我家公子说只等王妃一人相邀,想必此刻还等着我回话呢,贺安先走一步,王爷不必相送了。” 说完,转身便走。此番态度急得云韬白眉赤眼地跳起脚来:“王爷,你看他那模样,只不过是一个跟班的,怎得如此嚣张,也忒不懂规矩了。” 齐天影递给他一杯茶:“消消火。” 不料,云韬还在气头上,一生气打翻了茶杯,碎裂的清脆声传来,此刻戛然而止。 “还不快给王爷赔罪。”云朗拿胳膊轻轻碰了他。 云韬这才醒悟过来,弯下腰要去收拾那东西,管家一招手,有小厮上前打扫。 “嗯?怎么了?”薛子衿口中含糊不清问道。 “无事,无事。”绿绮扶她靠在椅背上,举着丝竹扇子给她扇凉醒酒。 “王爷,属下知错。今日是王妃的生辰,是我无礼。” 此刻,侍女又奉上一杯清茶,他一抬眼示意,茶就又到了云韬面前。 云韬紧忙端起,给齐天影赔罪:“王爷,您请。” “无论刚才来的是谁,为的是给王妃贺寿。更何况,那贺安与我们并无什么深仇大恨,他有礼在先,即便你不喜欢他,只表面打发了他就是,何必与他唇枪舌剑的?反倒落人口舌,也坏了众人兴致。” “王爷教训的极是,只是,属下觉得,他家公子对王妃……似乎……似乎……”云韬声音越来越小。 齐天影当然明白他要说什么,于是,瞥了一眼薛子衿,嘴角立时扬起笑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出自《满庭芳 写怀》中“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句) “什么?”云韬一时没明白王爷所说何意,倒是云朗心中了然,解释道:“王爷是说要你饮了这茶醒醒脑。” “知我者,云朗也。”齐天影吩咐众人,“继续,尽兴,尽兴。” 于是,丝竹管弦声又缠绵起来。云韬只好接过茶,将它喝尽。 “王爷,这……”管家请示着。 “春燕,将这东西送到屋里,好生收着,待王妃亲启。” “是,奴婢明白。” 春燕取走了桌案上盒子,朝后院走去。 “喝!嘿嘿……对瓶吹!……呵呵呵……”薛子衿忽然弹起,吓得绿绮丢下扇子去扶她。没想到她又坐了下去,口中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越唱越起劲:“沿着江山起起伏伏……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唱到动情之处,她直接夺过旁人手里的筷子,脚踩在桌凳上,双手使劲地挥舞着,口中声音越来越响亮:“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歌词出自韩磊老师演唱的歌曲《向天再借五百年》) 他们哪里见过这阵势,皆惊呆在原地,连台子上的舞者和亭子里的乐手们也停下表演,一起看向她。 “王爷……这词有些不妥……”还是云朗反应快,急忙提醒着。 任是齐天影看过许多歌舞,也没见过这般情景,且还出自他的夫人。虽不知道她口中唱的是什么曲子,却也能感觉到几分豪迈不羁之气。 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肢,将她扛在肩上,不管她如何挣扎,也不理睬。 “大胆!蠢货!一群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薛子衿越发亢奋,只顾胡言乱语,还真有几分义薄云天的味道。 “是是是,蠢货,蠢货……”齐天影胳膊又箍得紧一些,丢下一句,“王妃酒醉胡言乱语,不可当真,只当没听见,你们自娱便是。”随后径直朝房间走去。 两人才走,众人照旧热闹起来。香琴忽然从连廊后转出来,拉着春香就问:“这是怎么了?” 春香捂着嘴笑:“没什么了不得的,王妃今儿个高兴,多喝了几杯,口中唱着曲,被王爷抗走了。” 香琴亦睁圆了眼,“当真?” 第137章 一三七 “是呀,我哄你作甚?”春香笑得甜。 “这众目睽睽之下,这王爷扛走了王妃就朝……” “嘘……”春香提醒她,又问,“你家主子不是说身子不爽么?你怎么得空出来了?” 经春香这么一问,香琴才想起来:“是了。我家姑娘吩咐我将这信并这帕子递过来给王妃,当作她的贺礼。” “哦,是这样。那你快些送过去。” “可是……” “哎呀,别磨叽了,若再迟些,恐怕……”后半句春香没说,但脸上娇羞的笑容早已经说明了一切。 香琴略一思索,赶忙起身:“我这就去了,姑娘还等着我呢。” “去,去!”春香应付完她,又玩了起来。 众人依旧取乐,杯盏谈笑声不断。 “我真的……还想……”薛子衿手中还是紧紧攥着筷子不撒手,四肢扭动着,一惊一乍。 “想怎么?……”齐天影柔声细语,哭笑不得。 “还想……再活五百年!”剩了半句又被她嚎完了。 “那不是成了老妖婆了么?”即便是醉话,齐天影也还是句句有回应。 “嗯……五百年!……” 齐天影一手掀开被子,而后将她半摔在床上。不知为何,他顿时起了“欺负”她的心思。 薛子衿脸蛋绯红,嘴巴似乎不受控制似的撅着,双腿更是蹬着,手还是举着筷子在半空中胡乱地划拉。 齐天影还来不及将她鞋子脱掉,就已经被她甩开了。于是,伸手去夺她手里的筷子,也不知是哪来的牛劲,喝醉酒的她力气比平时大多了。 “乖,给我。” “嘿嘿……不给,不给,你要唱歌吗?我可是乐团的指挥!”薛子衿躺在床上,撒起酒疯。 “听话……”他还在耐心地哄着,趁其不备,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筷子。 “五~百~年~~”没了筷子,薛子衿就长着手指,直指天空。 此刻,香琴已在门外,“王爷,钟姑娘命我给王妃送东西来。” “什么东西?进来。” 香琴端着一托盘,里头放着一叠好的帕子,帕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见过王爷。” “何事?” 薛子衿伸着胳膊,无奈他只好牵着她的手,尽力安抚她。 “姑娘身子不适,却还惦记着王妃生辰,也知道王妃素日里不缺金银财帛,思来想去,就特意绣了这方手帕作贺礼赠予王妃,以表女儿家的亲近之意。” “放着。” “是。奴婢告退。” “去。” 香琴转身就走,薛子衿又激动起来,齐天影温柔地安抚她:“好了,安心躺着。” 香琴放慢脚步,偷偷转头瞧着,果真发现王妃醉态百出,全不似往常模样。 “来人哪!” “是……”宋大娘正走进屋子,问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齐天影抬起眼眸看见她手中托盘上的醒酒汤,笑道:“我正要命人煮醒酒汤来,没想到这就来了。” 宋大娘笑呵呵地回应:“王爷对王妃果真细致周到。奴婢知道今日兴致高,必定会多吃几杯酒,于是早就备好了。现下正好,喝了这醒酒汤,人要舒服些的。” “将她扶起来。” 宋大娘放下托盘,轻轻扶起薛子衿,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怀里。薛子衿傻笑着:“宋大娘……你是宋大娘嘛?” “是,奴婢在,王妃有什么吩咐?” “嘿嘿……来的正好,咱们喝两杯,不许走啊!” 宋大娘慈爱地瞧着她,并不答话,反而哄着她喝下醒酒汤。齐天影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喂着她。宋大娘或是给她擦拭着嘴角,或是哄小孩般逗她。 “奴婢退下了。” 宋大娘端着空碗退了出去,临了又将门带上。不知是疯累了,还是醒酒汤的缘故,薛子衿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声有些重,听得格外清楚。 齐天影就静静坐着,拉着她的手陪同她消磨时光。 不一会儿,香琴回到了幽莲苑。钟灵儿问道:“东西都送到了?” “是。姑娘放心。” “嗯。” 香琴首先打开话题,将方才所见之事都告诉了她,听得她心中百感交集。 “好了!别说了!” 香琴立即住嘴,“是,奴婢多嘴,奴婢告退。” “回来!”钟灵儿叫住了她,递给她一封信,“老样子。” “是。”香琴轻车熟路,好在今日阖府上下都在酒宴上,别说是送封信出去,即便是她走出去逛两圈,也不难。 钟灵儿也有些乏了,遂倒在榻上小憩了会。直到第二日,她才发现送错了信。 “天影……”榻上传来呻吟声,齐天影看向她。 “我在,哪不舒服?” “嗯……”薛子衿答非所问,努力撑开眼皮,眼神涣散看着他。不料,齐天影忽然贴上来,温热的鼻息直冲她的脸,撩拨得她心痒痒的。 “子衿……”口中呢喃着,身下的女人粉面桃花,眉眼含笑,娇喘微微,无一不在诱惑着他。 互相引诱,互相交换,他再也压抑不住身体的欲望了。一抬脚,床幔放了下来,挡住了满室春光。 她口中不自觉地哼着,像在回应,也像在索求。 “不许离开我!只能是我的女人……” “嗯……唔……” 齐天影抬起头,似笑非笑道:“嗯?” 然后又俯下头去,随即雪白的臂膀环住他脖颈,抚上结实的肩膀,她又触摸到他后背几道红色的刀疤。那是他不为人知的勋章,此刻正上下起伏着,满含柔情。 当太阳也开始懒洋洋地时候,薛子衿已经呼吸均匀,沉沉地进入了梦乡。齐天影给她掖好被子,披好衣裳,走下床来。转身看见她熟睡的容颜,心中想着:今日就饶了你,若是平时,非再来几个回合不可! 胡乱想着,就走到了桌旁,目光落在了四四方方的帕子上。 口中小声嘀咕:“幸亏你是女子,否则我竟要怀疑她与你的情意了……”手伸向了那帕子,没想到却将底下的信纸带了出来,似风中落叶飘飘摇摇落到地上。 第138章 一三八 齐天影一手握着帕子,另一手去取地上的纸。 待拿到手里,心中不解:怎是空白的?又凑近前仔细端详,轻嗅了嗅,果真是白纸一张,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再转过目光去瞧那帕子:灵儿选了柔软的真丝素缎,虽有淡淡的光泽,却并不张扬。帕子右下角绣了几朵海棠花,颜色粉粉嫩嫩的,都还含苞待放,栩栩如生,必是花了心思的。 他将帕子整理好,放回原处,起身又在床边坐了会才离去。 谁知,才出了房门,远处云朗正恭敬地立着。见他出来了,忙迎上去。 “王爷,薛太傅命人送来贺礼,这是帖子,您过目。” “薛建麟?” “正是。” 他接过帖子细细看着,不一会儿,又将目光转向那长长的木匣子,若有所思。 “王爷?” “一并送到夫人那。”说着,合上了名帖,放置在盒子最上方,而后转身离去。 翌日,济王府内,齐天奕正拿着琴谱,坐在琴边,目光如炬,十分认真。 “王爷,您……”来人正是清玄。 “何事?” “没什么。” “有什么话就说,为何吞吞吐吐的?”齐天奕头也不抬,仍专注地研究琴谱。 “是。” 济王忽然抢先说道:“是不是想问本王为何不回信?” “王爷料事如神,属下确实不解。” 他一把撂下琴谱,向后一靠,双手搭在琴身上,悠闲地说道:“你且先看看这个。” 清玄接过他压在琴下的纸条,“这仿佛是写给永安王妃的信。” “没错,你看那落款。” “灵儿?”清玄脑中一闪而过,“王爷,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济王哑然失笑:“本王那三弟不是有一房妾室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叫钟灵儿。” “对了!对了!王爷说得分毫不差!”清玄像是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那么……清玄,你可知道什么了?”齐天奕抬眼直直地盯着他。 清玄放低了气息声,悄声答道:“那王妃与您通信许久,后赠送了一玳瑁金钗。可是……王爷又发现字迹是由他人临摹而出,所以这并不是真正的永安王妃,是有人冒充她的。清滉探查确定那钗子出自玄机阁,那么这假王妃便是玄机阁的人。” “嗯,到此刻,已经确定了。” 两人低头,眼下分别是一封旧黄的书信,是薛子衿亲笔所书; 另一封是先前两人所通书信中的一封; 这最后一封是昨个才收到的“贺寿信”,字迹与第一封完全不同,却与第二封有三分相似,剩下那七分即便化成灰也认得,从前他教她读书写字,也勉强算是一段好春光。 齐天奕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发钗,说着:“钟灵儿从前是醉月楼的妓女。” “竟是这样?” “是本王救了她,哦,不,是本王命她设法让齐天影给她赎身的。” “等等!所以说,钟灵儿是王爷的人?!” 齐天奕嘴角浮现出一抹嗤笑:“她是伺候过本王,啧啧啧……往事不堪回首。” 齐天奕向来不打无把握的仗,如今倒是清清楚楚的了。他手指微曲,轻轻一拨,琴声低沉,震得几张纸撒到地面,一曲《离别吟》如泣如诉,呜咽愁肠。清玄收拾起那几样物件,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一曲罢,济王道:“如何?” “王爷恕罪,属下不通音律,只觉得有些伤感。” “呵呵……从前她可善弹此曲了,只是听说后来不再弹琴了,竟学了琵琶。真不愧是风月场老手,学东西是快!”说话的语调特别轻盈,清玄一时有些分不清这话是褒是贬了。 齐天奕接着说道:“不过,本王还真要多谢她,若没有她,朝廷怎么有那么多人愿意支持本王?要人效忠本王,只用银子收买是远远不够的,这男人和女人啊,在床上能谈成不少事。”(作者:妈呀!狗渣男!yue~~) “属下不懂这些。” “你别看朝堂下一个个像是正人君子的,躺在灵儿的身边可就现了原形……这种女人成了永安王的人,你说有不有趣?” 清玄一阵恶寒,忽然觉得自己的主子好生凉薄,够狠,又够无情。 话接从前,钟灵儿口中所说的公子哥过生辰,正是当时如日中天的宰相李开元。在去李开元那之前,她已经偷偷在齐天奕的一处别院,生活了许久。 正是在那儿,她和济王过了段公子风流美人俏的生活。不说相敬如宾,却也是琴瑟和谐。 有一日,齐天奕踏进门二话不说,将她拦腰抱起,直冲床榻,那天特别粗鲁,完全将她当作一个泄欲的工具,百般蹂躏,万般折磨。 到最后,她只能挣扎着起上半身,眼含血丝问他:“王爷,妾身不知你这是为哪般?” 齐天奕净了净手,一把将帕子丢进水盆里,头也不回地说道:“三日后,有人亲自送你去醉月楼,怎么做自有人详细说与你听,你照做就是。” 灵儿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呆望着,不吵也不闹,平静地有些可怕:“妾身原以为找到了终生依靠,终究是我痴心妄想了。” “别想着耍花招,本王有的是法子。” 钟灵儿挣扎着起身,扯过撕破的衣裳,冷冷地应允:“妾身明白。” 于是,也不知道过了几日,她先后被送上了几位朝廷重臣的床,李开元生辰那日,回到醉月楼,又被老鸨算计。 她像一块被齐天奕丢出去的抹布,须先由他亲手撕破,才可以丢给他人使用。到最后,这块布也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渐渐染上了污渍,再也洗不干净了。 “如何?”又有一日,他用扇子抬起她的下巴。 钟灵儿脸蛋向一旁甩开,略带讥讽:“王爷明知故问。” 齐天奕一点也不恼,反而笑着问她:“那些人与本王相比,如何?” 钟灵儿笑出声:“给了钱的嫖客如何能与您相比?” “也是。”齐天奕有些得意。 第139章 一三九 不料,钟灵儿接着说道:“那些爷会的花样可多了。虽没有王爷这般才气逼人,但于这床笫之事上,却实在厉害,连奴家都自愧不如,百般求饶呢。” 听闻这话,齐天奕顿时变了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末了丢下一句:“果然是贱坯子,都自称奴家了。” 钟灵儿轻飘飘地回道:“王爷真不如给了钱的嫖客。” 齐天奕脸色铁青,紧紧捏住她的咽喉,眼睛眯成一条线,生出一股杀气:“贱人,你想死本王成全你。” “咳咳……王爷何必跟我这个女子一般见识呢?再说了,此刻是在醉月楼,可不是您的别院。” 脑中略作思索,齐天奕就放开了她,取出一药丸,强行送进她肚子里。 “你给我吃的什么?”钟灵儿使劲抠着嗓子,呕吐感传来。 “别白费功夫了,本王说过,有的是法子。”他直起身子,离她远了些,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且听着,本王命你设法子入三弟的府中,成为他的女人。三弟长守边关正缺个女人消解寂寞,你正合时宜。” “你当真是恶毒!” 齐天奕笑嘻嘻地反问:“是嘛?本王可是一片好心呢!” “好心?”钟灵儿冷笑一声,“说,要我做什么?刺探消息?” 齐天奕耸耸肩,扇着扇子:“本王送你去过好日子,哪需要你做什么?若你功夫真的了得,说不定讨得他的欢心,一跃成为他的王妃也不是不可能啊!” 钟灵儿知道他是在讥讽自己,若是从前,必定怒上心头。如今,亦能笑着说道:“借王爷吉言,奴家必定使出浑身解数。想来那征战过沙场的人,床笫之事更不一般,奴家就好好享用了。” 齐天奕一甩衣袖,迈步离开。钟灵儿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是强装镇定,口中喃喃自语:“我这残破败柳,只怕是命不久矣……”说着,眼角滑落了两行清泪,手轻轻抚上肚腹的那道疤痕…… 再回到永安王府,薛子衿悠悠转醒,又赖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起身。 “春燕……” “奴婢在。” “王爷呢?” “王爷出门了,您要起身么?” “嗯,去打些水来……”薛子衿伸着懒腰,口中还是哈欠连天。 “已经准备好了。”话音才落,丫头们端着一应物品走进来。 薛子衿扫了一圈,发现绿绮放下帕子,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她开口:“绿绮,你来伺候我洗漱。” 绿绮明显愣了一下,“是。” “这是什么东西?”薛子衿指着桌上的几个盒子。 “是王爷命云韬送过来的,好像是外人送的贺礼,奴婢留意一下,似乎是要您亲启。” “哦,是这样。”她放下帕子,抬脚朝桌子走去。 “王妃早膳想用些什么?”绿绮轻声询问。 “随便,过会再送来。我先看看这些东西是何物。” “是。”绿绮端着盆子,一行人跟着她出了屋子。 “春燕,你来。” “是,王妃。” “将它打开。” “这……”小丫头有些为难。 “我此刻在这,让你打开就打开。” “是。”丫头乖巧,照例一一打开,“王妃请看。” 薛子衿接过她递过来的信,一展开居然是空白,于是转头问丫头:“这是何意?怎么是空白的?还有这帕子谁人送来的?” 春燕摇头只说不知,门外的春香听得动静,回话:“回王妃,这是钟姑娘遣香琴给您送过来的。昨个您醉着酒呢,想是没有留意。” “是嘛?”薛子衿仔细思量,并无印象。 又拿起那帕子细细端详,遂点点头:“没错,像是灵儿的手艺。” 春燕又将另一个盒子上的纸条递给她,原来是齐天影的笔迹: 萧序贺礼,夫人亲启。 她随即抬眼望去,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住了,盒里是一个玉佩:约莫小拇指高,两指宽的黑色玉牌,拿在手里,冰冰凉凉,似山涧清风凉爽。这忽然让她想起来齐天影送给她的那个桪玉手串,握在手里是温热十足的。 这个玉佩更为精致些,两面皆雕刻着蝙蝠图案,环绕其周身的是一片祥云。就连流苏缨络也不寻常,编织手艺十分考究。 “虽然不是我的菜,但一摸就感觉是好东西。不过,他好端端的送我这东西干什么?” 春燕提醒道:“是生辰礼!” “生日礼物?不对啊!” “哪里不对?” “他怎么知道我的生辰?”薛子衿疑惑不解。 春燕还是摇头,“王妃,还有这个。” 她翻开帖子,并不细看内容,三个大字跃入眼帘:薛建麟。 脸上陡然没了笑容,春燕说道:“您看。” 她这才抬头看去,是一套笔墨纸砚。 春燕赞道:“这确是有心,不送些金银器物,送了些书房用具。” “是么?这可是我的好爹爹特意准备的呢。” “是。奴婢给您收起来?” 薛子衿说道:“那帕子和玉佩你悄悄收好,至于这……你找个无人处扔掉。” “这……” “去,照我说的去办。春香,传些膳来。” 丫头应声而去,春燕捧着盒子走出门拐过连廊时,撞到了一人。 “哎哟!” “谁呀!走路也不长眼!”这声音好生熟悉原来是云韬。 看清来人长相,他声音柔和下来:“春燕,你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毛毛躁躁的~” 春燕弯膝行礼:“见过王爷!” 云韬转身,看见齐天影走过来:“王爷。” 齐天影瞥见她怀中的盒子,说道:“怎么了?” 春燕乖乖答话:“回王爷,王妃命奴婢将这东西寻个无人处丢了。” 还未等他说话,云韬抬手打开盒子, 说道:“这好好的东西怎么丢了?怪可惜的。” “奴婢也是如此认为,不过,王妃似乎不太高兴,不愿留着。” “这却是为何?” 春燕摇头。 齐天影吩咐云韬:“云韬,拿上东西随我来。” “是。”云韬从春燕手中取过盒子,紧随其后。 第140章 一四零 他一踏进屋子,就看见薛子衿正用着早膳,温柔地说着:“夫人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嗯。”薛子衿抬起头,正好瞧见了云韬手里的盒子,“那不是我方才让春燕丢掉的东西么?王爷在哪里捡到的?” “半道上遇见的,被我要了过来。” “春燕越发胆大了,竟不将我的话放心上,该打板子!” “夫人不必动怒,是我强要过来的,若真要打板子,合该由我担着。” 薛子衿侧过身子对着他说道:“王爷喜欢这东西么?若你不嫌弃,那我便转赠给你,万望笑纳。” 齐天影知道她生了气,手一扬,云韬放下盒子,退了出去。 “子衿,我知道你在薛府吃了不少苦,身心俱疲,无论你如何对薛府,我亦全力支持。只是,他毕竟是你父亲,我素日敬他三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你是我的妻,没有他也就没有你,而我不能没有你。” 薛子衿仍旧不吭声。 他拉住她的手,继续说道:“先前他几次问你的好,我一一代为转达。如今这东西也是一样的,若你真的不喜欢,无论你做什么,有我护着你。只是,那方徽墨,产于古徽州府,为墨中极品。色泽黑润,入纸不晕不透,墨香独特,经久不坏,是为历代贡品。这么好的东西你真的要丢掉么?” 薛子衿抬眼看见他温柔的笑容,心中怒火消了一大半:并不为他方才那段话,而是他的这张俊俏的脸。 果然,跟帅哥是吵不起来架的! “罢了!东西是东西,人是人。” 齐天影痴痴地望着她:“子衿真好,世间仅此一人。” 薛子衿被他逗笑:“你少哄我高兴!” “我另有一事要说与夫人听。” “何事?” “皇后有孕,皇兄摆宴。” “嗯?怎么这时候设宴?” 齐天影猜度着:“许是在等胎像稳固些罢,国母有孕,且皇嫂先前小产过,皇兄必定更加重视。” “是这样……” 看着她出神,齐天影凑近她的耳边:“夫人若有了身孕,比之皇兄为夫必定更加看重!” 薛子衿有些害羞,娇嗔着:“那你便多娶几房!” “不嘛,有娇妻如此,要何美妾?” “烦人……能装病不去么?” “可以。” 薛子衿喜上眉梢,不料齐天影却说:“夫人拿什么谢我?” “没有!” “那晚上就请夫人好生伺候。” “呸……” 两人调着情,绿绮忽然冲进来,慌忙捂着眼,要退出去,被薛子衿叫住了。 “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齐天影附在她耳边,搞得她有些不自然,于是吩咐道:“绿绮,你把这东西收起来。” “是。”她走上前,待合盖前,瞧见了那方徽墨,惊呼道,“呀!这是老爷送来的墨么?” “是,你认得?”薛子衿有些出乎意料。 “奴婢记得,从前为了这方墨,小姐与二小姐争论不休呢。您不记得了嘛?” “哦,有个印象,枝叶末节记不清楚了,你说来听听。” “也是您生辰,老爷寻得此物,想着送给您,二小姐闹了一顿,要了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 “确定是那方墨么?” “是,此事闹得阖府皆知,好没脸。” “你收好。” “是。” 薛子衿仅存的一些妄想也彻底破灭了。是呀!若不是薛采舒剩下的或是不要的东西,她的好爹爹怎么会舍得给大女儿呢? 那薛采舒也并不是真心喜欢这徽墨,只是喜欢抢走她的东西,满足自己践踏她的快感罢了。呵呵……薛子衿啊,薛子衿,你可真是爹不疼娘不爱,妹妹只会拿脚踹。 这一日无事,她便又去了幽莲苑,这才得知香琴忙中出错,送了一封空白信。人既已到幽莲苑了,钟灵儿索性当面说了,感念她的教习,又逢她生辰,两人客套一番,并没什么要紧的事。 而钟灵儿还存有侥幸,希望齐天奕以为是薛子衿忙中出错,误将收到的贺信转交给了他。因此,她打算再写一封道明原委,依旧着香琴送去。 日子平淡地过去了,直到这一日,皇上龙颜大悦,设家宴庆贺皇后有喜。薛子衿装病,因而齐天影一人前往。 酒席上,皇帝疑惑:“三弟今日怎么只身前来了?” 同样关心薛子衿去向的还是薛采舒。 “回皇上,拙妻突发时疾,身体不适,不能起身,故而不能前来,望皇兄恕罪。” “是这样,本是家宴,以后有的是机会。” “谢皇上,臣罚酒三杯。”齐天影一一饮尽,“第一杯酒祝九州长治久安;第二杯祝皇上福寿绵长;第三杯臣贺皇嫂有孕之喜。” “三弟说得极好!来!”皇帝亦举杯同饮。 几人才又落座,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子出声,言语间带有挑衅之意:“臣妾听闻薛贵人和永安王妃亲姐妹情深,怎么不见薛贵人问候几句?难不成传言有假?” 薛采舒并不怕她:“容贵人身居后宫,从哪听到的传言?只是身为皇上的嫔妃,更为天下女子表率,怎和民间长舌妇一般?” “薛贵人伶牙俐齿,臣妾是万万比不得了。” “今日诸位亲王在场,容贵人,你言语上更应该注意些分寸。”皇后出声打断,转头向皇上请罪,“臣妾管理无方,还请皇上责罚。” “皇后这却是言重了。”皇帝眼睛直射向容贵人和薛采舒,两人瘪了嘴。 “是,嫔妾知错。” “呀!好酸!”忽然传来一童声,众人望过去,原来是皇帝的女儿清河公主,气氛突然尴尬。 宜妃不动声色地问着女儿:“可是这酸梅汤太酸了?贪嘴的丫头!” 清河眨巴着眼睛,不说话。随即宜妃开口:“皇上,皇后娘娘,清河不懂事,见笑了。” 皇后笑容满面说道:“不碍事的,本宫若不是有了身孕,也不爱吃酸的,要在平时,也得说声好酸呢!” 众人笑呵呵地,此事也算是过去了。 第141章 一四一 宴会照旧进行,歌舞助兴,齐天影又自我隐身了,默默地喝着酒,这不是他的主场。 “小主,可仔细这酸梅汤伤了胃。”梦吟轻声细语地规劝着。 恪嫔压低声音:“天气渐热,我就喜欢吃点酸甜开胃的。” 主仆俩说着悄悄话,清河忽然跑到皇后身边,宜妃赶忙出声:“清河,不得无礼,快回来!” “无事。”皇后宽慰着。 清河忽然伸出手轻抚皇后的肚子:“皇额娘肚子里真的有一个小妹妹么?” 此话一出,宜妃脸色难看,说出来的话就急了些:“清河,不得胡言乱语!皇后娘娘腹中必定是男孩。” 清河却反驳道:“不嘛不嘛,清河喜欢妹妹,皇额娘怀的是妹妹!” 宜妃急忙起身将清河拉回身边:“皇后恕罪,清河口不择言,娘娘必定喜得男胎。” 一时间众嫔妃神情各异,十分精彩。 “小孩子家,童言无忌,宜妃不必介怀,起来。”皇帝出言解围,又向女儿招了招手,清河小跑着冲进他的怀里。 “父皇,你说,皇额娘的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皇帝一把抱起她,坐在自己腿上,露出少有的慈爱,哄着她:“清河喜欢妹妹么?” “嗯!”清河重重点点头,“清河有了妹妹必定把好吃的好喝的都给她,绝不和她争抢,嘻嘻……” “是这样,清河疼爱幼妹当真难得。若有了弟弟,是否也是如此?” 清河不做回答,歪着头反问道:“父皇是喜欢弟弟么?不喜欢清河?” “怎会?清河懂事可爱,父皇爱不释手。只是,已经有了清河这个女儿,父皇就想再有个儿子。” 清河啪叽一声亲了皇帝脸颊,笑呵呵地说着:“那父皇肯定会心想事成的。” 皇帝被哄得眉开眼笑,连皇后也忍不住说道:“若得了清河这样乖巧可爱的女儿,可真是有福气的。宜妃,你是有功之人啊!” 宜妃诚惶诚恐:“皇后谬赞,臣妾不敢当,臣妾谢皇上皇后。” “皇上得空要多陪陪清河,臣妾十分喜爱她呢。” “皇后所言极是。”众人笑着。 宴会散去,齐天影直直朝家中走去,并不作任何停留。 “子衿……” “晤……”薛子衿捏着鼻子,从床上爬起来,“快去沐浴更衣,身上一股难闻的味道。” 齐天影嗅了嗅衣服:“酒味很浓么?” “才不是!胭脂水粉夹杂着酒味…对了还有口水味,太难闻了。” “口水味是什么味道的?” “先别管是什么味道的?快去洗澡!”薛子衿屏住呼吸,将他往门外推去。 齐天影逗她:“夫人要伺候本王沐浴更衣么?” “呸呸呸!” 齐天影笑着,慢悠悠地离开。等沐浴完毕,厚着脸皮抱着她安然入睡。 皇后有孕,所用之物皆经两三位太医之手,饮食上更十分谨慎,就连鲜花布帛等物,都由蕊珠一一过细。 皇后笑道:“你这丫头不枉我平日疼你,竟这般心细。” 蕊珠郑重答道:“娘娘,恕奴婢冒犯,从前的事可不能再发生了。” 皇后收起笑脸:“是,本宫当然明白。” 她自然知道蕊珠说的是她从前小产之事,那时遭人暗算,没保得住。如今她是皇后了,务必保得此胎周全。 蕊珠宽慰她:“娘娘宽心,有奴婢在,您安心养胎。更何况,如今您是中宫,谁敢下此毒手?” “我有何不敢?”话头一转,薛采舒正端坐在椅子上,“她是贵人,我也是,大家平起平坐。何况,我还比她早些入宫呢,怕她作甚!” “贵人息怒!如今那容贵人新人上位,正得圣宠,您何必与她计较呢?待皇上新鲜劲过去了,您在收拾她也不迟啊。”茂才从旁说道。 鸣玉亦附和道:“是呀!如今中宫有喜,皇上只怕去她那更勤些,您该早作打算才好。” “是了。”薛采舒决定想个主意,趁机夺得恩宠,再回头去收拾容贵人。 只是,这一日没想到,宫中又传开了。 “什么?恪嫔有喜了?”薛采舒万分惊愕。 鸣玉答道:“千真万确,奴婢瞧着一拨太医去了昭德宫呢。” 薛采舒气急败坏:“你再去探探消息,看是否准确?” “茂才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便知真假了。” 薛采舒还没从皇后怀孕的消息中调整好心态,现在又听闻恪嫔有孕,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于是,她催促道:“快!你去看看!” “是。”鸣玉转身离去,才迈过门槛撞见了回来的茂才。 “贵人,回来了。”鸣玉急忙进来禀告。 薛采舒只等这一个答案了:“快说,恪嫔当真有喜了?” 茂才上气不接下气,急死人也。 “奴……奴才……” “快说!” “千真万确。奴才私下问太医得知恪嫔确有身孕,已一月有余……” 薛采舒闻言愣了神,坐在椅子上不出声。 “贵人?”茂才要说话,被鸣玉使一眼色阻止了。 “早知她不安分,上回跳那什么舞勾引了皇上去,偏学会了狐媚劲,皇上才去了几回,就有了身孕。” “贵人息怒,怒气伤身啊。”茂才低头说着。 “叫我如何息怒?还不快滚!”一声怒斥,茂才退了出去。 鸣玉奉了一杯茶给她,小声提醒:“贵人,您可得抓抓紧。先是皇后娘娘有喜,如今恪嫔也有了身孕,那容贵人正得圣宠,想来有孕也是迟早的事情。您可早作打算啊!” “早作打算?说得轻巧!皇后动不得,那恪嫔可要想想法子。至于容贵人么?毕竟还没有,可暂缓缓。” 鸣玉贴近她耳边:“贵人可要想个万全的法子呀!” “那是自然,可不能让人怀疑到咱们晚香堂。”薛采舒想着如何既打了恪嫔的胎,又能嫁祸给容贵人呢? 她仍然不知,鸣玉已经暗中将一切禀报给了皇后,皇后乐得坐山观虎斗,最好到时候两败俱伤的时候,她出来主持公道,揭发真相。 第142章 一四二 因而,皇后只命鸣玉暗中留意着,当然适时挑拨离间更好。鸣玉照做不误,毕竟做奴才的,身家性命全捏在皇后的手里。 天气渐热,人似乎还没适应气候,晚间烦躁得很,薛采舒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坐起了身子。 “鸣玉!” “哎,贵人,您还没睡呀?” “什么时辰了?” “正是丑时,各宫各院寂静一片呢。” 薛采舒秀眉紧皱:“我睡不着,起身走走。” “这么晚了,您还是歇着,这外头黑得很,何苦来得?” “少啰嗦!走。”她一骨碌爬起来。 “是。”鸣玉给她披上外衣,两人在宫苑内散着步。 放眼望去,漆黑一片,屋檐下明晃晃的灯笼周围萦绕着一圈又一圈的虫子,看起来跟个蚂蚁似的大小。薛子衿望着它们发呆,墙角草丛里一阵阵的虫鸣声不绝于耳。 “明日让茂才想法子把这些虫子全药死,吵得人头疼。本就热得不能安枕,这倒好,更加烦躁了!” “是。” “还有那棵树的树根,怎么堆了许多枯叶,难看死了!” “是,洒扫的小太监从前在花房当过差,说是施些肥,秋天到了,贵人要赏花的。” “总有说辞。” “是,奴婢知罪。鸣玉知道她心情不好,却不敢问,其实仔细想想也能猜出几分来,还不是为了后宫两位有孕的嫔妃? 薛采舒忽然一甩开鸣玉的手,捂着头叫道:“啊……啊……啊……不好!不好!全都不好!” 鸣玉连忙劝说:“贵人,如今已是深夜,您还是小点声,何况生气坏的是您自己的身子呀!” 薛采舒从前在府里的时候,用惯了这招,只需朝薛建麟略一撒娇,闹上几句,他便应允了她的要求。当然,她从来不去在意薛建麟的脸色,只满足于自己心愿得偿的快感之中。 只是,如今她在后宫,焉能有人宠着她? “贵人,贵人……”鸣玉有些手忙脚乱。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即宫门外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何人如此喧哗?” “谁呀!”鸣玉脑中的弦紧绷起来。 “属下是夜巡的侍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是何人半夜在喧哗吵闹?” “我家贵人做了噩梦,惊吓到了,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们去。” “是。” 发泄一通后,薛采舒总算是情绪稳定下来了。她闭上眼,慢慢调整着呼吸。 鸣玉凑过去说道:“贵人,侍卫已经离去了,咱们还是回寝殿歇着,若再不睡,可就要天亮了。” “也罢,回去。” 一顿发疯似乎奏效了,她果真浅浅睡着了。 此后的几日,昭德宫内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恪嫔的贴身丫头梦吟眉眼乐开了花:“娘娘,赏赐的东西也太多了,奴婢瞧这宫里都快堆不下了。皇上还是心疼您的。” 恪嫔娇羞一笑:“说话可别张扬,小心叫人拿住了话柄。” “是,不过,奴婢还是看花了眼,觉得皇上赏赐的个个都是好的。” “你呀!快收起来。” 主仆俩聊着天,只听门外有奴才来报。 “恪嫔娘娘安,皇后娘娘怀有身孕多有不便,于是遣奴婢前来恭贺您有孕之喜。”正是皇后身边的蕊珠。 “皇后娘娘慈爱,嫔妾怎敢劳动皇后娘娘大驾。” 蕊珠将一个木匣子打开,一个果绿胶润的玉枕立时展现在众人面前。蕊珠笑道:“这是海州巡抚进贡的玉枕,皇后娘娘一直不舍得用。皇后娘娘说了如今您有孕,又是头三个月最要紧的时候,于是吩咐奴婢将这玉枕送来给您安枕用。” “梦吟,快,收下!”恪嫔喜不自胜,“臣妾谢皇后娘娘关爱有加,务必替本宫向皇后娘娘道谢。” “您放心,奴婢宫里还有事,这几天退了。”蕊珠弯膝施礼,随即转身离去。 这么大的阵仗,薛采舒想不知道都难,这不某一日,茂才在外头树下跟众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鸣玉轻手轻脚迈出门,压着嗓音冲他们说道:“不好好干活,在这里胡说些什么!” 太监和小宫女们闻声立即四散开来,继续着手上的活计。茂才使了个眼色,问道:“醒了么?” 鸣玉没好气地说道:“你还知道贵人在午睡呢!和他们乱哄哄地搅作一团,小心逮住了你。” 茂才把她拉到一旁,笑嘻嘻地说道:“别呀,鸣玉姐姐,你给奴才兜着些。” 鸣玉被他逗笑:“怎么?往常我见你在她面前也不是这副模样,现在怕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贵人,你的那些话若飘进她耳朵里,又不得安宁。” “鸣玉姐姐说得有理,只是,这纸是包不住火的,早晚要飘进贵人的耳朵里。” 忽然屋子里传来声音。 “贵人叫我呢,罢了,再不许生事!” 茂才连连点头,目送她进去。 “贵人,您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您近日可睡得不好。” 薛采舒懒洋洋地:“什么时辰了?” “毒日头早就过去了,外面都起了些风呢。” “也不知是怎么了,近日乏得很。” 鸣玉笑着安慰她:“您且宽心,想是天气热,人也倦怠了,不碍事的。” “扶我起来,取一把躺椅来,我去廊下吹吹风。” “是。” “贵人,您醒啦?”茂才赶忙贴上去。 “快去给贵人搬把躺椅,放在那树荫下,贵人要纳凉。” “是!奴才这就去,保准让您舒舒服服地纳凉。” “贫嘴,还不快去!”薛采舒也不多打扮了,简简单单的穿着,雪白的手指握着把竹扇,那扇骨还是青玉做的。 “贵人,您请!” 薛采舒倚在上面:“嗯,是不错。” 鸣玉立在一旁,亦给她扇着扇子,也是一番宁静和平的光景。 她用扇子遮住半张脸,日光透过嫩绿的树叶,斑驳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宛如一幅画。 鸣玉见状招招手,遣走了洒扫的奴才,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主仆三人,静悄悄的。 第143章 一四三 “什么动静?”薛采舒取下遮面的扇子,起身问着。 “贵人,是巡逻的侍卫交换班次了。”茂才说道。 “侍卫?” “是,侍卫们各有班次,想是到点了,换了一队。” 她小声嘀咕:“我怎么没留意过?” “贵人莫要放在心上,这等小事您何须上心?” 薛采舒重新躺下,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歪着头朝外头望着,果真不错,巡逻的侍卫正交班,一眼望去都是一模一样的打扮,黑衣蓝底鞋,就连腰间的配剑均是一般。 才要撇过头去,她被队伍中一人吸引: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鼻尖,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角流畅的线条更增添了几分英气。薛采舒心中疑惑,怎么会有人长着这样的鼻子? 整个人看过去身子颀长,有些瘦弱。微风轻轻掠过他的裤子,她仿佛男人瘦长笔直的双腿和微微发红的膝盖骨。 可是,无论她怎么侧低着头,他的样貌——还是瞧不真切。 “贵人瞧什么呢?”鸣玉亦歪着头问着。 “啊……没什么。”薛采舒又躺好,依旧扇面遮脸。 令人没想到的是,自这一日起,她竟时常能看到他,即便还是看不清他的容貌。直到她清楚掌握了他的巡逻班次,终于打定了主意。 于是,又是一日,天气有些暑热,薛采舒摇着扇子,弱柳扶风般妩媚,她还特意选了碧水青的裙子。 茂才招呼着巡逻的一个卫队过来,鸣玉又引着他们走到近前。 “给薛贵人请安,不知贵人有何吩咐?”领头的侍卫头领率先单膝跪地请安。 “起来。”她的声音极轻柔,一早就发现了站在他身后的人。 鸣玉说道:“这几日天气热,贵人记挂着你们辛苦,特赐了绿豆汤给你们,消暑是再好不过的了。” 侍卫头领有些受宠若惊,又跪了下去:“奴才谢贵人!” 薛采舒扬了扬扇子,示意他们起身。 “只是,奴才们还在当值,不敢懈怠偷懒。” “无妨,这儿向来安宁也有你们的一份功劳。且歇会,一碗绿豆汤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谢娘娘盛情,那奴才遵命。” 鸣玉领他们到一旁的石桌上,茂才早已经准备好干净的碗。 十名侍卫也不再拘礼,一一接过绿豆汤,口中称谢。采舒在一旁偷偷观察着,发现他接过碗并不急着喝,先摘了帽子再将佩剑小心翼翼地放好,再开始享用汤羹。 于是,她瞳孔渐渐放大,惊喜异常,原是这么俊俏的人,乌黑并不杂乱的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眉角略飞扬,奇怪,这上半张脸竟有些柔美。她就这么仔细打量着,那人却十分守规矩,不曾胡乱到处看。 用完绿豆汤,几人列好队,又向她道了谢,又去巡逻了。 薛采舒心情愉悦,这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最近皇上国事繁忙,难得有空,一个月也来不了后宫几次。 即便来了,也是去看皇后和恪嫔,再就是只去了容贵人那一次。她若再不想想法子,只怕皇上要忘记她这个人了。日子过得倒也清静,一来二去的,薛采舒就知道了他的名字:九思。 终于,又是一日天黑,难得逢上他夜里巡逻,薛采舒心痒难耐。三番四次地试探,那九思并不为所动,她就着了急更生了气。 这番心思自然是瞒不过鸣玉和茂才的,当然,薛采舒也没打算瞒,或许,还需要奴才帮忙。 正当她为之难安的时候,鸣玉亦旁敲侧击:“贵人心善,常常赏赐侍卫们绿豆汤,想必奴才们定会牢记您的恩德,心中感念不已。” “是嘛?” “当然了,咱们做奴才的,主上恩赐,就是莫大的荣耀。” “哦……”薛采舒心中盘算着。 “贵人,您是不是……”鸣玉眼睛直直看向她,却又不说下去了。 一是不足为外人道也,二是她也有些羞于启齿。 “怎么?” “贵人恕罪。您的心思奴婢想是能猜得几分的。” “你什么意思?” “那个叫九思的侍卫,俊美不凡,是有几分姿色的。” 薛采舒抬眼看着她,主仆俩心照不宣,鸣玉凑近她耳边:“贵人,皇上有些日子没来咱们这里了,为何偏去皇后和恪嫔那?” “有身孕自然得皇上眷顾。” “贵人聪慧。” 她幽幽地说着:“若是我也有孩子的话,……” 鸣玉继续扇风:“是呢,若皇上得知您有身孕,凭您的本事,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么?” 薛采舒歪过头看她,沉吟半晌,又冷不丁地开口,语气十分冷漠:“鸣玉,此事若被人知道,你我死无全尸,你可知道?” 鸣玉恭敬行礼:“是。”本来,她就是个由不得自己的奴才,终究是死路一条。 “不急……待我仔细思量,务必要万无一失。” 先前只是心中躁动,待真的打定主意后,“九思”紧紧萦绕在她心头,难以散去。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这天晚间,茂才急急忙忙地走过去,冲着侍卫头领说道:“贵人丢了件要紧的东西,劳烦你随我一同找找!” 那人有些为难:“这么晚了……想是恐有不便。” “怎么?贵人平日里是如何待各位的,难道都不记得了么?只不过是寻一件东西,就托口推辞。” 侍卫头领赶紧赔罪:“公公言重了,咱们哪敢忘呢?” “那你就随我来。” “等等。” “又怎么了?”茂才佯装不耐烦。 “是这样的,宫里的规矩,不许单人独自离开……” “唉~”茂才手一指,“那这样,你与你一起来,其他人依旧巡逻,既不耽误你们的职责,又可略略报答贵人的恩情,可好?” 那人欣然答应:“还是公公想得周到!” “少废话了,快走!贵人正急呢。” 于是茂才头前引路,那侍卫首领和他身后的九思一同随他来到庭院中,鸣玉早已等候多时。 第144章 一四四 “你随我来。” “这?……”那首领虽不明所以,脚下已紧跟其后。 “走!”茂才将首领带到一屋内,鸣玉自然是引着九思。 九思心中疑惑:“不知姑姑要带奴才去何处?” 鸣玉笑着说道:“贵人丢了个簪子,是皇上赏的,估计是丢在花丛里了,贵人急得很,又加上天黑,我们胆子小,还请你细心找一找。” “是,奴才必定尽力而为。” 两人才拐进一道小道,鸣玉忽然隐了身,惊得九思忙转身,天色虽黑,然借着月光认出了薛采舒。 “给贵人请安,奴才是……方才……”九思有些惊慌失措,说话有些结巴。 采舒顿时有些兴奋,就要这样的才好。于是,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假山墙壁上,整个人就差贴在他的身上了。 “你叫九思,是么?” “是……奴才贱名,贵人,您……”他吓得撒了手中的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并不惹人注意。 她妩媚一笑:“哦~多大了?”话说着,仍不打算放开他,吓得九思身子僵硬一动不动。 “十八……” “哦~正是大好年华。” “贵人正青春貌美……” “是嘛?”她轻轻朝他脸吹了口气,只见他睫毛抖动,更撩人心弦。 “贵人,您还记得簪子丢在哪了?奴才……奴才替您办完差事要回去……” 采舒不慌不忙:“不急,你看。”她抬起左胳膊,拔下头上的簪子别在他耳后。 “这……” 她嫣然一笑,左手轻轻抚摸着他的下巴,慢慢地,慢慢地移动,像轻柔的晚风,拂过他的脸,有些痒痒的。 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嘴唇,一股凉意席卷全身,穿透他的大脑。还是继续挑逗他,“九思啊……你说我美吗?” “美……贵人极美。” 见他呆呆愣愣的模样,手又游走到他的喉结,慢慢下滑,直至胸膛。即便隔着衣服,也感受到了扑通的心跳声,强劲有力,欲望横生。 采舒从头至尾嘴角都挂着迷人的微笑,像是决堤的洪水,九思一把搂住她的腰,紧紧抱着,身体贴着身体。 耳边又传来魅惑勾人的声音:“你要不要?你想不想?” 九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震得他头晕目眩,没了理智。于是,猛地抱起她,采舒趁机双腿勾住,两人躺在了僻静角落的一棵海棠树下。 此时落花洒满一地,枝干上是茂盛的绿意,护着二人。九思扯开衣服垫在她身后,夜色如墨,虫鸣和谐,海棠树微微颤动。 她的唇被牢牢堵住,发不出一点声响来,一手勾住他的脖颈,一手抚上他肌肉分明的后背。 月亮隐入了黑云身后,他胳膊十分有力,一手将她身子抱住,怀中的女人惊喜异常,原来穿上衣服看起来那么瘦弱,现在又是另一番模样。 九思似乎是察觉到女人的变化,愈加连绵起伏,一山望着一山高。于是,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一浪高过一浪,早已经是大汗淋漓,难舍难分了。 一阵汹涌过后,采舒的头抵在他下巴,正休息着,小声说道:“怎么?第一回?” 九思闷闷地回道:“嗯。奴才……” 没等他说完,采舒直起腰仰起脖子看着他说:“不许自称奴才!” 九思不言语,盯着她,看出了几分女人的娇俏。于是二话不说删删删。采舒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咬了他肩头一口。 月亮钻出黑云时,九思已经穿戴整齐地走出来,将一簪子恭恭敬敬地交给了鸣玉。 鸣玉认得,那正是贵人今日头上插的那支,随即说道:“不知你贵姓?” “老姑姑问询,奴才姓杨,名九思。” “哦,谢谢杨侍卫。” “奴才不敢当。”两人正说着话,茂才和侍卫头领一同走了出来。九思瞥见,胡首领的手里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包裹。 胡首领恭敬行礼:“奴才告退。” “慢走,恕不远送。” 鸣玉与茂才交换个眼色,各自退去。而那二人脚步匆匆,出了晚香堂,胡才开口:“你这小子身子骨不错,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 九思答:“胡哥,你却是为何?” 首领十分平静:“家有病妹,你呢?” “我……” “罢了,你好自为之。”两人加快步伐,归队。 队伍中有一人问九思:“哎!怎么去了这么久?找什么值钱东西?” 胡亮厉声呵斥:“没事少打听!在宫里当差,警醒着点!还不快干活去~” “是个镯子。” 那人低咕着离开:“也不是什么了不得……” 胡亮偷偷拉过九思,寻一个无人处,打开包裹:“来,咱们各一半。” 九思连忙推辞:“胡哥,你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使银子的去处。你快收好!” “这……” “快收起来!有人来了……”胡亮赶忙收拾好,硬塞进怀中。两人若无其事地东看看西看看,装作巡查的样子。 吃饱喝足的薛采舒,安然躺在榻上,方才的情形仍在脑中盘旋,挥之不去。有了这第一回,便有第二回,第三回。这杨九思正直少年,血气方刚,虽有些青涩,然而在她的步步指引下,两人齐头并进。 鸣玉和茂才别着身家性命,自是万分小心,至于晚香堂值守的宫人,已经只剩一人了。不是受不住她的脾性,寻了机会去了别处,就是卷入宫斗被害了性命。 薛采舒对奴才们一向大方,从前在薛府是这样,如今更胜从前。她并不贪钱财,只享受荣耀和圣宠,这可以极大的满足她自觉高人一等的虚荣心。 开始只是躲在无人处,后来竟渐渐爬到了偏殿的榻上。经过农民伯伯三番五次的播种,采舒总算如愿有了身孕,但她并未告知九思。 直到皇帝的赏赐一波接着一波地送进晚香堂时,他才听说了此事。 第145章 一四五 此时,皇后已经分娩,怀中抱着一个柔软熟睡的孩子,皇帝赐封号:和曦。皇帝虽不多言语,皇后还是感知到这位君上不易察觉的失落。 “听说了吗?” “什么?” “皇后娘娘产下的是公主。恪嫔娘娘临盆之期也不远了,不知是男是女啊?” “若是个男孩,那岂不是要胜过和曦公主了?” “皇后娘娘位至中宫,公主自然尊贵,岂是旁人可比的?” …… 宫女们嚼舌根,这薛采舒有孕的事情也就传将开来。 胡亮与九思刻意放慢脚步,避着人群。胡亮压低嗓音首先说话:“是不是你小子?” 九思并不理睬他,认认真真地巡逻。 “嗨……你!”胡亮自觉无趣,于是也不再追问。 是我的吗?她腹中的孩子是我的吗?……九思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凤华宫内,皇后万分惊讶,连蕊珠端来的补药也搁下了。 皇后百思不得其解:“薛采舒怎么会有身孕?” 蕊珠答道:“许是时日久了,那香囊药力大减也未可知啊。” “不中用!” “娘娘切勿动气,您的身子还没调养过来呢。”蕊珠将被子掖了掖,又端起了那没喝完的补药。 然后说道:“娘娘不必忧心,万事不劳您动手。且有了身孕又如何?这十月怀胎还早着呢,谁能未卜先知?留不留得住也要看天意是否眷顾……” 皇后转过头看她,“本宫是后宫之主。” 蕊珠笑道:“娘娘说得极是!” 皇后这才张开嘴,将蕊珠递到嘴边的药喝尽。 “蕊珠,把和曦抱下去睡,待她醒了再抱过来。” “是,奴婢明白。”蕊珠将襁褓里的和曦公主交给了乳母,又叮嘱一番,“必须要好生看顾,不得懈怠。” “是。”宫人退去,屋子里只剩这主仆俩了。 蕊珠凑近皇后:“娘娘,您饿不饿?” 皇后摇摇头:“本宫乏得很。” 见她有气无力的,小脸也有些苍白,蕊珠心疼不已:“那么,您安睡,奴婢让御膳房热着羹汤,您醒了再吃。” 皇后才躺下,翻过身子又问道:“给晚香堂的赏赐可准备好了?” “您放心!按照娘娘的规矩,除定例外,又足足添了一倍。” “本宫与皇上同心同体,自然如此。你去,本宫歇息了。” “是。” 薛采舒心愿得偿,晚香堂上下自然是一片喜庆之景。 鸣玉捧着首饰盒子:“贵人,皇后娘娘当真看重您,竟有这么多的赏赐。” 薛采舒一眼瞥见里头的一个玉镯子,就知道它的成色极好。于是,嘴角浮起一抹得意之色,手伸将过去:“早就听说过皇后娘娘大度,今日果真见到了。罢了……先收起来。” 鸣玉掏出帕子,覆在她手上,转眼间,那翠绿的镯子就套在她的手腕上了。 “这颜色衬得贵人皮肤雪白,最适合您不过啦!” 薛采舒心情大好,随即吩道:“去拿着甜糕来,这药当真难喝。” “您如今身子最是金贵,药再难喝也得喝呀。奴婢听说恪嫔娘娘自打怀着身子后,一字不落地遵照太医的吩咐,又是坐胎药又是食补的呢。” “是嘛?” “是呢。奴婢不敢撒谎。” “罢了。”薛采舒端起药碗,秀眉紧蹙,一副嫌恶的表情看着黑乎乎的汤药,终究还是仰起脖子灌进肚子里。 鸣玉见她五官拧在一起,急忙端过茶水给她漱口。 “奴婢还是给你拿着甜糕来?” 薛采舒仍紧闭朱唇,直摇头。 “那奴婢给您制一些蜜饯如何?” “蜜饯?不错。你快快做了来。” “是。”鸣玉端着空碗退了出去,薛采舒舒服地靠在软枕上,把玩着手上的玉镯,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宫中却并不平静。皇后虽在月中,却也不舍得抛下后宫诸事要务,因而一边要抚养幼女,一边要操持着大小事务,分身乏术。 “娘娘,您何苦来得呢?这月子可马虎不得,更何况您从前伤过身子,更是单薄,必须要好生保养。”蕊珠捧着账册立在她身旁。 “咳咳……”皇后轻咳了两声,“本宫没事。” “娘娘~” “你不必说了!皇上的心大半都在前朝,本宫的后宫里绝不能出任何事。更何况,本宫与皇上心意相通,更应该管理好后宫。” 蕊珠不解,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了。皇后仔细翻着账册,忽然问道:“这薛贵人宫里这两个月怎么支出这么多银子?” “娘娘恕罪,奴婢不知。要不要问问?” 皇后心领神会:“罢了,她自有她的用处,咱们不必主动招惹她。” “是,奴婢明白了。” 皇后又问:“恪嫔如今已有八个月的身孕了?” “是,想来生产之期不远矣。” 皇后愣了神:“是啊!瓜熟蒂落……” “娘娘别吃心,还未知男女呢。”蕊珠哪里明白,皇后此刻心中百感交集。一朝有孕,她喜不自胜,只盼望着一举得男便好。 只要她有了儿子,便也可以容得下其他妃嫔的孩子。您可别以为是她心善,只是皇上喜欢她的“贤德”,若再得清河公主那般可爱伶俐的孩子,她便更能体现慈母情怀了。 如今和曦公主落地,宫里突然两个有孕的嫔妃,叫她怎能甘心? “有八个月了……” “是。” 皇后边嘀咕边翻着,忽然停在了一页纸上,她看见了薛采舒的名字。 “本宫为何没生个男胎?” “娘娘……”蕊珠急忙相劝,“您可得想个法子!奴婢去做就是了。”听到此话,她忽然转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蕊珠,如今宫中有孕的嫔妃不少,真是天降福泽,请南斗司看看,再挑个好日子,本宫还愿。” 蕊珠会心一笑:“娘娘放心,奴婢必当办妥。” 主仆俩无需多言,一条计策已经诞生,而众人还浑然未知。 过了两三日,皇帝正在勤政殿批折子,常海来报。 是这样的:这本书总共挣了20+块。又加上最近身体不舒服,不在状态,就想歇一歇。不想张扬,又觉得要郑重说一声。不想写在有话说广而告之,因此,我选择把这段话写在文末啦。如果有小可爱看到这里,那么请你知晓此事;如果没有的话,就悄无声息地停一停。祝安好! 第146章 一四六 “皇上,南斗司司长范世英大人求见,您看?” “范世英?” “是。” “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事禀报。” “传。”皇上并不停下手中的动作。 随即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人身着官服来见,眼尾细长,姿态谦卑却显得有几分小聪明。细细的八字胡,配上特有的奴才笑容,跪地请安:“臣南斗司范世英给吾皇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有何事?” “微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听到这话,皇上才抬起头来看他,却仍没放下手中的毛笔。 “哦?范爱卿,不知喜从何来啊?” 范世英又跪地叩首:“皇上恕罪……” 皇帝被他勾起了兴趣:“爱卿这一会喜报,一会又叩头请罪,给朕绕糊涂了……” “是这样,臣这几日夜观天象,发现天上木子星隐隐发光,起初并不显眼,后大放异彩,此乃祥瑞之兆,这可是几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啊。且古籍有注:木子星暗合‘母子’二字,恕臣多嘴,微臣听说后宫有几位娘娘怀有身孕,想来必有贵子降临!” 皇帝搁下了笔,追问道:“那这代表祥瑞的木子星已经降临了么?” “看星象,还没有。” “哦。”皇帝似乎有些失落,不是皇后所生的和曦公主。 “你继续说。” “是,这木子星不日便可化为凡人真身,到时候只看木子星悬于哪位娘娘的宫殿居所上方即可。” “听起来倒是奇特十足,不会是你诓朕?” 范世英再拜叩首:“皇上明鉴,微臣不敢。若皇上不信,可静观其变,只待祥瑞降世便见分晓。” “好!若你诓骗朕,那可是欺君之罪,你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不料,范世英却信誓旦旦,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若有虚言,臣甘愿领罚,任由皇上处置。” 这算是发了誓的,立了状的。 “微臣告退。”待他走后,皇帝轻轻开口: “常海,你怎么看?” “奴才不懂这些,只知道祥瑞之兆世所罕见,必定蔚为壮观。若有生之年能有幸一观,也算开眼了。” 皇帝哼笑一声:“你这个老滑头!” 常海微笑着,安静侍立在一旁。 一切尽待谜底揭晓之日,日子倒还算平静。宫外永安王府,也是暗潮涌动。 “王妃,不好了!”一大早春燕就急匆匆地跑进屋子,跪在她面前,头伏在地上不敢动。 “这是怎么了?起来回话。”薛子衿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疑惑的回道。 “奴婢不敢。” 见她这般郑重,薛子衿料定必出了大事,遂坐直了身子,严肃地问道:“春燕,有什么事,你起来回话。” “奴婢有罪,请王妃责罚。” 薛子衿却哑然失笑:“这倒奇怪了!你这丫头口口声声认错,问你何故,你又缄口不言。说,即便是你要认罪,也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不是?” “是。前些日子王妃生辰因高兴多喝了几杯酒,于是有些醉了。王爷命人将礼物送至您的寝室内,就放在那桌上。后来,奴婢奉命将另一份东西丢了出去……” “那笔墨纸砚已被云韬送了回来,你并无什么错处。” “是。只是,王妃当时吩咐奴婢了,将帕子和那黑色玉牌好生收着。今日……今日……丢了……”春燕声音越来越小。 薛子衿笑容顿失,平静地问道:“什么东西丢了?” “是……玉牌…”春燕头紧紧磕着地面,“王妃恕罪,奴婢该死!” 屋子里静得可怕,薛子衿脑中陡然现出那东西的模样:玉牌上雕刻着蝙蝠图案,一片祥云环绕着。更难得是握在手里冰凉舒爽,没错,是萧序的贺礼。 “那帕子呢?” “帕子包着那玉牌,因而一并不见了。” “你可记得放在何处了?” “奴婢当时把东西就放在您妆奁盒子下方的暗格里的。不知怎么的,竟然不见了……” “春香。” “奴婢在。” “你可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回王妃的话,没有。” “绿绮呢?” “绿绮姑娘……”话音才落,绿绮走进屋内。 “小姐,这是?”绿绮打眼一瞧,便知出了事。 “绿绮,灵儿给我绣的帕子你知道在哪么?” “帕子,什么帕子?” “生辰那日,姑娘送的。”春燕抬头抢先一步说话。 “哦,奴婢不知。怎么了,小姐?”绿绮赶忙走过去。 薛子衿无奈:“那帕子倒还好办,寻个机会给灵儿说清楚就是了。那玉牌……这可如何是好?” 她本打算将此物交还给萧序,只几面之缘的人,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回礼可怎么回?索性直接物归原主即可。 如今,东西丢了,就麻烦了。 “奴婢该死!请王妃处罚!”春燕再次叩首。 “这是怎么了?”齐天影迈步走进来,瞧着这场景,也并不多问,只自顾自地坐下来。 “给王爷请安。”众仆人请安,春燕又请罪。 齐天影端起桌上的茶碗,不动声色地品茶。他并不在意什么玉牌,尤其是那个萧序送的东西。 “王爷?”薛子衿试探性地问着。 “夫人请。”齐天影笑盈盈地将手里的茶碗递过去。 “你还笑得出来!”薛子衿哭笑不得,根本不打算接过茶碗。 齐天影低头一笑:“是,夫人息怒。”说着,他放下茶碗,正襟危坐。 旋即收起笑容,冷眼看着几名仆人,说道:“春燕自去领二十板子。” 薛子衿才要张口,没想到春燕应声答道:“是。奴婢这就去。” 不一会儿,外头院子里就传来女子痛苦的声音和沉闷的板子声。 “王爷,事情还没查明,怎么就动起手来了?”薛子衿眉头微皱。 齐天影耐心说道:“本王罚她板子是因为夫人的一衣一食皆可要上心,她如此轻率,难道不该打么?再说了,东西是从她手里头丢的,一顿板子也不冤枉她。杀鸡儆猴的道理,夫人可懂?” 第147章 一四七 薛子衿无话可说,却还是忍不住求情:“天影……” 没想到,齐天影一把握住她的手,转头又问:“春香,你再仔细思量思量,究竟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王妃住处?” “回王爷的话,奴婢确实并未发觉什么。” 不料,绿绮忽然跪地:“王爷,王妃。三日前,王爷王妃正用午膳时,奴婢随宋大娘去取梅子酒时,走在半道看见钟姑娘身边的香琴往咱们这来。待我们取了酒也不见她出来,后来奴婢折返回去取忘了的酒盅,才见她行色匆匆离开。” 绿绮头也不抬,只顾说话。即便如此,她也能感受到来自她头顶上灼热的两道目光。 “云韬,将宋大娘唤来。” “是,属下这就去。”云韬脚程快,只片刻间,宋大娘已来到众人眼前。 “给王爷王妃请安。” 薛子衿轻柔地说道:“宋大娘,你不必紧张。我有一事想问一问你,你如实回答即可。” 宋大娘诚惶诚恐:“是。王妃有什么话,尽管问。奴婢必定知无不言。” “好。前几日用午膳,我贪杯想喝青梅酒,你和绿绮去取酒来,可遇上了什么人?” 宋大娘摇头:“并不曾遇到什么人。” 绿绮忽然开口提醒:“宋大娘可是忘记了?咱们路过亭子旁,看见了香琴朝咱这儿来的。” “绿绮!”齐天影厉声制止。 一语惊醒梦中人,宋大娘这才想起来:“是是是!绿绮姑娘说得没错!我和姑娘取酒的路上确实看见钟姑娘身边的香琴往这来。” “果真?” “是,奴婢不敢撒谎。”宋大娘证实了绿绮方才的话。 “那可见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嘛?” “这并不曾见,哦,奴婢后来发现忘记取酒盅了。我年纪大了,绿绮姑娘腿脚快,又折回去取东西了。” 薛子衿点点头。 绿绮赶紧补充道:“奴婢不敢撒谎,宋大娘也是亲眼所见。” “云韬,你亲去一趟,将香琴带过来一问。”齐天影吩咐道。 “是。” “天影……” 齐天影安慰她:“无碍,只是叫过来问一问,若不是她,自然不会冤枉她的。夫人放心。” “嗯。” 幽莲苑内,云韬朗声:“见过钟姑娘,属下云韬求见。” 钟灵儿见他前来以为是齐天影有什么吩咐,慌忙整理了衣冠,在正殿见他:“不知王爷有什么事情?” “回姑娘的话,王爷有事情要请香琴去一趟,特命我来相请。” “我?”香琴一脸懵,不知为何。 “哦,是这样。”钟灵儿有些失落,又追问道,“不知王爷有何要事?” 云韬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几句话需当面问一问才好放心。您不必忧虑。” “哦……香琴,你就随云韬去。” “是。” 一路上云韬并不说一个字,因此香琴心中更添了几分忐忑。 “不知……王爷唤我前去何事?” 云韬笑着:“姑娘随我去就知道了。” “哦……好。”香琴笑得难看。 “王爷王妃,香琴来了。”云韬退至一旁。 香琴加紧脚步上前:“奴婢给王爷王妃请安。”她眼睛瞥向一旁的绿绮和春燕春香,并不觉得有什么,直到看见宋大娘,心中才有些不安。 宋大娘不常来后院,今日必定是出了什么事,才聚集在此。 这回倒是齐天影开口:“香琴,你前几日来这所为何事?” “什么?”香琴一时没明白过来,有些愣神。 “嗯?”齐天影直直地盯着她。 香琴陡然慌张起来,双膝突然跪下:“不知王爷所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没等主子说话,绿绮抢过话茬:“就三日前用午膳时,我们都伺候王爷王妃用膳了。我和宋大娘回来取酒,瞧见你一人往这来的。” “是,确有此事。是姑娘……” “果然是你!”绿绮抓住话头,咬定是她偷拿了东西。 “什么?!”香琴有些惊恐,察觉到她的话里有话。 “王爷,王妃,果然这东西是她拿的!” “什么东西?我并未拿过呀!” “你若不知是什么东西,怎么说自己没拿过?” “这……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只怕是你心虚……哼”绿绮言之凿凿,两人攀扯起来。 忽然,绿绮又拉住宋大娘:“宋大娘,你说,是不是亲眼看见的?” “是。” 香琴惊呼起来:“宋大娘,你看见什么了?” “我……我……”宋大娘被两人搞得慌张失措。 薛子衿拉着齐天影的手,示意他解围。没成想齐天影一点也不在意,轻拍她的手小声说道:“夫人别急。” 闹了这么一阵,府中众人也都围拢了过来,倒也奇怪,齐天影并不驱赶。若是往常,早就被他呵斥几声了。一人看一人,围拢过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春燕你把事情再说一遍。” 春燕泪眼汪汪,忍着痛说着,薛子衿心生不忍。命春香扶她去上药,绿绮见状,接过话茬,又加上宋大娘的一番言辞,嫌疑直指香琴。 香琴百口莫辩更要辩一辩:“王爷,王妃。那日是我来找王妃要几样点心,并无其他的事情呀!” “点心?什么点心?”绿绮咄咄逼人。 “就从前王妃做的那甜甜的糕点,我见姑娘最近食欲不佳,特地寻来给我家姑娘开开胃。” “是嘛?拿你家姑娘做托词,更显得心虚了。” “你……”香琴怒目圆睁,一时语塞。反唇相讥:“怎么?绿绮姑娘不信?究竟是什么样的宝贵玉牌子?劳动你如此栽赃陷害?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什,怎么有机会到了我的手里?” “呵……不愧是钟姑娘身边的人,有其主必有其仆呀!” “你什么意思?说我也就罢了,何必攀扯我家姑娘?” 绿绮冷笑一声:“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 香琴看见她嘴角勾起的嘲讽之色,心中笃定:没错,和从前一样,几次三番地嘲讽我家姑娘低微,没得好脸赖在王府… 第148章 一四八 从前的一句句难听话又涌上心头了…一道道怒火在心中燃烧,快要喷发出来… “绿绮姑娘大可不必如此阴阳怪气,咱们一事论一事。是我做过的,我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不是我做的,那么谁也别想往我和姑娘身上泼脏水。” 正位端坐的两个主人互相交换了眼色,薛子衿说道:“香琴,你别放在心上。我叫了你来,是想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没什么其他意思,更不关灵儿什么。” 香琴此刻仍在火头上,怒气回怼:“王妃是想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嘛?奴婢可不觉得,倒像是抓犯人呢。我家姑娘可没见过什么翡翠玛瑙玉牌子的好东西,奴婢身份低微,自然也不配见过这般好东西。即使见过了,也不识得……” “香琴!放肆!”齐天影冷声训斥,自有不怒自威之色。 香琴的这番话使得薛子衿住了嘴,脸上也不好看。她这才发觉自己僭越了,慌忙请罪:“王妃恕罪,奴婢失言。” 薛子衿歪过头去,一句话也不说。 “来人,将香琴赶出去。”齐天影话音才落,只见香琴连连叩头,口中万般求饶: “王爷恕罪!求您饶了我!奴婢不想出府,求求您了。” “本王不喜欢爱逞口舌之快的奴才,这个你是知道的。” 这话更像是说给绿绮听的,毕竟是薛子衿贴身婢女,齐天影不好直接打出去。 “天影……”薛子衿才要开口。 “王爷息怒。”一道柔柔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钟灵儿一身春彩纱裙,迈进屋子。 “灵儿,你怎么来了?身子可好些了?”薛子衿关心着。 钟灵儿并不为所动,礼节周到:“妾身给王爷王妃请安,请王爷恕罪。方才我见屋内动静,不敢进来,于是在屋外听了一会。” “坐。”薛子衿仍旧热情。 “妾身不敢。王爷,可否容妾身说几句话?” “嗯。”齐天影轻声应允。 “今日王爷身边的云韬来幽莲苑说,王爷有要事,须香琴来一趟。妾身思虑再三,这才赶过来。谁知在外头听到了这番话,王爷,王妃,妾身向来不喜与人争斗,且那日确实是我让香琴来找王妃,想求一些开胃的点心。待这丫头出去了,妾身才想起来,此时正值用膳时间,必定空跑一趟。怎奈妾身身子不适,遂不曾追出去,心中想着不多久她就返回幽莲苑。没成想,香琴却牵扯进了这等事情中去,实在冤枉,望王爷明鉴。” “钟姑娘怎得这么巧?这番说辞倒禁不住推敲呢,什么叫牵扯进这等事情中去,难道不是由她而起嘛?姑娘……”绿绮没说完,钟灵儿厉声打断: “你算什么东西?我和王爷说话,你一个奴才插什么嘴?” 钟灵儿少在众人面前发怒,这一次倒结结实实地吓住了她。 “若真是有了切切实实的证据,那也不是香琴偷拿的,是我……是我让她拿的!” “姑娘……你在瞎说什么?”香琴连忙打断。 钟灵儿拉住她的手:“王爷王妃,妾身确实没见过什么玉牌,更何况妾身的手帕还一同不见了。若我真拿了那玉牌,何苦又拿走手帕?岂不是多此一举?妾身虽出身贫贱,却也懂得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偷拿回来的道理!更不必大费周章。” “是呢!姑娘说得极有道理。望王爷王妃明察秋毫。”香琴再拜叩首。 事情一时焦着僵持难下,就在这时,云朗携同老管家一同来见主子。 “王爷王妃,有眉目了。”云朗拱手施礼。 “说。” 云朗将管家让了进来,老管家回话: “王爷,王妃。奴才问过门口的小厮,这几日并不曾有外人进入王府,想来必定还是咱们府里的人手脚不干净。亏得云朗记性好,记得那日同在场的人,一一排查。这才有了些许眉目。” “细细说来。” “是。”老管家从袖中取出东西,仿佛是一个帕子,递到王爷面前。 云韬转交给齐天影,他又把东西交给薛子衿。薛子衿一眼就认出了帕子:“没错,就是它!” 她赶紧掀开帕子,果然,是萧序的那枚玉牌,通体墨黑,安然无恙地躺在帕子上。 薛子衿点点头,“是它!不会错!” 齐天影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又问管家:“在何人何处寻得?” 老管家一抬手,有两个小厮押着一年轻后生跪在众人面前:“他叫肖人俞,是给王府送柴火炭火的,已有一两个月了。怪老奴眼拙,见他还算踏实,就不曾留心。一时大意,倒让他钻了空,摸清了王府。” “小的有罪,求老爷夫人饶命啊!”肖人俞自觉罪行败露,一一认罪。 “拉出去。”齐天影不想多纠缠,云朗领着小厮拉着他出去了。 香琴有些得意,看着绿绮讥笑道:“看来,今日倒要谢谢老管家了,若不是他,我和姑娘怕是洗不清身上的嫌疑了。被人当作贼一样的看待,如何收拾得起脸面?” 钟灵儿挺直身子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你……”绿绮见此情形,也是无可分辩了。 “我家姑娘若有什么心思,都在王爷身上。阖府众人皆知姑娘的心意,这是不必说的,哪里能比得上私相授受?” “私相授受?”齐天影皱着眉头。 绿绮有些心虚:“就算不是你拿的,问上几句也不行嘛?就连宋大娘,不也是被唤来问个明白,怎得你就不行?” “够了!”薛子衿忍无可忍,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之火,顿时觉得自己好生没用。 钟灵儿急忙起身:“妾身身子不适,告退了。”说着,拉着香琴离开。众人才要离开,薛子衿忽然说道:“绿绮,你屡生事端,不知收敛。罚于院外跪上一个时辰,三日后方可解除。” “小姐……” “在王府叫我王妃!”薛子衿提高嗓音。 “是,王妃!” “也是我约束不善,自请闭门三日。” 第149章 一四九 绿绮起了鸡皮疙瘩,身子有些凉。 “王妃,我是无心的……” “是嘛?”薛子衿定定地望着她。 确实,绿绮并不在意东西是不是香琴拿的,她只是想泄愤,抚平心中不快。 “是……” 这话有气无力,薛子衿自然不信。 “春燕二十板子都挨得,你怎么就不行?只是罚跪一个时辰。” “是!奴婢领命!”说着,她也不再挣扎,施完礼起身走出房门,来到院中空地上,此时快接近正午,热气刚涌上来。 她双膝跪地石板上,府里下人们虽谈不上指指点点,却也是时不时地瞟过几眼。 绿绮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分不清是臊得慌,还是热得很。 于是,她直接闭上眼睛,顿时觉得周围安静了不少,身子被一道七彩霞光包裹着,热热的,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像是巴掌一个接一个地打在脸上,热辣滚烫的,大脑越来越迟钝。 “夫人……奴婢们犯了错,与你何干?他们犯了错自然由他们自己承担,你不必担什么干系的,别气伤了心。” “你们都散了。”薛子衿遣走了众人,又接着说:“王爷,我累了想歇息了。” 齐天影又说:“夫人,本就是一场闹剧,何故如此惩罚自己?终究也不是王府里的人做的,东西既然已经找回来了,就此作罢。” 不料她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缓缓开口:“你说得有理,只是,那丫头是我带进府里的,也不知是何时,竟让她生出几分目中无人来。从前在家中,她是极懂规矩的,偌大的府中,也只有她与我相熟。说到底,还是我娇惯了她……” “夫人……其实……” “天影你不必多说了!”薛子衿急忙打断他的话。 他也不再说什么,只转而吩咐婢女:“春香,你务必好生照顾夫人。” “是。” “我随时在。”丢下这么一句话,他起身离开。薛子衿轻轻地叹了口气,口中喃喃自语:“我到底是真佛系还是假仁心?”而后,嗤笑自己。 “夫人,您喝茶。” 薛子衿轻轻摇头,转而把目光投向了跪在院中的绿绮,神情迷离,也不知在想什么。 同样那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绿绮额前碎发已经半湿,贴在沁出汗的皮肤上。小小的鼻尖凝结了一滴模糊的汗珠,摇摇欲坠。即便如此,她身子亦挺得笔直,瘦小的身躯里藏着股韧劲儿。 就这么出神地望着,望着,薛子衿却忽然笑了。 “春香。” “王妃?” “王爷今日有何安排?” “奴婢听说,王爷进宫了。” “哦,是这样。” 春香急忙追问:“王妃有何吩咐尽管跟奴婢说就是了。” “罢了。拿上药膏,咱们去看看春燕。” “是。” 春香离去,她起身走出房门,唤道:“去准备轿子。” “是。”小厮应了一声也相继离去。 这时,云朗忽然出声上前:“王妃是要出门么?” “嗯。今日无事,我想回趟母家。” “这确是不巧了,王爷今日进宫了。” “无妨。” “可是……” 两人说话间,春香来报,于是主仆俩往春燕住处而去。 “春燕……”春香率先几步推开房门,薛子衿紧随其后才迈过门槛,瞧见了榻上的人。她正趴在床上,脸色苍白,两只胳膊艰难地探向盆里的帕子。 春香急忙接过活,她这才抬头,发现来人,急忙欲起身,薛子衿一屁股坐在榻边,安慰她:“快躺好。” “王妃……”春燕眼中登时蓄满了泪水,不觉流下两行清泪,小嘴憋着。 “好了,好了。原是我不好,素日里就是个爱丢三落四的人,因而总是要你们帮忙收着东西。这才出了事,倒连累了你。” “王妃这是哪里的话?奴婢万万不敢当。”春燕小声抽泣着。 接过春香递上的帕子,她又吩咐:“春香,你去将这血衣血裤丢了,再去从我房里寻两套好的来。” “王妃,这可使不得。” “好了!你就放心躺着,我看得出来,你与春香情同姐妹,有她照顾你,我放心。这是王爷先前赏我的金疮药膏,去红去肿最是有效。另外这一盒是去疤的,敷上去冰冰凉凉,你且安心用着,若不够告诉春香,我那还有。” “王妃盛情,奴婢不敢承受。” “你别怕,王爷当着众人的面,必定要做出个样子来。你……” 春燕抢过话:“王妃无需多言,王爷待奴婢极恩厚的,今日之事,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薛子衿点点头,心中十分欣慰:“这几日你好好歇息,养好伤。” “是,奴婢谢王妃恩典。” 薛子衿转头再次叮嘱:“春香,你仔细照顾她。” “是。” 薛子衿起身离开,正碰见云朗候在门前。于是,笑道:“轿子备好了么?” “已经备好了。您……一个人回么?” “嗯。” 贴身婢女绿绮被罚,并无其他陪嫁侍女,春香要照顾受伤的春燕;云韬随王爷进宫了,青珏常不在府中,云生又不知哪去了……若说其他人也有,只是……他总觉得不太放心,于是,自告奋勇:“属下与您同去?” “不必了。” “那让春香与您一同去,春燕在府中,一切有属下呢。” 薛子衿笑着反问他:“春燕是女子,你如何方便照看她?” 云朗这才察觉此话不妥,有些尴尬,解释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一人离去,实在不放心。” “好啦!我是回母家,又不是去什么险要之处,不必担忧。” “是……” 见他仍然迟疑不决,她又接着说:“再说了,府中不能没有人,王爷若真有什么急事,还需你从旁协助呢。” “是。” 于是,他只好再三叮嘱抬轿子的小厮,又目送着一行人离开好远才回府。 此时,连廊后方的亭子里正坐着主仆俩,在青翠树丛的掩映下,并不分明。 “姑娘您看……” 第150章 一五零 钟灵儿娇憨一笑:“不急,不急。” 香琴又继续说道:“王爷进了宫,许是一时半会也回不来。王妃回娘家去了,这府中可就只有您一个主子了。” “今日闹了这么一顿,怕是有的日子要安静呢。” “是。” 钟灵儿忽然转过头,拉住香琴的手,柔声说道:“今儿个的事委屈你了。” “姑娘可别这么说,奴婢不觉得委屈。” 钟灵儿轻拍她的手,轻启朱唇问她:“那人怎么样?” “姑娘放心,这么一闹谁还顾得上?奴婢已经打理好一切了。” “那就好。说起来,还是银子管用。” 香琴笑着说:“可不是么!老人家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呀!” 钟灵儿捂着嘴偷笑:“你呀……” 从头至尾,那肖人俞就是一个棋子,没了他还有旁的人。只要这设局人有此心,还怕没有人么? “姑娘,恕奴婢愚钝,您此举是何用意?” 钟灵儿抬起下巴向远处望去,果然瞥见了跪在院中的绿绮,笑颜如花:“其实我也不确定。你还记得王妃生辰那日那男子么?” “姑娘是说那个送贺礼的么?” “正是。我偷眼瞧着那人虽是个侍从,然不似普通官宦人家的仆从,心中想着大有来历。” 香琴似懂非懂点点头:“是这样。” “那么他送来的东西必定价值不菲。” “奴婢还是不明白。” “罢了,不过看样子,效果不错。” “奴婢一切听姑娘的。” 钟灵儿望着日光影里摇摇晃晃的身影,笑得越发妖艳:“咱们就先看几日的好戏!” “是,您喝茶。” 轿夫们脚程快,行得又稳。薛子衿坐在里面觉得才眯了半刻,便已落轿。 “王妃,到了。” 仆人掀开帘子,她迈开腿,抬起头,熟悉的匾额出现在眼前。 薛府门前的小厮见状急忙回府通传,只片刻间,薛建麟携着夫人前来迎接。 “臣(妇)给永安王妃请安。” 薛子衿笑道:“爹娘快快请起。” “臣不敢。” “恕女儿唐突,不请自来了。”薛子衿玩笑着。 “王妃说笑了,微臣岂敢。”薛夫人亦附和:“是哪,王妃命人传个话即可。若招待不周,可怎么好?” 她笑而不语,迈步朝府内走去,还细细打量着,有几分闲庭信步的趣味了。 薛家二老跟在后面,互相交换眼色,谁也摸不清她的来意。倒是薛建麟心中隐隐生出一股赞许之感,从前他这个女儿像极了病西施的模样,别说走路了,光是躺着就已经是耗尽心力。反倒是出嫁后,身体愈发康健起来,整个人容光焕发,真可谓是面若桃花…… 这一番心思若被薛子衿知道了,怕是要得意忘形的,病美人和桃花面可是击中她的心脏了,哪有女子不爱听人夸赞美貌的? 巧了,今日穿的恰是一袭粉衣,立在这绿意盎然的梅子树下,可不就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么! “子衿……”薛建麟上前试探着。 这个称呼好陌生!薛子衿心中一动,警觉地回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吓得立时住了嘴。 再看薛夫人脸色也是难看,强扯微笑解围:“王妃一路劳累,怕是饿了?我早已经命人备好了茶和点心,去用一些。” 早已备好?薛子衿心中好笑,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她半夜咳嗽不止,连话也说不全乎。看见绿绮急得喷出眼泪,她却被逗笑,于是咳得更加厉害。 绿绮慌里慌张地直奔前院要去找薛建麟,结果被薛夫人拦住,声称老爷近来繁忙,歇在了书房。更不许她前去搅扰,又被薛采舒拧住了耳朵揪回到她面前,接着就是一阵羞辱。 她至今还记得那句:府中的一花一木都没有你的份,能容你这一席之地就该感恩戴德,若死在府里当真是对不起我们了。 “爹爹娘亲厚爱,女儿自当领受。”她莞尔一笑,轻移莲步,款款坐下,端起茶杯才要喝,“绿绮……” 忽然又想起来,放下茶杯,笑着说:“呀!我忘了,今日她没来。” 薛夫人顺着话头:“绿绮是从咱们府里出去的,自小服侍王妃,形影不离,今日怎么这般不懂规矩?” 薛建麟给她使了个眼色,奈何不曾领会。 “娘莫生气,从前在府里她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你也是这般为我着想的。” “呃…是,是……”薛夫人脸色愈加难看。 “唉…绿绮犯了错在王府受罚呢,果真,我不比娘管教下人有法子。” “哪里有什么好法子,主是主,仆是仆,仅此而已。” 薛子衿亲昵地拉住她的手:“是了,娘说得有理,再怎么样,这也是不能变的。只不过,这仆人或许有一天成为主子也说不定啊?那许多大户人家的妾室不多是这么来的嘛?您说是?” “妾就是妾,怎可与正妻相提并论?” 薛建麟低声咳嗽,他的笨夫人仍旧不理会。 薛子衿强忍笑意,原来这母女俩也不过是副空架子,瞎唬人而已。又寒暄了好一会,她忽然说道:“府中风景如旧,只是不似从前那么热闹了。” 薛建麟眼疾手快抢过话:“是,不必从前和你妹妹在家的时光了,为夫有时觉得膝下寂寞的很呢~” “是呀!从前,府里可是热闹的紧呢。”屋子里的空气陡然停滞了,没来由的伤感袭遍全身。 “嗐……女大不中留哪,王妃能回来,我们铭感于心。否则,终究不在一处,心中倒也十分牵挂。” 忽然薛夫人转头脱口而出:“老爷,采舒的信你回了么?” 薛建麟宛如触电一般,怒目圆睁:“夫人!” 两人如何反应,她已无心在意,略整理了裙摆,抬手小厮端上几样东西。 “我今日来得匆忙,不曾备下什么厚礼,只有几盒野山参孝敬爹娘。” “劳王妃记挂,有心就好。” …… 永安王府内静谧异常,直至薛子衿的轿子出现在王府前,才热闹起来。 第151章 一五一 她还未来得及起身,轿帘子就被撩开,一张俊俏的脸映入眼帘,同时伴随着一道略显紧张的声音。 “子衿……”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薛子衿倒直爽,将手伸了过去,搭在他掌心:“王爷回来了?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子衿……你怎么不和本王说一声?” 回答他的是满含幽怨的眼神,当然是装出来的。 “好……今日进宫陪皇兄下了会棋,实在有些累了。” “还有呢?” “又去归云馆看了会画。” “嗯。” “那夫人你呢?” 薛子衿一把抽出她的手,头前离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生了气,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缘由。人呐,总是奇奇怪怪的。 “春香,传膳,本王和夫人一同用膳。” “是。” 两人回到居所,齐天影径直坐下,眼睛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瞧她不慌不忙地净手,更衣,用茶…… “王爷为何这般看着我?” “哪一日,我必要把夫人的绝色画下来。” 看见他嬉皮笑脸的,薛采舒更如火上浇油般回道:“王爷去了趟宫里,见了那么多标致的美人,怎么还不知足?” “我……” 没等他说话,薛子衿给话头堵得死死的:“啊……对!我忘了,皇宫里的女人都是皇上的,其他男人怎可染指?莫说是皇城,就是这天下的女子,哪一个不是皇上的?嗯?” 这话一出,她就后了悔,可是又强撑着高傲的自尊心,并不打算认错。 “子衿……”齐天影耐着性子,走上前拉着她的手,不料被她一把甩开,然后坐到另一边去了。 恰逢婢女们传膳而入,他也觉得没脸,只默不作声坐在一旁。 薛子衿阴阳怪气一顿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皇上的权利多大啊,和他攀上亲,可不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们这微末人等怎可与之相比?美景,美人,钱财,权势可不是人上人么?” “够了!”齐天影拍着桌子怒吼一声,冷不丁吓得婢女失手打碎了盘子,慌忙跪地叩首。 “还不快滚出去!留在这里碍眼?!”他呼的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脚才迈过门槛,身后传来声音:“滚滚滚!还不打发了出去!”丫头哪里敢分辩?从没见过主子发这样大的火。 “王爷!这是怎么了?”云韬急忙追问。 “去做你的事去!与你不相干的不要多嘴!” “是。” 齐天影又是将自己关在书房,无人敢靠近。 再看薛子衿呆坐在凳子上,桌上是数十道珍馐美馔。 “今日这膳食是谁做的?如此敷衍了事,是也想一同赶出去嘛?” “回王妃的话,是周叔。且这些都是您素日里爱吃的菜……”春香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 “连你也敢和我顶嘴?” 她慌忙跪下,叩头求饶:“王妃恕罪,奴婢失言,求您饶了奴才!求求您了……” 薛子衿只觉得吵闹,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去,直直出了王府。丝毫不在意一路上向她行礼的仆人,若有多嘴的,一并被怼了回去。 才出了府走过一条巷子,她就追悔莫及。然而又拉不下脸立即回去,肚腹空空,略一思索,决定先去客栈酒馆填饱肚子。主意打定,便迈着大步向街心走去。 这就来到了八宝居。还没迈进酒馆,就有堂倌热情迎上来,这倒让她想起醉月楼前也是如此揽客的情形。 “这位小姐,您可要用餐?” “呸!叫谁小姐呢?” 那人虽不明所以,却立即换了态度:“是是是!小的笨嘴拙舌的,不知客官如何称呼?” “本姑娘姓薛。” “哦哦哦!原来是薛姑娘,恕小的眼拙,您里面请~”他一边招呼着薛子衿坐下,一边催促道:“贵客光临,还不快上茶?” 说着,他接过一小二拎着的茶壶,笑嘻嘻地给她倒茶。 “您要点什么?” “今日不喝茶,把你们的招牌菜都端上来,再来一坛好酒。” “好嘞!您稍等!” 候菜的间隙,她端起那杯茶,尝了尝,随即:“呸呸呸!” 是我的味觉出问题了么?怎么有些苦?旋而把茶杯撂在一旁,环顾四周。忽然又觉得口中生出一股甘甜来,低头又看向那茶,于是又端起来闻了闻,有一股清苦的味道,轻轻啜了口,果然苦得微微皱眉,不过细细品尝后舌尖泛起丝丝甜意。 正回味时,面前一道影子并着声音出现:“这是第一宝。” 她抬头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怎么又是他! 萧序今日是一袭白衣打扮,头发上只挽了根翡翠簪子,宽大的袖口垂在身侧,更添了几分恣意。 薛子衿不想理他,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把玩着那杯茶。 “怎么?不请我坐坐?” 她仍旧不搭话,小二热情地端上酒菜:“姑娘,您的菜齐了,请慢用。这位公子,您请…”小二伸手为他指引。 萧序答道:“我与这位姑娘是旧相识,就同桌而坐,再添副碗筷来,你去。” “是…您稍候。” 萧序动起筷子来,薛子衿才发话:“谁让你坐下了?” 只看到他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又高喊一声:“小二,再来坛千日醉。” “好嘞,公子您慢用。” 薛子衿无话可说,一挑眉,口中嘟囔着:“有钱了不起啊?算了,有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 萧序听得一清二楚,却故意反问她:“姑娘在说什么?” “哦,没什么,你请。” 萧序眉眼带笑,给她斟了酒,就自来熟般聊开了:“这叫千日醉,这是第二宝。” “二宝?”薛子衿脑中陡然蹦出现代社会当妈的就喜欢这么称呼自己的二胎……还没等她思维跑远,萧序又解释道:“人都说京都八宝居有八宝:一茶二酒三果听词曲,四菜五汤六花观诗舞。” “哦?说来听听。”果然被他勾起了兴趣。 萧序满面春风,嘴角的笑容不觉地加深了几分。 第152章 一五二 “喂,看什么?快说呀!”薛子衿推了推他的胳膊催促道。 萧序却摆起姿态来,慢悠悠地喝着酒,故意吊着她的胃口,丝毫不在意她投来的嫌弃的目光。 “不说拉倒!”她转过头喊了声:“小二!” “来咯……”小二拖长了声音,喜滋滋地走近,“姑娘,您还有什么吩咐?” “听说你们这有八宝,说来听听。” “嗨,是这样的……” 萧序将一腚银子扔给他:“你去。” 小二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见她不吱声,萧序又摆摆手,小二这才离开。 “京都盛传八宝:一茶二酒三果听词曲,四菜五汤六花观诗舞。” 薛子衿来了兴趣,抬眼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一茶二酒姑娘已经品上了。四菜五汤姑娘的桌上也差不多了。” “那什么词曲歌舞呢?” “是三果听词曲和六花观诗舞。” “对对对,继续说。” “这说得就是楼上的事了。” “楼上?”说着,她仰起脖子朝上看去,差不多的陈设布置,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今日不巧了,不得见。否则可要好好欣赏这客栈的乐伎伶人的精妙技艺了。” “又是乐伎?!烦死了。” 萧序没料到她如此反应,好奇地问道:“姑娘果真没兴趣?” 她仰起脖子将一杯酒灌进嗓子眼,没好气地噎了他一句:“没兴趣。” 萧序了然于胸,点点头:“那咱们喝酒。”于是,他率先举杯,轻碰了一下桌面,随即一饮而尽。 胸中郁结,因而多喝了几杯酒,薛子衿回想起自己难得的休息日时,也喜欢闷在家里,放上音乐,然后小酌几杯。 “对了,我还没了解过你呢,萧公子在哪高就?” “我是闲散人士,好喝个酒而已。” “呵呵……”她又饮一杯,“酒虽好,可不能贪杯哦……” “请……” 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下去,薛子衿脑袋已经晕晕乎乎的了。 “小二……酒……” “姑娘,咱这的千日醉,后劲足着呢。瞧您这个样子,还是要杯茶清清口?” “少废话!呃唔……”她打着嗝,酒劲上来了,牛脾气越发倔。 “再来坛酒。”萧序微微一笑,将自己那杯酒递过去,她一把拿起,仰起脖子喝尽。 而后,双手托着腮帮子傻笑着:“呵呵……好酒,好酒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不错。不错!” 看着她摇头晃脑,萧序抿着嘴笑,宠溺地看向她:“子衿……我叫你子衿好不好?” “嗯?”她皱紧眉头,“你怎么架子那么大!小气鬼!我就是爱矫情,我就是霸道不讲理!” “嗯??” “再说了,我讨厌你妻妾成群!虽然灵儿确实美,美啊……美啊……呵呵呵……狗男人……” 萧序已猜的她口中的人是谁了,于是敛了敛神色,口中说道:“子衿说得是谁?” “谁?你还好意思问?” 萧序无语(-_-) zzz…… “我从前,是不喜欢男人的。” 此话一出,惊得他睁圆了眼睛,只听说京都风流才子有好男风的,没听过佳人爱美人的…… “你看什么看!!”薛子衿啪的一声拍桌子站了起来,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目光,惹得萧序有些尴尬。 不过,她又立刻坐下,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着:“我原来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薛子衿,我是薛紫妗啊!!……” 萧序不知她的过往,只认为在胡言乱语,不觉哑然失笑,心中思索着:当真是醉了……倒有几分孩子气,不似平常雄赳赳的劲。 不一会儿,还剩半坛子酒,一人安然端坐,一人歪七扭八,众人皆沉醉在自己的盘中餐,没有心思管他俩的事情。 “我送子衿回去?” “唔……不要……”薛子衿快速摇头拒绝,口中喃喃自语,“我不要……不想,不愿意……”然而她脸蛋已经贴在桌面了。 “那……子衿陪我散散心?” “唔……”她含糊不清地应着,萧序只当她答应了。于是爽快结账,馋着她坐上了马,临走前,还将随身携带的酒壶装满了千日醉。 晚风轻柔抚人面,他头前牵着马,薛子衿似乎也清醒了一点,张开双臂迎着风哼着歌,是《被风吹过的夏天》,陌生的曲调响起,萧序静静听着,沿着青砖瓦古街道走着,人已经渐渐稀少。 “嘻嘻……好不好听?”她傻乐着问他。 “好听。”他郑重答道。 忽然马儿停了下来,萧序却不急着拴马,胳膊紧紧将她抱住,脚尖点地,两人腾空而起。 “哇……飞起来呢!”她惊喜地尖叫着,醉酒似乎克服了失重感,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在半空中飞扬着,像张开的翅膀。 两人落在了城墙上,虽有几盏灯火,然只微微得见彼此的轮廓。 “这是哪儿啊?”她双手撑住,探出头张望。 “小心!”他一把挽着她的腰将她半圈住,生怕她掉下去。 “哇……夜色浓,凭栏远眺,万家灯火胜从前。” 她顿时眼含热泪,迎着风:“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为什么?我不是我……不是……”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不知萧序痴痴呆呆地注视着她,随即脱口而出:“我很喜欢子衿呢……” “嗯?”她迟钝地转过头,看着他。于是,萧序又重复了一遍: “子衿……是我心心念念的人……” 薛子衿脑中闪过齐天影的笑脸,道:“天影……” 萧序立时如凉水浇遍全身。 瞬间清醒了……她把我当成了齐天影。 于是,他松开了她,取出酒壶:“薛子衿,你看清楚了,我是萧序。” “嗯?”她靠在城墙上,千日醉的香气立即冲进她的鼻中,反而更加清醒了。她终于意识到方才有些失态了。 好在夜色如墨,借着酒劲,胡乱应承着:“嗯?萧序?你是不是在喝酒?我也要喝!” 说着就伸手去拿酒壶,萧序立时举起胳膊抬高酒壶。 第153章 一五三 任凭她如何踮起脚,指尖也只能摸到酒壶边。 萧序趁势一把拦住她,动弹不得:“薛子衿,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我没有与你玩笑,更不是酒话!你听到没有?” 她抬起下巴,仰头看他,佯装不知:“什么话?” 他也不气恼,笑着说着,带有千日醉味道的热气喷到她的脸蛋:“好!那我就再说一次,薛子衿,我看上你了,你跟我,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薛子衿知道无法躲开,索性直接说道:“看上我的人多呢,你算老几?” “呵呵……”都有磁性温柔地声音响起,根本没有一丝的怒意。 “笑什么?你不信?” “信……你的话我都信,不过……他们与我何干?我只想得到你!” “嗯……”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又问道:“跟了我?” 薛子衿挣脱他的怀抱,背靠城墙,玩笑着回他:“我可是有夫之妇。” “我不介意。” “我可是奉旨成婚的。” “与我何干?” “哈?……”薛子衿不明白,她并不知他是西夏君王。这九州国的圣旨如何约束他? “若你在意,我抢过来也未尝不可。” “呵呵呵……” 她不言语了,远远望着这座繁华热闹的京都。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序开口: “在想什么?” “没什么。” “那……想想跟了我?”说着,他笑着把酒壶送到她面前。 她并不推辞,接过酒壶,仰起脖子往嘴里倒,溅出些打湿了她的领口。 “喂,听见没有?” “没有。” “你耍赖!” “没有。” “明明听见了。” “没——有……” “胡说!” “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她迈开步子,小跑着冲向台阶口,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身后的萧序说道:“快点答应!不要逼我用强啊!” “呵……” 听到她嗤笑一声,萧序又继续说:“向来我想要的,不论是人是物,从没有失手过的。”这是实话,无奈薛子衿不信,转过身朝他撇着嘴。 萧序忽然笑了:“我一定要得到你!” “哈哈哈哈……若真有那日,我就认命了。” “当真?”他面露喜色。 薛子衿只做玩笑话:“当真!要是我哪天孤身一人,我就跟了你。”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薛子衿嘻嘻哈哈地点头:“嗯嗯嗯!!难追!难追!”说完又仰起脖子,千日醉的香味随风飞进了萧序的鼻中,隐隐夹着她的脂粉味。 萧序小跑几步到她身旁,要去夺那酒壶,被她一转身躲开了。 “嘿嘿……好酒谢了!” 两人还在玩闹着,还是萧序先瞥见了不远处立着一人一马,看身影是齐天影。 “永安王来了。” 于是,薛子衿侧过身子,果真也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立即安静下来。 待齐天影走过来,萧序才开口:“这么晚了,王爷怎么还不休息?” 齐天影仍旧是淡淡的语气:“本王好兴致,也想来这城墙上走一走,吹吹风。没成想,竟有如此偶遇。” “萧序,咱们走。”薛子衿冷着声说道。 好生奇怪,明明心中惦记着他,盼望着他来,怎得他真来了,又忍不住的要推开他?薛子衿倔脾气又上来了。 萧序答道:“好。” “子衿……”齐天影有些无奈,怎料她并不理会。径直走向萧序的马,自己坐了上去。 萧序又牵着马,慢悠悠地走着,和来时一样:“子衿,再哼个歌?” “好呀!”她欣然应允。 就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此刻正做着她从前最鄙夷不屑的举动——用别的男人气心爱的人。 这就是她嘴里的幼稚无聊的把戏,如今,她也这么干的。 齐天影亦牵着马,默默跟在她后面,虽心中郁闷,却也不想加深两人之间的嫌隙了。 月色朦胧,一路三人两马,女子哼着轻扬的歌声:《昨日重现》…… 不知不觉就到了王府前,没等萧序相扶,她抬脚跳下马,轻盈落地。 大方道别:“谢谢你今日请我吃饭喝酒,改日再叙。”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去,将两个男人抛在脑后。 “好。” 四目相对,萧序笑着,齐天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小厮牵过马去,他才开口,有几分警告的意味:“萧序,休想打她的主意!” 萧序还是笑道:“本王从未失手。” “你岂敢动她?” 萧序反问:“孤为何不敢?” “萧序!你知道本王的。” “呵呵…知道。”萧序顿了顿,接着说,“那又怎样?” “本王绝不放手。” “嗯!不过…九州和她……你如何抉择?” 齐天影眯着眼睛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好奇这两个对你来说哪个更重要?” 齐天影并不回答,转身回了府。 萧序心情愉快,忽然想起来了,提高嗓音:“哎!我的酒壶?……”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阵关门的声音,于是只好作罢。 自言自语道:“那我改日再来拜访。”随即转身离去,在半道上遇见了贺安。 “哎哟!我的爷!我的君!您去哪了?属下找您找了好半天。” “呵呵…无妨。” “八宝居的老板说您和一女子喝酒,是不是永安王妃?” 萧序完全看不见贺安脸上的着急之色,还笑嘻嘻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爷!”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嘛?” “这可不比在咱们都城,您万事须格外当心。真是不明白,有谁家君王跑到别国领地上如此招摇过市?” “放轻松,他齐天奕不敢动我!” “唉……罢了罢了。夜已深,您还是快回!” 两人纵马扬鞭,疾驰而去。 回到永安王府,春香守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她身影,急忙迎上去:“王妃,您可算回来了。” 薛子衿笑着将胳膊搭在她肩膀上,问道:“春燕怎么样了?” 春香乖乖回道:“已擦了药,早些睡下了,想来多休养几日总会好的。” 第154章 一五四 “嗯,那就好。”她点点头,抬脚就迈进屋子。 “王妃……绿绮……” 她身子一顿,将手中的酒壶放在桌上。 “怎么了?” “今天晕了过去……” 薛子衿冷冷地回道:“无妨,明日就习惯了。” “王妃……” “去打些水来。” 春香应声而去,转身碰见站在门外的齐天影,才要行礼,被他遣走了。 薛子衿听得他的动静,伸着懒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与其说不理睬他,倒不如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更为贴切。 齐天影的目光落在了酒壶上,良久,说道:“你总该告诉我一声你的去处呀……” 过了好一会,她歪过头,不知何时,他已离开了。酒虽醒了大半,然一杯醒酒汤还是送了过来。 “王妃,王爷吩咐的。” “嗯。”薛子衿端起碗,慢慢喝着。 春香小声说道:“王爷找了您许久,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 她竖着耳朵听着,仍旧回以:“嗯。” 春香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奴婢瞧着王爷从书房出来,眼睛红红的……似乎……似乎哭过……” 薛子衿心中一动,放下碗,看向她。有些不信,齐天影堂堂王爷会哭?怎么可能?思绪万千,又懊悔起来,怎么方才不细细瞧他几眼呢? 然而口中却严厉:“不许胡说,叫人知道了又要嚼舌根。” “是。奴婢失言,王妃恕罪。” “罢了,你去。” 简单洗漱完,她就平躺在床上,身体呈现一个“大”字形。春香方才的话在她脑中不断重复,于是郁结全散,满心欢喜了。 这么一来,辗转反侧睡意全无,一骨碌地爬起来,又熄灭了两盏烛火,也不知何时,终于进入了梦乡。 翌日,天灰蒙蒙的,早早就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更加催眠。因而迷迷糊糊地醒来,又朦朦胧胧地沉睡。 雨滴落在地上积起了许多水洼,总算叫醒了熟睡的人。 “啊……”薛子衿伸着懒腰,打着哈欠。 “您醒啦,这一觉真是好睡。” “什么时辰了?” “早就过了用早膳的时间了,一个时辰后就该用午膳啦。”春香笑着回应。 “是这样啊。哎,王爷呢?” “王爷一早就出去了。” “去哪了?”她起身下床。 “听说是去参加宴会了。” “宴会?谁?” “仿佛是鸿胪寺少卿……陈……”春香记不太清楚。 “陈冠庭?” “是了。” “是他……” “王妃认识?” “哦,不认识。依稀听王爷提过几次。” 春香笑道:“奴婢伺候您梳洗打扮。” “好。” 薛子衿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摆弄着,忽然透过镜子看见了桌上的酒壶。于是问道:“那从何而来?” “哦,您不记得了?昨晚您带回来的。” “我?” “是呀!您拎在手里的。” 她闭上眼细细回想着,忽然又睁开眼:“是萧序的!” “什么?” “啊!没什么。”她敷衍过去,心中打算将酒壶还回去,只是,并不知道他的住址,这可如何是好? 转念一想,之前总是碰见他,还怕没机会还给他嘛?主意打定,便吩咐婢女洗净,这次由她亲自收好。 只不过奇怪的是,自此以后,萧序竟没了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一样,她再也没有碰见他。因此,酒壶的事情就搁置下来。 她收拾妥当,走出房门一眼就看见了绿绮,腰板果真比前一日直了些。 “起来,回去好好歇歇,不必受罚了,待养好身子再来伺候。” 绿绮仿佛没听到一样,小脸严肃,脸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绿绮。” “王妃宽宏大量,奴婢不敢,既已说了受罚三日,必当执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话一出,主仆间的鸿沟越发深了些。 “也罢。”她拂袖而去,再不言语。 远处,钟灵儿躲在暗处仔细看着这一切,待她走后,就走上前来。 “绿绮姑娘可愿一叙?” 绿绮抬眼看她,眼神十分冷漠,却还是不说话。钟灵儿于是也笑着离开,香琴偷偷瞥了她一眼。 三日的惩罚已了,薛子衿并不在意这个,只是齐天影昨夜未归,只遣云韬回王府传话。 “这好端端的怎么留宿陈府?” “架不住陈大人盛情,王爷有些酒醉,于是歇在了那,命属下先回来知会您一声,教您勿要牵挂。”云韬据实陈情。 薛子衿也不好说话,只说:“明日你早些去接王爷回府。” 云韬自然答允。 话虽如此,薛子衿总觉得心中不大舒坦,或许就是老人常说的那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更何况,王府不比那陈府周全么? 果然,天一亮,云韬就直奔陈府。只是,他才进了陈府的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于是,急忙加快脚步迈进正堂。 “王爷,属下奉王妃之名,特来接您回府。”云韬的话干脆利落。 然而,屋内气氛实在诡异,王爷失魂落魄坐着,另一边是陈府主人陈冠庭,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而他的妹妹陈宥微正裹着件衣服,发髻有些凌乱,坐在一边,身旁站着两个婢女。 众人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于是,他又走到齐天影身旁,小声重复一遍。 齐天影如梦惊醒:“啊……知道了。” “王爷……”云韬不明所以。 “王爷,此事不宜外扬。”陈冠庭拱手施礼,态度诚恳。 陈宥微小声啜泣着:“哥哥,你莫为难王爷。事情已经发生,一切小妹认了。” 即便再没有眼力见的人,此刻也该明白发生了何事。云韬忐忑不安:“王爷?” 齐天影略一沉吟,说道:“陈大人,昨夜之事绝非我本意,本王也不知是怎么了……” 陈宥微急忙抢过话,跪地叩首,宽慰他:“王爷莫烦恼,此事涉及到小女清白,好在只府里人知晓,您放心,小女此生常伴青灯古佛旁,绝不污了您的声名,更不会让外人知晓。” “呃…姑娘快请起。” 第155章 一五五 齐天影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陈冠庭察言观色,急忙去扶起妹妹:“妹妹快起来,王爷素来美名远扬,你何须让王爷如此为难?” “王爷,是小女的错。” 无奈,齐天影只好说道:“本王先回府,至于此事,必定给姑娘一个交代,告辞。”说着,将随身一个玉佩放在了旁边桌上,然后起身离去。 云韬紧随其后,问道:“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他小声回:“个中细节回府再说。” 一路上无话,云韬脸色难看,齐天影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复盘事情的经过。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着似的,不一会儿,就回到了王府。 薛子衿自然备好了早膳,亦准备笑脸相迎,解开先前的结。只不过,才看见他的脸,就察觉到异样。 “天影,你回来啦?” “嗯。”明显的不自然,就连春香都感觉到了。 “一起用膳。” “不了,夫人,我……” 女人的第六感,薛子衿强装镇定:“有什么话,用完膳再说。” “嗯。” 这顿膳食两人皆食之无味,草草了事后,两人端坐着,却都没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子衿轻启朱唇:“春香。你先出去。” “是。”春香识趣地带上了门。 “夫人……” “王爷有话直说,你我夫妻,不必遮遮掩掩,好没意思。” 齐天影略沉吟片刻,长舒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来。薛子衿表面上不动声色,然指甲已经嵌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那么,王爷作何打算?” “子衿,我……无论此事实情如何……” 薛子衿笑着接过话茬:“是呀!无论真假,你是非娶不可了。若传扬开来,对你二人实在不好,要是让皇帝知道了,岂不是正好借由行事不检治你的罪?如果陈姑娘再反咬你一口,……” “不会的。” 薛子衿嗤笑:“哦?王爷怎知她不会?” “她在我面前发了誓的。” “发誓?……我竟不知她对你如此情深,罢了罢了……” “子衿……是我的错。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喝了酒头晕,等醒来时……” “王爷别说了!”薛子衿强忍悲痛,“王爷何等聪明!怎不知此局?真情也好,作局也罢。不就是多纳一房嘛,王爷自便,偌大的王府再养几房也无不可。” 齐天影越发急了:“子衿,你莫说气话!” “气话?”薛子衿凄然一笑,“王爷错了,府中已有灵儿,再多出一个陈小妹又能怎么样呢?” “不是这样的……” 薛子衿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朗声喊道:“云韬!你进来!” 云韬听见了,不敢动。直到第二声,他才推门而入。 “王爷,王妃,有何吩咐?” “想必也无需我多言,你去找个人好好算个好日子,一应事务和管家一起办来。咱们王府要有喜事了。” “这……” “还不快去!” 云韬偷瞧了主子一眼,回道:“是。” 齐天影怎会不知?他生于皇家,这些个手段即便没见过,听也听过了。只是,事已至此,总不能杀了陈府满门灭口?!此非君子所为。 这消息瞒了好几日,才松了口,这下阖府上下人尽皆知了。 香琴小跑着冲进幽莲苑,喊道:“姑娘,不得了了。” “何事如此惊慌?”钟灵儿正在低头绣花。 “姑娘……”香琴顺了口气,接着说道,“王爷要纳妾了。” “呀!”指尖传来一阵疼痛,帕子染上点点红梅。 “姑娘,呀,手破了。” “无事,你方才说什么?” “王爷要纳妾。” 钟灵儿一愣神,竟分不清是悲是喜了。 “姑娘?姑娘?”香琴叫了她几声才答应。 “您想想法子啊。” 钟灵儿又捡起没绣完的帕子,“我能有什么法子?” “可……” “王妃呢?作何反应?” “一应礼节王妃都帮着张罗呢。” “嗯。”她应了一声,就又绣帕子了。 “姑娘!”香琴比她还急。 钟灵儿轻启朱唇,像在自言自语:“你瞧,咱们府里要有热闹了。” “姑娘?你在和谁说话?” 没得到回应,只是她觉得身后一阵凉意,打了个冷颤,转过头,吓得叫出了声:“啊!” “是,钟姑娘言之有理。”绿绮面无表情,有些骇人。 香琴明白,两人必是达成了某种交易,真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哇…… 陈府也同样做好相应准备,只待入府。这一日,齐天影白天请旨入宫,好一会才出来。天还未黑,册封陈宥微为永安王妃侧妃的圣旨已传下来了。 陈府二人得知后,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小妹,是侧妃。” “是……我也没想到,原本委曲求全只求以妾室入王府便心满意足了。”陈宥微回想起虽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然早已经芳心暗许。后来得知他娶了妻,为此还病了一场,人消瘦了许多。 “唉……小妹……”陈冠庭叹了口气。 “哥哥莫要为我担忧,路是我自己选的,若不是如此,我怎有机会与他在一起呢?我也知道此事瞒不住他,我也不打算瞒他,我只以满腔真情待他了。” “也罢,既已如此只好往前看了。父母早逝,你我相依为命,如今看着你出嫁,哥哥喜不自胜。” 陈宥微嘴角上扬,跪地:“哥哥在上,受小妹一拜。” “妹妹这是何意?你我兄妹,快起来!” “不,让我说完。”听闻此话,陈冠庭也遂她心愿。 “你说,哥哥听着便是。” “哥,你年长我七岁,至今还未娶亲。恕妹妹有违礼法,先行婚嫁。爹娘早逝,哥哥辛苦拉扯妹妹长大,又苦读诗书,终于考取了功名。长兄如父,今日只有你我兄妹二人,这杯茶还请哥哥享用。”陈宥微眼含热泪,情真意切,陈冠庭轻拭眼泪,亦十分动容。 “你这样入王府,哥哥担心你以后的处境艰难。” 她笑着宽慰道:“哥哥放心,妹妹有数。” 第156章 一五六 陈冠庭追问:“听闻小妹此话,可是心中有了打算?” 她轻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打算呢?只不过是略读过几本书,听闻王爷喜欢诗书礼义之人,想来我与他也是说得上话的。” 陈冠庭点点头,急忙把妹妹扶起。殊不知,陈宥微看上去虽柔弱,然而却是个有主见的人。 “也罢,事已至此。好在得偿所愿,以后就靠你自己了,小妹尽管放心,哥哥虽不才,然始终是你的后盾。” “呵呵……如今——我已是有终身依靠的人了。”面露娇羞之色,陈冠庭朗声大笑着: “是是是!女大不中留咯……” “哥哥……不许混说!”她咬着红唇,娇嗔道。 陈家一派轻松,而永安王府也十分热闹。 下人们趁着忙活之际,也小声扯着家常。 “哎!咱们又要有新主子啦~” “可不是么?” “我听说,咱们这位新主子陈小妹倒可怜呢,父母双亡,和哥哥相依为命……” “你这是听谁说的?” “怎么?不信?” 那人撇撇嘴:“你又胡说!” “爱信不信。” “咳咳……”几人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立时住嘴,手中加快干活速度。 老管家一言不发,又走开了,他正要去给主子回话。 “王妃,管家前来回话。” “让他进来。” 老管家走路没有声响,呼吸声倒有些重,薛子衿没抬起头就听到了。 “王妃,王爷纳妾之事,按规矩奴才要来问一问……” 受礼法约束,齐天影纳妾须正妻允许,当然这既是尊重又是规矩。除非,养在外面,不入王府,当然若有了子嗣也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薛子衿已偷偷问过丫头了,于是:“王爷已经请过旨了,都有过夫妻之实,还来问我做什么?” 这话带有火气,管家不敢言语,仍垂手侍立。过了一会儿,薛子衿又说:“你别多想,我原不是冲你!” “小的不敢,王妃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即可。”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说道:“这一应礼节,我实在不懂。你年长,一切劳你费心。” 正说着,齐天影迈步进来,她仍坐着不动,更不想行礼。齐天影也不计较这些,只说:“你只管忙你的。” “是。”于是,管家展开帖子,读了起来,语速不紧不慢,听得她神游天外。 直到那女人的名字挤进她耳中:“陈家小女名宥微,是年十八,父母虽早逝,然姿容胜雪,颇具华采……” 宥微?薛子衿想起了书里的人物:鱼幼薇…… “王爷,王妃,情况就是如此。” “嗯。”齐天影转头问她,“夫人?” “嗯……” 夫妻相对无言,所谓的纳彩、签约,进门仪式等一应按照规矩办来。 终于,陈宥微如愿进了永安王府,成了永安王侧妃,这一日,阖府宴请宾客众多。薛子衿勉强撑着笑容,别提多难看了。 “姑娘,王妃今日可真是辛苦呢。”绿绮躲在一角,正和钟灵儿主仆小声闲聊。 她歪过脖子,笑容十分甜美:“绿绮姑娘所说不错,今日这么多人,可不是要辛苦了么?” 绿绮冷哼一声:“身累心更累。” 钟灵儿慢悠悠地捏起一甜果放进口中:“嗐……做得正妻就要尽正妻的责任,王妃可是尽心尽力呢!” “是嘛?” “不是嘛?” 绿绮垂眸,面色冷峻。 钟灵儿开着玩笑:“依我看,这外头的不如家里的好,姑娘可有心思?” “钟姑娘抬举奴婢了,奴婢哪有这等福气?主子就是主子,奴婢也只能是奴婢,怎可飞上枝头变凤凰?” “呵呵……你可别多心,我不过是玩笑罢了。” 香琴忽然接过话,继续说着:“可不是?咱们又要多一位主子了。”话音刚落,三人的目光落在了新人身上。 陈宥微身轻如燕,在侍女和嬷嬷的牵引下飘飘摇摇地去了雪竹居。 那儿是从前江医师住的地方,为迎她入府,又修葺一新,不知,江医师现在何处……想来必定也是在治病救人……想到这里,她自觉苦笑。 今日最为欣喜的自然是此刻端坐在雪竹居床榻上的陈宥微。宽大的袖口下是她瘦小的双手,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怎么总是玉佩??!!!狗东西!) 正是那日,他留下来的“定情信物”,后来前去下聘礼时,她口中声称此物贵重,本欲将此物归还。谁知他却嘱咐她好生收着。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王爷对她是有情的。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王府高朋满座,女子所求亦如愿。 “呀!快别动!”侍女吟霜急忙拦住,将盖头整理好。 “有些透不过气来。” 吟霜笑道:“这规矩可不能破,盖头只等王爷亲自来掀开呢。” “嘘……”红色的盖头映衬得她更加娇羞。 “我有些渴了,吟霜你去给我倒杯水来。” “是,只是这盖头?” “放心!我小心些就是……这般守规矩。” “好,好。” 吟霜将茶杯送到她手里,慢慢递到嘴边,一手捏着盖头,轻轻啜了口,就又交还给她。旋即又蹲下身子替她整理好衣裙,口中赞叹道:“王爷有心,这被子又软又轻,摸起来冰冰凉凉的,这时候用起来正好。” 听闻此话,她伸出右手轻轻摸着,果然如此。暑夏快过,竟也适合。 “奴婢替您把这玉佩收好?” “嗯,放在我妆奁盒子里。” “奴婢明白。” 女子的心被屋外的声响牵动着,扑通扑通,在耳边久久盘旋。夜越静,心难安呀。 “王妃,用碗马蹄羹。” 薛子衿转过头,宋大娘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我正想着,就来了。”她端起碗,拿起汤匙,轻轻送进嘴里,一阵清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见她皱了皱眉,宋大娘关切地问道:“怎么?不合您的胃口?” 她笑着摇头:“天气炎热没有胃口,因而嘴有些发苦,不得滋味…” 第157章 一五七 “是,又这般忙碌,自然胃口差些。” 勉强用了半碗后,说道:“你们去,今日我想早些歇息。春燕春香,去打打些水来……” 丫头们应声而去,不一会儿送来一应东西。 “你们也下去休息,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关门声传来,屋子里静得可怕,薛子衿回想起齐天影身着红衣,举着酒杯在席间应承的场景。渐渐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她就着床坐下来。 又仿佛时空穿越般,回到了她嫁入王府那一日,似乎也是如今日这般,早早上了门锁,拒他于门外。 “那日,他也是这般打扮么?……玉树临风而立,与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自言自语着,眼泪也不知不觉落了下来,滴在黯淡的衣衫上,沁出点点黑影。 “当时你怕也是不情不愿……今日呢?是何心境?会与她言说嘛?……” 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并不曾留意到屋外的一道身影,虽只停留了片刻,却将她所言语全都听去了。 王府内,宾客只剩零星两三人醉倒趴在桌上,只待他们家仆来接回去。已有小厮婢女收拾残席,云韬搀扶着齐天影,摇摇晃晃地靠着桌子坐下。 “王爷,王爷?” 齐天影口中含糊不清地应着,衣衫上不知何时已被酒打湿,整个人被酒气牢牢包裹着。 “王爷,须安寝了……” “唔……安寝……”他仍然含糊应着,由云韬扶起来,踉踉跄跄地走着。 “王爷,这边。” “唔……这边……” 齐天影却朝薛子衿的住所而去,并不理会云韬,只瘫坐在她门前。 “王爷,今儿个是您的好日子,这于礼不合呀……” 他靠着,却也不说话,仿佛在醒酒,脑袋昏昏沉沉。 “这可如何是好……”云韬不知所措,见王妃屋子已熄了灯,而别院的雪竹居却灯火通明,一片红光。 月色朦胧,柔风习习,也不知过了多久,见他挣扎着起身,云韬赶忙相搀,却被他胡乱甩开了。 云韬眼见他朝雪竹居而去,深深叹了口气,随后跟了过去。 另一边,吟霜早早张望着,见王爷前来,喜滋滋地小跑回房间,耳语通传。 “侧王妃,王爷来了。” 陈宥微心脏仿佛漏了一拍,呼吸声也加重了,耳边仿佛传来了他的脚步声。 忽然,门被粗暴地推开,倒吓得她一激灵。 “给王爷请安。”吟霜乖乖行礼。 “出去!” 屋内灯火通明,明烛高照,随处可见鲜红的喜字。门被带上,陈宥微察觉到他站着不动,于是唤道:“王爷。” 无人回应,于是又唤了一声。这才,传来脚步移动的声音,落在了桌旁。烛光掩映下,一道黑影落在她的脚边。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又问道:“王爷?天色已晚,该安寝了……” 然而还是没有回应,又空等了一会儿,她终于按捺不住,掀开盖头,看见自己的夫君趴在桌子上酣睡着。 神色落寞,并不悲伤,她心中想着:来日方长。 于是,起身走到他近旁,玉指抚上他的脸颊,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 “王爷,咱们歇息,可好?”她先是吹灭烛火,屋子里陡然暗了下来。接着艰难撑起他,好在桌子离床榻只几步之遥,借着月光两人尽入罗帷。 然而,仍被绊了一跤,她朝旁边倒去,本能的伸手,于是身子朝后倒去,结结实实地陷入软塌中。身子瘦弱的她被齐天影挡在身下,酒气迅速传来。 她笑着贴在他耳边:“王爷今日喝了不少的酒呢……” 慢慢挪动身子,将他平放着,她放下帘帐。再褪去绫罗绸缎,玉软生香,胴体诱人。 一回生二回熟,上回还羞臊得很。今夜,她却轻车熟路,也是出乎意料。 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在王府立足,听说王妃还未生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无论是男是女,有了孩子,多多少少就能牵住了他的心。想到这里她更加figjtg,却始终不得其法,只觉得甚是疲累。 既已是夫妻,她也不愿再使用下作手段,慢慢将身子伏了下去,终于,男人有了反应。她也开始兴奋起来,就又重新忙开来。 “王爷……妾身……呃……” “唔……嗯哼~”忽然,一只大手牢牢把握住,唇齿相依,心与心相连。 山外有山,气壮山河。 今夜纱窗月满堂,半晌雨蝶轻颤,香汗巧笑卸红妆。 “爷,不行了。” 磁性而略带沙哑:“不听。” 狂风散尽百花残,点点春雨,道不尽鬓边帐。 “姑娘,还是快入睡。”香琴又劝慰道。 钟灵儿翻个身,闭上眼睛:“再熄掉盏灯火……” “是。” 钟灵儿百感交集,此刻他的王爷正跟另外一女子缠绵悱恻。心中不觉添了几分凄凉,不过,从前她以为王爷只倾心王妃一人,再不碰她人,没想到哇,没想到,呵呵呵……她觉得可悲又可恨。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脑中想到绿绮前几日与她说的一番话,心中终于打定了主意。 这才,渐渐入睡。薛子衿一夜到天明,早起时顶着黑眼圈,坐在镜前。 “王妃,您忍着些,有些烫。” “嗯。” 春香正拿着一纱布,蘸着热热的汤药,给她敷着脸。 “嗯?这是什么味道?” “奴婢往里头加了几种香草,王妃不喜欢么?” “但也不是,这个味道确实不错。比先前那个口水味道好多了!” 春燕被她逗得噗嗤一笑:“哪有这么夸张?哪有人用口水敷脸的?呵呵……”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确实有些像。不过,今日的确实好闻,你往里头加了什么?” “奴婢瞧您喜欢茉莉,于是加了些茉莉香粉,又放了些陈皮……” “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倒还不错的。” “王妃喜欢就好。”也不知是热气熏蒸的缘故,还是真起了效果,脸蛋红润光泽。 第158章 一五八 “王妃,侧王妃前来给您请安了。” “哦,知道了,我这就来,你引她到正殿等候。” 主仆俩互相望了一眼,春燕小声说道:“侧王妃起得这么早呢。” 不料一旁的绿绮出声打断:“无事献殷勤。” 薛子衿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改口:“王妃请洗漱,奴婢失言。” “罢了,你去厨房看看早膳好了没有。” “是。” 所谓水过留痕,雁过留声。往往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也是如此,更何况是故意为之呢?薛子衿又想起昨晚泪湿枕巾的情形,万没想到她竟能替夫君张罗起再娶她人的事情。 所谓爱与不爱,也就那么回事而已。她遣走绿绮,又吩咐春燕:“给梳个得体的发髻即可。” “奴婢明白。” 春燕选了一身庄重的暗褐色的裾裙衫,捧在手里。 薛子衿委婉拒绝:“嗯……春燕哪!我似乎还没到双鬓斑白的年纪?我实实无法与它相配……” “呵呵呵……”不料她率先笑了起来。 “还笑!你也知道这个衣服不行了么?” “奴婢不是有心的,只是王妃素日甚少如此穿着。想来今日须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度来,嘿嘿……” “呵呵……把那件绣着紫色兰花的拿来。” 春燕笑嘻嘻地回道:“紫色好!” “还不快去!”薛子衿故意憋着笑佯装发怒。 “是,奴婢这就去拿。” 片刻,春燕不仅拿来了衣裳,还取了个银发簪,上头嵌着颗透亮的天水碧翡翠。 她看了看,终究是点点头:“就这个。” 心中暗暗赞叹,春燕做事勤勉,于她日常小事上十分尽心。虽不是她母家带来的丫头,却也称职。于是,反问她:“身上的伤好了么?可留疤?” 春燕急忙停下手中动作,向她行礼:“谢王妃记挂,您赐的药膏见效快,奴婢已经大好了。” “嗯。” 收拾利落,春燕搀扶她往正堂而去,绿绮放下抬起一半的手,退到了一旁。 “王妃盛颜仙姿!” 薛子衿小声提醒着:“切勿多嘴,记得了?” “是。” 主仆俩正嘀咕着,这就来到了正堂。看得出来陈宥微早已经等候在此了,钟灵儿亦坐在一旁。两人见她到来,急忙起身行礼参拜。 “妾身给王妃请安。” 她笑着说道:“灵儿起来。”话才落,她却已经端坐在椅子上了。只有陈宥微还静静站着,待薛子衿坐下。 将婢女手中托盘里的茶端起来举过头顶,奉到她的面前,身子极低,垂首十分懂规矩:“侧王妃陈氏宥微给王妃敬茶。” 薛子衿伸手接过并不急着用茶,只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笑着说:“你是侧妃敬茶原不用下跪的,快快起来。” 这一刻大脑空白,只觉得面前的女子纤瘦异常,隔着衣袖都能握得住她那胳膊。薛子衿脑中跳出一个词语:环肥燕瘦。一个钟灵儿,一个陈宥微,可不是么?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欢。 同时也反问自己:怎么我素日里没有想到左拥右抱这等美事呢?从前没有想过,清澈的大学生,只忧心午饭吃什么;如今也没有想过,无论怎样,似乎自我道德要求标准比较高?可以有过无数男人,但是做不到同时拥有无数个男人。 人与人,果真是不同,同样受礼法约束。有人循规蹈矩,有人反复试探,有人抛却脑后。不知道她会不会变呢? 春燕小声唤了两遍,她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哦,先坐。” 钟灵儿也起身转而向她行礼:“妾身钟氏灵儿见过侧王妃。” “妹妹无需多礼。”一应的言谈举止皆合规矩,对上恭敬,对下谦卑。 三人重新落了座,话匣子因此打开了。 “王妃如今咱们又多了个人陪伴了呢。” 薛子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是。” 钟灵儿又继续说道:“敢问侧王妃,王爷人呢?” 陈宥微脸色有些绯红,回道:“王爷昨夜醉酒,睡得格外香甜,此刻……似乎还未醒呢。” “侧王妃侍候王爷竟如此周到,妾身是万万比不得的。” 钟灵儿语气略带嘲讽,只顾着自己嘴巴痛快,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连伺候王爷的机会都不曾有过这个事实。 “妹妹玩笑了。” “您说是吗?王妃?”钟灵儿笑着看向正堂端坐的女主人,显眼看好戏的模样。 “灵儿可注意些分寸,不该对王爷评头论足,尤其是此等闺阁中事。若王爷知道了,迁怒你,岂不是更难服侍王爷了?” 话是软的,刺是真的。 “是,妾身失言。” 薛子衿郑重其事地说道:“希望两位妹妹以后能事事留心,多替王爷着想,不至于落了任何错处,惹得众人非议,亦或是让人抓住什么错处,终究不好。” 她少有这副模样,确实多出几分威严。两人异口同声:“是,妾身铭记于心,不敢造次。” 忽然,齐天影迈步进来,三人又起身给他行礼,只听到他淡漠的声音。 “起来。” 丫头奉上茶,陈宥微依旧乖乖献茶,只是与方才不同,眉眼里生出几分柔情蜜意。 才丢下茶杯,他又说道:“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好!”薛子衿冷脸相对,不知为何,不见面时又想,见了面又忍不住拉着个脸。她就是如此矛盾。 “子衿……”齐天影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压低声音,“我今晚去你那。” 心中怒起一把无名火,腾得站起来:“妾身身子不适,不宜伺候王爷,还请王爷去雪竹居。妹妹才进府,正是需要您多多垂怜的时候,妾身告退。” 话音才结束,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迈着步子极速离开,春燕需要连走带小跑着才跟得上。 春燕倒是个实心人,连忙替她解释着:“奴婢回王爷的话,王妃素来体弱,这段时间为着侧王妃的事,劳心劳力。又兼这几日忽冷忽热的,又受了些风寒,难免上火…” 齐天影静静听着。 第159章 一五九 他不言语,另外两人亦缄口不言。 “罢了,你好生照顾她。”齐天影面露难色,不好发作。 “是,奴婢告退。”春燕离去,他也无心再坐下去,就站起身子,走到陈宥微面前,伸出手来。 女子双眸微动,巧笑倩兮:“王爷。” 同时将自己的纤纤玉手搭在他的掌心,温热略带粗糙的触感即刻传来,让人觉得很踏实。 “走,本王陪你用膳。” “是。” 齐天影牵着她的手朝雪竹居走去,忽然回忆起昨晚交缠的情形,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和子衿那冰凉的肌肤之感大不相同,似乎宥微才更像寻常女子的模样哪。 陈宥微眼里全是他,不自觉地发问:“王爷,方才奴才说王妃身子不适,您可要去瞧瞧?” 齐天影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不喜欢本王陪你?” “怎会?妾身求之不得。”说着双手就缠上了他的胳膊,整个人贴向他。 他转过头,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说:“快些走。” 雪竹居前她的侍女吟霜早已在门前恭候多时了。齐天影抬眼扫去,转而又问陈宥微:“你只带了一个丫头入府么?” “是。” 丫头伶俐:“回王爷的话,奴婢吟霜,自小就跟着我家侧王妃伺候着。” “吟霜?” “是,吟霜是侧王妃赐的名,取自‘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和‘空里流霜不觉飞’两句诗。”(出自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和东汉末年——曹操 《短歌行》) 齐天影微微颔首,称赞道:“没想到你一个丫头竟有如此才学,婢女如此,想必宥微更胜一筹?” “王爷说得极是!我家侧王妃通诗书,善墨画。” “不许胡说!”陈宥微赶忙制止吟霜。 “有机会本王可要好好见识见识。” “王爷取笑妾身。”陈宥微又对丫头说道,“还不快去传膳。” “奴婢早就着人备好了。”吟霜起身。 果然,膳食铺满了桌子。 “妾身才入王府,不知道王爷的喜好,所以就命人随便准备了些吃食,还请王爷不要见怪。” 齐天影拉着她坐下,拾起筷子却不急着用膳。 “宥微喜欢牛乳?” 她却忽然凑近他的耳边,说道:“是,妾身父母早逝,家中并不富裕,幼时请不起嬷嬷,只靠兄长粥饭过食…或许是这个缘故,长大了对牛乳贪嘴了……” 齐天影点点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低头看向她,忽然明白了昨夜为何强要他紧贴那两软处,不得分开。 想到这里,心中生出了怜爱之心,端起碗,好言安慰她:“喜欢就多喝一些,王府里还不缺这些吃食,需要什么就找管家,也可以找云韬。” 话说至此,她抬眼看向齐天影身后的云韬,点头应允。 “妾身谢王爷关心。”然后微微张开嘴唇,勺中的热牛乳涌进口腔,甜味瞬间弥漫开来。不知是喝得太急,还是男子不够细心,陈宥微忽然呛住了,轻咳两声,牛乳沿着嘴角滴落下来。 齐天影急忙伸手替她擦拭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微张开的朱唇,色泽晶莹,嘴角淡扬,眼神亦魅惑十足。 “王爷……”她小声呢喃。 “吟霜。” “奴婢在。” “再去取些乳酪来。” “是。”吟霜得令,一一办来。 除了这雪竹居,薛子衿和钟灵儿两处空气都有些凝滞。 “王妃,您再用一些!”春燕又将半碗粳米粥往她面前挪了挪,然而薛子衿还是不感兴趣。 “您素日里可爱喝粥了。” “你也说了是素日里,今时不同往日了……” “王妃,您别这么说。再如何得宠,也是妾室,算不得正妻的。” 她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终于拿起了汤匙。 “这就是了,王爷如今贪图新鲜,等过些日子就丢在一旁了。您与王爷的情分深着呢!” “情分?” “是呀!” “您才入王府时,无论大事小事,王爷对您极尽上心。同住一处前,王爷可是知礼得很,对您也是很尊重的。恕奴婢说句冒昧犯上的话,王爷乃权胄,若是想得到什么,岂非易事?” 薛子衿手中捏着勺柄,思绪已飘往远处了。她明白春燕的意思,是说男人爱上女人,会尽力尊重对方,不会一味用强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用男人的话说,娶妻娶贤,娶妾娶色。妻子要大方得体,包容大度。妾室要内外双美,情趣盎然。和妻子过日子,维护的是体面;躺在妾室的旁边,享受的是生活。 呵呵呵……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嘴里送着粥。 “将饭菜都撤了。” “您再用些糕点。” “不了,早起没什么食欲,折腾了半天,反倒有些困了……”薛子衿困得眼眸迷离,哈欠连天。 春燕咬着唇偷笑:“可不是么!您平常这时候确实还沉在睡梦中呢。” “倒难为你为我梳妆打扮了……” “您可别这么说,这是奴婢份内事。” 薛子衿点点头,朝内室走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歪过头问道:“春燕……” “哎!王妃您还有什么吩咐?” “绿绮呢?” 她冷不丁地问这么一句,春燕还不及反应过来。遂愣神片刻,才回道:“这几日府中忙碌,奴婢因而未曾留心。想来,是在哪里打发时间……” “哦……” “您有什么吩咐?奴婢去找一找。” “不用了。也没什么要紧事,我就随口问一句。” “是。” “你下去!” “是。那奴婢伺候您休息。” “好。” 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薛子衿也只是顺嘴提了一句,也并不在意绿绮。人与人之间的嫌隙是无法彻底消除的,更何况有主仆之情在先呢? “您慢点。” 薛子衿卸去一应的珠翠,又换了件常服,春燕扶着她侧身躺下,谁知折腾这一会儿,竟然困意全无。 翻来覆去,起身坐在书案前,又发了会呆。 第160章 一六零 眼前的桌上正放着一本皱蹙的书,正是薛子衿的诗集。她提起墨砚旁的毛笔,龙飞凤舞般,微微发黄的宣纸上就显现出潇洒飘逸的诗,是她从前上学背过的: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 (出自《一剪梅》明代——唐寅) 正专心写着却忽然收了笔,只剩几个字没写完: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她苦笑一声,将纸揉成一团,用力掷了出去。重又蘸墨准备书写起来,却又不知道写什么。 因而,又把刚才的一阕词写了一遍,只是到最后一句时,忽然放慢了速度,口中小声呢喃着:“唐寅是有心,只是梨花早已随着春雨落尽……” 片刻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有些可笑,就又将笔墨搁置了。合上诗集,又点了烛火,付之一炬。一阵炫目的火光将人影延伸扩大,乱颤着又归于平静。 登时纸书特有的味道夹杂着燃烧过的墨臭味飞进她的鼻腔中,春燕急忙冲进屋内,口中嚷着:“王妃,王妃,快醒醒!似乎是着火了,哪里来的一股烧焦的味道?” 等她走上前,火光散尽,铜盆里留有黑乎乎的灰烬,还剩几张残片被火星包裹着,似乎在酝酿着下一次的燃烧。 “您没有受伤?” 薛子衿微微摇头,说道:“将窗子开了,去去味。” “是。” 春燕知道主子心情不好,也就悄悄退去,没想到在门外遇见了云朗,两人小声说着话。 “怎么?我方才瞧见屋内似有动静。” 春燕摇摇头,将他拉到一旁。 “嘘……小点声。王妃心中不大安乐,这几天又睡得不踏实。” “我怎么闻到一股火烧的味道,难不成是我鼻子失灵了?” 春燕噗嗤一声,被他逗笑:“你鼻子灵得很,没有错。” 云朗有些紧张,连忙追问:“她没事?” “人没事,我瞧地上的铜盆里有些灰烬,隐约是本书。” “书?” “嗯。” 云朗沉思着,春燕又反问他:“你到这来做什么?是王爷让你来的么?” “哦,没什么。王妃既然无恙,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伺候她。” 说完也不等春燕答话,就急匆匆地走了。 绿绮从窗前走过,发觉脚下踩到一个东西,垂首原来是一个纸团。又悄悄探出头往屋内看去,王妃正盯着地上发呆,宛如一座雕塑。 于是,她急忙蹲下身子,四处张望,手快速把那纸团藏进袖中,趁人不备隐入树丛中。 这一日,薛子衿正斜靠在石座上喂鱼打发时间。忽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可她并无兴趣。 “王妃,王妃,王爷回来了。” 是春燕的声音。 “王妃,您快去瞧瞧,王爷回来啦!”她有些兴奋,手舞足蹈着。 她这才歪过头,说道:“知道了。”然而并不起身,春燕愈加着急。 “您去看看,奴婢瞧着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呢。” “是嘛?” “嗯嗯!想来王爷这趟南海之行必定是收获颇丰,涨了不少见识?” 薛子衿瞧她天真可爱模样,又兼再三催促。索性一把将手心里的鱼食丢进池塘里,鱼儿嘴巴迅速地一张一合。 “走!” 春燕紧随其后,待两人步入正殿,果真见到屋内放着不少东西:地上两个木箱子,五六个木匣子放在桌上,竟有几打牛皮纸包裹。 “您看这个……”春燕抢先一步上前,要给她介绍方才看见的奇物。 “什么?” “是这个……”春燕戛然而止,“唉?东西呢?”她伸着头四处张望,遍寻不得。 “你这丫头,找什么呢?”薛子衿莞尔一笑。 “怎么没有了?”春燕撅着小嘴,“方才还在这呢,是半个拳头大的明珠!” “半个拳头大?”薛子衿震惊不已。 “是!而且通红透亮,殷红如血,可好看啦!!” 薛子衿还是头一次见她这副模样:“平时见你稳重,没想到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王妃恕罪,婢子无礼了……” “无妨。” “王妃!” 两人转头,一张熟悉的脸闯入眼帘。 “给王妃请安。” “回来啦?” “你……一切可好?”云朗有些迟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都好。”薛子衿嘴角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王爷呢?” “王爷去了雪竹居。” “哦。”薛子衿不知如何回答,显然有些落寞。 云朗从袖中取出一个帕子,似乎里头包着什么东西。身后就传来了主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子衿。” 他又悄悄将东西塞回袖间,转身:“王爷。” “嗯,舟车劳顿,你去歇息。” “妾身给王爷请安,风餐露宿,想必您也累了,春燕,咱们就不打扰王爷了。” 齐天影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子衿。” “王爷还有何吩咐?” “你当真与我生疏了?” 春燕悄悄屏退奴才们。 “王爷多心了,妾身不敢。” “咱们坐下叙话……” 话已至此,薛子衿坐在一旁,却不言语。 齐天影从怀中取出一把玉扇,轻放在她面前,说道:“这是我从悟道禅师那得来的,说是开过光的宝物。本王知道你一向不喜钱财布帛香料之类的物品,这些小玩意想来你有兴趣,就替你寻了来。你可喜欢?” “妾身谢王爷。” “你身体还好么?府中一应事务都交由你,烦劳夫人操心了。” “王爷言重了,这些都是我分内事,不劳王爷言谢。” 见她如此冷漠的态度,如一盆凉水从齐天影的头顶浇灌全身,瞬间熄灭了他的热情。于是,冷声说道: “子衿,你变了。” “是。” “就因为我娶了宥微?” “是。” “可此事决非本王心甘情愿,个中原委你不是不知道…” “是。” “那你为何如此态度?” 第161章 一六一 她起身下跪:“妾身知错,王爷万勿动气,恐伤了身。” 齐天影急忙伸手去扶她,却又被她躲开。强压着不发作,又继续说道: “记得从前本王与你谈论到灵儿时,你曾说过,要我好生待她,保她衣食无忧,一生平安的。如今,我待宥微也是如此啊。” 薛子衿垂眸,依旧:“是啊……” 他终究是压抑不住了,转身坐下,瞥见桌上的扇子,抬手拂去,怒吼:“是是是……你就只会说这个字么?” 地上传来清脆的声音,那玉扇的扇骨已经碎了,静静地躺在地上。从始至终,薛子衿都不曾看过一眼。这让他更加恼火,觉得被人狠狠羞辱了。 深呼吸一口气后,身子向后靠去,眯着眼看向她:“你心中想什么,本王也能猜得几分的。今日就你我夫妻二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王爷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瞧她这个模样,齐天影反而消了气,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于是继续说道:“自你入府时,就百般推诿,本王与你未曾圆房。诸如此类的事情也有不少,本王以礼相待,不屑用强,只因看重我与你的情分。如今你却与我生分起来,本王也不与你计较,正如你所说,本王会好生待灵儿,更会好生待宥微。” “妾身明白。” “再说了,哪个王公贵胄不是三妻四妾?我虽不知你为何在意这个,然只劝告你,一切并无什么不妥。何况宥微十分尊敬你,我歇在她那时,时常劝我多怜惜你,可见她并无僭越之意,以你为尊。你可明白?” “是,王爷要说的妾身全都明白,不必多言了,妾身告退。”说完,她抬起头盯着他,四目相对。 薛子衿听到了心碎的声音,就跟地上的玉扇一样,尽管她还来不及仔细端详它。 春燕守在门外,面色凝重:“王妃……” “咱们走,我有些饿了,想你做的荷花酥了……”薛子衿勉力一笑,抬脚头前离去。 云朗始终不言,神色复杂地目送她的背影,然而并没有什么法子。只唤春燕:“还不快去。” “这……”春燕不知所措。 “云朗!”从屋内传来王爷的声音。 “王爷有事唤我了,你快去,好生照顾王妃。” “是。”春燕加紧脚步,直接去往后厨。 迎风流泪?呵呵……你明白却也不明白。薛子衿有嘴说不出,好生奇怪。 从前,我知道你对钟灵儿并无情意才能说出那样的话,也知道你与她并无夫妻之实。我实实无法接受你旁边睡着别的女人,没错,你与陈宥微确实遭人算计,但是,如今你与她生出了情意。 我该如何自处?接受她,仿佛在替你养小三…… 撵走她?那破镜根本不能重圆…… 宅斗?呵呵……真的身在其中时,也没了这种心思了…… 待她回到屋内时,绿绮慌忙扶她坐下,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薛子衿撇过头去,擦着眼泪:“你出去,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是。”绿绮出了门,直奔幽莲苑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燕端着精致的荷花酥,还配了桂花蜜。然而,薛子衿已经趴在床榻上睡着了,脸上挂着浅浅的泪痕。 她怕动作大吵醒主子,于是,取过薄薄的纱巾盖在她身上,又放下了帘幔,将帘子半卷,隐约留出些光亮。 然后又端着这些吃食出去了,春香瞧见她有气无力便问道:“怎么?一筷子也没动?” 春燕摇摇头,瘪着嘴叹了口气说道:“唉……睡着了,王妃心里苦哇……” 春香也不追问,只说:“好姐姐,快歇歇!待王妃醒了,怕是要吃呢。” “也是……我找宋大娘去。” “哎。” 整个王府心事重重的,齐天影自此以后,夜夜歇在雪竹居,只用午膳时来她这里几次,只用膳,连话也少说。不知何时,各人尽归各处用膳,薛子衿也没有热情张罗了。 奇怪的是,钟灵儿仿佛隐了身般,不似从前百般讨好。府中多事,还有谁会在意她这么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侍妾呢? 这是与平常并无二致的一天,薛子衿正对着满桌的菜肴,不动筷子。 忽然,齐天影走了进来,竟无人通报。 只见他坐下就开始用膳,薛子衿抬眼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终于是开始进食。 “夫人,本王有一事要你知晓。” “王爷请说。” “宥微有身孕了。” 薛子衿呆愣住,伸出去的筷子又收了回来:“恭喜王爷。” 齐天影终于是露了笑脸,说道:“是呀!本王已经找郎中看过了,宥微看上去纤弱,没想到胎儿倒健壮呢。只是可惜了,若亦尘在,我更放心了。” “是。” “春燕。”齐天影示意她再盛一碗羹汤,可见食欲大增。 外头静悄悄的,夜已经黑了下来,难得的是,薛子衿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将他往外撵。 可是,齐天影却起身主动离开:“本王去瞧瞧宥微。” “王爷慢走。” 春燕着急:“王妃,如今侧王妃身子不方便,您为何不留王爷过夜呢?” 她抬起头,说道:“再给我来一碗,本来没什么胃口,没想到这道酸笋汤极好!” “唉……您请!”春燕无奈。 主仆俩一如往常的日子倒也安定,薛子衿应春燕所求,开始教她认字。其实一开始,春燕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没想到阴差阳错的,竟真的认认真真学写字了。 “呵呵……原来写字是这么难呀!奴婢平时见您潇洒飘逸,写得十分轻松。真的轮到我自己书写了,才知道手抖个不停呢……” “这算什么?我从前学写字的时候一条线都画不直,像崎岖不平的山路。” 春燕偷笑:“是嘛?” “当然了,所以呀,万事开头难。” “然后中间难,最后结尾难。” 薛子衿被她逗笑,没想到这么现代的段子居然能从她嘴里再次听到。 第162章 一六二 “王妃莫要取笑!奴婢说得是真心话!” “嗯嗯嗯!”两人相视一笑,又玩闹一会才安歇下来。 又过了几日,钟灵儿却难得地去雪竹居,探望怀有身孕的陈宥微。直到齐天影去时,她才离开。 “姑娘,恕奴婢愚钝,您作何打算?”香琴亦步亦趋。 “怎么?”钟灵儿慢慢悠悠地走着,似乎胸有成竹。 “奴婢实在看不懂方才和侧王妃的一番谈话。” “王妃素来体弱,又生了场大病,能不能生还两说。我向来只看眼下,谁的肚子争气,谁就能站得住脚。” “所言不错。只是……”香琴欲言又止。 钟灵儿接过话茬:“你放心,我已非从前的我。”话虽如此,她心中还是有些凄凉。 翌日清晨,绿绮端着一铜盆慌里慌张地走在小径上,低头绕过假山群旁的竹林,被撞倒在地,盆里的灰烬撒了一地,还弄污了她的衣裙。 但她却不急着去擦拭,只伸手去取那盆,微风将灰吹落到池子里,金鱼张开嘴啄着。 “是何人这么莽撞?冲撞了王爷?” 她将几张还未烧尽的残片捡起,急忙跪地请罪。 “王爷恕罪,奴婢奉命清理炭盆,不想冲撞了王爷,求您宽恕。” 齐天影抬眼看去,瞥见“到白头”几个字,已猜到了。 “这东西哪来的?” “是……是王妃房里的。” “哦?是何物?”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些废旧的纸罢了。” 齐天影却一语道破:“本王看着倒像王妃的诗集呢?” “王爷观察入微。” “你去。” “是。”绿绮慌忙端着盆走开了。 云韬有些疑惑不解,于是问道:“王爷……” “怎么?有话直说便是,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吞吞吐吐了?” “属下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 云韬遂不再言。 两人才踏进院门,吟霜就喜形于色,赶紧跑进屋子通报主子去了。 “侧王妃,王爷来了。” 陈宥微羞涩一笑,娇嗔一句:“还不快去沏茶~” “是!”吟霜乖乖去沏茶,陈宥微紧忙丢下手中的针线活,扶着桌角起身,正欲行礼,就传来齐天影温柔的关切声。 “宥微快起。”说着,抬起手就要去搀扶她的胳膊,还是那么纤细,却不干瘦。 “身子可还好?” 陈宥微微微颔首:“妾身谢王爷记挂,一切都好。只是有些恶心,人也懒得动了。” 齐天影微笑着打量她,只间她一身霞紫色的柔纱轻轻罩在身上,若隐若现的是她浑圆饱满的双肩,修长的脖颈,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双顾盼生辉的水眸,小小的嘴唇未施粉黛就已经透出淡淡的粉色,更多出几分灵动。 好生标致的美人,齐天影心中忍不住地赞到,这么一张柔美幼态的身体里竟藏着个情致丰韵的人儿。 见他神情恍惚,陈宥微伸出雪白的食指轻轻点了他的鼻尖,杏眼忽闪忽闪地问道:“王爷背着妾身在想什么?” “没什么。”齐天影嘴角扬起一抹宠溺的笑容答道。 “我不信!”她故作生气,小嘴撇着,不看他。 丫头吟霜端着茶水走进来:“王爷请喝茶!” 吟霜活泼灵动,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家主子如今有了身孕,你务必好生照顾她,自然有你的好处。” 吟霜爽快行礼:“不劳王爷多嘱咐!我家侧王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有了身孕,这一饮一食更要格外留心,奴婢是万万不敢大意的。” “嗯,倒是忠心的很。” “奴婢谢王爷夸奖。”吟霜嘴甜,又接着说,“不过,奴婢瞧着侧王妃实在辛苦,吃不好睡不好的,每日强撑着用些膳食,这样下去,肚子里的小世子怕是受不了。” “吟霜……”陈宥微眼神示意她不要多话。 齐天影转头看向她,说道:“怪不得见你这般憔悴,怎么不早让本王知道?” 她回道:“王爷别听吟霜的,妾身只是有些恶心,吃了吐,因而就吃的少了一点,无碍的。” “饮食上可不能亏待了自己啊!” “是,妾身明白,如今有了身孕,嘴巴倒更馋了,见什么都想尝几口。只不过,吃了两口就又丢到一边了,嗐……可真是难伺候。” 齐天影凑近说道:“如今牛乳还愿喝么?” 她摇摇头笑着。 “那酸的想吃么?” 她点点头。 “酸儿辣女,好兆头。”吟霜笑着打趣。 “不许胡说,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 齐天影却说:“今日才得了酸枣,等会都给你拿来,就当解馋!” “是,谢王爷。” 齐天影又瞥见一边的鞋子,拿起来仔细端详,说道:“这是为咱们的孩子做的么?” “是。” “如今你多有不便,这些活计自然有下人去做,不必劳你亲自动手。” 陈宥微柔声细语地解释:“妾身年幼时母亲给缝了一方百家被,后来家中变故辗转多次,如今也不复存在了。每每思念至此,妾身就想给自己的孩子也缝一个百家被,不过只多选了些样式,取个好意头。” 齐天影深受感动,愈加怜惜她,于是说道:“你的心意最为可贵,只是也要注意多加休息,这样咱们的世子才能健壮呐。” “是,妾身明白。” 两人又说了会体己话,忽然,云韬从外头进来,看了陈宥微一眼,有些迟疑。 “何事?宥微不是外人。” 他这才禀报:“王爷,有客人来了。王妃父亲薛大人求见。” “嗯,引他到二堂,本王稍后就到。”语调很平,使人听不出情绪的变化。 旋即他又握住陈宥微的手笑着说道:“本王先去了,晚上再来看你,你好生休养,这东西不急在一时。” “是,妾身恭送王爷。” 随即她就要起身,被拦住了,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 “走。”齐天影抬脚朝二堂迈去,心中思忖着:薛建麟冷不丁地来王府做什么?难不成又是为了薛子衿而来的?就且看他如何说! 第163章 一六三 薛建麟坐立难安,来回踱着步,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见齐天影到来,他急忙跪地叩首,口中说道:“王爷,求您伸出援手,劳驾!劳驾!老夫不胜感激!” 齐天影答道:“薛大人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是,是,谢王爷。”两人落了座,薛建麟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王爷,不知王妃可在府中?” 齐天影心中好笑,却不露声色地说道:“本王已命云韬去相请了,稍等片刻。” “是。” “有何事就请直说。” 话音才落,薛建麟又双膝跪地:“王爷,求您说个情。臣的二女儿如今被褫夺封号,幽禁于寝宫。如今龙颜震怒,怕是要丢了性命。臣豁出这张老脸来求求您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留小女一条性命即可!” 齐天影还是第一次见薛建麟如此狼狈的样子,反问道:“确是何故?” “个中细节臣也不甚清楚,只是听说仿佛涉及到龙胎,怕是有些误会。臣有罪,娇惯了女儿,愿受一些责罚,只求皇上高抬贵手,留她一条性命啊……” 薛建麟声泪俱下,态度十分诚恳,说着奉上了一盒金灿灿的元宝:“臣微薄心意,愿王爷敬受,万勿推辞。” “薛大人言重了,本王怎敢受此大礼?这样,本王遣人打听一下消息再作区处,你看可好?” “一切依王爷所言。” “薛大人先请起。子衿稍后就到,您先用茶。” “是。”这才重新落了座。殊不知薛子衿在门外已听得一清二楚,至此才迈步进来,笑呵呵地说道:“爹爹来啦?怎么只有你一人,娘亲呢?” 薛建麟闻声又起身要行礼,薛子衿连忙说道:“父亲大人不必多礼,坐。” 三人皆入座,她就聊开了。 “不知二老身体可好?” “劳王妃记挂!一切都好。” “那就好。这人呐,最重要的就是身体,身体康健比什么都重要,你说是?” “是。” “近来府中事务繁多,我无暇回府一叙。春燕……” 说着,春燕春香捧着两个大盒子走进来,候在一旁。 她又接着说道:“今日爹爹既来了,还需劳你将这两盒阿胶带回去,一盒给娘亲,另一盒您就留给采舒补身子。她如今金贵,虽说皇宫里好东西多得是,然这是我作为长姐的一份心意,您可一定要成全女儿的心意呀!” “是。”薛建麟脸色难看,他不是不知道采舒从前是如何磋磨他的长女的,今日却有些心虚。 “这说来也是巧,这前前后后听说宫里几位嫔妃怀有龙种,听说圣上还下令大赦天下,当真是福泽深厚呐!哦……我只顾着说话了,不知爹爹今日有何要事?” “这……”见薛建麟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样子,齐天影倒出声解围。 “岳丈大人是因小妹的事情而来的。” “哦?”薛子衿佯装不知,故作惊讶地问道,“采舒怎么了?” “云韬,你派人悄悄去宫里打听一下。” “是,属下这就去。” 交代完毕,齐天影又继续说道:“听说薛贵人惹得龙颜大怒,现下被禁足在自己的宫殿里,岳丈正是为此事而来。” “是这样……”略作沉吟,她又皱着眉头说,“我虽身在王府,耳边也飘进来些流言。说是宫里的恪嫔娘娘被皇帝打入冷宫。怎么采舒会被禁足,是否与此事有关?” 薛建麟头也不敢抬,说道:“仿佛有些关联……” “哦?说来听听,或者我能帮得上忙给出出主意?”薛子衿十分忧心,直追问道。 齐天影默默看着这一切,满腹狐疑:她怎么这般热心了? 云韬脚步倒快,赶着回来禀报消息。正碰上薛府的小厮急匆匆地喊着,也顾不上规矩。 “老爷,老爷,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薛建麟心中忐忑不安。 “夫人,夫人……”那人喘着粗气。 “哎呀!还不快说!” “夫人她晕倒昏迷不醒,您快回去瞧瞧!” “啊!……”如五雷轰顶,薛建麟觉得眼前一黑,忙拱手请罪,“王爷,容臣先走一步,小女之事就拜托了!” “您请自便。” 说着也顾不得了,薛建麟小跑着离去,齐天影遣下人将元宝又送了回去,只说无需见外。 “可见他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呐!” 薛子衿笑出声:“王爷说得极是!妾身告退!”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就回房去了。 目送她背影消失,齐天影开口问道:“如何?” 此事要从之前说起,那会皇后娘娘诞下和曦公主才两月有余,宫中喜事不断。先是恪嫔有孕,再是薛采舒与侍卫暗通款曲,总算也是如愿怀上龙胎。 那一日,南斗司范世英求见皇帝,告知了天有异象,贵子即将降临的消息。皇帝自然喜不自胜,只不过也是将信将疑。与此同时,皇后正跪在佛前还愿,十分虔诚。 蕊珠静静走到她身旁,回话:“皇后娘娘,奴婢听闻一桩奇事。” 她搀扶着皇后起身:“哦?说来听听。” “宫中传遍了,恪嫔娘娘身怀木子星,乃仙人所化,落凡为胎。” “这可真是奇事。” “说是到时候木子星会悬于恪嫔娘娘的宫殿居所上方。” “当真?” “嗯,南斗司范世英大人所说,想来不会有错。” “是这样。” “现下圣心愉悦,娘娘恕罪,奴婢方才偷偷去瞧了会,这一拨又一拨的赏赐全进了昭德宫,可羡煞了旁人。” 众人皆沉浸在奇事异闻中津津乐道,丝毫无人在意究竟是谁在推波助澜?就连皇帝也没察觉到范世英当时并未直言是哪位娘娘得此殊荣,怎么恪嫔就成了漩涡的中心呢? 晚间,趁皇帝来皇后宫里,姜扶音早就准备好道贺:“臣妾恭贺皇上大喜!” 皇帝口中反问:“哦,皇后所说的何喜之有?” 口中虽这么说,然他的脸上是眉飞色舞,遮不住的笑容早已说明一切。 第164章 一六四 皇后了然于胸:“臣妾虽在病中,耳边仍喜事连连。宫中早已经传开了,说是即将有贵子降临,臣妾恭贺皇上大喜!” 皇帝笑眯眯地说道:“皇后消息灵通,确有此事。” “臣妾斗胆,不知是哪位宫里的?” “范世英故弄玄虚,且等着。” 帝后两人闲谈着,只听响起一阵着急的声音: “娘娘不好了!” 待看清后,皇后训斥,十分威严:“蕊珠,皇上面前也能失了规矩?!” “是,奴婢知罪,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 皇上虽面露不悦,仍冷着脸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蕊珠有些慌乱:“皇上,娘娘,公主啼哭不止,您快看看!” 如一记闷棍,打得皇后慌张不已:“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来禀报本宫!快宣太医!” “太医已经去了,现下正为公主诊治呢,奴婢这才来通报。” “皇上,妾身忧心不已,要去守着和曦公主。” 皇帝拉着她的手,好言安慰:“皇后放心,朕会让太医好好医治的!” 皇后屈身行礼,眼含泪水:“臣妾多谢皇上。” “皇后慈母之心,朕感念你的心意,也心疼咱们的孩子。朕索性就与你同去。” “是。” 难得一见的是帝后牵手,两人守在孩子榻前,皇后泪眼婆娑,说不出的难过。 “和曦……我的乖女儿……”话还没说完,眼泪又滴落下来。 皇帝见此亦十分动容,转头问道:“胡德元何在?” “臣在。” 胡德元还是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丝毫都没有变。 “皇后怀和曦的时候,就是你负责照料的,现如今,公主染恙,你就仍照看着!” “是,微臣自当尽心尽力。” 皇后轻轻擦拭着泪痕,随即开口:“胡太医,和曦如何了?” “皇后娘娘放心,时气不好,公主年幼这才受了些风寒,原也不打紧。只是需好生养着,切不可再添病痛。” “伺候公主的嬷嬷们是干什么的!罚去一个月的例银,若再疏忽大意,可要小心了。”皇上动了怒,奴才们自然诚惶诚恐。 倒是皇后出言说情:“皇上,这也不能全怪奴才,也是臣妾看护不周,这才致使公主染病。现下更需要奴才们尽心尽力地伺候,不如就免了这惩罚,就让他们将功赎罪,和曦也更需要静养呀。” 皇上略作思忖,说道:“也罢,朕不欲拂了皇后的慈母仁心。既如此,你们就好生看护公主,若再有疏忽大意,一并罚过,绝不姑息。” 众仆人连忙叩首,口中道谢。 皇后又说:“皇上,臣妾斗胆请求这几日陪着公主,后宫的事情或许无暇顾及,请皇上恕罪。” “公主并无大碍,皇后仍旧如此放不下心么?” 蕊珠随即跪地答话:“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这几日晨起就在菩萨面前虔诚祈祷,希望公主能早日康复。奴婢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皇后娘娘真乃慈母表率啊!” “好,就遂了你的心意,常海……” “奴才在。” “公主染恙,需皇后贴身照顾,你去玉寿宫传个口谕,由宜妃代管六宫事宜也就是了。” “是,奴才这就去。” 第165章 一六五 这样一来,最近几日就免了众嫔妃的请安,虽说面上由宜妃咱代管六宫事,实际上还是皇后把手。好在多是小事,也不劳动她多费心思。 “娘娘,您去歇一歇。昨晚上守了一夜,放心交给奴婢,您若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蕊珠万分心疼。 皇后轻叹口气,说道:“不是本宫不放心你,只是,和曦是我的命,纵然是个女儿家,我也该好生抚育她才是。” “是,奴婢都明白。也正因为如此,您更应该保养身体,您还年轻一定会再有皇子的。” “但愿如此!”皇后又抚摸着和曦的脸颊,慈爱地笑了笑。 “娘娘,宜妃娘娘求见。” “哦,让她进来。” 果然,宜妃一身粉蓝色旗装,左手牵着清河正迈进凤华宫。 清河小跑两步,奶声奶气地给皇后行礼:“清河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面带笑容:“快,到本宫这来。” 宜妃行着礼,又嘱咐女儿:“清河,不得无礼!” 皇后却不甚在意,笑着说道:“小孩子家的,无需这般客套。” 清河将头贴近皇后的脖颈,一字一句地说着:“清河来探望和曦妹妹,母后也要保重凤体呀!清河瞧您形容憔悴,实在心疼。” 她这番话哄得皇后眉开眼笑的,转头吩咐蕊珠:“你去取些牛乳糕和糖酪,再带些各色干果。” “是,奴婢这就去拿。” 清河喜滋滋地抚掌:“哇……有好吃的啦……”忽然,她又仰起脖子问道,“不知和曦妹妹怎么样了?” “你去瞧瞧。”皇后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她直奔床榻,学着大人的模样,手抚上和曦的额头,又将自己的脸颊贴近和曦的脸。 过了一会儿,又回到两人面前,皱着眉头说道:“和曦妹妹有些烫人,脸蛋红红的。”说着,又扑向宜妃怀里,然后手中拿着一个香囊,塞进皇后手中。 “这是清河和娘亲一起做的,送给和曦妹妹报平安的,希望她早日康复。” 宜妃又补充道:“这香囊是臣妾亲手缝的,里头是清河选的草药,都是太医给看过的,皇后娘娘放心。” “这是哪里的话?本宫替和曦公主收下了,也谢妹妹。” 宜妃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 清河却天真:“无需道谢。” “公主请用。”蕊珠端来了各色点心,也给主子奉了茶。 后宫中人隔三差五地也来探望和曦,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总之,都圆了过去。若是皇后病重,只怕众人早就来了。 宜妃一向不爱管后宫事,看上去也都相安无事。晚香堂内,薛采舒正上火呢。 “贵人消消火,您如今金贵着呢。” “是呀!” 尽管奴婢们好言相劝,薛采舒仍然愤愤不平:“什么木子星?什么天有异象?偏她的肚子值钱。” “皇上今日赏赐那么多,明日可就不知道如何了。”鸣玉继续相劝。 “你懂什么?!”薛采舒抛给她一个白眼,接着说道,“我可看不上那些个东西,我在意的是皇上的恩宠!” 第166章 一六六 “是,奴婢失言。”鸣玉垂首。 “不过,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皇上想来不偏宠哪宫,兴之所至就多去两趟而已,现下也是因为她肚子里的东西罢了。”说到这里,她嘴角浮起个得意的笑容,接着说道,“不就是龙种嘛,我也有!” 她骄傲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贵人说得极是!这是龙是凤还不清楚呢。” 主仆说话间,听见了宫门外侍卫列队而过地声音,薛采舒忽然想起了九思那张俊美的脸庞:锋利的下颌线,墨眉朗目,以及健硕的肚腹。想到这里,她觉得身子一颤,迅速垂眸,生怕自己多出几分不该有的怜悯。 “贵人,和曦公主抱恙,如今是宜妃代管后宫事。您看……” “你要说的,我都明白。记得晚上悄悄的。” “是。您放心。” 薛采舒嫣然一笑,看着肚子自言自语:“乖,为娘就靠你了,孕期已过半了,你可一定要争气呀!” 果然,到了夜半时分,整个皇都寂静下来,只有点点灯火坚守着。 晚间,鸣玉迈着步子进了来:“贵人,他来了。” “可别让人瞧见了。” “您放心,奴婢知道的。茂才在宫门前守着,一有动静立即禀告,奴婢也会在门外,您安心就是。” “嗯。”薛采舒挪了挪腿,又向后靠得更舒服些。 鸣玉又熄了一盏烛火才离去,随即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属下给薛贵人请安。” 薛采舒定定地望着他,尽管看得并不分明,却也能感觉到他的俊美。连她自己也未察觉到声音柔和了许多:“九思,是你么?” “劳贵人垂询,正是属下。” “你过来。” “属下不敢。” 薛采舒有些恼火:“我让你过来!” 九思起了身,却并不打算挪动脚步,就连头也没有抬起来。 薛采舒忽然轻轻呻吟着,口中传来:“呀……”随即身子侧倒在榻上。 九思连忙上前,一把托住她的身子。 没想到薛采舒狡黠一笑:“你还是关心我的。” 九思这才发觉上了当,于是立刻弹起,想要挣脱,不料她的双臂紧紧缠住他的腰。 因顾及着她的身孕,九思也不敢动,只说:“贵人请自重。” 薛采舒哪里听他的话,右手牢牢握住他的腰,左手却已经不听使唤地游走着。 九思这才慌了神,抓住她的手,一股凉意沁进他的心脾。 “我不,我就不。” “唉……”他长叹一声,两只胳膊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果然,她有了身孕,身子都重了些。 他轻轻将她放好,又拿过一个软枕,垫在她的腰后。随即说道:“现在可以松开了么?” 灯光晦暗,可薛采舒一眼就能瞧见他炯炯有神的双目,如黑夜里闪亮的星星,别有一番风情。 果然,薛采舒放开了他,示意他坐在榻边。 “属下不敢。” “嗯?” “是。”他这才坐在榻边,空留了半边身子。 “你还好么?” “劳贵人记挂,属下一切都好。” “你仍这样和我说话?” 九思无言。 薛采舒一把拽住他的手,轻轻贴近自己的肚子,口中却说道:“这是我与皇上的孩子。” “是。”九思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心里有我么?” “属下不敢。”随即他挣脱,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第167章 一六七 薛采舒忽然小声啜泣,撇过头去。九思抬起手,又落了下去。良久,才说:“你……” 又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薛采舒快速转过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四目相对,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九思眉心一动,轻轻叹了口气:“你放心,这是龙种,是皇帝的孩子。” 他以为薛采舒放不下心来,这才叫他过来一探心意。只是,他终究没猜透,薛采舒其实从未担心过他会泄露这个秘密。为什么呢? 薛采舒说不上来,只是想起来他伏在自己身上气喘吁吁的样子。 听闻此话,她摇了摇头,嘴角撇得更向下了些。 “那却是为何?” 薛采舒仍旧是摇头,不肯言明。九思搂过她,熟悉的味道闯进她的鼻尖,又让他想起了那晚的事情,不自觉地更加怜爱她。 于是,他轻声安慰:“不能与我说说么?” 怀里的女人像小猫一样,蹭了蹭她的胸膛,半仰起脖子,鼻息直喷向他的喉结,更添了几分暧昧。 “你有什么就说,我为你,死了也值得。若有虚言,必定不得……” 薛采舒却急忙捂住她的嘴,九思一把握住那只手,闭上眼轻轻嗅着:分明多了种难以言说的味道,好特别…… 又轻轻吻着,慢慢加重力道,一步一步试探着。女人仿佛预料到这一切,轻轻抚上他的薄唇,慢慢摩挲着。 忽然,九思睁开了眼,双眼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她,他从她的美目里读出了引诱。 尽管如此,下一秒,他还是覆盖住她的樱桃唇,贪婪地吮吸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放开了她,清醒地问道:“说,我甘愿为你赴死。” “九思,我……”薛采舒仍然双眼迷离,还未从方才的幻境中抽离。 不料,九思声音有些冰冷,单膝跪地:“属下但凭贵人吩咐,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由来的距离感使得薛采舒明白,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条主仆鸿沟了。索性也不兜圈子了,直言:“你替我办一事。” “贵人吩咐。” “这几个月宫里盛传贵子降临,不知你可有耳闻?” “是,皇上为此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听闻这贵子正是昭德宫的恪嫔娘娘腹中的胎儿。” “是,传言如此,一切还未可知。” 薛采舒轻笑道:“我呀!眼瞧着肚子越来越大,可等不了那么久了。” “您的意思是?” 她从软榻下取出一个镯子,递给他。 “这是……”九思不解,一时不敢接受。 “你拿着,这不是我的东西。” “是。” “这是我偶然间得到的,我的腹中才是木子星,她怀的可是你的骨肉。” 此话一出,九思身子一怔,愣着神,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作答。 九思不知,薛采舒却了然于心,那镯子可是去岁过年时,皇上赏赐给各宫嫔妃的,每人皆不一样,只此一个。 至于她是如何得到的,当然是不可说,不可说呀。 第168章 一六八 “您……打定主意了么?”九思吃惊之余,更多的是失望。 薛采舒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为他想想好么?” 望着她的肚子,九思久久不言。 忽然屋外传来了鸣玉的声音:“贵人,时候差不多了,还请抓紧些。” “知道了。” 九思知道自己也该离去,行了个礼,手中攥着那玉镯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鸣玉转进屋内,压低嗓音问道:“他答应了嘛?” 薛采舒得意一笑:“他会想明白的。” “昭德宫娘娘月份大了,若不加小心,保不齐会一尸两命。”鸣玉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根针,牢牢扎进薛采舒的心中,只等发作。 九思失魂落魄,脑中不断在盘旋着:她怀得可是你的骨肉……你的骨肉…… 人也如行尸走肉一般,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休息处,才停在房门前,被一人惊醒:“喂!你小子!大半夜的偷偷跑去哪了?!” 他这才抬头,谁知两行清泪在月光下异常醒目。倒让来人也清醒了许多,于是急忙拉着他走到一旁,问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跟哥说,遇到什么难事了?” “我哭了?”九思呆呆地问着。 胡亮点点头,两人坐在一石阶上:“你又去了?” 九思偷偷将玉镯子塞进袖中,口中回答他:“最后一次了。” “唉……”胡亮长叹一口气,又轻拍他的肩头,说道,“也罢,云泥之别,这样也好。” 九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很轻:“哥,多谢!” “嗐!你我兄弟,谢什么!抓紧时间睡觉,明日还要当值。” “嗯。” 绿叶沙沙作响,渐渐地驱散热气,黑白交替中,一日胜过一日,快得很!宫内宫外不知不觉又过了小半个月的平静时光,薛采舒却觉得异常煎熬。 “鸣玉,你说,他会答应么?” 鸣玉歪着头沉思,片刻说道:“会!” “为何这么有把握?” “您先前说过的,他一定会答应的。奴婢知道您向来不骗人,所以奴婢相信您!” 薛采舒哑然失笑,随即又自言自语般说道:“再不动手可就来不及了。”话音才落,她心中已在盘算怎么办了。 正在这时,茂才慌里慌张地小跑进来:“贵人,贵人……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也顾不及奴才失没失了规矩,急忙问道。 茂才抬起眼皮:“贵人,昭德宫出事了。” 薛采舒神经一紧,探出头问道:“什么事?你快如实说来!” “是。今儿个皇上才下早朝,听说路过御花园南角时,忽然冲出一个侍卫,衣冠不整,冲撞了皇上。” “嗐,我当是什么事呢,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贵人莫急,容奴才说完。有人瞧见那侍卫,正是九思。” “什么?”薛采舒陡然提高嗓音,没想到惊住了殿内的人。 “贵人,您先把药喝了,再放就凉了……”鸣玉善察人色,连忙找补。 薛采舒敛了敛神色,将碗中的安胎药一饮而尽。 “啊……好苦。”她紧皱眉头,将一蜜饯塞进口中。 “良药苦口,您也是为了肚子里的龙种。”鸣玉接过空碗,交给了一旁的婢女。 “起来回话。”薛采舒定了定心神,身子向后一靠。 第169章 一六九 “是。”茂才继续说道,“许多人都瞧见了,更惊人的是从他的袖中掉出了一个镯子……”他试探着抬眼看一眼。 “哦?这也不是稀奇的东西。” “可那镯子似乎……”茂才吞吞吐吐,薛采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似乎什么?” “是恪嫔娘娘的东西。” 薛采舒娇笑:“怎么就断定了是恪嫔的?” “是从前皇上赏给各宫娘娘的,各不一样。奴才记得贵人您的是一个天水碧的……” “是呀……”说着,她轻轻抚摸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露出浅浅的微笑。 果然,他没让我失望,好戏开始了。 皇帝面色铁青,闭着眼端坐在椅子上,九思已经穿戴整齐被缚得紧紧的,跪在地上。空气仿佛凝结了,常海在一旁亦大气不敢出。 殿门外忽然传来了动静,常海小声提醒:“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姜扶音借和曦生病,躲了不少日子。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男人,事情经过已经了然于胸。只是,她不能开口,于是坐在一旁。 蕊珠不明白,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她全当做没看见。 “皇后来了。” “是,皇上恕罪,和曦年幼不肯吃药,臣妾哄了她许久,这才来迟了。还请皇上恕罪。” “无妨。”皇上语气平静,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谢皇上宽宥。” “你看看,可认得此人么?”他忽然睁开眼,双眼如两道寒冰,直射向九思。 “是。”皇后抬眼打量了一圈,说道,“皇上恕罪,臣妾不认识此人。不过,看他的衣着,不像宫里的太监,倒更像侍卫。” “皇后好眼力,确是侍卫。” “是。” “恪嫔……临盆之期就在眼前?” “是,已经快九个月了。想来不日即可瓜熟蒂落。”皇后笑着说道。 皇上口中称赞:“皇后博学,你看看这个。”他一抬手,就有宫人奉上一个镯子。 “这个镯子好生眼熟啊,仿佛在哪见过……” 蕊珠附在耳边:“恍惚是恪嫔娘娘的东西。” “是了。若是臣妾没记错的话,这是皇上赏的,合宫嫔妃皆有。” “你还不一一说来。” “是,属下罪该万死。”九思叩首,娓娓道来。将他如何与恪嫔幽会,如何从她腕上取下镯子,如何暗通款曲,珠胎暗结的事情一一说来。当然,有真有假,真的部分是他与薛采舒私相授受的事情,因而,他认罪的同时,脑中心中想的都是薛采舒,竟又落了泪。 这中间有真情,有作戏。刺目的眼泪,让皇帝觉得十分屈辱,丢尽了颜面。 帝后二人听了良久,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回是皇后先开口:“皇上,此事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词,臣妾请求你再查一查。” “还有什么好查的?贱妇,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来,朕要将她千刀万剐!”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皇后一脸忧容,遂叹了口气,“唉……” 然后急忙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罪人九思。” “你与她是早就相识了么?怎么敢在宫里犯下这等砍头的死罪!” “皇上,皇后娘娘。”九思梆梆梆地叩着,额角渗出丝丝血迹。口中还在求情,“属下自从见到恪嫔娘娘在园中一舞,便念念不忘,朝思暮想。轻盈的舞姿如彩蝶翩跹,纵然属下犯了死罪也心甘情愿。只求您,不要迁怒她,求您,求您……”说到这里,他竟小声啜泣起来。 第170章 一七零 皇帝先叫来了皇后,一是不欲声张,毕竟是伤了皇家体面的事情。二是连他自己也不曾在意过的,听闻此事后心中冒出来的第一个疑问就是恪嫔肚子里的是他的孩子么?他有些怯懦…… 现下看他这副模样,帝后二人皆露出嫌恶的表情。 “常海,你去昭德宫宣她过来!” “是。” 皇上强忍不适:昭德宫?臭名昭着,德行有亏是么? “不知皇上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皇上却反问她:“皇后,后宫妃嫔与人私通,罪该如何?” 皇后谨小慎微地答道:“按律法赐死……” “皇后所言不虚。” 姜扶音心跳似乎慢了一拍:赐死…… “怪不得,那阵子,朕见她容光焕发。表面上学舞,实际上是与人暗中苟且,行这等不轨之事。” 这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每次这个男人起了杀戮之心时,姜扶音总是能起鸡皮疙瘩,仿佛闻见了血腥味似的。 只不过,众人没料到的是,薛采舒早已经先前一步遣鸣玉去给恪嫔通风报信了。 恪嫔听闻此事,果真胎气大动,整个人晕了过去。梦吟吓得花容失色,一路跑去请太医。 这就和常海相遇,情急之下,常海只好又折返回去向皇帝禀明此事,太医随同梦吟先去救人。 “皇上,无论如何,还请先救人……”皇后言辞恳切。 “常海,将此贼关押,不许任何人靠近。” “奴才明白。” 于是,帝后二人移驾昭德宫。刚迈过宫门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叫声:“啊……疼……” 来来往往的宫人,见到二人忙跪拜行礼。 “都起来,恪嫔如何了?”皇上脸色不好看,还是皇后出言关心。 梦吟急匆匆地回话:“我家娘娘胎气大动,怕是不好。太医说娘娘难产……”她瘪着嘴,带着哭腔。 “皇上,先去偏殿略做休息。臣妾进去看看。” “嗯。”皇上抬脚走去。 皇后还未掀开帘子,扑鼻而来的血腥味令人顿生不适。 “如何了?” 接生嬷嬷转头:“回皇后娘娘的话,恪嫔娘娘身体虚弱,现下已经没什么力气产子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这个样子。” 梦吟低声:“是薛贵人身边的鸣玉姑娘来传的消息。” 皇后掩住口鼻,徐徐离去。又嘱咐太医:“太医,恪嫔肚子里的孩子尽力保住。” 不一会儿,两碗浓浓的参汤灌了下去,恪嫔这才苏醒,口中呢喃:“皇上……皇上……” 接生嬷嬷劝慰道:“娘娘安心,皇上皇后方才看过了,您用力啊!” 直到天色擦黑,昭德宫内响起婴儿的啼哭声,众人皆松了口气。 梦吟喜极而泣,趴在床头,眼含热泪看着恪嫔。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渗出点血丝,从额头到脖颈都已经被汗水浸湿。 接生嬷嬷正净着手,脸上挂不住的笑意:“这下好了!是皇子啊!” “是呀!是呀!” “要说娘娘真是不容易,唉,终究是有福气的啊!” “说得不错!” 恪嫔眼角止不住地流泪,虚弱地问着:“皇上?皇上呢?……” “皇上皇后都在偏殿休息呢,您生下的是小皇子,这下可有依靠了!”梦吟喜不自胜。 不料,恪嫔心生凄凉,闭上眼,歪过头去,梦吟并不了解她为何如此,只当她生产劳累。于是,继续说道:“奴婢命人炖好了羹汤,您先歇息,奴婢去瞧瞧。” 第171章 一七一 “皇上,小皇子向皇上皇后请安。” 接生嬷嬷抱着孩子,皇后瞥了一眼皇上,强装笑意:“快抱来给本宫瞧瞧!” “是。” “哎呀!小脸红扑扑的,真可爱。” “是呀!只是,皇子早产比寻常的孩子略轻一些。” “皇上请用茶。”鸣玉奉了茶,“我家娘娘已经醒了,请皇上去瞧一瞧。” 皇上起身,不见丝毫喜悦。皇后心生不好,拂了拂手,示意众人不要跟过去。 她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蕊珠和梦吟屏退众人,退出屋外。 梦吟亦察觉到事情不妙,出口试探:“蕊珠姑娘,奴婢斗胆问一句,这是怎么了?” 蕊珠笑道:“没什么,许是恪嫔娘娘才生产完,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说。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好生候着。” “是。”鸣玉乖乖应着。 寝殿内皇帝正站在榻前,居高临下,轻轻咳了两声。恪嫔强撑着起身:“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 “你……辛苦了。可惜……”皇上顿了顿,将她从头至脚打量了一番。才幽幽地说着,“为他人作嫁衣裳。” 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恪嫔掌心出了冷汗,她这才明白,鸣玉好端端的怎么这么好心给她通风报信。 没来由的脏水泼向她,还未来得及解释。本以为看在孩子的份上,皇上还是眷顾她的。 终究是痴心妄想,君心,从来就是不可托付的。 “你17岁就跟了朕,朕一直以为你持慎恭淑,没想到你竟也能做出这等丑事来。” “不知皇上所说何事?” “何事?你心中有数。” “臣妾不清楚!”恪嫔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 “来人!”一声令下,一个头戴黑布袋的男人被押进来,宫人一把扯下,得以露出真面容,正是九思。眼底布满血丝,形容枯槁,想来必定熬了许久。 “你可认得他?” 恪嫔抬眼看去,又扫了几眼,连忙摇头否认。 九思却眼含悲伤:“静仪,你为何如此绝情?” 恪嫔惊慌失措:“大胆逆贼,你敢直呼我闺名。皇上……臣妾并不认识他!” “静仪,在你眼里,我的情意就这般被你践踏么?你从前说过,皇上少来宫里,需抓抓紧,为此,你还特意学舞,难道你都忘了么?” “胡说!你胡说!你是受谁指派,竟敢如此污蔑!来人哪!” “够了!”皇上动了怒,嗤笑一声,“东西呢?” 宫人奉上一个镯子,钟静仪脸色大变,呆望着。 “还认得这个镯子么?” “什么?” “朕赏给你的镯子呢?” “我……”钟静仪当然答不上来,因为这个镯子丢了许久了,久到她快要忘记了。 那是一次各宫宴会上,人多眼杂,又多喝了几杯酒。直到她回到寝宫才发觉镯子丢了,回想起来,无法追溯到每一个细节。 后来又遣奴才去找过几次,无奈遍寻不得。又怕将实情告知皇上,徒惹是非,因而缄口不言。没想到,今日出现在皇帝的面前。 尽管如此,她还是据实相告,可惜,此时此刻,一切辩解都特别苍白。 第172章 一七二 就在此时,九思出言打断:“这镯子明明是我那晚从你手腕上取下来的。难道……你都忘了吗?”偌大的寝殿内,两人四目相对,九思把自己置于弱者的地位,更添了几分真实性。当然,在皇帝面前,他本来就是弱者。 “皇上。”恪嫔爬到皇帝脚前,抱着他的腿求饶,“臣妾也不清楚镯子为何到了 他的手中,既是丢了,那么被他捡到也并非没有可能。皇上,臣妾是清白的。” “清白?”皇帝嘴角轻蔑一笑。 谁都没料到,九思忽然朝柱子冲过去,碰得满头的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宫人摔破了那镯子。吓得他跪下:“皇上恕罪,奴才该死。” “的确该死,来人呐。”皇帝话音刚落,侍卫进来,将那奴才拖出去无声无息地处死了。 “可真应了那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皇帝不怒反笑,笑得越发渗人。 恪嫔真正感受到了一个帝王的冷酷绝情,杀伐决断。心底透凉,无限悲哀。想通了一切,她开口说道:“皇上,可否容臣妾说几句。” “你说。” “臣妾——百口莫辩。只想请皇上明察,臣妾从未做过有辱皇上名节的事情。今日之事,臣妾也不清楚,只想说从未与人私通。臣妾的孩子,可证臣妾清白。”钟静仪再拜叩首。 “孩子?”皇帝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笑。 “来人哪。” 这次进来的是御前的姑姑舒瑁。 “皇子早产,体弱难留,行水刑。” “是。”舒瑁像冰冷的塑像,走路极轻。不一会儿,传来几声婴儿啼哭声,然而只几声,就没了动静。 钟静仪心灰意冷,闭着眼,仿佛浸在寒冰之中,想分辩却说不出来。 旋即舒瑁抱着一个包裹,走上前来,掀开衣被,皇上仍旧是瞥了一眼,抬手遣走众人。 钟静仪跪爬着追过去,然而终究还是身体虚弱,没有力气。只能趴在地上,十指胡乱抓着什么。 “皇上……你好狠的心啊!那可是您的儿子!亲生儿子!” “朕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宁可错杀也不可错放。” 恪嫔发疯一般头狠狠磕向地面,口中不住地重复这一句:“宁可错杀也不可错放……” 可笑么?因为不确定是谁的种,索性直接赐死。 皇帝突然生出几分慈悲:“朕特念旧恩,不予追究你母家。恪嫔钟氏幽禁于昭德宫……昭显你德行有亏之事,一切如旧。” 说完,他迈步离去,牵起皇后的手,皇后眉眼盈盈如水,始终未曾求一句情。 宫门推开,帝后携手前行。梦吟不明所以,心中慌乱不堪,急忙朝屋内冲去:“娘娘,娘娘……” 哪里会有人回应?她一脸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女人,几步之外是一只碎成几瓣的镯子,另一边地下留有一滩血迹。 “娘娘!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快起来,您的身子还没好,快躺着歇息。” 只见钟静仪头发杂乱,泪痕斑驳,任由她搀扶着躺下。 第173章 一七三 可她哪里能睡得着? “娘娘?”梦吟慌忙端起早已经冷透了的茶,却被她一把掀翻在地。 “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宁可错杀不可错放!”钟静仪死死抓住梦吟的胳膊,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娘娘,您弄疼我了。娘娘,您在胡说什么呀?” “呵呵……呵呵……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呵呵呵呵……” 钟静仪眼睛布满血丝,嘴唇苍白,疯疯癫癫,不曾理会梦吟的痛楚——指甲已经嵌入进她手腕皮肤里,口中依旧自顾自地念叨着。 “娘娘……”梦吟泪水夺眶而出,咬着牙带着哭腔,却还要安慰她。 “娘娘,您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来人呐!快来人呐!太医……皇上……” “皇上?”恪嫔止住哭声,诡异地问她,“嘘……你是皇上?呵呵呵呵……” 梦吟脑袋一空,竟愣在原地。恪嫔终于放开了她,爬上高处,双手张开,胡乱飞舞。 “娘娘,您快下来,危险。” “呼……飞呀!飞呀!”她踮着脚舞动双臂,像春日里乱颤的蝴蝶。 梦吟艰难起身,要去扶她,不料恪嫔又抓起篮子里做了一半的衣裳,贴近 恪嫔傻笑着,手撰住衣裳,贴近自己的心口:“儿啊……别哭,娘在呢!啊……” 娘娘……疯了?梦吟难以置信,方才还好好的可人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恪嫔以为她要夺走自己的孩子,慌忙缩到墙角,仅靠柱子,把她亲手为儿子做的衣裳抱在怀里。口中还不住地辱骂:“你休想!你走!” “娘娘,您不认识我了么?” 恪嫔随即又死死盯着地上残留的鲜血,“啊……”惊叫起来,仿佛要穿透人耳膜。 一宫娘娘,得了失心疯。昭德宫宛如废弃的冷宫,至此少有人影。 “贵人……”鸣玉急匆匆地回报。 “如何?”薛采舒扶着桌子起身。 “贵人,您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鸣玉慌忙去扶。 薛采舒拂去她的手,追问道:“你快说,有什么消息?” “是。您别急。奴婢稍稍留意着,皇上动了大怒了,御前口风最紧,只听说皇子早产,终究没能保住。” “哦?当真?”薛采舒面露喜色,“还有呢?” “皇后娘娘也去了,您……要不要去给皇后请安?” “哼,我呀,如今金贵着呢。人也懒得很,不去了。” “是。” “扶我去躺会。” “是。”鸣玉扶她躺下,无意间瞥见了床头系着的几个香囊。 适逢茂才慌里慌张前来回话。 “嘘……小点声。贵人睡下了。” “哦,是这样。”茂才紧抿嘴唇,伸着头探过去望着。 鸣玉轻轻瞪了他一眼,小声提醒:“还不快走!” 不料,内室传来薛采舒的声音:“谁呀?” “哦,贵人,您安睡!是茂才,没什么要紧事。” “叫他进来。” “是。”两人对视了一眼,茂才迈步进去了。 走到近前,见到薛采舒,茂才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第174章 一七四 鸣玉也跟了过去,扶她起身。 茂才吞吞吐吐:“给……给贵人请安。” “哎呀,免了免了。快说!” “是……九思……”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薛采舒一僵,慌忙直起身子,追问:“他!……他怎么样了?” 茂才仍是不敢言,担心重蹈昭德宫的覆辙,再惊了薛采舒的胎。 鸣玉亦深知此理,连忙劝道:“您别急,万事要以肚子里的龙种为重啊。” 薛采舒歪着头看她,心中感叹:好伶俐的丫头!她这才定定心神,敛了敛神色说道:“是啊!这皇上失子之痛还未过,我这肚子呀……哼~” 鸣玉给茂才使了个眼色,他就自行退了出去:“您放心,咱们做了许久的准备,您这胎,必定是皇子。恪嫔娘娘的孩子没了,您有这孩子,大可高枕无忧了。何愁将来不能位至贵妃呢?” 薛采舒被她哄得心花怒放的,确实,少了个孩子,她也能放心不少。 鸣玉瞧她心情不错,便继续说道:“知晓此事的就剩九思,若他能永守秘密,岂不更好?” 薛采舒仿佛察觉到什么,抬眼死死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鸣玉微微一笑:“奴婢没什么意思,为的是您的将来。” 薛采舒忽然情绪激动,提高了嗓音:“他不会说的。” “只有死人才会严守秘密。” 主仆俩眼神复杂,尽力想看透对方的心思,终究是鸣玉投了降,跪下说道:“贵人,您这个孩子可来之不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就断定他不会背叛您呢?” 薛采舒沉默着听她说完,良久,才开口:“知晓此事的还有你和茂才呀,嗯?” 鸣玉显得有些慌张:“贵人,奴婢不会……” 薛采舒急忙打断她的话:“是不会,我只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话罢了。”说着,她就拔下头上的翠玉簪子,把玩着,“这是我有孕后,皇上赏的。这水头青嫩,年轻,适合你。” “贵人说哪里的话?奴婢万万不敢承受。” “你过来。” 鸣玉诚惶诚恐地靠近,仍旧半低着头。薛采舒果然将这簪子插在她头上,笑着赞叹:“确实不错,衬得起你。” “奴婢……谢贵人赏赐。” “你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奴婢明白。” 鸣玉轻手轻脚退出门外,不料,茂才早就悄悄等在外面,凑上前问道:“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她却并不理会此话,只冷冷地问他:“死了?” “谁?” 鸣玉冷眼相对:“你说呢?” 茂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答道:“没。” “嗯。” 茂才又补了一句:“瞧那样子,也快了。” “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一切如旧。只是……”他四下瞧了一圈,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蕊珠姑娘叮嘱,香囊……” “放心,查不出来的。她那般轻狂,哪有这个脑子?” 两人轻蔑一笑,遂散去。而屋内的薛采舒,心头萦绕着九思这个人。他的样貌,他的声音,他的喘息声……仿佛就在眼前。 虽然她有些不舍,然而并不打算搭救他分毫,他,就只是个工具而已。充其量,是个床上功夫不错的工具…… 第175章 一七五 九思受尽了酷刑,却一口咬定和恪嫔私通,前有“痴情”触柱自杀,后又深情拦责。总之,一切证据都指向那昭德宫得了失心疯的可怜女人。 皇帝一言九鼎,确实没有追究她母家,对外只说恪嫔失子悲痛不已,又兼身体虚弱,心力交瘁得了疯症。其情可悯,皇帝不忍苛责,命人好生照料,保她安度一生。钟家二老感恩戴德,更加忠心。 此事就此作罢,不知哪一日,忽然又刮起了一阵风,后宫众人重又盼望起了木子星,将注意力集中在薛采舒的肚子上。 “贵人,皇后娘娘来了。” 薛采舒急忙起身,笑着行虚礼,皇后淡淡一笑并不在意这个。 “你好生歇着,不必多礼。前些日子和曦生了病,本宫日夜守着,也甚少露面。好在皇上看中你,时常说起你呢。唉……终究还是你有福气,不像恪嫔……”说着,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悲伤。 薛采舒脸色一变,一时猜不透她话中含义,只应着:“是,皇上皇后的恩德,妾身牢记于心。” 皇后换上笑脸:“你是最懂事的,需要什么就尽管说,你呀!最宝贵!”说着,慈爱地望向她的肚子。 “皇后娘娘,您喝茶。”鸣玉奉了茶,又呈上几盘糕点,怎奈皇后也不瞧正眼,冲着蕊珠说道,“蕊珠,快。” 蕊珠将随身带的东西展开,一幅百子图展现在众人眼前。 “寻常的吃食绸缎,皇上赏赐了不少,本宫也吩咐太医院一切东西都仅着给你用。本宫啊,就投个巧,这幅百子图是本宫怀和曦的时候,皇上御笔亲书的。今日本宫就转赠给你,算是借花献佛,取个好意头罢了。” “皇后娘娘赏赐,妾身不甚欢欣。那妾身就收下了。” “贵人,您……”鸣玉才要出声,被蕊珠眼神制止。 皇后给了她好大的面子,薛采舒因而越发得意起来,只待贵子临盆之期了。 “你好生歇着,在你生产之前,一应的繁文缛节能免则免。” “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 “你在坐着,和曦身子还未好全,本宫先回了。” “是。” 皇后走后,薛采舒喜滋滋地把那幅画悬于床头,百看不厌。仿佛,此刻她就是皇后一样,沉浸在臆想的喜悦之中。 不多久,或许是倦了,她半躺在锦被上安然入眠。 这一天夜间,晚香堂静得出奇。 “茂才,劳你照顾我家人。” “鸣玉,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我也是胡说。” “不对,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鸣玉连忙否认,走开了。茂才也没再追问下去,只不过,他有预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有大事发生。 果然应验了,九思,死了——千刀万剐。 薛采舒闻言,恶心不止。趴在痰盂口好一会功夫才强忍着不适,抬起头:“他真的永守秘密了……”接着又干呕起来。 “鸣玉?……鸣玉?”她唤了两声,仍不见鸣玉的身影。虽心生疑惑,也顾不上了,慌乱中抓起手旁边的半碗冷茶,灌进口中缓解不适。只是,呕吐感越发强烈了…… 第176章 一七六 “贵人,贵人……”茂才连滚带爬,身后跟着的人是御前的常海。 “贵人,皇上请您现在去一趟。”常海尖声尖气的嗓音刺入薛采舒的耳中。 “敢问公公,何事?” “奴才不知,您还是抓紧时间随奴才走一趟?” 薛采舒见这阵势心生不好,轻启朱唇推脱道:“我今日身子不适,劳你去回话,就说我休息了,也想好好养胎。” 常海笑了笑,只说:“您还是亲自去回话。” 气氛陡然有些僵了,茂才喘着气探头问了句:“贵人,您看?” “罢了。你去准备轿辇。” “不必了,奴才带着呢,您请。” 推辞不过,薛采舒只好强撑着不适,上了轿辇。不愧是御前的人,抬得四平八稳,微风拂面,她竟然减少了几分不适,只是小脸有些苍白。 轿辇落下,她将手搭在茂才胳膊上,抬脚迈进屋内。不料,挤满了人,正位上自然是皇上皇后,依照位分高低,嫔妃们皆在。 人虽不少,但无一人言语。听闻动静,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如此大的阵仗,她还是第一次见。 于是赶忙屈身行礼,趁着间隙,她偷偷抬眼打量着,只见皇后一脸忧容,皇上闭目养神,倒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直到她起身瞥见跪在一旁的身影,有些像鸣玉,于是出声:“鸣玉,是你么?怎么好端端的跪在这?快起来!” 地上的人头仍紧贴着地面,答道:“奴婢不敢。” 薛采舒听出了她的声音,见她如此固执,也不再勉强。 怎料屋子里又恢复宁静,她这才又惊觉此刻的情形。 “薛贵人,你怀有身孕,行动不便,还是先坐。”皇后吩咐。 “是……”她扶着肚子,坐下,随即打量着鸣玉,又将目光落向皇上,恰好迎上了他的目光,吓得她心虚。 “恪嫔呢?”皇帝转头询问皇后。 “臣妾已经命人去请了,只是……怕不能来了。” 皇后话音才落,他又说道:“你……抬起头来,重说一遍。” 鸣玉慌忙叩首:“奴婢不敢。” “啰嗦什么?”皇帝怒容,伴随着威严的声音落下,鸣玉颤颤巍巍地说着。 “是。事情需从皇后娘娘有孕生和曦公主说起,当时宫中纷纷盛传木子星悬于哪个宫廷院落,哪宫就会诞下贵子的说法。我们贵人亦听说了此事……” 薛采舒忽然警觉,总觉得鸣玉与往常大不相同,心中也更加忐忑不安。 “鸣玉,你起来回话。” 鸣玉瞧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奴婢不敢。” “后来又蒙皇上大赦天下,昭德宫每日来往的宫人络绎不绝。这一来二去的,恪嫔娘娘腹中怀的正是传说中的贵子……” “继续说。”皇后瞥了一眼皇帝。 “是。后来我们贵人得知此事之后,心中就多有怨怼。一来得知皇后娘娘生了公主,庆幸之余更怕恪嫔娘娘生下皇子……” “贱婢,你胡说!”薛采舒气急败坏,狠狠怒斥她。 不料鸣玉却道:“贵人息怒……” 第177章 一七七 “你这贱婢,竟敢如此污蔑主上,该当何罪?”薛采舒厉声辩驳。 “薛贵人,你何须动怒?”皇后反问,声音极轻。 “是。”薛采舒恶狠狠地瞪着鸣玉。 然而鸣玉似乎铁了心不理会她,继续说道:“二来,贵人也万分着急,期盼着能像恪嫔娘娘那般早日怀胎。可那段时日,皇上并不多留宿于晚香堂。于是……” “于是什么?”皇后嘴角隐隐泛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薛采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阵恶心又闯进胸膛,只能攥紧拳头,不知觉中,紧咬牙根,修长的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些许疼痛感。 “于是,贵人生出了旁的心思。” “什么心思?”皇帝突然发问,更使薛采舒慌张。 “借腹生子。”鸣玉声音有些发抖,不敢抬头。 “什么?果真有此事?”皇后大惊失色。 “皇上,皇后娘娘,恕奴婢死罪……确有此事。” “那……薛贵人腹中这胎?莫不是龙胎?”人群中不知是谁传出这么一句来,旋即窃窃私语。 “不得胡说!”皇后厉声打断,殿内鸦雀无声。 没想到鸣玉却定下心来,抬起头:“贵人腹中确实不是龙胎。” 此言如一记闷雷,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鸣玉,你可知此事非同小可。本宫需再问一遍,你所说的可有证据?”皇后义正言辞。 “皇上,皇后。”鸣玉再拜顿首,“奴婢以自己的身家性命发誓,所说的句句是实情。有一日,天气暑热,贵人赏了一碗绿豆汤给值班守卫的侍卫。三番五次之后,有一天晚上,贵人借口说丢了个簪子,夜深人静,终于那侍卫得以与贵人私会于假山怪石后面……” “贱婢!是谁指使你的?!……”薛采舒声音有些发虚。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后来,终于贵人继皇后娘娘、恪嫔娘娘之后,也有了身孕。那人便是先前被皇上下令处死的九思。” “什么?” “竟然是他?……” “这到底怎么回事呀?不是说他和恪嫔私通么?” “是呀,怎么又和薛贵人行苟且之事?……” “好了!不许议论!”皇后察言观色,觉得皇帝脸面过不去出声制止。 薛采舒实在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鸣玉喝道:“鸣玉!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 肚腹传来一阵疼痛,她强忍不适继续诘问:“为何如此污蔑我?究竟安的什么心?” “奴婢只是将实情呈告圣上,并无什么不轨之心,请皇上明察。” “好!好!我竟没瞧出你这般忠心赤胆,是我眼拙了。” “您还是落座!如今身怀六甲,可要小心呐。” 皇帝再言:“你——说下去。”旋即看向薛采舒说,“你……坐下。” 鸣玉得了命令,继续说道:“自从贵人有了身孕之后,两人便不再来往了。直到后来,也是晚间,她命奴婢叫来了九思,两人说了许久的话。临走时,贵人将一个玉镯交给了他,如果奴婢没记错的话,那是皇上从前在家宴上赏给恪嫔娘娘的,众人皆可作证。” 第178章 一七八 恰好此时,有宫人奉上碎了的镯子,鸣玉瞟了一眼点点头:“没错,正是这个镯子,只是不知为何碎成这个样子。” 皇帝抬手,宫人退了下去。鸣玉不知其中的缘由,帝后二人却心知肚明。那碎了的镯子还曾染上了鲜血,挂着人命。 “还有呢?”帝后脸色皆不好看。 “后来有一日,贵人听说了九思死的消息,竟扬言要寻个机会彻底了断,杀了恪嫔娘娘。宫规森严,嫔妃怎可轻易戕害皇上的妃子?奴婢吓得整日里魂不守舍的……” “你……你……”薛采舒才站起身子,腹中剧痛不已,扶着桌子,慢慢滑下去,倒在了地上。 “此事,茂才公公亦可作证。皇上若不信,大可宣人来见。” “蕊珠。将薛贵人,挪去偏殿。” “是。”蕊珠才去扶薛采舒,没想到她醒了过来,挣脱她的手,强撑着扶着坐下来了。 “臣妾无事。”随即她坐下来,斜着眼看向鸣玉,“我倒要听听这贱婢还能说什么?” “传。”皇帝一声令下,茂才走上近前。 皇后冷脸问道:“茂才,本宫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可要具实答来。若有隐瞒,决不轻饶。” “是,是。皇后娘娘尽管吩咐。” “你可认识九思?” 茂才瞥了鸣玉一眼。 “还不快说!”皇后厉声呵斥。 “是,奴才知罪。奴才确实认识此人。” “那……鸣玉所说的薛贵人与之私通苟且之事当真?” “是。”茂才紧闭双眼,不敢抬头。 “啊……”皇后仿佛受了惊吓,捂着嘴。 “那……她腹中之子?” “是。” 薛采舒笑着反问:“如今九思已死,以何为凭?”她心里多么希望九思此刻就在殿中。 “带上来。”随即一个侍卫被带了进来:“那日,属下看见侍卫头领胡亮和九思从晚香堂出来,就多嘴问了一句。他回说是个镯子,属下想再细问下去,不料却被胡亮打断,不得详情。” “传胡亮。” 胡亮与九思交情不错,更早有托付,自然不会加害。不过,他面对的是当朝圣上。 皇帝曰:“你与九思替薛贵人寻什么物什?” “回圣上,是镯子。”皇帝抬手,几人退了下去。 “如此说来,此话可信。”皇后看着皇上,掩面哭泣,“皇上,此事……唉……可怜呐,连累了恪嫔……” “那恪嫔与九思私通之事?” “子虚乌有。且九思是受贵人之命,污蔑恪嫔娘娘与之私通,就是为了除去她腹中之子,也欲正应木子星之说。” “皇上……臣妾没有。”薛采舒扑通跪地,为自己辩白。 鸣玉抢过话头:“奴婢死罪。所说的句句实情,请皇上明鉴。” “你……你……”薛采舒感觉贴身的衣衫已经湿透,身子蜷缩,捂着肚子,嘴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娘娘,您看。”蕊珠指着地下,皇后看去,薛采舒身子下已沁出殷红一片。旋即她立即为之求情:“皇上,人命关天。还是先请太医为薛贵人诊治。” 第179章 一七九 皇帝抬起胳膊,常海迅速请来了院判胡德元。薛采舒躺在偏殿榻上,生不如死。 “太医……太医……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蕊珠一直守在近旁,听候吩咐。 “薛贵人安心,臣必当尽力!”胡德元替她把脉,又迅速开了方子,才去回话。 “如何?”皇后娘娘关切地问着。 “皇上,皇后娘娘安心。薛贵人无恙,只不过,腹中的龙胎……恕微臣医术浅薄。” “你,务必医好她。”皇上只叮嘱了这么一句,他还不想薛采舒就这么死去。 可怜,薛采舒痛失孩子,双眼无神地盯着床顶发呆,眼角挂着泪痕。蕊珠掏出手帕,轻轻替她拭去。 太医虽未当着她的面直言,但腹中的热流和腥气的味道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个残酷的结果。 “九思……孩子没了……”她旁若无人般的喃喃自语。 皇上缓缓地站直了身子,长舒了一口气,又扫视了一圈众人,开口:“常海。” “皇上?” “回勤政殿。” “是。” 皇帝心中压着千斤重的心思,慢慢踱着步离开,留下身后这一众宫嫔。 “今日之事,尔等不得胡言乱语。若为本宫所知,断不得轻纵。你们都退下,蕊珠,着人送薛贵人回晚香堂。鸣玉茂才暂且收押,听候皇上发落……” 御驾过了御花园,皇帝遣走了众仆人,身后只跟着常海。 “月光皎皎,孤影萧萧……” “皇上……” “常海,是报应么?” “皇上您是真龙天子,怎会?” “呵呵……”皇上迈步朝前走去,常海提着灯笼亦步亦趋。 不一会儿,两人停在了一面朱红色的宫门前。常海正欲叫开宫门,却听见一声:“罢了。” 于是,两人又迈着步伐离开了。这一夜,皇宫无眠。勤政殿灯火通明,皇帝面前换了几杯参汤。 晚香堂内,寂静无声,薛采舒躺在床榻上,眼泪浸湿了枕巾,到此时,她还恍如在梦中一样。 她自问不曾苛待鸣玉,一应的赏钱只有多给的,怎么会突然告发她与九思之事?难不成鸣玉也看上了九思?九思之死她也有责任,这贱婢是为他报仇? 薛采舒的可悲之处就在于此,情爱之思,大抵如此。 几日后,范世英竟留了封遗书畏罪自裁,同时圣旨已达: “废贵人薛氏,执千刀万剐之刑,以儆效尤。念薛建麟年事已高,革其职,其家眷流放漳州。奴仆变卖,一应家产充归国库所有。” 圣旨一下,满宫噤若寒蝉,再没人为之求情。宫里一下没了两个孩子,皇帝一连小半年不入后宫,勤于政事。 薛采舒至今还不明白其中缘由,她的床头还挂着精致的香囊,与从前并无分别。这一胎,本就留不住。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薛建麟第一时间去了永安王府,倾尽全力,说服齐天影夫妇为薛采舒说情,只盼能保住她的性命就好了。 齐天影遣云韬去打听,薛子衿笑脸相迎。不料,薛府来人禀报薛夫人昏过去,他这才急忙回府。 第180章 一八零 “夫人……夫人……”薛建麟从未如此慌张失措,顾不得体面直扑向床榻,看见薛夫人双目紧闭,躺着一动不动。 “紫烟,夫人怎么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老爷,夫人听说了二小姐的事情,急火攻心,昏倒在地。” “啊?……请人看过了没有?” “看过了。也开了药方,紫玉现下正熬着呢。”话音才落,紫玉果然端着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 “给老爷请安。” 薛建麟顾不得这些,端起碗正要伺候薛夫人服药。忽听门外传来动静,御前侍卫们将薛府团团围住,薛建麟喟然长叹。 此时,齐天影人已在宫中,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自然知道他的来意,于是先发制人:“永安王,你来得正好。朕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齐天影和往常一样答道:“但凭皇上吩咐,臣弟洗耳恭听。” “薛贵人一事既是家事,也是国事。朕革了薛建麟的职,流放的流放,变卖的变卖,这样不体面的事情,朕决不能轻放了他们。” “是。” “只不过,还有一人……朕还未拿定主意。” “皇上是说臣的妻子。” “是啊,说到底,她也是薛家人。” “是,臣今日也是为此事而来。” “哦?怎么?替她求情?” “皇兄既说是家事,那臣弟就斗胆请求,求皇兄留薛贵人一命。” 皇帝微眯着眼,冷冷地打量着齐天影。 “皇兄请容臣弟说几句。在外,薛建麟是您的臣子,在内是您的岳丈。且论起来薛贵人也是臣弟的皇嫂,是内子的胞妹。手足之情,不能不顾。” “好一个手足之情,朕与你也是手足之情啊……” 正说着,常海急匆匆闯进来:“皇上!” “大胆奴才!”皇帝动了怒。 常海立时叩首:“皇上恕罪,永安王妃此刻正在宫门外大吵大闹,说是要见皇上。您看?……” 皇帝饶有趣味地笑道:“呵,你夫妻心意相通啊。” 齐天影口中赔罪:“内子不懂规矩,请皇兄恕罪。臣弟回去一定好生管教。” “是该好好管教,那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她啊?” 齐天影不知如何作答。 良久,皇帝才开口:“传。” 常海离去,将她引至御前。一路上,他几次三番偷偷打量着这位永安王妃,丝毫不见怯意。 “永安王妃,皇上和王爷都在里头呢。您请。” 薛子衿微微一笑:“劳驾。”她并不熟悉宫中礼仪,只多看了几部古装电视剧,只能照葫芦画瓢了。 她急速走进去,拱手施礼,垂首:“臣妇薛氏子衿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天影小声提醒:“子衿,还不快跪下。” 即便宫殿再大,如此安静的情况下,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并不理睬。 “抬起头来!”一道摄人心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让她忽然收敛些许。因而,慢慢抬起头来,身子笔直地立着。 她那清净明亮的双眸迎上帝王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不怒自威是何模样。 同样,皇帝也从她眼睛瞧出属于她独一无二的无声的孤傲。 第181章 一八一 “皇上,内子少见生人,有些失了规矩,还望皇兄见谅。”齐天影从旁打圆场。 皇帝缓缓开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出自《诗经》) 薛子衿淡淡一笑,双手负于身后答道:“皇上请自重,我如今已经是永安王的妻子了。” 皇帝目光如炬:“好名字。” “承蒙皇上夸奖,这还要多谢父亲。” “子衿,还不退下。”齐天影及时提醒。 薛子衿趁机转头问道:“王爷脚程真快,妾身都有些跟不上了。” “呃……是。” “没有打扰到你们谈论国事?”她装出一派天真的模样。 “夫人,不……”没等齐天影说完,皇帝抢过话去,说道:“无妨,说到底,你还是朕的弟妹呢。” “是呀!皇上既这么说,那我这个做弟妹的可直言了。” 齐天影这会却不阻止她了,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皇帝端坐龙椅,等着她开口。 “我此番前来,只为一事,请皇上收回成命,饶我母家一命。” “性子直爽,朕方才还在与三弟商议,如何处置……你。” “是嘛,结果如何了?” 皇帝来了兴致:“三弟,你说呢?” 问题像踢皮球一样,到了齐天影的手中。薛子衿轻轻叹了口气,故作轻松说道:“皇上,能否赐座?站得我腿脚酸胀。” 话虽如此,她没等皇帝开口,就自顾自地落了座,竟然还招呼齐天影一同入座。 “你小小女子,在朕面前这般不懂规矩,就不怕朕杀了你么?” “皇上不是已经下旨杀了我母家么?我虽已成家,然终究是薛家的女儿,妹妹自作自受,父母蒙难,我这个长姐又岂能置之度外?” “好一张利嘴。” “谢皇上夸奖。” “薛贵人与人通奸,按九州律法,须当街示众实剐刑。朕,已是格外开恩了。”皇帝声音越发冷漠,使人感觉冰冷。 “是呀,妹妹犯错她自己担着就是。她又不是咿呀学语的孩童,因而父母无罪……” 皇帝冷冷打断:“是,所以朕只判了薛家流放漳州。” 薛子衿忽的起身,却被齐天影一把拽住:“皇上,夫人失言,请勿怪罪。” “你闭嘴!”薛子衿怒喝一声,转过头又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继续说道,“皇上,采舒犯了死罪,您如何罚都不为过。只是,老人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采舒入宫为嫔妃,一切言行需受后宫约束,与父母何干?即便强行要追究母家的过错,也不该受流放之刑。您为什么苦苦相逼?难道堂堂天子竟然也容不得薛家二老嘛?” 这般言词激烈,给了两人不小的震动,偌大的宫殿内静得出奇。齐天影急忙跪地:“皇上。” 皇帝发笑,直勾勾地盯着她,又忽然止住笑容,换上一副冷冰冰的嘴脸:“就凭你方才这番话,薛家罪加一等,朕就可以将你碎尸万段。” “是,即便没有这番话,您是天子,随时随地就可以要了我的性命,不是嘛?” “说下去。” “子女之过,由子女担着就是,何由父母代过?今日采舒如此,将来,子衿亦是如此。一应家产皆充归国库,奴仆变卖,父母身戴枷锁,徒步去往漳州。呵呵……这不是置他们于死地么?” “大胆!” “皇上息怒,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皇帝转向齐天影:“三弟,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妻子啊。” “还要多谢皇兄赐婚。” 第182章 一八二 “好!好!”皇帝气得踱着步,来回徘徊。殿下两人,一跪一立。常海竖着耳朵在殿外听着,心中七上八下。 他也是第一次听到有女子敢如此直言犯上,这勤政殿的门槛不知有多少人踏过,尤其是女人。为得一时荣耀,片刻欢娱者更是比比皆是。 忽然,皇帝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奏折上,笑着拿起来,快速扫过又合上。旋即迈步走近,吓得薛子衿倒退了两步。 皇帝哑然失笑:“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薛子衿微微低着头:“不怕。” “皇上,夫人无礼,实在是情之所系,这才触怒龙颜。” 皇帝并不理睬齐天影,抬起胳膊用手里的奏折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口中啧啧称赞:“不错,确有几分姿色。” “皇……上,您?” 见他眼神示意,她才怯怯地接过奏折,丝毫没意识到“不得干政”的规矩。 “皇上,女子不能干政。”齐天影又再次提醒,她现下倒收敛了些,眼睛珠骨碌骨碌转向他。 皇帝打量着她的举止,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笑着说:“无妨。” 薛子衿慢慢展开,脸色越发难看,胸口起伏跌宕,强撑着咬住牙根,“啪嗒”一声合上奏章。 “如何?”皇帝询问。 她抬起头来,倔强地望着他,一言不发。皇帝竟有些幸灾乐祸的趣味,意味深长地说道:“回去!” 说完,就背过身去,不再理睬他二人。 “夫人?” 薛子衿亦头也不回地离去,仿佛丢了魂一样。齐天影当然不知道奏折里的内容,莫说他了,知道的屈指可数。这是午间才送呈过来的,与其说奏折,不如说是萧序的求婚帖更合适。 若是寻常女子,萧序必直接带走即可,粗暴一些的话,捆走也行。只是,他今儿要求娶的人已是人妻,还是九州的王妃。 “两国之间,恐惹纷争,必要的流程不能省去。”这是“商讨”出来的原话。 皇帝知晓此事后,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齐天影和萧序暗中勾结? 很快,他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先不说永安王的面子能否过得去,单凭两人沙场宿敌的关系,就不可能。 一个女人的婚姻换联盟,不亏。可是,终究是有夫之妇,尽管萧序在信中再三言明不在意这个,可要求永安王的一纸休书只怕是难。 “夫人,写了什么?”齐天影追上前拉住她。 “宥微可好?” 冷不丁地一句话,使得齐天影愣了神,只机械性地点点头:“宥微……一切都好。” “那就好。”她又垂首走去。 齐天影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忽然产生一股慌乱,觉得心空空荡荡的,周围的光线也愈发黯淡。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口中低声呢喃,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直至回到王府,远远就瞧见陈宥微在府前徘徊。隔着百米的距离,她站住了脚,心中盘桓着:果然,她的身子眼见着越发沉重了,想来妊娠之期不远矣。 “王妃,王爷呢?”陈宥微一脸的担忧。 薛子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答道:“安然无恙,在后头呢。” 说完,她直奔后堂而去。陈宥微的目光仍焦急地搜索着,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现,才放下心来。 第183章 一八三 “王爷。”陈宥微扶着肚子,迎过去。齐天影三步并两步胳膊拖住她的后腰,将瘦小的身躯揽在怀里。 “怎么出来了?你怀着身子不方便。” “谢王爷关心,妾身见您急急忙忙进了宫,实在放心不下。” “本王这不是回来了吗?” 陈宥微点点头,说道:“是,王爷,妾身命人炖了鸽子汤,您随妾身一起用膳。” 齐天影忽然拦腰将她一把抱起,朝雪竹居走去,怀中的女子粉面娇羞,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将头贴近他的肩膀。 吟霜见状,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头前跑去,提前去做准备。 齐天影轻手轻脚把她放在软榻上,舒服地坐着。随即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低头浅浅吻了她的额头,笑着说:“身子越发沉了,本王有些出汗了。” 听闻此话,她咬着嘴唇,略显羞涩:“王爷是说妾身胖了么?” “怎会?”齐天影贴近她耳边,“是宥微更添风韵了……” 于是,她的头更低了。吟霜传了膳食,果然有一道鸽子汤。齐天影亲自盛汤,并喂她服下。 宥微推辞道:“王爷,这是妾身特意为您准备的。” “你呀,乖乖听话,来。” 半碗鸽子汤的功夫,女子浸在缱绻温柔乡里,齐天影却有些心不在焉。 “王爷?……王爷?” “哦,再来一碗?” “不了,妾身服侍你用膳?”陈宥微看破不说破。 “宥微,”他拉住她的手,温柔地说着,“今天你自己睡好不好?我还有事,明早我来陪你用膳。” “好。”放下碗筷,他迈步离开了。 吟霜撅着小嘴说道:“侧王妃,这么好的机会,您怎么不留王爷过夜啊?” “一口汤也没喝。” “您说什么?” “啊……没什么。”陈宥维敛了敛神色,继续说道,“这汤不错,你再给我盛一碗。” 一如往常,齐天影呆坐在书房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王爷?”云韬似乎藏着许多话,欲说还休,然而终究没能说出口。 即便感情迟钝如他,也察觉到王爷王妃二人渐生嫌隙,而他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主子,便是眼前的男人。 与之不同的是另外一人——云朗。此刻正站在临水榭旁的树下,痴望着亭子中的女人一动不动。 她,在想什么呢?圣意难违,我,能为她做什么呢? 薛子衿不与人跟着,手中提着青梅酒,咕嘟咕嘟仰起脖子灌进去。 “醉酒伤身,您,少喝一点。” 她转过头,笑着说:“怎么还不睡?” 云朗定定地望着她,仿佛生怕下一秒就消失在眼前似的。 “您不也是没睡么?” “呵呵……”她又转过头,趴在栏杆上,看向远处,“是啊。” “怎么?有心事?” “嗯?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吃多了撑着了,这才消消食。”她随便扯出一个借口搪塞过去。 “是嘛?”云朗淡淡一笑,也不拘束,径直坐在她对面,身子靠在栏杆上,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当然啦,青梅甘甜,酒香清冽,真可谓是消食佳品。” 云朗静静陪她坐着。 第184章 一八四 过了好一会,薛子衿忽然开口:“怎么不说话?” “如果……属下是说如果,你难过,就哭出来。” “怎么会?我才不难过。”话音才落,两行清泪划过脸颊。 “历来如此,女子凡入宫中,或为己,或为家,或为子,不想尔虞我诈也难。种种因果,皆由他们自己担着便是,一旦开始,不得停止。我想你母家也是如此,从前是这样,如今也是。”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 “嗯?我也……不知道,想是被风带走了,哈哈……” “要喝么?”薛子衿将酒瓶递给他。 云朗却说:“属下去取酒盅。” 薛子衿皱着眉头,苦笑着:“少来……”说着,拽住袖口擦了擦瓶口,又凑近鼻尖嗅了嗅,“嗯,不臭,给。” 云朗无奈笑着接过酒瓶,高举至半空,酒竟一滴不漏地进了他的嘴里。 “你嫌我。” “不是。” 薛子衿带着醉意,一屁股挪到他身旁,质问到:“你就是嫌弃我。” “不是。” “那为什么?”她夺过他手中的酒瓶。 “男女……授受不亲。”云朗脸上爬上一抹绯红。 薛子衿反倒不在意这些规矩,她讨厌这些规矩。这让她想起了那封情书,没错,她把它称为“情书”。好像这样,心中才舒服一些,不那么委屈。 “我又不是物品,被你们要来要去的……” “什么?”其实,云朗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没什么,牢骚满腹,头脑空空。干杯~”她高举起酒瓶。 身后传来齐天影的咳嗽声,薛子衿就当没听见,云朗慌忙起身,正欲离开,却被她固执留下。 “那属下在一旁听候吩咐。”云朗退至一旁,离亭子足有几丈远。 “夫人,婢女说你独自出来,本王放心不下,没想到在这里呢。”齐天影紧挨着她坐下,伸手要去拿那所剩无几的酒瓶。 薛子衿胳膊一闪,将酒一饮而尽:“啊……没了。” “没了就不喝了。” “也罢,我回去睡觉了。” 齐天影急忙拉住她,说道:“子衿,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见他手不松开,薛子衿无奈,只得坐下。 “聊什么?” “皇兄今日的奏章里写的是什么?” 此话一顿,薛子衿顿时怒上心头,愈加烦躁,脸上浮现出嘲讽之色:“和您无关。” “子衿……”齐天影被呛,顿时闭了嘴。 薛子衿自觉态度不好,又不愿低声下气认错,只能干巴巴地补充:“没什么,王爷无需在意。” “你不愿意说就罢了,若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开口。” “谢王爷记挂。” “嗯。” 两人又冷场了,夫妻间也形同陌路。 “起风了……” “嗯。” “夜深霜露渐重,多添衣,勿贪凉。” 无言。 不一会儿,齐天影起身,又继续说道:“我回了,夫人也早些安寝。” “恭送王爷。” 薛子衿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心凉到脚底。 云朗快步走近:“王妃,您为何不与王爷说实情呢?” “嗯?”她抬眼瞧着他。 “属下多嘴。” “你知道?” “属下不知。” 薛子衿无奈一笑,长舒一口气:“萧序向皇上提亲。” “什么?!” 第185章 一八五 “萧序?”云朗惊诧不已。 “嗯,就是他。” “王妃方才说他向皇上提亲?” 薛子衿微微点头,说道:“我早知道他不是寻常人,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 “是什么?”云朗急迫得要知道真相,看她从宫里回府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推测出了什么大事,想来跟皇帝有关。 那萧序大有来头,如今竟然向皇帝提亲,而不是向薛府提亲。且那萧序并不是不知道她已嫁作王爷为妃,那么,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云朗,我朝女子与夫君和离后,还能嫁做他人嘛?” “王妃,您在胡说什么?” “回答我的话!” “是,我朝女子嫁与男子后,男子或病或灾离世,可再另嫁他人。若要和离,必须有丈夫亲笔休书,只是……不太体面。” “哦?为何?” “这样多是女子不敬公婆,没有生养,水性杨花等等,寻常人家倒也罢了,王侯将相哪有休书和离之说?妻妾成群,也是寻常事的。” “女人如衣服,不要了丢了就是……” “却也没有这般难堪。” “好了,我知道了。” 云朗急切追问:“您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只不过发两句牢骚罢了,回。” “是。”云朗紧跟在她身后,尽力地想揣摩她的心思。其实也不难,于是开口:“您不必担心,您是永安王妃,往小了说,王爷和圣上有兄弟之情;往大了说,您是尊贵的王妃,他哪来的胆子,敢张口提亲?” “呵呵……就凭他是西夏国君。” “您说什么?国君?西夏?” “出乎意料?”薛子衿反问他。 “这……” “嗯……累了,早些休息。”薛子衿说着就独自走远了。 云朗心中久久难以平静,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书斋前徘徊不定。再三犹豫,还是回头,正准备离开,云韬从里面走出来,发现了他。 “哎,云朗。” 他转头应着:“嗯。” “怎么?有事?” 他支支吾吾答道:“嗯。哦,没事。” 云韬灿烂一笑:“这倒是怪了,究竟有没有事?” “哦,没事。” “果真?” “是。” 两人正说话间,书斋里传来人声:“云韬,何人在外面?” 云韬歪过头回道:“王爷,是云朗。” “哦。叫他进来。” 他又继续说道:“看,王爷要见你呢,快去。”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迈步进去。 “王爷。”云朗依旧不卑不亢。 “何事?”齐天影手捧本书,并不抬头。 “属下没什么事。” 齐天影扬起下巴,盯着他:“满腹心事全写在脸上了,你若不愿意说,本王也不勉强。” 被说出了心思,云朗说道:“是,王爷……王妃今日进宫面圣了?” “是。”丢下书,认真回:“本王与王妃今日确实进宫面圣了。” “为了薛太傅一家求情?” “你何时这么上心了?” “属下不敢。” “算是。皇上主意已定,想来就在这两日了,听说薛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为何还没执行?” “怎么?你急了?” 云朗有些慌张,赶紧解释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请王爷恕罪,属下听说,萧公子向王妃求亲,不知……您作何打算?” 书房内,突然安静下来。 第186章 一八六 云朗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尽力地放慢呼吸,试图揣摩主子的心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齐天影突然开口,使人看不出情绪变化,问道:“云朗,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王爷,属下自小就跟着您,已有十数年了。” “是啊……说到底,你还是本王的伴读呢。” “是,王爷还记得。” “记得,从小你就不爱习武,总喜欢捧着书窝在一角。”说到这,他轻轻一笑,似乎沉浸在美好回忆中。 “是,让王爷见笑了。” 齐天影又继续说着:“云韬恰与你相反,整日里舞刀弄棒的,没一刻消停。” “所以他武功比我好,也成了您的贴身护卫。”云朗虽不清楚齐天影为何说起往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对着。 没想到齐天影却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不是本王自夸,云韬的功夫还远不及我,作护卫实在有些勉强。” “是,论武功,我们自然不及您。”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恭维了?” “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你们几个是我的心腹,一直如此。只是,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务必实言相告。” “王爷尽管问便是,属下绝不敢隐瞒。” “好!”齐天影继续问,“你是不是对子衿有意?” 此话一出,云朗瞳孔微张,嘴唇微颤,惊愕之色溢于言表,答案显而易见了。 但是,齐天影仍然不打算糊弄过去,必须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嗯?我在等你的答案。” 云朗紧张地吞咽,喉结起伏不定,胸口仿佛被人重重一锤,有些喘不过气来。 “王……王爷,您在说什么呢?” “你心里可有子衿?” 他迅速低下了头,正色道:“王爷,您和王妃都是属下的主子,属下……” “够了!”齐天影忽然打断他的话,有些生气,“说实话!” 他这才慢慢抬头,眼中神色复杂,旋即又似下定决心般说道:“是!” 得到肯定答复后,齐天影心头忽然松了一口气一样,呆坐着出神。 不料,云朗紧接着补充道:“王爷,恕属下死罪。”说着,扑通跪地,“我确实很喜欢王妃,但属下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我与王妃之间也是清白的绝无任何越轨之事,一切,都是我的错。您随意处罚便是,属下承受绝无怨言。” 齐天影静静听着,一切如他所料,于是他又将话头拽回来。 “虽说圣意已决,薛家抄家流放已成定局。然,人还在京都,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虽没有把握,但据我对皇兄的了解,他向来杀伐果断,从没有像这次这般拖泥带水。薛家如何与我无关,但,子衿我一定保得住她。事实上,皇兄已经在保她了……” “您是说萧公子提亲一事?” “嗯。” 云朗急忙追问:“王爷难不成您要应允他?” 齐天影反问了一句:“我应不应允重要吗?” “王爷,她可是您的妻子啊!九州的永安王妃啊……” “你不必和我说这些场面话,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若要离开,须有我的休书一封。” “是,王爷明察。” “可是,你别忘了,更重要的是皇兄的圣旨啊!那才是无上的权力。” 云朗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第187章 一八七 齐天影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说起来,子衿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多人替她考虑着。” “王爷……”云朗急于解释,却被齐天影抬手制止。其实,从知道萧序提亲这一消息后,恨不得立马将他碎尸万段,敢觊觎他的女人。 “你去,你要说的本王全然都明白,无需多言。” “是。”云朗心中仍放心不下,却还是安静退出去了。 随即云韬凑近来:“王爷?您作何打算?” 齐天影歪过头看向他,却一句话也不说。这一夜,阖府皆无眠。 翌日,早朝,齐天影心中已打定主意,只待在皇帝面前明言。 “皇上,臣弟有事启奏。” 不料,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响亮的声音:“云州有加急奏报!” 众朝臣的目光被其吸引,常海抓紧迈着步子,接那奏报,将之呈于皇帝手中。于是,众人又将目光定在皇帝的脸上。 果然,皇帝目色冷峻。 赵之桓向来直言不讳:“皇上,发生了何事?” 皇帝合上奏章,扫视着朝臣,幽幽地开口:“刚接到的奏报,北边的冬凌近日在边境举行狩猎游戏,似有试探挑衅之意。” 赵之桓毫不在意,口中满是蔑视:“区区冬凌,何所畏惧?” “是啊!冬凌向来如此,皇上不必放心上。”蔡俊亦附和道。 皇帝继续补充:“可是……西夏的军队严阵以待,虎视眈眈。” “周将军戍守边疆多年,此言可信。皇上,不可不防啊。”陈冠庭直言进谏。 “你又不曾授军事要务,懂什么?”陈冠庭才要与之分辩,皇帝说道: “先帝在时,西夏与我九州曾结亲,倒也相安无事。加上冬凌不及我九州地大物博,兵精粮足,因而不足为惧。不过国与国之间终究还是利益为上,不得不防啊。” “皇上言之有理。” “是啊。” …… 皇帝又说到:“朕前日接到西夏国君萧序的书信。” “不知信中何事?” “说信有些不恰当,准确来说,是西夏的求亲帖。”此言一出,吊足了朝臣的胃口。 “皇上,从前西夏求娶咱们的公主,已是给足了面子。怎么还厚着脸面来求娶公主?”朝臣义愤填膺,议论纷纷。齐天影却察言观色,冷声不言。 皇帝的眼睛如鹰一般锐利,将各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永安王,你方才有何事奏报?” 齐天影反问一句:“不知西夏求娶的是何人?” 皇帝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这萧序果真和传言一样古怪,他竟然要求娶一个有夫之妇。众爱卿,你们说,古怪不古怪?”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追问:“我等没听错?皇上方才说那西夏君王求娶的女子已为人妇?” “是啊……” “有夫之妇?这真是奇闻怪谈……” “有违礼法!” …… 齐天奕问道:“不知该女子是何人?” 皇帝不卖关子了,说道:“他要求娶的正是永安王妃薛子衿。” 话音才落,齐天影身上顿时落下不少复杂的目光。 第188章 一八八 陈冠庭出列奏言:“皇上,据臣所知,永安王妃乃薛大人长女,由圣上亲赐成婚。若应了西夏所求,岂不是丢了我九州颜面,更为人所耻笑?” 另齐天奕微笑着反驳:“陈大人此言差矣,我听说令妹是永安王侧妃,就结成了亲家,这番所言莫不是在为人说情?” “我只是实话实说。”陈冠庭不为所动。 “嗐,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 “何大人这可是误会了,传言永安王向来公私分明,必定以大局为重。” “可这传扬出去,一女嫁二夫,丢的可是咱九州的脸啊。” “那不是他求娶的嘛?他敢求,咱们有什么不敢应的?” 众人争执不休,皇帝似乎在看好戏。齐天影心中好笑,他的家事竟劳动朝臣们争得面红耳赤。 “欸~众位爱卿不必如此疾言厉色,咱们还需问一问永安王才是啊……啊?” “是,是,是……圣上所言极是!” 没错,都在等着看他作何反应,齐天影心中早有决断,因此,郑重其事地跪下奏言:“皇上,容臣弟一言。” “说。” “在外,这是国事,若将有夫之妇嫁与西夏,恐惹非议。即便西夏不在乎,难道九州就不要这颜面了嘛?此为一。在内,这是家事,皇兄赐婚在前,臣弟与夫人虽算不上鹣鲽情深,却也是相敬如宾。恕臣弟无礼,入了永安王府的女人,除非死,否则哪有再嫁他人的道理?臣弟实难从命。此为二。再者,如今冬凌小国竟敢再三挑衅,偏偏西夏亦整军经武,互为掎角之势,此意已十分明了。又岂是一个女子能平息的?此为三。凡此三点,望皇上三思啊。” “这……” “王爷此言有理。” “是啊……” “皇上,王爷如此推脱,是为薛家人开脱不是?实不是君子所为。” ……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众位爱卿言之有理。” “皇上,臣愿领兵前往,严阵以待。”声如洪钟,正是赵之桓。 “杀鸡焉用牛刀?”齐天奕趁机提出异议。 殿下又有人进言:“皇上,如今云州只有周将军在,若论行军打仗,他不及赵将军啊。” 赵之桓对此话很是受用,于是朗声答道:“臣定不辱使命。” 皇帝点点头,才要说话,却见齐天影拱手:“皇上,臣弟愿前往,屯军守城,以备不测。” 此话可真是点醒皇帝,他警觉地眯着双眼,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永安王为妻西征,可真是情深几许哇!” “臣弟为的是九州。” “朕明白,赵之桓听令——” “臣在!” “朕封你为镇远大将军,命你即日启程前往云州,就近调兵,以备不测。所到之处,如朕躬亲。” “是!臣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赵之桓热血上涌,血脉喷张,仿佛下一刻就要驰骋沙场。 皇帝特意叮嘱:“切记!不可轻举妄动,行事需谨慎。” “臣明白。” 齐天影知道圣意难改,终究,皇帝还是防着他这个三弟。丝毫没注意到齐天奕正打量着他,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第189章 一八九 赵之桓接了圣旨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云州进发,到了边关,就到了他的主场。 薛家二老免于流放,遣回原籍,其余的人照旧发送。薛采舒半是圈禁府中,当然圣旨上是“格外开恩”。 齐天影亦是深居简出,整日里赖在陈宥微的房里,围着她们母子转悠。偶尔,呆在书房里,点着一盏灯,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再说府中其他人:云韬老样子,跟随在王爷身后,听命于他。云朗自那日在王爷面前直言心事后,就千方百计地躲着薛子衿,更不到他们院中去。 云生更是自由惯了,少住王府,至于青珏等人,向来少露于人前,更不必说了。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声,给王府带来了几分活力。 雪竹居内,齐天影怀中抱着一婴孩,与他慈爱地逗乐。 “喔……不哭,不哭……父王在这呢……”陈宥微笑容满面地看着二人,十分欣慰。她忽然觉得,男人一旦有了孩子,仿佛立刻就变稳重了。 “宥微,你快看,咱们的孩子笑啦……” “王爷休要哄妾身,孩子才出世,哪里就会笑了?”她生产完,脸颊消瘦,嘴唇有些苍白,吟霜为她戴上精致的抹额,又替她掖好被子。 “本王怎会哄你?不信你来看。”说着,他抱着孩子,凑近她床榻。 陈宥微莞尔一笑,抚摸着婴孩的脸蛋,说道:“王爷,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字。” “要取!本王早就想好了,就叫锦暄如何?” “锦暄?何解?” “锦作鲜艳华美,暄乃温暖柔和之意。” 陈宥微点点头,轻笑道:“字都是好意头,只是这鲜艳华美,将来可不是个美男子么?” “你若这么说也未不可,我只希望他做个热烈澎拜之人,对人对己都良善温和罢了。” 吟霜喜出望外:“小世子得了好名字,定能不负王爷侧王妃的期望。” “锦暄?锦暄?暄儿?”夫妻俩逗着孩子,雪竹居内一派宁静祥和的场面。 与之大相径庭的当属薛子衿这了,她还是老样子,写字静心。绿绮立在一旁看着,显得有些焦急:“王妃,雪竹居那边可热闹了。” 春燕没好气地说道:“闹了一天了不得安宁,现在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薛子衿并不停下手中的笔,吩咐道:“绿绮,我记得库房有上好的阿胶,你去寻了来,替我走一趟雪竹居贺侧王妃大喜。” “这……” “我风寒还没好,怕过了病气给她,你还不快去?” “是,奴婢这就去。”绿绮领了命,朝雪竹居走去。 待她离开后,春燕端了热茶给她,因怕她难过,于是开口闲谈分心:“王妃近日喜欢读佛经了?” 薛子衿搁下笔,轻轻饮了一口茶,说道:“怎么?你这丫头也懂?” 春燕笑道:“奴婢哪懂这个?” 薛子衿来了兴趣,问她:“那你怎知我抄的是佛经?” 春燕小嘴一努:“喏,大肚佛的像,奴婢还是识得的。” 她被丫头逗得噗嗤一笑:“你这么说,神佛可要生气的。” 春燕当了真,有些慌张:“哎哟,阿弥陀佛,佛祖宽宏大量,阿弥陀佛……” 薛子衿更加笑个不停,丫头这才意识到这是玩笑话,于是也笑了。笑过后,薛子衿才耐心给她分说。 第190章 一九零 “世人有信神,有信佛,还有信人。” “嗯?还有信人?” “道可道,非常道。……无论信什么,求的是心安。人生在世实属万难,哪怕只有片刻的安宁,也是好的。” 春燕十分天真:“那您信什么?” 薛子衿回答不上来,反将茶杯塞给她:“我信你给我换杯热茶来,再拿点点心过来。” 春燕笑呵呵地接过,行了礼去准备吃食,只留下薛子衿一人呆坐着惆怅,消化着满腹心事。 眼前的佛经又是为谁抄的呢?第二日,她还是去了雪竹居,尽了当家主母的职责。 然而太平的日子还是没过多久,赵之桓还没到云州,朝廷就得到了边关加急奏报。原来,冬凌士兵说误闯到西夏与九州交界处就失踪了,遣人去寻,遍寻不得。故而发生了冲突,本来小事一桩,不知为何,越闹越大,竟动了手,还死了人。 朝廷责令限期查明,不料,周将军中了别人的激将法,负了伤,只待赵之桓来到再作区处。 “大将军!您快去看看,周将军等候您多日了。”说话的正是副将徐昌寿。 “你是……”人到军中,赵之桓神采奕奕。 “末将是周将军的副将徐昌寿,您随我来,请。” “好。” 赵之桓由他引进至塌前,周毅正躺着,裸露着上半身,从左肩到腰腹缠着绷带。见来人,急忙要起身。 赵之桓急忙扶住他,说道:“你就是周毅?” 床上的人回道:“正是,敢问您是?” 徐昌寿急忙为他介绍:“周将军,咱们腰板硬朗了,这是赵之桓大将军。” “啊?你就是赵之桓大将军?” “正是本将军。周将军你好生躺着,将事情始末缘由一一说来。” 三人围坐在榻前,将各中细节一一道来。 “大将军,您可要替我们报仇啊!”副将徐昌寿言辞愤慨。 周毅悔之晚矣:“唉……怪我失察,上了他们的当,自己负伤不说,还死了一队的弟兄……” 赵之桓仔细思量,片刻喃喃自语:“最后,西夏的人死在了我境内……” “是啊……” 与之同时发生在京都的是,西夏派遣来求亲的使者也不明不白地被人杀死了。 齐天影为避嫌,查察凶手之事就落在了齐天奕的手中。然而,还没等事情查清楚后,两国战事已起。 皇帝盛怒之下,将先前求亲使团带来的礼物原模原样奉还,这就如火上浇油。 …… 西夏有备而来,九州无惧战事,烽烟起,号角长鸣,旌旗猎猎,北风呼啸卷黄沙。 赵之桓振臂高呼:“冲啊……杀啊……” 锃亮的铠甲层层叠叠,将士们拔出手中的刀剑,霎时间,喊杀声阵阵,马蹄下踏出隆隆巨响,人群如潮水般涌出。 声浪一阵接着一阵,伴随着哀嚎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苍茫大地一片血肉。 赵之桓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贪婪地吮吸着,这让他的大脑亢奋到了极点:果然,这才是我的战场。 第191章 一九一 周毅发誓要一雪前耻,自然是卖力,手握着长矛,直向敌人刺去。副将徐昌寿亦不遑多让,将领英勇杀敌,鼓舞士气,越发振奋人心。 赵之桓稳坐马上,腰间挂着他赵家的佩剑,脸上是说不出来的神气。 再看西夏领战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人,奇怪的是并未身着铠甲,却是一身青衣,神情有些阴郁,一手虚托着下巴,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您在想什么?” “嗯?……没什么。”贺安微皱着眉头,面露难色,果然还是不习惯此人。 “好。” 不料,青衣人发出低低一笑。 姑且算是笑……贺安如此想着。 “赵之桓,匹夫也。” 贺安有些惊讶:“什么?” 青衣人转头似笑非笑地反问:“怎么?奴说得不对?” 贺安眉头加深几分,随之解释道:“不是,我……”又仿佛意识到不妥之处似的,慌忙改口,“属下相信您所言不虚。” 青衣人并不介意,补充道:“你瞧他,自以为是的模样,败兵耳。” 贺安不知该如何看待眼前男子,主子吩咐他尽心侍奉,却又并不多加照拂。甚至有时候有些无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徐昌寿勒紧马缰绳,进言:“赵将军,对方似乎在观察我们。” 赵之桓鼻中冷哼一声:“本将军倒是头一回见到娘们儿一样的人领军打仗。”说完,又斜着眼看向徐昌寿,“你们就败给这样的人?还是我九州男儿?” 徐昌寿脸色发白,分辩道:“您有所不知,那人虽看上去柔弱,传言智慧过人,不可小觑啊。” “哦?叫什么名字?” “这……不知。” “这可真是要耻笑三军了……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你这将领有何用?” “将军息怒!只……听说有一诨名玉面娇娘……”徐昌寿有些不好意思说不出口。 “玉面娇娘?……”赵之桓先是一愣,随之捧腹大笑,“果然是女人……像是青楼妓馆里的优伶……” “这……”徐昌寿不知如何作解,只好陪笑。 赵之桓本就有些轻视他,如今更是嗤之以鼻,愈加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忽然,军旗一闪,西夏军且战且退。赵之桓命前队继续追击,其余军队亦退回营寨,以备再战。 “将军,如何?为何不彻底消灭?”周毅不解。 “周毅啊,此乃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凡统领三军将帅者,须先声势夺人。你看那青衣人,手无缚鸡之力,本将军只消一拳,就将他抡翻在地,爬不起来。这将一死,众军群龙无首,何惧?” “赵将军,这……” 周毅才要答话,却瞥见一旁的徐昌寿使劲给他递眼色,示意他勿要多言。他虽不了解其中缘由,可还是选择缄默不言。 赵之桓心情大好,传令:“众军辛苦,本将军奉圣上之命,来到咱们云州,就近调兵,所到之处,如帝躬亲。这几日,本将军看在眼里,各位实在辛苦,因而今晚设宴于将帐内,望各位不要推辞啊!” “将军,大战在即,设宴饮酒,实在不妥……” “欸~莫不是不给我赵某人的面子?啊?……” 身旁人偷偷扯了他衣角,这才住了嘴。 众将应声答道:“是,谢将军盛情。” 各人散去,周毅悄悄追了上去,徐昌寿环顾四周,将他拉到角落,与之分说。 第192章 秘语 周毅皱着眉头,粗声粗气地回道,十分不耐烦:“昌寿~作甚?休要拉我。” 徐昌寿好言安抚:“周毅,你随我到一旁,我有话与你说。” “还说什么?”周毅眼睛睁得滴溜圆,冷哼一声。 徐昌寿亦轻叹了口气,倚靠在案前,低着头反倒不言了。 周毅不解:“你这是何意?是你要拉我过来,现下又这番模样,是几个意思嘛?!” 闻言,徐昌寿仰起头,直直盯着他,依旧沉默。周毅反呛过去,声音却没了方才的气势:“你……有话就说嘛,这样子怪唬人的。” 徐昌寿被他逗得苦笑:“你怎么看?” “什么?”周毅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他又使了个眼色,周毅终于明白他所指的是赵之桓。 “哼……战事即发,他倒有闲工夫饮酒作乐。” “好啦!”徐昌寿连忙打断,“你小点声。” “怕什么!叫他听见更好!” 徐昌寿无奈,斜着眼瞧他。不料周毅并不收敛,仍旧泄愤:“本指望他重整三军,杀他个人仰马翻,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不承想竟到军中取乐了,哪配做统帅?” 徐昌寿抖抖长袖,手指向周毅:“你呀,你呀!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大丈夫何惧生死?我只恨不能为弟兄们报仇!更痛心皇上派错了人!……” “周毅!”徐昌寿一个健步抓住他衣领,死死瞪着眼,“君恩浩荡,你不要胡言!” “我!……” “你什么?!” “我不说就是了!” 徐昌寿这才作罢,平了平心绪才道:“周毅,皇上待我们恩重如山,旁的不说,就此次你统军之过,圣上却言辞激烈,然终究没有要你性命。仅凭这一点,你难道还不明白嘛?” “我……”周毅神色不忍,十分动容,“昌寿,这并非我本意……我只是……急哇!唉……” “你这脾气,我是知道的。不过,如今是赵之桓统领军队,你我即便信不过他,也应该信任皇上。你怎可说出那样的话,若不是我及时打断,你还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我……昌寿……” 徐昌寿语重心长:“不过,我也能理解。此时我军正憋着一股气,那敌人才赢了一回合,心里自然有些得意在的。错过这个时机,实属可惜哇……” “是啊!就是……”周毅提高嗓音,表示赞同。 “你嚷什么?!” 周毅有些理亏,这回急忙住了嘴。 徐昌寿觉得有些好笑,脸上却不曾带出来,仍旧严肃说道:“你常年戍守边地,不在京都多留。那赵之桓世代骁勇,其祖父更是我九州砥柱,连先皇也让他三分,尊贵无比,那可是一刀一箭用人头和战功堆起来的。你与他如何相较?” 周毅还是有些不服气,答道:“那是他祖上,与他何干?他不过是一个躲在祖辈荫护下的贵族匹夫,只懂得喝酒刷官威而已……” “你又胡言乱语了……” “好哥哥,别生气!怪我,我嘴不好……嘿嘿,你莫生气!”周毅瞧见他的怒容,遂赔着笑脸认错。又请教他:“昌寿,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你说,我听你的。” “他如今才来军中,你又何必撞他面前去?今晚既设宴,我们且去就是了。席上,你只喝你的酒吃你的肉,别言语就是了。” “唉!那他问我,我该如何作答?” “若是边防部署事宜,你就如实回答就是了。若是其他的,不该你下辖的,就推说到旁人。” “这……”周毅又抓着他问了许多,闹得徐昌寿有些不耐烦了:“大不了,你就装醉。” 徐昌寿属实没想到这无心一言,倒被他听进去了。 第193章 暗夜 果然,夜色如墨,虫鸣交织。主帅帐内,笑闹声阵阵。 “众位请!”赵之桓端起酒杯,豪气云天。 “将军请!”众将亦回之。 只不过,几杯酒下肚,席间渐渐安静下来,赵之桓偷眼打量着众人,目光停留在一人身上。 忽然,开口问道:“众位,此酒如何哇?” “酒香浓冽,回味甘醇啊。” “是啊,属下还是第一次喝到如此美味的酒呢。” “那咱们再饮一杯?”赵之桓话未了,酒杯已经举了起来。众人自然是相陪着一饮而尽。只是,徐昌寿用胳膊悄悄顶了周毅:“赵将军在看着呢。” “唔……”哪知道他只顾着喝酒,因而反应慢了一拍,赵之桓将一切尽收眼底,却并不点破,装作没看见一样。 “众位,本将奉皇上旨意,此番定破敌军,显我神州国威。” “赵将军壮志豪情,末将等拜服。” 周毅撇着嘴低头不语,却忽然高举酒杯缓缓倾斜,酒香四散开来,留下一滩酒渍。众人面面相觑,牙帐内顿时安静下来了。 赵之桓冷冷问道:“周将军这是何意啊?我赵某人的酒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哇?” 周毅不加理睬,继续第二杯酒……待第三杯酒才要落向地面时,主位上方传来一阵低吼声:“周毅!” 毫无疑问,正是赵之桓。 “大将军切莫怪罪,我这是敬我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我周毅不才,唯有这些手足而已。” 瞧见赵之桓皱着眉头,徐昌寿小声提醒:“周毅不得对大将军无礼。” 周毅抬眼扫了一圈屋内众人,忽然哈哈大笑:“我是个大老粗,没喝过好酒,只是借花献佛,祭奠我死去的兄弟。若不是这么好的酒……” 徐昌寿狠狠踩了他一脚,给他使眼色,暗地里却憋着笑:这还真是周毅的做派…… “大将军您大人有大量,周将军虽脾气古怪,但体念战士们的心却是至真至诚。……”说着,徐昌寿跪地叩首,另扯住周毅衣袖,欲拉着他一同赔罪。 周毅打着酒嗝,有些粗俗,踉踉跄跄搂抱着徐昌寿,着实有些不够体面。 赵之桓虽心有不悦,也不好当着众军的面发作,只好把怒气强压心头,徐昌寿顺势请退。 赵之桓自然应允,少了这么个愣头青,众人把酒言欢,直闹到后半夜才罢了。 徐昌寿轻轻叹了口气,瞧着躺在床上的人若有所思。 “怎么?”他悠悠开口,闭目养神。 “你呀!罢了……叫他提个醒也好。这实在不成个将领的样子。”说着,徐昌寿起身。 “你哪去?!” “我去巡视众军一圈,不能叫咱都盲了眼睛!” “呵呵……”周毅呵呵一笑,身子向里侧过去,不久就呼声震天了。 徐昌寿心中感慨万千,周毅虽有些不懂情理,却是个实心的人,叫他闹闹也好。那死在他们眼前的同袍战友,至今仍难以散去…… 伴随徐徐清风,脑子亦发清醒,胸中积郁着的满腔愤懑似洪水般从身体里倾泄出来。 “为什么要打仗呢?……”他目视远方,真真是无心无瑕欣赏这美景了…… 徐昌寿早有预感,此番怕是要苦战许久了。 第194章 中计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日,就有小兵来报,冬凌前队几番骚扰,好在徐昌寿提前做了布防,虽偶有受伤,终究没造成要害。 最应该重视的是盘踞在后方的西夏军队,与冬凌互为犄角之势,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赵之桓想借此一振军威,竟然不顾劝阻,亲自统军。 ———— “若是统帅出事,这可如何是好?” “是呀!望将军三思。” “休得再言!” “大将军!您三思啊!” “末将愿领命,擒拿敌军,斩于马下!” “将军!” “住嘴!……” “……” ———— 苦劝无果倒还不算什么,直到赵之桓得意洋洋地挑着滴血的头颅,提着马别提多神气。 “如之奈何哇?!啊?哈哈哈……尔等胆小如鼠也……”本是一句戏言,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落在了众将心上,十分不是滋味。因而,众军见此情形愈加不敢进言。 “这般狂傲,哼!” 徐昌寿笑着说道:“你别恼,你也说不得旁人。” 周毅哑口无言,徐昌寿哭笑不得,不过,终究是胜了一仗,好事。 此后大大小小几战,冬凌如法炮制,或打或逃,作鸟兽散。赵之桓越发得意,有些过了头。徐昌寿进言:“大将军,此番大小数十战,我军仅两败,有些古怪。恐是敌人诱敌之计,不得掉以轻心呀!” “欸~昌寿有些小心过头了。若都是我军获胜,本将倒还有些疑虑。今日,本将连斩两将,哦,对了,叫什么来着?……”赵之桓转头问道。 旁人连忙答道:“夏彰进。” 赵之桓连连点头:“对对对,本将军原以为他有些本事,多看他几眼,没想到啊……也不过一般。哈哈哈……” 徐昌寿亦不言语了,话头被挑开了。很明显,赵之桓现在无心听他这些肺腑之言,他又何必泼冷水呢? 朝廷陆陆续续也得到捷报传来的消息,龙颜大悦,赵之桓自此更加恣意。 …… 噩耗传来之时,如一记闷棍,狠狠击中九州的心脏。 擂鼓聚将,阵列在前,依旧是赵之桓端坐马上,指挥军队。冬凌死伤惨重,西夏阵前是一抹熟悉的青衣影儿。 “他奶奶的!又是那个娘娘腔,叫什么玉面郎君来着?” 身旁副将答道:“是玉面娇娘。” “哈哈……对对对,娇娘,娇娘!”嘲讽之声不绝于耳。 正因如此,他势要大破敌军,尤其是要将那男不男女不女的肚子剖开,看看长的是什么玩意。 主将掉以轻心,又不听劝,于是,当玉面娇娘扯紧马缰绳,落荒而逃的时候,赵之桓口中大声呼喊:“嘿,娇娘,哪里走?让本将好好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男人?” 此话一出,那青衣人转头恶狠狠地盯着他,赵之桓瞧见那细眉,略带风情的眼角,惊异得睁大了眼:“哦~” 语气越加轻蔑,笑着挑衅:“果然是女人……” 青衣人哪里知道赵之桓是瞧不起优人伶官之类的,偏偏他又多了几分女子的妩媚娇韵。 不过,对此他早已是习以为常。 果然,一出拖刀记,佯装败阵,且逃且散,诱他紧追不舍。待逃进一片树林,忽然不见了踪影,绊马索紧绷,赵之桓跌落马下,滚落进陷阱里。只见他冷哼一声:“区区雕虫小技,能奈我何?!” 说着,他将腰间佩剑拔出,身子一跃,接力跃出。 正千钧一发之际,从头顶落下网来,他举剑要砍,却听到结实的金属声。与此同时,一青衣人缓缓落在他面前,五指轻柔作兰花状,嗤笑道:“赵将军,别白费力气了。” 见他笑靥如花,赵之桓怒吼,破口大骂:“奶奶的!你这女人!耍阴招,有本事跟本将硬碰硬,倒叫你好看!” 赵之桓越是气急败坏,青衣人越是笑容满面,脸上虽是笑着,眼睛却又扫向一旁的赵之桓的副将。 才要去追,他轻轻抬手:“罢了,就让他回去报信,回。” “是。” 于是,副将何平狼狈逃回营寨——“不好了!快……快……” 城下早有人接应,城上士兵打开城门,放他进城。 众人得知赵之桓被擒,一时慌乱不已。 第195章 请愿 “这可如何是好?” “我去救回大将军!” “我也去!” “他奶奶的,我去!” “冷静!冷静!”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乱!” ……众人商议,决定暂闭城门。整肃军队,重新布防,另将这一消息报之朝廷。奇怪的是,在这个噩耗到京之前,粮草又被冬凌一轻骑偷袭,急得周毅在帐中大骂不止:“小贼!匹夫!奸诈之徒!冬凌趁机偷袭我军粮草,打得我军是措手不及!!!啊呀呀呀~气煞我也!!!” 徐昌寿紧紧拉住他:“周毅,冷静!现在看来,冬凌与西夏勾结,早就图谋不轨了!如今更需要小心应对,切莫再意气用事啦!” 众人也相劝,然难以平息他的怒火。徐昌寿怒吼:“周毅!前车之鉴,死了多少兄弟,你还不吸取教训?!” 此话一出,众人安静下来,周毅紧咬牙根,是呀,昌寿所言极是。 闹了一顿,终于,军令一下,坚守不出,救治伤兵,清点粮草……还算有条不紊。 闲言赘语,京都也不安宁。 “边关急报……”太监小跑着,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响。 皇帝手捧着奏报,脸色难看,群臣不敢出大气,空气越发压抑。 “皇上,边关军情如何?”齐天影率先开口。 皇帝抬眼瞧着他,说道:“赵之桓误中歹人奸计被俘,如今生死不明。” 齐天影才要答话,殿外传来一阵哭喊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皇帝皱着眉头,冷声:“什么人如此殿前不懂规矩?” 太监抖着拂尘小声提醒:“皇上像是赵老将军。” 皇帝微眯着眸子,盯着来人,只见一白发老叟,涕泪横流,手中捧着一御赐金牌,跪在地上,身子伏得极低:“皇上……皇上……老臣求见皇上……” 莫说是皇帝,满朝文武无人不认得赵老将军手里的牌子,那是先帝赏赐的,嘉许赵家满门忠烈。 老将军言辞恳切:“皇上,老臣今日斗胆,望您看在先帝的份上,许臣出战,与敌军死战,不退兵不还朝。” “老将军请起。”有先帝御赐金牌,又有战功累积,皇帝自然要给他几分面子。 “求皇上应老臣所求!” 皇帝轻抬手,太监上前要去扶他起身,亦被赵老将军婉言谢绝。 不消多说,自然是得知自己的孙儿被敌军所伏。 “老将军莫急,西夏使下奸计,必定想以此谈判,不会伤其性命。” “是啊,老将军保重身体啊……” 各人也是劝了一番,无奈赵老将军坚决不动摇。众人不知,赵老将军早就打定了主意。 “老臣铁马金戈几十载,吾儿亦死在了战场上,只留这一孙儿独苗,如今也陷在了敌军……”赵老将军叩首,众人也十分动容。 皇帝思虑一番,终究还是应了他所求。 翌日,赵府内。 赵老将军端坐在椅子上,盯着圣旨沉思,老管家走进来:“老爷,一切打点就绪。您……真要去?” 赵老将军说道:“桓儿虽有些功夫,然我是知道的,他少谋略,好意气,如今中了敌人的奸计,旁人如何我不知晓,老夫我……可不能不管啊……”老爷子说着就又流下泪来,老管家受其感染,亦拂泪。 “老爷,可您身子还吃得消吗?” 赵老将军并不回答,自顾自将内心想法慢慢道来。 第196章 入夜 赵老将军说道:“老夫啊……戎马一生,刀光剑影,身上的伤不可计数,不说是战功赫赫,却也算是劳苦功高。幸得先帝眷顾,赐了这金牌,许我赵家世代恩赏,皇恩浩荡,这是其一。也正是如此,我这老脸……啊……挂不住哇!孙儿被俘……我……也要点脸面啊,不为了这些虚名,为先帝和圣上的偏爱,为百姓安宁也不得不一战。此其二。” 一番真情流露听得老管家连连点头。 老将军继续说道:“吾儿战死,桓儿是我一手带大,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桓儿落得如此境地,教我怎么忍心?我就是战死沙场,也要救下桓儿,算是全了我心愿,此为三。有此三,不得不战!” “老爷……” 赵老将军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待老夫救下桓儿,身死形灭,你务必将此信和此物交给圣上,切记,切记。”说着,他将一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封书信,随后又将金牌压在信上,合上盖子,郑重地交给了老管家。 老管家本欲说什么,但看到主子泪眼婆娑却目光坚毅的样子,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临终所托啊……重如千斤,老管家紧紧抱住木匣子。 “你下去……”老将军摆了摆手,这一夜难以入眠。 如此,赵老将军又披挂上阵的消息不胫而走,着实是振奋人心。 直到传入军中时,徐昌寿喜不自胜,大叫:“好!好!好哇!赵老将军披挂为帅!” 自然都有人质疑:“年逾古稀的老者……这……” 然而赵老将军一到云州边关,就着手巡防城营,事无巨细,各人也都是沙场宿将,对他越加敬服。 “唉……”赵老将军坐下来的时候,长舒了口气,十分豪爽,“果然是岁月不饶人啊,老夫身体果真大不如从前了。” 众人笑着答道:“大帅英姿勃发不减当年啊……” “是啊……” 赵老将军忽然语气严肃起来:“众位,快请打住。老夫此番前来,势要破敌军,望各位谨记,若有迁延,贻误军机,本帅定严惩不贷!” 众人收起笑脸,连连应道:“是,末将谨记。” 再说西夏,青衣人斜靠在榻上,细长的手指捏着葡萄,送进嘴里。 “呵呵……赵之桓果真是张好牌……逼出了赵牧,这可是意外之喜。” 青衣人依旧一脸带笑,只是眸子里藏不住的寒光令人脊背发凉。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忽然直起了身子,收起了笑容,毕恭毕敬:“王。” “起来。”来人冷言冷语,一甩衣袖坐在了方才的榻上。他斜眼瞥见盘子里的葡萄皮,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 青衣人立在一旁,身形有些佝偻,外罩着宽大的衣衫,更显得单薄了。 “贺安。”琥珀色的眸子瞟了一眼他,吩咐道,“你下去。” “是。”贺安离去,屋子里只剩青衣人和萧序两人。 “王,赵之桓暂被扣在帐中,只待您发落。赵牧也已到云州,您请吩咐。” 第197章 羞辱 青衣人跪地回话,仿佛过了许久,许久,还不见头顶上传来声音。于是,他试探着微微抬起头,目光却正撞上那漂亮的眸子,然后又迅速伏下去。 萧序嘴角轻轻一笑,身子向后靠去,右手轻轻托住下巴,玩味地问了一句:“葡萄好吃么?” “啊?……”很显然,青衣人并未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句,有些惊讶。 萧序继续说道:“这可是底下人送来的贡品。” “是,自然是上品。” 萧序仍是轻笑:“若不是上品,他们怕也不敢送到孤的面前,你说是?” “是。” “嗯?孤这么不通情理?” “奴并非此意。” “呵呵……别怕,孤同你说笑呢。” “是。” “起来。” 萧序收敛了笑容,扯了扯袍袖,坐直了身子。 “赵牧已到边关,你可有应对之法?” 青衣人拱手对答:“赵之桓空有一身蛮力,少智慧,不难对付。其祖父赵牧骁勇善战,武略超群,虽年事已高,想必……”说着他抬起眼皮,观察着君上。 “什么?” “赵之桓鲁莽行事,乃前车之鉴,想必他们此番愈加小心,那赵牧不会亲自出兵,应该坐镇后方?” 萧序微微点头,看不出情绪的变化:“嗯。” “您饱读诗书,想必听说过一句话。” “说来听听。”萧序似乎来了兴趣,眼眸闪过一丝光。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 “呵呵……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王上睿智。” “哼……你确实聪明。” “奴家不敢。” 萧序站起身,嗤笑一声:“看来他果真教了你许多,你学得也用心。” “奴有罪。”青衣人急忙跪地,整个人紧趴在地面。 “怎么会?孤还要谢你为孤分忧呐!” 地上的男子急忙抬头,抓住萧序的腿脚,口中分辩道:“王,奴有罪,如今只想尽力弥补。只要是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说着,他抬起手轻轻褪下身上的青衣外衫,而萧序冷冷地盯着他。 一朵褐红色的莲花并着雪白的肩头映入眼帘,萧序仿佛察觉到危险似的眯着眼睛,却什么没有说。冷眼打量着他又扯开腰间的涧石蓝的腰带,露出线条分明的腰腹。 接着双膝移近主子的脚前,双臂抱住他下半身,将头埋进他衣服上。 不料,却得到萧序的一句:“滚开。” “遵命。”青衣人眼眸低垂,乖乖地松开,双臂垂在身侧。 萧序头也不回地离去,才走了几步,又丢下一句:“脏。” 青衣人惊愕地抬起头,张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让他觉得透不过气来,身子变得很重,头脑晕乎乎的。 终于,倒在了地上,眼泪顺着黑色的睫毛滴落下来,在地上留下斑斑泪痕。他心如死灰,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头发上扯过一根簪子,胡乱划向自己的肩膀,直到疼痛传来,留下几道红色的划痕,却并未渗出血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抽泣着,“下不去手……” 于是,又负气将簪子用力甩了出去,帐子外一道人影而过,东西被人捡走了。 第198章 序曲 翌日,贺安早早等在帐外,看起来恭候多时了。闻见帐内有动静,他开口问道: “您起了么?” “谁啊?”声音有气无力。 “贺安。” “哦,进来。” 贺安迈着步子进来,站定身子说道:“这是您的簪子。” 才早起,黑色的秀发散落在肩头,只穿着一件里衣,更像女子般妩媚多姿,贺安不觉有些恍惚。 男子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情,于是用力地从他手中夺过簪子,怒气从口中带了出来:“这不是我的东西。” 贺安笑道问他:“那您怎夺了去?” 没想到男子紧皱双眉,美目微聚,盯着他不言语。贺安也不甚介意,双手垂在身侧,立在一旁。 男子自觉无趣,盯着手中的簪子,沉默片刻,将头发挽起,用的还是那根簪子,穿的还是青衣。 贺安打量他,却又迅速移开目光。青衣人定定地看向他问道:“怎么?” 贺安摇摇头,见他仍未移开目光,就回道:“您不是青衫就是蓝袍……” “走,今日苦战。”说着,两人朝帐外迈开步子。 果然,小校急匆匆而来,原来赵牧整齐列阵,已经下了战书,多番挑衅。 而西夏各军早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战事一触即发。 “王上呢?” “已经启程了。” 青衣人沉默不言,贺安觉得此刻应该再说些什么。于是:“王上吩咐,您需要什么和我说便是,属下尽全力协助。” 青衣人手握军旗,七八个回合下来,西夏死了两员武将。眼见着对面气势高涨,赵牧怒吼,声如洪钟,连一旁并未出战的士兵都严肃认真。 “赵家人,赵家魂,赤胆忠心震鬼神。果真名不虚传。”青衣人忍不住赞叹道。 还未及贺安答话,他又说道:“龙兴何在?” “在。”一个身形健硕,胡髯大汉出列。 “你去会会。” “是。” 龙兴正对上周毅,周毅才取了敌人首级,正露得意之色,徐昌寿小声嘱咐:“周毅,此人力大无穷,须得小心应对。” “昌寿,不劳嘱咐,看我再去取他一首级。” 须臾间,敌我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将领之间,士兵战马亦如此。龙兴长矛一掷,周毅的马嘶鸣着倒地。 “周毅?!”徐昌寿急吼一声。 “我没事!” 龙兴正欲趁机刺去,被徐昌寿横剑抵挡,周毅得以喘息,加入到战斗中。 “蒋方!” “是。” “你去。” 话音一落,一名稚嫩的小将亦加入进去,众人打斗在一起,难分高下。 “不急,不急。”青衣人喃喃自语。 贺安有些疑惑,遂问道:“可要我去?” 青衣人摇摇头:“再等等。” 贺安随即也不言语了,因为知道他在试探,想试一试赵牧的本事,无奈赵牧仿佛并不打算出战。 只不过,换了赵牧,军队已经是焕然一新了,更加难对付。 此后,双方各有输赢,赵牧也借此机会,重整军防要务,重新筹措粮草,渐渐缓过气来。 这一日,赵牧正坐在帅帐中歇息,有士兵来报,原来是西夏的使者携书信一封。细细察看,原来是和谈书。西夏愿用赵之桓换两兵暂息兵戈,对此,众人正争论不休。 —————— “大帅,西夏此时提出休战,是不是有阴谋?” “哼!管他什么阴谋!老子去教训他一顿!” “末将也同去!” “大帅,我军势头正盛,应该乘胜追击,不宜和谈啊。”…… “此言差矣,赵将军被俘,如今有机会救回他,焉能不救?” “是啊……同袍手足之情尚且不忍被负,更何况是赵将军呢?” “是呀!”…… “大帅,于情于理,都该如此。赵将军乃您的孙子,更是我九州将领,若不相救,恐被人耻笑,亦有伤国体啊……” “嗯……” 众人正商议着,再看西夏主将阵营,青衣人早有打算。 第199章 受伤 计划照常进行着,青衣人亲自带人押着赵之桓。双方约在空旷的一处亭子里,赵之桓完全没了往常的神气劲,发髻有些杂乱,额前垂下几缕发丝,身上绑缚着绳索,口中仍骂骂咧咧,嘴角起了皮,可见这些时日并未好好进水米,双眼有些黯淡,青黑色的胡茬十分醒目。 “祖父……救我!……”赵之桓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大声呼救。 不料却得到训斥:“住嘴!身为大将,成何体统。” 赵牧仍半信半疑,问道:“不知如何称呼?” 青衣人微微一笑:“乔舟。” “哦,乔先生。”赵牧拱手。 “不敢,晚辈见礼。”青衣人还礼,两人落座,双方各有几名护卫兵士退在一旁。 记不清多久了,我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姓了,乔舟——是这个名字么?青衣人如是想着。 “如今我主与你们兵戎相见,双方各有输赢,此番和谈望息两国冰火。” “恕老夫直言,我九州向来不惧外敌,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足怪也。” “呵呵……” “笑什么?!”赵牧心有不悦,眼见对面竟坐着个女子一样的人,想起先前一败再败,生出几分怒火。 “老将军息怒,我并无嘲讽之意。” 赵牧有些心不在焉:“哼。我桓儿何在?” “老将军莫急。” 两人正交谈着,远处隐于树上的贺安,奉命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这个方向,他手中是早已经搭好了的弓羽箭。 乔舟刻意拖延时间,配合着贺安。 “敢问,阁下就这么轻易放回吾孙儿了?” 乔舟笑道:“双方战事胶着,难分高下。若如此下去,恐两败俱伤,故我主提出暂停戈火,请。”他抬手,两名士兵将赵之桓转交给赵牧,命人给他松绑。 又继续道:“老将军有此疑虑也不奇怪,不过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不妨直言,听闻我主派去的求亲使团被九州歹人所害,这才引发战火。如今……” 乔舟故作神秘,赵牧无心与他多费口舌,转身欲要走。此时,乔舟转头远远看了一眼,“唰唰唰……” “小心!” “啊……” “大帅?!” 事发突然,赵之桓夺过身旁士兵佩剑,直奔乔舟。不料,早有准备,有人挡在他身前。 乔舟说道:“还是快些回营!老将军年事已高,不知能否熬得过去呢?” “你!……”赵之桓怒目圆睁,手有些抖,瞧着身旁倒下的祖父,亦犹豫不决。 “将军,快回!” “是呀……快回,或许有救……”乔舟笑得娇俏,转身离去。 哪知赵之桓并不放弃,握紧宝剑追去,忽然,贺安挡住一招讥讽:“赵将军这么喜欢从背后偷袭?” 此话对赵之桓似乎很有用,加之士兵相劝,这才作罢。 转回营帐中,众军手忙脚乱,军医撕开赵牧后背上的衣裳,露出箭伤,血肉模糊,从伤口处还不断渗出血来。 “祖父!”赵之桓涕泪横流,担忧不已。 “不……不许哭!男儿……有泪……不……不轻弹。”老将军嘴唇发白,说话声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军医准备好纱布,药酒,锉刀…… “老将军,属下要拔去陷在肉里的箭头,您可要坚持住了!” “你大胆拔,无需顾虑。” 得了应允,军医将粗布递到赵牧嘴边咬住,又消毒,燎过器具,伴随着闷哼声,箭头带出血肉,溅到各处。 “果真有毒。” “当真歹毒。” 此话又引起骚动,军医好言安慰:“各位莫急,这毒并不难解,老将军有救。” 众人又劝了一会,赵之桓才回去休息,连日的劳累与折磨,使他沉沉入睡。 第200章 变故 赵牧这边暂且按下不提,就在众人皆以为战事可休止而松一口气的时候, 京都又传来圣旨,命御前侍卫押解赵之桓回京听候发落。 众军手足无措,帅将赵牧中箭昏迷,侍卫正奉命在外,只有赵之桓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大帅还在养伤……” 一侍卫首领道:“既如此,引我前去。” 徐昌寿心想不好,急忙跪地:“末将斗胆,请您看在老将军立过战功,且又身负重任的份上,就莫将此消息告知他了……” 周毅转头,心中虽不解,仍同跪地同请求,各人见状亦如此。 赵之桓见传旨侍卫有些为难,出声说道:“众位莫再为我多言了,本就是我狂傲自大,轻敌才沦落至此。蒙各位抬爱,此番恩情,我赵之桓铭记于心。”说着,他声音有些颤抖,强忍住,又转头朝传旨人狠狠磕了个头,继续说道:“我即刻随你们进京。只是,罪臣有一个请求,祖父如今身中毒箭,虽不厉害,却也是年事已高了。若能得垂怜,赵之桓感激不尽。” 见领头人有些动容,徐昌寿附和:“老将军还要统率军队,若因牵挂赵将军而有个三长两短,恐军心大乱,于战事不利啊……” 传旨人略作沉吟,轻叹口气:“也罢。只不过你须即刻随我众回京。” 说着,有侍卫二人取了枷锁,旁人不忍又要相劝,被赵之桓一个眼色制止了。只见他伸出双手握拳,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叮嘱:“众位!我赵之桓将祖父托付给你们了!” “一路保重!” “保重!” “保重,赵将军……” …… 随后,众人商议,各队下了死命令,务必瞒住老将军,只说:回京复命,请求支援了。 那么多人,可如何堵住那么多张嘴呢?终于,有一日,赵牧端着碗正要服药,忽闻帐外有人低声耳语。 “唉……不知老将军何时能好?若敌军再犯可就难办了。” “可不是嘛……只是寻常箭伤,竟这么些日子还不能走动,我看是凶多吉少了。” “依我看,只怕回京的那位才是有去无回了……” “当真?” “……” 赵牧提耳听着,抬眼问军医:“桓儿回京复命有多少日子了?” “这……”军医支支吾吾。 “本帅问你话呢。” “是,是,属下也不十分清楚,只听说赵将军回京复命,搬救兵去了。” 不料,赵牧冷哼一声:“哼……” 军医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只低头替他换药包扎。 与其说赵牧心中疑虑,不如说他早有预感,一将失策,皇帝必要问责的,即便是他也不例外。于是,他冲帐外喊了一声:“帐外小校还不进来!” 话音一落,立时静下来,却不见有人进来。赵牧胸腔蓄力一吼:“还不进来答话!要本帅亲自相请嘛。” “大帅……”军医见鲜血透过纱布,渗出鲜红一朵,遂小声提醒,他这才注意到刚刚包扎过的地方又疼起来。 此刻,两名小兵诚惶诚恐:“见……见过大帅。” 赵牧也不绕弯子,直说:“你俩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细细道来。” “没……没什么。我等并未说话。” “是啊,想是大帅睡梦中听错了?” “混账!在本帅面前,也这般托言抵赖,尔等是不要性命了嘛?”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两人连连叩头请罪。 “还不快说来。” 一人大着胆子回:“回大帅,我等确实没说什么,您不必放在心上,安心养好伤便是。” “是,是。”另一人点头称是。 “来人!”赵牧又朗声高叫,徐昌寿和周毅几位副将参军前来探望他。 “末将见过大帅。”各人拱手施礼。 赵牧松下气来:“各位不必多礼,老夫还要多谢各位救命之恩。” “大帅言重了,不知身体可好?”军医早已退在一旁,留将领们寒暄。 第201章 噩耗 “嗐,老夫年事已高,小小箭伤竟十数日还未见好,不似从前那般生龙活虎了。” 周毅瞥见地上跪着的两人,提起话头训斥:“你这二人还跪在这做什么?竟惹大帅生气!” “欸~他们并无什么不妥之处。”赵牧出言,并有意提起赵之桓:“对了……不知我孙儿何时回营,自从他离京镇守边关,老夫与他已许久未见啦。” “大帅放宽心,赵将军此刻想必已在京都府中歇息了。” 赵牧拂了拂花白的胡须,点头应到:“嗯……” “还不快滚!”徐昌寿给两人使了眼色,两人打量了赵牧一眼,见他态度缓和,跟得了救命符似的,迅速退了出去。同时,他又看向身边的参军,那人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去,暗中将方才两人扣住。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众人散去,赵牧凄然,不觉流下两行清泪,无言。 “徐将军,属下细细盘问过……”那参将把来龙去脉全部告知他。 徐昌寿暗自沉思,随即感慨:“不愧是老将,看来是瞒不住了。” 那参军不以为然:“其实属下倒觉得多此一举了,那日御前侍卫锁了赵之桓而去,也不粗暴,且连脚镣也没用。” “你懂什么?皇上的脾性我知道三分,赵之桓此去怕是有去无回了。” “是是是,只是也罪不至死啊,皇帝总不会……” “嗯?”徐昌寿警惕地盯着他。 “属下失言。不知……您作何打算?”参军小声询问。 徐昌寿出乎意料地笑了,抬手轻拍了他的肩头,温和地开口:“吴忠啊,你我兄弟出生入死多少年了?” 参军仍恭敬答道:“八年有余。” 徐昌寿点点头,忽然收回了手,敛住笑容:“杀。” 吴忠耳边传来这么一个字,很轻很轻,仿佛一柄利刃,于寒风中向他刺来。 直至徐昌寿消失在他眼前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心脏一紧,不过他还是将屠刀挥向了那两人,这个场景如此相似,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身体像被抽走了灵魂似的呆坐着,心中难以平静。 果真不出所料,赵之桓一入了京,便进了大狱。皇帝心中如明镜,也知晓战事成败绝非一人所为,又想到赵家往日的功勋,一时竟拿不定主意。于是,便将他暂押大牢,待商议后再行发落。 几日一过,京都还未有动静,边关却如炸了锅,也不知何人传出来的消息,只见众兵将又围住帅帐。 “如何?”众人忧心忡忡。 “唉……”军医长叹一口气,虽未说什么,也领会了多半。又遣走了闲杂人等,只留几位将领,军医这才娓娓道来。 “恕我直言,大帅此番怕是不好。” “什么?先前不是说见好了嘛?” “唉……终究是年事已高,更兼心力交瘁,想必大帅这几日怕是彻夜难眠,忧思不断。本来是伤口感染,后来竟溃烂,不得好。” …… “定是你这人医术不精,或是说出这话诓骗人。”周毅一把抓住军医脖领子,瞪着眼睛吓人。 …… “好啦,好啦,松开!”各人在旁劝架,这才将两人分开。接着又突然安静下来,气氛陡然降到低点。 第202章 谋定 “要说大帅为何如此,可不就是……军中盛传龙颜震怒,赵之桓下狱,以待…………问斩。”这人说话声越来越小,小得使人听得一清二楚。 “这……”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也听说了,皇帝一言不发,只打入死牢啊……” “我还听说,赵之桓早已经暗中投敌了,此番回来是……” 还未等他说完,就有人制止了他。 “别胡说。” “怎么是我胡说?无风不起浪,众人皆在说……” …… 咳嗽声响起,议论声渐渐平息。赵牧唇色苍白,虽尽力睁开眼,却无济于事,只能窥见一条细细的眼缝。 老将军一生只看重两件事:一、赵家的名声;二、孙儿的性命。 如今,军中流传孙儿叛国投敌,顷刻间就要人头落地,他焉能不气?怒气攻心,悲从中来,又几日不思饮食,边关不似他赵府生活舒适,几番折磨蹉跎,老人已经奄奄一息。 俗话说祸不单行,这西夏冬凌似乎是串通好一样,突然叫开阵来。主力部队吸引注意力,一轻骑小队沿小道再去偷袭粮草。好在,赵牧早有防备,虽有损失,也能应对得当。 只是,赵牧感觉耳边喊杀声愈来愈近,恍惚间,其父赵明意气风发,手捏长枪,笑着纵马奔他而来。 “爹……”老人喃喃自语,忽然人影恍惚,马上人又变成了孙儿赵之桓,亦这个模样冲着他笑。 霎时间,一柄大刀从头顶挥了下来,孙儿的人头滚落到他脚下,鲜血哗哗流淌着,浸湿了他的靴子,染得他的衣袍赤红,只听大叫一声,双手胡乱扯着衣服,登时咽了气。末了,眼角似还噙着泪珠。 一代忠臣悍将,魂归天外,几许凄凉。 “至此,赵牧死,赵之桓押解回京入狱,云州群龙无首。”乔舟微微一笑,摸了摸信鸽的翅膀,随后向空中一抛。 “一切都在先生的预料之中。”贺安流露出几分欣赏之色,恰好落在了乔舟的眼里。 没想到,乔舟脸上立时止住笑容,生出几分嫌恶,再不言语。 贺安何等人物?打小就跟在萧序身边,察言观色的本领是一绝。不过,他也没打算道歉,此所谓主仆一体。 “云州可还有周毅和徐昌寿,他俩也是不可小觑。”贺安笑道。 乔舟略带嘲讽说道:“一个缺谋略,即脑中一根筋;一个胆气不足,勉强算作伪君子。余下的都是些只听吩咐做事的人,何惧?” “乔先生有远见。” “哼……是他教得好。”乔舟小声自嘲道。 “什么?” “没什么。”乔舟岔开话题,“你不去回禀么?” 贺安笑道:“先生已飞鸽传书,属下还是留在您身边,听候差遣。” 乔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怕被人拦下?” “那更好,倒省了许多功夫了。” “请便。” “您请。”两人心照不宣,计划顺利进行中。乔舟十分清楚自己的职责已尽,尽管清楚,心中却并不轻松,仿佛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无法呼吸。整个人慢慢沉进水盆里去,他需要好好沐浴,更衣,休息。 第203章 敌友 这一日,天空雾蒙蒙的,像泼了墨,潮湿异常。京都永安王府内,一如往常,各人自扫门前雪。 “王爷。”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王爷,是云生。”云韬说道。 “让他进来。”齐天影正伏案看书。 果然,一个稚嫩的脸庞出现在两人眼前。云生拱手施礼,呼吸有些乱,齐天影微微皱眉问道:“何事?” “王爷请看!”云生一个箭步上前,将一飞镖并纸条呈上。 齐天影默不作声打开阅览,完毕后问道:“从何而来?” “属下躺在屋顶上望风,忽见一身影上下翻飞,阴于暗处,我才要去追,那人便将这飞镖掷出。奇怪的是,那人似乎并不想伤害我,而是要将这东西扔过来。那人轻功极好,身轻如燕,没几下就不见了……” “你怎么就放走他呢?”一番话听得云韬也急了。 “怎是我放走他?我想追,怎料那人速度太快。” “是你功夫没长进!”两人拌起嘴来。 “住口!”齐天影神情严肃,两人都闭了嘴。 云韬转而问齐天影:“王爷?” 齐天影又抬眼问云生:“可有旁人知晓?” 云生摇头:“没有。想是那人有意避开。” “嗯。” 瞧见主子面色凝重,两人更疑惑了,遂又问道:“王爷,有事您尽管吩咐。” 齐天影抬起手将纸条递给了云韬,云韬微微垂首,并不接过。 “无碍。” 他这才接过主子手中的纸条,大惊失色,又迅速递给了云生。 “王爷,这是真是假?” “本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那人既然送了这信来,不妨留意着。” “是。” 云生接过话茬:“王爷,这上面说赵牧已死,云州城破。实在是匪夷所思啊,赵牧身经百战,去了云州还没多久,怎么就殒命了?还有,云州城破,更是无稽之谈,依属下看,此举恐怕是敌人扰乱军心之举,不可信。” “云生言之有理。”云韬亦赞同。 齐天影道:“我自父皇去了那日,就交了兵权,此后,皇兄对我百般提防。凡军政要务我不得亲近……” “王爷……您素来威名远扬,只要您振臂一挥,鞍前马后之人……”云生话还未完,就对上了齐天影警告的目光,便立刻住嘴。 云韬赶忙说道:“王爷您别生气,云生还是个孩子,口不择言。云生,还不快向王爷请罪!” 闻言,云生双膝跪地请罪。齐天影看了看两人,将那纸条引火焚烧。末了,才缓缓开口说道:“你我是本王心腹,即便我不明言,想来你们也知道,我对那位置是动过心的。本王征战沙场之时,这中间也有这份缘故在的。只不过,父皇仙去,事发突然,我当时并无十足把握,我一人也就罢了,若牵连他人岂不是无妄之灾?后皇兄荣登大宝,兢兢业业,扪心自问,若是本王,也不一定做得更好。为父皇,为百姓,本王不后悔。” “是,属下明白。”云生少见主子吐露心声,十分动容,便头伏在地上,再说不出话来。 “王爷仁心,天地可鉴。”云韬亦附和道。 齐天影笑了笑,忽然开口问道:“云生,你方才说那人轻功极好?” “是。”云生抬起头来,思索一番,继续说着,“嗯……那人……” “什么?你倒是说呀!”云韬亦催促道。 “属下也不能肯定,只是有些熟悉,却又不像……仿佛年岁对不上……” “嗐,你这小子,胡乱说些什么?” “我没胡说,好生古怪,那轻功很像一个人……” 第203章 敌友 这一日,天空雾蒙蒙的,像泼了墨,潮湿异常。京都永安王府内,一如往常,各人自扫门前雪。 “王爷。”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王爷,是云生。”云韬说道。 “让他进来。”齐天影正伏案看书。 果然,一个稚嫩的脸庞出现在两人眼前。云生拱手施礼,呼吸有些乱,齐天影微微皱眉问道:“何事?” “王爷请看!”云生一个箭步上前,将一飞镖并纸条呈上。 齐天影默不作声打开阅览,完毕后问道:“从何而来?” “属下躺在屋顶上望风,忽见一身影上下翻飞,阴于暗处,我才要去追,那人便将这飞镖掷出。奇怪的是,那人似乎并不想伤害我,而是要将这东西扔过来。那人轻功极好,身轻如燕,没几下就不见了……” “你怎么就放走他呢?”一番话听得云韬也急了。 “怎是我放走他?我想追,怎料那人速度太快。” “是你功夫没长进!”两人拌起嘴来。 “住口!”齐天影神情严肃,两人都闭了嘴。 云韬转而问齐天影:“王爷?” 齐天影又抬眼问云生:“可有旁人知晓?” 云生摇头:“没有。想是那人有意避开。” “嗯。” 瞧见主子面色凝重,两人更疑惑了,遂又问道:“王爷,有事您尽管吩咐。” 齐天影抬起手将纸条递给了云韬,云韬微微垂首,并不接过。 “无碍。” 他这才接过主子手中的纸条,大惊失色,又迅速递给了云生。 “王爷,这是真是假?” “本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那人既然送了这信来,不妨留意着。” “是。” 云生接过话茬:“王爷,这上面说赵牧已死,云州城破。实在是匪夷所思啊,赵牧身经百战,去了云州还没多久,怎么就殒命了?还有,云州城破,更是无稽之谈,依属下看,此举恐怕是敌人扰乱军心之举,不可信。” “云生言之有理。”云韬亦赞同。 齐天影道:“我自父皇去了那日,就交了兵权,此后,皇兄对我百般提防。凡军政要务我不得亲近……” “王爷……您素来威名远扬,只要您振臂一挥,鞍前马后之人……”云生话还未完,就对上了齐天影警告的目光,便立刻住嘴。 云韬赶忙说道:“王爷您别生气,云生还是个孩子,口不择言。云生,还不快向王爷请罪!” 闻言,云生双膝跪地请罪。齐天影看了看两人,将那纸条引火焚烧。末了,才缓缓开口说道:“你我是本王心腹,即便我不明言,想来你们也知道,我对那位置是动过心的。本王征战沙场之时,这中间也有这份缘故在的。只不过,父皇仙去,事发突然,我当时并无十足把握,我一人也就罢了,若牵连他人岂不是无妄之灾?后皇兄荣登大宝,兢兢业业,扪心自问,若是本王,也不一定做得更好。为父皇,为百姓,本王不后悔。” “是,属下明白。”云生少见主子吐露心声,十分动容,便头伏在地上,再说不出话来。 “王爷仁心,天地可鉴。”云韬亦附和道。 齐天影笑了笑,忽然开口问道:“云生,你方才说那人轻功极好?” “是。”云生抬起头来,思索一番,继续说着,“嗯……那人……” “什么?你倒是说呀!”云韬亦催促道。 “属下也不能肯定,只是有些熟悉,却又不像……仿佛年岁对不上……” “嗐,你这小子,胡乱说些什么?” “我没胡说,好生古怪,那轻功很像一个人……” 第204章 暗流 云韬忽然反应过来:“清滉?” “嗯……”云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是他!”云韬有些吃惊。 “啊!不是……”云生又否认。 “究竟是也不是?”云韬有些急了。 “我也不明白,瞧他那身轻功很像清滉,可今儿个这人更年轻些,是个后生……” “那看清长相了么?” “他蒙着面,怎么看得见?” “武功相像,模样年岁却不相同,难不成是他弟弟?” “……”云生有些哭笑不得。 齐天影略作沉吟,转头吩咐云韬:“青珏可在?” “在。”云韬追问,“可要他去查?” “嗯。此人必定还会现身的,且仔细留意着。青珏机警多变,若真是清滉,他必能认出。” “是,属下这就去。”云生退了出去,屋子内只剩主仆俩。 “王爷,若真是清滉,那此事与济王脱不了干系。他又从何探得知这个消息的呢?为何又告知于您呢?属下觉得此举古怪异常,您可要多加小心哇。” 齐天影悠悠吐口:“若为谣传,倒也罢了。怕只怕已成事实,于大局更是不利。” “正是呢,若赵牧已死,必定军心动荡,可还有谁担此大任?即便有,在这重压之下,统帅三军也绝非易事。” “嗯,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皇兄得知本王居然提前知晓了消息,你说,会如何?” 听闻此言,云韬脊背一凉,有些惊讶:“这么说来,那人是有意为之?” 答案显而易见,这句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皇兄素来多疑,如此军机要事怎会提前被本王知晓?” “可是……那人既然夤夜来访又蒙着面避人耳目,想来是不会传进宫中的?” “不,恰恰相反,越是这般形迹可疑,皇兄便越生疑。” “好歹毒的心计!”云韬实在气愤。 “本王担心的恐不止于此……” 云韬剑眉紧蹙:“一来,加重皇帝的疑心;二来统军将领一伏一死,我边关将士岌岌可危。若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齐天影转头看向他,补充道:“为何偏偏在这个关头告知本王呢?” “是啊,此消息若可信,那么想来不日,边关急报便能传回朝了。” “起风了……”齐天影起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 果然不出两日,赵牧死讯传回宫中,举朝皆惊。朝堂底下闹哄哄一片,正上方龙椅上的人,双手微微颤抖,面色冷漠,如数九寒冬的烈风。 齐天影神情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巨大的旋涡之中,周身狂风呼啸向他袭来。他知道皇帝平素脸上常挂着笑容,眼眸却深不见底。今日脸色异常难看,眼底积蓄的是一层寒冰,他从来没见过皇兄这般模样。 于是,一个推测在他心中产生了,事情绝不止如此,更大的阴谋就要浮出水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出列说道:“皇兄?” 皇帝似乎是没听见,略作沉吟才冷眼扫了一圈,众大臣跟商量好了似的,突然安静下来,低着头不言语。 “众位爱卿,今日朕有些困乏了,退朝。”皇帝的语气却一如往常,使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圣旨:皇帝体念旧情,特加封赵牧为忠武侯,厚葬关外。 一时间,众人皆惊,赵老将军居然战死沙场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皇帝靠在软塌旁,神情落寞,旁边案上放着一木匣子,正是赵牧生前所托之物。 皇帝手中捏着一封书信,匣子里是一块锃亮的金牌,那是先帝所赐之物。 “皇上?您可要保重龙体哇……”常海悄默声地走进来。 第204章 暗流 云韬忽然反应过来:“清滉?” “嗯……”云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是他!”云韬有些吃惊。 “啊!不是……”云生又否认。 “究竟是也不是?”云韬有些急了。 “我也不明白,瞧他那身轻功很像清滉,可今儿个这人更年轻些,是个后生……” “那看清长相了么?” “他蒙着面,怎么看得见?” “武功相像,模样年岁却不相同,难不成是他弟弟?” “……”云生有些哭笑不得。 齐天影略作沉吟,转头吩咐云韬:“青珏可在?” “在。”云韬追问,“可要他去查?” “嗯。此人必定还会现身的,且仔细留意着。青珏机警多变,若真是清滉,他必能认出。” “是,属下这就去。”云生退了出去,屋子内只剩主仆俩。 “王爷,若真是清滉,那此事与济王脱不了干系。他又从何探得知这个消息的呢?为何又告知于您呢?属下觉得此举古怪异常,您可要多加小心哇。” 齐天影悠悠吐口:“若为谣传,倒也罢了。怕只怕已成事实,于大局更是不利。” “正是呢,若赵牧已死,必定军心动荡,可还有谁担此大任?即便有,在这重压之下,统帅三军也绝非易事。” “嗯,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皇兄得知本王居然提前知晓了消息,你说,会如何?” 听闻此言,云韬脊背一凉,有些惊讶:“这么说来,那人是有意为之?” 答案显而易见,这句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皇兄素来多疑,如此军机要事怎会提前被本王知晓?” “可是……那人既然夤夜来访又蒙着面避人耳目,想来是不会传进宫中的?” “不,恰恰相反,越是这般形迹可疑,皇兄便越生疑。” “好歹毒的心计!”云韬实在气愤。 “本王担心的恐不止于此……” 云韬剑眉紧蹙:“一来,加重皇帝的疑心;二来统军将领一伏一死,我边关将士岌岌可危。若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齐天影转头看向他,补充道:“为何偏偏在这个关头告知本王呢?” “是啊,此消息若可信,那么想来不日,边关急报便能传回朝了。” “起风了……”齐天影起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 果然不出两日,赵牧死讯传回宫中,举朝皆惊。朝堂底下闹哄哄一片,正上方龙椅上的人,双手微微颤抖,面色冷漠,如数九寒冬的烈风。 齐天影神情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巨大的旋涡之中,周身狂风呼啸向他袭来。他知道皇帝平素脸上常挂着笑容,眼眸却深不见底。今日脸色异常难看,眼底积蓄的是一层寒冰,他从来没见过皇兄这般模样。 于是,一个推测在他心中产生了,事情绝不止如此,更大的阴谋就要浮出水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出列说道:“皇兄?” 皇帝似乎是没听见,略作沉吟才冷眼扫了一圈,众大臣跟商量好了似的,突然安静下来,低着头不言语。 “众位爱卿,今日朕有些困乏了,退朝。”皇帝的语气却一如往常,使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圣旨:皇帝体念旧情,特加封赵牧为忠武侯,厚葬关外。 一时间,众人皆惊,赵老将军居然战死沙场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皇帝靠在软塌旁,神情落寞,旁边案上放着一木匣子,正是赵牧生前所托之物。 皇帝手中捏着一封书信,匣子里是一块锃亮的金牌,那是先帝所赐之物。 “皇上?您可要保重龙体哇……”常海悄默声地走进来。 第205章 绝笔 皇帝敛了敛神色,顺手将书信折叠好,又塞回信封,放进木匣子里。常海见状急忙合上盖子,皇帝望着匣子出神。 “皇上,御膳房新制了几样点心,您尝尝?” 皇帝并未回应,此刻心绪已平稳许多,开口说道:“常海,朕该如何处置赵之桓呐?” 常海连声:“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呵……”皇帝挪了挪身子向后一靠,抬手轻拍了木匣子两下,又继续说道,“这里头的东西可重于泰山啊……” “是。” 说完又觉得不恰当,随即补充道:“不不不,无价之宝,无价之宝哇……” “是,皇上圣明。” “行了,锁上。” “奴才明白。” 常海端起匣子,往外退去。 “等会,给它留个好去处。” “是。” 皇帝兀自捏起一块糕点送进嘴中,细细咀嚼着。他明白,赵牧的匣子里放的根本不是什么先帝的御赐金牌,也不是戎马一生的功勋,更不是金银财宝。 他放的是拳拳忠心和舐犊深情。字字读来,忠心、怜子之情跃然纸上,令人动容。 老将军此番出征,早已经备好了坟墓——愿长眠关外。 不过,皇帝并不打算再用赵之桓了,遂将他革去一切职务,遣回原籍。 对此,京都议论纷纷,老的死了,小的革职,一应家产充归国库。不少人感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亦或——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常海啊,你是不是觉得朕不讲情面了?” “奴才万死不敢,您是天子,谁敢妄言?岂不是大逆不道?” “呵呵……朕若不如此,怎对得起死在战场的士兵们?” “是。” “朕啊……已是给足他颜面了……” 皇帝确实留了几分情面,对外只宣称,赵牧战死,赵之桓自请为之守孝……即便大家心知肚明,也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 死了一个赵牧还算小事,眼下九州必须再派人前去指挥作战。虽敕令周毅暂领要务,然并不可靠。加之,此番军心不稳,敌人几番骚扰,边关实堪重负。 因而,赵牧后事就草草了事,算不上“厚葬”。 这一日,永安王府内,齐天影正与薛子衿屋内用膳,忽然外头急速的脚步声并一男子的说话声传来:“王爷呢?我有要事禀告。” “王爷里头用膳呢,且等一等。” 薛子衿知道这是云韬在答话。齐天影放下手中的筷子,说道:“进来!” 薛子衿见状也一并丢下筷子,端坐着。 “属下给王爷、王妃请安。实在是有急事,请恕青珏无礼。” “无碍。” 薛子衿知道此人,从前她才入王府的时候,身体有恙,王爷……想到这,薛子衿眸子黯淡,心中蒙上一层阴影:所以说,女子可以不嫁,可以晚嫁,就是不能错嫁…… 想到此处,她心中一惊,思绪便断了: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正在此时,齐天影丢下帕子,起身离开,才走了两步,转过身说道:“子衿,我走了。” “嗯。”有些疏离,薛子衿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更不知道和谁在较劲,这般别扭的性格真如一杯苦酒滑入喉咙,涌进愁肠。 云韬偷偷观察着,伏在主子耳边:“王爷,王妃近日似乎少言寡语了。” 齐天影丢给他一个白眼:“你的话却变得多了。” 云韬哑口无言,乖乖跟在身后,直到守住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 “快说,都查到些什么?” “王爷,那人不是清滉。” 第205章 绝笔 皇帝敛了敛神色,顺手将书信折叠好,又塞回信封,放进木匣子里。常海见状急忙合上盖子,皇帝望着匣子出神。 “皇上,御膳房新制了几样点心,您尝尝?” 皇帝并未回应,此刻心绪已平稳许多,开口说道:“常海,朕该如何处置赵之桓呐?” 常海连声:“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呵……”皇帝挪了挪身子向后一靠,抬手轻拍了木匣子两下,又继续说道,“这里头的东西可重于泰山啊……” “是。” 说完又觉得不恰当,随即补充道:“不不不,无价之宝,无价之宝哇……” “是,皇上圣明。” “行了,锁上。” “奴才明白。” 常海端起匣子,往外退去。 “等会,给它留个好去处。” “是。” 皇帝兀自捏起一块糕点送进嘴中,细细咀嚼着。他明白,赵牧的匣子里放的根本不是什么先帝的御赐金牌,也不是戎马一生的功勋,更不是金银财宝。 他放的是拳拳忠心和舐犊深情。字字读来,忠心、怜子之情跃然纸上,令人动容。 老将军此番出征,早已经备好了坟墓——愿长眠关外。 不过,皇帝并不打算再用赵之桓了,遂将他革去一切职务,遣回原籍。 对此,京都议论纷纷,老的死了,小的革职,一应家产充归国库。不少人感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亦或——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常海啊,你是不是觉得朕不讲情面了?” “奴才万死不敢,您是天子,谁敢妄言?岂不是大逆不道?” “呵呵……朕若不如此,怎对得起死在战场的士兵们?” “是。” “朕啊……已是给足他颜面了……” 皇帝确实留了几分情面,对外只宣称,赵牧战死,赵之桓自请为之守孝……即便大家心知肚明,也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 死了一个赵牧还算小事,眼下九州必须再派人前去指挥作战。虽敕令周毅暂领要务,然并不可靠。加之,此番军心不稳,敌人几番骚扰,边关实堪重负。 因而,赵牧后事就草草了事,算不上“厚葬”。 这一日,永安王府内,齐天影正与薛子衿屋内用膳,忽然外头急速的脚步声并一男子的说话声传来:“王爷呢?我有要事禀告。” “王爷里头用膳呢,且等一等。” 薛子衿知道这是云韬在答话。齐天影放下手中的筷子,说道:“进来!” 薛子衿见状也一并丢下筷子,端坐着。 “属下给王爷、王妃请安。实在是有急事,请恕青珏无礼。” “无碍。” 薛子衿知道此人,从前她才入王府的时候,身体有恙,王爷……想到这,薛子衿眸子黯淡,心中蒙上一层阴影:所以说,女子可以不嫁,可以晚嫁,就是不能错嫁…… 想到此处,她心中一惊,思绪便断了: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正在此时,齐天影丢下帕子,起身离开,才走了两步,转过身说道:“子衿,我走了。” “嗯。”有些疏离,薛子衿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更不知道和谁在较劲,这般别扭的性格真如一杯苦酒滑入喉咙,涌进愁肠。 云韬偷偷观察着,伏在主子耳边:“王爷,王妃近日似乎少言寡语了。” 齐天影丢给他一个白眼:“你的话却变得多了。” 云韬哑口无言,乖乖跟在身后,直到守住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 “快说,都查到些什么?” “王爷,那人不是清滉。” 第206章 迷雾 青珏开门见山,神情严肃。 “果真?” “是。”青珏再次肯定。 “你详细说来,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是。属下奉命日夜盯着济王府,白天倒还好,虽有人往来,不过都是些官场中人,不足为奇。” “有没有面生的或者平时甚少往来的?” 青珏略作沉思:“没有。” “哦,你继续说。” “是,到了晚间,有一顶轿子从角门进了王府,不过属下趁人不备暗暗查过,是济王府小厮将人接过去的,里头坐着的是一女子。为稳妥起见,属下在屋顶瞧了一会……”青珏声音越来越小…引得齐天影抬眼看向他。 “济王正与她……与她做那事……” 齐天影收回目光,静静听着。 “那女子怪声怪气的,属下后来就离开了……” “你瞧真切了?真是济王与那女子私会?” “是,夜色虽黑,屋内点着烛火,是瞧得见的。” “还有其他人嘛?”齐天影继续追问,将话拉了回来。 “哦!是了。说来也巧,属下还真看到了一人,不过不是这画上人,是清滉。我仔细比对,确实不像。这年岁出入太大,想来天下之大,武功相近之人也是有的。更何况,人一夜白头尚可信,返老还童确是无稽之谈。” 齐天影点点头:“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也罢,本就是我多心,既然和济王无关,倒也省了许多事。不过那人平白无故做这种事,在是敌是友还未明朗之前,不可掉以轻心。” “是,属下明白。” “嗯,你去休息。” “哦,对了,王爷,另有一事,属下得到一个消息,不过……” “怎么吞吞吐吐?有话直说便是。” “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属下得知赵牧乃中箭伤口感染而亡,似乎……并非是圣旨中所说的披挂上阵时战死沙场的……” “哦。”齐天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青珏急忙说道:“不过,人已死,属下也不得见,更无从验尸……皇上圣旨已下,想来也是误传,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嗯,此事尘埃落定,就莫要再提了。” “是。”青珏转身掩好了门,一只胳膊搭上了他的肩头。 “怎么样?”云韬笑呵呵地问道。 青珏摇摇头。 “唉……” 云韬一声叹气却勾起了青珏的好奇心,于是反问道:“你怎么了?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云韬不言语,兀自沉思。 “王爷才说不要紧,可要仔细被抓住了……哈哈……”青珏与他调笑着。 云韬忽然一把拉住他走到一旁,随即伸着头张望一圈,才说到:“怎会不要紧?我瞧王爷可真是辛苦……” 青珏收起笑容,追问:“怎么回事?” “那人既然不是济王府的,那又会是谁的人?如今是敌是友也不明朗,怕只怕此事若被皇上知道了,那……岂不是更加疑心王爷怀有异心了。” “这倒也是。”两人皆低头,情绪有些消沉了。 终究是云韬回过神来:“嗐,皇上不一直如此么?你我只管替王爷好好办事,护他周全就是了。” 青珏为之一振:“说得对!” 两人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 “这就要回去了么?” “嗯。” “保重!” 青珏点头,才迈开步子,还未及落地,身后传来一句:“云生呢?我有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他还是老样子,闲了有些日子了,这会也不知在哪玩呢。” “呵呵……” 话到此处,青珏反问:“云朗呢?” 云韬沉思一会,也说不准:“啊……是好像有些日子没与他说上话了……”听青珏这么一问,他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憨笑着。 “呼……我说你啊……”青珏无奈,“这些人也真是的,一点也不可靠!” “好啦好啦,左不过又躲在哪个角落捧着书呢,自小就这样。”云韬并不在意。 “呵呵……”青珏被他逗乐。 “笑什么?” “云韬。”屋内传来主子的声音。 青珏忽然正色道:“你有空多关心关心云朗。” “哎呀!我知道啦!” “你放在心上。” “知道了,知道了。慢走不送。”云韬转身奔向屋子。 青珏哑然失笑:也罢,王爷的事情要紧。 第206章 迷雾 青珏开门见山,神情严肃。 “果真?” “是。”青珏再次肯定。 “你详细说来,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是。属下奉命日夜盯着济王府,白天倒还好,虽有人往来,不过都是些官场中人,不足为奇。” “有没有面生的或者平时甚少往来的?” 青珏略作沉思:“没有。” “哦,你继续说。” “是,到了晚间,有一顶轿子从角门进了王府,不过属下趁人不备暗暗查过,是济王府小厮将人接过去的,里头坐着的是一女子。为稳妥起见,属下在屋顶瞧了一会……”青珏声音越来越小…引得齐天影抬眼看向他。 “济王正与她……与她做那事……” 齐天影收回目光,静静听着。 “那女子怪声怪气的,属下后来就离开了……” “你瞧真切了?真是济王与那女子私会?” “是,夜色虽黑,屋内点着烛火,是瞧得见的。” “还有其他人嘛?”齐天影继续追问,将话拉了回来。 “哦!是了。说来也巧,属下还真看到了一人,不过不是这画上人,是清滉。我仔细比对,确实不像。这年岁出入太大,想来天下之大,武功相近之人也是有的。更何况,人一夜白头尚可信,返老还童确是无稽之谈。” 齐天影点点头:“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也罢,本就是我多心,既然和济王无关,倒也省了许多事。不过那人平白无故做这种事,在是敌是友还未明朗之前,不可掉以轻心。” “是,属下明白。” “嗯,你去休息。” “哦,对了,王爷,另有一事,属下得到一个消息,不过……” “怎么吞吞吐吐?有话直说便是。” “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属下得知赵牧乃中箭伤口感染而亡,似乎……并非是圣旨中所说的披挂上阵时战死沙场的……” “哦。”齐天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青珏急忙说道:“不过,人已死,属下也不得见,更无从验尸……皇上圣旨已下,想来也是误传,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嗯,此事尘埃落定,就莫要再提了。” “是。”青珏转身掩好了门,一只胳膊搭上了他的肩头。 “怎么样?”云韬笑呵呵地问道。 青珏摇摇头。 “唉……” 云韬一声叹气却勾起了青珏的好奇心,于是反问道:“你怎么了?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云韬不言语,兀自沉思。 “王爷才说不要紧,可要仔细被抓住了……哈哈……”青珏与他调笑着。 云韬忽然一把拉住他走到一旁,随即伸着头张望一圈,才说到:“怎会不要紧?我瞧王爷可真是辛苦……” 青珏收起笑容,追问:“怎么回事?” “那人既然不是济王府的,那又会是谁的人?如今是敌是友也不明朗,怕只怕此事若被皇上知道了,那……岂不是更加疑心王爷怀有异心了。” “这倒也是。”两人皆低头,情绪有些消沉了。 终究是云韬回过神来:“嗐,皇上不一直如此么?你我只管替王爷好好办事,护他周全就是了。” 青珏为之一振:“说得对!” 两人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 “这就要回去了么?” “嗯。” “保重!” 青珏点头,才迈开步子,还未及落地,身后传来一句:“云生呢?我有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他还是老样子,闲了有些日子了,这会也不知在哪玩呢。” “呵呵……” 话到此处,青珏反问:“云朗呢?” 云韬沉思一会,也说不准:“啊……是好像有些日子没与他说上话了……”听青珏这么一问,他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憨笑着。 “呼……我说你啊……”青珏无奈,“这些人也真是的,一点也不可靠!” “好啦好啦,左不过又躲在哪个角落捧着书呢,自小就这样。”云韬并不在意。 “呵呵……”青珏被他逗乐。 “笑什么?” “云韬。”屋内传来主子的声音。 青珏忽然正色道:“你有空多关心关心云朗。” “哎呀!我知道啦!” “你放在心上。” “知道了,知道了。慢走不送。”云韬转身奔向屋子。 青珏哑然失笑:也罢,王爷的事情要紧。 第207章 拜别 瞧见主子换了一套便服,有些疑惑:“王爷?” “备马。” “你要去哪?”云韬追问。 “送人。” “送人?什么人?”他一头雾水。 “休要啰嗦,快走。”话一撂下,齐天影疾步走去,云韬只能小跑着去牵马。 话分两头,先前皇帝亲阅老将军绝笔,又顾念旧恩遂了他的心愿,一道圣旨葬在了边关,也算是给了赵牧死后荣光。 不过,总要有人为白白丧命的士兵承担后果,皇帝要追究主将之过,这才敕令赵之桓返回原籍。眼看着日子将近,齐天影这才打算去送一送。 一主一仆骑马直奔郊外古道,不过这会儿天气倒好,不似头几天那般阴沉。 “王爷……您慢点。” “吁……”齐天影拽住缰绳,马儿懂事般停了下来,两人远远望去,果真亭子里坐着两人。那老翁虽不相识,可坐着的不正是才被斥责的赵之桓么?…… “原来王爷是要来送赵将军。”见主子不言语,云韬继续说道,“恕奴才多嘴,您今日不该来。” “你确实多嘴。” “是。”云韬不再多言。 齐天影察觉到方才语气有些强硬:“好了,下马。”顺手将马缰绳塞进云韬手中后,抬脚向亭子走去。 云韬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齐天影自然不会与他计较,此刻心中思绪万千。 “主子,您看,有人来了。”老管家的一句话,把同样惆怅满腹的赵之桓拉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来人,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还是老管家小声提醒,他才慌忙起身,双膝跪地见礼。 “罪民见过王爷。” “赵将军快快请起。”齐天影赶忙一个健步上前去扶他。 “不敢不敢……”赵之桓执意拂去齐天影双手,身子向后一退。 齐天影眼底蒙上一层哀伤,淡淡地说道:“本王得知赵将军今日回归故里,特来相送。” “劳王爷盛情,罪民如今孑然一身,乃一介平民,待罪之身耳。” 齐天影悲从中来,往常在朝堂上傲气凌云的赵将军如今一袭布衣,身形佝偻着,真让人唏嘘不已。 见此情形,齐天影直起身子,兀自坐在石凳上,口中说道:“起来。” 两人这才起身,恭敬立在一旁。齐天影打量着他们的随身之物,一人只一个包裹。不用看也知道只有几件素衣,也是,赵之桓哪懂经商生财之道,不过是靠着老将军的功名过日子罢了。 “此去,恐怕难以相见了。” “是,王爷所说不错。” “事已至此,本王也没什么好送的,只有一物,还望物归原主。”说着,齐天影从袖间取出一物。 “怪道?!这东西好生眼熟。”云韬惊呼着上前,齐天影并不多解释。 “这……”赵之桓不明所以,因此也不敢接过东西。 “王爷!这是先帝赐给您的那把匕首。” “嗯。” 赵之桓主仆面面相觑,慌忙下跪。 “快起来说话。云韬快扶起来。”齐天影一抬手,云韬有些迟疑。 “云韬。”齐天影略微提高了嗓音。 “是。”云韬才要去相搀,又被主仆俩婉拒。 众人的目光皆被那把匕首吸引过去了:青白色的玉石刀柄,刀鞘雕刻着花纹。再看刃身缠着龙鳞,尖峰虽薄却使人感觉止不住地胆寒。似乎只需微微一挑,就能将皮肉分离。 “王爷,您这如何使得?这可是先帝留给您的。” “是也不是。” 第207章 拜别 瞧见主子换了一套便服,有些疑惑:“王爷?” “备马。” “你要去哪?”云韬追问。 “送人。” “送人?什么人?”他一头雾水。 “休要啰嗦,快走。”话一撂下,齐天影疾步走去,云韬只能小跑着去牵马。 话分两头,先前皇帝亲阅老将军绝笔,又顾念旧恩遂了他的心愿,一道圣旨葬在了边关,也算是给了赵牧死后荣光。 不过,总要有人为白白丧命的士兵承担后果,皇帝要追究主将之过,这才敕令赵之桓返回原籍。眼看着日子将近,齐天影这才打算去送一送。 一主一仆骑马直奔郊外古道,不过这会儿天气倒好,不似头几天那般阴沉。 “王爷……您慢点。” “吁……”齐天影拽住缰绳,马儿懂事般停了下来,两人远远望去,果真亭子里坐着两人。那老翁虽不相识,可坐着的不正是才被斥责的赵之桓么?…… “原来王爷是要来送赵将军。”见主子不言语,云韬继续说道,“恕奴才多嘴,您今日不该来。” “你确实多嘴。” “是。”云韬不再多言。 齐天影察觉到方才语气有些强硬:“好了,下马。”顺手将马缰绳塞进云韬手中后,抬脚向亭子走去。 云韬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齐天影自然不会与他计较,此刻心中思绪万千。 “主子,您看,有人来了。”老管家的一句话,把同样惆怅满腹的赵之桓拉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来人,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还是老管家小声提醒,他才慌忙起身,双膝跪地见礼。 “罪民见过王爷。” “赵将军快快请起。”齐天影赶忙一个健步上前去扶他。 “不敢不敢……”赵之桓执意拂去齐天影双手,身子向后一退。 齐天影眼底蒙上一层哀伤,淡淡地说道:“本王得知赵将军今日回归故里,特来相送。” “劳王爷盛情,罪民如今孑然一身,乃一介平民,待罪之身耳。” 齐天影悲从中来,往常在朝堂上傲气凌云的赵将军如今一袭布衣,身形佝偻着,真让人唏嘘不已。 见此情形,齐天影直起身子,兀自坐在石凳上,口中说道:“起来。” 两人这才起身,恭敬立在一旁。齐天影打量着他们的随身之物,一人只一个包裹。不用看也知道只有几件素衣,也是,赵之桓哪懂经商生财之道,不过是靠着老将军的功名过日子罢了。 “此去,恐怕难以相见了。” “是,王爷所说不错。” “事已至此,本王也没什么好送的,只有一物,还望物归原主。”说着,齐天影从袖间取出一物。 “怪道?!这东西好生眼熟。”云韬惊呼着上前,齐天影并不多解释。 “这……”赵之桓不明所以,因此也不敢接过东西。 “王爷!这是先帝赐给您的那把匕首。” “嗯。” 赵之桓主仆面面相觑,慌忙下跪。 “快起来说话。云韬快扶起来。”齐天影一抬手,云韬有些迟疑。 “云韬。”齐天影略微提高了嗓音。 “是。”云韬才要去相搀,又被主仆俩婉拒。 众人的目光皆被那把匕首吸引过去了:青白色的玉石刀柄,刀鞘雕刻着花纹。再看刃身缠着龙鳞,尖峰虽薄却使人感觉止不住地胆寒。似乎只需微微一挑,就能将皮肉分离。 “王爷,您这如何使得?这可是先帝留给您的。” “是也不是。” 第208章 缘起 “此话何解?”赵之桓疑惑。 “将军有所不知,这把匕首确实是父皇赏赐给本王的,本王向来珍惜,甚少现于人前,故鲜有人得见。” “原来如此,既是先帝所赐,罪民怎敢……” “无妨。说来也是一段奇缘,本王从前在边关时,此物也带了去。有一日与敌人交战时,本王险些丧命,是老将军救了本王,竟无意间瞧见了此物。后来才知道此物原是老将军机缘巧合之下偶得的,后献于父皇。”提到父皇,齐天影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只不过神情有些悲伤。 “原来如此。” “是啊,如今老将军已然西去,本王也没什么好送的,权当是……聊以慰藉……”此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席话众人皆伤感不已,老管家捏着袖口拂泪。 云韬打着圆场缓和气氛:“老将军将宝物献给先帝,先帝赏赐给王爷,王爷如今转赠给将军。可真是奇缘呐,哈哈哈……哈哈哈……” 齐天影微笑着说道:“云韬这话有些道理,还请将军不要推辞,收下。” 赵之桓心中感动不已,双手接过匕首:“我赵之桓素日里趾高气昂,如今孑然一身,劳王爷记挂,赵之桓无以为报,再拜顿首。” “快快请起。”齐天影起身伸手,继续说道,“旁人看你是孑然一身,殊不知本王也羡慕得很,无官一身轻,此后自在徜徉,无牵无挂不也很好么?” 赵之桓闻言,双眸微热,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云韬。” “在。”说着,云韬从怀中取出一钱袋交给了老管家。 “这……万万使不得。”赵之桓仍旧推辞不受。 云韬抢先安慰道:“将军放心,这和王爷无关。拿着,日子总要好过些,这才不辜负老将军在天之灵。” “嗯。” “时辰差不多了,不能耽误,主子咱们走。” “罪臣……不,在下赵之桓就此拜别!”主仆俩起身,朝那乡魂之处而去。 云韬亦牵了马来:“王爷,您回。” “嗯。”齐天影脚轻轻点地,身子一跃,人已经坐在马背上了。 回程的路并不着急,马儿悠闲地踱着步子,云韬望着主子的背影,有些落寞。 没想到主子忽然开口:“云韬,本王这么做是对是错?” “王爷,您永远是对的。” “呵呵……这世上只有一人永远是对的,并不是本王。” “王爷!”云韬没来由的有些怒气。 “呵呵……”齐天影倒轻笑着,不甚在意。 “话虽如此,您是主子,主子哪有错?您不会有错的。” “呵呵……” “您居然还笑!今日之事若被皇上知道了,恐又要引来猜忌,不得安生。” “是是是……” “喂,您好歹也顾着自己些……”似埋怨,似关心,齐天影心情明朗许多了。 是啊…… 齐天影突然一甩马鞭,马儿像得了命令似的,飞奔而去,将云韬连人带马远远甩在身后。 到了王府前,跳下马来直奔进府,才走进院门,耳边就传来一阵嬉闹声。他知道那是锦暄的声音,不忍打搅于是,立在门侧慈爱地看向那母子俩。 “哎呀,怎么了?”陈宥微怀中的婴孩挣扎着,还是小孩子眼尖,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身影。 于是陈宥微转过头,一张俊俏的脸庞跃入眼帘,顿时笑颜如花。 “妾身给王爷请安。” 齐天影从她怀中接过孩子,与他玩闹着。 “王妃……咱们回。”春燕将罩衫披在主子的身上。 薛子衿并不言语,只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出神。 第208章 缘起 “此话何解?”赵之桓疑惑。 “将军有所不知,这把匕首确实是父皇赏赐给本王的,本王向来珍惜,甚少现于人前,故鲜有人得见。” “原来如此,既是先帝所赐,罪民怎敢……” “无妨。说来也是一段奇缘,本王从前在边关时,此物也带了去。有一日与敌人交战时,本王险些丧命,是老将军救了本王,竟无意间瞧见了此物。后来才知道此物原是老将军机缘巧合之下偶得的,后献于父皇。”提到父皇,齐天影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只不过神情有些悲伤。 “原来如此。” “是啊,如今老将军已然西去,本王也没什么好送的,权当是……聊以慰藉……”此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席话众人皆伤感不已,老管家捏着袖口拂泪。 云韬打着圆场缓和气氛:“老将军将宝物献给先帝,先帝赏赐给王爷,王爷如今转赠给将军。可真是奇缘呐,哈哈哈……哈哈哈……” 齐天影微笑着说道:“云韬这话有些道理,还请将军不要推辞,收下。” 赵之桓心中感动不已,双手接过匕首:“我赵之桓素日里趾高气昂,如今孑然一身,劳王爷记挂,赵之桓无以为报,再拜顿首。” “快快请起。”齐天影起身伸手,继续说道,“旁人看你是孑然一身,殊不知本王也羡慕得很,无官一身轻,此后自在徜徉,无牵无挂不也很好么?” 赵之桓闻言,双眸微热,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云韬。” “在。”说着,云韬从怀中取出一钱袋交给了老管家。 “这……万万使不得。”赵之桓仍旧推辞不受。 云韬抢先安慰道:“将军放心,这和王爷无关。拿着,日子总要好过些,这才不辜负老将军在天之灵。” “嗯。” “时辰差不多了,不能耽误,主子咱们走。” “罪臣……不,在下赵之桓就此拜别!”主仆俩起身,朝那乡魂之处而去。 云韬亦牵了马来:“王爷,您回。” “嗯。”齐天影脚轻轻点地,身子一跃,人已经坐在马背上了。 回程的路并不着急,马儿悠闲地踱着步子,云韬望着主子的背影,有些落寞。 没想到主子忽然开口:“云韬,本王这么做是对是错?” “王爷,您永远是对的。” “呵呵……这世上只有一人永远是对的,并不是本王。” “王爷!”云韬没来由的有些怒气。 “呵呵……”齐天影倒轻笑着,不甚在意。 “话虽如此,您是主子,主子哪有错?您不会有错的。” “呵呵……” “您居然还笑!今日之事若被皇上知道了,恐又要引来猜忌,不得安生。” “是是是……” “喂,您好歹也顾着自己些……”似埋怨,似关心,齐天影心情明朗许多了。 是啊…… 齐天影突然一甩马鞭,马儿像得了命令似的,飞奔而去,将云韬连人带马远远甩在身后。 到了王府前,跳下马来直奔进府,才走进院门,耳边就传来一阵嬉闹声。他知道那是锦暄的声音,不忍打搅于是,立在门侧慈爱地看向那母子俩。 “哎呀,怎么了?”陈宥微怀中的婴孩挣扎着,还是小孩子眼尖,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身影。 于是陈宥微转过头,一张俊俏的脸庞跃入眼帘,顿时笑颜如花。 “妾身给王爷请安。” 齐天影从她怀中接过孩子,与他玩闹着。 “王妃……咱们回。”春燕将罩衫披在主子的身上。 薛子衿并不言语,只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出神。 第209章 虚空 “您也会有孩子的。”春燕出言宽慰主子,只不过她似乎没听见这话。 薛子衿心想父慈子孝,承欢膝下应当就是这个场景,她没有把自己算在内。从小就发觉了这个问题,自己好像无法持续融入一段亲密的关系中。 或者说,和谁都能拉近关系,却又很难深入,只要那人有些可取之处。 嘛,这是心理学的范畴……呵呵……一旦胡思乱想,最后只能以苦笑结束。 “走?我有些乏了。” “哎,奴婢扶您进去歇息一会。可要吃些东西?” “现下没什么胃口,就算了。” “可是……您近些日子进膳不香,身体怎么受得了?” 薛子衿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我向来如此,你不必大惊小怪,时令如此。” “可是……您睡得也不踏实……” “呵呵……若如你所说,我是既吃不饱睡不香咯?” “正是!” “你这夸大了……” 主仆俩边走边说笑,其实春燕并未说错,这些日子薛子衿确实难以安眠,一夜要醒好几次,再难入眠。 忽觉面前一道黑影,主仆俩抬起头,云朗立在两人前面。 “哟,我的老天爷哎~青天白日的,吓得人一惊。”春燕轻抚胸口,娇嗔着。 薛子衿转头看向她,觉得这丫头灵动可爱,并未察觉云朗呆呆地盯着她。 “云朗,说你呢!喂!有没有在听啊!” 倒是薛子衿先反应过来,抬起下巴,正撞上一双哀怨的目光:“食不知味,夜不安寝?” “啊?”春燕不明所以。 薛子衿像触了电般,撇过头去,避开那目光。 “哦,是我莽撞,春燕姑娘莫怪。”云朗反应过来后,随即拱手施礼赔罪。 春燕笑嘻嘻地拿他取乐:“这般丢了魂,可是有了心上人?” “姑娘可别取笑我了,哪有什么心上人。可别乱说……”云朗紧张得求饶。 春燕噗呲一笑,更想逗逗他。就继续说:“那你脸红什么?” “啊?!”云朗慌忙捂脸,结巴起来,“我……” 薛子衿笑着解围:“好啦,你这丫头就别打趣他了,咱们回。” 两人捂着嘴偷笑,留云朗一人不知所措,慌乱中出声叫着:“子……” 不好,我在干什么?云朗忽然紧闭嘴巴,心脏乱颤不已:我……方才……是想干什么? 他急忙抬头,主仆俩早已经没了身影,空空如也。 云朗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虚脱,靠在墙上,口中喃喃自语:子……衿。 “哇……我在干什么?!”说着,蓦然立起来,横冲直撞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舐犊之情,同袍之义,夫妻之爱……一切都将被战火湮灭?在铁蹄之下,还能剩些什么呢? 边关战报时不时地传入京都,令人奇怪的是,自从赵牧阵亡后,无论是西夏还是冬凌,都未乘胜追击。 双方互有胜败,乃兵家常事,就连稳居京都的齐天影也有些匪夷所思。因而,许多人的神经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了。 直到,这一日朝堂上,君臣又争执开了,战火的硝烟隐隐又铺散开来。 第209章 虚空 “您也会有孩子的。”春燕出言宽慰主子,只不过她似乎没听见这话。 薛子衿心想父慈子孝,承欢膝下应当就是这个场景,她没有把自己算在内。从小就发觉了这个问题,自己好像无法持续融入一段亲密的关系中。 或者说,和谁都能拉近关系,却又很难深入,只要那人有些可取之处。 嘛,这是心理学的范畴……呵呵……一旦胡思乱想,最后只能以苦笑结束。 “走?我有些乏了。” “哎,奴婢扶您进去歇息一会。可要吃些东西?” “现下没什么胃口,就算了。” “可是……您近些日子进膳不香,身体怎么受得了?” 薛子衿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我向来如此,你不必大惊小怪,时令如此。” “可是……您睡得也不踏实……” “呵呵……若如你所说,我是既吃不饱睡不香咯?” “正是!” “你这夸大了……” 主仆俩边走边说笑,其实春燕并未说错,这些日子薛子衿确实难以安眠,一夜要醒好几次,再难入眠。 忽觉面前一道黑影,主仆俩抬起头,云朗立在两人前面。 “哟,我的老天爷哎~青天白日的,吓得人一惊。”春燕轻抚胸口,娇嗔着。 薛子衿转头看向她,觉得这丫头灵动可爱,并未察觉云朗呆呆地盯着她。 “云朗,说你呢!喂!有没有在听啊!” 倒是薛子衿先反应过来,抬起下巴,正撞上一双哀怨的目光:“食不知味,夜不安寝?” “啊?”春燕不明所以。 薛子衿像触了电般,撇过头去,避开那目光。 “哦,是我莽撞,春燕姑娘莫怪。”云朗反应过来后,随即拱手施礼赔罪。 春燕笑嘻嘻地拿他取乐:“这般丢了魂,可是有了心上人?” “姑娘可别取笑我了,哪有什么心上人。可别乱说……”云朗紧张得求饶。 春燕噗呲一笑,更想逗逗他。就继续说:“那你脸红什么?” “啊?!”云朗慌忙捂脸,结巴起来,“我……” 薛子衿笑着解围:“好啦,你这丫头就别打趣他了,咱们回。” 两人捂着嘴偷笑,留云朗一人不知所措,慌乱中出声叫着:“子……” 不好,我在干什么?云朗忽然紧闭嘴巴,心脏乱颤不已:我……方才……是想干什么? 他急忙抬头,主仆俩早已经没了身影,空空如也。 云朗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虚脱,靠在墙上,口中喃喃自语:子……衿。 “哇……我在干什么?!”说着,蓦然立起来,横冲直撞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舐犊之情,同袍之义,夫妻之爱……一切都将被战火湮灭?在铁蹄之下,还能剩些什么呢? 边关战报时不时地传入京都,令人奇怪的是,自从赵牧阵亡后,无论是西夏还是冬凌,都未乘胜追击。 双方互有胜败,乃兵家常事,就连稳居京都的齐天影也有些匪夷所思。因而,许多人的神经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了。 直到,这一日朝堂上,君臣又争执开了,战火的硝烟隐隐又铺散开来。 第210章 拂尘 金銮殿正中央,天子端坐着,无奈冷着脸听着朝臣争论不休。 ………… “皇上,边关连日征战,如今将士们早就精疲力尽,更重要的是云州粮草转运已然是十分困难了,眼下可否议和?” “是呀,粮草乃重中之重,军饷粮草不接,只怕要动摇三军啊……” …… “大胆!什么议和?就凭方才这话合该治你个叛国之罪。” “你……哼!” “我军先前吃了败仗,此刻正憋着一股劲,正应该重整三军,以震雄风。岂有退缩之理?” “重整再战,休养生息,怎能算是退缩?甚是强词夺理!” “哼,我看是胆小怕事……” “你这是匹夫之勇!你把将士们的性命当儿戏了嘛?” “哼!” …… 皇帝本阴沉着的脸忽然露出几分笑容,直至笑出了声,朝臣们因此止住争辩,面面相觑。 不料,济王忽然开口说道,仍旧是一脸和煦春风的模样:“各位大人言之有理,不过,无论是乘胜追击还是稍事休息再战,若群龙无首,岂不是会自乱阵脚?” “嗯?” …… “永安王你说呢?” “臣听闻永安王镇守边关时,颇得军心,不知您意下如何?”有朝臣开口询问道,众人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齐天影明白,这是他躲不掉的,倒不如是,到这时候才提起来,已是不容易了。 齐天影与往常有些不同,他先是转身看了一圈朝臣,并不多作停留,只迎上了济王的目光,没想到济王却避开了。 “皇上,臣弟也觉得一将赛过三千军,须尽快稳定军心。至于粮草之事,除云州外,可先从代州,扈州等地先紧急调粮……” 人群中有人打断:“可是,大战在即,恐来不及了。” 齐天影温和答道:“如今已是龙虎相争,难分胜负,早一分筹得粮草,前线将士的心就安一分。且我九州地大物博,远胜过西夏冬凌,见此情形,想必他们也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将士们也可得以喘息,边关也可加紧布防,建筑工事。” “嗯嗯……是啊……” “王爷言之有理。” “是这样的……” 皇帝垂眸,神情虽没有什么变化,心中却隐隐不是滋味。有些嫉妒,有些生气,不过天子是极难承认的。 退了朝后,天子在上书房反复斟酌,他面前立着的正是两三位股肱之臣。 “你们几位都是朝中老臣,今日朝堂之事,你们怎么看?” “皇上,老臣以为永安王言之有理,可一一照办。” “可是,永安王在军中颇有威信,不知是否存有异心啊?”此话一出,皇帝警惕地抬眼看向他。 “老臣失言。” “无妨,你继续说。”皇帝收回目光。 “臣以为济王所言也不错,赵牧已死,赵之桓亦不能再用。皇上可要另作打算。” “那你可有推荐人选?” 那人恭敬答道:“责令兵部新任尚书陈仕达选人即可。” “已经折了一个兵部尚书,莫不是……” “好了,你们都退下。”皇帝坐直了身子,语气平淡毫无波动。 “臣等告退。” 几人退了出去,常海随即进来通传:“皇上,您乏了?先喝杯参茶。” “何事?” “宜妃娘娘携清河公主在偏殿候着呢。” “怎么把清河带过来了?有多久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嗯。”正说着,宜妃瞧着清河迈过门槛走进来。 第210章 拂尘 金銮殿正中央,天子端坐着,无奈冷着脸听着朝臣争论不休。 ………… “皇上,边关连日征战,如今将士们早就精疲力尽,更重要的是云州粮草转运已然是十分困难了,眼下可否议和?” “是呀,粮草乃重中之重,军饷粮草不接,只怕要动摇三军啊……” …… “大胆!什么议和?就凭方才这话合该治你个叛国之罪。” “你……哼!” “我军先前吃了败仗,此刻正憋着一股劲,正应该重整三军,以震雄风。岂有退缩之理?” “重整再战,休养生息,怎能算是退缩?甚是强词夺理!” “哼,我看是胆小怕事……” “你这是匹夫之勇!你把将士们的性命当儿戏了嘛?” “哼!” …… 皇帝本阴沉着的脸忽然露出几分笑容,直至笑出了声,朝臣们因此止住争辩,面面相觑。 不料,济王忽然开口说道,仍旧是一脸和煦春风的模样:“各位大人言之有理,不过,无论是乘胜追击还是稍事休息再战,若群龙无首,岂不是会自乱阵脚?” “嗯?” …… “永安王你说呢?” “臣听闻永安王镇守边关时,颇得军心,不知您意下如何?”有朝臣开口询问道,众人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齐天影明白,这是他躲不掉的,倒不如是,到这时候才提起来,已是不容易了。 齐天影与往常有些不同,他先是转身看了一圈朝臣,并不多作停留,只迎上了济王的目光,没想到济王却避开了。 “皇上,臣弟也觉得一将赛过三千军,须尽快稳定军心。至于粮草之事,除云州外,可先从代州,扈州等地先紧急调粮……” 人群中有人打断:“可是,大战在即,恐来不及了。” 齐天影温和答道:“如今已是龙虎相争,难分胜负,早一分筹得粮草,前线将士的心就安一分。且我九州地大物博,远胜过西夏冬凌,见此情形,想必他们也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将士们也可得以喘息,边关也可加紧布防,建筑工事。” “嗯嗯……是啊……” “王爷言之有理。” “是这样的……” 皇帝垂眸,神情虽没有什么变化,心中却隐隐不是滋味。有些嫉妒,有些生气,不过天子是极难承认的。 退了朝后,天子在上书房反复斟酌,他面前立着的正是两三位股肱之臣。 “你们几位都是朝中老臣,今日朝堂之事,你们怎么看?” “皇上,老臣以为永安王言之有理,可一一照办。” “可是,永安王在军中颇有威信,不知是否存有异心啊?”此话一出,皇帝警惕地抬眼看向他。 “老臣失言。” “无妨,你继续说。”皇帝收回目光。 “臣以为济王所言也不错,赵牧已死,赵之桓亦不能再用。皇上可要另作打算。” “那你可有推荐人选?” 那人恭敬答道:“责令兵部新任尚书陈仕达选人即可。” “已经折了一个兵部尚书,莫不是……” “好了,你们都退下。”皇帝坐直了身子,语气平淡毫无波动。 “臣等告退。” 几人退了出去,常海随即进来通传:“皇上,您乏了?先喝杯参茶。” “何事?” “宜妃娘娘携清河公主在偏殿候着呢。” “怎么把清河带过来了?有多久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嗯。”正说着,宜妃瞧着清河迈过门槛走进来。 第211章 怜子 “父皇!”清河依旧是小跑着扑进皇帝的怀里撒个娇。 “清河,不得无礼。臣妾给皇上请安。”宜妃礼数周到。 “起来。”见到爱女,皇帝脸上浮现出慈父的笑容,“清河似乎重了些。” 小清河撅着嘴巴:“父皇怨女儿吃得多了么?” “清河,越发没规矩了。”宜妃笑道,“皇上,这是臣妾新学的几样点心,您尝尝。”说着,侍女云萝奉上几盘点心。 清河两个胳膊挽着皇帝,奶声奶气地说道:“父皇可要细细品尝,清河觉得味道不错。” 皇帝佯装发怒:“嗯?清河如何知道糕点味道?” 小清河眼睛轱辘直转,捂着小嘴,像被撞见干了坏事似的,撒娇说道:“嘻嘻……父皇快尝尝。” “好,好,父皇尝尝。”说着,他眼角带着笑意上下打量着宜妃。 “嗯……” “如何?” “确实不错。” “嘻嘻……我就说!母妃现在信了?呵呵……” 宜妃面露娇羞。 皇帝问女儿:“怎么?清河有秘密?快告诉父皇。” 清河偷瞧了宜妃两眼,就伏上皇帝耳朵,小声嘀咕着。宜妃眼见着皇帝嘴边的笑容越发加深,心中自是欣喜。 “好了,清河,快过来,别扰你父皇了,咱们回去。” “不嘛,不嘛。” “乖,听话。” “好……清河告退……”口中虽这样说着,却仍赖在皇帝怀中不肯松手。 常海嘴角亦浮出一抹笑容,旋即问道:“皇上,这可巧了,今日御膳房准备了新式菜品,也请您尝尝呢。” “哦?朕这会吃了几块糕点,倒也不觉得饿了。” 清河脑子一转,说道:“父皇吃了女儿的糕点,怎么不请女儿尝尝您的菜品?这不公平!” “呵呵……”皇帝被女儿哄得心花怒放。 宜妃却说:“清河,御膳房的菜可专供御前的,你有些骄纵过头了。请皇上恕罪。” “欸~”皇帝并不在意,反而宽慰她,“小孩子不计较这些,朕就是喜欢她这个模样。若混守着规矩,还有什么趣味?” “女儿谢父皇。”说着,清河将身子全靠在皇帝身上。 “今日就去你宫里一同用膳。”皇帝面色温和,转头又吩咐常海,“常海,叮嘱御膳房多做几样好吃的给咱们清河尝尝鲜。” “是奴才这就去办。” 屋内笑声荡漾,天子心头的阴霾因此一扫而空。 不过,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尽管皇帝发愁,又忌惮齐天影,经过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用他。 与他一并同行的还有兵部力荐的干将方润,以忠勇善战闻名。 宫外,永安王府内,齐天影闷不做声地看着圣旨。 “王爷,怎会?”云韬有些摸不着头脑,显然出乎意料。 齐天影倒并不十分意外,皇兄虽对兄弟手足多有猜忌,然而,他也是天子,怎会弃百姓于不顾?出征,是迟早的事。 “不过……方润是何许人也?”云韬不明白,未听过此人的名号。 齐天影摇摇头:“本王也从未听过,不过……” 这个时候,皇帝必不会派一个泛泛之辈随同他出征的,想来是有些本领的。齐天影要出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王府,这府里的女人们自然忧心忡忡。 第211章 怜子 “父皇!”清河依旧是小跑着扑进皇帝的怀里撒个娇。 “清河,不得无礼。臣妾给皇上请安。”宜妃礼数周到。 “起来。”见到爱女,皇帝脸上浮现出慈父的笑容,“清河似乎重了些。” 小清河撅着嘴巴:“父皇怨女儿吃得多了么?” “清河,越发没规矩了。”宜妃笑道,“皇上,这是臣妾新学的几样点心,您尝尝。”说着,侍女云萝奉上几盘点心。 清河两个胳膊挽着皇帝,奶声奶气地说道:“父皇可要细细品尝,清河觉得味道不错。” 皇帝佯装发怒:“嗯?清河如何知道糕点味道?” 小清河眼睛轱辘直转,捂着小嘴,像被撞见干了坏事似的,撒娇说道:“嘻嘻……父皇快尝尝。” “好,好,父皇尝尝。”说着,他眼角带着笑意上下打量着宜妃。 “嗯……” “如何?” “确实不错。” “嘻嘻……我就说!母妃现在信了?呵呵……” 宜妃面露娇羞。 皇帝问女儿:“怎么?清河有秘密?快告诉父皇。” 清河偷瞧了宜妃两眼,就伏上皇帝耳朵,小声嘀咕着。宜妃眼见着皇帝嘴边的笑容越发加深,心中自是欣喜。 “好了,清河,快过来,别扰你父皇了,咱们回去。” “不嘛,不嘛。” “乖,听话。” “好……清河告退……”口中虽这样说着,却仍赖在皇帝怀中不肯松手。 常海嘴角亦浮出一抹笑容,旋即问道:“皇上,这可巧了,今日御膳房准备了新式菜品,也请您尝尝呢。” “哦?朕这会吃了几块糕点,倒也不觉得饿了。” 清河脑子一转,说道:“父皇吃了女儿的糕点,怎么不请女儿尝尝您的菜品?这不公平!” “呵呵……”皇帝被女儿哄得心花怒放。 宜妃却说:“清河,御膳房的菜可专供御前的,你有些骄纵过头了。请皇上恕罪。” “欸~”皇帝并不在意,反而宽慰她,“小孩子不计较这些,朕就是喜欢她这个模样。若混守着规矩,还有什么趣味?” “女儿谢父皇。”说着,清河将身子全靠在皇帝身上。 “今日就去你宫里一同用膳。”皇帝面色温和,转头又吩咐常海,“常海,叮嘱御膳房多做几样好吃的给咱们清河尝尝鲜。” “是奴才这就去办。” 屋内笑声荡漾,天子心头的阴霾因此一扫而空。 不过,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尽管皇帝发愁,又忌惮齐天影,经过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用他。 与他一并同行的还有兵部力荐的干将方润,以忠勇善战闻名。 宫外,永安王府内,齐天影闷不做声地看着圣旨。 “王爷,怎会?”云韬有些摸不着头脑,显然出乎意料。 齐天影倒并不十分意外,皇兄虽对兄弟手足多有猜忌,然而,他也是天子,怎会弃百姓于不顾?出征,是迟早的事。 “不过……方润是何许人也?”云韬不明白,未听过此人的名号。 齐天影摇摇头:“本王也从未听过,不过……” 这个时候,皇帝必不会派一个泛泛之辈随同他出征的,想来是有些本领的。齐天影要出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王府,这府里的女人们自然忧心忡忡。 第212章 暗讽 “王爷,您尝尝这个,妾身命人炖的汤。”陈宥微眉目含羞,拂过仆从伸过来的手,竟亲自伺候起了齐天影。 薛子衿最近愈发喜欢念佛了,常常盘着腿坐在榻上,手捧经书,丫鬟春燕站在一旁,主仆俩如此这般度日,也还算自在。 此刻众人皆在,薛子衿垂目低首,仿佛若有所思。陈宥微的话刚落,一声轻笑跳了出来。 “哟……这是宋大娘的手艺?”说话的正是钟灵儿,见无人回应,她便转过头问香琴,“香琴,你说是么?” 香琴立在身后,不敢直言,方才偷偷瞥见陈宥微的脸色白中透红,属实不好看。 “嗯?你这丫头,怎么不回话?” “呃……姑娘说笑了,奴婢哪有这等福气,并未尝过呢。”她想看看王爷的脸色行事说话,却只瞧见了他低头喝汤的认真样子。 因而,听了这话便给灵儿使眼色,无奈主子似乎并不领情,只听她接着说道:“哟,我忘了,待会我必定替你向宋大娘要一碗,也给你尝尝鲜。” 此话一出,陈宥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见齐天影低头大口喝汤,心里才稍稍宽慰了些许。 于是,鼓起勇气分辨道:“妾身入府晚,不比姐姐懂得多,竟连是谁做的汤羹都尝得出来。可见姐姐是个有心人,哪像妹妹总是粗心,就连锦暄的奶妈嬷嬷们,也分不清,嗐……真是不中用……幸得王爷悉心照顾,百般迁就,妾身感恩于心。” 钟灵儿见她这般故意示弱,又趁机提起儿子,贴近王爷,心头大为恼火,脸上也带了几分怒容。于是,说出来的话就藏不住讥讽之色:“是呢,果真是不中用,连人也记不清,可不是辜负了奶妈嬷嬷们的一片苦心。所谓不念功劳念苦劳,奴才们虽低贱些,到底还是个人。” “这……姐姐言重了。妹妹绝无此意,何况奴才终究是奴才,咱们王府只有一个主子,奴才尽自己的本分伺候主子,也是他的造化,何来辜负?” “呵呵……妹妹说什么呢?姐姐没读过书,听不明白。”钟灵儿虽有几分傲气,举手投足间更多显风流,此刻愈加无辜,惹人怜爱。 “姐姐说笑了。”陈宥微也不打算与她多费唇舌,转头深情款款地看向齐天影。 不料,齐天影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汤却忽然侧过头问薛子衿:“王妃觉得此汤如何?” 众人皆没料到此举,不明所以地一齐看向了她。薛子衿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所以并不理会。 依旧是春燕机灵,轻轻顿了顿她衣裳,薛子衿这才回过神问她:“怎么了?东西找着了?” 春燕摇摇头,眉头一皱,又给她使眼色。她于是转过头,直迎上几双美目。 薛子衿也不言语,定定地打量回去,有轻视傲慢,有试探冷漠,还有……什么呢? “怎么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轻启朱唇问道。 “王妃用膳时也心不在焉,可是为何?”齐天影似乎并不在意,嘴角含笑,声音是藏不住的温和。 “没什么。”薛子衿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样子。 “王妃方才说什么?找东西?找什么?” “王爷听错了,并没有什么东西要找的。” 见她再次否认,齐天影也不追问。钟灵儿却并不打算结束,便笑着说道:“王妃姐姐,王爷方才问您这汤如何?” 薛子衿脱口而出:“无非是宋大娘或者其他人做的汤羹,这些吃食平常是吃惯了的,若不喜欢,又怎会如此频繁出现在桌子上?” “呵呵……”钟灵儿捂着嘴偷笑。 薛子衿不解其意,忙问:“怎么了?” 钟灵儿敛了敛神色,解释道:“王妃姐姐莫怪,妾身是高兴。” 第212章 暗讽 “王爷,您尝尝这个,妾身命人炖的汤。”陈宥微眉目含羞,拂过仆从伸过来的手,竟亲自伺候起了齐天影。 薛子衿最近愈发喜欢念佛了,常常盘着腿坐在榻上,手捧经书,丫鬟春燕站在一旁,主仆俩如此这般度日,也还算自在。 此刻众人皆在,薛子衿垂目低首,仿佛若有所思。陈宥微的话刚落,一声轻笑跳了出来。 “哟……这是宋大娘的手艺?”说话的正是钟灵儿,见无人回应,她便转过头问香琴,“香琴,你说是么?” 香琴立在身后,不敢直言,方才偷偷瞥见陈宥微的脸色白中透红,属实不好看。 “嗯?你这丫头,怎么不回话?” “呃……姑娘说笑了,奴婢哪有这等福气,并未尝过呢。”她想看看王爷的脸色行事说话,却只瞧见了他低头喝汤的认真样子。 因而,听了这话便给灵儿使眼色,无奈主子似乎并不领情,只听她接着说道:“哟,我忘了,待会我必定替你向宋大娘要一碗,也给你尝尝鲜。” 此话一出,陈宥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见齐天影低头大口喝汤,心里才稍稍宽慰了些许。 于是,鼓起勇气分辨道:“妾身入府晚,不比姐姐懂得多,竟连是谁做的汤羹都尝得出来。可见姐姐是个有心人,哪像妹妹总是粗心,就连锦暄的奶妈嬷嬷们,也分不清,嗐……真是不中用……幸得王爷悉心照顾,百般迁就,妾身感恩于心。” 钟灵儿见她这般故意示弱,又趁机提起儿子,贴近王爷,心头大为恼火,脸上也带了几分怒容。于是,说出来的话就藏不住讥讽之色:“是呢,果真是不中用,连人也记不清,可不是辜负了奶妈嬷嬷们的一片苦心。所谓不念功劳念苦劳,奴才们虽低贱些,到底还是个人。” “这……姐姐言重了。妹妹绝无此意,何况奴才终究是奴才,咱们王府只有一个主子,奴才尽自己的本分伺候主子,也是他的造化,何来辜负?” “呵呵……妹妹说什么呢?姐姐没读过书,听不明白。”钟灵儿虽有几分傲气,举手投足间更多显风流,此刻愈加无辜,惹人怜爱。 “姐姐说笑了。”陈宥微也不打算与她多费唇舌,转头深情款款地看向齐天影。 不料,齐天影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汤却忽然侧过头问薛子衿:“王妃觉得此汤如何?” 众人皆没料到此举,不明所以地一齐看向了她。薛子衿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所以并不理会。 依旧是春燕机灵,轻轻顿了顿她衣裳,薛子衿这才回过神问她:“怎么了?东西找着了?” 春燕摇摇头,眉头一皱,又给她使眼色。她于是转过头,直迎上几双美目。 薛子衿也不言语,定定地打量回去,有轻视傲慢,有试探冷漠,还有……什么呢? “怎么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轻启朱唇问道。 “王妃用膳时也心不在焉,可是为何?”齐天影似乎并不在意,嘴角含笑,声音是藏不住的温和。 “没什么。”薛子衿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样子。 “王妃方才说什么?找东西?找什么?” “王爷听错了,并没有什么东西要找的。” 见她再次否认,齐天影也不追问。钟灵儿却并不打算结束,便笑着说道:“王妃姐姐,王爷方才问您这汤如何?” 薛子衿脱口而出:“无非是宋大娘或者其他人做的汤羹,这些吃食平常是吃惯了的,若不喜欢,又怎会如此频繁出现在桌子上?” “呵呵……”钟灵儿捂着嘴偷笑。 薛子衿不解其意,忙问:“怎么了?” 钟灵儿敛了敛神色,解释道:“王妃姐姐莫怪,妾身是高兴。” 第213章 妄念 第213章 妄念 “高兴?何解?”薛子衿心中只觉得好笑,想起从前她才嫁进王府时,对钟灵儿百般亲近,意欲成姐妹。现在想来,也是痴心妄想,共侍一夫的女子之间哪有什么姐妹之情? 怎么那时候就没看清楚呢?明明自己是个现代女子啊…… 现在看见钟灵儿一口一个王妃姐姐的这个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不觉转头看向促进这些变化的女子——陈宥微。 “看来,王妃姐姐和妾身一样,是吃惯了王府里的饭食,可见岁月匆匆,熟悉至此。” 不知为什么,薛子衿心中生出一股厌恶感,可细细咀嚼,并不为钟灵儿或者陈宥微。受本能驱使,她果断转移了话题,说道:“王爷两日后就要启程,一应物件可收拾好了?” 齐天影双手搭在腿上端坐着,回应她:“一回生两回熟,本王也不是头一次了,自有管家收拾,夫人放心。” 正说着,他的手轻轻握住陈宥微的手,有些凉。陈宥微心头一暖,乖乖地坐着。 “嗯。”一个字,薛子衿又无情地结束了对话。 而齐天影似乎还在等些什么,眼中有些期待地看向她。 “春燕,咱们回。”薛子衿却自顾自地起身行礼,转身离去。然而心里却不断反问自己:我在闹什么别扭?为什么要这个样子,我不喜欢……可是,我又没有错…… 她感觉有股力量一前一后快要将她撕破,双腿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直至停在了自己的床前。 春燕呆呆地看着她,也是一言不发。半晌,薛子衿说道:“我没事,你下去。” “是,您好好歇息,今日就不要再看了。”说着,春燕收走了压在一旁的经书,又放下了帷幔才离去。 不消多说,齐天影这晚还是歇在了陈宥微的房中。 “王爷……”她摆摆手,侍女吟霜识趣地遣走小丫头们,一并带上了门。 于是,陈宥微轻轻褪下外衫,慢慢走到齐天影身后,雪白的双臂一把环绕住他的脖颈。 齐天影放下手中的书册,歪过头问她,却看见了浑圆结实的肩膀,惊讶得顿住了,显然没料到她这般主动。 而且,自从她诞育暄儿以后,倒丰腴了一些,添了几分韵致。 “王爷……”女人的双臂环得更紧了,在跳动的跳动下,双眸如流动的清泉,泛起涟漪。 “锦暄呢?” 陈宥微瘪了嘴:“王爷心里只有暄儿么?……” 齐天影微微抬起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她说道:“今日是怎么了?好似吃起孩子的醋来了?” 本是想与她说笑玩话来着,没想到陈宥微却一本正经地承认了:“妾身就是吃醋了,王爷若不补偿妾身,妾身可不依呐……” 见惯了陈宥微平素娇羞柔情的模样,齐天影今日觉得新鲜,又被她胸前跳动的烛火影子惹得心神荡漾。忍不住一把搂过她的腰肢,使她坐在自己腿上。 陈宥微似乎早有预料,就顺势靠在他结实的胸上,整个人半缩在他怀里。 “要本王怎么补偿?” “嗯……”陈宥微抬起右手轻轻抚摸着齐天影凸出的喉结,却不做停留,慢慢滑向胸膛,指尖凉意透过每一个毛孔袭遍他的全身。 陈宥微的手指正绕着男子的胸前凸起打着圈,动作虽轻柔,然而该传达的情意早就明了。 齐天影捏住女子的下巴,强行扬起她的眸子,融化出来的情欲快要把他吞没了。忽的起身,女子已经被他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身上已经被剥得一干二净。 他一抬手,眨眼间灭了一盏灯火,正欲再灭一盏灯火时,被她拽住了。 齐天影瞥见她微微张开的朱唇,了然于胸,只说:“今日不用……” 不等他说完,陈宥微忽然用力一推,翻身上马,主动起来。 第213章 妄念 第213章 妄念 “高兴?何解?”薛子衿心中只觉得好笑,想起从前她才嫁进王府时,对钟灵儿百般亲近,意欲成姐妹。现在想来,也是痴心妄想,共侍一夫的女子之间哪有什么姐妹之情? 怎么那时候就没看清楚呢?明明自己是个现代女子啊…… 现在看见钟灵儿一口一个王妃姐姐的这个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不觉转头看向促进这些变化的女子——陈宥微。 “看来,王妃姐姐和妾身一样,是吃惯了王府里的饭食,可见岁月匆匆,熟悉至此。” 不知为什么,薛子衿心中生出一股厌恶感,可细细咀嚼,并不为钟灵儿或者陈宥微。受本能驱使,她果断转移了话题,说道:“王爷两日后就要启程,一应物件可收拾好了?” 齐天影双手搭在腿上端坐着,回应她:“一回生两回熟,本王也不是头一次了,自有管家收拾,夫人放心。” 正说着,他的手轻轻握住陈宥微的手,有些凉。陈宥微心头一暖,乖乖地坐着。 “嗯。”一个字,薛子衿又无情地结束了对话。 而齐天影似乎还在等些什么,眼中有些期待地看向她。 “春燕,咱们回。”薛子衿却自顾自地起身行礼,转身离去。然而心里却不断反问自己:我在闹什么别扭?为什么要这个样子,我不喜欢……可是,我又没有错…… 她感觉有股力量一前一后快要将她撕破,双腿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直至停在了自己的床前。 春燕呆呆地看着她,也是一言不发。半晌,薛子衿说道:“我没事,你下去。” “是,您好好歇息,今日就不要再看了。”说着,春燕收走了压在一旁的经书,又放下了帷幔才离去。 不消多说,齐天影这晚还是歇在了陈宥微的房中。 “王爷……”她摆摆手,侍女吟霜识趣地遣走小丫头们,一并带上了门。 于是,陈宥微轻轻褪下外衫,慢慢走到齐天影身后,雪白的双臂一把环绕住他的脖颈。 齐天影放下手中的书册,歪过头问她,却看见了浑圆结实的肩膀,惊讶得顿住了,显然没料到她这般主动。 而且,自从她诞育暄儿以后,倒丰腴了一些,添了几分韵致。 “王爷……”女人的双臂环得更紧了,在跳动的跳动下,双眸如流动的清泉,泛起涟漪。 “锦暄呢?” 陈宥微瘪了嘴:“王爷心里只有暄儿么?……” 齐天影微微抬起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她说道:“今日是怎么了?好似吃起孩子的醋来了?” 本是想与她说笑玩话来着,没想到陈宥微却一本正经地承认了:“妾身就是吃醋了,王爷若不补偿妾身,妾身可不依呐……” 见惯了陈宥微平素娇羞柔情的模样,齐天影今日觉得新鲜,又被她胸前跳动的烛火影子惹得心神荡漾。忍不住一把搂过她的腰肢,使她坐在自己腿上。 陈宥微似乎早有预料,就顺势靠在他结实的胸上,整个人半缩在他怀里。 “要本王怎么补偿?” “嗯……”陈宥微抬起右手轻轻抚摸着齐天影凸出的喉结,却不做停留,慢慢滑向胸膛,指尖凉意透过每一个毛孔袭遍他的全身。 陈宥微的手指正绕着男子的胸前凸起打着圈,动作虽轻柔,然而该传达的情意早就明了。 齐天影捏住女子的下巴,强行扬起她的眸子,融化出来的情欲快要把他吞没了。忽的起身,女子已经被他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身上已经被剥得一干二净。 他一抬手,眨眼间灭了一盏灯火,正欲再灭一盏灯火时,被她拽住了。 齐天影瞥见她微微张开的朱唇,了然于胸,只说:“今日不用……” 不等他说完,陈宥微忽然用力一推,翻身上马,主动起来。 第214章 离别 第214章 离别 要说陈宥微为何一反常态,这般主动,细想想便可以得出答案。那便是齐天影奉旨出征,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一想到遥遥无期的等待,便难舍难分。 一番折腾后,两人依偎而眠。 “王爷……”她喃喃自语。 “嗯?” “您还没睡?” “嗯。” 陈宥微用微热的脸蛋蹭了蹭他的脖颈,双手紧紧握住要害之处。 “唔……”齐天影闷哼一声,大手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勺,贴近她的耳边,“为国为民,我不能不去。” “嗯……妾身明白。”一阵热热的气流喷的他脖子痒痒的。 “你要悉心照顾暄儿,乖乖等我回来。” “嗯……妾身明白。” 齐天影宠溺一笑:“安心等本王班师回朝,再疼你。” “嗯……妾身……” 没等陈宥微说完“明白”二字,齐天影就抢先说道:“明白。呵呵……只会说这两字了么?还是累得没有力气了?” 陈宥微却像赌气的孩童,手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轻轻张嘴,柔软的双唇包裹住凸出的喉结吮吸着。 “今日……如此主动,本王恭敬不如从命了。” 直到出征前,这两三日两人都厮混在一起,同吃同住,情意绵绵。 即便百般不舍,齐天影还是奔赴边关,云韬随同,云朗留府,云生不知去向,只剩三个女人在这偌大的王府内。 这几日的温柔支撑着陈宥微度过这漫漫长夜,好在孩童事多,她又放心不下,故多是亲力亲为。一日下来,身体疲乏得很,也就无暇顾及其他了,减少了许多胡思乱想的机会。 钟灵儿只有从前的缘分,不冷不热,反复咀嚼,如今多剩苦涩。 薛子衿更加闭门不出,日头渐短,身体时不时地添了病痛,虽不致命,却磋磨人,身形也消瘦了一圈。 日复一日,并无什么波澜。且看这一日,府上来了个客人,总算添了些许人气。 “王妃!王妃!”云朗小跑着冲进院内,身后的老管家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这般慌慌张张?王妃昨夜不大好,此刻在休息呢,可不能打扰她。”春燕急忙拦住他。 “怎么昨晚又没睡好?”云朗紧皱眉头,一脸忧容。 “是呢。” “哎哟,到底是年轻,我老了,跟不上咯。”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拽着云朗喘着粗气。 春燕忍不住偷笑,却被管家瞧见了,故意逗她:“你这丫头,该打,不体恤老人家。” 春燕紧抿嘴唇,按捺不住的笑容从眉眼处荡漾开来。 “你快去瞧瞧王妃有没有醒?” “何事?”春燕仍不动弹。 “江医师来了,快去通传。” “啊!”春燕惊呼一声,“这就好了!王妃的病可有救了。” “病?什么病?”云朗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着急地问道。 “哎哟,你弄疼我了,快松手。”春燕扭着身子,总算从他手里挣脱开了。 “啊……失礼失礼……” “快去通传……王爷不在府中,须得王妃出面。”管家亦如此说道。 “哎。”春燕应了一声,还没迈开步子就听见一男声传来: “天影,天影?”伴随声音而来的,是一位眉目俊朗,身形高挑的男子,可不正是医师江亦尘么? 第214章 离别 第214章 离别 要说陈宥微为何一反常态,这般主动,细想想便可以得出答案。那便是齐天影奉旨出征,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一想到遥遥无期的等待,便难舍难分。 一番折腾后,两人依偎而眠。 “王爷……”她喃喃自语。 “嗯?” “您还没睡?” “嗯。” 陈宥微用微热的脸蛋蹭了蹭他的脖颈,双手紧紧握住要害之处。 “唔……”齐天影闷哼一声,大手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勺,贴近她的耳边,“为国为民,我不能不去。” “嗯……妾身明白。”一阵热热的气流喷的他脖子痒痒的。 “你要悉心照顾暄儿,乖乖等我回来。” “嗯……妾身明白。” 齐天影宠溺一笑:“安心等本王班师回朝,再疼你。” “嗯……妾身……” 没等陈宥微说完“明白”二字,齐天影就抢先说道:“明白。呵呵……只会说这两字了么?还是累得没有力气了?” 陈宥微却像赌气的孩童,手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轻轻张嘴,柔软的双唇包裹住凸出的喉结吮吸着。 “今日……如此主动,本王恭敬不如从命了。” 直到出征前,这两三日两人都厮混在一起,同吃同住,情意绵绵。 即便百般不舍,齐天影还是奔赴边关,云韬随同,云朗留府,云生不知去向,只剩三个女人在这偌大的王府内。 这几日的温柔支撑着陈宥微度过这漫漫长夜,好在孩童事多,她又放心不下,故多是亲力亲为。一日下来,身体疲乏得很,也就无暇顾及其他了,减少了许多胡思乱想的机会。 钟灵儿只有从前的缘分,不冷不热,反复咀嚼,如今多剩苦涩。 薛子衿更加闭门不出,日头渐短,身体时不时地添了病痛,虽不致命,却磋磨人,身形也消瘦了一圈。 日复一日,并无什么波澜。且看这一日,府上来了个客人,总算添了些许人气。 “王妃!王妃!”云朗小跑着冲进院内,身后的老管家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这般慌慌张张?王妃昨夜不大好,此刻在休息呢,可不能打扰她。”春燕急忙拦住他。 “怎么昨晚又没睡好?”云朗紧皱眉头,一脸忧容。 “是呢。” “哎哟,到底是年轻,我老了,跟不上咯。”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拽着云朗喘着粗气。 春燕忍不住偷笑,却被管家瞧见了,故意逗她:“你这丫头,该打,不体恤老人家。” 春燕紧抿嘴唇,按捺不住的笑容从眉眼处荡漾开来。 “你快去瞧瞧王妃有没有醒?” “何事?”春燕仍不动弹。 “江医师来了,快去通传。” “啊!”春燕惊呼一声,“这就好了!王妃的病可有救了。” “病?什么病?”云朗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着急地问道。 “哎哟,你弄疼我了,快松手。”春燕扭着身子,总算从他手里挣脱开了。 “啊……失礼失礼……” “快去通传……王爷不在府中,须得王妃出面。”管家亦如此说道。 “哎。”春燕应了一声,还没迈开步子就听见一男声传来: “天影,天影?”伴随声音而来的,是一位眉目俊朗,身形高挑的男子,可不正是医师江亦尘么?